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红芭比帮》 序 镑位乡亲父老兄弟姊妹叔伯姑婶大家好! 叔伯姑婶痛泣中:终于有人想到他们了…… 今天第一次来到贵宝地──ㄟ……好像不是耶?ㄣ……就不要计较那么多了。总之,依照往例,女主角是一个超级无敌美少女,跟作者一样,千真万确;俺像梵谷,只能画自己,无奈。依照往例,这还是一个悲伤中又带点高雅迷离的感人作品(今天你相信我,以后你就不相信我了)。 我小的时候听大人说,如果你手指月亮的话,得马上合掌拜月,否则,那天晚上月神会在你睡觉时割下你的耳朵,所以真的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不敢伸手去指月亮,尤其害怕弦月,害怕被割耳朵。后来知道小孩夜间以手指月亮,触犯"月娘"的后果,耳朵会被割伤,是一种民间俗信,可是胆小的我在孩童时期,确然不曾违背过大人的叮咛,真是天真无邪呀! 我还怕鬼。 有人说睡觉时手脚伸出床沿会招鬼模,还有十二点整电话拨十二个零会打到异世界、半夜不能照镜子、梳头发跟吹口哨,丑时打嗝是鬼上身……等等,这些传说我至今深信不疑。 是否后来的小孩就不会这么好骗了?其实也不然,因为这类传说,已经传了很久很久,就是因为一直有人再上当,所以传说不坠。 我想故事也是,尽避曾经看过无数的故事,对小说的热情冷却,总还是期待能再看到精采的故事,被骗也好,能让人感觉到幸福就是一种艺术了。 我非常喜欢李娃儿,自己这样说好像很奇怪,当然不喜欢就不会创造她了,可是跟许多角色比较起来,她硬是让我偏疼了点。她很会胡扯,扯到最高点的时候,连我也很难控制她。 有人说,书中主角可能是作者的化身,但我必须在此否认,我绝对不是一个搞笑的人,虽然我看搞笑的节目跟书,但我出淤泥而不染,濯清莲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亭亭净植,香远益清,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周敦颐痛泣中……放心,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谁叫你未卜先知,写下这一段专门用来形容我的话……周敦颐依然痛泣中……点解? 吻我,不要问我!(不说了,还要去扫鸡皮疙搭,systembusy……) 第一章 李娃儿出生的时候,全身乌不溜丢地像块黑木炭儿,硬是比别的新生儿茂盛了许多的黑卷发丝一绺绺发着抖儿,活像刚被雷公劈了似的。 "这真的是我们的孩子?"李爸手中抱着新生儿,很不确定地问李妈。这娃儿横竖看起来色阶要比他们全家都低个三度不止。 "没错啦!"李妈很稳当地回答他。 她要临盆那日突然天地异相,风雨交加、雷鸣电掣不止,规模之庞大真个山川为之动摇,风云为之变色。她曾听闻,古有圣贤诞生,必天降祥瑞。相较之下迎接她肚里的阵仗排场,实有过之而无不及呀,她不禁自得她李张若男,果真怀了个异于常人的不凡胎儿。 她正沾沾自喜之际,诡异的闪灵杀手突然往她前后左右各劈成了一个十字架,将她给困在中间,活像欧洲中古世纪时的受刑人──就是那个x''mas里那个x先生嘛……别吐、千万别、浪费粮食会遭天谴喔! 她左闪右闪、前凸后翘,打不到就是打不到!不是她爱骄傲说,挺了个大肚子动作还能如此灵活者,除了古有洪金宝,今就她李张若男一人了! 别误会她之闪躲,可不是贪生怕死,只因母爱作祟,让她怎么样也要保住肚子里的一块肉。 这样昊天罔极的恩惠,藉由母子连心,应该能准确地传达给bb仔吧?bb呀,妈咪不要金屋银屋,只要钻石楼;妈咪不要两人世界,妈咪要整个世界…… 然而如此惊心动魄的关键时刻实不容她多想,就在她刚逃到一棵百年大树下时──小朋友千万不要学,这个阿姨白痴的……同一个时刻,雷公粉犀利地劈倒了她身旁的大树,将她的三魂七魄也给劈掉一半,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她竟毫发无伤,一点事儿也没。 还纳闷呢?原来全教肚子里的女圭女圭给吃下去了! "是这样吗?"李爸的不解远比不上他的担忧,虽说非洲的日头赤焰焰,但也不至于毒辣至斯,能够把隔着肚皮的女圭女圭烧成个火炭儿吧? 中国人常说:一白遮三丑,美白、美白,顾名思义,要美就要白!像她这样不清(楚)不白(皙),这、这教娃儿长大以后怎么面对社会国家和世人? "黑是黑了点,但不错看呀!"李妈接过黑女圭女圭,仔细端详。嗯,她生的小孩,美的一律像她,丑只能怪天生自然,瞧这细致模样儿,不挺可爱的? 人的眼睛处于黑暗中一段时间以后,会产生一种暗视紫,渐渐的能让你看清楚黑暗中的东西,李爸看着娃儿,不禁也快乐起来。 "是挺可爱的。"她的黑眼球儿滴溜滴溜地转,像弹珠一样,说不出有多灵活!人家说癞痢头儿子是自己的好,况且他女儿头发不知有多少!总强过张三李四的臭头儿子吧? "反正以后给她用sk2,就有办法教她白回去了。"李妈更是胸有成竹。 "老婆果然英明!" "为什么我的皮肤这么黑?"李娃儿稍微长大时曾质问她妈妈。 "没办法,谁让怀着你的时候特爱吃酱油炒饭、酱油腌制的东东啦,所以喽……"她妈妈如此这般解释,很有点敷衍的意味。 "为什么姊姊和弟弟的皮肤又白又比我漂亮?"再长大一点,懂得分辨美丑以后,她再度质问她妈妈。 "那有什么?你姊姊的名字比你难写,你弟弟的胸部比你小啊,上帝是公平的。"她妈妈又是如此这般不负责任地安抚她。 姊姊名叫李宝瓶,确然笔划比她多了不少划,她最讨厌写字,于是释怀地点点头,可是── "我的胸部并没有比弟弟大!"堂堂一个男孩儿,长得比她还要细皮女敕肉就不可以原谅。 "你还小啊!等你长大以后就会知道妈妈没有说谎了。"她的妈妈依然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样。 "真的?" 她终于得到妈妈的保证,心里舒坦不少,可是── "胸部大又有什么好处?" "胸部大就会很有女人味,才能够迷死男人。"她妈妈挺起三十六d的海咪咪,骄傲地说。 "就像你迷死老爸一样?" "那还用说。"鼻子依然很高。 "我想问……其实我亲生的爸爸是不是隔壁的汤玛斯叔叔?" "吓?"她妈妈一个不慎由贵妃椅上滑落,跌个狗吃屎。"谁说的?"李母像八脚蜘蛛一般地俐落爬起来,神色凶恶无比。"谁敢污辱我的冰清玉洁?还不速速把名字给我报上来!" "是我自己猜的。"她一边扶住母亲,一边解释:"汤玛斯叔叔的皮肤跟我一样黑,头发也卷卷的,老师上课时跟我们说这就是遗传,基因是不会骗人的。" "你『趴带』了?汤玛斯叔叔是黑人,你是黄种人,这怎能扯在一块儿?" "可是、可是……"她嗫嚅着,其实汤玛靳叔叔的女儿黛西跟她还满像的,黛西除了眼睛比她大、嘴唇比她厚外,相似度高达千分之八百,比起她家清一色的白肉派,她觉得汤玛斯叔叔一家子更像与她同宗同流。 "可是什么?"她妈妈瞪她一眼。"我跟你说,就在十二年前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你老爸约我到好望角观赏海景,时值凉风送爽,人在天涯,气氛好到不行……" 噫,听老人家讲古,是最浪费光阴的行为之一。 听说女人二十岁时希望她的男人帅又有钱、品味高雅、时时让她惊喜、狂野又浪漫;三十岁时希望男人会帮她开车门、拉座椅、肯花钱带她上馆子吃顿好的、不会忘了生日及周年纪念日。而她母亲即将迈入四十大关,对父亲的期望值早就已down到至少他遗像一个人、秃子也无妨、等她上了车才开车、还肯听她说话、会找遮得住小肮的衬衫穿、上完厕所能把马桶盖归位而已了。 李娃儿适时打了一个瞌睡,睁开眼皮时,恰恰听到陶醉往事的母亲讲到最重点的地方。 "……经过一番袒裎相见后,你确确实实是你老爸带出门、你老妈带回家,品质有保障,百分之百安全无杂质的!" "是喔。"她应了一声,不无失望。汤玛斯叔叔高大英俊、威猛强壮又有型,长得就像丹佐华盛顿一样帅地呀。 "总而言之,谁要再敢说你不是我们家的小孩,老娘就去海扁他一顿,看他还敢不敢胡说八道?你娘卡好!"她竖起中指。 "娘啊!气质、优雅。"她提醒老妈矢志不忘的终生课题。李张若男出生于俗家所谓的"鲈鳗厝",嫁给斯文人爹爹以后,立誓改邪归正,做一个温柔婉约的贤妻良母,以气质优雅派自许,只不过偶尔仍有小小忘形。 "啊?你说什么?"她娘立刻正襟危坐,一副纯真无辜的模样眨着眼,她剪着滨崎步的发型,染着小步的颜色,脸化小步的妆,连说话举止都像小步……只可惜长得像美凤,美则美矣,只是岁月呀……凡走过必留下痕迹,真是恐怖。"我刚刚有说或做什么吗?" "没有,我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 "喔?那你还有没有问题要问我呢?"李娃儿这个小表,从小问题特别多,总爱追根究底,实在烦得很。 "没有了。"李娃儿低下头。 没错地,她是个问题儿童,可她娘从来也没正经地给她过一次满意的答覆,她成长了十二年的脑细胞,就像被猫咪扯乱的毛线球,盘根错节,愈理愈乱,让她时时会产生一种天地问唯我独醒的时空错置和自我错位的感受。 像这个年纪的女生,思考的模式很是怪异,既不像孩子一般天真幼稚,也不若大人的成熟睿智,像身体的成长一样地尴尬的想着──这世界上,难道真的没有一个人可以懂她?过着彷佛天真烂漫却又烦恼无比的日子。 李娃儿的爸爸原本任职于台湾的光罩公司,结婚没多久就被派驻到南非新建的工厂,他便带着老婆搬到南非的首都普勒托尼亚市,简称斐京市,三个小孩皆出生于此地,并且在当地的斐京华侨公学就读,这也是南非唯一把中文列入必修课程的十二年制学校。 "到过南非,等于到过全世界"是南非的观光口号,这片有着黄金都市之称的美丽大地,是非洲国家中少数没有战乱和饥荒的地方,气候温和乾燥,年平均温度约摄氏二十度,四季皆有赏不尽的美景和花香鸟语。 李娃儿正是在这么美丽的环境下,夺天地之造化成长的另类美少女。 斐京华侨公学小操场变七年级生格斗现场实况…… 李娃儿不是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可是自她懂事以后,总不爱人家娃儿、女圭女圭的叫她。这名字取起来真是门学问,最好是不要叫什么小的、儿呀,例如叫小妹的,到老了还在当小妹,不是很衰吗?像她叫娃已经够本了,还加上一个儿,不是硬小了人家好几倍? 所以上了七年级以后,她便宣布自己从今以后只叫"李娃"。 "呸!你也配叫李娃吗?我爸爸说,李娃是中国古时候很美丽的一个女人,还被皇帝封为什么夫人的,你这么丑,凭什么当夫人啊?"挑釁一号男说。 "哎呀!什么夫人?夫人是称呼老师和高贵女性的,我妈妈说,李娃不是什么好女人,是烟花女子!"挑釁二号男说。 "什么是烟花女子?"围观的人群问。 "这──" 挑釁二号男"这"字停了三秒,围观人群中有好学不倦者立即翻译:"烟花女子者,必区(bitch)也。" "哗!必区!必区耶!"众人鼓噪,对传说中的必区能出现在校园而兴奋无比,其实对他们而言,必区是什么不重要,但是海滩的儿子(sonofbitch)是骂人的话他们倒是耳熟能详。 "必区!李娃儿是个必区!"挑釁三人组立刻加以发扬光大,用必区这重量级的言语攻击她。这三人是七年级最厉害的小恶霸,每天上学的任务就是攻击嘲笑李娃儿,以提升自己的等级。 "我不是必区!我不是!你再说我撕烂你的嘴,打得你牙齿掉满地!"李娃儿怒吼,冲向前跟嘲笑她的三人组头目扭打成一团。 "李娃儿不是必区,人家说必区其实很美的,可是李娃儿丑死了!必区晚上要工作,李娃儿不行晚上工作的,因为李娃儿是黑色隐形人,晚上关了灯就看不见她,老板点名时会说,李娃儿总是偷懒翘班,这个月不发薪水了,嘻嘻嘻!"其余两人还在一旁敲边鼓,没有任何意义的解释却令他们很乐。 斐京是个大城市,有如欧美一般的高楼栉比鳞次,道路宽阔笔直,但是一离开市区,放眼所见尽是破落铁皮屋,和白人及华侨舒适的住宅相比,显得无比凄凉,经济环境差的黑人,就是住在那里。 在华侨圈,的确从没有见过像李娃儿皮肤这般黑的孩子,所以她总是沦为大家嘲笑的对象,小孩子虽然天真,但是天真往往是残酷之最,纯粹因为好玩而欺负跟自己长的不相同的人,根本不在乎会不会因此伤害别人的心。 蹦噪声愈大,李娃儿在地上和嘲笑她的人纠缠便愈激烈。她不是一个肯吃亏的孩子,最不屑的就是x先生的打左脸送右脸哲学,这样买一送一的吃亏事她可不干! 人家打她一巴掌,她就不客气地饱以六七下老拳,这是一定要回本的啦! 因为经常被嘲笑,她打架的功夫就愈来愈好,现在跟她扭在一起难分难舍的男孩,是男孩帮里的头目,号称七年级的不败金刚,在前六年与李娃儿的对峙交战确然曾经立于不败之地。 但是曾经的丰功伟业,眼看他就要楼塌了,那些风光胜利,过了今天确定要成为历史的一页,他这不败帝王,眼看就要成为前朝遗民了…… 终于,李娃儿将他一脚踩在鞋底下,看着这经年累月欺压她的恶人帮之首终于在背部烙下耻辱的印记──她的鞋号!她就忍不住得意地笑、又得意的笑。 虽然她身上多少也挂了彩,但是多亏她黝黑的肤色淡化了受伤的痕迹,而这更显得她赢来毫不费力,这代价是值得的! 在这所学校念了七年书,就被男孩帮欺负了六年多,如今她总算沉冤得雪,快意啊!她终于知道何谓笑谈渴饮匈奴血,壮志饥餐胡虏肉的滋味了,哈哈哈哈…… "投不投降?" "我投降!投降!"十三岁的小表还不算是男人,降就降吧!投降丢脸事小,重要的是她正踩着他的背骨,感觉快要断了,真痛呀!痛尚可忍,那她一个不察,踩断他的龙骨,一辈子瘫痪才真正恐怖。 "叫我什么?" "大姐、老大、皇上!"什么都好,只要她移开尊脚,让他不会从此变成残废,叫他鳖三他都认了。 "谁是必区?" "……" "说!"她大喝一声,用鞋子的脚跟用力往下转。 "痛、我痛!"男孩大声哀号。"我,我是……" "是什么?"她又转了一下。 "必、必区!"呜……叫他鳖三还不行,还要当必区,真怨。 "原来你是必区啊?真是很少看见男生当必区地呀!"她满意地将脚移开。"你家没钱吃饭吗?还未成年就学人家当必区啊?有够堕落的。" "老大教训的是。"男孩犹如战败的狗一般狼狈,趴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只有不断地喘着气,全身骨头像被拆了似的痛得要命。 "唏,成王败寇原来你有听过?算你识时务。"她点点头。"以后你不当大哥,换我来当老大,你的一班兄弟都要听命于我,献吃纳贡,早晚八顿,可别忘了!" 八顿?她猪啊?猪都没那么会吃! 那两个隔山观虎斗的小卒仔暗地咋舌。 可是她把老大打败了! 小卒仔心底的第二个念头很精确地明辨是非──老大可是七年级一匹狼,是最强的孩子王! 他们住的别墅区,最近都加了铁丝网,因为怕黑人暴动、抢劫他们,爸爸妈妈说黑人是很凶残的,尤其是非洲的黑人,他们拜巫毒教、命令僵尸做事,徒手打死老虎,还会吃人肉割头皮、拿剩下的头壳当酒杯。 李娃儿虽然是东方人──可是这一点他们现在也不敢确定了。 原本以为她只是皮肤比较黑,但实质是个弱小女子,所以他们才敢欺负她、嘲笑她,可是她把老大踩在脚底下,还发出好尖锐恐怖的笑声,让他们一瞬间想起所有关于黑人的恐怖传闻! "老大!"他们立刻齐声同喊。比起宝贵的生命,不过是一天八顿,算得了什么?老大虽是一匹狼,但李娃儿能徒手杀狼,相比之下,聪明的人该选择哪一边昭然若揭,他们是良禽,当然会择木而栖。 "很好。"她满意地点头。"注意了,现在排成一列,向右看齐!报数!" 男孩帮鱼贯排好,听话地报数:"一、二、三──" "才三个人啊?亏你们还敢自称天下第一大帮,太令人不齿了!"她很不满地批评。 "回禀老大,我们还有一个成员,但是他今天不在。" "谁啊?" "薄晴人啊。" "薄晴人?"她的脸轰地一红,但是没有人看得出来。"骗鬼!他怎么会是你们组织里的人?" "老大!他的确是我们组织里的人,小的们骗天骗地也绝不敢欺骗你。"小喽罗忠心地告诉她,正所谓爹亲娘亲,没有毛主席亲!虽然他们年纪小小,也不是出生在红卫兵当权的年代,但是他们心目中,组织的力量依然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等见到薄晴人,你再盘问他就知道我们没有说谎。" "对喔,我已经是如此尊贵的老大了,量你们也不敢放肆骗我,反正我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好,我现在正式将你们编入组织中第二○○三号、二○○四号、二○○五号。" "老大,我们组织没有那么多人啊?"其中一个男孩小声提出疑问。 "你懂什么?壮大组织的第一步就是要先壮大声势,假装组织很大,一直到真的很大为止,你懂不懂?"她瞪发问的人。"第二步要制定明确法典,本组织的宗旨就是一切以我为尊,至于细节我回家想先,等想好再告诉你们。" "喔。"男孩帮心底颇不以为然,女生真麻烦!所谓帮派组织就是要逞凶斗狠,以欺负天下善良百姓为己任,将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对于所有道德规范一概不甩,视风俗民情于无物,就这么简单,还定什么法典条律呀? "老大,既然我们声势如此庞大,是否要另取一个响叮当的名字?" "二○○四号你这个提议很好!之前叫什么男孩帮,简直蠢到不行。" "谢谢老大夸奖。"二○○四号的提议被主席夸奖,一时喜不自胜。 "这样吧,你们每一个人提出一个名字,我再从中挑选一个最合适的。"她最讨厌动脑。 "就叫顶天立地帮吧!"原先的头儿名叫王顶天,五官凶狠,绰号豹子或是一匹狼、狮王、不败金刚等,总之举凡凶狠的兽类名称都可冠在他身上,被编为二○○三号,虽说现在落了下风,还想沾点便宜。 "什么顶天立地?蠢死了,不要!二○○四号你说!"李娃儿毫不容情地否决王顶天,看向戴着眼镜的二○○四号。 "南非五霸帮!"二○○四号立即接话──回答老大不能迟疑还要中气十足。 "南非五霸?你暗示老大我是狮子、老虎、大象、犀牛还是水牛啊?嗄?像话吗?" 二○○四号被她一批评,瞬间由方才被夸奖的云端掉落到无底深渊。这号人物俗名梅可望,跟台湾一位声名显赫的教育家梅可望老先生同名,他的爸爸希望儿子也有这么大的出息,所以将儿子取蚌名字跟他一样。可惜他广为大众所称呼的绰号──没希望,硬是将他爹的渴望大大地浇了一盆冷水。 "老大、老大,我想到好几个耶!"二○○五号万宝路举手,他长着一副任你搓揉的善良圆仔脸,整日"吃得肥肥、装得捶捶",看起来脑袋就不甚灵光。 "说!" "你逃我打帮、巫毒教主帮、鸵鸟大蛋帮、超级ㄅ1ㄤ\ㄅ1ㄤ\帮、赣林老木帮。"老师说成语就是四个字连在一起,是中国很伟大的一种文法。没想到他身在曹营心在汉,远离中国那么远还能如此活用成语,真太佩服自己! "什么东东,全部狗屁不通!"她怒吼。"一点创意都没有,难听兼没水准!我决定了,就叫做粉红芭比帮,你们有没有意见啊?" "有……"他们才不要叫粉红芭比!可是老大的恶魔瞳铃眼很可怕,她握紧的拳头上暴突的青筋更恐怖。 "有意见说出来,我可是很民主地。"她眯着眼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粉红芭比……不好听。"事关男人尊严,不得不拚死一搏! "哪一个字不好听?" "都……不好听。" "这个名字是我取的,你们敢说每一个字都不好听?这么说就是你们当我的话是放屁?还是怀疑我的思想或中文造诣?哪一种说出来商量一下,我不会为难你们。"她状似轻松地按着指节,搭搭搭的声音听得他们月光光心慌慌。 "老大,你千万别误会,粉红芭比呢,乍听之不好像不是那么动听,但是仔细一琢磨,又觉得回味无穷,简直是绕梁三日,余音不绝,妙啊,简直妙哉!"回话的是原男孩帮里读书最多的人──没希望,他的爸爸是大学教授,每日驱策他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呢?从今而后,谄媚无愧! "二○○四号你话说的很不错,让我龙心大悦。不过你讲话就好好讲,那么文诌诌地干什么?"她虽然这么抱怨着,但是又仔细吩咐:"不过你还是得把它登记起来,好像孔子的学生那样,圣贤人做的事跟说的话一定要确实纪录下来,以供后人瞻仰学习。" "是的,老大。"他立刻将此段对话抄在书包上以示忠诚。 "我是老大,自然是二○○一号,那薄晴人就让他当二○○二号吧!"她状似不经心地提,将自己的心眼给遮了一下,不过,究竟有哪一个组织的头儿会是二○○一号啊? "为何?"王顶天很有意见,怎么说他也该是组织里第二把交椅,凭什么让薄晴人爬到他头上? "因为薄晴人是全年级第一名,他那么聪明,当然让他当组织的军师,二○○二号非他莫属!怎么?臭豹子你有意见?敢质疑我的决定、对我不满呀?" "没、没有!" "没有就不要废话那么多。都是你不好,找我打架做什么?这么一折腾,我肚子都饿了,快取酒菜来伺候!" 华人圈里的娱乐不多,闲暇时便是看看港剧啦、华人的节目等等,所以小孩子看久了也学得到一些古怪用词。 "……是!"王顶天模模头,记得是她先动手的!虽然是他挑釁在前,但是老师说君子动口不动手,所以,他没有错,错只错在他输给她。既然技不如人,那就没有什么好说了。 看来他从此以后只能低着脑袋走路、夹着尾巴做人了1 第二章 "薄晴人,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刚出炉的粉红芭比帮对原先男孩帮的最后一名成员解释。 "你们说什么?如此这般我怎么听得懂?"他们还真天兵,突然跑来跟他说了八个字,以为他会读心术啊? 三人面有难色,其实,豹子虽是前男孩帮的老大,可眼前这个薄晴人也是顶顶重要的。 虽然他的名字也很可笑,可是他们从来不敢乱笑,因为他们所有的作业都要跟他借来抄。他们虽然勇猛,头脑却不好,只能当超(抄)人,考试要他罩、作文要他写;而薄晴人脑袋好得不像话,却一点也不勇猛,再一次证明老天是公平的。 "总之,逝者已矣,过去的事没什么好说了,反正我们加入新的组织,是兄弟的话就一起过来效忠新领导吧。"豹子一副往事不必再提的故作潇洒样。 "什么组织?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我可从来不觉得我是什么组织的人,是男孩帮吧?我是成员之一吗?"薄晴人大有置身事外的味道。 "已经不是男孩帮了。"没希望苦着脸。其实男孩帮虽然无啥创意倒也好听得紧,总比叫粉红芭比好得多吧?看来他们今生今世与为非作歹无缘了!万一他们做了坏事,被登在报纸上,这名讳公诸于世,哪有脸见天下苍生和江东父老? "喔?那是什么帮?" "……芭比……" "巴比?还不赖呀!你们新主席是巴比布朗迷啊?" "不是巴比布朗,是……芭比……"三个人的头愈来愈低。 "什么巴比?你前面两个宇说的好模糊。" "……粉红……"三人组眼观鼻、鼻观心。 "什么粉红?你后面两个字说的好小声。" "粉红芭比啦!"男孩齐声说。男子汉敢作敢当,没有什么羞于承认的。 "粉红芭比?"薄晴人傻了一下,然后笑说:"不是吧?粉红芭比是小女生玩的女圭女圭啊!" "是女圭女圭没错,我们的新老大就是李娃儿。" "李娃儿?"薄晴人笑一笑。"李娃嘛!她不是说改名字了?她怎么会当你们的老大呢?她很乖不是吗?" "……"王顶天顿时变成阿尼。 "这次四个字我都听不懂。" "打架输了。"没希望解释。兄弟就是兄弟,哪怕他嘴里塞了十颗卤蛋,他也明白他说什么。"豹子打架输给李娃儿。" "李娃儿是小小的女生不是?"薄晴人比了一下手势,个头小巧的、长得很精致可爱的女圭女圭。 "人小拳头可硬,打起架来爪子泼辣牙齿伶俐,比母老虎还凶残。" "这么恐怖?" "豹子给她一踩,像麻糬一样摊在地上,软绵绵的动都不能动。" "我有那么猫?去你的担担面!"王顶天怒吼。"我是人,她是野兽,怎么相提并论?你们两个还没有动手就吓得腿软心软像个鞋拔子,腰都直不起来,只会朝着她喊万岁,还敢说我?" "李娃儿真那么会打架?看不出来。" "等你看出来就晚了。"王顶天说:"怎么样,你转学来这一年,哥儿们对你可是推心置月复,毫无保留,真的没话说了,现在我们已经是粉红芭比帮里的人,也算上你一份,而且李娃儿也指定让你当二○○二号,做她军师,为组织出谋划策,你从不从?" "我看不太好吧?"他摇摇头。"我对芭比没有兴趣,也不喜欢粉红色,可能无法像你们一样乐在其中。" "赛啦!谁要你乐在其中?我们也不喜欢粉红芭比,粉红色恐怖死了,你以为我们当真爱啊?谁叫形势比人强?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不喜欢就可以不用做,做人最重要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社会、国家跟民族。"没希望说。 "你们加入的这个组织应该跟国家社会民族都没有关系吧?" "你懂什么呀!讲到给你懂,胡须都会打结喽!"万宝路说。 "我不懂也没关系。"薄晴人连忙声明。"不必说给我听。" "不行!你这样不求甚解,活着有什么意义?"王顶天大力拍着桌子,想用气势吓唬他。"阿望你告诉他组织伟大的地方!" "组织对人类有多么重要你知道吗?家庭是社会的组织,社会是国家的组织,国家是世界的组织,世界是整个地球,也就是宇宙的组织,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只要少了其中一项,人类就要灭亡了,这样你还觉得组织不重要吗?" "组织当然重要。"薄晴人只有顺着他们的话。"我只是一个小人物,哪有资格加入你们那么伟大的组织呢?" "这你放心,本组织会众二○○五人,信徒遍布全世界,我四人等乃天降大任,是其中佼佼中之佼佼者,早已编列入册,是内定的,不必像别人一样担心无法入会。" "天降大任吗?"薄晴人拿他们没有办法,不禁苦笑。天降大任前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这道理他们知道吗? "李娃儿这辈子最爱的人就是薄晴人。" 李娃儿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这样说。 "李娃儿未来的老公就是薄晴人!" 李娃儿看着镜子中的薄晴人这样说。 有一个传说,在午夜十二点整,对着镜子梳一百下头发,你的背后就会出现未来老公,不过你这时千万不能回头看,否则他会掐死你。 可是李娃儿不必梳一百下头发就看得见薄晴人了,因为他们是有缘到要论及婚嫁的关系,所以只要她想看见他,就能随时看见。 听你在鬼扯!你能随时看见他是因为你在镜子后的墙壁上贴着他放大的照片──李娃儿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默默提醒她现实,但她当然选择忽视,她的耳朵绝不会听见对她不利的任何言词,这算是她的特异功能之一。 "我好喜欢你喔!"她陶醉地转身面对像海报一样大的照片,小心地四顾无人后飞快地、偷偷地啵一下,其实并不需要小心跟四顾,因为这是她的房间,只有她一个人,可是她就是会害羞嘛,然后再一个人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薄晴人是在六年级时出现的转学生。 一开始,他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他混血儿的俊秀外表,最令李娃儿羡慕的,当然是他那一身白里透红的皮肤,抹着水粉也似的透明脸蛋,微微看得见淡青色血管的脉络,不笑的话就像个假人。 这样雪白剔透的肤质,甚至是宝瓶姊姊也比下上的,因为薄晴人是真正混了血,他的妈妈是台湾人、爸爸是白人,除了皮肤比他们白,他还有立体的五官、淡金色的自然卷头发。 那浅的金色在太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像金棕色的流水有分明的层次,虽说是自然卷,但是只卷在发梢该卷的地方,弧度优美极了。 还有他一双蓝色眼睛也是十分好看,有的时候像温柔的蓝色海洋,有时候像晴朗的天空,有时候像透明的玻璃珠中隐隐约约泛着蓝色的虹彩,非常神秘。 李娃儿喜欢漂亮的人,薄晴人非常漂亮,南非的白人不少,金发蓝眼原本不挺稀奇,可是长在薄晴人身上,就是恰如其分,那样的特别说不上来,但是非常适合薄晴人细致的外表。 那时李娃儿当班长,老师将薄晴人安排在她旁边的座位,她心里头高兴,很豪气地对他说:"有什么不懂的事,尽量问我,功课也可以,什么都可以。" 薄晴人就是笑。 经过几次小考,李娃儿才发现,薄晴人不只是聪明,简直可以说是优秀、超级优秀,讲白一点就是天才。令人纳闷的是,既然他有当天才的条件,为什么还要来这个龙蛇混杂之处猫着呢?华侨公学,不是多么了不得的学校,至少,就不是一个专门培育资优生的学校。 她一直到后来才知道,并不是所有的天才就一定有适合他发展的环境,至少在他还小的时候,很多事他也是无能为力的。 华侨公学的人给孩子带便当,每一个便当打开,不是鱼就是肉,实在很丰盛,可是薄晴人的便当,永远只有白饭配一颗煎蛋。 "你每天吃一样的菜不会腻吗?"李娃儿有一次忍不住问他。不懂啊!同样的菜怎么能一直吃而不腻?如果可以,她愿意把鸡腿给他,只要薄晴人开口,她什么郡可以给他。 "我喜欢这样吃。"他静静地回答,可是温和的语气中有防备的味道,一种像是被敌人试探后所产生的本能防御。 "是喔?"李娃儿不喜欢薄晴人对她张开防备网,虽然她不知道他不高兴的原因,但是她听得出来他潜藏心底的愠怒;如果你经常去留意一个人,就可以感觉出来,即使是再微小的变化,也很明显。 "有人喜欢吃很多的菜,我只要一样就可以了。』 "我、我不知道,你喜欢就好。"李娃儿自那一次后就不再提起便当的问题,当然也没办法将鸡腿给他。 有一次,她帮老师收同学的作文,题目是"放学后",她拿到职员室时,眼见四下无人,便偷偷地瞄了一下薄晴人写些什么。 "……放学后,将功课做好,发现离吃晚饭的时间还久,我跑到邻居窗户外,邻居抽奖抽中电视,真好!我只是看一看心里头就高兴,那样流畅的影像变化真是稀奇,可是要是被发现,他们一定会很生气,到时我就说我是路过吧……" 李娃看着看着,眼眶突然一红,原来薄晴人家里没有电视!怎么会有人家里连电视都没有?她从来不知道有这种事。她一直以为,家里的任何东西都是理所当然的存在,当然别人家也一样,就好像便当里就该有丰盛的菜色不是吗? 以前,法国有一个玛丽皇后,她过着很奢华的日子,那时,农人很穷,每天饿肚子,有人就问她:穷人没有面包吃怎么办?她说:没有面包为什么不吃蛋糕呢?人民知道后很不能谅解她,后来将她抓起来送上断头台斩首。人们骂这个皇后真愚蠢,怎么讲得出这种话?多少人在饿肚子呀,她怎能这样无知? 李娃儿读到这段历史时也是这样想,可是现在才了解玛丽皇后哪里知道什么是贫穷?她正是生长在一个没有面包吃就可以吃蛋糕的环境啊! 以后,李娃儿对薄晴人心里更有好感,他的物质生活虽然贫乏,却不怨天尤人,懂得开心过日子,这样的人令她佩服更令她怜惜,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疼。 七年级下学期,李娃儿出了水痘,全身上下长满水泡,看起来既恶心又可怖,洗澡的时候,她都要被自己吓一跳。 妈妈向学校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吩咐她只能待在家里不能出去吹风,每天只能吃清粥配肉松,和瘦肉煮成的汤,完全不能吃酱油。妈妈说,这样水痘月兑痂后才不会留下难看的疤。 李娃儿虽然皮肤黑,可是女孩子毕竟爱美,妈妈讲的话她牢记在心,痘子再痒也不敢伸手去抓,就是深恐留下坑疤。 不必上学的日子哪儿都不能去虽然无聊,但是一眨眼时间也就过去了,休息一个星期,明天终于要上课了。 "我不要去。"李娃儿哭着说:"不去上学了!" "你的病已经好了,下上学怎么可以?" "我的脸好难看、难看死了!" 水痘虽然已经好了,可脸上的疤痕未褪,这历史的伤痕说有多丑怪就有多丑怪! "水痘结的痂早晚会褪的呀,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不知道啦!同学会笑的!"她哭得更大声,妈妈她怎么会了解她少女的情怀?她的皮肤虽然是黑一点,可是肌肤细致、五官清秀,根本就是个美少女! 可现在,满脸的坑疤,像什么样子?明明她都有遵照医师和妈妈的指示,不吹风、没到处乱跑、吃的既清淡又无味,即使痒得半死也没敢伸手去抓,为什么、为什么还是留下这么丑陋的痕迹?难道大人说话都是骗人的吗? 可是她现在根本也不在乎医师和她妈妈究竟有没有说谎,她在乎的只是明天她哪有脸去上课? "女圭女圭!你不是一向瞧不起重视外表的人?你不是说脑袋比脸蛋重要?水痘是长在身上,又没有烧坏你的脑子,你为什么要这么伤心?"长她一岁的李宝瓶睁着无辜的眼问她。 如果说,李宝瓶像含苞的玫瑰一样娇女敕,李娃儿就像天堂鸟一样,耀眼如黄金,鲜橘花萼蓝紫的瓣,丰富华丽得像只色彩鲜艳的鸟儿,正欲展翅高飞。 玫瑰花很美,天堂鸟花不也引人注目?但是,李娃儿现在一脸的豆花,只能说很抱歉。 "你懂什么啦!三岁以下就长过水痘的人没有资格发表意见!"李娃儿怒吼,人家说水痘这玩意儿愈大长愈痛苦也愈严重,如果可以选择,她也想要长在无意识、不知丑的年代,更何况这话只是她平常用来消遣自己的,若从长得比她白、比她漂亮的李宝瓶口中说出来,就有无限讽刺的味道,要不是知道依李宝瓶的智商讲不出明讽暗贬的话,她一定要给她好看! "我又没说错!明明是你自己说的话!"李宝瓶嘟着嘴细细念。 "总之,我死也不去上课!"她大声宣布。 "总之,你死了我也要把你的尸体拖去上课!" 她娘更狠,难怪说天下最毒妇人心,指的就是她娘这样的女人。 "宝瓶,我们走,去看阿靖,不要理这鬼丫头唱哭调。"她妈妈拖着她姊姊消失在她的房门外,去关心小她五岁,同样没出过水痘,她娘硬是将他们凑做堆,给他顺便感染的小弟李靖。 八岁出水痘,已经比她幸福很多了,呜呜呜!我比别人卡认真,我比别人卡打拼,为什么、为什么我比别人卡歹命! 李娃儿默默流下英雌泪。伤心啊!伤心……为什么我的脸上那么多阴影,和连绵不断水痘的疤,所有的伤痕都太过清晰,让伤心的人更伤心…… 夜,就在李娃儿伤心的泪水与悲情的哭调声中,渐渐离去了…… 李娃儿背著书包低着头走进校门,一群男孩立即蜂拥过来。 豹子最先跳出来大声说:"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 没希望接着道:"为了保护世界的和平。" 豹子继续:"贯彻爱与真实的邪恶。" 没希望再接:"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 "我是豹子!" "我是阿望!" "我们两个是穿梭在银河中的火箭队,白洞,白色的明天正在等着我们。" 细汉仔万宝路只能拣最后的一句台词:"喵,就是这样!" "闪边啦!"她低着头瞪着鞋子,咬紧牙吐出三个宇,握紧的拳头杀意毕露,可是三个白目男没有注意到。 "好讨厌的感觉ㄛ……"粉红芭比成员发出沮丧的悲鸣。这一套词儿是她迷上神奇宝贝后每日必强迫他们用来迎接她上学的欢迎词,虽然很愚蠢,但是说习惯了,只要一天不说就很奇怪,好像少做了什么似的,一天彷佛过得不完整。 李娃儿这一病就一个礼拜,少掉作威作福的老大,照说他们应该乐得轻松,但是群龙无首的感觉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空虚,总之,被虐待久了也就习惯成自然,而习惯绝对是这世上最恐怖的一个东西! "你们不要靠近我,现在我很不爽,很想扁人,你们要是敢靠近我五公尺内,我一律杀无赦。"她狠狠地说,但是低着头气势硬是打折不少,再者,芭比军团的人被扁习惯,皮也厚了很多。 "老大,你走路为什么要一直看地上?是不是地上有黄金啊?" "你去捡啊!"她一个不爽,一记中直拳把胆敢问她的万宝路打挂。 "妈啦,阿路他被挂掉了!"豹子他原是假意惊呼,不料却意外看见李娃儿满面的豆花,惊得他迭声:"豆豆、豆……" "豆什么?"李娃儿索性豁出去,他们既然知道了她的秘密,断没有让他们泄漏的道理,而天底下,只有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豹子是说、是说……"没希望拉着豹子。"他是说,豆豆磨来磨去,豆豆磨来磨去,磨来磨去香豆女乃……" "对啊,豆豆磨来磨去、磨来磨去……好想喝香豆女乃喔。"豹子当然不会错过豆花底下的雷霆杀机,他和没希望一边磨豆,一边摇,祈祷这段歌舞秀能够让她手下留情。 "去阴曹地府喝吧!"她大喝一声,用夺命锁喉脚加魔性连环斩将两个凝眼的路障清除掉,心中爽快不少。决定了!只要有人胆敢盯着她的脸看,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斩一双,喝!她是见佛杀佛、见鬼杀鬼之人间凶器…… "李娃!你来了?" 咦?这是哪里传来的天籁之音啊? 喔!是薄晴人啊!一个礼拜不见了,太太想念他了! 她连忙转过头去,看着朝思暮想的美娇娘……呃……男,因为一时兴奋地忘了自己是谁,自然也忘了满脸飞舞的豆花。 "薄、薄晴人,你好。"娇羞地像个小媳妇。 "欢迎你来上学。"他笑,好温柔地。 等她终于想起豆花的存在时,是在她痴傻地盯着他消失的背影五分钟后的事。"哇!难为情啊!"她捧着脸,烧烫烫地简直可以煎蛋了? 他走后的空间留下若有似无的香味,在空气来去之间徘徊着宛如音符的窜动,啊!人美连呼出来的气跟走过的风都是香的! 薄晴人果然不是注重外表的人!面对她恐怖的月球表面而能做到不惊慌不动声色的,天地之间唯薄晴人一人呀! "他欢迎我呢!"少女的心扑通扑通的跳,他怎么可以这么温柔、这么迷人?而且……"他果然如我想念他一般想念我呢!" 李娃儿陶醉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没有去理会地上三具尸体魂归来兮后恐怖的表情。豆花诚可怕,但傻笑兼流口水的花痴女更加恐怖万分。 "老、老大?" "想喝香豆女乃是不是?"她丢了几个铜板赏赐给属不要他们滚蛋。她怎么可以让他们一起呼吸薄晴人刚刚才呼吸过的空气呢? 七年级、八年级、九年级、十年级…… 春去秋来,转眼又过了五六个年头,这年李娃儿他们刚升上十二年级,是学校最大的一个年级了。 粉红芭比帮的成员没变,既没增加也没减少,一样是一个老大、三个喽罗,加上一个中间游离份子。 不同的是,老大变得愈来愈有女人味,不再常对他们行使爱的教育、铁的纪律了……好空虚……不……是好开、心喔。 记得李娃儿第一次穿裙子,差点把他们的眼珠给吓掉了。 "老、老大……你、你干嘛穿女、女装啊?"难道老大她想要男扮女装?不对不对,老大好像本来就是女的,可是老大不是从来不穿女人家的玩意儿? "我是女生,穿裙子有什么不对?" "可是……每天要刮腿毛不是很辛苦吗?" "我是女生,怎么会有腿毛?" "是喔,总觉得有点怀疑。" "怀疑什么?" "老大,你的能力比一般女生强得多,为什么还要赶流行?" "我哪有赶流行?" "日本不是流行一种烤肉妹吗?就是把皮肤涂得黑黑的,头发弄得卷卷的,然后在眼睛和嘴巴周围撤上石灰粉,跟老大你好像。" "你哪只眼睛秀逗啦?那种烤肉妹有我这样美得浑然天成吗?你看我的皮肤这样水女敕,一点妆也没化,用自然去雕塑的,除了天生丽质,还有哪个形容词可以用在我身上?" "太多了,好比说美如冠玉、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这些还万不能形容老大你的气质跟长相,我真的是太崇拜你。" "阿望,不要这样,这样不好,我一向反对搞个人崇拜。"她面带笑容地训斥他。 "不不不,老大,这是我自发的对你感到尊敬与爱戴所能想出来最微渺的形容词,我对你的崇拜,如天要下雨,怎么也阻拦不了,我怕要是我把心中对你的景仰说出百分之一的话,就会把你纤细的肩膀给压得喘不过气来。" "既然你这么说,还是把它抄下来好了。" "收到。"没希望立刻打开笔记型电脑,记录下他与李娃儿的对话,整个档案的名称叫做──李娃儿在粉红芭比帮的身教与言教,简称"娃语录"。 "豹子,你从刚才就不说话,干嘛,耍大牌呀?"李娃儿就是看不惯组织里出现沉默的羔羊。 "没有。"他很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 男孩子很奇怪,一年可以抽高好几公分,声音变得又低又粗,体格瞬间就比她壮了不知几倍。她渐渐不再对他们开扁,说老实话不是良心发现,而是恐怕他们会反击,到时她这老大还怎么混? 说起粉红芭比帮真的很够义气,她的实力虽是逐年下滑,可他们三人对她依然忠诚不贰。万宝路是最佳胞腿跟饮食提供机,没希望讲的话最顺耳,而豹子随着年岁的增长,却渐有自闭的倾向,不过,还算听话,叫他往东,他不会往西。 "欸……"她正要说他点什么,就见万宝路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老、老大,我回来了。" 他递给每个人一罐饮料,还有从超市买回来的生鲜食品。 "多少钱?"李娃儿问他。 "不用了啦。"万宝路家里有金山银山,有钱得很。 "不可以。"李娃儿看了看收据,将钱算给他。 "李娃,你的零用钱那么少,干嘛给他钱?"豹子总算说话了。 "对啊,老大我不拿你的钱,你从前吃我用我,一天八顿,也从来没有给过我钱。" "这、这不一样嘛!" "哪里不一样?"万宝路搔搔头。 "总之,李娃你不必给他钱,反正你是老大,『他』没有那么特别。"豹子咬着牙,愈说愈不高兴。 "对,老大你不必给我钱。"万宝路连忙将她刚才给他的钱还她。"我一点也不特别。" 这三年,他听李娃儿的命令成了习惯,其实她现在比他矮小很多,不用说豹子,搞不好她连他也打不赢了,可是他还是怕她。这种怕跟从前的怕不太一样,但还是怕,对豹子也是,他在他心目中始终是男的老大,所以他两个都怕,谁叫他是最小的?现在豹子的口气已经这样明显不快,他怎么还敢收李娃儿钱? 没希望在旁翻了一下白眼,猪跑到南非还是猪! "罗嗦啦!我说给就给!"李娃儿将钱塞给他,抱起食物一溜烟跑走。 万宝路抓着钱,一边对没希望说:"真奇怪,总觉得有些怀疑。" "对吧、对吧,我就说,老大没事穿的像只花枝,还系发带,分明有古怪。" 没希望说的怪,纯粹是指李娃儿的装扮,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有什么古怪?还不是要去找薄晴人,她去他家里总是穿得特别漂亮。嗟,女生嘛,为悦己者容,哪里奇怪?" "阿路!"没希望真希望他住嘴。有些事能做不能说、能说不能做,李娃儿喜欢晴人这不稀奇,问题是现在有人心情不好,就别误闯地雷区,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老大真没眼光,喜欢晴人那种男生女相的家伙做什么?他的皮肤白得像贫血,风一吹铁定倒的,要我是她啊,还不如喜欢豹子,多强壮、多有安全感……" 他话未说完,肚子就挨了一拳,疼得他哭爹喊娘的。 "豹子,你发什么神经啊?" "我不爽给你喜欢。"他低沉的声音像被惹怒的野兽,令人害怕,所幸他只揍他一拳就离开了。 "我是招谁惹谁呀?"他哭丧着脸问没希望。 "唉!"没希望摇头。"阿路,你的迟钝和愚蠢虽然是你的可爱之处,但是愚笨过了头,就是一种罪过了。" "不懂!"他立刻虚心受教。 "老大喜欢晴人不难猜吧?" "太明显了嘛!" "那另一个明显的人喜欢老大你怎么就不知道?" "是我还是你?" "我上次说你是史奴比的兄弟,你为什么要反驳我?" "因为,史奴比的兄弟是愚蠢耶!" "那我究竟哪里说错?" "我又不愚蠢。" "猪啊你!"没希望忍不住骂他。"豹子喜欢老大你知不知道?" "哪有可能?"万宝路笑。"他们水火不容,豹子是老大手下败将,他心里恨死老大当年的一脚之仇了。" "谁告诉你的?" "韩信啊!胯下之辱没有男生可以忍受的。" "当年老大有叫豹子爬吗?何况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就算了不起被踩一下好呗,经过这几年,每日瞧见一张如花似玉的脸,他不会心动?哪里还有什么仇恨放不下?" "如花似玉?谁啊?" "老大啦!"受不了跟白痴沟通。 "老大怎么算是如花似玉?"如果真要形容,应该是如火如荼吧? "你觉得她的脸不美吗?宝瓶姐姐已经是有名的小美人,老大的五官比她还要精致美貌。" "下流、下流!"万宝路不想听,没希望怎么可以用他的眼睛跟思想亵渎老大?老大是强壮的、孔武有力的,是世上最优秀的镇暴部队的领导!"我们是为了维护世界和平,消灭邪恶轴心国的组织!"万宝路大声嘶吼出心中的悲痛。 "那你说你为什么要讨好老大?"没希望冷冷地问。 "为了效忠组织、尽忠领袖!" "坦白说,老大对你笑的时候你的心脏会不会扑通扑通狂跳不已?" "会是会啦……" "这就是心动的象徵。" "是吗?我对老大可从来没有邪念。" "我没说你有,我也没有,可豹子有。老大给他我认了,我从小认定他是我的头儿,一辈子也不会变。" "我也是。" "你也认为晴人配不上老大?" "晴人一点都不强。"万宝路认为是男人就一定要强。 "那再确认一下我们的世界是怎么组成的?" "老大、豹子、你跟我!" "邪恶的轴心国是谁?" "薄晴人!" "三人一条心,黄土变成金。"没希望总算满意,万宝路也心满意足。他还是搞不懂豹子为什么要打他,不过再次确认自己身处的世界和目标总是一件令人安心的事。 第三章 "薄晴人,我来啦。"李娃儿对着简陋的小屋喊着:"你在家就出来开门吧。" 咿呀一声,门打开了,门后探出一个头来。 "女圭女圭,是你。"薄晴人皱着眉,一会儿笑了。"你去采购了?" "是啊是啊。"她一边回答,一边将大小包提进屋内仅有的一张桌子。这张桌子,除了当饭桌,也是薄晴人读书写字用的,非常珍贵,所以她放东西也是轻轻的,生怕将桌子弄出个刮痕来。 她将牛肉和红萝卜拿出来,很俐落地将肉条滚过,加油爆香,放入萝卜、卤包一起加水煮,看着水啵啵地滚动后,她用锅盖盖住兵子继续焖煮。 "嗳,女圭女圭……"看着她忙得起劲,他有点迟疑地唤她。 "薄晴人,你不要误会喔,我不是特意要煮给你吃,我只是请你试吃,当我的试验品而已你知不知道?" 李娃儿跟他熟了以后,时常会来他家,请他教她功课。后来他的妈妈生病,住到医院里,家里没大人,她便嚷着说要练习厨艺,不要输给宝瓶等等,常带着大包小包来他家,煮好了东西又说不满意,不能拿回家里现丑,要他勉为其难帮她湮灭证据,将失败品吃下去,以免暴殄天物。然后日复一日,她的厨艺早已经十分之好,不输给外面的厨子了。 "女圭女圭,你的手艺已经很好,不需要练习了。" "真的吗?"她的眼睛发亮。"你觉得我煮的东西很好吃吗?" "好吃啊!" "那──"我天天煮给你吃!李娃儿猛然打住,话到嘴边又吞回去。薄晴人自卑很高的,她如果这样说,他一定会不高兴。 "拜托喔,你懂什么?宝瓶比这厉害几十倍,她煮的东西才棒,我就是在家里煮被她嘲笑,才躲到你这里来练习,你是不是嫌我浪费你家的瓦斯钱?" "女圭女圭,你是你,你姊是你姊,为什么一定要跟她比较?你有你的优点,她有她的缺点,就算她煮的东西比你煮的好吃又有什么关系?" "你不了啦!"她坐下来,喝口水。"宝瓶她什么都比我好,比我漂亮、比我白,不用离子烫头发就柔柔亮亮、闪闪动人,这样的心情你怎么会了解?说什么我也要在厨艺这方面赢过她,否则我就一无是处了,你知道吗?这会让我在家里抬不起头来,会让我的生活没有目标,人生没有希望。" 嗯,喝口水,说起谎来不慌不忙,有条理又动人心弦,其实她哪里将李宝瓶看在眼里?李宝瓶在她眼里只是一个皮肤比她白的笨蛋而已。这样说对她姊姊或许很失礼,不过是事实,李宝瓶连烧开水也不会,是个十足的生活白痴。 "女圭女圭,你会不会把生活看得太严肃了?" "是生活太难?还是生命本身太苦涩?"尚雷诺主演过一部片子"leo",与片子同名的杀手,每天经过楼梯走廊时,会遇到一个小女孩,他们从未交谈,有一天,她无奈又带点夸张地问他的就是这句话。 "生命会苦涩吗?"薄晴人问她。"女圭女圭,你会吗?" 她耸耸肩,会也不会,她反正不懂,只是对这一句话有感觉,觉得酷,所以偶尔挂在嘴边,说出口,便觉得自己像那个女主角,明明年纪很小,却过度早熟,兜了一大圈,还是得做她的年龄该做的事。 "薄晴人,我们赶快把功课写一写,然后吃饭,告诉你,我卤的牛肉铁定棒呆了。" "比宝瓶还棒?"他笑,她的心眼就这么一点,他怎么不懂?但是他选择装傻。真正困难的生活会令一个人提早懂事,他还是一个很没有能力的人,他还有要负责照顾的人,这样的他,没有谈感情的权利,感情之于他,是一件太奢侈的事。 "当然──"她挺起胸膛,自得地……垂下肩膀。"──不会。" "女圭女圭真谦虚。"他笑着看她表情丰富的脸。李娃儿实在很可爱,小小的、黑黑的,却又精致无比、变化多端得让人觉得好丰富,这样的女生其实很吸引男孩子吧? 浓密乌黑的卷发在灯光的照射之下,像生命的跳动,黑眼珠滴溜溜地转,波光璀丽一如水晶,小小的唇瓣和指甲,是健康的薄红色,笑起来微卷的嘴角、洁白整齐的牙齿、弯弯的眉睫更是她魅力所在。 这样的李娃儿,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魅力。 不知道她的跟班从畏惧被她打骂到心甘情愿被她驱使,不知道豹子这一两年来视他如眼中钉而疏远他,这所有的变化,她都不知道。大家都长大了,只有她还没有,不能说她心智生长迟缓,而是她的心中一直只有他、只注意他,所以不知不觉中忘了时光的流逝、该有的成长,也忘了去注意除了他以外所有的变化。 而这是危险的,他很喜欢李娃儿,喜欢到愿意配合她的小小谎言让她开心,如果可以,也一直希望能够守在她的身边听她说话、看她微笑,希望能够看她长大,也希望能够握住她小小的手,感觉她的温暖。 可是,如果不呢? 如果他必须离开,一个人到很远的地方,那么他就不得不抛下她,而这势必会让她难过的哭泣。她是喜欢自己的,自己也无法说不喜欢她,可是若让她不得不伤心、不得不哭泣,那么,不要去喜欢她,或至少不要让她知道他对她的感觉,也许是对的。 就算会哭泣,也一定能够雨过天晴的? "我今天想去看薄阿姨。"她告诉他。 "那她一定会很高兴。"他的神色有些黯然。母亲是个命苦的女人,抛弃养大她的家庭和亲人,跟一个外国人跑到南非来,真的是不顾一切,老天却没有成全这对勇敢的恋人,让他爸爸遇上意外,还没见到他就死了。母亲一个人养大他,什么工作都做,直到把自己累垮、累病。 "晴人,妈妈写信给外公外婆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就回去吧。" 他没讲话,内心是怨的。母亲性子很强,日子过得再苦也不曾向她的父母求救,可是为了他,她低头了,因为知道自己撑不下去,所以她才求救。 他宁可她求救是为了她自己,如果能让自己过好一点,她就不会将身子搞得这么差。可是她自私,为了想见他父亲,她的心早就死去十几年。 "晴人,答应妈妈好不好?" "答应什么?"他的喉咙喑哑地几乎发不出声音。他应该要悲伤的,他知道母亲已经是回光返照,交代完后事就会立即死去,如果可以,她甚至是会健步如飞地直赴黄泉找他无缘见面的父亲。 "回去台湾,好吗?"他母亲闭上眼,很疲倦很疲倦。 即使被生活折腾得又瘦又弱,他母亲依旧是个很美的女人,夕阳的残影透过窗户在她脸庞交叠出朦胧的影子,几乎有一种快要消失的感觉。他突然有点慌,他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可十七岁,毕竟仍是个孩子。 他伸手触模他母亲的脸,冷冷的,一点温度也没有。 "妈?"他叫。 她睁开眼睛,只是一眼,便用尽她一生的力气,这一刻,她等的太久,久到她都要忘记他温柔的笑。那唯一爱过的人怎么这么无情?一个人走的又远又快,这些年,魂魄夜夜入梦,却始终不见他早先温柔的笑,只是担忧地看她,像深蓝的海,那无底的忧伤,再也下复记忆中浅浅的微笑,而她,更早在梦中憔悴了红颜。 "晴人,你可不可以笑一笑,妈妈见着你的笑,便死也甘愿。" 明明是已经没有生气的人了,她的眼中如何还能有这般强烈的希冀?说到底,他母亲一直是个好自私的人。 "我、我笑不出来。"他只说。 "是吗?"她再度闭上眼,没有流泪。她的眼泪在他死的时候已经流乾,为了晴人,她多活了十七年,够久了。她的一生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是怪老天捉弄,带走了他却留下晴人,让她撇下他孤孤单单的,做一个薄情人。"晴人,薄情的是他还是我?还是老天爷?" 他的母亲合上眼,再也不会醒过来,死亡将她带走了。 "妈?"他想喊,可是喉咙的硬块让他好痛,而心上的疼痛更强烈,痛得像要将他撕裂了一样。 "薄晴人,我去楼下买了花,薄阿姨一定会很开心的,你说她最喜欢玫瑰花了对不对?这玫瑰刚从园里摘的,很新鲜喔……" 李娃儿抱着一大束花走进病房。之前薄阿姨看起来很虚弱,她说有话跟薄晴人讲,所以她下楼去买花,想让薄阿姨开心一点。 "薄晴人?"她侧过头,花束挡住了她的视线。奇怪,他怎么一动也不动,连她叫他也没有反应。 她将花放下,几乎不敢看向病床。不会是薄阿姨……不会的……她看着床上的薄阿姨,她好静,静得像睡着了,可是薄薄的床单下,一点呼吸的起伏也看不见! 她冲过去,一边叫:"薄阿姨!"一边想要拉叫人铃,双手抖得太厉害了,眼泪就不受控制的流下来。 "不要。"薄晴人拉住她,他的手好冰。"不要打扰她,这是她要的,不可以吵她,她太辛苦了。" "怎么会这样?"她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下接下气。"她刚才不是还对我笑着,不是还活着吗?我只是离开一下子,怎么会这样呢?" 他也有点发抖,泪水滴在她的头发上。她不敢抬头,怕见他流泪,怕他知道自己发现他流泪,怕自己会心碎。 她只是将脸埋进他还单薄的胸膛里,汹涌而出的泪染湿他的衣服,也熨烫他的胸口。 两个孩子默默流泪,为着他们失去的亲人。 然后他说:"女圭女圭,我好气我妈妈,你知道我外公外婆是很有钱的人吗?她原本早就可以跟他们求助,不要让自己这么辛苦,你知道她是积劳成疾才会死的吗?可是这正是她要的,她想要死好久了,久到从我有记忆以来,就不曾记得她想要活下来过。" "她好自私、好自私,她让你一个人害怕、一个人孤独,她想要死就不痛苦了!可是你呢?你有感觉,心会痛的,她死了我也不会原谅她。"她哭着说。 "我也觉得她好自私,我想要赶快长大,让她过好日子,可是她只是想要死。你知道吗?她最后问了我一个问题,她问,薄情的人是她还是我爸,可是这个问题只有我爸爸可以回答她,因为她只想问他而已。她要我为她笑一笑,可是我笑不出来,她很失望,我知道我长得跟爸爸一模一样,可是我太怨了,心太痛了,根本就笑不出来。" "我知道。"她说,他慌了,便断断续续地告诉她母亲对他最后的要求。"笑不出来就别笑了,怨也由你,痛也随你,这是该你的。" "我是不是很无情?"他的下巴靠在她的头顶上,像个孩子一样地问。 "不,你没有。"李娃儿将泪水擦乾,牵起他的手走到床畔。 "薄阿姨走得很安详,你看,她笑着。" "她开心吗?"他不确定地问。 "当然,你不是说她要的?"她紧紧握着他的手。还是一样冰凉,却不再发抖了,他已经接受母亲死去的事实,也许心仍会痛、仍怨着,但是起码他接受了。 "女圭女圭,我只流一次眼泪,我以后再也不哭了,我的眼泪只有你一个人看见过。" 他紧紧地抱住她,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挤碎,可是,她只是更紧更紧地回抱他,一句话也没有说,默默陪着他哀悼他的悲伤,心中发誓:所有人不够疼惜的、爱他的部份,她会花一辈子来弥补他。 "不要来机场送行了好吗?"他说。 "嗯。"她的头低低的,像在流泪。 "女圭女圭你不要哭,我会记得你。" "只是记得吗?"她心里好痛。这是离别,痛得要命的离别,他却轻描淡写得好像不算一回事!台湾耶,距离这里何只十万八千里啊?她怎么能够忍受疲来没有他的日子? "不然你要我说什么?" "说什么也好!"她急切地抬头看他,湿湿的眼像焦急的小狈,深恐主人会丢下她离去。"说要我等你!我会等的,一定会,再久我都等,还是要我去找你?我会努力打工赚机票钱,每年过年都会去找你!" 他只是摇摇头。 "我不会这样说。"他看着她。"你不要等我,可以的话,忘了我也可以,我不能给你什么的,我什么也没有,包括承诺。" 她捂住耳朵,拒绝接受他说这般无情的话。 "女圭女圭,你听我说。" "我什么也听不见。" "女圭女圭,你要听,我只是要告诉你,其实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我不知道你会错了什么意,我们只是同学……"他顿了一下。"或者……是朋友。" "是特别的朋友,不是吗?"她看着他,胸口好痛。"你说,你只在我的面前流泪,我分享了你的哀伤,对不对?" "不对。"他轻声地说。"是浮木。一个人在绝望的时候,会抓紧身边任何一根浮木。" "那你抓住了就不要放手啊!"她崩溃地吼。"抓住了,就一辈子都不要放开!" "女圭女圭,讲点道理。" "道理是什么我不懂,我只知道你要离开,你狡猾又卑鄙,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我是一心一意的,你明知道,对不对?" 他闪开她的眼神,长长的金色睫毛盖住他眼里所有的情绪,他不发一语,直到泪珠再度由那大得快要夺出眼眶的黑色水晶里掉落。 "不,我不知道。"他说:"你喜欢我什么?有些事要靠缘份的,l "不要跟我讲缘份,缘份是什么?如果一个人有心避开,缘份只算个屁!"她生气地擦掉脸上的泪水。"你要去找你有钱的外公外婆,你要忘记跟你一起长大的朋友,你可以否定掉所有的事,我也会忘记你,我一辈子也不会为你的幸福祈祷!" 她话说完就跑走了。他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变得更小,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可是她留在他的心里,像一根刺,无论他在世界哪个地方,无论时间经过多久,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她说的话不是认真的。"背后响起低沉的嗓音,有一点沙哑、一点压抑。 "……" "她很善良,虽然脾气暴躁,看起来粗枝大叶,其实很敏感。" "……" "她不像玫瑰花,她是天堂鸟。玫瑰花有刺,还要整把的满天星来衬托才会漂亮,可是天堂鸟只要一枝就很显眼、很好看。" "……" "……她很特别。"豹子走到他的面前,定定地看着他。"知不知道你错过什么?" 他抬头看天上的云,天空很蓝,不似他的眼睛,有深海的忧郁。 豹子点起一根菸,递给他,他摇头,豹子笑一笑,将菸放进自己的嘴里,叼着菸,坐在高低不平的石阶上,缓缓吐出袅娜的白雾。 "其实我好羡慕你,她心里头只有你。你知道她其实很讨厌人家叫她女圭女圭,可是你叫的这样轻松,让人好嫉妒。" "我当她是妹妹。"他说。 "骗鬼。"豹子嗤道。"我一直以为除了脸蛋漂亮,你总还有点什么能让她如此迷恋,想不到你还很孬。" "她长大了,就不会如此迷恋外表。"他淡淡地说。"你是喜欢她的,答应我要好好对她。" "我什么都不会答应你。"豹子捻熄了菸。"我一直对她很好,也会永远对她好,这不必你说我也会这么做,你今天有胆放弃,日后就不要跑来和我争。" "如果她喜欢你,谁也争不赢。" "也对。"豹子笑了,他跳起来勾住薄晴人的肩膀。"说真的,你还是改个名字吧?薄晴人、薄晴人叫久了,怕你真的变成个薄情人。" "父母取的名字怎么可以随便改?" "顽固。"豹子啐着。"哥儿们给你送行,来不来?" "为什么不?" 李娃儿躺在草地上看着蓝蓝的天空,一动也不动。 "李娃,你翘课了整个下午,猫在这儿看蓝天白云啊?" 她懒懒地斜睨他一眼。 偷懒的猫,加上一只闲晃的豹子,非洲的午后果然闲适。 "一个下午啊?我还以为已经一辈子了。" "干嘛?一个人在这里伤春悲秋。" "悲你的大头啦。" 豹子坐下来。"阿路和阿望去买你喜欢吃的零食,一会儿就过来。" "你们很无聊耶,这里是我的小天地,闲杂人等不得进出。" "小天地?"他怀疑地看着蓝色的天空和绿色的草地一望无际、连绵不绝。"你的小天地可真大。" "你管我。"她回嘴。"我是刘伶,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裤衣。诸君为何入我裤中?" "我啊,是怕你一个人想不开,特地来拉你一把的,以免你溺死。" "我干嘛想不开?" "我们组织痛失英才,心疼啊。" "那也不过是心疼而已。"她嘟喽着。"豹子,我跟你说,你以后别再提起那家伙,那种背叛组织,一个人跑去享福的异端份子,说起来浪费口水。" "不说就不说。" "……"她闭上眼睛,清风拂拂,舒服得就像躺在梦中,梦中,却依然有片蓝蓝的天空。 "豹子呀。" "做啥?" "那人、那人走的时候,你们有没有为他饯行?" "这不能说。" "为何?" "我们组织的头儿命令我不能说。" "贫嘴。"她骂道。"有没有听说后令优于前令啊?" "你这是要朝令夕改就是?" "是又如何?" "好啊,告诉你也不是不可以。"豹子无谓地说。"当然有为他饯行了,几年的哥儿们了,会那么无情吗?" "你的意思是说我很无情喽?" "我可没说。" "我、我没去给他饯行,是、是……身体不舒服。" "女人家的毛病?" "是、是……"她接着他的话,然后坐起来捶他一下。"要死了,什么女人家的毛病?你这个有性别歧视的家伙,这种事也能拿来说嘴吗?" "嗳,老大,你不是说我们组织是圣灵、圣婴,一体同心,你的烦恼就是我们的痛苦,我哪里敢对你性别歧视啊?" "量你没那个胆。"她又躺下去。"那、那个卖主求荣的家伙有没有说我什么?" "没啊。" "是喔?" "他叫我们不要忘记他,哭得鼻涕一把乱恶的。" "听你在盖。" "他……"豹子停了一下。"叫我……我们照顾你。" "要他假好心,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没那么坏心眼吧?" "你听他还听你老大的?" "听你。" "这不就结了。" "豹子?" "啥?"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讨论他好呗?"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聪明、长相好看。" "这我知道,我是说个性。" "没有特别好与不好,说直接一点是平凡,要不就是温吞,没有什么男子气。" "哪有这么糟啊?"她很小声地反驳。 "你说什么?" "没、没啊。" "老大!"远方奔来两个身影,手上捧着贡品,如果将臀部装上一条尾巴,再吐个舌头,活月兑月兑是两只哈巴狗。 "叫魂啦!" "老大。"万宝路讨好地叫,汪!汪!"你爱吃的巧克力、饼乾糖果,日本的不二家饮料我都给你买来了。" "你以为我是猪啊?" "没有!"万宝路对天发誓,猪都没有这么会吃。 "你们在聊什么?" "聊薄晴人啊,头儿问我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那还用说,长得像女生,头脑好得不得了的家伙。"没希望说。 "是啊是啊,我要说的就是阿望说的。"万宝路是没希望的应声虫,豹子听老大的,阿望听老大跟豹子,他则听老大、豹子跟阿望的,谁叫他是卒仔? "个性呢?" "软弱、虚弱、懦弱。"没希望立刻说。他早就决定,在老大面前谈到薄晴人时一定要努力塑造他是一个弱鸡的形象,好突显豹子的雄壮威武。 "其实他挺温柔,个性还不……"错字尚未出口,万宝路就感觉到阿望用梅杜莎的眼睛瞬间将他石化,相传这是梅氏一族的特异功能。"……我的意思是说,阿望说的就是我要说的!" "喔?他原来这般差劲?"李娃儿坐起来,接过豹子为她拉开拉环的饮料,拿过没希望为她拆开包装的巧克力,当老大就是这么当,茶来张嘴、饭来伸手,没事做的万宝路还沮丧着脸活像被遗弃似的。 这个笨蛋,没事不会找事做喔?李娃儿眼一白,递给他一张扇子,他立刻如获至宝地为她搧起风来。 难怪有人说过,中国人五千年来没有推翻帝制,就是因为奴性太坚强。 "那以前喜欢他的我岂不是更差劲?"她有点发怒,这是什么巧克力?这么甜这么腻,她怎么吃得下去! "咦?老大你喜欢过薄晴人吗?"没希望很吃惊的问。 "难道没有吗?" "老大,你说过我们组织是圣灵、圣婴,一体同心,你的烦恼就是我们的痛苦,我怎么从来就没感应过喜欢那个家伙?" "你忘记我曾经叫你偷拍他的照片,还放大贴在房间里?" "我以为那是你要用来练习射飞镖的?" "是这样吗?" "难道不是吗?" "难道是吗?"这样的话实在很难说服自己。 "老大,看戏剧的时候,都知道姐儿爱俏,可是好看的男生,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他们认为女生为他们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想要就拿,不要就抛下,根本是不会在乎女孩子泪水的坏家伙。" "漂亮的东西谁不爱啊?"李娃儿嘟着嘴。 "漂亮可以当饭吃吗?" 李娃儿看着手中的巧克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说:"阿路,你为什么买这样难吃的巧克力?" 正努力扬风的万宝路,不明所以的傻笑。 "因为漂亮啊!老大你不是最喜欢漂亮的东西?" "阿路,你找死啊!难吃的东西你也敢买来给老大!"没希望立刻追打万宝路,在地上扭成一团,当然,万宝路只敢闪躲而已,不能反击,谁叫他是汉人? 中国元朝时对人有一种分级制度,他们组织就是比照办理,上下严谨不容越位。现在色目人走了,他的等级还是最低,对他而言,他的世界可一点儿也没有崩塌和改变。 第四章 "你就是芳槿的儿子?" 薄晴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容严肃的薄老爷。 他点点头。 "芳槿呢?" "妈妈……死了。" 薄老爷面无表情,老夫人立刻哭了,妈妈长得很像她。 "死了……?"薄老爷喃喃地说。"也对,早该猜得到,依她的性子,说了断绝关系,就死也不会回来的……" "老爷……芳槿她、芳槿她……"老夫人流着泪也很优雅,可是断续着不成音的句子显露出她内心的悲痛。 "她要我们照顾她孩子,早料到了。"薄老爷怒斥她。"不必为这种不肖的女儿流泪。" 他转向薄晴人。 "那你爸爸呢?"他一定抛弃了芳槿,那傻女儿。 "我没见过他,我出生前他给车撞死了,听说是要救迷路的小狈。"这是他的妈妈告诉他的,他对父亲的印象,只在照片和妈妈的回隐里。 "喔。"薄老爷淡淡地。"原来他是个短命鬼,看不出来。你长的跟他很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的,你一点儿也不像我的女儿芳槿,但是我们会照顾你,这是芳槿最后拜托我的事。这样傻的女儿,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她,我的年纪大了,薄家只是需要一个接班的人。" 薄老爷说完站起来。 "你带他去他的房间。"他对着妻子说,瞄一眼他的背袋,又说:"你还有其它的行李吗?" "没有。" "是吗?"看来他的傻女儿过的不太好!他心里一痛,无法再面对夺走他宝贝的脸孔,走出客厅,脚步有些颠簸。 "你叫晴人是吧?孩子。" 薄晴人跟着外婆上楼,这是一问比他在南非的家更大的房间,有小的起居室、整列原木书柜、古董书桌、有空调的寝室和乾湿分离的卫浴,甚至还有专门更衣的空间。 "是的,薄夫人。"他将背包放下,有礼貌地回答她。 他不渴望亲情的温暖,来这里更不是为了贪图物质的享受,但是母亲临终的心愿,让他无法拒绝。 "我是你的外婆啊,孩子!"老夫人终于再也无法控制地哭泣。芳槿是她的宝贝,她唯一的孩子,虽然是身处豪门,她依然亲手为她把屎把尿,一路呵护着她长大,怎么也看不腻。这样宝贝的女儿,怎么可以为了一个男人狠心离开他们?怎么可以一个人吃苦,孤独地死在离他们好遥远的地方? 他看着薄夫人的肩膀颤抖,泣不成声,迟疑地伸手,想去安慰她。 "外婆?"他碰触她抖动的肩膀。 "孩子!"薄夫人抱住他。这一个陌生的孩子,长得完全像夺走她宝贝的恶魔,可是这依然是她宝贝的骨中之血、肉中之肉啊! "您不要这么伤心。"他轻轻拍着老夫人的背。"妈妈她很幸福,她死的时候是笑着走的。" "她好狠,走得这样无牵无挂,她可以笑,将眼泪都留给我们。她当年走得无声无息,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可寻她!她现在走得了无牵挂,而我们更是天人永隔地相思了!" "外婆,妈妈她只是太爱爸爸了。"爱到忘了自己是别人的女儿、别人的母亲,爱到天下之大,也仅仅只剩下她一个人。 他翻着背包,拿出了泛黄的照片,交给老夫人。 老夫人颤抖着手,轻轻抚过相片中她夫妇怀中巧笑嫣然的女儿,还记得她娇女敕的声音说:"最爱妈咪了!"而今安在?那美好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回了! "妈妈她常常看着照片,她嘴里不说,可是我知道她想念你们。" "我知道、我知道。"老夫人泪流不止。"只是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只是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爱自己?"那相片的毛边,诉说主人经常地触模它,那是怎样的心情、怎样的思念? "妈妈走了,我不会再让你们伤心。" 薄夫人在泪眼之中看着他。他是个温柔的好孩子,如果早知道,当年不要那么固执,就不会有今天的后悔和悲痛,可是,当初怎么会知道? 那个男人什么都没有,女儿跟着他要吃苦的,他是一个太漂亮的男人,注定要令女人伤心,他们只是怕宝贝受到伤害,说要断绝关系只是气话而已,谁知道一别竟会成为永远! "晴人,你是一个好孩子,我和你外公会学着去爱你,请你不要怪我们,因为你长得实在太像他了。" 薄晴人什么话也没说,妈妈因为跟着爸爸一起死去,所以没有办法爱他,外公外婆因为太爱妈妈也没有办法爱他,这些他都不伤心。 可是,留下了一个他最喜欢的女孩,令她流泪,他的心却很痛很痛,但愿那样的伤心、那样的泪,是七月的梧桐雨,能够早日雨过天青。 十二年级,李娃儿一夥人自斐京华侨公学毕业。 粉红芭比组织可谓一路手牵手、心连心,共同创造世纪连体婴地进入了当地的大学就读。 这一日放假,大夥儿蜂拥至李娃儿的家里打电动。 "玩格斗!" "桃太郎电铁!" "格斗!" "桃太郎电铁!" 双方对峙不下,所谓双方是指:男女双方,比数是三比一。 李娃儿立即踏上大茶几,用高度来增加自己的压迫力,然后咆哮出最具代表性的宣言:"我是老大还是你们?" "你!"男性组员第十万零七次败诉。 她很得意地将光碟放进ps,摊在沙发里,把不算很长的腿搁在大茶几上,这样可以想见她必须要有多摊了吧? "我警告你们,不准赚比我更多钱、不准害我、不准用符咒、不准比我早到目的地、不准把衰神过度到我的车上!" 那还玩屁啊? "是!"除了这个字还能再说什么?王菲不是有唱:你快乐,于是我快乐,天晓得、地晓得吗? 他们有气无力地扮演三个电玩史上最"衰尾"的角色,真正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赔钱不手软,好料全给她捞,偶尔不得已经过她的电车时,不小心让大衰神留在她的车后面,惹来她的哇哇大叫和一阵拳脚伺候,还要甘之如饴,形同享受。 难怪有一句话说:男人真命苦! 李妈妈和李宝瓶端着点心,在门外观看。 "宝瓶,那个摊在沙发里的史莱姆是你的妹妹吗?" "是你的女儿。" "我的女儿不就是你的妹妹吗?" "可是你生下她,跟她的关系比较亲密。" "但是,我一直以为,我当年是生一个女生,没错吧?" "我也不知道,搞不好医师弄错了也说不定。" "可是,五岁以前我帮她洗澡的时候,还觉得她是女生没错啊!" "你这么多年没有确认了,搞不好已经有什么变化也说不定。" "这种事也能改变吗?" "妈咪,你说『这种事』,电影里他们称呼异形,不是也叫做『thething』吗?这真的是很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真的?我一向就怀疑女圭女圭不是人。"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李妈妈的回答看似不负责任,实则满月复心酸。 "妈咪,你记不记得,以前他们那票人还有一个漂亮得像天使的男孩?" "记得记得。"李妈妈猛点头,口水不小心流了一滴下来。没办法,她已经快要五十岁,对老公的期待值再度往下创新低点,成为──偶尔剪个鼻毛、不要在公共场合挖鼻孔!所以,能够看看秀色可餐的年轻男孩子,眼睛偷吃一下冰淇淋,就很满足了。 "他很久没来了。" "好像回台湾去了,女圭女圭跟他的感情似乎在他回台湾前交恶,以前她房间有贴他的照片,现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李妈妈好惋惜,连过乾瘾的机会也不留给她,人家她以前好爱去打扫女圭女圭的房间说。 "女圭女圭很喜欢他,之前还抢着用我的保养品,穿可爱的裙子,哪像现在,比男生还像男生。" "唉,真是往事只能回味。" "妈咪啊,还送不送点心呀?" "我不想送,我不想承认那个史莱姆跟我有亲戚关系,你帮我拿进去。" "那我也很委屈耶,我也不想承认我和史莱姆是邻居。" "委届你了,妈咪不想临老不尊──不被尊敬。"李妈妈瞬间遁逃。 "怎么这样啦!"李宝瓶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蛋糕和饮料端进去。 "宝瓶姐姐!"三个男生很恭敬地叫她。 "乖。"她眯着眼笑,这三个男生都长得不错,又乖巧。 "嗨,邻居!"沙发上的不明物体也对她招呼着。 她笑的唇角有些抖,大家闺秀的冲动令她很想将那"一坨布"拎起来抖一抖、烫一烫,让"她"能够笔直一点,更想将她搁在茶几上的腿给请下来,让它贴着地板。可是她却不能,因为跟女圭女圭贡起来,保证气质水准全失,让这三个期待看见仙女姐姐的男生很失望。 所以她只是温柔地将点心放下,温柔地请他们慢用,再温柔地轻轻地飘了出去;美人走路一定要用飘的,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哇!凌波微步耶!老大,宝瓶姐姐的武功好高深呀!"没希望惊叹。 "你懂什么?那是吊钢丝啦!"李娃儿眼也没抬就随意哈啦。 "我没有看见钢丝啊?" "那她还要不要背一篓玫瑰呀?"这话讲得更讽刺。 "那是一定要的啦!美女出现的画面怎么可以没有鲜花衬托?" "还要不要动不动就流两滴泪,偶尔再咳几口血啊?" "铁定要的。" "现在是不是流行那种女鬼型的女生?"李娃儿听出兴趣,索性放下电玩,专心问没希望。 "女鬼型?" "就是长发过肩,脸色苍白,有点哀怨,如泣如诉、欲说还休,穿着白衣服,走路用飘的。" "好像是耶,不过,这种型的女生应该不算流行,而是亘古存在至今的吧?"所谓女鬼不死,精神常在! "豹子,你一定很喜欢这种女生?"她问蛰伏在一旁的豹子。 "屁蛋啦!我才不想被诅咒,谁喜欢这种假仙的女生?" "厚!你说宝瓶是假仙的女生!"除了她以外,没有人可以骂宝瓶! "没有啦!宝瓶姐姐是假仙的女生中最不假仙的了。" "你以为你这样说就可以逃避你说宝瓶坏话的责任了?』 "我又没有说姊姊的坏话?我才没有那么八卦。" "ㄟ,宝瓶是我姊姊,不是你姊姊,你这样说会引起误会喔!" "误会什么?" "误会你是我妈在外面偷生的。" "乱讲!" "哎呀!老大的姊姊不就是豹子的姊姊,这是迟早的事!"没希望连忙打蛇随棍上。 "你说什么?"李娃儿狠狠瞪住他。 "当我什么都没说。"蛇没打到只好变乌龟。 "不行!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李娃儿揪住他的衣领。"你竟然敢污辱我娘的冰清玉洁,我要代替月亮惩、罚、你!" 他们一边抬贡,一边揍人与被揍,独独有一个声音不曾参予其中,虽然那个声音一向是弱势团体,没有人在意过,可是少掉了些许合音,总觉得有些冷清。大夥儿转过头一看,发现万宝路眼睛都直了。 "阿路?"三个人对不明白的状况小心试探。 "阿路?"没希望像戳手榴弹一样偷偷戳他一下。 "真是罗袜生尘,如隔云端啊!"他陶醉地说。 没希望吓了一跳。想不到,除了他,还有人会用这么偏难的宇眼来形容女生,而且还是二楞子万宝路?难道他竟是一颗未爆的手榴弹? "哗!什么罗袜生成,如隔云端啊?好像比美如冠玉、玉树临风要好听多了。"李娃儿说,搞不懂生成罗袜有什么好?不过如隔云端高高在上总是不赖。 "老大,这不算什么,要我说,你的美才是天理昭彰、仙凡路隔,你是天、仙,宝瓶姐姐是尘、云,你的等级要高出太多了!" "真的吗?这两句话我喜欢,记下来。"太好了!她从此位列"仙"班,笑看红"尘",原来阿路说的是罗袜生"尘"啊,没差,反正是她笑看的对象! "得令!" 万宝路还是不理会他们,在这一刻,他的世界起了大大的变化,他与老大、豹子和阿望依旧是蒙古人与汉人的关系,可是、可是…… "阿望、阿望。"他兴奋地叫没希望。 "做什么?" "我要打破对你的承诺了!" "什么承诺?" "我以前答应过你,你是我今生服侍的最后一个主人对不对?" "是这样说没错。" "可是,刚刚,我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从今而后,也要当宝瓶姐姐的奴隶!" "关我屁事?" "阿望,你不伤心?我违背了誓言耶!" "没什么了不起的,你反正以后还要当你女朋友、老婆、小孩子和子子孙孙的奴隶,我早就知道了。" "阿望,你真是未卜先知,我好崇拜你唷!"万宝路的眼中激射出十万瓦特的光芒!他就知道,跟着阿望的脚步,就不会踏错他的人生! 大学毕业的假期,李娃儿一个人到加拿大玩,在公园喂鸽子的时候遇见一个老先生。 "娃儿,你长得好可爱。"老先生觉得与她投缘,便笑着跟她打招呼。 "我们非亲非故,你不要随便叫我的名字,而且我绝对不会跟你援交的,你那颗老得都快掉渣的脑袋,立刻给我停止一切肮脏卑鄙下流龌龊的不正当思想。""无事献殷慰,非奸即盗"这个道理她从小就谨记在心,否则依她卡哇伊的程度,早就被卖到九霄云外、上穷碧落了──为什么没有下黄泉呢?大哉问!她李娃儿绝对不会下黄泉的,只会上天堂。 "娃儿是你的名字吗?我又不知道,我这么老,叫你一声娃儿不为过吧?你误会我了,我绝对不会是像你想的那种人。"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没那么笨上你的当,坏人会在脸上刻字吗?" "你会那么笨上我的当?" "我才不会那么笨,我聪明又漂亮。" "这就对了。"老爷爷笑。"我是看你机灵可爱,想给你个工作做。" "厚!看不出来,你人老心眼这么多?原来你是人蛇集团的!" "我什么都还没有说。"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就知道你在打什么坏主意了。" "我给你名片。"他掏出一张烫金的名片。 "钜世集团罗旭东?"她反覆看了看。"好大的公司呀,连开普敦也有分公司耶。"钜世集团可是他们这群毕业生的第一志愿呀! 于是她口气好了一点,还主动坐到老头儿的身边。 "老……爷爷,你年纪这么大了,还能在钜世集团工作吗?" "我已经不在里面工作,我退休了。" "退休了?茄!"她有点失望地将名片揉成一团。"那你还说要介绍工作给我?害我白高兴一场。" "不会的,我听你刚才说话,知道你是从南非来玩的,我想要你工作的地方远是远了点,可是钱多事少,保证轻松的。" "你还说你不是人蛇集团!天底下哪有钱多事少的工作?" "我啊,只是要你当我孙子的秘书,监视他的举动,不要让他去花天酒地而已。" "厚!你还要我去当那种秘书?说什么我也不干!" "你又想歪了,我跟你说,我孙子他已经结婚,他老婆又乖又美,还有了孩子,不会要你做那种秘书的。"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不信你看,"罗老爷立刻拿出他宝贝孙媳妇和曾孙的照片给她看。 "哗!好漂亮喔。"照片里的女孩果然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简直美若天仙。跟她美得仙凡路隔一样荣登仙班。 "你孙子有了这么美的老婆,还去花天酒地?简直不能原谅!" "我是说,你去监视他有没有,不是说他一定有。" "你的孙子叫什么名字?" "他叫罗千紘。" "他在钜世担任何等职位?" "总裁。" "嗄?" "总裁。" "总机吧?"人老秀逗讲话都不清楚了。 罗老爷摇摇头,满意地看着尊敬之情在李娃儿眼中冉冉而生。 "哇靠,你的意思是,你的孙子是总裁,而你要我去担任钜世集团的总裁秘书?我?李娃儿?"简直不是真的! "没有错。" "我只是南非一个鸟不生蛋的大学应届毕业生耶!"有必要再确认! "无妨。" "你会给我多少薪水?"谈到节骨眼儿了。 "你要多少薪水?" "当然是愈多愈好。"这方面她可不马虎。 "一万块美金一个月够不够?" "够了、够了。"她点头如捣蒜。一万块美金,是她家老头的三倍耶!她就知道自己有出息。 "不过,试用期通过才给,试用期间一个月一千块美金。"罗老爷又说。 "哪有差那么多的?"他当她是鲤鱼跃龙门啊? "我出价,你同意,交易才算成功,当然你绝对有拒绝的权利。" "试用期是多久呀?" "这个我采取自由心证。" "会不会超过一年?" "如果你表现的很好应该不会。" "对于我刚才说:你那颗老得都快掉渣的脑袋立刻给我停止一切肮脏卑鄙下流龌龊的不正当思想的话,你会不会记恨?" "我心眼没那么小。" 李娃儿很怀疑地看着他。常说鬼老灵、人老精,谁知道他老归老,会不会一肚子拐? 不过月入一万美金的诱因实在很大,何况凭她的聪明才智,一定可以快速缩短试用期的。她李娃儿生平无大志,只求白天有人烧饭,晚上有人温床,上班混水模鱼,领钱领到手抽筋,而今眼前这工作,起码满足了她人生四大愿的后两项,说什么她也要好好掌握住,谁知道过了这个村还有没有那个店呢? "罗老爷,我决定接受您的挑战,您交给我的任务,我会把它看得比我的生命还重要,将来有一天您一定会赞叹一生中从未做过比今天更明智的决定的。" 李娃儿凭她动物般的第六感再三确认罗老爷的身份后,立刻改变态度,卑躬屈膝谄媚无度到别人都觉得可耻的地步,这完全是从没希望的身上学的呀,如果说她一生学得了一丝一毫待人接物的撇步,都得感谢她的部下阿望! "好,你只要记得你的任务,别的事不会做也没关系。记得,除了监视他的行动,如果发现他有什么寻花问柳的冲动,一定要想尽办法阻止,逼下得已就打电话给我,我再对你面授机宜。" "得令!" "还有,我孙子他长得很好看,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你千万别爱上他。" "这个您就甭操心了。"李娃儿索然无味地瞧着老头儿……不……是罗老爷子、金主大爷,像他一样还担心她会爱上他?去,想得太多了! "我孙子现在在台湾,你也要去台湾工作,当然公司会帮你租房子。" "台湾?"她的眼神黯了一下。"我有点后悔了可不可以?" "外加津贴伙食交通费?" "男儿立志出乡关,绝不为钱来卖身──" "试用期三个月!" "不为五斗米──" "即刻录用,免试用期!" "我折了!"李娃儿叫。 第五章 "总裁呀,你跟老婆最近处的怎么样啦?" 罗千紘瞪她一眼。"好得不得了。" "少盖,你在国外的红粉知己跑来找你,结果你老婆气得离家出走以为我不知道?" "她是回娘家看爸妈。"罗千紘咬着牙。"我今天就要去接她回家。" "不是我爱说你,人不风流枉少年,不过你也是风流过了头呀。" "李秘书,现在是上班时间,不是闲嗑牙时间,你会不会觉得太闲了一点?" "还好啦。"她工作的最高指导原则就是──位高权重责任轻、老板说话不用听、吃喝玩乐钱照领、上班看书吃点心。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爷爷怎么会录用你这种不事生产的米虫?" "总裁你这样讲就有点过份了,我哪有不事生产?"把她讲的像徒然食息于天地之间的一蠢耳,实在太污辱她了! "你的桌上应该要有公文的,可是我怎么只看到漫画跟零食?" "人又不是机器,总要有点调剂嘛。" "那些调剂一般人都是回家才做的。" "ㄟ,我怎么可以把工作带回家做!"开什么玩笑?漫画书是在上班的时候看的,这是工作最高指导原则第四条,怎么可以带回家去浪费光阴? "你不觉得你愈来愈懒惰了?"罗千紘阴阴地看着她。 "总裁你怎么可以这样污辱我!"她插起腰。"人家本来就这么懒惰,哪有愈来愈?你怎么可以让最高级的我沦为比较级!"这比说她是一蠹耳还要令人无去忍受,她李娃儿出国比赛一定要得冠军、拿金牌的! "算了,反正我对你一无所求,只要你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这个要求不算逻份吧?"谁来给他两颗普拿疼加强锭? "太过份!我是你的秘书,你却不要我出现在你的面前?这真的是我听过最污辱人的话了!难道我的表现真的差到令你连看一眼也不想?" "你不要想太多。"是连看半眼也烦,罗千紘头疼地想。 "我这个人是没有近虑也有远忧型的人,老爷子交给我的工作任重而道远,如果我因总裁你个人的好恶而怠匆了职守,我会内疚到想去死的。" 那为什么还不去死呢!罗千紘咬着牙心里想着。如果他因此而获得一丝一毫的宁静,他愿意送她一副黄金打造的棺材。 但,也只能想一想而已。 换作是从前的他,必定二话不说把她当作垃圾夹掉!可是,可恨的是,她不知道去哪里道听涂说,知道了他荒唐过去的所有内幕!而最可恨的是,他的亲亲老婆将她当成偶像一样崇拜,对她简直言听计从到了连他都嫉妒的地步,这也就是她胆敢如此嚣张的原因。坦白说,他怕死了她会将他的过去当作连续剧讲给他老婆听,天知道以她聒噪和八卦的程度,为什么到现在还没跟他老婆讲? 于是,他只好说:"我今天要早退,去接我老婆小孩回家,不如你也跟着放假好了。" "真的吗?"放假她最爱了。"这样算不算是怠忽职守?" "当然不算,这是我命令你的,算出差。" "那表示我可以领出差费喽?"她小心地确认。 "随便你要领多少啦!"罗千紘在气得脑中风前先一步离开她了。 "这么没耐心?"她细细念:"真是令人伤脑筋的家伙。" 她踱步到会计室,跟会计请款一千元。 "李娃,你又要出差啦?" "真没办法,老板没人性呀。" "辛苦你了。"会计一边拿钱给她,一边同情地说: "钱歹赚喔。" "说的也是。"会计点点头,总裁秘书的薪水跟她这个分公司的小会计差不多,真令人同情。 她哪里知道,李娃儿还有另外一份薪水,是直接由国外钜世集团的总部直接汇进她的户头,那笔钱,绝对会令同情她的小会计恨到眼红地。 天气很好,只除了蓝蓝的天空有点刺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好讨厌蓝色的天、蓝色的海,只要是蓝色她就很讨厌。 豹子他们知道她要来台湾时非常反对,可是她说什么也想到钜世上班,这种钱多事少的工作,真的很难再找到第二个。于是她"包袱款款",不顾众人的反对,独自一人飞过半个地球,来到这个看地图也很难找到的祖国。 既然天气这么好,她决定到淡水去一趟。 她搭了红线捷运,经过水笔仔丛生的红树林,来到终点站淡水。 她啊,很讨厌蓝色的海,可是又爱去海边:很讨厌蓝色的天空,又爱朝着无际无边的蓝发呆。没有去看海的日子,她就搭捷运到淡水,舒解自己的恐蓝依赖症,这实在是一个矛盾的病。 淡水的下午,天空和水呈现渐层的蓝和紫色,雾蒙蒙的,美得很诗意。 因为不是假日,所以人潮不多,在河岸有一家可以喝饮料的咖啡厅也叫做淡水,她常常到那里,坐一个下午,发一下午的呆。 今天应该也不例外吧? 她点了一壶水果茶,还没喝上一口,就听到有一个人喊她的名宇。 "女圭女圭?" 他的神情有一种压抑的激动,他有一双她恐蓝依赖症的眼,他是个外国人? "嗨!"她用英文跟他打招呼。"午安。" 他看起来像是受到很大的打击一样,苍白的脸好像快昏刨了。 "你要不要坐下来?你看起来情况不太妙耶?" 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坐在她的对面,侍者过来问他要什么,他点了一杯咖啡。 "你怎么会来?"他用中文问她。 "天气很好,我就来了。"她笑。 "我……我是指,你怎么会来台湾?" "我来工作。" "是吗?" "你刚才叫我的名字,你是不是认识我?" "嗯。"他点点头。"女圭女圭,你忘了我是谁了吗?" "你是谁?"她还是笑。 "我以前曾经住在南非,跟你一样。"他涩涩地说:"斐京华侨公学,我在那里念过书。" "真的?我们做过同学?" "我坐过你旁边。" "真的?没有道理我会忘记长得这么漂亮的人嘛!" "你的茶要冷了。"他提醒她。 "喔。"她端起茶杯喝茶,感觉心跳有点急。她以为自己对帅哥免疫了,总裁帅得一场糊涂,她却丝毫不受影响,没希望告诉过她,漂亮又不能当饭吃,漂亮的男生注定伤女孩子的心。 "你为什么要一直看着我?" "喔,对不起。"他有点不情愿的将视线转开。"请原谅我的失态。" "没关系,我不介意。" "我请你吃蛋糕。"他指menu。 "不好意思给你请。"李娃儿的个性一向都是先天下之a而a,没有便宜不占的,可是眼前的帅哥,主动说要请她,她却不忍心,不晓得自己哪根筋不对了? "以前我常常给你请,现在我总算可以请你了,不要拒绝我好吗?" 他的语气有一点恳求的味道,彷佛请她真的很重要,所以她点了一份最便宜的蛋糕,当然这也不符合她的本性,可是她就是这么做了。 "你可以告诉我你叫做什么名字吗?真抱歉,我连你的名字也忘了。"她很不好意思地说,彷佛忘了他的名字是一件很可恶的事。 见他没有回答,她连忙又说: "我发誓不是故意的,可能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介意再告诉我一次吗?" "晴人。"他说。 "你说什么?" "我叫晴人。" "厚!你吃我豆腐!" "我没有。" "我还梁家辉咧!哪有人说自己叫情人的。" "我的晴是晴天的晴,人类的人。" "喔,晴人喔。"她为自己误会他感到羞傀。她到底是怎么搞的?面对一个陌生的旧识,就失去了平日的伶牙俐嘴,这绝不是她李娃儿一生中最佳的表现,她日后铁定要为今日的失态感到羞愧万分! "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 "不……"她尴尬地笑。"或许有一点啦,不过,你的名宇还真特别。" "我姓薄。"他又说。 "薄?"她楞了一下。"是很薄的薄吗?" 他点头。 "有人姓薄啊?"她自己问自己,突然想到有个新闻男主播姓薄,的确有薄姓的,可是薄?"那你的全名不就是薄晴人?" "是。" "哪有爸妈会给儿子取这样的名字啊?" "我妈妈取的。" "你妈妈是不是给你爸爸抛弃了呀?" 话才月兑口而出她就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李娃儿你这死白痴,你今天究竟吃错什么药,哪壶不开你提哪壶啊? "可以这样说,但我爸爸不是故意的,他是出车祸死掉的。" "喔。"真的很难再说什么,因为很怕再说错什么。"所以你妈妈才帮你取名薄晴人?" "嗯,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李娃儿听得出来他的无奈,很想安慰他,又想不出好听的话来。 "你可以多告诉我一些华侨公学里的事吗?我最后一年转学了,没有读完它。" "你先回答我,你是不是像丑小鸭一样,离开以后突然变天鹅啊?" "并没有。" "你是说你小时候就这么好看,然后一路帅到底喽?" "我没这样想,可是,由小到大,我的外表确然变化不大。" "可是,没有理由你这么抢眼我却一点印象也没有啊!" "如果一个人存心要忘记一个人,或许这是有可能发生的事。" 他的语气很艰涩,脸色也有点苍白,还是他原本就白?那几乎透明的肤质下微可窥见的淡青色血脉令她有一种怀念的感觉,似乎她在很小的时候,也曾如此近乎着迷地看过。 "我才不会!"她有点怒意,她是这样健忘的人吗?"我告诉你,我在华侨公学时可是率有一个两千人以上组织的头儿耶,每一个组织成员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是吗?"他似笑非笑地令她感到莫名的碍眼。 "你怀疑啊?"她说:"前两千个就不必说了,我连最后四个也清清楚楚、倒背如流呢!" "哪四个啊?" 看来他真是存心要挑釁她的权威,她岂可示弱? "好吧,既然你诚心诚意的发问了,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吧!第二○○五号万宝路,二○○四号没希望,二○○三号豹子,二○○二号豹子。" "原来你们组织有两个名字里同的人啊。"他笑得有点凉。 "才怪,组织里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可是叫豹子的人确实出现两次。" "是吗?"她难道真的得了老年痴呆症?"不对,豹子只有一个!喔、我想起来了、二00二号是别人。" "别人是谁?" "别人……"李娃儿绞尽脑汁地想,可是愈想想愈想不到,这就好像平时你熟悉的人事物,突然之间被际遗忘了,可是又知道自己明明记得,却怎样也记不起来。"我忘记了,可是我还记得他的样子,如果让我看到他,我就能够想起他是谁了!" "你骗人。"他冷冷的说。 "我没有,我才不会骗人!"她急着说,不懂他为什么看起来好像生气了?"你一定也有这样的经验,很久没有看见的人,在路上遇到,你明明记得他的脸也知道他是谁,却叫不出他的名字。" "那是对很久没有见到面的人,而且那样的人在你的心中一定不是很重要,正常的人是不会把生命中重要的人遗忘的。" "晴人,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他楞了一下,才发觉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让情绪失控了。他低下头。是自己叫她忘记他的,可是他没有想到会是这么难受。 "晴人,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你没有说错和做错什么,都是我不好,把气氛搞僵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继续告诉我学校后来发生的事好不好?" "后来?后来也没发生什么事啊,总之,就这样毕业了。" "你的组织呢?" "喔,那个啊,上大学后就解散了,除了那三个死忠的下属还黏着我不放,简直就像湿面团一样,甩都甩不掉。" "可是你很喜欢他们?" "嗯。"她点点头。"万宝路追我姊姊好几年,搞不好成为我姊夫,这像话吗?没希望继续念硕士班,而豹子……"她笑。 这笑,刺眼极了。 "他怎样呢?" "他喔,他一毕业就说要搞一个牧场,养几头牛、几只鸡的算牧场吗?也没有钱请员工,我想赚钱投资他的牧场,搞得有声有色。"她的眼睛亮起来。"将来会有新鲜的牛女乃可以喝,还有自己做的好吃起司,我可以躺在草地上看星星,在原木走廊上晒太阳,还想养一匹跟小马一样高的大丹狗,骑着它去逛牧场。" "你对他很好啊。" "他对我才好咧!"她想起第一次将豹子踩在地上时的得意往事,不禁笑出来。"他小的时候经常欺负我,直到有一天我打架赢他,他从此就听我的话。我知道他其实是很强的,早就可以扳倒我,他却始终没有这么做。他不像阿路买东西讨好我,也不像阿望嘴巴甜得逗我开心,可是他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 "你喜欢他吗?" "不。"她摇头。"不是那种喜欢,比喜欢更喜欢,豹子他是特别的。" 他沉默了,并且明显地看得出来他不开心。哎哎,她又说错了什么话?这位薄先生,似乎不是很好相处呢?难道外国人的思考模式比较奇怪,她不知不觉碰触到他的忌讳? 这是不可能的,她在国外长大,总不会犯到言语上的忌讳吧? "对了,你说来台湾工作,是在哪里做事?不介意我这样问吧?我只是好奇,毕竟南非不是很近。"他终于又接起了一个话题。 李娃儿于是告诉他和罗老爷于相遇的经过。 "这岂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我也觉得耶!』李娃儿沾沾自喜。"你知道吗?同一届的毕业生,没有一个像我这么本事,可以领这么高的薪水,除非家里原本就有钱的人。" "你真了不起。" "是吗是吗?"她迭声问他,他的赞美特别的受用,比没希望说出来的话还动听百倍。 "罗千紘他很帅,一双眼睛迷死所有女孩子,你一定很高兴在他身边工作。" "拜托,绝对不包括我!"她大声否认。"他的风流情史,拍成六十集的连续剧还嫌太短哩,我最讨厌公子了。" "他结婚以后,行为收敛很多。" "是啊,说的好像你跟他很熟一样。" "我是认识他。" "真的?" "嗯,生意上有往来,年纪也差不多,就走得比较近。" "你也是生意人啊?那你怎么这么闲?" "今天是我生日,没人庆祝,自己给自己放一天假。" "真的假的?" 他拿出身份证给她看。 "真的耶。"她说,一边不小心地翻到后面,配偶栏是空白地,太好了! 不过究竟好什么她也说下上来,就是很爽。 "那。"她将身份证还给他。"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 "你说没人给你庆祝啊?这么孤单。" "我习惯了。" 听他这样讲,她的心里竟有点酸涩。她到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 "没人给你庆祝过啊?。" "曾经有,有一个女孩,她在我生日的时候亲手烤蛋糕给我,唱生日歌给我听,煮我喜欢的菜,陪我一整天,这样过好几年。" "她一定很喜欢你。" "也许。" "她一定很喜欢你!"她再用力强调一次,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我说也许。"他也固执。"已经过去好几年,也许她已经忘记我,也许她早就烤蛋糕给别的男人吃、对别人唱歌,是我自己要离开她的,就算一辈子过没有人庆祝的生日也是我咎由自取!" "为什么不找别的女生给你烤蛋糕?" "别的就不是同一个,不是同样的人,就不会有一样的心情了。" "你是不是也喜欢那个女孩?"她试探地,突然想要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她的手很漂亮,我一直很想要牵牵看;她的眼睛很亮,什么秘密也藏不住,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有像孩子一样笔直的光芒;我喜欢她陪着我,那令我感觉很温暖,我想要好好的照顾她。离开了以后,才发觉想忘也忘不了、怎么勉强自己都无法改变的心情、明明知道无法实现也不能消失的思念,这就是喜欢吗?我没有喜欢过别人,所以不知道这样的感觉是不是就是喜欢。" "这一定是的。"她听他说这样的话好想哭,为不明白爱人的他,为那个曾经被他抛下的女孩,为不知如何竟悸动无比的自己。 "你想我要不要让那个女孩知道我的心意?" "一定要的。" "还是算了。" "为什么?" "也许,她已经有了全新的生活,已经忘记我是谁,也许,她的心中已经有了特别的人了,年少的爱恋,多少有点懵懂无知。" "你可以试试看,不说的话,就变成你一个人的秘密,谁也不知道。就算她心中有了别人,能够知道自己曾经在付出的同时也被喜欢过,她会高兴的。" "真的?" "嗯。"她点头。"我也是女孩子,我了解那种心情。" "喔。"他若有所思。 "总之,把你的心情整理好,将你的思念告诉那个幸运的女孩!不过,那是明天的事了,今天是你的生日,你最大,人家说相请不如偶遇,我愿意请你吃饭、看电影,还可以唱生日快乐歌给你听喔。" 他楞楞地,竟然没有回应。 "喂,阿豆仔,不赏光喔?" "没、没有。" 她站起来打算结帐,他却一把将帐单抄到手里,长腿两步就到柜台,掏出钱付帐,动作迅捷得简直比忍者还要厉害。 第六章 "喂,怎么这样,哪有让寿星请客的道理?你存心让我过意不去?你故意的!你一定是故意的!"她在他身旁嚷嚷,又叫又跳。 他一直笑。 "喂,你笑什么?" 他说:"女圭女圭,你都没有变,你总是张牙舞爪的表示你的关心,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你很泼辣,其实你很善良。" "干嘛说得你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我告诉你,我比南非五霸还要厉害,你千万别看轻我!" 他突然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说她,令她觉得好害臊,为了不让自己受到他的响,只好让自己更张牙舞爪,否则依她平日注重自己形象的程度,是断不会用南五霸来形容自己的。 他却只是笑,让她觉得他压根儿没有把她的话当真。 "你别对我抱着开玩笑的心情,这样你所要付出的代价是很大的,我在南非是一路响叮当的大人物!" "我从来没有看轻过你,我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不要突然认真起来,我会有压力。" "你不准我有玩笑的心情也不让我认真,那么我该怎么做?" "就是介乎正经与诙谐之间,像绅士一样斯文有理,还能妙语如珠引人发噱觉得在你身边既安全又不会无聊。" "这样的境界好像很难达到,我只有在电影里头看过……" "金凯瑞对不对!"她兴奋地接道: "嗯……金凯瑞……好笑是好笑啦!可是……" "金凯瑞既严肃又幽默,听说富比士杂志统计他是全世界女孩子心目中排行第一名的白马王子。" "你想看什么电影?"他赶快将话题拉回,再扯下去恐怕饭也别吃,电影也看不成了。 "是你想看什么电影才对!" "英雄好不好?我有点想看。" "好哇!"她举双手赞成啊!梁朝伟太帅了,陈道明也不赖。 "先看电影还是先吃饭?" "吃饭皇帝大!说好我请客喔。" "你的钱要用来投资牧场的耶。"他提醒她。 "不必担心。"她由牛仔裤的口袋里模出皱巴巴的一千元。"这是跟我老板a来的!" "a?" "我问你,世界上有哪一种痛不会痛?" "打针。" "为什么?" "医师说的,你看人家打针,医师都说不会痛。" "那是因为他说谎,告诉你世上唯一不痛的痛就是别人的痛!" "说的是,那跟你a你老板的钱有什么关系?" "花他的钱当然就不心痛喽。" "可是既然你已经a到你的口袋里,那应该就变成你的钱了不是吗?" "是这样说没错。" "既然是你的钱,自然就变成你的痛,那让你请客的理由就不成立了,我怎能让你痛苦?" "哎呀,我岂是那种锱铢必较之人?我一向视钱财如粪土的,我说富贵于我如浮云……" "好吧,你要去哪里吃饭?"他立刻说。 他打断的恰到好处,她会掰的成语还真不多,尤其是这类违心之论。 "湘厨!"她叫。"一个人五百,两个人一千,要吃多少随便你,天底下有这么刚好的地方吗?" "你喜欢就好。" 他带她到停车的地方。 "哇,bmw!你开这么好的车还敢随便乱停,不怕拖吊还是被刮喔?" "车子只是代步的工具,这是我的外公帮我买的。" "他很疼你?" "某方面来说,是的。" "你很不乾脆耶,疼就疼,不疼就不疼,哪来的模糊地带?" "这世上确实存在很多是与不是之间的模糊地带,远比你能想像的还要多得多。" "是喔。"她坐进车里,真皮的座椅,淡到几不可闻的香气但确实存在,这是一种令人怀念的香气,在记忆的远处轻轻的飘扬。 "晴人,你是男生还擦香水?"她质疑。 "我没有。" "那为什么香香的?" "谁?" "不是你就是我,难道有鬼?我问的话当然就是指你了。" "我没有擦香水和古龙水,也没有敷脸跟擦防晒用品。"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干嘛回答一串?" "一次回答你所有的疑问。" "那你洗发精用什么牌子?" "lux。"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享受巨星般的呵护,而且会超级有钱,她不是说luxsuperrich!" "你乱讲、乱讲!"好好笑喔,他怎么可以学丽芙泰勒!"你有没有觉得她每次说noprroblem和luxsuperrich时都好奇怪喔?" "大概嘴巴含卤蛋吧?ng太多次,肚子饿了。" "你乱讲、乱讲!丽芙泰勒她很漂亮啊!" "手臂有点粗就是了。" "你乱讲、乱讲!" "我觉得最扯的就是飞柔的广告,洗起来一点都不柔,头发变得超级澎的,广告行销有够白痴,他应该不要强调柔不柔,而是多不多,至少可以卖给发量稀疏的族群嘛!" "这就是命名的学问了,飞柔就是非柔嘛,人家都说得这么白了,还要上当就怪自己悟性太低了。" "这个我倒是没想过,原来名字早就暗藏玄机。" "所以一定要注意双关语的陷阱,好比说认真的女人最美丽,就是指败家的女人,因为广告的是信用卡,表示拚命的刷卡就很美丽;哪一家说自己维修最强、售后服务最好,就表示他的产品最容易坏;还有谁说借钱很丢脸?借钱是一种『高尚』的行为,因为要付很『高上』的利息……" "女圭女圭,我真是很不愿意打断你,不过湘厨到了。"他提醒她。 "湘厨、湘厨、湘厨!"她欢呼,她是一个注意力很不集中的人,随时有新的事物吸引她就能使她忘记本来正在做的事或是正在讲的话。 "这里的东西真那么好吃?" "好吃啊,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要捞回本!"一般人去吃到饱的店,最好绝食一天以上或至少两餐,穿着宽松又可遮掩小肮的吊带裤,不过像她实力如此坚强的人,到哪里也不怕! 晚上到湘厨用餐的人多到客满,他们只有在门口等待。 "女圭女圭,你要等吗?" "为什么不?" 旁边有一家精品店,可惜她不是那种血拼快感加倍的女人,她蹲在地上,打算来个长期抗战、死守四行仓库,谁知运气好,不到五分钟侍者就呼唤他们,她连忙拉着他就进去坐下。 "我懒得点了,乾脆叫他们从第一道送到最后一道好了。"她看菜单,其实不是懒,而是每一道菜都想吃。 "一百多道耶!" "怎么?你办不到?" "这不是想办就办得到的事吧?" "嗟!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她很快速地扫过菜色。"把所有有虾子的跟鲍鱼鱼翅都先端上来!"从贵的先点准没错,不过,五百块吃不到鲍鱼,鱼翅,也吃不到龙虾、燕窝。 不到一会儿,小小盘的菜就送来了,厨师会看人数决定煮多大的份量,他们只有两个人,所以每盘菜的份量都很小。 "晴人,吃快一点,我们要跟时间赛跑。" "嗄?为何?" "我们不能输给厨师上菜的速度,我们一定要保持桌上只有一个盘子的实力!" "为何要这样?"他们又不是在参加电视冠军的快食比赛,这么赶做什么? "因为我不能让厨师瞧不起我。"她一边吃一边说。真是,晴人的速度怎么比想像的慢? "我想他应该不会这么想吧?"薄晴人也很努力吃,但厨师速度似乎真的有愈来愈快的趋势。 "你知道减肥的人为什么要细嚼慢咽吗?" "这样才不会在大脑的饱食中枢察觉之前吃不太多的东西。" "没有错,我们之所以要狼吞虎咽,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 "可是,要慢慢的吃才知道美味啊。" "这就是你的功力不足,当然是可以一边快吃一边感受到美味,这又不是法国餐厅,慢慢的吃就亏大了。" "……"中间有一段奋战时刻,根本说不出话来。 "女圭女圭、女圭女圭。"薄晴人费力的叫她。"可不可以休息一下,我有点没力了。" "你年纪轻轻,怎么这么不济啊?不准!不准给我停下来!" "我真的不行了。"他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吃。以前穷的时候,要多一道菜也没有,现在要吃什么都有,可是这种食物由胃部堆积到喉头的感觉也很难过,他怀疑只要打一个嗝,食物就会泉涌而出。 "唉!你真是赔钱货。"李娃儿状似优雅地夹起一块墨鱼沙拉放进嘴里。 薄晴人无力地看着她的肚子,依旧扁扁的,真不知道她把那一堆东西都吃到哪里去了?难道她有一个像哆拉a梦口袋的四度空间胃? 再继续吃掉至少十道菜以后,她才说:"不吃了,一个人吃东西一点食欲都没有。" 薄晴人才休息了十分钟,便很勉强地说:"那我再陪你吃一点……" 她恶作剧地压了一下他的肚子。 "嗯!"他连忙用手捂住嘴巴,对抗食物反流,他可不想要像牛一样。"女圭女圭!" "你还吃得下吗?" 他摇摇头。 "那就走吧!" 她到柜台结帐,解决了那张皱巴巴的一千元。 "我下次不要找你吃饭了。"坐在车子里时她对他说。 "我会改进。"他连忙说。 "没用的,你既没有爆发力也没有持久力,既缺乏训练又缺少潜力,像际这样,如果在草原上是猎不到食物的。" "以后我们不要去吃到饱的店,每一次我都请你好不好?" "再说。" "我下次还可不可以约你?" "为什么你这么积极约我?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她突然问他,晶亮的眼闪着难懂的光芒,认真得一点都感觉不到她在开玩笑。 "可以这么说。"他没有否认。 "你喜欢我什么?" 李娃儿心中有一点点激动,他会说她可爱?善良?还是活泼?会不会想牵她的手,说她也有一双孩子一样的眼睛? 可是他什么也没说。 "你喜欢我什么?"她于是再问,声音有丝不自觉颤抖,她本人却没有发现。 "你想要我回答你什么?女圭女圭。"他静静地问她。"我不会说你的手很漂亮,我一直很想要牵牵看;也不会说你的眼睛很亮,什么秘密也藏不住,有像孩子一样笔直的光芒。我喜欢你就只是因为你是女圭女圭,即使你已经忘记我,我还是喜欢你。" 她哭了,将脸埋在手心里,哀哀切切地哭。 他叹着气,把车子停在路边,轻轻地,将她拥在怀里。 "我错得离谱了,不是七月的梧桐雨啊。"他说。 原来是江南的五月天,这雨,细细绵绵的,始终没有停过…… "都是你不好!我不能忍受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这样的人生我过不下去!没有你,每天都好寂寞,我一直一个人在黑暗封闭的世界里,想你的时候胸口痛得想要从这个世界消失,所以我不要有心,不要记得你,不要再寂寞了……" "女圭女圭,你不要哭,我从来不想惹你哭泣。"她哭得他好痛。 "你真的明白想忘也忘不掉的感觉吗?我不能原谅像个白痴一样一天到晚只能想着你的自己,当我遇见罗老爷,要我来台湾时,我其实好高兴!我没有变,还是从前那个只要跟你呼吸同一块土地上的空气就偷偷高兴的女圭女圭。"她粗鲁地擦掉眼泪。"可是没有想到你就这样出现了!一瞬间不知道让我措手不及的是悲伤?不甘心?还是欣喜?各种心情混杂成了无法说明的情绪,如泉涌一般涌到胸口,呼吸都几乎凝结。" "所以你假装不认识我?" "我是真的不认识你啊!"她说:"记得的是那个要我忘记他、抛下我一个人去享福的薄晴人,不是这样温柔的你。当一个人所付出的感情远远地超过对方的时候,换成任何人都会觉得自己是在唱独角戏吧?" "女圭女圭,你就别挖苦我了。" 她扑进他的怀里,这是她一辈子都想待的地方。 "你害我一个人寂寞了那么久,所以我要一直撒娇撒到过瘾,任性到我高兴为止!" "你觉得好不好看?"看完"英雄"后她问他。 "画面很美。"如诗画的布景,单纯而强烈的色彩,有东方静默的美感。 "梁朝伟真倒楣,没见过一个人在同一部电影里死那么多次,这真是我看过最衰尾的故事。" "人家不是说演死人有红包,他应该是在同一部戏里拿最多红包的人,这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吧。" "说的也是,搞不好他是主动争取要去死的。如果演自杀的一百种方法不就削翻了?不知道红包里面都包多少钱?如果多的话,我也要去应徵演死人。" "不要去演死人啦,会触楣头。" "才怪,死人的角色最好演,躺着不动就有钱领,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轻松的吗?这绝对值得一试。" "躺着不动也很难演,每次电影有死人我就会注意看,他有没有偷偷呼吸、胸部会不会起伏、眼皮会不会眨?结果发现,很多死人都演不好,都会露出还活着的破绽。" "对耶!我也有注意过,我有一个问题!"她举手发问。 "什么?" "为什么装睡的时候,眼球都会一直滚、一直滚,然后很快就被发现了?那和尚念经的时候眼睛闭起来明明没有在睡,为什么看起来好像睡着了一样?" 他想了一下,便说:"可能年纪大的人很容易弄假成真吧?" "那为什么男生会秃头女生不会?" "我有看过秃头的女生。" "真的?"她吓一跳,日本有一句谚语:管人家闲事的人会秃头,她一直以为女生不会秃头,所以很爱管闲事。 他点点头,她吐了一下舌头,一边模着自己的后脑勺。 "为什么看到绿光就会得到幸福?" "那是绿宝石的光吧?拿去卖了以后有钱就幸福了。" "那用手指月亮会不会被割耳朵?" "你不会指指看?" 她很快用手指了一下,感觉怪怪的。 "耳朵还在。"他很务实地告诉她。 "我妈妈说西瓜仔吃进去会在肚子里长西瓜,还有吞口香糖会死翘翘。" "这两样东西我都吞过。"还活得好好的呢。 "你一辈子遇过最离奇诡异的事是什么?" "没有遇过。" "我小时候有遇过喔。" "是什么?" "我家那条街尾,有一问大大又漂亮的屋子,从来没有人住,可是隔一段时间胞进去看,便会出现很特别的透明杯盘,一起玩的孩子都说那是鬼开派对后剩下来的,我曾经拿过几个。" "鬼的东西你都敢拿啊?" "很漂亮嘛!我小时候最喜欢在河边捡宝物了,有发亮的玻璃跟彩色的石头,我那时以为是无价之宝,可是妈妈说只是玻璃瓶的碎片和磁砖而已。" "我也曾经想要开船去发掘宝藏,小孩子应该都会作发现宝物的梦吧?" "是啊,所以我最喜欢天方夜谭。"她最喜欢跟他一起谈天说地,她问的每一个问题他都会给她答案,就算她是胡扯瞎扯他也很认真听,其实她不仅仅是喜欢他漂亮的外表,还有他温柔体贴的心。 李娃儿觉得在这世界上比懂她的人更重要的就是她所爱的人,只要有他,说什么话都觉得甜蜜,而她在了解他的过程中,他也会渐渐懂得她。 "晴人。"她叫他。 "什么事?" "我一直想要这样叫你的名字。" "喔?" "我以前都叫你薄晴人,连名带姓的叫,而不是跟豹子他们一样只叫你的名字,你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 "因为人家会害羞嘛,谁叫你的名字这么暧昧。" "那是你心有杂念。"他笑她。 "讨厌!女生都是矜持的嘛,总要ㄍ1ㄥ一下,那时班上的女生都喜欢你,所以没有一个人敢叫你的名字。" "会吗?我记得她们都是用一种很下层的眼光看我,好像我哪里惹到她们一样。" "那个年纪的女生都嘛是这样:心里愈在意的愈要装成不在乎的模样,摆酷嘛,你知道吗?十几岁的女生,在公车内站着,颠一下就觉得丢脸得要死,班上的佩妮,在车站掉了十块钱,就在眼前而已部不敢去捡。" "为汁鏖?一 "自我意识太强了嘛,那时总觉得世界是绕着自己旋转的,世人的眼光都放在自己身上一样。不可以出丑、爱漂亮又很叛逆,想要跟大家不一样,显得自己很特别;又想要追随流行,必须跟大家一样,怕自己老土;喜欢一个人,还要装作不喜欢,是不是很矛盾?" "我那时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想要赶快长大,赚很多钱,让妈妈休息。后来真的赚了钱,又发现自己其实错过很多事,觉得自己太快长大了,回头一想,人迟早都会长大,可是长大了就再也回不去孩童的时光,这时就很羡慕能够一步一步成长,在属于自己的年纪能够做那个年纪应该做的事的人。" "晴人,你有没有读过相对论?爱因斯坦说,这个世界就是由纵、横、高的立体空间,加上由过去流回来的时间所构成的。你想一想,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星光,其实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发射出来的,如果可以超越光速去到那星球,比那道光早回来,是不是就可以回到过去了?" "理论上没错,可是没有人可以超越光速。" "将来也许有一天有人可以发明超越光速的机器,回到过去就不再是梦想了,那么,过去的遗憾总有弥补的一天,所以我们现在要好好的过,不要让将来产生更多需要弥补的过去。" "女圭女圭,这一生能够和你相遇,我就不觉得还有什么遗憾。" 李娃儿看着薄晴人,心里感到一阵温柔的疼痛。 他一向不是一个多情多的人,他喜欢女圭女圭是想要她伸出去的手带给他的温暖,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求。可他不求,她便会为他心疼,她希望他能够过得更好更快乐,总觉得池还有许多从未享受过的事,这样的心情,就像她当年一直想要给他却始终没有给过的鸡腿。 "对我要求吧,我什么都能够给你。"她很认真地对他说。 他看着她,不解地笑,摇着头,他说:"可我什么都不要啊,女圭女圭,我只要能够偶尔在你身边就好了。" "我早就是你的了,我会一直一直陪你,你赶我也不会走。"她靠着他,轻轻地用手圈住他。 她一直是好心疼、好心疼地在爱着这个人,即使他离开了,她也没有办法真的怨他,会气啊、想要装作个认识他啊,到头来却还是让自己喜欢的心情露了马脚。 晴人他从小就是一个温柔的人,不是对每一个人,但他的本质就是如此。不懂他的人,以为他冷冷淡淡,没什么热情,其实他只是将他的感情藏在心里,就像水一样,会结冰也能够沸腾,你只要轻轻一拨,就会有无数的水波荡漾,一直到最后的细小纹路,肉眼都看不见了,还是存在着。 这样的一湖水在他的心中,只有她知道;他的激动和泪水,也只有她看过。 第七章 "晴人,十二点了没有?" 她看着天上的星星,突然问他。 薄晴人看了一眼手表。"才十一点。" "你带我去一个地方。" "嗯。" 其实薄晴人对李娃儿一直是有一点纵容式的疼爱,虽然他并不表现出来,可是他对于她的要求少有拒绝,有时甚至不问任何原因,只是单纯的陪着她。如果上天下地有路可循,只要是李娃儿要的,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听从她的指示,将车子开到台北市,停在一处住宅区的地下停车场内。 苞着她进电梯,跟着她上楼,跟着她进到其中一间屋子,心里知道这是她居住的地方,有一点小,有一点乱,也没有什么女人味,可是,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安心的气息,是这些年来他第一次有回家的感觉。 他知道不是居所,而是身边这个人让他安心,这个他曾忍着心抛下,不愿意给她任何承诺的人,现在却奇迹似的与他共处一室,是他作梦也不敢想的事。 "晴人,你来这边坐下。"她拉着他的手,将他拖到沙发旁,一手将沙发准着的障碍物扫到地面,让他得空坐下。 他坐着,下意识地将地上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然后整齐排好后再放好。 这样的习惯是他早年养成,他小时候住的地方很窄小,如果不随手整理东西,屋子就会凌乱无比。这样的习惯,一直到他长大成人都未曾改变。 李娃儿咚咚咚咚地跑进厨房,端出一个很可爱的蛋糕。 蛋糕放在茶几上,她拉开抽屉,又拿出十一根蜡烛,小心翼翼地将蜡烛一惧根插上,再一根根点燃,关掉电灯后,在宁静的漆黑空间里,只有烛火摇曳、轻轻燃烧的声音。 "晴人,我没有忘记,一直没有。"她很坚定的说。 他没有说话,喉咙被硬块梗住,根本不能发出声音。 他小的时候,不被允许撒娇的权利,除了自己,谁也不知道他哪一天生日,自从认识了女圭女圭,他才明白每年的这一天,代表什么意义。 女圭女圭第一次帮他庆生,是七年级的时候,她告诉他,他的蜡烛年纪是一岁,以后的每一年,除了他自己,会多一个人知道今天所代表的意义。 这蜡烛的年纪,他只过了五岁,第六年,他离开了,以为自今而后,只有自己知道的生日,再也没有存在的必要。可是因为曾经被宠爱过,所以总下意识地想要重温当时的旧梦,想要对自己好一点,在生日的当天放自己一天假,不想要记得,可是又无法忘记。 他流泪的次数很少,可是,有的时候他也有流泪的冲动……在他想家的时候。他是在南非长大的,那一栋破旧的小屋,他其实很少想起它,只想得起女圭女圭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到他家去,怕他饿肚子,说谎要练习厨艺,这他吃下许多当时他根本吃不起的东西。 想到他教她功课,她却只顾跟他说话,说累了趴在桌上睡着,担心她会着凉,还要假装她的笔迹替她写作业,再偷偷看她睡着的脸,露出很幸福的笑,不知道是不是正和天使在说话? 所以说他有流泪的冲动的时候,其实是在想她。 "晴人,你虽然不在我身边,可是每年你生日的时候,我从没有忘记烤过蛋糕。我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为你烤蛋糕,然后在午夜以前,替你唱生日快乐歌。我知道你听不到呵,可是我还是要唱,因为你说过,没有人为你唱过歌,如果连我也忘记了,你不就太孤单了?唱完歌后,我只好一个人吃蛋糕,可是好奇怪,每年我吃到的蛋糕都是苦的、咸的,明明我已经放很多糖了啊。所以蛋糕就愈拷愈小、愈烤愈小。" 她的声音细细的,感觉好脆弱,那纤细的肩膀,彷佛可以见到那一直一个人?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可以存在的地方、没有人发现的寂寞的思念。 他将脸埋进手里,抖得好厉害。 "晴人,你不要难过,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怕让我等待、怕我伤心、怕我一个人孤单,所以叫我忘记你,是我自己办不到,才让自己这么寂寞。过去的悲伤会消失,幸福却持续存在。"她笑着说:"这是你的第十一个蜡烛岁,快来唱歌、吹蜡烛许个愿吧,我有预感今年吃到的蛋糕一定甜得不得了!" 薄晴人抬起头,看着烛火摇曳中她依旧清亮的眼睛。这是多么鲜明的一个女孩子!像一把火一样,将他整个黯淡的灵魂都照亮了。 "女圭女圭,我不知道该怎样向你说抱歉,也不知道该怎样跟你说谢谢,抱歉太敷衍,而道谢又太微渺,我希望你能知道你在我心中是怎样的存在,但是如此奇妙的感觉也许我一辈子也说不清楚。" "你说我就听,你说的慢,我就慢慢听,这辈子听不完的,下辈子再听。"她很贪心,希望的不只是一生一世,还有生生世世。 "我一定会学着告诉你。" 在她的歌声中他对着蜡烛许愿,他的一辈子没有什么愿望,只要女圭女圭能够快乐,他怎样都可以。 蜡烛吹熄了,四周一片黑暗,李娃儿也不急着开灯,她猜薄晴人也许流了泪,不想给人看到。停了一分钟,她却问道:"你看得见我吗?" 七年级那一年,她被取笑是黑色隐形人,晚上关了灯就看不见,对于这个陈年往事,她始终耿耿于怀。 "看得见。" "即使这么黑?" "再黑也看得见。" "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看见你。"薄晴人的一句话,便让李娃儿至今烦恼不已的心事一扫而空。她将电灯打开,看见她最喜欢的薄晴人,像在梦中对她温柔的笑,像梦一样美好的情景,这次却是真的。 "我有礼物要给你。" "我很期待。" 李娃儿第一年送他橡皮擦,第二年送他贴纸,第三年送他一颗蓝色弹珠,第四年送他书签,第五年送他照片,这五样东西,除了橡皮擦用掉以外,都跟着他飘洋过海,收进了宝物盒。 她又咚咚咚咚地跑去拿来六张纸。 "这是什么?" "你啊!" 他看着六张a4的纸,有三张确实是画人,但他敢发誓那不是他!有三张只是颜色不同的蓝,涂满了整张纸。 "女圭女圭,我一直想要问你,你都是基于什么理由送我礼物?有没有特殊的含意呢?" "当然有啊!"她大声说:"我这么聪明,怎么可能做没有意义的事!" "你可以告诉我吗?" "原来你不知道啊?" "我又没有你那么聪明,怎么会猜得到?" "是吗?我一直以为你比我聪明多了。" "我只是比较会念书,其实我脑筋根本没有你那么灵活。"薄晴人的聪明才智是属于规矩正当型的,李娃儿的聪明才智却是属于卑鄙狡猾型的,虽然卑鄙狡猾的人论智商也不一定会输给规矩正当的人,可是总觉得有一点下入流。 但是李娃儿照例是对所有的赞美照单全收。 "我第一年送你橡皮擦是因为你很想要,你有点洁癖,希望作业本乾乾净净的对不对?" 薄晴人点点头。 "第二年送你贴纸是因为大家都有只有你没有,其实你心里很想要对不对?"八年级的时候,雷射贴纸是每个学生的必要装备,书包上面跟铅笔盒上一定要贴,贴得愈多愈闪亮愈受欢迎,薄晴人当时也坠入流行的漩涡里,喜欢上这种闪亮亮的贴纸。 "这……贴纸我就……"他哪有想要贴纸?而且他记得八年级还迷恋雷射贴纸的人好像只有李娃儿一个人。 "第三年我送你蓝色弹珠是因为那个颜色跟你的眼睛颜色很像,你一定很想拥有跟你眼睛颜色一模一样的弹珠对不对?" "这……也……" "第四年我送你书签,是因为上面有『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几个中文字,是『有情人』耶!既然有情人出现,你一定也很想要吧?我看到时高兴得不得了,把那一个书签全部买下,所以我除了给你的一张,还有十几张『有情人』耶,这不是很令人感动的事吗?" "……也……" "第五年我送你一张相片,是因为……是因为……" "因为什么?" 是因为代表把我自己送给你了嘛!讨厌的晴人,这么明显的事还要问她为什么,她怎么好意思说? "因为……因为……我是宇宙无敌超级霹雳美少女!" "原来如此。"他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有想到?" 晴人你真是猪头!她懊恼地想。 "后来你离开的第一年,我很想念你,所以就画了你的画像。" 嗯!很有毕卡索的画风。 "第二年我有一点气你,又画了你的画像。" 嗯!毕卡索手抽筋的画风也还不错。 "第三年我愈想愈气,还是决定送你一幅画。" 嗯!毕卡索中风兼老年痴呆兼精神病发作时的画风也…… "第四年,我太气你了,再也画不出你的模样,只能涂满属于你的蓝色,就叫做蓝中之蓝。" 喔!明亮的蓝色。 "第五年,我的气加上沮丧,只好叫做蓝中之灰。" 喔!彼名思义,加上了灰色。 "第六年,我用了很多蓝色画你,画完以后,发现我已经把所有的蓝色都用完了,却始终画不出你真正的颜色。" 喔,所以叫彩色的蓝? "你离开以后,我就得了恐蓝依赖症,对蓝色又爱又恨。" "都怪我。" "你离开以后,我成绩差了很多,老师说我作业的水准大不如前。" "都怪我。" "你离开以后,我很久没有练习煮饭,厨艺退步太多了。" "都怪我。" "你离开以后,面包涨价了,汽油也涨,什么都涨,只有零用钱没涨。" "怪我。" "胸部变大了。" "怪我。" "刚刚吃饱了撑着,好难过。" "全都怪我!"他低着头惭愧到不行。"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总之,我所有一切的变化,都要给你负责!" "我知道,我一定会负责到底。" "你要怎样负责?" "你说怎样就怎样!" "要宠我、听我,一切以我为主。" "做得到。" "陪我打电动看漫画,吃喝玩乐不落人后。" "做得到。" "帮我煮饭温被子。"这是她人生四大事之前两项。 "你不介意的话我就不在乎。" "说肉麻的话讨我开心。" "虽不擅长但我尽量做。" "我想帮你化妆看你穿女装。" "……有点……" "我们一起去台北车站果奔!" "……似乎……" "所有人家不敢做的事我们都要一起去做!" "……可是……" "你有一丝一毫犹豫就显得没有补偿的诚意了!" "我……" "男子汉说一不二。" "一……" "就这么说定了!" "这……" "李秘书,你偷懒没在工作喔,怎么可以浪费公帑?"许律师弘毅大人看见总裁办公室前的李娃儿桌上空空,没有漫画也没有零食,只是抱着电话筒发呆和傻笑,那模样说有多诡异就有多诡异。正所谓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不知道她脑袋里现在有什么鬼主意? 李娃儿虽然贵为总裁秘书,不过根本上只是一个坐领乾薪的冗员,讲得白一点;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废人。 她没有所谓的办公室,只是在总裁室的门口摆一张桌子就算她办公的地方,这张桌子原本位于总裁室内,但是总裁以避免心脏病苞脑中风突发为由,将她迁徒至室外。 她也没有所谓的正式工作,唯一会的事就是吃零食看漫画、发呆、打听跟传播八卦,可是不知为何,罗老爷子欣赏她欣赏得不得了。依他看,如果罗老爷子再有一个孙子,肯定难逃她的魔掌。 "我没空。" "你嘴巴贴着电话筒干什么?"恐怖喔,上面布满她贪婪的口水。 "人家跟我阿娜答讲话嘛!" "讲完了就把它挂回去啊!"许弘毅鸡母皮发了起来。什么人家跟阿娜答?该不会是金刚?还是酷斯拉? "不要,上面有我阿娜答的余温。" 嗯! "李秘书,你装娇嗲很恶心,简直像人妖!我可以说看不下去。" "人家哪有装?人家本来就这样,看不下去你可以不要看,看超过十分钟就请你付参观费一千块。"捏着嗓子的声音已经有点火气,她一向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什么?我去看非洲土著跳舞也不用这么贵!"他刚从国外坐飞机回来,在桃园国际机场看见非洲土著跳舞,还很高兴地给他们一百元和喝完的玻璃可乐瓶。 "请问我是非洲土著吗?" "所谓土著,系指当地土生土长者。" 她霍地站起。她看许弘毅怎么看都不顺眼,他则为了她曾经嘲笑他的玻璃,说他是摇摆大而怀恨在心,所以两个人碰面时看起来好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 "许弘毅!别以为你打扮的衣冠楚楚就可以蒙骗世人,为所欲为,我生平最看不起你这种斯文败类了!看来我今天不让你知道我穿几号鞋子,算是对不起我粉红芭比帮主的一世英名!" "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敢打我我就告你伤害罪!" "去你的担担面!"她揪住他的衣服,正打算痛开杀戒,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她连忙推开许弘毅,接起电话,瞬间化戾气为祥和。 "晴、人,it''smeagain。" 听见那刻意拉长、带着抖音,黏得比黄鼻涕还恶心的撒娇声调,许弘毅全身的鸡母皮立刻全体肃立。 "你在哪里?" "我在想你、我在你心里。"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笑。 "人家好想好想你喔,我想你有这么多、这么多。"她张开手臂,由这边的墙壁跑到那边的墙壁,还撞开挡路的许杂碎。 被撞到一旁的许弘毅惊得目瞪口呆,简直看见笨鸟满天飞。 "我刚忘了告诉你,等一下要过去你公司谈生意。" "真的吗?我等、你、喔!" 收线后,重复上一页的痴傻状。 "李秘书,你阿娜答等一下要过来?"许弘毅连忙收拾起惊慌跟鸡皮疙瘩,由于事件太过诡谲,他一定要不耻下问。 "许律师,你干嘛偷听人家爱的连线,好没有水准喔。"她又恢复好心情。 "这么说你阿娜答真的是人?" "讨厌啦,人家的阿娜答不是人,是、帅、哥!" "哪有可能?"许弘毅怪叫。等等!罢才好像有听到她叫名字,情人?谈生意? 晴人! "不要告诉我你阿娜答是薄晴人……" "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这不可能!" "但发生了。" "这真是太神奇了,杰克!" "是啊,珍妮佛。" "ohmygod!" "怎样,你羡慕还是嫉妒啊?" "你是怎么骗到他的?"如果不是迷魂散就是巫毒教邪恶的魔法作祟!想来薄晴人的确是从南非来的,难道说他们是旧相识?人说丑怪的东西相处久了就觉得可爱,大概就是指这样的情况吧。 "人家才是被他骗的。" "李秘书,我拜托你,请不要随便使用『人家』这个冠词,『人家』会觉得自己很委屈。" "我就知道你嫉妒我,你以为自己当不成总裁的摇摆大,就想来染指我的晴人?我警告你,如果你对我的晴人有一丝一毫不纯洁的思想,下一个保龄球瓶的得主就是你!" "我跟你说过几万次了,我不是同性恋,如果你再将那个不雅的称呼冠在我身上,我就告你毁谤!" "去告啊!爱告状、爱告状!" "哼,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况两者兼具也,这一个女小黑人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我要见总裁,没有空跟你这个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废物瞎扯淡。" "晴人,我头一次怀疑你的眼光。" 罗千紘摇着头,用一种彷佛今天才知道他是怪物的眼神来回打量他,跟一旁的许律师看他的神情如出一辙。 "怎么了?是不是我们的合作方案拟得不够完整?还是投资的方向错误?这案子我很慎重的评估过,应该不会有问题。"他低下头再三审视合约的内容,想要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不是指那个。" "不是指这个?"他皱一下眉头。"那是指哪个?" 罗千紘用下巴指了指,他顺着方向看过去,有一颗卷卷的头颅在半人高的盆栽后面晃动。 "啊!女圭女圭。"他很惊喜地站起来。 "晴人!" 她飞扑过去,想要奔进他的怀里,可是、可是,为什么在这么千钧一发的时刻,她突然变成特效中的慢动作?喔不!是有人扯住她,阻碍她通往幸福的道路! "许弘毅你这个你娘生儿子不长的臭玻璃拉住我做什么?" "你!"许律师气得真想给她就地正法。"这只是不想亲眼看见人间悲剧在我的眼前上演所做的反射动作。" "人间悲剧是什么?" "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你竟敢骂我的晴人是牛粪?"人家她是人美花又大朵没错,可她绝不容许臭玻璃污辱她的阿娜答!"你才是臭牛粪!" "臭牛粪叫谁?" "叫你!" "这不得了!"许弘毅拿起一面镜子交给她。"有空多照照镜子,关心自己,也关心别人,在周处还没有转生前你好自为之。" "周处是谁啊?"她看着镜中美得不可方物的自己,这许杂碎的玻璃度再度往上攀升,毕竟有哪个像样的男人会随身带着镜子?她很嫌弃地将镜子丢给他。 "我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我美得不得了,倒是你,不要随便拿你的东西给我,我怕传染。" "你!" 李娃儿才不管他在吠什么,立刻扑进薄晴人的怀里。 "晴人,他好过份,竟然骂你是牛粪,你长得这么好看说。" "他不是故意的,他是在嫉妒我,喜欢一个人又得不到的时候,会很自然产生怨恨的心,他骂我的话我完全可以接受。" "你意思是说他喜欢我?噫,好恶心、好变态,难怪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好奇怪,啐!人家才不会喜欢他咧,我又不是眼瞎心盲无行为判断能力。"原来许杂碎的处处挑釁是暗恋她不果的表现?这就说明了他许多不合常理的行为了。 "可是你不能阻止人家喜欢你啊,这世上喜欢你的人实在太多了,我觉得好烦恼。" "晴人你不要烦恼,我一定会想办法教那些喜欢我的人跟许弘毅不要继续喜欢我,虽然我知道这很难办到,比超越光速还难。" "许律师看起来很像正人君子,他应该不会夺人所好吧?" "他那种人满口仁义道德,其实一肚子坏水,看在他眼光好、觊觎我那么久的唯一优点份上,我们就来对他说之以理、动之以情吧!"她依依不舍地离开薄晴人的怀抱,转身寻找曾经跟她形同水火的──"许律师,许律师?咦?他人呢?" 罗千紘冷冷地说:"死了。" 只见许弘毅僵直地躺在地上,气得口吐白沫,旁边还有一只无辜的猫在走来走去。 "怎么会有猫?" "他刚才吐出来的。" "我都不知道他怀孕了。真会乱搞,给他喜欢有够倒楣。"她嫌恶地批评后,笑着转向薄晴人。"你还要不要谈很久?我肚子饿了,去吃东西吧!" 薄晴人祈求地看一眼罗千紘,后者很不耐地挥挥手。"去吧去吧!" 快乐的两个阿尔卑斯山少男少女手牵着手一起奔向彩虹,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这个画面一定要搭配花式溜冰法。 罗千紘踢了踢地上的死人,死人抖了一下。 "起来,人都走了。" 许弘毅缓缓爬起来,坐在地上呜呜地哭泣:"总裁,我……" "别说了,你要说的我都知道。" "呜……她、她……" "别哭了,去会计室领伤残补助津贴。" "是……"他站起来走出去。人家说:心灵的伤远比的伤还要严重,他不报领一笔天杀的补助费用难以宣泄他的心头恨呀,好怨! 第八章 李娃儿提议到"西雅图"吃东西。 "我有咖啡券。"她扬扬手中的礼券,这是从前跟许律师a来的。"你去找位置我来点。" 李娃儿点了饮料和三明治,总共三九八元,她撕下四张一百元券给柜台收银员。 "不必找了,剩下的给你当小费。"她一副施恩不望报的大方模样。 "谢谢。"收银员面带微笑:心里却偷偷问候了一下江西林园的老木头。有没有常识啊你?礼券本来就不找零的,就算这两块钱是现金,平日掉在地上他都懒得捡,现在却要对这没见识的女人卑躬屈膝说谢谢。 她把食物端到薄晴人占好的位置,那是一个窗边的双人座,窗户是落地式的整面玻璃,窗外暖暖的阳光照射进来,照得薄晴人的金色头发上产生淡淡的光圈。 李娃儿放下食物,东张西望。 "女圭女圭,你在看什么?" "晴人,其实你是一个天使吧?" "应该不是吧?" "我啊,刚刚是在找你的翅膀。" "我从来没有发现过我有翅膀。" "我以前看过一本书,在人间的天使,他们把翅膀藏在背部,就像胎记一样,说不定你的背部也有胎记。" "我没看见过。" "你自己怎么看得见?别人才看得见你的背后。" "我也没给别人看过。" "我可以帮你看啊!"她很兴奋地说,可是一下子又觉得自己这么说太大胆,人家她是未婚的美少女,怎么可以说出这种恬不知耻的话? "好啊,有机会再让你看,不过你可能会失望。" 晴人他真是君子坦荡荡,自己的思想相较之下显得长戚戚了。妈妈说,女孩子不能随便给男孩子牵手,不然会怀孕,还说纯洁的女孩子绝对听不懂黄色笑话和性暗示,不管听到什么都要睁大小鹿斑比的眼睛,然后很虔诚地说:不懂耶!这样男生才会觉得她很纯真、像白纸一样。 "晴人,你不会把我想成那一种女生吧?"她立刻担心的问。 "哪种女生?" "就是那种……花痴的女生啊!" "花痴的女生是哪一种女生?" "就是其实对男生说的黄色跟低级笑话都了解,上公车跟抢钱一样争先恐后,好吃贪玩又懒惰,还会胡思乱想的女生。" 他很奇怪地看着她,然后很温柔的笑:"不会。" "真的吗?" "我一点也不觉得你是那种女生。"他肯定地说。 "那,你觉得我是哪一种女生?" "你单纯又坦率,是个非常注重心灵相契的女生。" "我没有那么好啦。"她不好意思地说。她的脸皮一向厚到子弹都射不穿,可是只有在薄晴人面前,她始终害羞得像个小女生。他说的话都是好的,放的屁也是香的,虽然她没有闻过,但她相信早晚得以证实,总之,薄晴人就是这么优秀。 "晴人,我们今天去探险好不好?" "怎么探险?" "你有没有看过电视播出『你要去哪里?』的节目?" 薄晴人点点头,他们两个都是电视儿童……呃……青少年……呃……就不要计较那么多了,总之很容易沟通。 "我们也来玩,我一直很想玩一次,我相信这绝对值得一试。" "可是,要是问到的人要出国呢?" "那就放弃,问到出国跟鬼的不要,要是问到鬼,他说我要去阴曹地府,就不太好了。" "说的也是。可是,要是去的地方太远,就赶不回来上班了。" "管他们那么多。我问你,你不去上班几天,你公司会不会把你开除?" "那倒不会。" "我也不担心,那还有什么问题?"反正有问题她再去跟罗老爷"哭爸哭母"的,她早就把他老人家肚肠里头的九弯十八拐都模的清清楚楚啦。 "可啊。" "说走就走。" 她拉着他的手,重复上篇的阿尔卑靳山花式滑舞part2。 "晴人,车钱要十九元耶,你有没有九元?不然要投二十元喔。"李娃儿问他。 "没关系,投二十元。"他们上车投了钱,坐下来他说:"你刚刚喝咖啡都可以给两元当小费,我自然也不会小器这一块钱。" "嗯,我们有时也要大方一点,这个社会穷人很多。" 他们一路问看到的人要去哪里,有时搭便车,有时坐公车,有些看过电视的人还以为有隐藏式摄影机,偷偷地向自觉的方向比v字型,笑得像白痴。 "你们是在拍电视,对呒?你们长得这么好看,是不是明星?我都没看过你们,是不是新人?男的阿豆仔跟女的黑人组合满奇怪哪,一男一女又不能组成黑白郎君,嗯,可以叫做黑白配、黑白切,还是b&w都不错。" 一边载他们,一边以台湾国语问他们话的自小客司机瞬间被切芭乐死在驾驶座上。 李娃儿拉着薄晴人在公路上做亡命鸳鸯,一边奔跑一边说:"我哪里像黑人了?我这是健康的金黄色皮肤对不对?" 薄晴人边喘着气边说:"对啊,我看那金条块,中间也是黑黑的,所以女圭女圭你的皮肤可能原本是金色的,因为太金了,看起来才会是黑色的。" "真的吗?"李娃儿停下脚步,惊喜地问薄晴人,黑黑的皮肤一向是她心中永远的痛,痛到她娘只要吃酱油都让她很想扁她。"晴人,我真的没有想到会是这种可能耶!" 薄晴人喘着气。"黑色的有什么不好?人家不是说黑金吗?拥有黑金的人都是世上最有钱的人,可见黑金有多么珍贵。" 李娃儿高兴极了。"这么说我果然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人类了!" "你当然是。"极度自恋的女人背后都有一个帮凶的男人,这句话绝对成立。 她由背包里拿出一罐蜜桃水给他,除了吃药,她是从不喝不会甜的饮料地,然后一起坐在一块很大的石头上。 "晴人,不必工作的日子,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觉不赖吧?" "嗯。" 她把背包拿到前面,翻出零食,拿出两条七七巧飞斯。 "这个很好吃。" 薄晴人接过,他平常没有吃零食的习惯,可是李娃儿喜欢,他就陪着她吃。 李娃儿一边讲话一边又吃了科学面跟黑炫风,她很喜欢边走边吃,不然就是边讲边吃,因为她要像柯达广告讲的一样,珍惜生命中的每一刻。 薄晴人很宠爱地看着她。这样看她吃东西、听她说话,胸口会有一种涨涨的感觉,好像是一潭水,即将满溢一般,是幸福吧?遇到她之前跟离开她以后,这样的感觉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果说这样的感觉是爱,那么他一定很爱她。 这样的心动他说不出口,自己实在拙于言词,无法很确切地表示出自己对她的喜爱之情,只但愿这样的时光与这个人常在,自己一生也别无所求下。 他看她吃东西的时候多,很仔细地把她丢弃的包装纸捡起来:因为她,所以他认识了好多零食的名称,零食里的玩具也因此在他的宝物盒里愈来愈多。他小的时候幻想发现海盗的宝物,现在他知道,自己的宝物才是最珍贵的。 他擦掉她嘴巴旁沾的屑屑,她停止高谈阔论才发现零食有八成进了自己的五脏庙,才又拿一个甜甜圈给他:"晴人,你跟我一起吃东西要用抢的喔,否则就亏大了。" 他笑,说吃亏就是占便宜,她便说: "你有没有看过一个优酪乳的广告?你知道吗?有些东西吃进去只是一下子,留在身体里面却是一辈子。我看了以后好感动,原来吃进去的东西会一辈子与我们同在!所以我们要努力地吃东西,才不会辜负了食物们忠心的行为。" 他听她说话的时候多,有时候真怀疑那上紧发条的嘴巴怎能不断地开启?人类在说话之前,必须经过大脑思考,再经由语言区转化成言语后传达给发声系统说出,可是在她身上,完全不能想像,真的在她体内曾经经过如此繁复的过程吗? 如果是真的,她体内的传导系统保证异于常人。 "晴人,你不说话盯着我看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好像当我是什么稀奇古怪在研究一样。" "我从未见过比你更奇妙的人。" "我还有很多神奇的技能耶!"敢情她是马戏团的猴子? "是什么?" "我可以把魔术方块排六面。" "你好厉害!" "不用十分钟。"她更得意。 "怎么做到的?" "铁锤!" "铁锤?" "把它敲开再重新装回去啊!"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方法," "我们家能拆的机器我大概都拆过了。" "为了修理?" "不是,我想要看看里面的构造。" "然后?" "十个有九个装不回去。" "你爸爸一定觉得很痛苦。" "可是卖电器的山姆叔叔就高兴了啊。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人悲伤就有人欢喜,我是在维护世界和平。" "你知道吗?世界上多一个富翁,就多好几个穷人,所以乐透每次中奖,就有很多人变穷。有一个乐透广告里的爸爸不是说『喜欢吗?爸爸统统买给你。』事实上,『喜欢吗?爸爸统统不能买给你』的情况要多很多。" "对耶,这么说乐透真是祸国殃民。" "也没那么严重啦,反正一券在手,希望无穷嘛,希望是人间最伟大的力量,不然潘朵拉惹的祸可就无法挽救了。" "嗯,我有一次爬到屋顶,把木头踩破跌下来一点事也没有。" "好危险。" "才不会,危险的是我爸爸很生气。幸好他以为是猫做的,因为我跌下来后立刻逃离现场,要是被他抓到我才惨。" "怎么会?他只会担心你有没有受伤。"他很担忧的说。 "你把我爸想得太善良了啦!" 应该是她把她爸想得太邪恶才对! "然后有一次,我看见水果很大颗,长在树上,我就把它摘下来。" "会不会有主人的?" 她看了他一眼。"你就是想太多,容易烦恼的个性。"她才是想太少,为所欲为的家伙。 "一般好的果树都有人照料的。" "真的给你说中!"她拍一下手。"有一个老伯跑出来,很生气说难怪每一次水果长出来就不见。我很生气跟他说,我就只摘过一次,哪有每一次?他就说,小偷偷一次跟偷一百次都是小偷。我说,哪有那么衰,偷一百次跟偷一次当然差很多好不好?而且我又没有偷他的水果,水果长出来不给人吃难道给鬼吃?他都这么老了,不分一点给别人吃,莫非要带进棺材自己吃?" "那老伯听了一定更生气。" "那你就错了,他后来喜欢我了,双手捧过来的水果我看都不看一眼。" "这么跩?" "我刚上学时,有一个女老师她好漂亮,声音细细的,长得像仙女一样。" "喔,那时我还没转学过去。" "放学后,她走哪里我就走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反正一直跟着她,看她走进一栋房子就跟着进去。" "你怎么可以进去?" "那是一栋公寓,门开着我当然是用腿走进去!不过走几步以后还有一扇门,那我就进不去了,真是奇怪。" "进去以后有什么特别的?" "没有啊,那只是一个小小的院子,不过有种一种很红的小蕃茄,我每次去都会将其中最红的摘回去。" "摘回去吃?" "我才不会乱吃东西,孙悟空每次到此一游不是都要做记号吗?我就将蕃茄摘回去做记号,然后按照日期排列。"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做一件事一定要有意义才做吗?不过后来我觉得这样做下去很无聊,我不要变成一个无聊的人度过一生,所以就不做了。" "你的老师都不会发现你跟踪她啊?" "现在想来她也是一个迟钝的人。" "然后呢?" "我在回家的路上发现了天堂鸟花,不过我在后来才知道那叫做天堂鸟花,那时只是觉得那种花很独特,而且只有一朵很大,我就把它摘下来。" "喔,你想要将它戴在头发上?" "才不是咧,我哪有那么三八?"她脸一红。"那个花的中间,把卷卷的心剥开,会甜甜的像蜂蜜一样,你有没有吃过?" "没有,事实上我没有攀折花木的习惯。" "后来我也没有啦,那种天堂鸟花被我摘掉,很久才会长一朵,被我摘了几次,那家人就不再种了,真是没有恒心,怎么成得了大气候?后来我也没有再见过比它还要令我觉得值得一摘的花,从此也不摘花了。"她很惋惜地说。 "那也好,人家好辛苦种的,随便摘掉总是不太好。" "我也是好辛苦走路去摘的。总而言之,辛苦的种完再辛苦的摘,也算适得其所、得其所哉吧?" 他们就这样走走停停,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一下子就过了三天。这日,他们来到台湾东部。 "花莲耶,你来过吗?" "没有,很多地方我都是第一次去。"如果没有她,他会错过人生更多风景。 他们经过市区的时候看见一家钓虾场。 "前面有钓虾场,你有没有去钓过虾子?" "没有。" "我带你去钓。" 她拉着他,跟老板租两支钓竿。 "你会不会钓鱼啊?" 他瞪着软软的怪异肉块,一边摇头。 "这是鸡肝,你看,像这样串过去。"她用小刀将鸡肝切成─块块,帮他串好钓饵,将鱼线抛出去。"浮标在那里,如果有虾子皎饵就会沉下去,但是你不要立刻拉起来,要稍微游一下,等确定中虾了才拔竿。" "我不会看啊。" "要靠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他们钓了一个小时,一只也没中。 "这骗人的池子,一只虾也没有。"李娃儿抱怨。 "哇,女圭女圭,我中了、我中了耶!"薄晴人拉起一只大头虾,快乐地像个孩子,换作是别人,她一定会吐槽:中虾子又不是中乐透,有什么好得意!可是对方是晴人,她立刻双眼发亮,双手交握,一副崇拜到不行的样子。"晴人,你好了不起喔!" 他一直笑,后来他又钓到一只虾子,不过又过了一个小时。 他们将虾子洗一洗,坐到烤架前。 "这要撒很多盐,放上去烤。" "女圭女圭,你喜欢吃虾子,两只都给你。" "不行,我们一人一只,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在一旁的老板实在看不下去,他的池子里虾子这么多,这两个阿豆仔逊脚,花两个小时才钓到两只虾子,还在他面前让来让去简直不像话。 他拿起一个长网杓,随便一捞就是二十几只,他将虾子拿给他们:"哪,送你们。" "啊!老板你真是太有人情味了。" "这没有什么啦!"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搔搔头,他只是帮阿扁仔做好国民外交,让阿豆仔来到花莲宾王如归,没想到阿豆仔的国语讲得可真好,害他没机会"落英文"。 吃完虾子,他们又跑去租摩托车到天祥。 "晴人,你会不会骑摩托车?" "……不会。"他觉得很羞耻,好像女圭女圭无论问他什么,他都是否定的答案居多,他现在才发觉自己原来是这么无趣的人,不像女圭女圭有那么多技能和天马行空的思想,总有一天,最怕无聊的女圭女圭一定会厌倦他的。 "那我载你。" "要不要买安全帽?" "不用不用,如果遇到警察,就骑给他追,反正摩托车也不是我们的。" 他坐在李娃儿身后,战战兢兢的。 "你的手放哪里啊?"她拉过他的手圈住自己的腰。"抱紧一点,我可是光电疾速神奇小炫风。" 他圈住她的腰,头一次知道女孩子的腰这么细、身体这么软、这么香,自己的心跳好快,脸蛋莫名的发热。 "冲啊!"她呼啸一声,奔驰而去,可惜不会"翘孤轮",否则岂不酷呆了? "女圭女圭!好快!你什么时候学会骑摩托车的?" "没有我不会的事!"她得意的笑,风很大,讲话要用吼的。 "你有驾照吗?" 唉!晴人,上了贼车才问这样的问题不嫌太晚? "驾照是什么?"她猛催油门,表针突破八十,啵的一声,五十西西小绵羊破表了。 "女圭女圭,骑太快了!"他的心跳得比刚才还快,恐惧的总合加起来是一生指数最高的一刻。 "哪有快?还骑不到二十。"其实那是因为破表了指针不会动。 一个转弯,李娃儿极度倾斜,像赛车比赛的选手贴着地面般优雅。 薄晴人死命抱着她,先前所有的感性一溜烟地跑掉。 "晴人,你抓这么紧,是不是好怕?" "不、我不怕!" "那就好,我们一边骑,一边唱歌好不好?" "女圭女圭,你说话头不要转过来啦,要看路!" "好,我们来唱你的歌!" "我有什么歌?" "我唱给你听!晴人晴人,随着那风飘过来,一朵玫瑰花正在开。我问晴人:为什么你不说话?晴人你不说我也明白。热情能把冰融化,温柔能把心解开。请你对我笑一笑,幸福飞到我身边来。" "那是女孩女孩。" "把女孩改成晴人不就变成你的歌了?" "那你的歌才多咧!" "不准唱,不要听,那些歌全部不喜欢,我讨厌我的名字。" "为什么?" "像长不大。" "像小孩子有什么不好?" "小孩子怎么作威作福、为所欲为啊?" "你长大后想要做什么?"她早就长大了,薄晴人你是脑袋哪里秀逗? "环游世界!" "我陪你!" "你说什么?" "我说我陪你。" "再危险的地方也不怕?" "不怕!" "再刺激的地方也不怕?" "不怕!" "南极探险去不去?" "去!" "火星历险去下去?" "去!" "狗屎吃不吃?" "不吃!" "那晴人?" "怎么样?" "你可不可以不要把我抓的这么紧?我快要不能呼吸了!" 第九章 地球果然是圆的! 他们在经过五天四夜的流浪后,终于得以返回家园。当然,就算在台湾环岛一周,也很难证明地球到底是什么形状,不过这句话绝对成立,因为在十五世纪有一个麦哲伦先生完成了绕地球一周的创举,证明了地球真的是圆的。 到了某一个地方,他突然变得很沉默,虽说他原本话就少,但是,变得更加沉默令她觉得很奇怪。 "晴人,怎么不说话?" "快到我家了。" "你家?" "我外公外婆的家。" "那不是很好吗?正好进去喝杯茶,问候老人家安。" "外公是很严肃的人。" "我去中和他!" "女圭女圭。"他担忧地说。"外公讨厌不规矩,不喜欢嬉笑怒骂,也不爱谈天说地。" "那他活着干什么?" "女圭女圭,他们年纪大了,禁不起刺激。" "我既不是兴奋剂,也下含咖啡因和尼古丁,怎么会去刺激他们?"她有点不高兴。"晴人,我又不是毒蛇猛兽,你是不是很以我为耻,不想让我去见你外公外婆?" "怎么会?"他急说:"我只是担心你们理念不合……" "大不了不谈政治。" "怕有代沟……" "我跳远一流。" "怕……" "怕什么怕啊!"她很大声地说:"你愈不想让我去,我愈想要去,我就是这么任性的人,我想要什么就去做,想说什么就去说,这样任性的脾气,我到死也不会改!" "女圭女圭……"薄晴人无奈,他爱女圭女圭善良的天性,也爱她任性的地方,他很爱很爱她,要他做什么都可以。但是,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像他爱她一样的爱她,他不忍心看见她受挫折,不忍心她受委屈,这样的心情,她怎么知道? "我决定要去你家喝茶,见你外公外婆,说什么也要去!" 他没有办法思考,也没有力量阻止,于是只好说:"那我们去买件防弹背心先。" "防什么弹呀!我李娃儿是东征北讨、西定边疆、南平蛮夷、所向皆捷,血冷心更冷之十三阿哥,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你有应战的觉悟?" "国父说:革命是彻底的破坏后再重新建设,我李娃儿最有革命家的精神了,跟我一起,原地踏步、定!预备唱!男儿立志在沙场,马革裹尸气豪壮,金戈挥动耀日月,铁骑奔腾撼山岗……"她还跩的咧,是豁出去了吗? "唉,女圭女圭,唉……" "别叹气,幸福会减少的。"她拉着他踢正步来到薄家的大宅,雄心万丈地按下三长两短的电铃。 "什么人?"卢管家怒冲冲地前来应门,一定是猴死囝仔玩电铃! "啊!是少爷,还有这位……"……杀气腾腾的……"……小姐是?" "我是来找茶的!" "嗄?找碴?" 避家吓坏了,在中华民国政府英明的领导之下,还有人上门来踢馆?他连忙跑去跟薄家老爷报告。 "老爷,有人来找碴了!" "什么人?" "头发卷卷的,皮肤黑黑的,还……还挟持少爷……" "什么?"薄老爷怒起。"谁敢在这里嚣张?" "是我啦!"李娃儿不请自入,笑嘻嘻的:"阿公好,我来讨茶喝。" "你是什么鬼?" "我是人不是鬼。"她很轻松自在地拉薄晴人坐下,很恰然自得地吩咐管家:"阿福,上茶。" 避家被她的气势吓到,也不管自己其实不叫阿福,连忙以超音速去端了两杯茶过来给他们,还恭敬地说:"这是黄金乌龙、水仙乌龙。" "咦?皇上,您的龙怎么都不见了?"她算委屈了,把自己贬低成小太监,可借皇上听不懂她的俏皮话,因为皇上没有看电视。 "你究竟是谁?"薄老爷板着脸。这是哪来的野丫头,一点规矩也没有,举止粗俗,讲话不经大脑,晴人怎么可以跟这种人混在一起? "我是晴人最心爱的宝贝,粉红芭比帮的万年帮主,普天之下最霹雳的超级美少女……李娃儿!" "狗屁不通!"薄老爷怒斥。"晴人,你过来!你什么时候跟这种下三下四的黑人帮派扯上关系?太令我失望了!" "外公,您可以骂我,可是请您别污辱女圭女圭,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您还不了解她就不应该说她的坏话。"薄晴人第一次在薄老爷面前显露出激动的情绪,他没有办法忍受任何人辱骂李娃儿。 "晴人!"薄老爷气坏了,这个一向乖巧的孙子,竟然为了一个低俗的女孩子狈一次反抗他?记忆彷佛回到很久以前,所有的新仇旧恨一时涌上来,使他口不择言:"你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小杂种,你胆敢反抗我?" 李娃儿一听,气得差点脑血管破裂! 她的脸皮厚,才不管他骂她什么,反正她的耳朵一向只能听见对她有利的话,可是他怎么可以这样骂晴人! 她跳起来,想要冲过去痛揍他一顿,让他提早回去见祖宗!可是薄晴人拉住她,她一边挣扎一边骂: "你才是老杂种、老不修、死没人爱、拿去种都嫌手脏……呜……" 薄晴人捂住她的嘴,她又挣扎了一下,挣月兑他的桎梏,碰的一下跳到薄老爷的面前。 "我不三不四?你还不七不八咧!你哪一只老眼昏花,看不见我乃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再者,粉红芭比帮可是南非第一大帮派,就算你捧着黄金万两、跪在地上求我都还要考虑给不给你入会耶!你是不是白内障太严重,有眼不识泰山啊?这样重量级的国宾来到你这又脏又小的地方,你不夹道欢迎、俯首称臣,还出言不逊,有辱国格,台湾的脸都被你给丢光了!" "女圭女圭!"薄晴人拉住她。"不要那么激动!" 她气得哭出来,晴人听见这样的话还能这么平静,一定是因为这个老不死的常常对他这样说! "晴人,这么讨人厌的老头子你为什么还要跟他住在一起?我还以为你跑回来台湾享福了,原来我一直错怪你!像这样可恶的老头子,为什么不把他包起来丢掉算了?你跟我回家,我养你一辈子!让这老杂种死了也没人给他送终!"李娃儿最会做的事就是骂人跟打架,老实说,她没有请出法兰克跟海滩的儿子来伺候臭老头已经是给薄晴人面子了,可是她心痛啊! "女圭女圭,外公只是说气话,你是晚辈,不可以这样说话。"薄晴人难得板起脸来训斥李娃儿,外公毕竟是老人家,不该说的话还是不能说。 只见薄老爷脸色苍白,由管家扶着离去时脚步有些踉跄。 沉默了半晌,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李娃儿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你伤了外公的心。"薄晴人轻轻的说: "我气不过,他也伤你的心啊!" "我没有关系,可是他年纪大了。" "伤心才没有分年纪!"她大声反驳:"伤了心就是伤了心,每个人都只有一颗心,谁受伤都一样痛!" "是吗?"他问:"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许我比较坚强吧。" "你不是比较坚强,你只是从来不去检查你的伤口,你只是痛觉比较迟钝,等到你发现的时候,伤口已经是人家的好几倍!"她叫,想哭、想要吼,想要像摇醒昏迷在雪地里的人一样,摇出他所有不甘心和被忽视的一切! "女圭女圭……"他抱住她。他虽然能够了解外公外婆的心情,却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心情。他一直以为自己再怎么哭,也不会有人注意,他从来没有想过,即使是一点点的伤,也会隐隐作痛,直到认识李娃儿以后,才感觉到他从被她碰触的地方开始痊愈,只要身边有这一个人,他就能够变得坚强。 "晴人,我会对你比别人更好,所有你曾经受过的委屈,我会加倍弥补你,我要让你过得很快乐、很快乐。"她赖在他怀里撒娇。 "女圭女圭,我现在已经非常快乐,可是如果你愿意陪着我一起去跟外公道歉,我一定会更快乐。" "嗄?要去跟那老头儿道歉喔?" "他是我外公。" "我道歉他就会听喔?"可不可以不要啊?国父真是害人不浅,什么彻底的破坏后再建设?他老人家有无数的青年抛头颅洒热血帮他铺路,而她李娃儿除了会耍嘴皮子还有什么? 真是不该轻信老人言,吃亏报应在眼前! "女圭女圭?" "你真的希望这样?" "真的?" "不后悔───不改变?不心软?不动摇?" 所有的不字都终止于他轻轻的摇头。 "他会不会拿拐杖打我?" "你一定可以闪过去!"他对她深具信心。 "他会不会诅咒我?" "他应该没这个本事──"──跟你斗。 "我去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怎么跟她刚才进门时的豪情壮志差那么多?呜…… "我陪你去。" "好汉做事一人当。"她连忙阻止他,万一她一个不慎跟老头扯破脸干起架来,绝不希望现场有目击证人,尤其是他! "我也惹外公生气啊!" "那你晚点去,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一朝高飞背母去,常使英雄泪满襟……"她慌乱得语无伦次,像失去平衡感的海鸥,消失在海洋的尽头。 "阿公,出来『踢头』啦!"第一千七百八十次的邀请被厚重的门板弹开。 "嘿,我捡!"她由原本的自得其乐变成筋疲力尽,由撒娇讨好到发泼无赖,在地上滚得比"多尔衮"还要多好几百滚,也拾了第一千七百八十次被拒绝的荒,谁知屋里头顽固的老头子依旧不动如山,简直比化石还要僵硬。 "阿公,火烧厝啊!"、"飞机掉下来了!"、"宾拉登来喽!" "阿扁仔找你!"、"美凤有约喔!"、"水喔!辣妹喔!摇咧摇咧!" "哇!哪里来一整箱的a片啊?还是海外流出版哪!" "共匪儿来了!是老江耶!还有小邓!小邓从墓仔埔出来看你了!" ……无论她想怎样的说辞都没法儿引诱老头踏出房门,靠!谣言止于智者,难不成老头子还真是个智者不成? "从来没遇过这么难搞的老头子,去!"她挥挥手,说什么她也是师爷杀手,天底下有什么比哄老头子更简单的事?她就不信她会踢到铁板。 "管家管家!"她大声拍桌子?"阿福桑!" 阿福立刻跳起答有,快跑现身:"请问主人有什么吩咐!"俨然哈巴狗转生。 其实阿福这个人悟性不错,她考虑把他编入二○○六号。 "快拿酒菜来伺候!" "遵旨!" 没有多久,她的桌上摆满酒食,她立刻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背后有人按摩,风流快活地简直忘记自己仍是戴罪之身。 "嗯!酱鸭好!" "女圭女圭,外公关在屋子里已经一天了,你还没有将他劝出来,等外婆旅游回来后,一定觉得很奇怪。"背后按摩的人好声好气地提醒她肩上的重任。 "嗄?"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她立刻打翻桌子,大声怒斥:"酒是穿阳毒药,色是刮骨钢刀!阿福你存的是什么心要这样陷我于不义!" "小人不敢。"阿福跪在地上怕得发抖。 "滚!朕见了你们心烦,都跪安吧!"她煞有其事地故作姿态一番,然后眼见四下无人,立刻匍匐前进,手持哭丧棒,上书"接引西方",趴在老太爷门口唱着:"人生亲像桃花枝,有时花开有时死,花有春天再开期,人若死去无活时……" 这老爷子不愧是见识过大风大浪之人,恁地镇定! 她不死心,又接着唱:"娘爸啊!圹里栽花栽牡丹,得着好地埋好山;圹里栽花栽玉兰,五子姐尺排上盘;一粒芒蛋传千种,二粒竹数发子孙……"唱得眼泪鼻涕齐流还牵丝万缕,婉转申吟和刻意加重的呼吸换气声,字字抑扬顿挫感情无度,真是令听者为之凄然落泪、风云闻之变色、草木为之含悲呀! "你够了没有!"薄老爷铁青着脸拉开门,那种铁青的程度就像小孩子"锉青屎"的颜色,没有超乎寻常胆色的人难保不会见了马上就吓到嗝屁。 "够了、够了。"她连忙将地上被她扫落的鸡腿捡起,孔子说:有酒食,先生馔,既然有鸡腿可以吃,老爷子的脾气应该会好一点吧? "我才不要吃你拿过的东西,更不要说还是从地上捡起来的!反正你快点给找滚!" "好!我滚、我滚滚滚!"她立刻在地上学"多尔衮",还自行加上配乐,滚得不亦乐乎。 "我说的滚是叫你滚出我的视线、滚出我的房子!否则我报警告你非法入侵民宅!"应该很生气的话,只可惜饿得头昏眼花,让他骂起她来显得丹田无力、威力不足。 "喂!我哪有入侵民宅?晴人是我阿娜答,阿福是我的部下,民主的社会要少数服从多数,论实力你比我差远了,西瓜偎大边的道理你懂不懂?"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老家伙! "你!你给我滚!阿福……卢管家!" 薄老爷气得大姑妈……不不……是心头火都快飙出来了,谁知道四下无人、鸦雀无声,只有他和一只叫做李娃儿的怪兽。 "气、气死我了!"一口气憋不过来,他竟给气昏过去。 他醒过来时,模糊的视线中,似乎看到那个搁在心里头又恨又放不下的人。 "芳槿吗?" "不要说话。"微冰凉的毛巾贴上他的额头,温柔的手盖住他的眼睛,像春风一般吹拂而过的轻柔嗓音,不是芳槿是谁呢! "你太累了,休息一下。" "芳槿,你不要离开爸爸妈妈。"他喃喃地说。 "我不会走的,我在旁边看你睡觉,你冷了我帮你盖被子。" 咦?这个声音好像有一点点熟悉,好像哪儿听过?不是芳槿吗? "你太久没听过我的声音了,老爸。"愈来愈不轻柔的声音回答他的疑问。 是啊!他满足地闭上眼。芳槿回来了,还在身旁照顾他…… 可是,芳槿都是叫他爸爸的…… "人都是会变的。"回答他问题的声音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好你好,爸爸不问、爸爸不问,只要你回来了就好…… "医师说他是一整天没吃东西低血醣发作自己饿晕的,不关我的事哪!"一个急着撇清责任归属的声音振振有词地说。 "我发四绝对没有用言语刺激他、没有用身体攻击他,更没有用武器伤害他!"一个纯真无辜的声音正在对天"发四"。 "我好心照顾他,谁知道他自己老番癫,以为我是薄阿姨,我只好将错就错安慰一下他年老失修的心灵。" "晴人,你有没有听见阿公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叫?我妈妈说,小孩子才有咕噜虫,为什么阿公肚子里也有?" ……你、你不要把耳朵贴在我肚子上! "晴人,阿公躺这么久,医师说早该醒来,他为什么还没醒?" ……我、我…… "晴人,我上次不是问你为什么装睡的时候,眼球都会一直滚吗?不知道阿公是不是在装睡?我来看他的眼球会不会滚?" ……晴人!拜托你不要再沉默了,好好管一管你家的宠物啊!薄老爷一边命令自己的眼珠不要乱滚,一边对薄晴人发出无线电波求救。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是心电感应,就在她的手即将掀起薄老爷的眼皮时,薄晴人开口了。 "女圭女圭,不要掀外公的眼皮,他万一醒过来会被你吓到。" 呜呜……晴人,我的孙子! "不掀就不掀。"李娃儿蹲在薄老爷面前,露出诡异的微笑,她看见眼皮下的眼珠果然在滚动!"不过我要在他眼皮上画眼睛,我一直想要这样试一次,你看我买这支奇异笔很贵喔,保证用汽油也擦不掉!" "你干什么?"他大喝,睁开炯炯发亮的眼睛,胆子小一点的鬼都会被吓哭,不过李娃儿的胆量早就登峰造极了。 "这不就醒过来了吗?"她一副"我就说嘛"的样子。 薄晴人连忙扶着他坐好。"外公好一点吗?" "我说老爷子,地上湿气那么重,你好好的床不睡,干嘛睡在地上?一把老骨头了还这么不懂事,我看我以后乾脆叫你老顽童好了。"李娃儿凉凉地说。 "你!"薄老爷气的,却没力量发作。面对大魔王,却没有补充体力跟魔法值,难怪一下子就被全灭了。 "女圭女圭,不要跟外公抬贡了,你不是有煮粥吗?拿来给外公喝嘛。" 谁跟她抬贡啊?谁要吃她煮的东西?薄老爷虽然很想这么说,可是肚皮却不争气地响起来。 "喔!你的咕噜虫在叫了!" 谁的咕噜虫?他想骂她,可是她逃得太快了。 "阿公,喝粥喔。"她端来一碗粥,好香哪。 他别过脸不理她,才不要听咕噜虫的话。 李娃儿笑一笑,吩咐薄晴人将小菜摆在桌上。 "鲍鱼鸡丝粥喔,我李娃儿煮的小菜若称第二,天下也没人敢称第一了。" 好狂的口气!可……好香的味道! "只好叫阿福来吃了!" "等一下。"薄老爷咳了一声。"要我吃也不是不可以,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地讨好我,我就勉强尝一口,如果你不是天下第一,就要为欺骗我而跪地求饶。" 薄晴人瞧着外公,脸上微现的赧红可是害羞?害羞?他那铁一样一丝不苟的外公? 李娃儿笑眯眯地看薄老爷以不符合他年纪的速度狼吞虎咽下一碗粥,便很自动地帮他再盛一碗,笑眯眯地看着他胀红的脸,顺便夹了一块三色蛋到他碗里。 薄老爷啐道:"什么天下第一?我看你还差十万八千里,再练一百年也成不了气候!我是因为肚子饿,否则这些东西给猪吃也不要。" 薄晴人不可思议地想:他的外公会跟小孩子一样斗嘴?还会吃给猪吃也不要的东西? 李娃儿只是笑,而后淡淡地说:"吃饱了比饿着肚子舒服吧?其实你原本可以选择不会饿着肚子的。" 薄老爷啐了一声,继续喝粥,他会将自己逼入这样的绝境,还不是给这鬼丫头惹的。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薄老爷一震,停下筷子。这是什么道理?他竟要给一个年纪跟他孙子一样大的女娃儿说教?难道这许多许多年以来的委屈与伤心,都是他咎由自取的吗? "女圭女圭,外公吃饭,不要一直跟他说话。" 薄晴人轻轻地说,薄老爷心里一阵悸动,几乎要泪湿了眼。 这些年他给仇恨蒙蔽了,没有发觉晴人是他芳槿的骨血,只注意到他跟他爸爸一样的长相,没有发觉晴人一直是这么体贴而温柔的孩子,他正是抛下了他所有的一切跟熟悉的事物,飘洋过海来陪他们这两个已经行将就木的老人。 娃儿说的没有错,他本来会成为没有人送终的死老头,如果没有晴人。 而晴人,如此温柔而依恋地看着娃儿,这样的深情,他从来没有在他孙子的身上见过,这娃儿,来自他生长的地方,应该是他深深眷恋不舍的人,可为了他们,他放下了,这些年他们却还不断地伤害他。 "你自己快乐了,别人也会快乐,你痛苦,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李娃儿说完拉了薄晴人的手,退出薄老爷的房间。而薄老爷流下了自女儿离开后就没有流下的眼泪,释怀了、也懊恼,更深的是自责,还有感激跟欣慰。 靶激他的孙子始终不离不弃,欣慰的是老天爷派来一个天使,拯救他也拯救孙子! 第十章 "真的吗?你真的来了?等一下?天啊!你人已经在台北了?爱东薄利夫!"李娃儿兴奋地叫。"太好了!我正好有东西要给你!" 她接了一通电话以后,开心地又叫又跳。 薄晴人将洗好的衣服晒好,又静静地收拾、打扫。 女圭女圭除了会煮饭,基本上是个家事白痴,说正确一点是懒,不是白痴,但她煮饭也只煮给他一个人吃。 遇到他以前,三餐都是"老外",衣服包给洗衣店,屋子一个礼拜会有专人打扫一次,她除了跟公司拗房租,又拗生活费,现在有他,又小赚了一笔。 不过她是心疼他的,才不想要他这么操劳,她李娃儿可以负尽天下人,就是绝不负她的薄晴人。 "可是我喜欢为你做这些事,我喜欢照顾你。" 这样温柔的语气说这样动听的话,出自一个比布莱德彼特更帅的帅哥口中,试问全天下还有哪个心智正常的女人可以拒绝得了? 不过能让一个比布莱德彼特更帅的帅哥洗衣烧饭打扫倒垃圾的女人,基本上心智也不算正常。 但她也只好让他这么做。 他做家事的时候,她就躺着看电视;他煮饭洗碗的时候,她在一旁陪他聊天;他放洗澡水洗浴室、晒衣服折衣服的时候,她就偷懒睡觉。试问全天下还有哪一对情侣比他们更夫唱妇随、得其所哉? 可是她已经二十四岁了,就快要变成卖不出去的圣诞蛋糕,他却始终不提对未来的打算? 她说要钻石,他就去买新上市的所有款式送给她;她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低头沉默了好久、好久;问他是不是爱她?他毫不犹豫的点头;他所做出来的一切,都让她相信他的确是爱着她。 可是、可是,难道真的要她开口向他求婚? 这虽然是在她认识他以后就不曾断过的梦想,可是再怎么样,她也希望至少这个请求能够由他主动开口说。她发誓,只要他一开口,她会在千分之一秒点头,快得连一个求婚的理由也不必让他说。 "晴人!你知道谁要来呢?"她一边跳进房间,一边翻箱倒柜,将他整理好的东西又弄得一场糊涂。"啊,我的存款簿呢?" "谁呢?"他跟进来你丢我捡,没有不耐烦,可是眉间的担忧因为她太兴奋了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将掉落在一旁的存款簿捡起来交给她,神情非常古怪。 "豹子啊!"她叫:"他现在就在台北了呢!晴人,你是不是跟我一样兴奋?不不,你一定比我更兴奋,因为你太久没有见到他了!我告诉你,你离开以后,豹子他变了好多、好多,你见到他搞不好认不出来!" "是吗?他变了很多吗?" "是啊是啊!他变得成熟,很有魅力了喔!豹子虽然不是顶俊美,可是他很性格,大学好多女生喜欢他,他变得──啊……就像张耀扬一样,嗯,很像很像!" "你有一阵子很迷张耀扬。" "那是过去的事了!"李娃儿迷过太多男人了,只是欣赏而已嘛!反正看谁的电影或电视多,那时就迷谁。世界杯的时候,她也迷贝克汉,可惜都只有三分钟热度。 "那么,我什么时候会变成过去式?"他有点黯然地说完,就离开她的房间。 "晴人、晴人?你怎么了?你发烧还是吃坏肚子了?" 她这才发觉他的不对劲,连忙追出去,发现他正要离开。 "晴人!" 她叫他,他却关上门走了;她跟出去,又发现他下楼了。他一路跑,她一路追,一段路程以后,先天的差异就显现出来了,他的步伐以她两倍的速度在前进,无论她怎么追也追不到。 "怎么这样嘛!"她嘟着嘴。说什么过去式?她对别人确实只有三分钟热度,可是对他,她可是夙夜匪懈、主义是从?矢勤矢勇、必信必忠、一心一德、贯彻始终耶。 "算啦,晚一点再安抚他好了。" 薄晴人缺乏安全感,需要她很多很多的爱来安抚他、痛惜他。李娃儿想到晚上又可以赖在他温暖的怀里撒娇,就令她开心得笑出来。 哎!现在这种情况你到底是在安什么心哪?她心里的小良心尽责地提醒她,但是她照例忽略。 "在这里!"她对着豹子招手,在优雅的咖啡厅里显得很嘈杂,不过李娃儿向来不会顾忌别人的眼光,谁叫她像一颗闪耀的明星,总是众人注目的焦点! "李娃。"豹子很难得的优雅,他是那种属于很非洲的男人,可以归于丛林野兽一派,但是他在纯白短tt外搭上简单的薄黑西装,还有唯一坚持的名牌牛仔裤,晒黑的脖子上,银制的粗颈链闪闪发光,对于某一些女孩子来说,确实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你要吃什么,我请客!" "你请?"豹子故作惊讶。"我有没有听错?" "哎哟!我是那么小器的人吗?" "当然不是──"小器那么简单而已,她可是全南非最坚忍不拔的铁公鸡,从小到大,也只有那个薄晴人可以令她自掏腰包。 "要吃什么就点什么,不必客气。"反正她又拗到出差费一千块,她发现只要把她的老板逼到疯狂的边缘,就可以领到出差费、赚到出差假,这是她进入钜世集团后最有心得的收获。 "喔,那我就不客气了。一他立刻点了一客八盎司牛排加龙虾沙拉,想不到李娃儿果真面不改色,真是反了。 "你不要太紧张。"李娃儿笑,这么一点小惠他就吓成这样,那她等一下还要给他的大大恩惠他怎么受得了?想不到豹子长这么大只是光长个子不长胆子。 "李娃,你在台湾工作顺利吗?"他喝一口水以平抚内心的震撼,看来她在台湾有稍微修正了一下她坚忍不拔的精神。 "好得不得了!" "受了委屈要跟我讲,我去帮你解决。" "我会自己解决,你安心啦!" "不要太逞强。" "我怎么会?"她是说真的,不过豹子以为她在虚张声势,毕竟在台湾人生地不熟,虎落平阳被犬欺,强龙难斗地头蛇啊! "我觉得你还是回来南非吧!我──"可以养你!这句话他说不出口,别看李娃儿一副挺机灵的模样,在某些方面,她钝得跟橡皮一样。 "不行啦!"她连忙拒绝,想说台湾有她的阿娜答,可是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说。那年是她自己说以后不可以再提起薄晴人的,这样自打嘴巴的话,怎么可以在她部下面前说。 "我要在台湾赚钱啊!"她用了最大义凛然的理由,这是最万无一失的说法,再怎么样,她也要ㄍ1ㄥ住她老大的面子。 "李娃,你家里又不缺你这份薪水,你赚这么多钱做什么?" "赚钱自然有它的作用。"她故作神秘。所谓好酒沉瓮底,她一定要等最后再给他惊喜,以免他感动得眼泪跟鼻涕一起飙出来,吃不下他刚才点的豪华大餐。不过这小子,说随便他点,就真的给她点超级贵的牛排跟龙虾,给她祖妈记住。 "你又不花钱!"他咕哝,李娃儿不买化妆品不戴首饰,所有女人家的玩意儿在她身上都看不到,哪像他牧场里那个浓妆艳抹的寄生虫,有一天她告诉他瘦了两公斤,他回答那是因为她还没有化妆就被揍了一巴掌,真受不了那种名为女人的动物。 当然李娃儿例外,她是独一无二、超越性别的存在,自他有记忆以来,就是最特别的人,不过总觉得她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喂,死豹子,贼头贼脑在看什么?" "咦,你怎么穿女装?" "我是女生,穿女装有什么不对?"好熟悉的问话,记得在某年某月某日她也曾被问过这样的话,不过当时发问的人是没希望。 "对了,阿望和阿路的情况怎么样?" "还不是老样子。" "说来听听。" "阿望修完硕士继续修博士,他闲来无事,整理一下他以前做的『娃语录』发觉很有意思,他还打算出书呢!" "真的假的?"她叫。"这样我不就要像孔子跟毛主席一样受万民景仰?这使命太重了,我怕我纤细的肩膀无法承受呀!" 话是这么说,她却一副已经准备好当国母的样子了。豹子不敢说,阿望说书名要叫"李娃儿的观察日记",他对阿望说如果他嫌命太长,想要早点回去苏州卖鸭蛋的话,他不反对他这么做。 "不过那只是他初步的想法而已,你不要太当真。"豹子在李娃儿问他是否要去请人家来画像时连忙这么回答。 "是喔。"害她后天下之乐而乐了一下。"那阿路呢?跟宝瓶有什么进展?她年纪不小喽,快要变成老处女了!" "这……"宝瓶姐姐才比他们大一岁,不能说老吧??至于处女……这……"我看,阿路挺尽心了。" 事实上是掏心掏肺、鞠躬尽瘁,人家说烈女怕缠郎,这世界上没有攻不下的女人,只有不会攻的男人,例如他,唉! "宝瓶嫌阿路老土、财大气粗,没有气质,她喜欢的是风度翩翩的斯文男。" "风度多吹一点电风扇就有了,依我看,阿路有钱又听话,宝瓶姐遇见阿路是给瞎雷公劈了,否则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样优的男人。" "我的宝瓶可是大美人耶!"李娃儿就是这样,她的东西跟家人,只可以给她欺负,别人稍有轻慢,她就气得跳脚。 "我没说她不是,可是美丽的女人不少,真心有钱又听话的纯情男人可不多见。" 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食物都含在嘴巴里面,那少说一千多块的资源没几口就进了他的胃袋。 "李娃,你没吃东西耶!"他这才注意到李娃儿只点了一杯蛋蜜汁,这绝对不是她正常该有的行为。 "我吃饱了才来的,拜托,你打电话给我的时间是下午一点耶!" 其实吃惯了薄晴人煮给她吃的饭菜,她就逐渐不适应外面口味太重的食物了。薄晴人的手艺很好,会煮她喜欢的菜给她吃,他告诉她不要暴饮暴食,吃饭要定时定量,才不会亏待可贵的食物和自己的胃。 "以前你说过你的胃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全年不打烊的!"他怪叫,这又是她来台湾的改变之一,完了完了,他怕再发现她的改变太多,变成不是李娃儿的李娃儿。 "我长大了,不会再做幼稚的事了。"她很得意地说,由包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交给他。"这就是我在电话中说要给你的东西。i "是什么啊?"他怀疑地将信封里的纸抽出来,啊,是支票?"李娃,这?" 三十万美金? "这……要给我?"她哪来这么多钱?李娃儿不会是终于去抢银行了吧? "你不是要扩张你的牧场、买更多的牛?拿去吧,算我借给你的,不用利息,高兴什么时候还我都没关系。"李娃儿说出她一生中所能说出最大方的话,说不心痛是骗人的,可是豹子是她忠心耿耿的部下、是她的好哥儿们! "这是你辛苦工作存的,我不能拿。"他将支票还给她。 "我说借你又不是给你,要不然你给我分股份,还是算利息给我;总之,我要你的牧场成功,不要丢粉红芭比帮的脸。" "李娃……我……"他欲言又止。 "是男子汉就别这么婆婆妈妈的。" "李娃……"他下定决心地说:"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啊!" "是认真的吗?" "当然。"豹子真奇怪,她喜欢他有必要这么激动吗?她喜欢他,也喜欢阿望跟阿路,喜欢爸爸妈妈姊姊弟弟阿公阿妈,还有喜欢电视上出现的新的帅哥帅弟,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不是说一般的喜欢,而是像你以前喜欢薄晴人的那种喜欢,因为我是不定决心跟你告白的,所以我认为我有知道你真正心意的权利。" "嘎?"以前喜欢薄晴人的那种喜欢?可是她现在还是喜欢薄晴人,而且那种喜欢,只能对他一个人。"豹子你在说什么呀?直到刚才为止你还是一个轻浮的男人,别装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我不是装的。当时年纪太小,跟你相处一点也不愉快,觉得你怪异又麻烦,只想欺负你、引起你的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这么简单我却一直没发现,原来我早就喜欢你了!如果没有发现自己的心情就好了,既然了解自己的想法,就想要让你知道,可是你却喜欢上薄晴人。如果论时间的长短,我喜欢你的时间远比那家伙长很多,如果算先来后到的次序,我也是第一个。" "豹子,我一直不知道……"豹子超乎寻常的认真态度让她有一点慌,这不是她所熟悉的豹子。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一直不敢也不知道该怎样让你知道,要说这样的话有一点奇怪,我也很佩服我自己,这些年能够这样不厌烦的照顾你,真不可思议,如果再继续下去,我什么时候会突然下手这很难讲。你要到台湾工作时我很反对,因为我知道这里有一个虽然你从来不提却始终没有放下过的人。" "豹子,我很抱歉……" 她的愧疚让他见了心痛,这不是他要的答案。 "看你的改变应该是跟那家伙相遇了,我是这样猜的,我原本可以不要告诉你我的心意,可是现在放弃的话,对我而言,是身为男人最悲惨的结局,一直以来,我所重视的,究竟又算什么呢?那么,就算明明知道你不会选择我,我也要让你知道,这种为了某个人而心中迷惑的感情,我是再也不要了。" "豹子,我真的很喜欢你,或者,没有晴人的话,我会喜欢上你,真正的喜欢,可是老天偏让我遇见他,便注定要负你。"豹子怎么也会有这么悲伤的神情?令她好难过、好难过,爱就是爱了,哪里管是谁先来后到? "是吗?那就好,虽然你的选择让我很遗憾,可是自己至少还是第二名吧。你总是嘻嘻笑笑,很少有人可以懂你的心,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被他吸引,因为他是懂得寂寞的人。" "豹子,你非常的好,不应该当第二名的人,你一定能够遇见真正喜欢的人,只要能够充满爱一个人的心,就不会寂寞了,你一定能够幸福的。" 他笑一笑。"那家伙曾说,如果我有办法让你喜欢我,那么谁也争不赢,现在想起来,他也算处于劣势而能机关算尽,赌的就是你那一颗心。这么多年,我始终赢不了他。" 他站起来将支票拿起来放进口袋。 "老大,这算我跟你借的,利息我照银行算,两年以内一定还给你。" "有你的。"看着他的背影没入阳光之下,走得如此洒月兑,她的心中有一点点忧郁、有一点点释然。 他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是她的手下败将,现在却肯改口叫她老大,是心境的改变了,不禁令她想起那如风一般的往事,原来已经好远、好远。 李娃儿下了公车,低着头,一边踢着小石头,一边数:"……九七、九八……" 数到一百下就是阿娜答的家,对她而言,幸福很近,只要坐上市公车,就能到达名为幸福的站。 她对着宅院大门,按照往例按着三长两短的铃声,忠仆阿福在铃声尚未结束前便大敞欢迎之门。 "女圭女圭小姐,您按一声铃我就知道了,不必这么辛苦。"阿福喘着气,一把老骨头了还要他跑百米,真是折煞他了,可是老爷说,这样的铃声听起来既刺耳又不吉利,一定要想办法阻止。 "我不这样按,谁人知道我来了呀?"李娃儿一副他很没有常识的样子看他。谁不知道英雄人物出场的时候要有背景音乐,她自己制造音效没有叫他帮忙敲锣打鼓已经很委屈了,他还敢抱怨。 "您要来的时候,霞光四射、天降甘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地。"阿福谄媚地回答:"还要委屈您的玉手按这么久的电铃真是不像话。" "这样说也有道理。"她同意地点点头,殊不知李娃儿所经之处,鸡飞狗跳、哀鸿遍野,惊天地而泣鬼神,阿福哪里会不知道大煞星来了是也。 "女圭女圭小姐。"阿福一边跟在她后面,一边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我……我后来想起来,其实我的名字不叫阿福。" "那你叫什么?" "老曼。" "那你姓什么?" "卢啊。" "这就对了,卢老曼,像话吗?" "是卢曼。" "卢曼?我老妈就是从台湾的鲈鳗世家嫁给我老爸的,这么说,你还是我的亲戚不成?" "女圭女圭小姐,你说的鲈鳗世家,是黑道,小的一生清清白白,忠邪不两立。"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清不白?"李娃儿一生最恨的成语就是这一句,彷佛造出来就专为了骂她! 她转身怒视阿福,光是用眼光就杀得他跪地求饶,这种小老怪物经验值低钱又少,根本不值得她动手。 "成大事者下拘小节,大男人为了名字这种小事计较像什么话?你饱食终日,只知道吃喝享受,不知道稼穑艰难,不能取悦当世,也不能化腐朽为神奇,国父革命失败十次,第十一次才成功,郑丰喜残而不废,没有伟大的年代,只有伟大的作品,你知不知道?" 阿福一听,立刻惭愧地痛哭流涕。 是的!他对不起农夫、对不起国父、对不起郑丰喜,对不起所有伟大的作品、更对不起世人!在浩瀚的苍天之下,他只是渺小的一粟米,竟然还在为了名字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跟任重而道远、以天下为己任的女圭女圭小姐斤斤计较,他真是下齿自己的行为。 "呜呜,女圭女圭小姐,请叫我阿福,阿福决定一辈子都跟随小姐的步伐,为拯救苍生,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李娃儿哪有耐心听他说话,早就登登登地跑掉了。 "阿公、阿妈,我来了。i 一听见她大声叫,薄老爷警惕地看着她,全身立即进入备战状态。 "阿公,你离我那么远干嘛?我要给你一个爱的拥抱。"她张大手。 "不必了,男女授受不亲。"八公山上,草木皆兵! "阿公,你有性别歧视喔!这样不好。" "我没有性别歧视,不过你还是不要靠近我的好。"他向她洒盐,嘴念:"恶灵退散。" "阿公,你要跟我玩大法师的游戏啊?那你要演大法师还是小女孩?"她兴致勃勃,像这类驱鬼撒豆子的游戏她百玩下厌,不过她通常是不扮演鬼这个角色,阿公怎么这么狡猾,还没有猜拳就自己决定当法师。 "娃儿,你阿公昨天看日本台,有点走火入魔,你不要理他,来阿妈这里,阿妈有烤好的饼乾。" "喔。"比起吃饼乾,她其实更想打鬼,可是阿公年纪那么大,再叫他当鬼好像不太好,虽然阿公离当鬼的身份比较近说。 她走到厨房,阿妈笑眯眯地拿出冰凉的果汁给她配饼乾。她最喜欢阿妈,老人家常常说不要喝凉的东西,不要吃这个、不要吃那个的,可是阿妈都不会这么做。 "阿妈,晴人呢?" "他身体不舒服,在房间睡午觉。"老爷子跟她都很后悔过去没有善待晴人,决定在有生之年尽全心地疼爱这两个人,这也是他们这么久以来,感到最轻松满足的一刻,原来仇恨是一把双刀剑,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 "厚!晴人昼寝!我去雕刻他!"李娃儿一听,饼乾也不吃了,咕噜咕噜两口喝下果汁,又登登登地跑走。 "夫人。"薄老爷对她招手。 "老爷,怎么了?" 他咳了一声。"你帮我看看鬼丫头有没有贴乌龟?" 她笑一下。娃儿每次来总会在她老爷子背后贴乌龟,老爷子气得要命。 "她没有贴乌龟。"她淡淡地说。 "哼,好在我早有预防。" 她很温柔地看他,原来自己的丈夫像小孩子一样,在严肃的外表之下,仍有一颗赤子的心。 "你这样看我干嘛啦?"他的脸有些红。 "老爷,你真可爱。"薄夫人一迳温柔的笑。 "我哪有可爱?可恶!李娃儿把她的妖孽气息传染给我了,不行,我要去净身祛邪气。" 他一边走到浴室,月兑下上衣,赫然发现,黄色的便利贴上写着:十元老实卖!正不动如山地贴在他的衣服上! "晴人?不回答我就自己进来喽?"她敲一下门,没有听到回应,就自行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床上一坨堆高的棉被,像刺蝟一样拱着背缩在里面。 "hello?anybodyhome?"她敲敲龟壳,乌龟不理她,她知道这是他任性的方法,笑一笑,就扑上床,像趴趴熊一样压住他。 "晴人,出来看看女圭女圭嘛!"她说,眼睛东张西望的,看见他桌上有一个宝物盒。 "哇!你发现宝物了?真不够意思,都不告诉我。"她跳下床,打开宝物盒,有她曾经送他的贴纸和弹珠、书签和照片,还有很多便宜的塑胶玩具和纸牌。 "原来你自己躲起来偷吃那么多零食!"其实那都是她吃的。 她撕下雷射贴纸,将闪亮的红心跟皮卡丘贴满他的手机。 "晴人,你看,你的手机变得超炫的。" 他由棉被里探出一颗头,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他一辈子没有这样一心一意,像要将心肺都掏出来一样大哭过。 李娃儿看着他红肿肿的眼睛,很温柔地笑了。 她拉过椅子,在他床边坐下,像模小孩子的头一样模着他柔软的金发。 "晴人,你快点起来,太阳要下山了。" 他爬下床。 她牵着他的手,来到窗户边,他的房间有一扇落地玻璃窗,拉开窗廉,就能够将霞照尽收眼底。 夕阳并不刺眼,可是对他哭肿的眼睛依然是个负担。 她拉他坐下,递给他一副太阳眼镜要他戴上。 "晴人,夕阳很美吧!" 他根本无心欣赏,就随意点头。 "你有没有注意过夕阳的颜色?" 他摇头。 "你看太阳从金黄转为橙红,再转为红紫,然后会是蓝蓝的一片,在黑夜来临以前,非常的美呀!" 他从未注意过夕阳的变化,只是顺着她的话,看着落日余晖,看着、看着…… "女圭女圭,夕阳不是蓝的,是绿的!"他发现。 "不会是绿光,因为自然界里没有绿光。"她很肯定地告诉他。 "真的是绿的!"为了确定,他拔下太阳眼镜,看见太阳即将消失,天空的确是一片朦胧的蓝紫色。 "可是……" "传说中看见落日的最后一道绿光!就能发现抓住幸福的方法。"李娃儿告诉他。 "可是……"他真的看见绿光,他看着手上的太阳眼镜,有一点明白、有一点旁徨,像踩在梦的上面,轻轻的,一点儿也不敢用力,虽然害怕却想知道,这种与矛盾共存的心境究竟是什么? "你发现了吧?这是特制的太阳眼镜,运用科技让你看见自然界不存在的光,你原本看不见的东西,只要你用心去找,就可以找到。" "女圭女圭……" "我曾经问你为什么看到绿光就会得到幸福?你说那是绿宝石的光,但不是的,绿光存在你的心里,如果你想要就能看见。" "女圭女圭……" "你一定以为我会离开你吧?" 他惭愧地点点头。一直以来,他知道自己在活泼的女圭女圭心中,一定是个很无趣的人,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自己,他从来不知道除了他的外表,女圭女圭究竟还喜欢他什么?这样的心态让自己始终活在害怕失去她的恐惧之中。 "契尔和米琪去了很多不可思议的地方找寻会带来幸福的青鸟,可是后来才发现,原来青鸟就在自己的身边。对我而言,你就是我的青鸟,这世上唯一的一只能够带给我幸福的青鸟,这样的回答,可以令你释怀吗?" 他点点头,将李娃儿抱住,抱得很紧很紧。他很激动地说:"我对自己没有信心,我没办法令母亲爱我,没办法令外公外婆爱我,甚至没办法令自己爱自己,所以我以为,我更没办法令你爱我。" "我如果不爱你,那我过去十几年在干嘛?』 "我以为是迷恋,你一直说喜欢我的外表……" "我是这么有恒心的人吗?我能够迷恋一个人这么久吗?如果不是我真正爱的人,我会这么做吗?" 女圭女圭的确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你说你想牵我的手?"她伸出手给他牢牢握住。"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也不要,只要这手,一辈子都不放开。" "我永远也不会放!" 李娃儿心满意足地赖在她最爱的薄晴人身边,直到如雷的吼声响起。 "李娃儿!你给我滚下来!" 是阿公啊!去,老实卖十元有什么不好?像这种顽固的老头,免费送她再倒贴一百万现金她都嫌累赘,他到底在不满意什么? "晴人,这里好吵,我们去我家!"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阿尔卑斯山少男少女手牵着手、心连着心,撞倒阻碍他们的一切事物和怒气勃发的薄老头,用最高超的花式技巧一起奔向无限灿烂的明天!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