《囚兽星》 楔子 诗的价值 囚兽星,距离地球n光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时间和十个在宇宙里本领最高强的人。可是他们都很孤独,都想离开那里,于是一个、一个地走了,到最后偌大的空间、无限的时间里,只剩下一个人…… 有一天,我突然幻想,如果有一个地方,静到连一点声音也没有,然后只有一个人独自在那里,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一直想、一直想……几乎不能停止。于是,为了写这样一幅心中的景色,便开始有了龙生的故事。 最初,只是为了一幅风景、一种感觉;后来,却欲罢不能。 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自己幻想的地方,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瞬间到达,那一个地方,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可以进入。然而,囚兽星虽是我幻想出来的地方,书里的主角,却是自己有了生命。 这是我当作者最喜欢遇见的状况──主角自己有了生命,不只是虚构而已。他们几乎是拖着我的手,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他们自己的故事,一天要打十几个小时,才睡不到三小时,又催促着我起床,要我给他们一个交代。 虽是最喜欢,却也是最累的情况,先后完成这两本书,像跑完一场长距离的马拉松,真的很喘,老命都有去掉一半的感觉。 然后,就是我偷懒的时刻了。每天睡到很晚才起床,靠着吃喝、小说漫画、电动、跟朋友八卦聊天度过堕落的每一天,直到下一个灵感找到我(不是我找到它,冒冷汗……),而这些堕落的光阴,差不多有我认真时候的三倍长(还是冒冷汗……)。没有喜欢的故事,我宁愿等待,在好的契机里,将文字化为词句、化作故事,而后让它们有了感情与生命,这是我最喜欢这份工作的原因。(没错!一年写三至四本小说是我唯一的工作,所以我穷得快被鬼抓去了……) 总而言之(丸尾上身),想与大家分享一首席慕容的“诗的价值”── 若你忽然问我 为什么要写诗 为什么不去做些 别的有用的事 那么我也不知道 懊怎样回答 我如金匠日夜捶击敲打 只为把痛苦延展成 薄如蝉翼的金饰 不知道这样努力的 把忧伤的来源转化成 扁泽细柔的词句 是不是也有一种 美丽的价值 第一章 第一个印象是蓝色的天空。 第二个印象是绿色的植物。 再来,是一张圆圆的笑脸。 圆得像是不曾见过的满月似,笑起来眯得半弯的弦月眼,藏住了乌溜的眼球,那眼球里漾漾的水光,很透。 合该是个没有心眼儿的姑娘吧? 说白一点是蠢,蠢到他根本不用花一点功夫读她的心事,光看她两眼透亮透亮的,就知道她的脑袋瓜有几两重了。 “你是迷路了吗?” 她蹲在地上对着他的脸问,白白的脸很圆,像……球一样;及肩的两根麻花辫随着她的动作往前倾,晃呀晃的,发梢便轻轻拂过他的脸。 靠得太近了吧!这位雌性体。 他在心中不满地咕哝着,但仍打定主意不开口与她交谈,虽然这是他见到的第一个雌性体,说不好奇是假的。可是,这可是一个十分低等的雌性体,跟她交流毕竟有失他的身分。 “你受伤了吗?”她又问他。 笨蛋!他全身可好得不得了,她死一百次也轮不到他掉一根头发,看她那张脸就知道她很蠢。 “你为什么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她很担忧地对着他左顾右瞧,然后慢慢伸出有点犹豫的手,停在半空许久,又缩了回去,想了一会,又伸出手,抖了几下,再缩回去,看似很仿惶的动作,其实很固执,可这不断重复的举动令他逐渐感到不耐烦。 别人怎样他不知道,不过他从来就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要冒犯你,我只是怕……怕你有什么不对劲,我……我阿爹是大夫……他医术很好的……我……也懂一点的……你别害羞……我不会对你怎样的……” 她很认真地对他解释,可是他呸! 她阿爹医术好不好关他屁事!害羞是什么东西他可不知道,凭她想要冒犯他?那可是比登天还难。 她解释完,仿佛下定了决心,终于执起他的手,抖颤颤地替他把脉。 “吓!” 好冰冷的手,一点温度也没有!她虽然吓了一跳,可是依旧凝神静气,仔细地开始为他数着脉搏。 她到底在干嘛? 我警告你,我快要生气了!他在心中默念,可念归念,他还是不动声色。因为他懒,懒得说话,也不想跟一个低等动物开口。 饼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脸色大变地甩开他的手,连滚带爬地逃离他数尺之外,心跳得极快,大气却不敢喘一下。 这人,没有脉搏啊! 不不,她又连忙摇头自我否认,什么人会没有脉搏? 童舒那,莫怪阿爹老要骂你蠢,你连死人、活人都搞不清楚了,叫阿爹怎么安心把医术传给你! 她在心中自责地想,抬眼又望向数尺外的人……呃……至少曾经是人吧? 他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下,会冷吧? 太阳就要下山了,到时就更冷了吧? 她悄悄地爬回他的身边,盯着他的眼睛看。 金色的?好罕见的颜色!他的头发也是金色的,一样好罕见的;他穿的衣服看起来也很奇怪,至少她从来没见过别的人穿过类似的衣服,材质怪、剪裁样式也怪。 童舒那,你这个白痴! 她在心中大骂自己,这哪是什么人,他跟人长得根本不一样! 像这种从没见过样子的人,你一开始就应该怀疑了!聪明一点的话,你就该立刻滚下山,趁他还没醒过来把你吃掉以前,忘了他。 这样,他也会忘记你的。 可,就算是鬼好了,也会受不住山中的寒气呀! 她在心里小声地反驳理智的自己,总得帮他盖个什么的,免得着凉。还有,地上多硬,要铺层稻草睡起来才舒服。对了,阿爹才刚做了几个药草枕头,也许,她可以先下山去拿来给他…… 也许,他醒来肚子会饿,要不要先摘些水果放在他身边? 也许,他醒来会先把你吃掉! 童舒那不理会理智的警告,很快乐地摘了一些水果,放在男人身边;又拔了几片大叶子,覆盖在男人身上,确定他够暖了,才咬着唇,伸出发抖的手,把那晶亮的眼给合上。接着又慎重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念了几声阿弥陀佛,才下定决心起身离开他。离去前还频频回首,深怕他有个什么动静。 再不回家,阿爹要担心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心中有一股莫名的火气。 他坐起来,挥开覆在身上莫名其妙的叶子、还有一旁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水果。 他离开家乡这么远,好不容易才发现一个颜色这么多又这么漂亮的星球,蓝色的天空、绿色的植物、红色的太阳、还有黄色的月亮。 还有像月亮的那个雌性体的脸…… 简直莫名其妙到了极点! .4yt☆.4yt☆.4yt☆ 童舒那背上的竹篓里装着新鲜的野菜、笋子和一些瓜果;手里拎着的圆篓子还有几尾鲜活的肥鱼。 经过樵夫阿福的家时,被眼尖的阿福叔看见,唤了一声让她停下来。 “舒那啊,才想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太阳都下山了还不见经过,是不是抓鱼抓到忘了时间呀?” 童舒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哪是抓鱼忘了时间!但若跟这阿叔说是见鬼了、被鬼迷了,他肯定会大惊小敝。 童舒那的胆子不是特大,只是那鬼好漂亮,漂亮到她都想不起害怕是什么;漂亮到她想要照顾他,甚至还打算明日去看他。 “阿福叔,这鱼你拿回去吃吧。”她红着脸,将竹篓子递给阿福。她不会说谎,一有心事脸就红,阿福叔是何等精明,她怕再说下去会给他不知不觉套了话,自己实在不是一个机灵的人。 “这怎么可以!”阿福的嘴里虽推辞着,可望着那活跳跳的肥美白鱼,想要不流口水都难。这舒那抓鱼的本事真没有人比得上,莫说那溪水多冷、湍流多急,就说那像活龙也似的灵活大白鱼,根本什么饵都不吃,简直比鬼还难抓。 家里那口子,天天想着吃白鱼肉,想到作梦都在流口水,可惜他连一尾也没抓到过。 “没关系的,我之前听嫂子说想要吃山里的白鱼,所以今天才特地抓了几尾是要给她的。” 阿福望着童舒那毫无心机的笑,圆圆的脸蛋像月色一般皎洁,蓦地感到心里一阵疼痛。 “我代家里那口子谢谢你了,她肯定会高兴得昏了。”阿福接过圆篓子走进屋里,阿福嫂看见白花花的鱼,真比看见白花花的银两还高兴呢! “哪来的鱼呀?” “舒那拿来的。” “是喔。”阿福嫂轻轻地说:“她真是个好姑娘。” 她拣了两条最肥白的鱼,挑了几颗鸡蛋包好装回圆篓子里,想了一会儿,又装进一大罐仔细封好的蜂蜜酒,然后走到屋外。 “舒那,总不好白拿你的鱼,这蛋是自个儿养的鸡下的,望莫嫌弃。” “阿福嫂,鱼是我心甘情愿给你抓的,不图你什么的,何况还有酒……这太贵重了……”童舒那话一急,圆脸儿胀得更红了。 “傻丫头,这蛋和酒也是我心甘情愿要给你的,我们家阿福酿的蜂蜜酒,可是大家都想要呢!童大夫年纪大了,睡前喝一小杯,还可以暖暖身子。” “这……” “你莫再推辞了,童大夫来到村子后,帮了许多人,这酒也算是我们的一番心意。” 童舒那看着阿福嫂眼底的暖意,心中一热,接过了圆篓子却不知该说什么话,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快些回家,童大夫还等着你呢!”阿福嫂知道她害臊,不会开口说好听的话,正别扭着,便催促她回家。 “是啊,再不回家,阿爹要担心了。”童舒那转过身,跑了几步,又回过身,对着门边的阿福夫妻挥手说谢谢,才转身离去。 阿福夫妻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唉,真是个好姑娘啊!” “像天上的明月似的。” 阿福和妻子相视,而后几不可闻地又叹了一口气,唉,这明月虽美,可惜只有一半。 .4yt☆.4yt☆.4yt☆ “阿爹,我回来了!” “今天真晚啊!”童大夫笑看着他的宝贝女儿。对于过了不惑之年才得到的女儿,他视为是上天给的恩赐,只可惜妻子福薄,不待女儿长大就因病饼世了。 枉他一生行医,却无法救活自己最心爱的人。 “啊……我路过阿福大叔的家,见到他们夫妻俩,就……耽搁了。”童舒那对阿爹更加无法说谎,只好手忙脚乱地将竹篓子的东西拿出来,一边说:“阿爹肚子定是饿了,等我炒盘野菜,鸡蛋是阿福嫂给的、鱼是我去河里抓的,都新鲜,肯定好吃。” 她赶紧抱着食材,咚咚咚地跑进灶房。阿爹跟她不同,阿爹不但聪明、眼又利,从小到大,她哪有事情瞒得过他啊! “哦,蜂蜜酒啊!”童大夫很习惯女儿像无头苍蝇一样莽莽撞撞的行为,并不以为意,倒是这瓶密封得很仔细的酒引起他很大的兴趣。 打开瓶口,一股浓浓的果香跟蜂蜜香扑鼻而来,他忍不住倒了一杯,细细地品尝起来。 “阿爹啊,还没吃饭你就喝酒!”童舒那端出炒好的菜和蛋、还有烤得香喷喷的鱼走出来,看见童大夫的颧骨微醺,就知道他偷喝酒了。 “真是好酒!”童大夫满意地点点头,拿起筷子,把菜夹进嘴里,又啧啧称赞道:“好菜、好菜!” “阿爹喔!”童舒那有些无奈,但也不能说什么,只好跟着举箸进食。 才吃了几口,却又想起在山上遇见的……人,不知道他现在还好吗?那些叶子够暖吗?他起来会吃水果吗?早知道该留几条鱼给他的,也许他吃肉……想起来实在有些懊恼…… “小那,胃口不好?还是有心事?”童大夫眼睛可利了,这女儿有心事哪能瞒得了他? “没……没啦。”为了掩饰心慌,她连忙扒了几口饭,猛到几乎噎着。 “分明心里有事,却是连阿爹也不能说了。” 童大夫放下筷子,拿起酒杯,很是失意。 “阿爹,你怎么说……怎么……女儿有事从不瞒你的,要是有,也是女儿不了解、不懂的事,既是不懂,又怎么说给阿爹你听?” “你不懂什么事?” “阿爹,我记得你以前给我说过山鬼的故事,你再说一次可好?” “山鬼?” “就是若有人兮山之阿……”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对了、对了,就是这个!阿爹,你那时念给我听的时候说,传说中的山鬼扑朔迷离,简直是倾城倾国的美人,对不?” “那是传说,不能当真的。而且鬼怪多害人,遇见了八成不好。” 没有啊,他没有害我啊! 童舒那在心中小声地反驳她阿爹的话,那鬼静静地躺着,像一幅美丽的画,美丽的人多半心眼好,他应该不会害她的。 .4yt☆.4yt☆.4yt☆ 一大早,童舒那就背了两个草药枕、一床薄被上了山,篓子里还有两颗热呼呼的白煮鸡蛋跟肉包子。 她来到昨天见到他的地方,环顾一下四周,可哪来的人影? 难道他走了? 还是自己笨,根本记错了地点? 她蹲下来,沮丧得想哭。自己与他非亲非故、更非我族类,也没说好下次再连络,凭什么以为他会一直等到她来? 这样莫名又冲动的沮丧与失落来得如此之急,连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什么。 看着地上散成一团的大树叶、还有被踢翻的水果,没错了,这些都是她昨日找来给他的,他真的是十分的不领情。 想着又觉得十分心酸,她不习惯落泪,只是酸酸楚楚地心揪得难过。她生下来时就很委屈了,被退婚时也很委屈,被嘲笑也好、污辱也罢,她不是都忍下来了吗? 除了娘死去,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她流泪的。 可那人,怎能说走就走?明明是素昧平生、更或者人鬼殊途,可是,他就这样消失好不该,至少、至少给她一句道别也好嘛! 她抹抹眼睛,只是一点点失落,她不哭的。 背起竹篓,来到河边,她本来想抓鱼给他吃的,现在人都走了,还抓什么呢? 她瞧着湍急的河面,楞楞地发起呆。 这平凡的河就像她,快要廿五了,早就是老姑娘了,这辈子是嫁不出去了…… 其实这样说也不太对,嫁,是嫁过了,只是被休了。其实她也不知道女人是嫁后被休、还是一辈子嫁不出去可悲? 可悲的其实是没有一个懂得自己的人,没有一个欣赏自己、能够互相扶持,共此风景的人。 她的心,像湍急的河流,虽然河底有许多珍贵难寻的白鱼,可是没有人有勇气去抓。 湍急的河面,照不清她的面容,她下意识地抬手遮住自己的半边脸,那一半与面色不同的淡青,打娘胎带来,让她跟别人不一样的记号。 “圆脸的舒那长得比天上的月娘还可爱,只可惜,只有一半好看,那就叫半月好了。” 这是小时候一起玩的同伴给起的绰号。半月,半月,人很好,乖巧又会做事,当朋友好,当女儿也好,就是别娶回家当媳妇,当心给生个小半月,赶明儿个村里就得改名半月村啦! 众人的嬉笑或者同情,童舒那都不放在心上,随他们讲去。 山风清爽,我自采我的野菜、抓我的白鱼,回家还有阿爹疼我啊! 只是、只是,没见着那人心好不甘,不想要他什么的,只想再见他,看他好起来了没? 只想见他醒来时会不会正如山鬼一般两目含情、浅笑宜人? 好想好想见到他,这样渴切的愿望从来没有过,哪怕他真是山鬼她也丝毫不害怕! 他在树上看见她在河边发呆,时而皱眉、时而傻笑,虽轻而易举就可以探知她的想法,可是他不屑。像她这一级的人类,等而下之,根本不值得他去关心,他只是无聊得紧,不晓得干什么好,就暂时观察她当作乐趣好了。 重点是──该不该与她攀谈呢? 还有,要跟她攀谈什么?中子星的质量、还是宇宙的终极磁场? 不过看她那副蠢样就知道对她说什么都是白搭。 “啊!”他正犹豫的时候,她就发现他了,像发现怪物一样用手指着树上。 他在!在树上!还盯着她看! “山鬼!”她又叫。 他不耐地皱着眉头,不过他有做过调查,知道像她这一级的雌性体,声音比较尖、比较容易大惊小敝。 还有,她刚说山鬼,该不是在叫他吧? 他一跃而下,在她面前站定。 他一靠近,她反而觉得害羞,手指头悄悄收了起来,将手缩到身后,低下头,正眼也不敢瞧他一下,嘴角却不自觉弯了起来。 他好英俊啊!她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谁能长得这么好,她的前夫是城里有名的美男子,与这人一比,简直像块煤炭,一点儿也不起眼了。 “你是不是在跟踪我?”他终于开口了,淡淡的、冷冷的,连声音也好听得不得了呢! 那一点表情也没有的俊脸、那一点音调也没有的冷冷嗓音、他身上那股跟他人一样淡漠的清冷香气,令她心里几乎要开起小花朵了! 看着她红得像要熟透的脸,不小心又读到她心里发的花痴,令他俊美的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你是不是在跟踪我?”耐着性子,他又问了一次。她再给他扭捏下去,他就直接将她弄成跟她头发一样的麻花卷! “我……没有。”她细细地应着,然后很快地卸下竹篓,拿出油纸包,里头两颗白胖胖的肉包子还冒着热气、白煮蛋滚圆滚圆的好不晶莹可爱。 她递给他,“给你。” 他不接,将头撇到一边。 “你不喜欢吃吗?我包的肉包很好吃哦!而我煮的蛋,里头都还没有熟透,半浓稠、黄橙橙的,我阿爹最爱吃了。你肚子不饿吗?还是你要吃鱼?我抓鱼很行的,我也很会烤鱼。”她急急地问他。 “我不要吃肉,也不要吃鱼。”他立刻说。看了两颗滚圆的蛋一眼,又说:“也不要吃蛋。” “那你要吃什么?水果你也不吃,难道你要现煮的素菜?”她有些为难,要在山里马上烹煮可不容易。 “我什么都不想吃。” “那……你想干嘛?”她心里打了一个突,莫非他想吃人肉、吸人血?她举起自己的手臂嗅了一下,没有什么汗臭味,可也不像他一样有那么高贵清雅的香气,吃了她,他可委屈? 她抬眼觑他,只见他模样无聊地左顾右盼,然后说: “都是些无趣的事儿!” 原来他不想吃她!她似乎有点庆幸又有点失望,传说中的山鬼是含睇宜笑的,可是他始终面无表情。之前没见到他,就好想见他;现在见到他,又好想做尽讨好的事来让他展颜欢笑,这样的心情她从来没有过,若要算的话,也只对阿爹跟死去的娘亲,只要他们好,要她做什么都可以。 就是对他,她也有同样的心思。 “你想做什么?”她又问。 “我要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吹山风、看月亮跟星星,等一天结束。” “跟……昨天一样?” “每一天都一样。” 她心中暗忖,这不无聊死才怪呢! 想归想,她还是在他身边坐下来,她不敢看他,只有偷偷的呼吸包围过他的空气,把它们都吸进自己的肺里面,然后偷偷地傻笑。 如果能每天坐在他的身边,感受他的呼吸、心跳,一定很幸福。 啊!心跳? 她蓦地转头,盯着他看,良久。 “你一直瞧着我做什么?”他算很忍耐的问。 “你……是山鬼吧?” “山鬼是什么?”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她立刻把阿爹对她说过的故事背给他听。 “那是什么?”他听不懂。 “传说山鬼是山里的精气生成的,长得很美很美,时常在深山中出现,魅惑过往的行人。因为他一个人孤苦无依地住在幽暗的竹林里,终年不见天日,所以一直想要有个伴儿。” 她好同情山鬼,他如杜若一般芬芳,吸食山林的精华,饮自然涌出的泉水,累了便在松柏荫下休息,如此孤芳皎洁,为何会没有伴呢? “山鬼就是鬼吧?我看他魅惑行人是要骗去吃吧?哪有你想得那么美好!” 不小心读了她的想法,让他很不以为然,对于自己被当成是山鬼,他更是大为不满。 “他是寂寞……”她小声地反驳,不愿诋毁山鬼的美好。 “他是肚子饿!”他斩钉截铁,不容反驳。 “你自己不也是山鬼。”她嘟嘟囔囔地翘起嘴。 “又错!” “哪有错!你明明……没有……而且……就算错,也只猜错一次,哪里有又?” “我没有什么?你有的我没有,那是我进化几千万年了;我有的你没有,那是天经地义,因为你落后、你低等、你处处比不上我。” 他在说什么她不太懂,可是……“我是女、你是男,我根本没有意思要跟你比。可是你说我落后、低等、处处比不上你,我是不大服气的。我是没有你漂亮、没有你香,可是我会烧饭、洗衣、会抓鱼,还会许多你也许根本不会的事!”偷瞄了一下他的手指,白晰、修长又细致,肯定连一桶水也没挑过。 “我懒得跟你讲,像你那么蠢的脑袋,讲一千年你也不会懂!” “我是不聪明,可是、可是,我知道是人……都会有脉搏的,有脉搏代表有心跳、代表一个人还活着。换句话说,活着的才是人,也就是说,当我发现你没有脉搏就表示……” “我不是人?”他轻轻地说。 “对了、对了,你真是聪明,我话讲得那么迂回你还能一语说中耶!” “我也没说我是人,起码,是跟你不一样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她连连点头。“因为你的眼睛、头发,就跟一般人大大不同,是好奇妙的金色,就像金色乌鸦的翅膀。” “你见过金色乌鸦?” “那只是比喻啦,金乌指的就是太阳。” “是吗?”他看着太阳,太阳是g2型主序星,在恒星里算中等,跟金色的乌鸦有什么关联?看来她不只蠢,还很会胡思乱想。 “是不是因为你跟一般人不一样,所以你才不下山?” “是不是你跟别人不一样,所以你才上山?” 她的心陡然被刺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左颊,盖住那一片青色的阴影。 “怎么不说话?”他不讨厌听她说话,她的声音细柔,满适合催眠的。 “也许……是吧。”她小声地说。 “是什么?”他懒得猜心,阳光暖暖的让他合上了眼,遥远的家乡没有太阳的温度,人工的冷冻睡眠从来不曾令他有这种自己想要睡觉的。 原来,可以自己想要睡觉是这么舒服的事啊! “跟别人不一样。”她的话飘过来,像细丝般,让快要进入沉睡中的他有一点无法意会。 “跟别人不一样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好?”说完这句话,他就昏沉沉的睡着了。 “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好?”看着他沉睡的脸,她喃喃地重复着他的话。她没有想过有什么不对跟不好,只知道像她这样跟别人不一样就是不对、不好,从小到大,她一直是这样觉得的。 第二章 “小那,妳最近上山都待很久呢!”童大夫有些忧心的说。以往小那上山,黄昏即回;现在非要星空满布,她才归来。 “阿爹,对不起,我贪看山上的美景,流连忘返,误了时间,没赶回来给你烧饭,真是对不住。” “阿爹不是烦这个,难道爹没手没脚,不会为自己张罗饮食吗?何况你在上山之前,都会为我煮好饭菜,我也不过是加个热而已。我只是担心你,夜晚山里野兽出没,总是危险。” “阿爹,你放心,我没有入深山,不危险的。要见也只有山鼠、野兔或小鸟、蝴蝶,它们见了我反倒要怕。” “唉,你这女儿,阿爹看你是千般好、万般不舍,可女大不中留了呀!”毫无预警的,童大夫突然冒出这句别有所指的话来。 锵!童舒那手中的铁锅落了地,心里怦怦地猛跳,她回过头看着童大夫。 “阿爹……”不要啊!她心中无力地挣扎。 “阿春这孩子你晓得吧?” 她木然地点点头。牧牛的阿春,唱起歌来嗓音很大,有着黑黝黝的皮肤,笑起来会咧出一口不甚白、也不太齐的牙齿,老爱冲着她叫那姐姐、那姐姐的。 “他家里虽没什么钱,人却勤奋可靠、老实得紧,别看他小你两岁,都要廿三了,光是不嫌弃……就够有心了。”童大夫低下头,不敢看女儿的脸。他不想说这种话,心里也不做如是想,可话总得说重些,小那才听得进去。 “他不嫌弃我是个廿五岁的老姑娘,不介意我的半边脸、嫁过人还坐了回头轿,这样不嫌弃,我就该结草衔环,把一生都给了他吗?”她幽幽地说。 “小那……” “阿爹,第一次你要我嫁人,我从了;被休,我也受了。我没怨过、没恨过,只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要什么?你告诉过我,岁既晏兮孰华予,那个人呢?我要的不只是相伴一生、奉献一生的伴儿呀,我要的是可以让我感到生命美好的人!如果这一生我找不到,我宁可孤独终老。” “小那,阿爹老了,终有一天,你会变独自一人,阿爹不放心啊!甭独终老不是表面说起来这么容易的事,生、老、病、死都会来到,死并不可怕,而是老来身体不便,生了病没人照顾,那才真的可怕!” “我知道,可我真的不爱阿春,我当他是弟弟啊!”童舒那叹了一口气。如果可以,她想陪着那人,能陪多久算多久,哪怕她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哪怕他不吃、不喝只会睡觉,只要能陪着他,在他消失之后立即死去她也甘愿。 但是这些话、这个人,她都不敢跟阿爹讲。他不怕跟别人不一样,可别人会怕他的不一样,好一点也许躲他,但也有可能把他当鬼铲灭掉。 他究竟是什么?她始终不知道。 “爱能做什么呢?夫婿老实又疼你,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让我想想吧,至少让我想想。”童舒那无奈地笑了笑,边转了个话题,“阿爹,灶上炖着一锅肉,饭也煮好了,我再炒盘青菜,你先去洗个手准备吃饭吧。等会儿我拿衣服到溪边洗,然后还得上山呢。” “怎么这么爱到山上去呢?”童大夫摇摇头,一边走到屋外井边取水洗手。 但愿这娃儿想得通。阿春仔跟她那个爱慕虚荣、没肝没肺的前夫可不一样,这回,他可是相准了,不会再让她受到委屈了。 .4yt☆.4yt☆.4yt☆ 阳光穿过他的金发,那样柔软得令人好想将手放上去,如果能让指间化作阳光,恣意地穿梭其间,该有多好? 可是她不敢。 她只敢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看他熟睡时安适地像个孩子的脸,那样美丽,她瞧一辈子也不会腻。 有时他醒来会跟她说几句话,心情好时,说的话客气点;心情不好时,语气多伤人点。至于他的心情什么时候好或不好,实在也没个准儿,她只是奇怪,光是睡觉也会有情绪起伏吗? 有时他睡着就是一天,连她来过,陪他坐一个下午,然后离去,他都完全不知道。 她很在意他,如果说是喜欢,那是一种比喜欢自己还要多很多的喜欢。 可是她对他来说,好像跟周围的环境差不多,多她没感觉,少她也无所谓。 她带来了许多令他舒适的东西,有药草枕、凉席、软被褥、小扇子,可是他喜欢睡在地上,对她带来的东西不屑一顾。 这天她来时他是醒的,嘴角似笑非笑地让她简直受宠若惊,他现在心情一定特佳,她可还没见过一种叫做笑的表情出现在他冷漠的脸皮上呢! “你好吗?”因为太习惯他的面无表情了,一见他笑,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他点点头。金色的头发像流光一样晃动,要她忍住不伸手去模真的好难啊! 他指着地上一个绿色的硬壳。 “很好喝。” “是椰子啊!你喜欢?” “椰子。”他重复一遍,然后点头说:“喜欢,很好喝。” “椰子很好啊,清凉退火。”她望着树上,椰子树很高、椰子壳很硬,她倒是从来没想过要摘它来喝,反正渴了有泉水,也好喝得紧。 “我以为你不吃东西的。”她又说。 他偏着头想了一下,才说:“以前不吃,现在也许可以吃。” 她很有兴趣地看着他,问道:“那你还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不知道,没想过要什么、不要什么。” “是吗?”她真羡慕他,没有要、也没有不要,没有渴望的事、也没有讨厌的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十分自由自在。 “我给你做了一套衣裳,偷偷做的。”她拿出一套浅灰色的衣服,翻领、对襟和袖口处都仔细地用银丝线绣上精致的图案,搭配同色的卷口裤跟软底锦靴,十分别致好看。 “我自己的衣服就挺好,你干嘛偷做衣服给我?” “怕给我阿爹发现。我为男子做衣服,他会奇怪的。你的衣服是没什么不好,就是跟别人不大一样,你有没有听过入境随俗?”她很耐心地解释给他听。“我给你做的衣服质料选顶的、工也尽量细了,你人瘦高,穿起来肯定好看。” “我又不想穿──”他想都不想就要回绝,可一见到她希冀的眼珠子乌溜溜地、透着水也似的,不知怎地,竟很难将拒绝的话说出口。 “换上吧,你换下来的衣服我会帮你洗。”他身上的衣服很白,白得连一丝尘埃的痕迹也见不着,真不知道他是如何办到的?说是要帮他洗,倒怕衣服过了水反而污损了那不可思议的洁白。 “等明日再穿吧。”他说。 “也好。”她坐在他的身边。“能看见你穿我亲手做的衣服总是欢喜的。像这样坐在你身旁陪着你,也不知道还能有多久。” “你要搬家了吗?” “差不多吧。”她不看他,将视线摆得好远。“搬家了,只要你还在这里,我总有办法寻着找来,谁说什么与我何干;可若要嫁人,便是连心也给绑去了,我再找你,便是不贞、不洁,要浸猪笼的。” “什么是嫁人?浸猪笼好玩吗?” “浸猪笼当然不好玩!而嫁人喔……”她笑笑。“就是一个女孩子跟一个男孩子一辈子绑在一起,不离不弃。” “那不是很烦?” “也不一定,跟喜欢的人……”她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眯眯的,是即将昏睡的征兆。 “喜欢的人怎样?”他还问。 “跟喜欢的人一辈子绑在一起,自然甜蜜无比,胜过天堂。” “你哪里知道天堂是什么?” 我知道啊!她在心里悄悄地说。就好比现在一样,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如果不喜欢呢?”他很喜欢睡前听她说话,她的声音轻轻的、细细的,像暖暖的春风吹过。 “不喜欢自然像炼狱一样了。” “你又知道炼狱是什么?”他嗤笑。要不是他的脑袋昏沉沉的即将睡着,他就会告诉她什么是天堂、什么是炼狱。 “我不知道你知道啊?说得好像你去过那些地方一样。” “去倒是没去过……”呵,好想睡,天堂跟地狱是什么玩意儿,他才不想去!他大哥跟那边的人很熟,真要去又有什么难的。 望着他沉沉睡去,她的心就像一缸水,满得都要溢出来了,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宣泄?心痛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扯住,扯到刚好让她不能喊疼,却又硬生生的感受到这种不知所措的滋味。 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可是只要他开口,她可以陪他到天涯海角;但他不说,她就只能陪他一段。 .4yt☆.4yt☆.4yt☆ “好看吗?”他张起袖子,只差没有旋转一圈。刚认识的时候,他的脸上几乎完全没有表情,现在好多了,会动、会说话,偶尔还带点笑意,像个人多一点了。 “很好看、很好看!”她猛点头,笑得像个孩子。 “那我把我的衣服送给你。”他将换下的衣服丢给她,有他香香的味道和白得一尘不染的奇妙衣服。 “可以吗?”她接住,心里很激动。 “你给我衣服、我给你衣服,一样的。”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心思不同。”她很快地说,又很快地转移话题,“哪天我跟阿爹要点染剂,给你染发,你就可以下山去玩了。山下有许多好玩的事物,新奇百怪的,你就不会这么无聊了。” “我干嘛要染发?我现在想下山也没有人可以阻挡我。” “你不知道人言可畏,你以为你金色的头发跟眼睛很平常吗?那可是跟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啊!” “我为什么要跟所有的人一样?我生下来就是这样子,全身就是金色的,连血液也是,跟你们红色的血更是大大的不同,那又怎样?而且我本来就比你们高等很多很多,凭什么要我跟你们一样?” 苞他相处过一段时间后,虽然不是很明白他的高低等论,但她知道他的确跟她大不相同,不过,连血也是金色的?难怪他看起来总是金光闪闪。 “不是要你跟大家一样,只是跟大家不一样,大家就会一直看你,一直被人盯着你自在吗?如果有更好奇的人,他甚至可能会模你、打你,你愿意吗?” “我不喜欢被人盯着看,不过谁也别想模我、打我。”他发现这里的人都是黑发、黑眼的,他也是可以变成他们那样子啦。 “那我明天把染剂带来,帮你把头发染黑,就不会那么引人注目了。再过几日,城里办庙会,我也很久没去了,要是你想去,我可以先准备两个面具。” “面具要做什么?” “神秘、好玩嘛!”她得遮住她的半边脸,还有他那一双金色的眼睛。 .4yt☆.4yt☆.4yt☆ 童舒那捏紧了粉色的小荷包,里面有阿爹给的银两。童大夫医术很好,家境颇佳,唯一忧烦的,只有自己的女儿。自从几年前被林家退了婚,她就不曾再进城过,这天听她说想进城一趟,高兴地塞了许多银两给她。 “喜欢什么就买什么,玩得开心就好!”童大夫笑咪咪的说。 好几年没到城里来了,童舒那的心跳得有些急,她头上戴的斗笠覆着一层薄纱,应该没有人可以认出她来吧?她从小怕见生人,发生退婚的事后,她更怕遇见成群的民众,她怕蜚短流长、怕人言可畏。 那要她到人群聚集的市集街道晃一圈,岂不要了她半条命? 可是,他说无聊,也许看见热闹的庙会他会开心,一次也好,能见他笑一次,她怎样都甘愿。 这样一想,心里的恐惧稍稍平抚了些,她轻轻地吸一口气,来到卖面具的摊子前,很仔细地挑了一个福神跟一个狐狸的面具。 然后在小摊子上又买了一斤玫瑰松子糖。 正要回家时,她突然发现卖玉的摊子上,有一块晶莹剔透的青玉。她忍不住走了过去,拾起那块玉,微凉的触感握在手中温润光滑、水头十足,质地十分的硬,是一块上好的玉石。 卖玉的小贩见她喜爱,咧开了嘴笑说:“姑娘您真是好眼光,这玉可不是普通的玉石,它可是来自遥远外地的冰底翡翠!先不说多难得一见,光是看它浑然天成、不经一丝人工雕琢……”小贩眼尖地瞧了她两眼,虽然她的脸给薄纱盖住了,没法瞧仔细,不过依稀看见了两条麻花辫,该还是个小泵娘吧?这翡翠原是给男子系在发上的。“好难得的,姑娘您要买给您的心上人吧?您要喜欢,我算便宜一点给您。” “多少?”她微颤着声音问。手上的玉晶莹中透出淡蓝色的荧光,显得十分冰清迷人,配上他淡淡冷冷的模样,多称啊!可……说是心上人……连想也不行哪,她不配的。 “别人我肯定要价廿两的,可看姑娘您如此识货,我就少赚您二两,十八两银,就当交个朋友吧。”小贩很爽快地说。 “十八两银呀……”她咬着唇,低头看着自己捏在手里的荷包,里头根本不足十两啊! “我……”她把青玉放下,很小声地说:“对不起,我没办法买。” “姑娘,您不是很喜欢吗?不然,我赔本给您啦,十五两,好不好?” 她摇摇头。她是喜欢,可是钱不够,阿爹给她的钱已经很多了,况且十五两买一个发饰,好像挺奢侈的。 “老板,你这玉我买了,我看旁边这对小耳坠子也是同样的玉做的吧?你一起包起来给这位姑娘,这是廿两银票,够吗?” “够、够、够了!”小贩猛点头。收下银票后,连忙将玉包起来交给童舒那。 “不──”童舒那开口想要婉拒,不管对方是什么人,这样平白无故为她花了廿两银子,说什么她都不能接受的。 头一转过去,看见对她笑得一脸无害的男子时,她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脸白了、手心也冒出冷汗,没有预期会见到的人,让她几乎窒息。 “阿嫂,别慌,慢慢地吸气,我不是鬼怪,不会害你的。”男子冷静地轻声对她说。 童舒那没听见男子的安抚,只是一直发抖,手上还紧紧抓着面具、松子糖、还有小小的荷包跟小贩用纸包起来交给她的青玉。 她牢牢地抓着手上的东西,仿佛是在海中抱着浮木一样,可是她的五脏六腑不断地翻搅,令她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害怕男子显而易见,他叹了一口气,想不到他光是出现在她身边,她就怕成这样,是林家太对不起她了! 他转身想要离开,走了几步,她突然唤住他。 “叔平。” 声音很细,跟他印象中的一样,他转过头,她几乎没动,覆在脸上的薄纱像沉重的枷锁铐住她。 他闭上眼,感到无以名状的心痛,这是他的半月姑娘吗?若不是林家,她需要这层面纱吗? “叔平。”她又叫,这一次声音比较坚定。她走到他的身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解释,“太突然了,吓了我一跳,我没有预期的,好久没上街了,连遇见过去的人都怕……” “我不是过去的人。”叔平咬着牙说:“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对你不好,我林叔平也没有做过一件伤你的事,你要一笔勾销过去的人,可不可以至少放过我?” 童舒那低着头,她一直以为被林家退婚,就是被全世界的人拒绝,那样羞耻与难堪的记忆,被她硬是埋藏到很遥远很遥远的过去了。 林叔平跟她差不多年纪,小时候一起玩着长大的。他跟别的小孩一样,开口闭口叫她半月、半月的,想起来对她也没什么好的,只是,遇到野狗的时候,他会挡在她的身前;谁惹她哭了,他第一个不放过对方;她会抓鱼,也是林叔平教的。 原来,林叔平曾经是她的朋友啊! 童舒那想起以前的光阴;想起跟林叔平的交情;想到婚变之后,他三番两次跑去找她都被拒于门外;想到自己气、恨林家,便连他也一起恼上了、遗忘了……突然之间,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叔平,对不起。”她小声地说。 “我不是想要你跟我说对不起。”林叔平扯了一下嘴角。“我们一起喝个茶好吗?” 她想都没想就摇摇头。 “为什么?” “孤男寡女的……” “这是市集耶,哪来的孤男寡女?” “总是不大好。” “怕给人家认出来是不?不喝茶也好,那我送你回家,我很久没见到童大夫了。” “别去了,阿爹不喜欢……” “不喜欢我们姓林的人,对不对?” 她点点头。 “没关系,我只是想陪你走一段路,我无聊得快发疯了,好想找个人聊聊天。让我陪你走回去,看到你家门口我就闪,省得被童大夫打断腿!” 童舒那笑了一下。 “哪有那么夸张,我爹是斯文人,哪会打人呀!还有你林家三少,一呼百诺,哪来时间感到无聊啊?” “那些都是猪朋狗友,不像你是一股清流,可以洗涤我被尘世污染的心。” “胡说八道。” 林叔平一向喜欢与她拌嘴,说着、粘着就跟她往回家的路上走。 “阿嫂,我帮你拿东西。” 他伸手接过童舒那手上的东西,还说她真好兴致,买这些逗趣的面具。 她沉默了一下,才说:“叔平,我已经不是你的嫂子了。” 叔平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半月嫁给大哥他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叫她一声阿嫂有多困难她根本不知道,可她毕竟嫁过大哥…… “我宁可你叫我半月。” “我也情愿叫你半月,可是我知道你不爱人家这样叫你,我却一直改不过来。” “我长大后比较不介意了,就是小孩子傻,丑女圭女圭也懂得爱漂亮,老天爷明明给了我一张丑脸皮,我还不认输。” “我不觉得你丑。我听人家说,你还在你娘的肚子里时,村里发生了大火,她因为见了火,才会在你脸上烧了记号,不过是块胎记而已,有什么丑不丑的。” “烧在你脸上你就知道丑不丑了!” 林叔平连忙转了个话题,“你买那块冰底翡翠要送给童大夫啊?真是个孝顺的好女儿。” “不是……”她咬着唇。“那是你买的,又不是我买的,你自己留着用吧。” “怎么可以!那是你喜欢、你看上的,君子不夺人所好。” “我没那么多钱啊!” “那等你有钱再还我好了。” 她想了一下,实在好喜欢那块青玉,便点点头,然后把荷包的钱都倒给他。“这有五两,还欠你十两,等会儿回家拿钱还你,那对耳坠子我可没要喔。” “怎么这样!那也是买来要给你的,你不要难道要我自个儿戴?” “你可以送给喜欢的姑娘啊,那青玉很美的。” “哼,我又不想送别人,你横竖不要,何必挖苦我?” “我没有。”童舒那不知道自己哪儿挖苦到他了,看他有些气闷,又说:“我真的没有挖苦你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林叔平叹了口气,“你就是没有我心里才烦。”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叔平有的时候怪怪的,这样奇怪的他,她有时也不是全不明白,懵懵懂懂的,但她一点儿也不想明白。 阿爹老说自己傻,他……也常说她蠢,就算自己是真的傻了、蠢了,只要日子能像自己想的一样过下去,也就够了。 童大夫的家在半山腰,要沿着细而蜿蜒的山路走,童舒那归心似箭,跟林叔平是两样心思;林叔平则盼着这看不见尽头的路,真不要有尽头才好。 可一个弯、两个弯,到童大夫的家,数几个弯会到呢? 牧牛的阿春仔骑在牛背上,对着他们迎面而来,一看见带着斗笠的童舒那,便咧开那一口不整齐的牙齿笑着,被晒得黝黑的皮肤亮晃晃的,跟他的手臂一样闪啊晃着,是在对她打招呼吧? 这个阿春,像孩子一样没有心机,她一直当他是弟弟,什么时候也长成这么大个儿的人了?想是时光在她不经意的时候偷换了吧! 十几岁的时候,囫囵地嫁了人,还不明白什么是一辈子,又被送回自己的家。还记得父亲满脸都是泪,她却呆呆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她开始被指指点点,觉得自己像动物一般没有尊严,才开始气了、怒了,勉强自己去恨林家的每一个人。可惜她的脑子不太好,渐渐忘记为什么要恨他们,反而变成对人群的害怕,害怕被说长道短、害怕被指着品头论足。而害怕的根源,似乎就来自林家,所以她怕见人,更怕见到林家的人。 她眯着眼透过面纱看见叔平温温的笑,他长得满漂亮的,比他大哥还漂亮,自己如果当初喜欢的是他,会不会得到幸福? 手模上自己的脸,却是自嘲地笑一笑,胡想什么!好在是不曾喜欢他、不曾用过心,不管怎样被伤害,心至少还是完整的。 “那姐姐、那姐姐!”阿春靠近他们,跳下牛背,很兴奋地叫她。娘说要讨那姐姐给他当媳妇,她说他们孤儿寡母,有个大夫当亲家,也有个依靠。还说那姐姐是独生女,将来什么还不都是她的;而且她很乖巧、孝顺,还烧得一手好菜,趁还能生孩子,得赶紧订下来。 唉,娘说他们是穷人家,没得嫌了。 可是嫌什么?阿春不懂。他只知道他好喜欢那姐姐,他觉得那姐姐很美、很温柔,只有她会对他笑、会烤番薯给他吃、会带他上山抓鱼、给他擦去被太阳晒出的汗。 他想要那姐姐当他的媳妇,也只要那姐姐当他的媳妇! “阿春。”童舒那轻轻地对他点头。 “那姐姐……”通常阿春看见她,非得缠住她讲上半个时刻,可是,看她蒙着面纱,看不清她眼底的温柔水光,自己突然又有些害羞,竟然讲不出话来。 呆了片刻,他突然想起刚刚在河里抓到的鱼,连忙把竹篓子交给她,又匆匆地牵着牛走远了。 “他是谁啊?”林叔平有点不高兴地问。 “牧牛的阿春,小时候一起玩过的。” “那个小阿春仔呀?原来他是赶牛的。”听他那姐姐地叫得好不亲热,去!他是个什么东西! 童舒那看见他眼里的优越,心里还在想,好在不曾喜欢他。 林叔平英俊又有钱、温柔又体贴,可是,不适合她。 第三章 童舒那一大早就上了山,竹篮里装的东西可多了,有染头发的染剂、一把牛角梳子、一包玫瑰松子糖、挖空的竹节子装冰镇过的蜂蜜酸梅汁,还有那块珍贵的冰底翡翠。 “喂!”她唤他。哪天实在得问问看他叫什么名字才是。 “在这。”树上传来他的声音。她知道他去摘椰子,可不知道椰子树这般细细长长该怎么爬上去? “马上下去!”话未停,人就落在她的跟前了。 她摀着嘴、瞪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的……你的……” “头发跟眼睛,对不?”他很得意地咧开了口笑,跟阿春的完全不一样!他的牙又齐又白,好看到眩花她的眼,她第一次见他笑,叫她立即昏倒也做得到。 “怎么回事?” “把金色藏起来不要引人注意就好,对不对?” “原来你会法术啊!”其实不管他会什么她根本都不惊讶,打一开始她就不曾以为他是一个普通人,也许他真是山鬼也说不定。 “法术?”他皱着眉,却没说什么。 他的眼很美,眼型狭长、眼珠又黑又圆,衬上一头黑发,让他原本就好看极了的五官更深邃显目。 “我给你买了一块青玉,你散着头发不方便,我替你梳发好吗?” “好。”他坐在岩石上,让她执着牛角梳,很轻、很仔细地滑过他的头发,感觉很舒服。原来,肢体的接触,跟晒太阳和风吹在身上一样,都是暖洋洋的。 “你的头发很美,比女人还要细滑呢!”她想起阳光透过他金色的头发时,好几次她都想伸手触模那看起来不可思议的柔软。 她将他的头发整齐梳好,系上那块青玉,看着他,不知不觉就流下眼泪。 “妳的眼睛出水了。” “我太高兴了,眼睛才会出水。” 她知道他不明白人类的七情六欲,曾经她也以为自己不明白,她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除了爹娘,很难有人会爱自己,所以她也不去爱别人。她只是很温和的,做一个乖女孩、做一个得体的人,无事无非。孔老夫子曾说:“乡愿,德之贼也。”自己正是像小贼那般偷偷地将心藏起来,想偷偷地逃过女孩子该有的爱恋情愁啊! 不爱,就不会心碎。廿五年来,她从未为任何一个男人掉过眼泪,也以为一辈子不会为情为爱掉一滴眼泪。 谁知道,在你知道爱情以前,就爱上一个人了。爱情原来是这样无声无息,叫你防它不得的,自以为聪明地躲过了,却始终没逃过那看不见的五指山。 原来,可以这样光是看着一个人,见他动、见他笑,心就能疼得掉眼泪! 他伸手掬起她的泪,好奇异的晶莹水珠,从那乌溜溜的眼里滚出来,像透明的珍珠断了线般。 他舌忝了一下手指,咸咸的、带着苦涩,这是快乐的滋味? “你……别吃我的泪水……”她的脸红得火烫,这么亲密的事,他怎会…… “我只是想知道高兴是什么味道。”他说。 “高兴是心情,哪里尝得到味道!”她低下头说着。他根本无心,自己在害羞什么嘛! 她拿出玫瑰松子糖跟酸梅汤给他,嘟着嘴说:“这味道肯定好多了。” 他很好奇地吃下糖、又喝了酸梅汤,有点高兴的说:“两样都很好吃,我觉得至少高兴要像这样的味道嘛,酸酸甜甜的,你的高兴可苦涩了!” 吃饱喝足后,蓝天白云在头顶上晃,他打了一个呵欠,似乎要睡了。 “想睡了吗?” “嗯。” “我的腿给你当枕头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 “多不舒服。” “你没试过怎么会知道?” “你试过吗?” “当然没有!”她的脸微红,这样大胆的事她从来没做过。 “那你怎么知道舒不舒服?” “总要试过才知道。你不敢吗?” “才不是。”他躺在她的腿上,软软的、香香的,好舒服喔! “很舒服。”他说。 “你第一次躺在姑娘腿上睡觉?” “嗯。” “可惜是个丑姑娘。”她细细的声音有点抖。 “你不丑啊。”他喃喃地说。 “他们都叫我半月,你知道吗?”她轻轻地说:“小时候我好气这个绰号,我生下来时一半的脸上有胎记,像月亮的阴影一样……” “月亮有阴影还是很美啊!所有看见月亮的人都知道它有阴影,可有谁说过月亮不美?谁去计较它的阴影?” 她怔了一下,是吗? 是这样的吗?她从来没这样想过。 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这记号长在她的脸上,就像是上天给的惩罚,她从小就明白,自己跟美是完全扯不上边儿的。 “你快睡着了吗?” “还好。” “我给你说个故事可好?” “好。” 看着他合上眼,安心地枕在她的腿上,不管他是否有认真在听,她都有想要把所有的事告诉他的。 “从前,有一个医术很好的大夫,他行遍大江南北,悬壶济世,因此救了不少人。因为他太专注他的事业,虽早已过了而立之年,身边却始终没有一个伴儿。有一天,他行医经过我们现在这个村庄,遇上一个美丽的姑娘,他们一见钟情,于是那大夫便娶了那位姑娘,且留下来不走了。” “唔……” “村里的人们都很高兴大夫留下来,没多久,大夫的妻子便怀孕了。在她还差几天就要临盆时,村里突然发生大火,好多人受伤,所以大夫和他的妻子赶紧忙着救人。那样熊熊的漫天火势,就像在我眼前,说我记得、看得见那大火,应该没有人会相信吧?可是我生下来,脸上就带着半边青色的胎记,仿佛是火焰的中心,不是红的,是青的。但那有什么差?胎记就是胎记,长在脸上就注定丑陋一世,谁会管它是什么颜色呢?” 他没有应,应是睡着了。 “因为我是大夫的女儿,所以他们还愿意跟我玩,可是总唤我半月、半月的。我知道他们是在笑我,小女孩嘛,心里恨了,便发誓谁叫我半月,我就一辈子不同他好!” 睡沉了吗?她轻轻拂过他脸上的发丝,心里隐着温柔的痛。 “然后,最疼我的娘过世了,丑陋的半月也长大了,女孩子长大了要干什么?嫁人吗?女孩子长大似乎也只能做这一件事吧。” “城里的林姓人家很富有,阿爹救过他家主人,对林家有恩,他希望我过好日子,便要求林家娶我过去,让我做少女乃女乃。林家只有两个公子,大公子伯恩是小妾生的;二公子小时候夭折了;三公子叔平是正室所出,是林家真正的宝。这个叔平,小时后跟我一齐玩过,他说他愿意娶我,可是大女乃女乃不同意;而他叫过我半月,我也不同意。原来我的心眼好小对吧?” “总之伯恩被迫娶了我,他心里不甘愿,我却不知道。我没有爱他、也不认识他,可是嫁了他,便希望他能够疼我,我也会一辈子对他好的。我还记得新婚之夜时,有好大的龙凤烛、满桌子的菜,我肚子很饿、头冠很重,但我坐在床沿,动也不敢动,就怕风一吹,红盖头被吹落了。传说,不是相公亲手掀的红盖头,那个新娘会不幸福的。而我也贪心,明明不爱人家的,还希望能够获得幸福。” “可老天硬要作弄人,好好的房里,不知哪来的一阵风,还是将我的红盖头吹落到了地上了。那时我才发现,龙凤烛的火烧得好旺,差不多有一半了,新郎却还没进来,等着等着,我便累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房里有好多人,大女乃女乃、公婆、叔平、还有应该是我相公的伯恩、还有好多我不认识的人,我身上只着肚兜,不知道谁给月兑的,我拉着被子,几个人把我硬拉下床,伯恩指着床单冷冷地说:『她没有落红』……” “落红是什么?” “原来你还没睡着啊?”她笑。他就像小孩子一样,沉沉的眼皮明明就张不开了,还挣扎着想要听故事的结局。 “落红是什么?”他又问。 “那是一个女孩子贞洁的证据。可笑的是,当时伯恩指着床单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也几乎听不懂。” “我还是不懂,后来呢?” “林家让我坐上回头轿,才结婚一天,我又被送回我阿爹身边。其实那时我呆呆的,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只想说好啊,回到阿爹身边总是好的,阿爹疼自己,比起新婚早上那些林家人的眼光,不知好了多少!” “后来呢?” “后来呢,”她停了一下,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自己还不满十八吧?傻傻的一个姑娘……“阿爹拉着我跑到林家去,撕开我的袖子,指着我的手臂内侧像朱砂一样的痣──” “在哪儿?”他睁开眼睛。 她掀起袖子,给他看那红豆一般的记号,他好奇地划过她手臂内侧的痣,让她颤了一下。 “你触电了?” “什么触电?” “没什么,你继续说,我还想听。” “阿爹哭了,他指着我,说自小傍我点的守宫砂还在呢,说什么没有落红,还给我坐回头轿,这要一个姑娘家怎么活下去?实在太欺负人了!” “你阿爹说的话满玄的。” “是吗?我记得阿爹哭,我没有哭,我也觉得伤心,因为阿爹哭了。大女乃女乃的脸色很难看,她拿了许多银两给我阿爹,我阿爹都不要,他只要林家道歉,让人家知道我是冤枉的;可是林家拉不下这个脸,把我跟阿爹轰出去,言明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后来呢?” “后来阿爹拉着我,一路哭回去,我心里难过,觉得自己很不孝;而路上的人看着我们不断窃窃私语,好可怕……这个故事不怎么有趣,是吧?” “还好啦。” “那你也说一个故事给我听好吗?” “我没有故事。” “说说你自己的事嘛!我们是朋友吧?” “朋友是什么?” “互相关心、互相诉说心事的人。” 闭上眼,他笑了笑。 “那我们可不是朋友,我又不关心你,也没心事跟你说。” “你真伤人,那就假装我们是朋友吧!” “我也不会假装,不过,如果你要听我的故事,那肯定无聊。” “不会、不会。”她连忙保证。 他张开眼,看着蓝色的天空,头仍躺在她的腿上,压着她的神经,她的腿可能麻得失去知觉了吧?他有点恶意地笑了笑,继续躺在她的腿上,反正不舒服的人又不是他。 “很久以前,久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很远的地方,远到不知该怎么向你形容的地方,有一群人,正确数目不详,有人说至少一百个人,也有人说差不多只有十个人,这一群人,也不晓得有没有血缘关系,总之一个管一个,像我,只认识我大哥跟我小弟。” “怎么会不晓得有没有血缘关系?看是不是同一个父母所生的就知道了啊!” “父母?如果我问你那是什么,你一定会觉得很奇怪,不过我们没有见过父母,也许根本没有父母;或者曾经有过,不过时间太久,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好奇怪的地方喔!” “奇怪吗?如果你到那个地方,就会发现我所说的奇怪还不及那的万万分之一。那个地方很大,大到你根本不能想象,可是寸草不生、万物不长,除了那一群为数不详的人以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那能做什么?” “不能做什么,比无聊更无聊。后来有人就提议,为了怕有人入侵,得派一个人守在那个地方,其他人则爱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管不着。” “谁要守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啊?” “轮流。” “你也会轮到吗?” “还久呢!”他闭上眼,如果那不成材的弟弟有好好看家的话。他想起不久以前,曾在山的深处看见一条白色巨蟒,那巨蟒一见到他逃得好快,给他一种很讨厌的感觉。 那低到不能再低等的爬虫类,竟然像有灵性一般,真是奇怪! “对了,你不要去深山里,我看到一条很大的白蛇,可能会吃人。” “大白蛇?”她睁大眼,“你是不是见到白龙大神了?” “什么白龙大神?鬼扯!” “祂会呼风唤雨、消灾解厄,是很有能力的大神,你别对神明不敬啊!” “神明是什么?”他扯了一下嘴角,大有不以为然之意。 “听说神明原本也是凡人,只是他们天生有慧根,然后经过累世修行,造桥铺路,为善人间,后来荣登仙班,住在九重天外。祂们平日吃的是仙果蜜桃、饮的是琼浆玉露,能随心所欲地做事,也能幻化成任何模样。”她很认真地对他解释她所知道、或是曾听过的神仙故事。她想他那很遥远的故乡,一定是一个很贫瘠的地方,所以他才会有那么多不懂的事情。 “这是我听过最可笑的事了!”他却说。 “哪里好笑?” “无知,蠢!” 对于他简短的回答,她有些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他是在说她无知、蠢吗? “我又不是神明,当然对他们的事很无知,可是有些神迹──” “我知道你说的神明是什么了。”他阻止她想继续阐述神明的事迹。“坦白说,我对这一类的人并没有兴趣,也不想知道他们曾经干过些什么事。” “不是这一类的人……是神明啦!”她小声地辩驳。一直以来,她以为自己脸上的记号是上天、也就是神明给的惩罚,她相信自己前世应该是做错过什么事。虽不免偶尔埋怨上天,可也不敢像他这样不敬啊。 “你这样不行啦,亏老天爷给了你这么漂亮的外表,你却一点也不知道感恩惜福。” “我的外表跟老天爷扯不上半点关系,我本来就长这样了。” “你大哥跟小弟也跟你一样漂亮吗?”如果是,那是怎样不得了的家族? “我小弟他很愚蠢,我帮他保管身体很多年,因为他差不多忘记自己还有一个身体了;我大哥自然比我好看,他的身分比我高,如果说我比他好看,他铁定会先将我毁容,因为他的个性很卑鄙无耻、见不得人好。”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听不太懂,什么人会忘记自己有身体? “其实,有时候你讲的话我不是很了解。”她只好坦承。 “你讲的话我也未必全懂,不过,总是我懂你的多。”因为他会读心。 她却误会了他的语意,“我懂你的多”,这是多么美妙的话!她一听就飘飘然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原来你懂我的。”她低下头,心里害羞。“可惜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又没有名字。” “怎么可能?” “我只认识两个人,也只有两个人认识我,需要名字做什么?” “也许……你会认识更多人,好比,你现在就认识我了。” “那又如何?” “也许……有时你会想要叫我的名字……” “没想过。” “万一嘛!”他有时候即答的本领真令人难堪。 “我才不要回答这种假设性的问题。” 她低下头,咬了咬嘴唇,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一脸无所谓的神情。这人,怕是没有正常的感情吧? “我给你取蚌名字可好?” “不要。” “为什么?” “我就是我,干嘛像那些鸟啊、树啊、鱼的,都有些蠢名字。” “那又不是它们的名字,那是统称。名字不同,名字是代表一个人,独一无二的。喏,不然这样,我先跟你说我的名字,我叫童舒那。”她用树枝写在地上给他看,“是念『挪』,不是念『那』喔!念成挪,就有平安的意思,是我娘给我取的名字,是不是很棒?” 他看了地上三个斗大的字一眼,说真的,对他一点意义也没有,讲白一点是他根本看不懂。不过,她叫童舒那喔?真是拗口、难念又难记的名字。 “所以,你想不想也有一个这么棒的名字?” “不必了。” 她的眼睛亮闪闪的,望得他好像背上突然多了一只毛毛虫,好不自在。 “你真的很想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真的,这是我一生的愿望!” 他咳了一声,有点受不了她的眼波攻势,将眼神调了开,恍神地看着不远处的小枝叶,上面有一只小瓢虫,圆圆的翅膀上还有圆圆的图案,黑黑圆圆的,像她望着他的眼…… “你出神了!”她抱怨。 “呃……”他把注意力转回她的身上,然后说:“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名字,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我的名字,可是这世上只有我大哥这样叫过我……” “他叫你什么?” “呃……九九……” 望着她瞠口结舌的模样,他突然觉得他的名字有一点可耻,大哥是怎么搞的,干嘛叫他九九?是因为他是第九十九个人,还是第九个人加上迭音?他看后者的可能性很大,因为大哥一向很爱装可爱。 “你是说……久久?”她很尴尬地笑了一下,“好……特别的名字。” “妳不必安慰我了。大哥一向随心所欲,他说的话十句有十句是假的,当真做不了准,我也从来不觉得这就是我的名字。” “可是我喜欢啊,久久长长、长长久久,也许你大哥跟我阿娘祈求我平安的意思是一样的。” “你想错我大哥了。”他淡淡地说,却懒得纠正她,随便她怎么认为。反正他依然是他,他大哥依然是那个卑鄙无耻、任性无比的家伙。 “久久……”她喃喃地念着,然后双眼一亮。“我可不可以叫你阿久?”这样,她就成为这世上第一个这样叫他的人了,她喜欢阿久,好喜欢! “我没有意见。”他大哥一定会不高兴的,他最讨厌别人质疑、窜改他的话,不过,关他屁事! “阿久……阿久……”她甜甜地念着。活到这么大,早已过了少女情窦初开的年纪了,却头一次知道,有一个名字,嘴里念着就能甜到心里,像涟漪一样,不停地在全身漾开,仿佛世界上的东西都不见了,只剩下这一个名字、和叫这名字的那个人。 他瞪着她,好像她是来自天外的怪物,从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如此飘飘然,如同背上长了翅膀一样。这……会不会太夸张了一点? “阿久……阿久……”她拿起树枝,在地上画下他的名字,就在她的名字旁边,唉,羞死人了! “喂,你够了!你再一副这蠢样,我就不准妳再叫我的名字!”背上的毛毛虫像爬到了全身,让他起了好一阵鸡皮疙瘩。 “好嘛,阿久,你别生气嘛!” “别再叫了,我不是生气,是恶心!” “好嘛……” 第四章 “滚出去!” 还没到家,童舒那就听见她阿爹怒吼的声音,阿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生气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快步跑到家门口,一眼看见生气的阿爹跟有点无措的叔平。 “阿爹,”她靠近童大夫,细细的说:“别气恼,他只是叔平而已。” “我这里不欢迎所有姓林的人!”童大夫抖着声音说。 “他伤害不了我的。”她先扶童大夫进屋坐下。自己曾经是那样懵懂无知,也许,童大夫受到的伤害比她还要深,她没仔细想过,只知道阿爹疼她、会保护她,便躲在他的羽翼之下,什么都不去想。 阿爹坚持让她绑两根辫子,他说她还是货真价实的闺女,没有必要学妇人挽髻。 她照着阿爹的话做了,可是廿五了,这两根辫子渐渐变得有些沉重了…… 她倒了一杯茶给童大夫,轻声说:“阿爹,我去看看叔平来做什么,他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他小时候跟我一起玩过,也不好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他是林家的人。”童大夫还是这一句话。 “我只是问他来做什么,不然他一直在门口张望,引来别人的注意更不好。” 童大夫很仔细地看着她。林叔平是林家的嫡孙,长得比他大哥体面又好看,他一直不懂,当年小那为何不选他却选了那猪狗不如的林伯恩?若要说郎有意,也是屋外的那个林叔平啊! 林叔平是个不错的孩子,可那么多年来、那么多怨恨中,他也只剩下林家的人这种身分而已! “小那,他是林家的人。”童大夫始终坚持这一句话。 “我知道。”童舒那笑了笑。她知道童大夫在担心什么,可她跟叔平?以前没有什么,而今有了阿久,他更是不算什么了。 她走到屋外,对着林叔平说: “我阿爹不喜欢见林家的人,你何苦跑来?” “我……”林叔平顿了一下,红着脸说:“我想见你。” 她指了不远处的竹林。“到那边走走好吗?” “嗯。”林叔平跟着她,不知怎么,总觉得她有些变了,变得……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女人味,像是……像是情窦初开的姑娘一样。 他冲到她的面前,咬着牙说:“为什么?”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这叔平问起话来怎么没头没脑的?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你选择的始终不是我?” 她懂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为什么?喜欢或不喜欢一个人,很多时候都没有理由的。 “是谁?”他又问。 “你不认识的。” “是那个牧牛的阿春吗?” 她摇摇头。 林叔平好不甘心,他的条件这样好,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惟独这个半月,始终看不见他。 “我一直很想问你,当初为什么选大哥不选我?” 为什么?因为你叫过我半月,所以我记恨你到不想选你。童舒那想到这样的回答,一定会令他很不服气,突然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为什么?”她看着他许久,然后说:“因为我不认识你大哥,可我认识你。” 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如同被冷水灌顶,由头冷到脚掌心。 心都麻了! 换句话说,她宁愿把赌注下在不认识的伯恩身上,也不肯选他?那年少时的两小无猜、他的处处呵护,算什么?算什么! 她是这样云淡风轻、无是无非,他却好想狠狠的摇晃她,问她的心在哪里?问她可有心没有? “我伤害到你了?”她静静地说:“如果你不问我,我不会说的,你就当我是一个胆小又自私的人吧。你是一个很容易令人喜欢的男人,你有太多的优势,而我什么都没有,为了保护这样胆小又自私的我,所以我不会喜欢你、不会选择你,也好在不曾喜欢你。” “为什么不问问我?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决定?我有什么优势?你凭什么一开始就不曾给过我机会?你选择我大哥,结果有更好吗?” “凭心是我自己的、感情是我自己的,我选择或不选择谁,为什么要问你?” 她选择林伯恩,并不是喜欢他多一点,可是那样伤人的结果,还要她比较吗?林叔平想要她,只是因为得不到。她不否认他对她有一点心意,可是这样的心意,在得到以后便会转眼成空,正因为她认识林叔平,所以不选他。 “半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我大哥的……”他突然意识到讲了不该讲的话,吶吶地开口道歉。 她笑了笑,瞧,他还叫她半月呢!叔平啊,你一定不知道你输在多早以前? “没有关系,我已经不在意了。” “半月……” “我还没问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本来想约你去庙会的,那天我看见你买面具……现在我才想到,你买了两个,是要跟你心上人一起去吧?” 她楞了一下,点点头,然后又摇头。 “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他……阿久……她好喜欢、好喜欢他……可是,他真的不是她的心上人,这是想也不行的。 .4yt☆.4yt☆.4yt☆ “啥?你要选埃神的面具?怎么这样?你该选狐狸的呀!”她叫。 他的眼眯了起来。 “我为什么要选狐狸?” “你看,这福神脸圆圆、笑眯眯的,比较像我啊!” “那狐狸眼斜斜、嘴尖尖的,难道比较像我?”他的口气有一丝丝危险,全天下最像这只狐狸的,根本就只有他那一个大哥。 “你……不喜欢狐狸啊?”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不喜欢任何看起来卑鄙无耻、任性无比的东西。” “这面具……好像没有表达出这么多意思耶……”这只是很便宜的面具,她想,面具师傅应该不会赋予如此多的涵义在里面吧? “反正,如果要我戴这个面具,我就不去庙会了。” “好嘛、好嘛,狐狸给我,福神给你总可以吧!” 想不到他也有这样任性固执的时候,好可爱喔! 戴上面具,他们很快的下山,黄昏以后,庙会的灯全都亮了起来,两排红色的灯笼,几乎看不见尽头,加上各式小贩吆喝、杂技百戏,这么热闹的街景,她已经很久没有身临其境了。 以前,多喜欢逛庙会啊! 她东张西望,他也东张西望;她是旧地重游,他却是全新体验,这两者的好奇程度还是有差别的。 庙会里可以观赏的有杂技、文艺相声、魔术、戏曲、武术、旱船跟花会,还有辟邪祈安的大型神偶所组成的阵头及舞龙舞狮;可以玩的有丢钱眼、套圈、拉地龙…… 套圈是用约碗口大的木制圆环,去套前方各式可爱有趣的小玩偶,套中就是你的。童舒那从小就很会玩这种游戏,可是阿久不会,为了讨他开心,她故意投不中,表示很难,而阿久投了几个圈后,便中了一个木制女圭女圭,她高兴的直嚷着想要,他笑一笑,心里也是高兴。 他们很有兴致地看着小贩卖的童玩,有风车、博浪鼓、翻花……她狐狸的面具比较小,露出的下巴都泛红了,他想,她圆圆的脸蛋现在一定就像苹果一样,红得让人想咬一口吧? 这个想法一闪过脑海,他便有些楞住,他什么时候想吃苹果了?他根本一点兴趣也没有。 她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笑着对他说:“你肚子饿不饿、渴不渴?你想吃什么、喝什么都没问题喔!” 她举起她的小荷包晃了晃,阿爹又给了她好多银角子,他们两个再会吃喝,也足够的。 “我……” “喝酸梅汁好不好?” “好。” 她向卖冰的小贩要两碗酸梅汤,两人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把面具拉高一点点,咕噜咕噜地喝下冰冰凉凉的酸梅汁。 他吃东西比较优雅,也可以说是比较试探,她一碗见底了,他都还没喝完呢。 “你要吃烤肉串、冰糖葫芦、还是龙须糖?”她指着前方三个摊子问。 “那个。”他选了龙须糖的摊子。做糖师傅熟练地将麦芽糖撒上糖粉,然后重复拉长,如拉面条一般,将麦芽糖拉成数不清的细丝。 “好,我去买。”她起身,跑过去卖龙须糖的摊子。 天色很暗,可是灯火通明,有许多人影在晃动、有许多声音在耳边徘徊,蒙蒙眬眬间,他却只见着她的身影、只听到她有点细气的声音,跟卖糖师傅要了一份龙须糖。 明明人影重迭,他为什么在人群里面一眼就可以看见她?明明人声鼎沸,他为什么就只听得见她的声音? 这原本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如果他特意要在众里找寻一个人、聆听一个声音,其实很简单;可是他很不经意、没有特地的,就能看到她、听见她,总是有一点奇怪。 他不明白奇怪的地方究竟在哪儿,心想也许与她相处久了、接触多了,感应力特别强罢了。见她手持着刚做好的龙须糖,兴奋地朝他跑过来,他不禁觉得有一些好笑,时间明明是无边无际的,那么匆忙做什么? 可是见她笑得那么开心,他就觉得匆忙也是好的。 “给你。” 他接过来,吃了一口,很甜,入口即化。 他实在是没有什么味觉美感,不过当她睁着晶亮的眼,很期待地问他说:“好吃吗?”他还是点点头。 他没有一定要吃东西的,看着她的脸,他又想,也许,苹果满好吃的也说不定。 “你为什么不吃?” “我吃很多东西了。你忘了我一进庙会就东吃、西吃,哪像你,嘴挑得厉害,这不要、那不要,真不知以后你老婆要怎么养你……” 话一出口,她倏地红了脸,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管他老婆以后怎么养他,那是人家的事,她凑什么口头热闹?横竖也与她无关…… 这样一想,她突然有些难过,她实在嫉妒将来会成为他妻子的人,可她拿什么、又凭什么?童舒那,你甭不知羞,别说你是颗半月了,就算是满月,你也万万配不上人家,他是金乌、是天上的太阳,是她遥不可及的! “我哪会娶老婆啊!”他却说。 “男人都要娶老婆的。”她低着头说:“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她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诗句他根本不懂,不过他知道她的心情低落了不少。她真是奇怪,他从来、从未、将来也没想要娶老婆,如果他的故乡有女的,他也许会考虑一下子,不过,就他所知,这是不可能的事。 囚兽星的女人早就死光光了! 他大哥曾经这样跟他说过,不过他想,也许那里根本没有过女人,不然应该早就被他大哥染指光了才是。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她突然问他。 “我又不喜欢女人。” “难道你喜欢男人?” 他瞪着她,想到他认识的两个男人,立刻很坚定地说:“我更不喜欢男人。” “那你喜欢什么?” “我不知道。” “你想要什么?” “没有。” “你人生的远景呢?” “太远了,我看不到。” 他回答得还真快,连考虑一下都没有。 她叹了一口气。“我不懂你。” 她不懂他有什么好奇怪的?有什么好叹气的?他也不懂他弟、不懂他哥、不懂这世上的万事万物,可他就觉得挺好的,一点困扰也没有,套句话说,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你不要自寻烦恼。” 她看着他,笑眯眯的面具挡住了他的神情,他其实也没有什么表情,但她很喜欢他,一开始就很喜欢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也许因为他长得好看;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有阴影的月亮也很美;也许只因为他是他,所以她喜欢。 这样的喜欢,有时候很甜蜜,有时候很痛苦,但是不管甜蜜还是痛苦,她都开不了口。 这样的无力、这样的仿惶、这样茫茫不知所措、这样没有出口的恋慕,为何已深入骨? 为什么?她好想问他,好想好想…… 他一句你不要自寻烦恼,便将她阻隔在千山之外。 “阿久,你知不知道,无心的人很残忍?” 他摇摇头,不置可否。 .4yt☆.4yt☆.4yt☆ “小那,为何你要开始挽髻?” “长大了,麻花辫不适合我了。” 童大夫忧心的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她整日老往山上跑,是喜欢上山里的樵夫了吗? 其实她喜欢谁都可以,可就怕对方不是真心对待她,他只希望她幸福啊! “没有啦,阿爹,你莫乱想。” “你别瞒阿爹,阿爹看得出来。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那个狡童啊,使你不能食、不能息、心不宁、绪不定的,对不对?” “那个狡童啊……”她抿着嘴,笑了一下,“阿爹,你真的想太多了。” “我家闺女会笑了呢!”童大夫忧喜参半,喜的是女儿的感情总算有个着落,他多害怕她会这样无依无靠、终老一生?忧的是,对方究竟是什么来路、什么用心,他全都一无所知。 “我在山上认识了一个男人,他好漂亮好漂亮,阿爹,我敢打赌你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美丽的人,不过……他可不是我的谁喔!” “漂亮的男人?”童大夫皱起眉头。“漂亮的男人不可靠啊……”那猪狗不如的林伯恩,不也有张骗人的面皮。 “阿爹,就说他不是我的谁了嘛!”她略嗔,想想,又笑了笑说:“算朋友吧,我就算不嫁人也可以交朋友吧?” “男人怎可能只单纯的想与女人做朋友?” “他不是一般男人喔。” 童大夫眉头锁得更紧,看来女儿是陷下去了,他还不曾见她提起哪一个人时,眉眼唇角都是笑呢。 “可不可以请他来给阿爹看一下?阿爹好奇啊!” “好啊,我去问他。” 童舒那很快地跑到山上。 “阿久!阿久!” 平时他都在的,就算睡觉也好,但他总是在的。 “阿久!阿久!” 她又叫,不知道叫了多久,空荡荡的回音在山谷里敲击,也像铁一样敲在她的心里,好重、好痛! 他总是在的。 没有道理不在的! 她一直叫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叫得这样惊慌、这样心痛,叫得眼泪都流下来了也不自觉。 她想起第一次看到他时,他是突然出现的,会不会哪一天,他也会像那样突然地消失? 她为什么没有想过? 她一直叫、一直哭,虽然不敢承认自己喜欢他,可是也没想过他会离去。她觉得自己很没有出息,如果可以一辈子跟在他的身边,就算什么都得不到,她也心甘情愿。可是从没想过他会走啊! 等了很久,太阳都下山了,他还是没有出现,她慢慢地走下山,全身的力量像被抽干了似的,一步一步地往回家的路上走。 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才发觉一个人真的好寂寞,如果没有伴,陪伴自己的就只有影子而已。 她以为自己不怕孤单,哭过、痛过以后才知道是假的…… “你一直叫我干什么?” 她猛然回过头,是阿久!是……她的阿久! 他离她没几步,似笑非笑的,依然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她的眼泪再度夺眶而出,好想冲到他的怀里,拼命的捶他、打他,谁教他让她这么担心、这么伤心啊! 可她只是埋着脸,让滚烫的泪水一颗颗落在手心里。 阿久,阿久…… “我以为你离开了。”她细细地说,觉得心里好酸。 “还没有呢。”他走到她的身边。 还没有?意思是,迟早他还是会离开?她怎能忍受啊? 她看着他,很仔细地看着他,认真到想哭,却终于笑了。 “你走的时候要让我知道。”她说。 “嗯。” 她原本就不曾拥有他,只是想陪他一段不是吗?与这一个人,今夕何夕,共此邂逅,也就够了。 也就够了…… “陪我走回去,好不好?” “嗯。” 他静静地走在她的身边,她咬着唇,几度有想哭的冲动,但都强忍住。 “你去哪里了?” 他沉默了一下,才说:“到山里去。” “去找那只大白蛇?”她其实也不是完全不懂他,就算草木,相处久了也会有感情,何况是人? “嗯。” 她知道他一直很介意山里的那只大白蛇,其实这样说是不太尊敬的,因为照他所形容的,跟传说中住在滇西边境,十三连峰的梧鲁山上的白龙大神没什么两样。 也不知道他在介意什么? “你见到大白蛇了?” “嗯。”他点点头。 “有什么奇怪?” “不知道。”他有点气闷,明明就觉得那只大白蛇很有古怪,却说不上来是为什么。那只大蛇见到他就像见到鬼一样逃得飞快,让他总是有点介意。 “我阿爹说想见你,可以吗?今晚来我家作客,我烧拿手的好菜给你吃,全素的。” 他直觉地想要拒绝,他今天一直在追捕那只大蛇,那大蛇已经给他逼到退无可退,眼看应该可以察觉出什么他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可是耳边一直听见她在叫他,他不想理会,但又介意得不得了,后来她一直哭、一直哭,哭得他的心好烦,连大蛇都不想管了,只好先回来,叫住她哭得很伤心、令他莫名介意的背影。 “嗯。”直到他点头,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是一个不懂得拒绝别人的人。他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好商量了? 微晕的灯火,在夜色下摇晃,童大夫担心女儿,所以提着灯笼在回家的路上等她,他焦急的张望着,远远的,看见女儿的身后,有一个瘦高的男子静静地跟着她。 “阿爹!”童舒那朝他招手。童大夫看见女儿红肿的眼,再看向她身后的男子,心里一震,却什么都没问,只说: “小那,快些去烧饭吧,阿爹肚子饿扁了,就煮你最拿手的红烧肉,也给你的朋友尝一尝,他一定会赞不绝口的。” 童舒那脸红了一下,才说:“阿爹,今天吃素好不好?” “那怎么行!自个儿吃素可以,拿来招待客人不成敬意。” “他……不吃肉啦……还有……他的名字叫阿久。”她对童大夫解释了一下,就去准备晚餐了。 “就这样?”童大夫看着“女儿的男人”,不是说不顺眼,而是他太俊了,根本就不像这世间的人,莫非女儿真是被山鬼给迷住了? “进来坐。”童大夫小心翼翼地观察他,他似乎很沉默,不是个多话的男人。 阿久跟着童大夫走进去,刚才不小心读到了他的想法,害他差一点笑出来,怎么他也认为他是山鬼吗?问题是山鬼究竟是什么玩意儿他根本不知道。 童大夫看着他踏进门槛,泰然自若,很好,门楣上的八卦镜跟门扉上的门神都奈何不了他,也许他不是什么鬼,只是一个普通人。 就是怎么看都不普通! “喝茶吗?”童大夫摆出茶阵。 他拿起杯子,但觉茶香扑鼻,喝进嘴里却是涩涩的略带苦味,实在不是什么好滋味。 见他把茶喝完,童大夫又拿起茶壶,打算将他的空杯子斟满。 “我喝一杯就够了。”他连忙拒绝,然后说:“如果要喝,还是酸梅汁或蜂蜜水比较好。” 童大夫瞪了他一眼,上等的普洱还给嫌?他满心不悦地叫着童舒那。 她慌慌张张地跑出来。 “肚子饿了吗?快好了!” “你的朋友要喝蜂蜜水,你泡一杯给他喝。” 童舒那一听,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 “他不喝阿爹你的普洱喔?” “哼!不识货。” 她泡了一杯甜甜凉凉的蜂蜜水给阿久,笑着对他说:“其实茶叶虽然入口苦涩,可是回味甘甜,蜂蜜水与其比之,那是大大不如了。” 他端起蜂蜜水,喝了两口,总算把普洱那特殊的气味给冲散,于是笑着说:“我自然知道大大不如,所以我才不喝嘛!” 童舒那知道他误解自己的意思了,可也不多做解释,转身返回灶房里继续烧菜。 “唉,不了解茶叶价值的男人,就像蜂蜜水一样的乏善可陈。”童大夫故意说:“蜂蜜啊,甜得腻人,哪及得上茶叶层次分明、味道深远。” “会吗?”他笑一笑,端起蜂蜜水又喝。“其实我觉得椰子水也很好喝,你可以试试看。” 童大夫翻翻白眼,他一定是听不懂讽刺,才会在那里鸡同鸭讲。 童大夫看着男人唇角轻淡的笑,心里直哀哀地叹。 这男人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好,就是…… 就是英俊得过火! 第五章 时间就在童大夫上下左右瞧着阿久、阿久自顾喝着蜂蜜水的安适气氛中度过。童舒那很快地将炒鲜蔬、酱爆猴菇、糖醋素鸡卷跟烩豆腐四个菜,和一个雪菜汤、一锅热腾腾的白饭端上桌,童大夫夹了几口菜,点点头说:“这些素菜做得很道地啊!” 他见女儿忙着给阿久夹菜,心中有点不是滋味,又问:“小那,你何时学会做素菜的?” 童舒那停下筷子,脸有些红,小声地说:“有兴趣,就学啰。” “大男人为什么要吃素?”童大夫盯着阿久问。 阿久吃饭很慢,一个菜会盯很久,要思量再三才会放进嘴里,再好吃的菜也很难见到他有什么惊喜的反应。 “阿爹,吃饭就吃饭,干嘛这样一直问人家!”童舒那出口抱怨。阿久已经很不爱吃东西了,阿爹这样东问西问,要是他情绪来了什么都不吃该怎么办? 童大夫张开嘴,正想回说,他才问他一个问题,哪有一直问? 这阿久的反应似乎慢了人家好几拍,他吃了一口烩豆腐后,才像是想到童大夫问的问题,然后慢慢地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想吃什么就不吃什么。” 童大夫生气了,低下头闷着扒饭。这小子什么意思?他又不是问他想或不想吃什么,他是问他为什么要吃素?他应该回答像是宗教信仰之类的答案才对啊! “你别管我阿爹,老人家问题总是比较多,来,我帮你盛碗汤。” 什么叫做女大不中留,童大夫现在知道了,感伤啊!他心中的老泪差一点滴落,可那小子却说:“我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那就是不把他看在眼里了?童大夫很有心机地曲解他的话意。 “吃饱了吗?”他家闺女又温柔地问那个阿久。 “嗯。”看来这个阿久的食量并不大。 “那我去端点心,你喜欢的椰子做的椰蓉薯饼。” 童舒那再度回到灶房。童大夫心中很感慨,什么椰蓉薯饼?他连听都没听过!唉,岁月就是这么无情,他的小女孩已经会为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去做他不认识的菜了。 阿久突然笑了一下,让童大夫很不高兴。 “笑什么?” “我觉得你很好笑。” 什么?觉得他很好笑?他童某人一世行医,德高望重,什么时候曾经被人说很好笑过?这个……那个阿久实在太过份了! “我这个人也是知情识趣的。”阿久突然说出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久耸耸肩,突然趴在桌上动也不动。 “你干嘛?” “吃饱了能干嘛?”他不答反问。 “……睡觉吗?”童大夫有点不确定地说。 “答对了。” 童大夫不敢置信地瞪着他,虽然是有句话说“吃饱睡、睡饱吃”,但是那好像是形容一种叫做猪的动物吧?哪有人像他这样,在人家家里吃饱饭就趴着睡啊! 童舒那端了点心出来,见阿久趴在桌上,便笑笑地俯身在他耳边说:“想睡了?” “嗯。”他模模糊糊地应。 “到床上睡好吗?” “睡地上就好了。”他慢慢地坐起来,移动到桌旁的地下,身子蜷在一起就睡着了。 “小那……”童大夫指着地上的那一坨物体,欲辩已忘言。 “嘘!”童舒那比了一个手势,然后进屋拿了一条薄被,轻轻地盖在他身上。 “阿爹,我们到屋外好吗?”她知道阿爹要问她很多话,虽然不太可能,她还是避免吵醒他。 童大夫跟着她走到屋外,清风徐徐,明月高挂,让人的心情不禁跟着好起来。 童大夫吁了一口气后,才说:“他好像有一点奇怪?” “他是奇怪。”童舒那笑说。 童大夫望了她一眼,又叹了一口气,“你确定?” 童舒那点点头。 “阿爹,我从来没有那么喜欢一个人过。刚刚我以为他走了,我就哭了,我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可是他忽然又出现了,我好欢喜、也好难过,因为我知道现在怎样欢喜,将来就会怎样难过……可是,至少我现在还可以欢喜,所以我对自己说,这样就够了,不管将来怎样,真的这样就够了!” “小那……” “阿爹,我一辈子没有这么快乐过,为了现在的快乐,将来要付出多少泪水我都不怕。” “傻女儿,将来……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要是你没想象中的洒月兑,那该怎么办?” “我一直不孝,害阿爹为我担心。”她突然说。 “你一生下来,我就注定为你操烦一生。可哪个父母不是这样呢?我只想要你快乐。” “阿爹!” 童舒那将头靠在童大夫的肩上。 “你觉得月亮美吗?” “当然。” “你知不知道我好讨厌被人家叫半月?” “阿爹知道。” “可是阿久说,月亮本来就有阴影,有阴影的月亮也很美,谁会想去计较它的阴影呢?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过。” 童大夫眼睛湿了,他眨眨眼。 “是吗?这个阿久嘴也满甜的,你因为这样喜欢他?” “才不是!他的嘴才不甜,他根本没有说过什么好听的话。”童舒那嘟着嘴。阿久是她见过讲话最直、也最会拒绝别人的人。 “可你偏偏喜欢他!”童大夫呵呵地笑。这个阿久,也并不是那么不识货嘛! “阿爹,你可别告诉他喔,我脸皮很薄的。”童舒那谨慎地警告童大夫。她曾经觉得喜欢他的念头是想也不能,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他;可现在她觉得喜欢就喜欢吧,这哪是自己能控制的,只要不让他知道就好了。 “傻丫头,他会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觉得他不知道。”阿久不是一个很用心过活的人,自然也不会很用心的去观察别人、体会别人的心情。 “哪有可能!”那个阿久说自己挺知情识趣的不是吗?不然,他说那样的话是什么意思? .4yt☆.4yt☆.4yt☆ 阿久睁开眼睛,看见一个老头蹲在地上用很严肃的神情俯视着他,好眼熟呀!这老头儿是谁啊? “你总算醒了。”老头儿的口气颇有不满。“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 他究竟在说什么啊? “童大夫?”他想起来他是谁了。 “你睡糊涂了吗?” “没有……” “那好,你快起来,跟我到书房。”童大夫说完就自行离去。 他爬起来,楞楞地尾随童大夫来到他看诊处内侧所连接的书房。 童大夫把珍藏的《素问》、《灵枢》、《难经》、《阴阳大论》、《胎胪药录》、《伤寒杂病论》……等等医书慎重地搬到桌上,然后指着这些医书对他说:“虽然晚了一点,但你可从今天开始熟读这些书。” “我为什么要?” “读遍这些医书,我才能教你针刺、灸烙、温熨、药摩、坐药、洗浴、润导、浸足、灌耳、吹耳……这些具体的疗法啊!”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童大夫瞪大双眼看着他。多少人捧着重金,或跪或求,就是希望他能将一身精湛的医术授与他们,他可是从来不屑一顾,现在这个阿久是怎么搞的?他不知道他的意思就是要将医术传给他吗? 他捻着胡须,得意一笑。 “傻孩子,我是要将毕生绝学都传给你啊!”为了他的宝贝女儿,他对他可够慈祥、无保留了吧? 阿久往后看了一下,不确定那一声傻孩子是在叫他,可是附近又没有别人,于是他说:“我想你是误会我了。” “不不不,我很看好你的,这些书册里的内容,平常人虽然不是很容易理解,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相当的难,可是我会倾囊相授,只要你好好努力,要成为一代名医也不是梦想。” “可是我又不想学。” “你说什么?”童大夫跳起来,他不敢相信他刚刚听到的话! “我又不想学。”他又重复说一遍。对于这些刻写在竹简、羊皮、还有一些泛黄到蠹虫都不想理的纸上的东西,他可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你不想学?”童大夫用力吸了好几口气,才有办法开口道:“阿久,我想问你一些也许你会感到羞耻的问题,不过请你务必要回答我。” “我不知道什么是羞耻。” 好,很好! “请问你师拜何人?去私塾上过几年课?” “失败?不可能的事!我不知道私塾是什么。” “请问你今年贵庚?” “贵庚是什么?” “几岁?”童大夫面无表情,只是声音听起来仿佛即将断裂的弦。 “我不记得。” 好……几岁都不记得…… “做过什么工作?” “没有──”他想了一下,又说:“睡觉算不算?” “知不知道什么叫做饱食终日难矣哉?” “不知道。” 忍耐!童大夫对自己说,再一题,再问一题就好! “知不知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这两句诗出何人?” “一个撞坏头脑,影响视力的人。” “你没听过李白?”童大夫真怒了! “李白?” “对!李白。你告诉我他是谁?” 阿久觉得这个童大夫真会强人所难,地球上的人那么多,他却非得要问他其中一个人是谁,有够无理取闹!可是他若不回答他,他又好像很不甘心。 “喔,李白,很久没见过他了,他是你的老朋友?”这回答总没错吧? 啪的一声,童大夫的理智断掉了。 他极度沮丧地跌坐在椅子上,极度沮丧地苦着一张脸说:“原来你是个白痴!” 阿久又回头看了一下,同样不确定那一声白痴是在说他。 “我才不是!”再次确定四下无人后,他说。 “小孩子都知道李白。” “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岂不更糟?”他还想传他医术呢。 “茫茫人海,总会有几个人,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他见童大夫沮丧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只好勉为其难地安慰他。看来,这个李白是个大人物,连小孩子都认识他。“你别伤心,如果你觉得认识他很重要的话,改天我上街一定会问人家他在哪里。” “你干嘛安慰我!我是为你伤心、为你难过。就算你有机会上街也千万别问人家,省得人家笑话你。” “为什么?” “李白已经作古了,作古你懂不懂?”童大夫毫无意外地看着阿久摇头……“就是死了!死了的人你去哪里找他?阴曹地府?嗄?” “那也不一定见不到,如果你真那么想见他,我可以帮你安排一下。”阿久有点勉强地说。阴曹地府……他不是太想去的。 “谢谢你的好心,我会努力不让自己被你气死!”童大夫生气地拂袖而去。 阿久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老头儿脾气真不好,童舒那明明是很温柔的,怎么她阿爹是这样子? .4yt☆.4yt☆.4yt☆ 清风徐徐,鸟叫虫鸣,阿久晃啊晃的,有如置身在……嗯,不知道在哪里……总之晃啊晃、晃啊晃的…… “你惹我阿爹生气了?”童舒那看着阿久躺在童大夫最喜爱的藤制摇椅上,怡然自得;而童大夫一个人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兀自生气,阿久也不理他,她想为阿爹讲句公道话,可是光看着阿久,她的心就好软、好偏,恨不能时光就此停留住,所以根本说不出半句责备的话。 “没有,他自己要生气的。” 童大夫杀人的眼光射向霸占住他的爱椅的阿久,不是他的心眼小,舍不得给他坐,只是看他那副无所事事的模样,就嘴痒得想骂人。 阿久住在家里已经好几天了,除了吃就是睡,养一条猪都还比较有贡献呢!只是无奈啊,小那偏偏喜欢他…… 唉,自己也只好接受他。然而看着他每日闲晃,自己虽然诸多抱怨,也常讲得口干舌燥,可这阿久充耳不闻的本事只能说常人莫及! “阿爹,别气恼了,你听,阿久都说无心惹你生气。”童舒那走到童大夫身边,好声好气地递给他一杯冷饮。“喝杯椰汁,消消暑。” 童大夫叨叨唠唠地在她耳边说了好长的一串话,她只是一边笑、一边点头,然后又回到阿久身边。原来童大夫要她传话,因为他说阿久把他当隐形人,他说什么他都不听。 “阿久,你喜欢的椰汁。”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坐阿爹的椅子,他会生气的。” “可是我喜欢这一张会摇的。” “阿爹也最喜欢这一张椅子。” “那他再去做一张就好了嘛。”他又喝了一口椰汁,然后说:“童大夫是不是很爱生气?” “你别惹他嘛。”童舒那瞄了一眼有气无处发的老爹。 “我才没那么无聊。” “阿爹说,让你在家里住下,供你吃饭,也给你银子零花,不过你要好好读书、学习医术。” “那是不可能的事。” “读书可以充实自己,很有益处的!我也很喜欢读书,只是我不聪明,读得不好就是。”她喜欢读诗词,但医书对她而言就太难了。 “你喜欢你去做,我不喜欢我不做,这样有什么不对?” “是也没错啦,可是……” “你阿爹喜欢讲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我听不懂他就不高兴,真的很会找我麻烦耶!” “他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不要常常把我叫醒,睡到一半还要醒来真麻烦。” “朽木,朽木啊!”童大夫很大声的叹气。 “你快去陪童大夫念书吧,看他又要发作了,年纪大了真没办法,还是不要惹他生气,免得他提早作古去见好朋友。” 童大夫气得离开书房。可恶的阿久! .4yt☆.4yt☆.4yt☆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阿久捧著书册在树下清声朗读,模样认真,童大夫见了不觉满意地点点头,抚须而笑。“呵呵,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这小子说不定不是朽木,而是块宝也说不定! 几日以前,明明大字不识一个,连李白是谁都不知道;今日却能捧着诗经,流畅地念着关雎,这不是很神奇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嗯……童大夫满意地不断点头,直到他听了廿遍,那颗头突然有点点不太下去了。这个阿久,这一小段关雎已经念了廿遍了,怎么……怎么没有下文呢? 他走到他身边,咳了一声,“阿久,读书有趣吗?” “并不觉得。”阿久很有礼貌的回答他。 “……”这样有礼的回答令童大夫的接话有些困难。 沉默了一下后,童大夫又清了一下嗓子以掩饰尴尬。 “咳,你这首关雎背得不错,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诗经的思想十分纯正,作为你求学的入门之书也很恰当。” “是吗?”阿久煞有其事地看着手中的书册,这一本书并不是诗经,只是他从童大夫的书房随手拿出来的,他所背诵的关雎,是昨天童舒那说给他听的。 昨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乘凉,黑漆漆的天空像丝绒一般,发光的萤火虫一闪一闪的自在飞舞着,他看得有些入迷,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天边开始飘起了一丝丝细雨。 似线一般慢慢飘零的细雨,还没落在地面时几乎就干了;自在飞舞的流萤依旧在夜空里穿梭,完全不受影响。 “这天上的水,在七夕的夜里落下,就成了相思雨。”童舒那拿着油纸伞,为他遮去其实并不大的雨。 他转头看她,蒙蒙的夜,让她的身影也有些朦胧,他知道她在笑,笑得很轻、很柔,唇角微微的上扬,眼弯弯地眯成了弦月的形状。 他的记忆里,总有一些鲜明的、有一些模糊的,可时间久了,鲜明的部份也会渐渐地变成一整片模糊。她……本该是鲜明的……可现在看起来,竟是有些模糊不清,怎会如此? 他明明清楚她的模样、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就算不见她,他也知道。 可是他能记得她多久? 他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忘记她,然而这想法,突然让他有一点不安。 他眨眨眼,想要将她看得更清楚一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模糊的?是那日见她哭过以后……还是她若无其事地对他说了那一句──你走的时候要让我知道──之后呢? 她不知道他会读心,她说的话有几分情绪他其实知道,她的若无其事里所压抑的悲伤张力,他甚至不必读心都能感受得到。 但是为什么? 他不知道她为何伤心、为何哭泣、为何压抑?正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眼前她的身影、她的声音、她的气息会逐渐模糊,仿佛正一点一滴地离他而去。 而他为了这种迟早的必然感到不安。 这样不安的情绪好陌生! “为什么七夕的雨要叫相思雨?” 她指着天边的星星。 “你看到被那长长天河隔开的两颗星星了吗?那原本是天上的牛郎跟织女,他们因为犯了错被天帝惩罚分隔两岸,每年只有在七夕这一天,他们才可以走过鹊桥,渡天河而相会。相爱的人却不能时时相守,见了面自然要落泪,落下来的泪降到凡间,就成了相思雨。” 他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对他而言,星星自然只是星星,有大的小的、光度强的和弱的、发红光或蓝光、有没有生物跟矿产、是敌人还是盟友…… 苞她说的牛郎、织女完全扯不上半点关系,打从第一次见到她,他就知道她铁定很蠢。可是现在望着她有些模糊的身影,他的不安却隐隐地浮动焦躁,让他好想再听她说些什么,什么都好,用她惯有的细柔嗓音,唤起他对她一些鲜明的记忆。 他迟早要忘记她的──只是不要是现在! 所以他又问说:“七夕就是今天对不对?” “嗯。”她点点头。雨没下了,她收起油纸伞,在他身边坐下,跟他一起观看流萤。 “每逢春夏,我就爱在夜里看流萤,小时候有阿爹跟阿娘陪着我,天天也看不腻。阿娘走了以后,阿爹怕触景伤情,不愿看流萤了,所以就剩下我一个人;流萤很美,但一个人欣赏,总觉得有一点点感伤。阿爹说,美好的东西要与有情人共享,只是天下虽大,知音难寻。” 听着她说话,便觉得她的影像渐渐地鲜活了起来,微微上扬的唇角、圆圆的脸蛋、乌黑眼里薄雾一般的愁绪…… “你在烦恼什么?忧愁什么?”他突然问。 她望着他笑,像那天一样有好重、好沉的压抑。 “你觉得我在烦恼还是忧愁?没有的事呢。”她指着前方说:“你看,雌、雄流萤的亮度不大一样对不对?提着大灯笼的是雄的、小灯笼是雌的,它们提着灯笼在寻找适合彼此的伴侣,一直寻寻觅觅的,才真是烦恼呢!” “妳呢?你不必寻找吗?” 她没有答话,却轻声念了一首杜牧的秋夕。“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这首诗是在说七夕的夜里,寂寞的宫女独自看着牵牛与织女星,对她来说,除了几幅相伴的冷清画面,连一年见一次面的对象都没有啊! “你这样的回答我听不懂。”他有些不满。虽然他一向不求甚解,听得懂或不懂他都没在乎过,可是现在他却不想听她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因为她说谎,她……让他不懂! “我只是有感而发,不关你的问题。”她说:“阿久,你觉得寻觅却找不到和找到却又失去,哪一种比较痛苦?” “我……我不知道。”什么叫痛苦?寻觅了怎么会找不到?找到了又怎么会失去?他一点儿也不明白。 “不知道也没关系,我本来就不应该有这样的疑问,因为找到而喜悦、失去而痛苦,都是很公平的事,对不对?” “应该是吧。”他不太确定的回答。是公平没错,有得、有失,这世间才会平衡。 但是为什么她要跟他说这些话? “阿久,你喜欢住这里吗?” “嗯。”他点点头。 “即使阿爹叫你读书?” “嗯。”他再点头。 “那我念一首诗给你听,你把它背起来,阿爹一定会很高兴。” “什么诗?”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背诵诗经里的第一首──关雎。 “这是什么意思?” “在那河中的小小青草洲上,水鸟儿相和唱着歌曲,美丽的少女,我多么希望能和你交往。水里参差的荇菜,优游地左右摇摆,高洁的少女,不论醒着、睡着,我都不自禁地想着你……” 第六章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树上蝉声唧唧,树下阿久反复背诵着这一千零一首诗。他很喜欢这首诗,这首诗所表达出来的意境,令他不觉神往。 优游的青草,荡漾的水波,躺在扁舟之上,沉沉欲睡,美丽的少女,轻轻地哼着小曲儿,小小的手执着香扇,为他搧去一身暑气…… 想着想着,他愈觉得是一个好主意。 “小那!”住到这里以后,他就跟着童大夫叫童舒那小那,不过没有跟着小那叫童大夫阿爹就是。 “小那,你在哪儿?” “你大呼小叫什么?”童大夫由看诊室探出头来。 “我……找小那。” “小那在后院,你别乱嚷嚷,吵了我看病。” “喔。”他应了一声,便走开了。 好奇地跟着童大夫一起由看诊室探出来的头还有好几颗。 “童大夫,那人……是您的亲戚吗?” 这几日来看病的病人或多或少都看到阿久了,谁让他像游魂似的,老在那儿晃呀晃的,整个屋院都给他走透了。 对于这样一个前所未见、英俊到不可思议的年轻男子,将每个人的好奇心都挑到了最高。 “呃……算是吧,他是我亲戚的孩子。” “是您夫人那边的,还是──” “嗯……是。”这种小村庄的人好奇心尤其重,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想打破沙锅问到底。 “他很优秀耶!我见他在树下朗诵诗词,念得可流畅,是不是打算要进京赶考啊?” “这……还差远了……”童大夫拭去了一滴冷汗。他知道阿久会背关雎,但也就只这一首,而且还背不完整。他可是连李白都不认识,更别提孔孟那些古圣先贤了,别说进京赶考了,就是跟眼前这些庄稼汉斗起词曲儿来,也远远不及呀! “童大夫,您莫谦虚,您这屋子一向只有您跟小那,现今多了一个男子,让人不想偏都难……”众人挤了挤眼,都咧开嘴笑了起来。“是给小那找的夫婿吧?我们看这人相貌英俊、举止优雅,还一脸聪明相,您老跟小那要享福啰,真是羡慕啊!” “呵呵……”童大夫只好跟着苦笑。 依他多日来的观察,这个阿久几乎是没有什么常识,可若因此而认定他是个白痴,又不太对。他好逸恶劳,喜欢享受,叫他做什么,不论是为长者折枝、抑或挟泰山以超北海,他皆谓:“我不能也!” 一个白痴,给他吃喝就应该言听计从,可这阿久啊……唉……唉……唉…… “童大夫,您叹啥气?” “定舍不得他家闺女了。”童舒那被退婚的事,整个村子都知道;而童大夫拼命到林家讨回公道的事,大家也都知道。童舒那回来以后,童大夫便宣称他家闺女就当未曾出阁过,从此与林家老死不往来。 童大夫跟童舒那都是好人,村里头大家都顺着他们的意思,绝少谈到童舒那被退婚的事,有也是关起门来偷偷的讲。其实,不说被退婚或她脸上那青色巴掌大的胎记,光说年纪啊,过了今年就廿五了,就算嫁人,能生得出孩子吗? 苞他同年的姑娘,许多人的孩子都快十岁了。 只有阿春家不计较,阿春喜欢童书那,但阿春他娘却是图着童大夫的家产、童大夫的衣钵。她说她才不在乎童舒那的年纪或是胎记,生不出孩子来倒好,等她家阿春掌权了,再讨几房年轻的小妾,到时要几个孙子没有? 只是苦了童舒那心性那么良善的一个女孩子…… 可阿久的出现,亮了大伙的眼睛,除了阿春他娘曾抱怨对方那副长相非精即妖外,大伙儿可都是乐见其成。 “八字都还没一撇呢,你们瞎起哄什么!不用看病了?”童大夫拉下脸,模样严肃了起来,大家赶紧正襟危坐,不敢再多说话。 .4yt☆.4yt☆.4yt☆ “可找到妳了。” 童舒那蹲在地上,聚精会神地工作,背影缩得像一颗小球。 她抬头看着阿久,笑着说:“你在树下念书,舍不得吵你。” 他跟着蹲在她的身旁。 “你在做什么?” “你猜呢?” 地上摊着生长约三、四年的桂笋,切成一节一节的,还有棉线和一些纸跟颜料。 “你……要做纸包竹笋?这笋子太老了,不太好吃吧?”他还挺喜欢笋子的,不过他喜欢的是刚冒出芽的女敕笋子,可不是这种已经变成竹子的笋子。 “不是吃的。”她笑。“我是要扎纸鸢。” “纸鸢?” “扎好了以后可以在空中飞,很好玩的。” “是吗?”原来是要做在天空飞的玩具,这有什么意思?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做?” “……好吧。”他本来想拒绝做这么落伍的玩具,可是又有点想跟她一起做,他喜欢跟她一起工作、看她认真的模样,有时看她额角渗出一点点晶莹的汗水时,他会有冲动想用手指拭去它,但都克制住了。 他不喜欢做一些自己不能理解的动作。 “你想做什么形状?蝴蝶还是鸟?还是你要做美人?” “我、我做飞碟好了。” “飞碟是什么?” “圆圆的……” 他跟她把想要的形状剪好,她做的是小鸟。 “原来你是想做大盘子啊?” 他点点头。然后两个人便拿起毛笔开始把颜料着上去,童舒那很仔细地将小鸟着上五颜六色,看起来很是灵巧;阿久的大盘子则全部上同一个颜色,灰灰浊浊的,很不起眼。 “这纸鸢要飞上天空,颜色多一点比较好,会看得清楚些。” 童舒那看着阿久的纸鸢,有点不赞同,这灰浊浊的大盘子,飞上青空还找得到吗? “放心。”阿久自信满满地跟她一起制作骨架,先用棉线牢牢固定好,再绑上提线。 “做好了!”童舒那欢呼,手里扬着纸鸢。“到山上放风筝去!” “好啊,到山上去,我也想顺便去河里乘坐小船。” “去河里乘坐小船?”她傻傻地重复一遍他奇怪的愿望。 “山里有很大的河流,我想在优游的水波荡漾下,躺在船上睡午觉。” “那河流……有点急耶……”他该不是指她抓鱼的那条河流吧?先别说那溪流可否泛舟,就是可以,那舟在哪里?敢情他真以为山里野渡无人舟自横,随时都会有一叶扁舟躺在河床上等着他不成? “没关系,我不怕。” “那好吧。”他都不怕了,她担什么心!“我们去玩吧!” 提着装满食物的竹篮,两人背着两桶水、带着两只刚完成的纸鸢,到山上放风筝去了。 .4yt☆.4yt☆.4yt☆ “哇,飞得好高喔!”童舒那的小鸟吃到风,扶摇直上,瞬间飞到好远的地方,只看得见天边一抹鲜艳的身影在晃动。 阿久的大盘子,可能是结构有问题,要飞不飞的,像背了龟壳要登天的龟仙人,匍匐地往天空攀登,极缓慢的,扑、扑、扑地……咚……就摔到地面了。 “飞碟坠落了。”阿久看着他的风筝说。 “好玩吗?” “不好玩。” “别这么说嘛!”童舒那同情地望着登天不成的龟仙人。“那我的纸鸢给你放好了。” 他接过童书那的小鸟,没留心的瞬间被扯了一下,往前扑了一步,这小鸟才吃到风就变成大力士不成? “风大,当心点!”她笑着看他。他放纸鸢的手法很拙劣,也许他根本没有放过纸鸢,也许还有许多有趣的事他都没有经历过。 他曾经说过,他的生活就是等日出日落、等一天过去。 她想要让他玩许多好玩的东西,想要教会他许多事物,希望有一天,他可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以让自己快乐、可以不再说日子只是等日出日落。 “小那,风的力量好大啊,都看不见你的纸鸢了,它是不是飞走了?” “你觉得力气大,就表示它还在跟你斗呢,如果它飞走了,就轻飘飘地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他拉了好一会儿,很累,他的体力不是很好,于是把纸鸢交回给她。 “你放吧,我在旁边看就好了。” “也放够了,我把线收回来。”她仔细地将线卷回线轴,还没卷完,线却突然断了。 “啊,线断了……”她抬头望着亲手做的小鸟飞到无际的天边,渐行渐远…… “我把它抓回来好了。”他看着她望着天空的失落模样,突然开口。 “抓回来?”她转头看着他,断了线的纸鸢怎么抓得回来?她摇摇头。“不了,走了就走了,该走的必定留不住。” 从知道他总有一天会离开以后,她就放弃了对所有事物的执着,只有今天拥有、此刻快乐才是真的。 “妳不可惜?” “你可惜你的大乌龟吗?”她反而笑他。 “什么大乌龟?” 他顺着她的眼,望着不远的前方,那只像龟壳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飞碟。 “哪里像乌龟?” “慢吞吞的……很像啊!” “那乌龟我不要了!”他任性地嘀咕着。明明是飞碟还飞不起来,小鸟都飞走了,你飞碟跩什么?活该被当成乌龟! “那……给我,我要。”她跑过去,把被他抛弃的纸鸢由地上拾起来,像宝贝一样抱在怀里。 “你要一只不会飞的纸鸢做什么?” “我喜欢。” “妳真奇怪。” “你管我!别玩了,去吃午餐吧。”她指着大树,拉着他跑过去。她打开竹篮子,铺好布巾,拿出馒头跟水果。“吃点东西吧。玩了这么久你饿不饿?” “不知道。”他说。不过还是坐到她的身边,接过一个白胖胖的馒头。 “你不知道你想不想吃对不对?还是说,你其实不知道想吃是什么?”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其实人有好多,吃跟睡只是基本的。基本的需求满足以后,还有好多不同的物欲,像是想要得到一些金银财宝、名声地位,还有权力啦、长生不老啦、感情啦……总之,要一个一个说,恐怕说上几个月也说不完。” “这些我都不想。” “你没想过你想要什么对不对?你虽然很爱睡觉,但那只是因为你觉得睡觉很舒服吧?你说在你的家乡,没有太阳、没有风、没有摇摇晃晃的吊床,所以你那时应该不是很爱睡觉对不对?” 他沉默了。 “好像是这样。” “你为什么喜欢在摇晃的情况下睡觉?” “没想过为什么。” “可是我知道喔。” “为什么?” “那是一个人的记忆,在娘胎时的记忆,曾经在水里浮沉的、被保护的记忆,所以你才会那么喜欢摇晃的感觉。” “是吗?”他沉默了好久。母亲吗?他从没有母亲的记忆,大哥说他们全都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你不是要到溪流泛舟?我们去看看吧。” 她站起来,拍拍上的落叶,这样极度不雅的动作,是从前打死她也不敢做的,可是在他身边她就敢。他啊,跟世上所有人都不同,他……即使大部份依旧神秘,可是也有一小部份的他开始令她懂了。 他是没有什么心机的,因为他什么都不想。 她跟着他走在夏末的山径小路上,云淡风轻,什么都不想,让心极度的放空,只要能够一直看着他、一直沿这条路走下去,她就不会停下来。 “水那么急怎么泛舟?况且也没有舟。”到了溪流边,她盯着拍打着岸边像在怒吼的溪水。 她会泅水,也很会抓鱼,但就从来没在这条溪泛舟过。坦白说,她一辈子也没泛过舟,可除了渔夫,谁会有这种经验啊?况且渔夫乘船是为了捕鱼,才不像他是为了要睡午觉。 哪来那么多优闲的时间啊! “再往里面走一点,水就不会这么急了,而且山里有小舟,刚好够你跟我一起坐。” “你怎么知道山里会有小舟?” 他沉默了一下,岂止是小舟,他想要的东西,只要有原料都可以变得出来,这是他们星球的人都有的特殊能力。可是他不知道要怎么告诉她,她很平凡,就跟地球上任何一个人都一样,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希望自己也只是一个平凡的人。 “我看到的,我之前到山里的时候看到的。”他解释着。 “山里的宝贝还真多。”她似笑非笑的,弯弯的月儿眼缠绕着蒙蒙的水光,一种奇异的感觉掠过他的心头,让他几乎不跳的心震了一下,这一震让他整个人都呆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有时朦胧、有时鲜明、有时还让他觉得自己不太像是自己,但又说不上是哪里奇怪。 “你怎么了?”他虽然时时心不在焉、混沌度日,可现在发呆的模样,却是她没见过的。 “不……不知道。”不知道是他最常说的话,其实有很多事他虽然不知道,但是只要想知道就可以知道,可是这时候的不知道,应该就是真的不知道了。 他想了一下,突然问她说:“你第一次见到我时,抓住我的手想帮我把脉对不对?”在童大夫家里住了一阵子,耳濡目染下还是多少懂了一点皮毛。 “嗯。”她点点头,却不敢问他为什么没有脉搏。她是猜过他或许不是人,可是相处这么久了,心里觉得阿久就是阿久,不管他是什么,都是这世上最珍贵的。 “你再帮我把一次脉。”他伸手到她面前。 “干嘛啊……”她低喃着,心里却想,原来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没昏、也没睡,她做什么他都知道……现在他看起来如此清醒,却要她模他的手,她哪里敢呢? “我觉得生病了。”他说。因为童大夫说跟平常不一样就是生病了。 “怎么会?”她看他好得很,可是也许他真的病了呢…… 红着脸扶住他的手,一手托着他的手背,伸出三指按在他……呃……一般人脉搏跳动的地方,他的手冷冷的,没有脉搏啊! 应该是……没有吧? 她皱起眉,按了好久一段时间后,抬起头对他说:“原来你有脉搏!” 很轻很轻,时快时慢,一不细心就察觉不出来,难道自己初见他时把的脉是错的? “原来我有脉搏……”他似乎比她更不可思议,有脉搏代表心在跳,原来他的心真的会跳! “我刚刚见你含笑看着我时,心突然动了一下,但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结果你握着我的手时,我的心又动了一下,我一直到现在才知道心动的感觉。” 她放开他的手,脸好红、心好烫,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也不会傻得把他的话当成爱的告白;握着他的手,她的心也会跳,跳得比他更急、更凶猛几百倍,她的心跳与心动,跟他是不一样的! “你会不舒服吗?” 他摇摇头,砰、砰、砰、砰……心跳的声音像鼓声,让他向来冷冷的身体,渐渐温暖了起来。 他刚来这个星球时,最吸引他的就是美丽的颜色、带有香气的花朵,他本想离去时带一百万朵花到囚兽星去,可知道无论如何是活不了的。 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 但是在这个他视为落后、颜色却多得令他着迷的星球上,他竟开始有了心跳? 这代表什么意思? “我刚来的时候,很喜欢各种不同颜色的花朵,那时我就在想,如果能带一些花到我的故乡去,把它种在我生活的四周,该有多好!可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植物生长,要有日光、空气和水,而他的星球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你不会种花吗?我可以教你啊!” “不是不会,而是不能。不能的事就是不能,不该我故乡的,我什么也带不走。” 她的小脸有些黯淡,觉得他似乎意有所指,不该他的就什么也不带走,他来得突然,料想也走得轻松。 “花带不走,感情可以啊!”她细声地说:“天不老,情难绝。” “感情是什么?” “感情……好比我陪着你,令你开心,让你想到我,就是感情了。” “是吗?”他看着她,很专注地看她,他曾经笃定迟早要忘记的一个人,他突然好想将她记住。 “我会想到你,在我心中,你比花儿还重要。”他很慎重地告诉她。慎重到令她几乎有想落泪的冲动,她对他的思慕其实既痛苦又甜蜜,她真正想要的,岂只是他会想到她而已? 可是又能怎么样? 她在痛苦与快乐的边缘游走着,与他一同走在这条山径、一起度过每一天晨昏,难道还不够吗? 为何恋上一个人,就会愈来愈贪心? “小那,妳的眼睛又要出水了。”他知道出水代表人的眼泪,人快乐的时候哭、悲伤的时候也哭,所有的眼泪都只有一种味道,心情却不太一样。 “我哪有!”她吐着舌头对他说:“我的眼睛本来就水汪汪的。” “那倒是。”他点点头。虽然感觉她在逞强,说的并不是实话,但他却不想拆穿她,因为怕她真的流泪,会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也不知道他是几时开始在意起她的眼泪的,也许是那一天他去找大蛇时,她哭得眼睛肿得像馒头的那一天开始吧? “还没看见你说的小舟呢?”她眨眨眼,眼里的雾气固执地徘徊不去,她好喜欢眼前这个男人,喜欢到心一直在痛。 这样的疼痛,一定会痛一辈子的! “啊……”他楞了一下,才说:“大概在前面一点,就快到了。” 他们才往前走没多久,果然看见平静的溪流里横卧着一叶扁舟。 “真的耶!”她惊讶地说。“谁的小舟啊?” “我……的。”他硬生生地把“变”这个字吞下去。 “你的?”她怀疑地看着他。“不是吧?” “我发现自然就是我的。” “那我发现你你不就是我的!”她一时嘴快说出来,真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瞧,这可是姑娘家该说的话吗? “是我先发现你的。”他却说。 “你乱讲!” “我从来不说谎。” “你……”她不会说他不解风情,只是……唉! “我涉水过去把舟划过来。”他哪里会注意到她密得像蜘蛛网一样的心结,径自涉过尚未及膝的水,走到小舟的位置,双手抡起桨来,有模有样地向她划了过来。 她小心翼翼地坐上小舟,看着他将小舟慢慢地划到水较深的溪流中央。 “这儿水深,当心啊!” “放心,不会跌下去的。” 他把桨放在小舟上,笑着对她说:“你跟我说那首窈窕淑女的诗,我念着念着就想来河里泛舟,想要优闲的躺在上头,让美丽的少女,轻轻地哼着小曲儿,执着香扇,为我搧去暑气。” “你想得美喔!哪来美丽的少女啊?” “妳啊!” “哪是啊……”她的脸红了又红,打小到大,根本没听人称赞过自己美丽,他怎能说得如此理所当然!“我才不是……” “我觉得小那你很美丽,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姑娘。” “你又见过几位姑娘了?”她淡淡地说:“等你眼界大了,就知道自己错了。” 淡淡的,心里又是喜、又是忧。 “我才不会犯错!”他说着便要躺下,忽然嘴里又说:“可以躺在你的腿上吗?” 她把双腿并拢伸直,让他的头可以躺下,他一睡起码一、二个时辰,等他起来,她的腿大概会麻得比石头还要没感觉,可她心甘情愿。 “就跟我想的一样舒服。”他满意地闭上眼睛。 “阿爹要你念书,你光是图享乐。”她轻声笑。 她的笑声很好听,让他听了也露出淡淡的笑容。 心想,理那童大夫呢!嘴里却说:“赶明儿再给他背一首新的诗,他就会高兴了,就背……就背他老朋友李白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给他听好了。” 她笑了一下,说道:“你的记忆力挺好的,听过一次就记得了,不过就算你背这首诗给他听,他也不见得会很高兴;而且,李白真的不是阿爹的老朋友,我肯定阿爹没有见过他。” “是吗?”他狐疑地应道。童大夫还真是一个很难讨好的老头子,不过话说回来,他讨好他做什么? “我教你别首难一点的,背起来有成就些。” “好……呵……”他很故意地打了一个呵欠。“等我醒来再说好了。” “好啊,我会等你醒来的。” “那……你唱曲儿给我听。” “从前你睡在地上,后来你睡阿爹的摇椅、树上的吊床、河里的扁舟,现在你还要听小曲儿?” “是啊。”他合上眼,有一点高兴。“总是愈来愈舒服。” “你要听什么曲儿?”她喜欢唱歌,不过总是自个儿独唱,曲高和寡,众弦俱寂。 “唱那划船时的倒搬桨。” 倒搬桨是当地姑娘们划船捕鱼时爱唱的歌,他倒知道。 “荞子开花满地白,河头姑娘好颜色,大小辟员我不爱,只爱本地庄稼客;生不丢来死不丢,抓把合饭放石头,冷饭放在石头上,冷饭发芽哥才丢;罢提罢提真罢提,臭花改名万寿菊,若有哪个跟着你,一年要蜕三层皮;送郎送到大树脚,大树叶子对对落,捡个叶子揩眼泪,揩揩眼泪各走各……” 她的歌声妩媚又婉转,就像水中随波起伏的海菜般轻柔飘扬;他静静地笑,沉沉地睡,不知梦中可有她? 第七章 小抽屉打开的声音……喀啦……小抽屉关上的声音……碰……纸摊开的声音……窸窸窣窣……纸被包起来的声音…… 童大夫没有回头,继续检视着病人,心里却高兴极了。 “童大夫,您好福气,阿久哥跟着您没多久,就会帮您打理医务了。” “哪里,还早呢!” 话虽如此,童大夫不禁既骄傲又纳闷地想:这怪异的阿久好像有一些特异的本事,跟他说过的话,只要他稍微用点心,便能分毫不差的记住。像他才刚教他认识药柜里所有的药草及药名,现在拿药单给他便不会包错,简直比小那还要厉害!小那当初学记药材的形状与名称,学秤剂量,一直学到可以包药,可是需要三年。 也许他是大智若愚也说不定,给他读个几年书,让他进京赶考,搞不好还能够上黄榜,做个状元、榜眼、探花之类的…… 到时,小那可能就是大官夫人了! 不行! 童大夫很大力的摇摇头。求取宝名做什么?男人一旦功成名就,多会负心薄幸,尤其这小子比他想得还要机伶许多,放他上京,岂不像放出去的鸟,拍拍翅膀就飞走了。 “赶明儿啊,看是要喝阿久哥和小那的喜酒了!我看他们俩,谁也离不开谁,八成好事近了。” “别瞎说,他们就像兄妹一样。” “没见过兄妹这么亲近的,童大夫,你不会舍不得请客吧?” “看病就看病,为什么话这么多?”童大夫板起脸,病人立刻缩缩肩膀不敢再出声,童大夫每次只要讲输人家,就会用这一招。 看完病,吃过午食,他就邀阿久到竹林里散步。 那阿久原是不肯的,因为他吃饱了自然要睡,跟猪没什么两样,不过小那对他笑一笑,他就乖乖地跟在他的后头,走进了竹林里面。 一进竹林,童大夫就感慨万千,几乎流下老泪来。 苏东坡说得好,无竹令人俗,无肉令人瘦啊! 他好想念肴肉、黄鱼、油鸡、红烧排骨啊!那些他昔日下酒的最佳良伴,自从阿久来了以后全都销声匿迹了,小那难道没看见他的腰围足足瘦了一大圈吗? 算了,那不是重点,只要小那能够快乐,他怎样委屈都没关系…… “阿久,你觉得我对你如何?” “还不错。” 童大夫瞪了他一眼,又问:“小那对你如何?” “也不错。” 都掏心掏肺了,岂止不错?这小子真不会做人! “既然不错,那我就开门见山的问你,你未来打算怎么样?” “什么未来?” 童大夫咬着牙。“你跟小那的未来!” “我跟小那的未来?”他傻傻地重复他的话。“哪有什么未来?” “你说什么?”童大夫跳起来。“你是说不打算娶小那了?” “我不会娶任何女人。” “可小那喜欢你。” “我也喜欢小那。” 望着他一副坦然的笑,童大夫头都痛了。 “那不就结了,郎有情、妹有意,何不早日配成双?” “但是我不会娶任何女人。”他又强调一次。“包括小那。” “你──”真是气死他了!“为什么?” “不会就是不会,不能、不可以、也不可能。” 他回答地斩钉截铁,似乎没有转圜的余地,可这不是童大夫要的答案。 “我是问你为什么?” “而我已经回答你了。” 这算哪门子的回答?童大夫憋着一口气,这些话他是偷偷问他来着,小那不准他问他、不准他试探他,宁愿一日拖过一日,像只乌龟一样缩着头。 但他可不! 小那是他的心肝宝贝,他怎能忍心见她无法得到幸福! 这个阿久实在可恶,他是不满小那什么?还是嫌弃小那什么? 可恶! “你想破头也无法明白我为什么不能娶小那。”阿久淡淡地说。他没有不满小那、没有嫌弃小那,他只是不能娶她。 “你是不要,对不对?” “如果你要这么想,我也不否认。” “既然不要,为什么还要住在我家?为什么给小那那么多错误的希望?”童大夫胀红了脸,声音都哑了。 “我并没有给她什么错误的希望,如果你要我走,我现在就走。” 阿久说着,突然往前走去,硕长的背影,几乎一下子就消失了。 “阿久!阿久……”童大夫大声喊着。他怎么说走就走?完了,小那会怨死他、会伤心死的! 他很快地跟在他后头追赶,可是他一下子就不见了。 童大夫张着嘴,被这突来的状况给吓傻了。 他一直追,直到追出了竹林,仍看不见阿久的踪影,只好颓丧地坐在石头上,心里是又急又慌。唉!他多什么事、插什么嘴?小那喜欢就好了,阿久娶不娶她又有什么关系?起码人在还有希望,现在可怎么办啊? 他又悔又恼、又怕回家见到小那伤心欲绝的模样,于是就这样一直坐在石头上,连太阳下山了都没注意到。 直到夜色渐深,他才缓缓的起身,慢慢地走回家中,当他要跨进熟悉的家门时,心里可是百味杂陈。 “阿爹,你可回来了!”童舒那笑着招呼他,看他垂头丧气的模样,还有点讨好地靠近他。“你看看桌上有什么?” 童大夫意兴阑跚地看着桌面,桌上的菜好多,有肴肉、黄鱼、油鸡、红烧排骨……都是他最爱吃的菜,可是这时,叫他怎么有胃口嘛! “小那,阿久,他……” “喔,他喔,我该去叫醒他了,可能是跟你去散步,他今天睡得特别久。” 童舒那走进书房,童大夫狐疑地跟了过去,一瞧── 可不是那该死的小子! 还安适地躺在他的摇椅上做他的春秋大梦! 害他……害他这么担心、这么害怕、这么难过! 童大夫始终提着的心这才放下,听小那轻声唤他,便有一股无名火自胸口燃起,他走到摇椅旁,很粗鲁地摇晃他,附在他耳边大叫:“阿久!阿久!” “打雷了?”他张开眼睛,慌乱地问道。 “阿爹!”童舒那不满地说:“他在睡觉,你这样会吓到他的。” “我没被他吓死就很不错了!”总算报了一箭之仇,他可以去大快朵颐一番了,愈想愈高兴,童大夫呵呵呵地笑着走开。 他突然有点了解小那说的了,这人,留也好,走也罢,都不是他们能决定的,如果今天还能拥有他,就不要想着明天会失去他。 “你还好吧?”小那担心地看着阿久。 “没事。”他走下摇椅,头还有点晕,童大夫的嗓门还真不小! 走到饭桌时,童大夫早就吃得合不拢嘴。 “好吃、好吃!”睽违已久的肴肉入口即化,让他感动得几乎要落泪,有多久没有这样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了? “阿爹,你别吃太快,当心噎着。” “不会……”他喝了一口酒,说道:“今天为什么可以吃肉?那阿久吃什么?” “以后都可以吃肉了。”童舒那笑了笑。“阿久吃素面,不必担心他。” 童大夫仔细一看,阿久果然埋头吃着素面,这道菜渺小到他刚才根本没看见,真搞不懂,放着这么多山珍海味不吃,吃那一碗素面有什么意思? 阿久这家伙的脑袋可能真的有问题! .4yt☆.4yt☆.4yt☆ “那姐姐,这是我家鸡生的蛋,送给你。” 牧牛的阿春提着一篮蛋给童舒那。他娘说童大夫招了一个内婿,他是没指望了,可是他还是很喜欢她,见到她脸都会红。 “谢谢。”她把蛋接过来。“阿春,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出来。” 她把蛋拿进去,拿了几个银角子,又匆匆跑出来。 “我送你的,不跟你拿钱。”阿春拼命地摇头。 “胡说,蛋是你娘要卖的,你拿来给我,她回家见不到银子,一定会生你气的。” “不会啦,我跟她说蛋在途中打破了就好。” “不可以说谎。”她将钱塞在阿春厚实的掌中。“天气愈来愈冷,难道你不想给你娘买件暖冬衣?” “我……” “你不拿钱,我就不拿蛋。” “这……” “你收下我才欢喜。你家的鸡蛋又圆、又大,我阿爹最爱吃了。” 阿春听了咧开口笑,笑了一会,突然皱着眉,往屋里张望着。 “你在看什么?” “我娘说,你阿爹给你招的内婿,样子好看得不得了。” “你娘听谁乱说?我阿爹才没有!”她脸也红了。 “真的?”阿春双眼睁大,很惊喜的说:“那姐姐……那是不是表示我还有希望?你可不可以嫁给我做我媳妇?” “阿春,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吗?” “我喜欢呀,可是这种喜欢就像喜欢弟弟一样,我娘如果给我生个弟弟,我也会像爱护你一样的爱护他,你懂吗?” 阿春摇摇头。 “我不懂,我又不是妳弟弟。” “阿春!” “没关系啦!”阿春搔搔头。“我知道你不会嫁给我,我只是问问看而已,只要你不讨厌我就好了。” “我怎么可能讨厌你?你人那么好,一定会娶到很好的姑娘做媳妇的,到时给你娘生个白胖孙子,那姐姐一定包个大红包给他。” “嘿嘿嘿……”阿春只一径傻笑。他是个老实人,虽然一直喜欢那姐姐,可是那姐姐不喜欢他,他就不忍心勉强她。他觉得那姐姐变得愈来愈漂亮了,阿娘说那应该是心里有人了,他不管对方是谁,只要那姐姐还会笑就好了。 他已经许久没见过那姐姐的笑了。 看着阿春的背影,她有些发楞。 “他是谁啊?”阿久的声音响起。 “一个小弟弟。” “哪里小了?”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不高兴。 “以前很小嘛!我心里一直当他是小孩子。” “小孩子怎么娶媳妇?他说要娶你当媳妇耶──块头那么大,还那姐姐、那姐姐的叫,挺不顺耳的。” “你又听见了?”她笑问道。“你知道吗,阿春是个牧牛人。” 林叔平瞧不起牧牛的人,她倒有点想听听阿久会怎么说。 “牧牛算什么,我也会,像他那样骑在牛背上有什么难的?” “我不是问你会不会,是想问你觉得牧牛的人怎么样?” “不怎么样!明天我叫童大夫也去买一头牛,我也会牧牛。” “你想得美,我会买一头牛给你才怪!”童大夫在屋里怒吼。 她噗哧一笑,阿爹怎么老爱偷听他们讲话。 “你是不是吃醋了?” “什么是醋?”他反问,心里颇不是滋味,哪里来的阿春?瞧起来挺碍眼的! 他走进屋里,见童大夫拿冷眼睨他,便只好把视线移到桌上。 “这是什么?” 一碗黑乎乎的水摆在桌子中央。 “喝喝看不就知道了。” 他盯着那碗黑水看,一点儿都不想喝。 “你怕黑啊,看见黑的水就不敢喝?”童大夫挑衅地说。 “谁说的!” 他端起来猛地喝了一口,随即呛咳起来,这什么味儿?好酸啊!简直酸到骨子里去了! “这就是醋,钝呆。” .4yt☆.4yt☆.4yt☆ “阿爹拿醋给你喝啊?真可怜!” 童舒那念过童大夫后,连忙泡了一杯浓浓的蜂蜜水给他。 “醋真难吃。” “没有人直接端醋来喝的啦!” “那你为何要问我是不是吃醋了?” “对不起嘛,我只是开玩笑而已。” 他喝了一口蜂蜜水,好像还是不太高兴。 “别恼!我陪你到城里逛逛好吗?今天有市集,很热闹的。” 他盯着她看,又喝了一口蜂蜜水,才点点头。 “你不是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 “陪着你我哪儿都喜欢去。” 童舒那确实不喜欢进城里,城里给她的记忆就是羞辱的过去,可她怕阿久老在家里闷得慌,只要他开心,她哪儿都敢去。 他们兴匆匆地下了山去赶集,市集热闹非凡,跟庙会又是大不相同的景况。 “夫人,买胭脂水粉吗?宁波上好的胭脂水粉哦!”小贩看着他们俩,怎么看都觉得不相衬,男的俊到别说是姑娘,连男人都会回头看;女的嘛,也不是说不标致,就是可惜了那半边的胎记。 “我不用的。”童舒那连忙说。 她知道路人都盯着他们俩看,大家心里想的应该都差不多,他们俩实在差太多了,换成是她,也会做如是想。 丑女配美男,怎样都不顺眼! 她不觉后退了一点,刻意跟阿久保持距离。 “您会需要胭脂水粉的。”小贩不死心,还刻意强调的说:“胭脂水粉的作用可大了,可以遮瑕掩斑。” “那你也很需要胭脂水粉,我看你脸上坑坑洞洞的,为什么不先用你手上的粉填平?”阿久突然说。 “我……”小贩被抢白,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脸上一阵青、一阵紫,好一会儿才找回舌头,“我是男人,男人哪需要胭脂水粉!” “男人就可以不要脸了?”阿久又说。 “阿久啊!”她拉拉他的袖子。“别得罪小贩啦,他只是做个生意,糊口饭吃,别太计较他说的话。” “我哪有!”他反驳道。“我只是觉得他比你还需要这些胭脂水粉而已,我是说真的。” “别说了,我们逛别处去。” “我不喜欢胭脂水粉,味道好浓又难闻,比面粉差多了!” “别说了!”童舒那推着他走开,再不走,小贩的脸都绿了。 “这市集人多,心眼儿也多,你讲话不要随心所欲,先想想再讲,以免得罪别人。” “为什么?那多麻烦!” “强龙不压地头蛇嘛,这是人家的地盘,我们就谨慎一点。” “再多地头蛇我也不怕!”说到蛇,他突然想起山里那条白色大蛇,怎么想怎么介意。 “你在想什么?” “大白蛇。” “别再去想了,这里的人都相信白龙大神,况且它也没招惹你,你理会它做什么!” “可是……” “别可是了,我请你上馆子吃东西。” “我肚子还不饿。” “吃点心而已。” 上了茶楼,她招来小二。 “小二哥,给我们来份滇八件,和一壶……菊花茶好了,记得加冰糖。” 滇八件是极著名的甜点,盒装的八个口味,分一硬:硬壳火腿;二白:洗沙白酥、水晶酥;五红:两面火的麻仁酥、伍仁酥、玫瑰酥、鸡纵酥、火腿大头菜酥。 这些细点当然不是全素,不过阿久没有宗教信仰,只是单纯不爱吃肉,一些些火腿末儿他倒不介意。 小点跟茶很快地送上来,她先倒一杯给他。 “我不喜欢喝茶。” “加了糖,只有菊花的香味,这茶跟阿爹喝的不一样,不是苦的。” 他端起茶杯,入鼻的确是淡雅的花香,他轻尝一口,热热的、甜甜的,于是又再喝一口,然后笑着对她说:“还不赖。” “我不会骗你的。来,吃吃看著名的点心。” 他们高兴的吃着,一边往下观看路上的行人,好不优闲,直到有一桌客人坐到他们旁边,让童舒那的脸渐渐白了起来。 “小那,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没想到会在这看见林伯恩,她没有对不起他什么,但就是不想看见他。 “你是不是认识隔壁桌的人?” 她点点头。 “他们一直看过来,要去打招呼吗?” “不要。”她立刻拒绝,见他有点纳闷,便说:“我不太喜欢那一桌的人,并不想跟他们打招呼。”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要不要离开?” “好啊……”她站起身,跟着他走过林伯恩他们的桌子。 “这不就是你那个新婚之夜没有落红、脸蛋像夜叉、才进了家门一天就被休的前妻吗?” “可不是。这么多年没见,我觉得她那胎记愈发大了,这么丑怪的女人,大女乃女乃还迫我娶她!说到底她是偏心,就偏疼叔平,不让他娶夜叉妻,可不知道人家叔平还挺爱的呢!” “你当年还因此被叔平揍了一顿,真冤!那童大夫不是闹到你家去,说没有落红是假的,她手腕上的守宫砂还在呢!” “我管她什么砂!我一见到那张脸就倒胃,哪还敢跟她圆房!我啊,事先在龙凤烛下了迷香,又叫婢女给她月兑去嫁衣跟外衫,我可不敢看,怕给她吓啊……坐在房里的椅子上干等着,你们不知道有多辛苦呢!天才刚亮,我就急着去通知全家人来验床单,怎么也要打发她坐回头轿回家去,吓她老爹总比吓我好啊!” “你的心肠真坏,难怪叔平要揍你,给姑娘坐回头轿比要她的命还惨,你可真忍心!不过话说回来,对着那一张脸,我半夜也会给吓醒。” 男人们笑了起来。 “可你们刚有没看见,她身旁的男子真俊到不行,我可从来没见过这么俊的男人啊,就连你家的叔平也远远比不上,她真本事,就养小白脸也值。” 童舒那咬着唇结帐,不明白他们说话的声音为何非得大到让整个茶馆都听得见?她怎样被说都无所谓,可自己的不堪、还有阿久被暗指是靠女人养的小白脸的这些话,她多不想让他听见啊! 阿久咚咚咚的跑上楼,跑到那群人旁边。 “你们这群人渣,比垃圾还不如!” “你想干什么?” “替老天爷教训你们。” 他一开始不知道他们是在说小那,但愈听愈觉得不对劲,加上小那的脸异常惨白,他是不知道什么落红、守宫砂、还是回头轿的,可是他们左一句夜叉、右一句胎记的,他倒是听懂了是在嘲弄小那的外表。 他不会让人欺侮小那的! “你这小白脸还真嚣张!”林伯恩连同朋友五、六个,想说再怎么样也不会打输一个小白脸,于是声音渐大,甚至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阿久,不要!”童舒那急得都快掉眼泪了,对方人多,而且几乎每个看起来都比阿久壮硕,她被污辱不要紧,就怕万一不小心打起架来,阿久会受伤啊。 “你们快点跟小那道歉,我还可以饶你们半条命。” “你说谁要跟谁道歉?”对方卷起袖子,看起来极凶恶。 “阿久!”童舒那拉着他。 “别担心,我很会打架。” 阿久也卷起袖子,他的外表看起来虽然白净斯文、漂亮到不堪一击的模样,可是他真的是很会打架,应该说是很会打人,他揍人的狠劲像出闸的猛兽,不到片刻,五、六个大男人包括林伯恩,全都被打趴在地下。 阿久踩着林伯恩的背。 “你要跪地求饶了吗?不好意思,不是在这里。”他拎着林伯恩走到市集人最多的地方。 “跪下来道歉。” 林伯恩哪知道他这么能打啊!想到他打他的时候,根本跟一头猛兽没什么两样,他的心就害怕得直发抖。 他跪下来,对着童舒那磕头。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说谎害你坐回头轿,当年我连你的一根手指头也没碰到过,你还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我……” “你怎样?” “我卑鄙无耻──” “那是形容我大哥的,你没那么高尚。” “我……下流、骯脏、龌龊。” “猪狗不如。” “猪狗不如。”林伯恩只好跟着他念。 “既然猪狗不如,你干嘛学人穿衣服?” “这……” “月兑掉。” “大庭广众的……” “你不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人扒开来赤果果的批评吗?你有没有想到别人也会难堪?” “阿久,算了……”童舒那拉着他。“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又不是人,他自己说他猪狗不如。” 阿久看了林伯恩一眼,他或许有其它的优点,不过宽恕肯定不是其中之一。 林伯恩给他看得毛毛的,不知怎地,竟开始动手月兑起衣服来,他急得满头大汗,双手却完全不听指挥,最后衣服还是被自己月兑光光了。 “丑陋!”阿久对着他的某个部位说。也许是无意的,但是众人的视线立刻集中到一个定点,也纷纷点头附和。 这个林伯恩,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喜欢仗势欺人、调戏妇女,在城里早就恶名远播,现在看见他被扒光衣服教训,众人都在一旁喝采。 “谁会写猪狗不如?”阿久问。 “我!”有人举手。 “写在前面。”阿久一边交代,一边用绳子将林伯恩的手反绑在背后。“背部写禽兽还是畜牲都可以,他要是敢报复写字的人,我就把他揍到变成残废。” “好!” 有了阿久的保证,大家立即蜂拥而上,把所有骂人的字眼全都写到林伯恩的身上。 第八章 “听说你教训了那猪狗不如的林伯恩?” 童大夫听见这个消息,真恨不得能够赶到现场,亲自在他身上写下“猪狗不如”四个大字。 “他欺负小那嘛!” “做得好!” “小事一桩。” “说真的,我原以为你手无缚鸡之力。” “怎么可能?” “因为你光吃菜,不吃肉啊!” “不吃都行。” “不行、不行,你得学着吃一点肉,你太瘦了。” “打架会赢就好了。坦白告诉你,我没打输过,连老虎我都不怕,蛇看到我跑得比飞的还快。” “给你三分颜色,你倒开起染房了。”蛇怎么跑?真是吹牛不打草稿! “我讲真的。” “你爱怎么说都行,不过……”童大夫朝内室望了一眼。“小那回来后就闷闷的,躲在房里也不出来,那群人真该死!” “小那在生气吗?她在气什么?” “你给人骂气不气?” “干嘛气?揍给他半死就好了!而且绝对不可以打死哦,一定要让对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像上了岸的鱼,快要渴死时,要赶快给它一点水,免得它一死掉,就少了欺侮的乐趣。” 童大夫直直盯着他看。 “怎么?” “我以为你吃素。” “我是啊。” “吃素的人应该是慈悲为怀的。” “我是啊。” “可是我刚刚听到你说欺侮的乐趣?” “没错。” “还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对啊。” “阿久,我不懂你。” “我也不是很懂你。” “别客气。” “我不会。” “多吃点。” “肚子还很饱。” “今天早上拜拜了吗?” “从来没拜过。” “你觉得猪会飞吗?” “如果它长翅膀的话……” 他们就这样言不及意地聊了起来。 .4yt☆.4yt☆.4yt☆ “我不喜欢你打架,我怕你会受伤。” “我才不会!” “我讨厌他们叫你小白脸。” “我又不在乎。” “你不在乎是因为你不了解小白脸是什么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靠女人吃饭的男人。” “我是啊!我一直靠你吃饭,虽然我不吃也可以。” “那是侮辱男人的话!” “为什么靠女人吃饭会侮辱男人?” “意思是,那男人养不活自己,没有出息。” “乱讲!我靠我自己活了很久。我承认我没有出息,可是我不承认养不活自己!”他有点生气了。 “阿久,你生气的方向错了,你并不是没有出息。” “我有的时候根本没有心跳,自然也不会有出息,有氧气的地方,才需要出息跟纳息。” “你在说什么?”她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出息跟纳息?什么……气的地方?他的话似乎不是很好了解。 “有没有出息又不重要,你何必烦恼这些事?”看见她疑惑的表情,他懒得解释便淡淡的说。 “我是怕你在意。”察觉他不想多说的态度,她便不再问了。 有时他讲的话她会听不懂,可是她多半不会追问,也许她不是太聪明,不过她很细心,对于他的任何反应,她都观察入微。 “我一点儿都不在意。”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看他并没有一丝勉强的表情,也知道他不会说假话,只好点点头。 “最多我不下山就是了。”说到底还是她害他打架的,城里毕竟不适合她,她这样的人就该待在自己的地方。 “想或不想去哪里,你可以自己决定,只是你又何必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 “我也想不在意的。”她低声地说。谁想跟别人不一样?可是她不在意别人,别人却会在意她,人言可畏,她也是过了很久才知道的。 “你是自己人生的唯一主角,你的角色跟别人本来就不一样,何必跟随别人起舞,沦为帮衬的配角。” 她很仔细地想着他说的话,虽然觉得很有道理,可是同样是主角,有像他这般光彩,亦有像她如此黯淡,每一个人的人生亮度,本来就不同。 “人生不精采,就像是一出蹩脚的戏,没有人喝采,只能孤芳自赏,万一再遇上人家砸场子,就算是主角,不退场又能如何?”她自嘲地说。 “没有人可以砸你的场子,你一生下来,就注定要演完这场戏,除非死亡,否则你是无法退场的。” “这样……”她想,她的戏一定沉闷极了。她喜欢他,却只能摆在心里,但是也罢,人的一生,有情爱最好,如是惊涛骇浪,怵目惊心;如是细水长流,涓滴不息;如是地底隐泉,在荒漠之中,无人知晓,可毕竟有,就算不枉。 此生不枉,又有何求? .4yt☆.4yt☆.4yt☆ “你来做什么?我童某不医林家任何一个人!” 童大夫站在门口,神情、口气皆为不善。 “童伯父,我是来找半月……舒那道歉的。”林叔平瞥见童大夫瞪大的眼,连忙改口。 “不需要你的虚情假意!” “童伯父,我是诚心的,我可以发誓。” “伤了人再来道歉,何必呢?讲一句公道话,伤人的也不是你,你用不着来道歉,林少爷,请回吧。” “大哥侮辱舒那在先,丢人现眼在后,女乃女乃已经将大哥逐到外地,不准他回来,她要我带这百年人蔘来跟舒那道歉。” 林伯恩本就不是得宠的孙子,林家大女乃女乃逐他出门是因为面子挂不住;而带人蔘来道歉,却是林叔平自己的意思,他怕童大夫不领他的情,借口女乃女乃托付,实是小心,可童大夫不领情的,又岂是他一个人? 这林叔平的条件虽说是一等一的好,可别说小那不喜欢他,光他是林家人的身分,就万万不得童大夫的心;况且他家现在有阿久,虽然阿久这家伙始终不肯点头娶小那,可小俩口明明形影不离,投契得很,他相信只是迟早的事。 可这阿久,又好像有随时消失无踪的本事,真让人担心。 “童伯父……” “别叫我!说真格儿的,就算你不是林家的人,也是流水有意,落花无情。” “……”林叔平张开嘴却出不了声,半月虽然默认过有心上人,他也听说那人俊美无比,而且能将大哥一帮人教训到那般地步,肯定身手不凡,可他没有亲眼目睹,就是不甘心。 “你条件很好,别老往这儿跑,白费心机跟气力,你送什么礼,我都不会接受、也不会帮你讲好话、更不会改变什么事。” “让我见见舒那,我只是想跟她道歉。” “年轻人就是不知道什么叫死心。”童大夫摇摇头。他其实不讨厌林叔平,若不是有阿久,也许他迟早会接受他,可是最重要的,还是要看小那她自己。 “小那在竹林里,若是没有意外,你甚至可以看到阿久。你见到人,也不要觉得不甘心,感情是没得比较的。” 林叔平点点头,便往后面的竹林走去。他也很难厘清自己的心情,为什么自己从小就喜欢半月,她不美、对自己也冷淡,可她笑起来,就是令他着迷。 他贪看她的笑,后来就想贪她的情、想她能够心仪自己,可惜始终没有。就是因为可惜,他一直把她放在心上,无论如何也放不开。 得不到,就更想得到。 他一边走、一边想,直到看见童舒那的身影。 他第一次看见童舒那笑得如此温柔,甚至是……美丽的?他虽然一直知道她笑起来好看,可好看的是那弯弯的眼、眼里的星月水光、唇角似醉不醉的杏花含笑。 然而此刻,她却是因为整张脸、整个人都发亮而美丽,叫人移不开视线。 他痴痴地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原来她不是为他而笑,原来她的面前还有一个人,他的失望惆怅来得如此凶又急,让他几乎失去开口叫她的勇气。 “半月……” 她看了他一眼,原本背对他的男子也回过头来。 “叔平?”童舒那不知道林叔平为什么来,但并不意外看见他,在她眼里,他跟那些来找童大夫求诊的人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林叔平却是百味杂陈,童大夫口中的阿久,与他听到众人描述的阿久,都远不及他现在亲眼所见的震撼来得大!原来这世间,真有男子的外貌会俊美到让他连嫉妒的力气都失去了。 突然觉得自己的不甘愿,就像翅膀没硬的雏鸟,根本欲振乏力。 输了……输得如此没气没力。 “你找我有事吗?”童舒那问他。 “我……只是来道歉而已。”是了,除了道歉,他还能说什么? “你又没对我怎样,干嘛突然跑来跟我道歉?” “大哥──” 童舒那笑一笑。“你是你,你大哥是你大哥。” “我本来──”林叔平看看她,又看看阿久。阿久见他跟童舒那有话要讲,便退到一边去,他用叶片卷成的笛子吹着,发出清亮而寂寥的声音,没有变化和高低起伏的单音,却令人觉得如泣如诉,仿佛有太多的话,皆寄托在一声又一声的笛音之中,想要传给不知在何处思念的人。 “怎么了?” 林叔平落寞一笑,他思念的人就在眼前,感觉却远如天边。 “没什么,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们一起玩的事,你那时怕狗,我时常挡在你的面前,你还记得吗?” 童舒那点点头,对他笑。同样是笑、同样温柔似水,可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你长大以后,不怕狗了,我也不必挡在你面前了。” “我记得你保护过我,不管我怕不怕狗,你都是我的朋友。” “是啊。”林叔平心里悄悄地叹了一口气,他输的岂止是外貌?她的心可曾放在他身上?朋友,就只是朋友,他怎么一直不相信。 林叔平看着阿久说:“你很好,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阿久问。 “羡慕你得到的笑容,是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林叔平说完,又转向童舒那,“我要走了。”说完便转身离去。 “他……跟阿春一样。”阿久对童舒那说,“可你对阿春比对他好。” “哪里一样了?”童舒那应他,又说:“我对谁都一样。” “是吗?”他笑。“怎么会一样?每个人都不一样呢。” “什么一样、不一样?” 他只是笑,并没说什么。 .4yt☆.4yt☆.4yt☆ “……肝藏血,心行于此。人动则血运诸经,人静则血归肝脏。所以肝与血液的循行跟贮藏有关,肝血虚会导致目不明、肌无力,肝气郁结便容易愤怒……” 童大夫对着睡眼惺忪的阿久讲授黄帝内经,阿久似懂非懂,偶尔点个头,也不知是理解了,还是在打瞌睡? “阿久、阿久!” “嗄?”阿久张大眼睛,神情茫然。 “我刚才说的你懂吗?” “咦?”他刚刚说什么来着? 童大夫看着他,不禁又想生气、又想叹息,明明是一块上好的璞玉,为什么对学问这么不知钻研与珍惜! “我问你,当一个人急怒攻心,出现肝火上扬的时候,要怎么治疗?” “要用清热泻火的生药,如龙胆草、黄芩等。”阿久答得很快,童大夫一楞,这小子答对令他好生纳闷,难道他其实有听进他讲授的内容? “那何谓寒凉药?” “去热的药,如石膏、黄连、大黄。” 虽然很不得已,童大夫也只能点点头,他不知道该欣慰阿久答对,还是希望他答错以便教训他来发泄对他上课不专心的郁怒。 真是为难! “童大夫,我已经听你叨唠了一个时辰,可不可以走了呢?” 阿久离开童大夫最喜欢的摇椅,站起来极有礼貌的问。 听听他说这是什么话!童大夫又怒。但最怒的还是有气发不得,因为即便阿久说了再大逆不道的话,也总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态度,这教人怎么骂他? 他只好烦躁地挥手让他离去,望着微微晃动的摇椅……曾经是他专属的座位;再看看现在自己坐在板凳上的可笑模样……童大夫不禁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天底下有他这么卑屈的夫子吗? .4yt☆.4yt☆.4yt☆ 阿久走出书房,屋外阳光方好,暖暖地照射在地面上,他走入竹林,看见童舒那坐在大石上,半靠着另一颗大石的岩壁睡着了。 他悄悄地走过去,望着她睡着的脸。 静谧一如天上明月。 他没见过她睡着的模样,总是他睡的多。自从童大夫说要为他传道、授业、解惑以后,她就习惯在竹林里等他上完课,再陪着他,不一定是聊天,也许走走、也许坐听竹林响,任由时光随意而过。 他啊,是一点儿也不珍惜时间的;她呢,只是想陪着他而已。 他沉默地看着她熟睡的脸,心里又涌起七夕那日与她共看流萤时的不安,她的影像时而鲜明、时而模糊,却总是萦绕不去,从他初见她的那一日起。 为什么? 她有什么特别令他在意的? 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拂去落下的发丝。已经许久不曾见她绑着两根麻花辫了,不知她从何时开始挽起头发的?他又哪里会去注意这些事情。 心里突然有一点疼痛,他似乎错过许多原本该注意的事。时光像沙漏一样翻转流逝,对他而言,一点意义也没有,可这些日子里,错过的光阴中有她,却让他现在觉得有一些遗憾。 第一次希望时光不走,多停留一刻也好。 她的头转动了一下,正对着他,让他得以更清楚地看清她的模样。 圆圆的脸蛋、长长的睫毛、像花瓣一样的嘴唇…… 他喜欢花,觉得花朵很可爱,很想将它们带回自己的故乡,可是他知道花在他的故乡是活不了的。 什么也活不了! 他突然有些愤怒、有些激动,为什么他带不走自己想要的花! 像有魔力般,他渐渐地俯近她,那花瓣也似的双唇吸引他向她靠近,再靠近,直到他与她的唇互相重迭,瞬间如蝴蝶的翅膀轻轻扑过,而后重归宁静。 他的心突然跳得好快,望着她不知情的睡脸,他也不明白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那种悸动,像水面的涟漪,轻轻一点,就不断地扩散,无法停止。 她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见他怔怔地望着自己,便对他一笑,然后站起身来。 “等久了,不小心睡着了。” “啊?”他似乎比她还慢回神,刚醒的人可不是他,她笑了笑。 “阿久,想什么入神了?” 他也没回答,她就静静的陪着他在竹林里散步。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什么是梦?” “梦啊,”她笑说:“可能是另一个人生吧。以前有一个人叫庄周,他梦见自己化成蝴蝶,翩翩而飞,醒来后竟不知是蝴蝶入了他的梦又或者是他入了蝴蝶的梦?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也许人生只是一场梦。” “胡说!”阿久有点不高兴,他从来没有作过梦,根本不知道梦是什么,可是就算他真的梦见一只蝴蝶,也绝对不会以为自己是那只蝴蝶的梦。 “我刚才梦见你──”她倏然停住,脸蓦地烧到火红。唉呀,梦见──她刚才睡得恍恍惚惚,竟然不知道害羞,她梦见他……轻轻的吻她,现在想到却羞得要命,她是嫁过人,可……什么也不懂啊! 他吻她?这是什么大胆的梦啊!她是相思入骨,才会让自己的梦如此放肆吧。可这梦若是另一个人生,她情愿不要醒。 “梦见我什么?”阿久似笑非笑的,双唇相接的行为叫做吻啊?好奇妙的字眼! “不是啦!”她连忙否认。“我是说,梦见了一只……一只蝴蝶停在……停在……” “妳的嘴唇上?” 她的脸烧得更红、更烫,她总觉得阿久有时候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是啦!”她只好再一次否认。“蝴蝶停在花瓣上啦!什么我的嘴唇?我的嘴上又没有蜂蜜。” 他笑了,口气有一点戏谑的说:“你的嘴很像花瓣啊!” “你说什么?”她的脸一生没这么烫过,他的眼好像知道些什么……“不跟你说了,我、我要回去煮饭了。” 她很快的跑走,背影消失在竹林里,他望着她的背影,敛起笑容,神情深不可测。 第九章 “阿久、阿久……” 谁在叫他?这个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又这么讨厌! “九九、九九……” 他由床上弹起来,瞪大眼睛,看着房里多出来的人,那人浮在半空中,正笑看着他。 “大哥!” “九九,你的样子变了,变得大哥都不认识了。” “有什么事吗?”他很冷淡地问他大哥,通常这人出现都没什么好事,他瞪着他身边那只五颜六色的鸡,连这只宠物看起来都一样让人讨厌。 “你这么冷淡,叫我有话怎么跟你说?” “有屁就快放!” “噢!凰,我好难过。”那一副西施捧心的模样,会令人想把一个月前吃的东西全都吐出来,这世上也只有他那只宠物会跟他点头,给他安慰跟同情吧! 可笑! “唉,九九,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心里想什么从脸上就看得出来,你总是想大哥我怎样不好,亏我那么疼爱你,真令人伤心!” “八,你跟他废话那么多干嘛?”空中突然出现另一个声音、另一个人影。 一个跟他大哥一模一样的人! 阿久从没怕过什么,可一见到这景象,却吓得后退了一步。 大哥有两个?!如此邪恶、卑鄙无耻的人竟然有两个? “你没见过我啊?吓个什么劲!”对方有一点不耐。 阿久瞪着他们,没错,两个他好像都见过,且他们两个个性还不大相同,难怪能集世上所有的罪恶于二身,真可以说是史上最七八的兄弟!只是不曾见过他们俩一同出现,害他几乎都忘了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了。 难怪他曾经一度怀疑大哥有双重人格! “七,九九他好令我失望,他竟然跟地球上的女人谈恋爱!” “谈恋爱就谈恋爱,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这样事情就糟了……” “不告诉他也不行。” “可你不知道他在这里过得多甜蜜──在溪水里边泛舟、边躺在女人的腿上听小曲儿,就跟皇帝差不多了……” “你知道的我都知道,你忘了我们俩形影不离啊?” 被了!阿久额头上的青筋暴突,这两个偷窥狂兄弟,把他当作不存在似的在讨论,说什么他跟皇帝一样,还在他面前谈吐恶心、惺惺作态。 “你们到底要说什么?” 七、八相视一眼,态度有点小心,那只招摇的鸡也躲到他们的身后,有点害怕山雨欲来。 “那个……九九……”开口的是八。 “不要叫我九九!”他说。要他选他宁可叫阿久,听起来顺耳多了。 “七,九九说不要叫他九九耶,他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叛逆的?” “可能是青春期到了吧。” 虽然不好笑,八还是捧场地笑了几声。 “搞不好是那个地球女人教他的,我看她教他很多事,什么窈窕淑女啊、君子好逑的。” “地球女人也满厉害的……” “有事请快讲!”他真的很不想再理这一对兄弟。 “呃……那个……呃……七……还是你说好了。” “小弟逃了。”七倒爽快。 “所以?”阿久眯起眼睛,很危险地看着他们。 “所以,就轮你看家啰。”七一开口,八就接着把话说完。 “为什么?” “因为你是九啊!且听我唱来:嘿,老十跑了,老九补位,七八没事,老九还在,老九注衰,关我屁事!” 真的真的很不好笑,他为什么还能把这件事拿来编成一首烂歌? 可阿久却不能否认被找到的自己真的很衰,这两个现在在一旁唱双簧,一副有事好商量的模样,但如果他想拒绝,一个他都打不过了,何况两个? 这招够狠! “什么时候?” 见他妥协,兄弟俩笑了,鸡也悄悄探出头来,咯咯两声继续摇摆,九九就是这样知情识趣!其实他们本来有打算让他闹一场、哭一阵,最后再敲晕他,硬把他架回去的说。 他这样冷冷淡淡的,反倒有点没意思。 “你说呢?” “你们想说就说,何必问我?” “好吧,不要说大哥对你无情无义,如果你承认爱上那个地球女人,我们就让你待到她老死,反正三、五十年,也不是太久。” 其实他们打算明天就架他回去,逼他承认只是好玩,哪会真给他三、五十年!他们就是这么坏。 谁知阿久瞪着他们,久久不发一语,瞪到他们全身发毛,什么使坏的念头都跑了。 “九九,地球的女人生命极短,老了、死了,终究只是一副白骨,就算会轮回投胎,也不知道下一世会是什么、还会不会喜欢你?你要想一想,这值吗?” 阿久依旧没有说话,他闭上眼,什么反应也没,最后终于说:“我没有爱上她。” “既然如此,那跟我们走吧。” “明天晚上,我跟你们走。” “好吧,你说了算。” 所有的光影离去,一如来之前的寂静,他躺在床上,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4yt☆.4yt☆.4yt☆ 他看着她,生平第一次难以启齿,她笑着,一如往常,可他想起她上次说离去时要告诉她的神情,怕她眼睛又会出水。 “我……” “怎么了?” “要走了。” 她望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望着,望到痴了,连笑都僵在嘴边。 她眼睛里没有出水,但他却看见她的心出水了,原来,人不只眼睛会流泪,心也会哭…… 这样的疼痛传到他的身上,他竟宁可看她大哭一场,也不愿她如此痴痴傻傻的,任由心在流泪。 可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他自己说了不爱她,她再美好,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地球女人。 “我……我去为你烧几个菜,就……当饯行。”她眨一眨眼,转身就要离去。 他抓住她的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抓住她的手,却也是最后一次了……没有他的日子她要怎么过啊…… 这一生要怎么过啊? “为什么?” 他放开她的手,不知道,就是不舍、不舍得,可是始终还是要放开。 她跑到灶房里,再也克制不了的泪不断地涌出来,童大夫似有感应,把病人都遣退了,来到灶房找她。 小那从来没有这样哭过,这样压抑、这样无奈、这样痛的哭声。 “小那……” “阿爹……”她扑到他的身上,曾以为疼她的阿爹是她永远的避风港,可是爱上一个人之后,她才知道,自己放不下的,谁也没办法。 “他要走了,他要走了!” “乖,小那不哭。”童大夫轻轻拍着她的背。是吗?那人要走了? “我好难过,怎么会这么难过?以后再也见不到他我怎么办?我一定会死掉,我一定会死的……” “你胡说什么!”童大夫怒喝。“他走了是他无情无义、没心没肺,这样的人,为他掉眼泪太多余了。” “可是,我没办法停止。”她用手背抹去眼泪,又说:“好,我不哭,我还要烧菜,再哭的话,煮出来的菜会又咸又苦。” “今天就别烧菜了,阿爹让人从城里买烧鹅回来。” 她摇摇头。 “这是最后一次能烧菜给他吃了。” “是吗?好吧。”童大夫离开灶房,看见阿久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他好生气,好想要抓起他的领口,狠狠地摇晃他,问他如何能这样没心没肺? 可是又能怎么样?他还是要走! 他叹了一口气,坐到他的身边。 “还有机会再相见吗?” 阿久摇摇头,莫说今生,再过几辈子也难。 “可以知道你要去哪里吗?” 阿久又摇头。 太远了,太远了…… “你真无情。”童大夫淡淡地说。 “我本来就是无情的。”他也淡漠地说,但心却隐隐的痛着,是对方的心痛传到他的身上,还是他自己在痛?分不清了,反正这颗心,只在这里跳过、痛过,回去以后,就会跟从前一样,失去它的功能。 “本来吗?”童大夫眨眨眼睛。“现在已经是后来,回不去本来了。” 他站起来走开。 已经是后来,就回不到本来了…… .4yt☆.4yt☆.4yt☆ “今天的菜好吃吗?” 他点点头,有些木然。 “以后吃不到要想我。” 他看着她,月光透过竹林,照在她的脸上好透,他想,他再也不会遇见比她更美丽的人了。 “我会想你……还有童大夫。” “阿爹他舍不得你离开,所以晚餐没有出来吃。”她低下头,望着他每说一句话,她的喉头都要哽一下,她不断地吞口水,只觉得又咸又苦,喉咙愈来愈疼痛。 “我想你的时候怎么办?” “……”他沉默了。“看星星吧!天空虽有亿万颗星星,但至少有一颗是我。” “你要我学织女,与你隔着天河相望啊?” 她轻轻的笑了,也许阿久是一场太美丽的梦,美梦作久了终究要醒来,她还是她,一个有一点孤独、有一点悲伤的半月姑娘。 “虽然阿爹问过你了,可我还想再问一次,今生有机会再见吗?” 他仍然摇头。 “那我再问你,会不会有哪一日旧地重游?” “也许。” “那是多久?” “也许五千年、也许一万年。” “是吗?”她点点头。“到时景色依旧,人事已非,我应该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吧。” “你终究会忘记我。” “我不会!永远不!”她很用力的说。为什么这样心痛?为什么只能再陪他这么短的时间?为什么明明就快要崩溃,还得强自镇定与他话别? “那一定是你的永远不够久。” “我会记住你。”她说:“用我的永远记住你。” “你会不快乐的。” 没有你以后,我要怎么快乐起来?她痴望着他,然后说: “我不哭,所以,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拥抱、一个吻?” 她的一生,将只剩下这个拥抱与亲吻…… 他靠近她,轻轻的亲吻她的脸颊、她的唇,他可以感觉她在发抖,她的睫毛盖住了眼睛,尝起来又咸又苦。 他伸手轻轻地抚着她的青色胎记,眼里闪过好多不曾出现的情绪,他心乱如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能紧紧的抱住她,用尽他的力气。他不想离开这一个温暖的躯体,不想再也见不到这一张圆圆的脸、甜甜的笑…… “够了,你走吧,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此生足矣。”她推开他,但愿他离去的时候不要落泪,她要他记住她微笑的模样,这是她仅存的美好。 他看着她,转身,离去,一直消失在竹林外,不曾回头。 她痴痴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发了疯似地追上去,追得跌倒在地,又爬起来追,可竹林外,什么都没有,她的膝盖、手肘都是伤,她的脸爬满了说好不流的泪。 “阿久、阿久!” 阿久……这一辈子,只能这样唤着你了…… .4yt☆.4yt☆.4yt☆ 第一个印象是蓝色的天空。 第二个印象是绿色的植物。 再来,是一张圆圆的笑脸。 圆得像是不曾见过的满月似,笑起来眯得半弯的弦月眼,藏住了乌溜的眼球,那球里漾漾的水光,很透。 他躺在地上,望着灰暗的天,什么都没有,这骗人的天空! 他心里烦,走到中央控制室,看见唯一一个没有带走躯壳的人──他那该死的小弟! 他望着小弟的躯壳,突然觉得有一点陌生,这是谁?他认识他吗?好像自他有记忆以来,他就是他的小弟,可是其实已经过很久了,他也不敢确定他是不是真是他的小弟?一般来说,真正的小弟应该会有手足之情,对大哥很好,怎样都不会落跑,陷他大哥于不义才对,这样看来,也许他不是他真正的小弟。 看着看着,他心里就开始冒火,经年累月地看着他,愈看愈觉得他该死! 他前些时候好不容易逮到他,事实证明他一直耿耿于怀的大蛇就是他该死的小弟,而他竟然没有发现? 等他逮到他的时候,他不但变成一个可笑的人、有一个可笑的名字,还可笑地娶了一个地球女人当老婆,为了多跟她相处几十年还跪下来求他。 龙生,你娶了地球女人快乐吗?值吗?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因为娶地球女人的人不是他。 她……死了吧? 一定死了!自那日离去,地球上又过了好几百年、还是好几千年?不记得了、都不记得了…… 她投胎转世去了吧? 她烧得一手好菜、有一张爱笑的脸、说话轻轻柔柔的,他以为迟早会忘记的,为什么几千、几百年过去了,他还忘不掉? 他其实知道她爱他,却不问也不说,因为他不爱她。 可他为什么总要猜,她投胎转世以后,爱上别人了没有? 可他为什么总要想,她忘记他了没有?可曾抬头看过一眼天上的星星? 世人都善忘,凭什么她会特别不一样? 他每次想,心里都会生气,不知道气谁、也不知道气什么?久而久之,就怪起这个劳什子星球。 囚兽星本来不叫囚兽星的,那是别的星球的人对他们的称呼,他却觉得他妈的对!这个什么都没有的星球,像无形的网牢困住他,就像困住一头野兽一样,他想逃,却不知要逃到哪里去? 已经没有他渴望见到的人了,他在哪里不都是一样!他给龙生卅年,只是不甘心、见不得龙生好,就跟他大哥没什么两样。 “阿久。” 他猛然转头,是她? 真是她!她怎么来的? 他真的好想她,想到恨不能当年他大哥问他爱不爱她的时候,他曾肯定回答过。 他连她做的菜都想念…… 可一回神,他惊喜的眼睛又满是淡漠,比淡漠还浓的情绪是生气。 “一点都不好笑,可不可以请你停止你那永无止境的无聊跟幼稚!” “唉呀,九九,你的脾气愈来愈不好了!” 史上最七八的兄弟跟最摇摆的宠物又一起出现了。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你管我脾气好不好!我警告你们别再给我搞变身的游戏。” “唉,我们还不是为了你!看你一个人伤春悲秋的,这么多年了你还不腻啊?” “那是我的事!” “七,他的态度很糟糕耶!害我都不知道该不该把东西给他?” “不想给就摔破吧。” “摔了我又不忍心。” “谁叫他态度不好。” “他失恋了态度怎么会好?没哭就不错了。” “哪有人这样作态,小小的失恋也能悲那么久!” “九九很敏感的,他的心纤细得像少女一样。” “真丢脸的弟弟。” 阿久转身就跑,他是疯了才会留下来听这对兄弟自说自话,他决定快跑到中控室,启动冷冻睡眠,先睡个一万年再说。 “你逃这么快干嘛?” 他才刚躺在特制容器里,穷凶恶极的两人一兽组就追到了。 “没想到你这么爱当活标本?”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难道你不好奇我们要给你什么?” “不好奇、不希罕、不想看、不想要!” “你还真决绝。” “八,给他好了,这样跟他穷耗有什么意思?他一点令人惊喜的反应也没有。” “哼,真难玩。” 八丢了一个东西在他身上,三个恶煞就跟来时一样消失无踪。 “什么玩意儿?” 落在他身上的是一颗像水般透明的球,发出微微的光,球很滑,一不小心就落到地上了。不过说也奇怪,鸽卵般大小的球一落在地上,竟化作直径一公尺左右的水镜,镜面无波无纹,显示出一幅熟悉的景色,是小那的家! 小那还活着?童大夫也是?鲜明的影像就近在眼前,他伸手一模,却只是冰冷的镜面。 “大哥,这是什么?”他喊。 “想知道了吗?” “这是什么?”他搥打地上。 “这是你走后,你的小那的生活,看看吧,别那么爱生气。” 兄弟俩的笑声和着鸡叫,渐渐远去。 他走后小那的生活? 他盯着水镜,几乎是贪婪地看着小那的影像,原来他是如此想念她,比自己所能察觉得还要多好多好多! 水镜里的影像是浓缩的,一天差不多只有一到两个时辰。 这一到两个时辰的小那,都在做什么? .4yt☆.4yt☆.4yt☆ “小那,阿春他娘又来提亲了,你看是怎样,给阿爹一个说法吧。” 她摇摇头。 “我嫁过人了。” “你说那个狼心狗肺的林柏恩?那婚事我可不承认!” “不是他,是阿久,他走的那天我就嫁给他了,我只有一个丈夫。” “你们……” “我心里嫁给他了。” “那不成啊,阿久……就像泡沫一样,只是个幻影啊!” “他存在过,就永远在。” “唉!”童大夫叹了口气。“要不,就林叔平吧!阿爹也认了,他几度托了媒婆上山提亲,对你倒是情深意重了,女人家不嫁人,将来一个人怎么过?阿爹老了,多害怕丢下你一个人!” “阿爹,你会长命百岁的,不要为我担心了。”童舒那眯着眼笑,原来他走了,她还是能吃、能睡、也能笑。 挥之不去的,只是那日复一日教人想起来心痛得几乎快受不住的思念。 “阿爹又不是神仙,怎么长命百岁?” “阿久其实是神仙吧?他走的那天对我说,想他的时候,抬头看天上的星星,他是去星星上头了,对不对?” 多美丽的女儿啊!童大夫望着她,不禁点点头。阿久走后,小那的胎记就消失了,从此再也没有人可以说她是半月了。 可如今明月再美,却已无星星相伴。 “是吧,我始终看他就不像一个凡人。” “其实阿爹你很喜欢他的,对不对?” “谁喜欢他啊!他不惹我生气就好了,我是看你喜欢,才不得不接受他的。” “是喔,我觉得阿久对你也很好,你给他零花的银角子,他都没有用过,还排成了一个『谢』字在你桌上,你知道阿久他不识字吧?” 童大夫眨眨眼,这一个没心没肺的阿久,他是真心把他当儿子看待的,除了小那跟她娘,他在这世上也就只在乎过这么一个人。 “谁希罕啊!”童大夫摆摆手,转身进屋去了。 童舒那看着满天星空,对星星招了一下手。 “第一百零五天,阿久,你好吗?我还没忘记你喔!” .4yt☆.4yt☆.4yt☆ “第三千六百五十天……十年了,阿久,我还没忘记你。今天,阿爹走了,阿久,我可以哭吗?天下之大,只剩我一人……” 他看着水镜,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影像了吧? “小那,不哭……”他喃喃的说:“你还有我……” 但有他又如何?他是在千百年以后,才见到她当时的模样,这时候的心情跟言语,要怎么让她知道? 不能了…… “阿久,我好想你,你会想我吗?” 会的,小那。 他趴在水镜上,无声地说。 “比你想象得还要多很多,小那,我真的想你。” 可惜她听不见了…… 可惜,他连诉说也不能了…… 可惜,时间过了便一去不回…… .4yt☆.4yt☆.4yt☆ “你还在看女儿啊?”童夫人笑着跟童大夫说。 “她太寂寞了……” 天上的神明说,童氏夫妻一世行医助人,所以可以荣登仙班。 “你们想当什么神?” 童氏夫妻跪在神明面前。 “我们想当我们女儿住的那座山的土地神,守护她后半辈子。” 天上的神明沉默了片刻。 “你们要成为神明的条件之一,就是要抛去对凡间万事万物的执念,无所挂碍;况且神明当无我无私,怎能只为守护一个人?” “请大神成全。”夫妇俩不断磕头。 大神的周围是强得让人睁不开眼的光,所以怎么都无法瞧见大神的模样。 大神轻轻一笑。 “童舒那是吗?是那个阿久喜欢的人吗?有趣极了,我倒要看看七跟八怎么说!” 童氏夫妻自然听不见大神说的话,只是一直磕着头。 “好吧,去守着她,直到她老了、死了,我还要听听她有什么愿望。” “大神可以实现我女儿的愿望吗?她喜欢一个叫阿久的人……呃……也许是神,大神可以让他们见面、让他们成为夫妻吗?”童大夫惊喜地抬头问。 “这我可做不到。别忘了,你口中的阿久是自愿离去的,他可不爱你家闺女。” “也许他只是不知道而已。” “是吗?”大神笑了,连童氏夫妻都听见了,这声音真是好听得紧啊!但怎么仿佛带有一点儿坏心眼? “大神……” “别说了,当值去吧。” 第十章 “第一万零九百五十天,阿久,我还是好想你喔!” 童舒那坐在那张阿久喜欢的摇椅上,在星空下晃着、晃着,感觉生命似乎已经晃到了尽头。 “童婆婆,说故事给我们听……”一群小孩,大至十几岁,小至五、六岁,跑到她的身边想听她说故事。 这附近的小孩都好喜欢这个有着苹果脸的美丽婆婆,她快七十了吧?可为何满脸的皱纹笑起来仍是那样的动人! “婆婆今天很累,不能说故事,屋里有我托人从城里买回来的玫瑰松子糖,你们拿去吃吧。” “哇!谢谢婆婆。” 全部的小孩蜂拥而去,只有一个十三、四岁左右的少女留在她的身边。 少女握住童舒那的手。 “婆婆,您有点不对劲……” “我只是累了,想睡了。” “婆婆……”少女担心地看她合上眼,然后将头轻轻地靠在她的肩上,像往常一样跟她撒娇。 “婆婆,告诉我嫁人好不好?”少女快十五了,已经有人托媒婆上门提亲,这村里只有童婆婆一人一生未嫁,听说她年轻的时候给人退过婚,可她这么美、这么温柔,怎么可能? “嫁给心爱的人……就是一天也好……” “您是没遇见心爱的人才不嫁吗?” “不……我是深深爱过才不嫁的……” 少女望着她温柔的神情,深深地着迷了。爱情究竟是什么?她不懂,可婆婆教过她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那样的爱,究竟是什么深度?她好想知道。 “婆婆,爱是什么呢?” “爱啊……”她沉沉地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好累好累,累到连睁眼的力气也没了、连说话的声音也没了、连一刻前的事也渐渐想不起来了……可却依然没有忘记他的容颜、他的声音、他的气味,他说对了,也错了。 对的是,她的永远真的不久,她的一生不过数十年。 错的是,她到死都忘不了他…… 她想告诉少女爱是什么,可是她想不起来、也开不了口,也许,她一辈子也不知道爱是什么,只知道这份永无止境的思念,像是中了传说中的情蛊。 不知中蛊的人发作的时候是不是都整日呆滞、茶饭不思?是不是一思念的时候,就会心痛如绞,若愈想、愈爱就愈痛,痛到恨不得将心脏硬生生的给扯出来? 虽然明月高悬,为大地撒下一片银光,可是没有了他,夜变得黯淡,漫漫人生,他是她心中唯一的光芒。 .4yt☆.4yt☆.4yt☆ “小那,我们来接你了。” “阿爹?……阿娘?你们……”看着童氏夫妻两人回复成卅岁左右的模样,她虽从来没见过,但是熟悉的轮廓,正是她最心爱的爹娘。“你们变成神仙了?” “嗯。”童大夫点点头,而童夫人抱住她,忍不住流下泪。“可怜的女儿,阿娘没有好好照顾你。” “阿娘,我好想妳喔!”她像小女孩一样地跟童夫人撒娇,然后想起自己的模样,笑着对童大夫说:“我老了,比阿爹跟阿娘还要老。” “傻女儿,一个人多寂寞!”童大夫边说边拭去眼角的泪。每次他回天庭,都会偷偷跑去灌醉月老,然后偷他的红线,将他家小那的泥女圭女圭和许多条件很好的男女圭女圭绑在一起。可是不管他绑得多牢,那线总是会断,但他也不死心,总是一绑再绑,直到有一次月老拿起一把红线对他说:“你爱怎么绑就怎么绑,你要绑得住,我这月老都可以给你做!” 他才终于死心。 小那就这样注定一生没有姻缘,孤独到老。 “大神有话想跟你说,跟我们来吧。” 她跟着童氏夫妇来到天庭,大神的四周依旧金光闪烁,童大夫虽不敢抬头,却依稀靶觉好像多了几个人,难道大神不只一个? “童舒那,你这一生可有什么遗憾?” 她抬头看着前方一片金光,然后摇摇头。 “没有。” “那好,我问你,有没有什么愿望?” 她的脑中立刻想起那一个自己用尽生命去爱的人,四十多年过去了,他却始终鲜明如昨。 她又摇摇头。 “再无所求。” “很好,为了弥补你这一生的孤独,我可以让你下次投胎时,有美貌、有深爱你的男人、衣食无缺、还有孝顺的儿女,你可满意?” “满意、满意,谢谢大神!”童氏夫妻连忙磕头答谢,可童舒那却说:“谢谢大神。但如果可以选择,我可否不要再当人了?” “不当人,难道你要当神?” 她摇摇头。 “人苦,神就不苦吗?有心、有情就会苦,我但愿来世无心、无情。” “心爱的人离你而去不过四十年,你就再也吃不了苦了吗?” “不是,如果有朝一日可以相见,再久、再苦我都可以忍,可永世不能相见,这样的痛……我宁可自己化为尘埃,随风散去,不会再思念,不必再等待。” “小那你在说什么?”童大夫很紧张地拉住她。“大神……” “很好,你的痴心很令人感动。不过我必须告诉你,你这样爱的阿久,曾亲口说不爱你。” “那也好,无情不似多情苦,我苦好过他苦。” “那你说,你要变成什么?” “我要──” .4yt☆.4yt☆.4yt☆ 懊死的水镜,突然一下子模糊了,小那想变成什么?他想知道,好想知道! 他拼命用手擦着水镜,可仍是一片蒙蒙的,随即又回复成一开始透明的模样了。 “什么也没有……”他喃喃地说。 “大哥、大哥!”他声嘶力竭地叫。 “要问什么?” “小那……小那说要当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大哥!” “龙生为了想跟他的妻子在一起,曾经跪下来求你;现在你为了想要知道小那的消息,是不是也要跪下来求我们?” 他沉默不语。 “你连龙生都不如。” “大哥!” 没有任何声音再回复他,大哥走了,大家都走了…… 他看着水镜,里头只映照出他自己的模样。 冷冷的没有表情,这样冰冷,就是他。 .4yt☆.4yt☆.4yt☆ 他驾着飞行器来到地球,将龙生的躯体丢给要死不活的他。 大哥说要成全龙生,他也无所谓了,只是一看见龙生他就生气,恨不得狠狠地揍他一顿,以泄心头之恨。 回到囚兽星,他就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他可以跪下来求大哥,这没什么难的,只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理由? 就为了想知道小那变成什么吗? 值吗? “你的心软了。” 他大哥出现在他的身边,是七还是八?他也懒得理了。 “你把龙生的身体带去给他,就代表你要成全他。你听我们说他妻子投胎转世几经夭折,要一百年后才能正常长大,所以你故意摔坏龙生的身体,让他不得不静静的休养一百年,以免在人间饱受生离死别之苦,这样体贴的作为并不像从前的你。” “你管我是什么作为!” “我再问你一次,你有没有爱着童舒那?” “爱不爱又怎样?也许她已经化作尘土,我又能如何?” “我只是问你有没有爱她?” “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 他想起水镜里童舒那每一天对着星空跟他打招呼,不怨也不恨;想起她一生中,他只给过她一个拥抱跟一个吻;想她孤独终生,还说她苦好过他苦…… 他但愿对她说过那一句话、那一个字! 几千年没有跳过的心,忽然剧烈的痛起来,眼里灼热的、刺痛的──是泪?他会流泪吗?原来流泪时心这么痛! 他没对她说过的那一个字,他大哥也休想听到! “大哥,我好恨你!你可以成全龙生,为什么不可以成全我?你要我对你下跪?好,我跪!”他跪在地上,任由脸上的泪水奔流。“若小那还活着,我会对她说那一个字,可是我不跟你说、也不跟任何人说,我一生再也不开口说那一个字!” “唉,你怎么这么倔强!”另一个声音响起。 “你们怎么这么烦!世界上的人那么多,为何偏偏烦我一个人?我不想见到你们、不想听见你们,我再伤心也不要看见你们!你们滚,滚得愈远愈好!你们要我守住星球,好,我就守到天荒地老,只要不再看见你们!” “唉!”两个声音一同叹息。“九九,你真傻,你发脾气有什么用?你为什么不多用一点心在你身边的东西上呢?也许你自己可以找到答案。”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对着空旷无比的空间大喊。 “大哥、大哥!” .4yt☆.4yt☆.4yt☆ “你们心爱的弟弟发狂了。”一个好听的声音响起,语气听起来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我还以为他比龙生无情,想不到无情的人一旦用起情来,比有情的人更可怕。” “傻孩子,我真心疼。”八皱着眉头。 “你会心疼才有鬼!”好听的声音嗤笑道。“他会这么惨还不是你们这对连体婴搞的!不知道是谁说要打赌看他会不会哭的?我可是赌不会哦!” “人家因为没见过九九哭,实在很好奇嘛,他真哭了,我也是心疼的不得了啊……” “八这样好奇有什么不对?何况你赌都赌了,赌输了才用话来刺激他是什么意思?”七连忙将八抱住。“乖,不哭。” “你们还真是肉麻当有趣二人组,你们不烦我都腻了,什么『乖,不哭』?八这家伙就算真的有眼泪,也一定是鳄鱼的眼泪。” “你个性怎么这么差劲!” “差也差不过你们。”对方唇角一扯,“别玩了,好好帮一下那只困兽吧。” “都已经给他暗示了,他还不懂,怎么这么笨!” “再给他一面水镜就好了。说真的,你们实在故意到连我都觉得很恶劣,上次那面水镜让他看完就好,干嘛故意把结尾弄掉?” “这样才有续集可以看嘛……”八很委屈的说。 “八就是喜欢卖关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七立刻说。 “我啊,”对方顿了一下,“实在很同情当你们弟弟的人,难怪他说你们卑鄙无耻、下流、骯脏、龌龊……” “喂,我们承认卑鄙无耻是九九说的,可是下流、骯脏、龌龊是你乱加的;再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们?就算我们两个集所有罪恶于一身,也比你一个人就能集之大成还要好得多了!” “你们不要再互相坦承下去了,快去救九九啦!”一边冷眼旁观的阿凰突然开口说话。 是的,阿凰会说话,只是话很少,因为主人太聒噪了。 阿凰身上有五颜六色,不过它真的不是鸡,对于九九认为它是鸡的耻辱,它决定暂时不去计较,因为他总要好好活着,它才有机会报仇。 它承认它是一只很有心机的鸡……呃……凤凰。 .4yt☆.4yt☆.4yt☆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他躺在地上,喃喃背着她教他的诗,记得她说过要教他更难的诗,可是他偷懒,就一直没有学。 他拿着她送给他的冰底翡翠,反复地看着。 “大哥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块冰底翡翠本来冷冷的,可握住一阵子就会发热,他把它贴在脸上,感受那不断涌出的温暖。 不断涌出的温暖,就像小那一样…… “小那?”他弹坐起来,瞪着手中的暖玉,瞳孔因不可思议而放大。“小那?” 玉当然不会回答它,可是他身边的东西,除了回忆,就只剩下这个而已。 “大哥、大哥!” 不远不近的地方,好听声音的主人嘲弄地说:“你们的弟弟把你们当成廿四小时的快递,随传即到是吧?” “你乐什么?”七说。 “阿凰你过来。”八说。 为什么要我去?阿凰的眼神充满不满。 “把这水镜拿去给九九。” 不要!它头一撇,祸又不是我闯的。 “阿凰,你这是在表示无言的抗议吗?你知道上次做出这种行为的凤凰到哪里去了吗?”八转头问七说:“很久没烤过凤凰了,七,你说有多久了?你还记得凤凰肉好不好吃吗?” “不记得,太久了,我想要再烤一次才会记得。” 阿凰迅速叼起水镜,屁也不敢多放一个就匆忙飞走了。 “孬啊!真是什么人养什么宠物。” “你这个没有宠物的人凭什么批评我们?” .4yt☆.4yt☆.4yt☆ 充当爱的邮差的阿凰再度翩翩降临在为情所苦的某人身旁。 “你来干什么?”阿久很谨慎地四处张望。“大哥呢?我有话要问他们。” 阿凰摇摇头。 它用翅膀指指自己嘴中的水镜。 “另一个水镜?给我!”他上前抢。 阿凰又摇摇头,将嘴紧紧的闭着。 “你敢给我吞下去,看我怎么对付你!我是不吃肉的,不过我不介意为你破例一次。” 阿凰倒退了一步,它是怕七、八,不过并不怕九。 它用翅膀做了一个下跪的手势,要他道歉。 “为什么?” 你说我是鸡! “你本来就是鸡!” 不是!我是凤凰。 “凤凰就是彩色的鸡!你身上的颜色就像女人脸上的胭脂一样,涂得愈多愈可怕。” 道歉! 他上前一步,抓住阿凰的脖子,将它倒过来用力摔到地上,阿凰一吃痛,嘴里的水镜就滚了出来。 他立刻将水镜握在手上。 “快滚!”他立刻将阿凰驱离。 可恶、过份、野蛮!于汝安乎? “快点滚!”他一边说,一边将水镜摆在地上,等着它化开,根本懒得再瞧它一眼。 阿凰带着屈辱的眼泪飞走,它觉得自己好可怜……凤兮凤兮惨兮兮,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那你说,你要变成什么?” “我要成为他身上那一块冰底翡翠,他走的时候将它带走了,我但愿化作那一块翡翠,长相左右。” “玉石无情,你若化作那块翡翠,将不能言语、无感无思,虽然没有痛苦,但也不会快乐。” “我情愿如此。” “小那……”童氏夫妻很担忧地看着她,谁愿意让自己心爱的女儿化作一块石头! “阿爹,阿娘,女儿不孝,昊天之恩,永无回报,请受女儿三拜,就此别过。” 她跪着朝童氏夫妻用力磕了三个响头,童氏夫妻还来不及阻止,只见她额头冒出血光,然后就消失在他们面前了。 “大神……” “别怨,这是她自己的选择。那一个阿久,不是人也不是神,他现在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的躯体,不知道要过多少年,他才会发现,自己想要的,其实就在身边;才会知道,这个女人,是怎样在爱他。” 水镜再度模糊。 他不再看着水镜,只是拿着冰底翡翠,眼也不眨的盯着。 心底酸酸的,又涩又苦;眼底热热的,又想落泪。 “小那,我不知道你是这样爱我、这样苦的……” 眼泪落在翡翠上,他哽咽地说:“我不该怪大哥,该怪我自己的,如果我早对你说出这句话,你就不必等那么久,我爱你,小那,我真的爱你!” 翡翠淡淡地发着光,愈来愈亮,但因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并没有看见一道光聚在眼前,渐渐形成一个人影。 寤寐求之,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阿久、阿久!”她叫道。 “小那?”他看着她,眼神茫然没有焦距。“大哥,你们就别再戏弄我了。” “阿久,你不记得我了?” “妳真是小那?”圆圆的脸、弦月的眼,眼里水汪汪的,还冒出咸咸的泪水…… 真是小那!大哥是不会流泪的。 “阿久,你的眼睛出水了。”她哭着笑说。 “小那……”他紧紧的抱住她。“你不会知道我有多想你……” 大哥也真够狠,小那为他苦了四十年,他们竟要他痛上千百倍,让他一天一天、一点一滴、不情不愿地舌忝舐着后悔的苦与涩,世上最残酷的刑罚莫过于此吧! “我知道、我知道!”童舒那急急的说,他为她流泪了,这就证明了一切。 “你不会知道,我好后悔没对你说过那句话。” “哪句话?”她傻傻地问。 “我……”刚刚他已经说了,可是她没听见,可惜她没听见…… “你要对我说什么?” “我……” “说嘛!” “我……” 终曲 “你们的弟弟在害羞呢,真好玩!” “嗯,看他脸红比看他哭泣有趣。” “喂,要不要来打赌,看他要说几次『我』以后,才会说出那句话?” “我赌廿个。” “那我卅个。”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小那心机变重了喔,其实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明明就已经有神智了,为什么还要逼他再讲一次呢?” “女人的心机本来就重。” “管他的,好玩就好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