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我是谁》 楔子 有一个女孩,她十分可爱,虽然有点心眼、有点狡猾,可是内心很善良。她活在自己快乐的世界里,直到她遇见了一个男人,爱上他,为他吃了苦,然后慢慢长大,这就是小星星,我喜欢的女孩子。 以前在学校念书的时候要住在宿舍里,学校在很偏僻的山上,夜晚坐在山坡上的三角广场,可以看见城市看不见的满天星星,但是还是想家、想爸妈,不懂得欣赏难得的美景,只当学校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只当自已是孤独的一个人。 许多年后,回想起来,才发现错过很多应该是很美好的事。在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是轻易的,轻易地得到,轻易地放弃,所以总是一直错过。 那时,我们有一个美丽的学姐当了歌星,她唱了一首歌送给我们,道首歌就是“小星星”。这首歌在我的心里低回盘旋许多年,没有时时唱起,却也不曾忘记,就是这一首歌,让我决定要把这个故事写出来。 小星星,献给年轻的女孩子,以及所有女孩子心中永远年轻的自己。 第一章 我的名字叫孟晓星,晓星的意思就是指拂晓的明星,这是我的母亲大人帮我取的名字,据说这是因为她年轻时看了《圣经》里以赛亚书第十四章第十二节的一句话得来的灵感,这句话翻译成中文是这样的:黎明的儿子,晓星,你如何竟从天上掉下来? 我的母亲绝对不是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她信奉的是道掺佛教,或者还有小掺杂教(掺者,混合也),然而绝大多数的时候她只是睡教的忠实信徒。 她对于上帝的渴望仅仅在遇到危急的状况,才得以听见她呼喊天父的名讳,当然还有在她遭受极度委屈时,她会来上这么一句经典名言:天啊!你为何会这样对待我?这句话相信大家耳熟能详,放诸四海皆准,想当然耳,天为何这样那样地对待她的子民,也真的只有天知道了。 母亲之所以看到《圣经》里的这么一段话是偶然,但她决心为她的第一个小孩命名为晓星却成了必然,因为她疯狂地迷恋那个堕天的六翼天使。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她说。阴、冷、狂、颓、邪、美,是她最无法抗拒的六大罪恶魅力,简称为六绝。 她自诩浪漫得无可救药、一世陷于耽美而不可自拔,所以为她的孩子取名为她最崇拜的偶像是如此理所当然。至于我的父亲大人有没有符合六绝的标准,那原本不在我们目前讨论的范围,不过日前我看见电视上有人把宠物狮子狗染成黑白两色,假设它是一只猫熊,请问诸位,你们以为如何? 如果狮子狗可以当猫熊,那么称呼我的父亲大人一声撒旦确实也无不可,毕竟母亲总是叫父亲恶魔,当然前后有加上“达令”两字,而父亲也叫母亲小魔女,自然也会加“哈尼”,声音要拉长而且语气要像0204……请问你们开始起鸡皮疙瘩了吗? 那很正常,因为这对恶魔夫妇,已经即将迈入五十大关,一个头顶掉毛、一个小肮微凸,很快也要有六绝了——老、番、癫、痴、肥、秃。 “可惜你是女孩子。”这是跟她最初的设定稍有出入的地方,不过她在结婚十年后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迸出了我这么“一颗仔”,也成为她此生唯一的小孩,我想她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也不想当女孩子啊! 女孩子喜爱的洋女圭女圭、扮家家酒我从小就不爱,蕾丝洋装显得多么累赘又可笑,我宁愿穿着牛仔裤和t恤,方便又舒适,跟大家一起玩耍奔跑。可惜母亲大人总是爱将我打扮成芭比女圭女圭,享受来自四界八方欣羡的眼光。 像洋女圭女圭一般微卷的头发、长而翘的睫毛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白里透红的细致皮肤是遗传我美丽的母亲大人,纤瘦的四肢和脸庞的线条则是来自我英俊的父亲大人。 我从来没有自以为长得很漂亮,不过你真的可以这么想。白雪公主是我从小到大的封号,再重申一次,这是别人取的,重申第二次,尔后所有加诸于我身上的各种赞美,全部都是引述别人的话,绝无自我灌水之嫌;因为妈妈从小教我做人要谦虚,谦虚是一种美德,它让我不会太骄傲。 本来我还有一项真正值得骄傲的地方,就是我iq还满高的,那可是我与生俱来,不是遗传我爹和妈的(请不要以为我在讲脏话,你知道的,我是个淑女)。在谈到我的智商之前,容我先插段小小对话: 亚当问上帝:“上帝,夏娃为何如此美丽?” 上帝说:“为了吸引你啊。” 亚当又问:“她为何如此温柔?” 上帝说:“为了让你爱她啊。” 亚当最后问:“可……可是,她为何这么……笨呢?” 上帝无奈地回答:“这样她才会爱上你啊。” 这是个笑话。 女人因为笨才爱上男人,但是你想问出如此愚蠢问题的男人又高明到哪儿去?在我看来,爱情真是很蠢的,它让男生和女生都变笨了,整天陶醉在爱河里的两只爱情鸟你想聪明得了吗? 那就是我家两位大人,他们让我家充满危险的粉红色,春天是我家唯一的季节,气温永远处于沸腾阶段。 所以,国一时智力测量,iq达到一三四的我自然凭的是天赋而不是遗传了,相信我这么说应该没人可以反对吧? 我想,凭我的聪明才智,顺利考上北一女,直取台大医科,应该不难才是。当个医师,算是我小时的愿望,总觉得医师受人尊敬,那种不可一世的样子挺让人向往的。 只可惜复又可恼地,真被《世说新语》一语中的: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只因为得了一种没药医的病,而且病入膏肓,我的成绩由国一时的圣母峰,骤跌至国三时的马里亚纳海沟里,这其中的峰回路转、痛心疾首,又岂是一个惨字了得? 那沉痛难治之症,倒可以一言以蔽之,不过吾人不愿说。 总之,浑浑噩噩地度过高中联考,连一所公立高中也没捞到,由此可证明,天才敌不过九十九分的努力;更可以证明,选择题也很难猜,以后绝对不能买乐透,试想,四选一都猜不中,四十二选六的七分之一机会轮得到我吗? 接到成绩单的我哭得好不凄惨,我知道我的未来不是梦,梦想已经健步如飞地离我远去,现实像一把利刃,砍得我毫无招架能力,噢,时间的洋,它深愁的水,混渴着人们的眼泪…… “重考好了。”妈妈担心地说。 不!我死也不要重考!我自视如此的高,怎堪忍受慢人家一年的煎熬? “咦?你的分数可以去念护专啊!”爸爸有一点高兴了。“念护专好啊!将来不怕找不到工作。” 当然不怕找不到工作了!刀里来血里去的。记得小时候,车祸现场白布盖着的……物体,是连眼尾都不敢偷瞄一下的,电视画面要打马赛克的限制级镜头,谁会想要身历其境,享受最原始而真实的冲击啊?更别说还得为病人把屎把尿的,活像个高级女佣,想十万次也想不到可以和我这个人见人爱的美少女画上等号。 “当护士好哇!可以嫁给医生!”妈妈更高兴了。“你长得这么漂亮,千万不要嫁给像侯文咏那么丑的医生,一定要嫁给黑杰克,他又酷又帅医术没人比,随便开个刀就要几千万美金。” 妈啦!黑杰克是漫画里的人物,随便作者爱掰他多厉害都不成问题,然侯文咏可是现实中真正的英雄人物,他不但一点都不丑,又幽默得不得了,他写的书我都有买,看他的书往往笑到不行,真乱崇拜他的。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想当医师,又不是想嫁给医师啊!当医师享受不可一世的样子,用鼻孔看人的姿态我想很久了,但以后真的只能想想而已了。 不过最终我还是去念了一个偏僻山区、遗世独立,也被世人遗忘的可怜护专,因为爸爸扬言只肯帮我付这所学校的学费,抑或重考,我是自由选择的,怨不得别人,虽说选择实在少得可怜。 爸妈和我带着学校指定的棉被、脸盆和少少的家当,如果我是男的,人家一定以为我要去当兵,可是我是女的,我只是要去住宿舍,学校规定的。 那天,飘着蒙蒙细雨,很有湿意,天空也在为我掉眼泪,似乎同情着我,天涯此去无多路…… ﹡﹡﹡﹡﹡﹡﹡﹡﹡﹡ 在护专的前四年,我享受着正如同进入大学一般的待遇——由你玩四年。 虽然不算轰轰烈烈,总算有喜有悲地度过生命中最恣意放肆的年龄,没有忧郁的十七岁,也没有少年维特的烦恼。 为了增加自己的气质,看了几本世界名著,但是不太清楚名著中的精神所在。虽然我智商是如此的高,但是我心灵体会的层次似乎只到达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阶段,对于人生的种种体认,至今我依然是一只菜鸟。 对于同学接连沉溺于名为爱情这片汪洋,我是一只遨游其上的海鸥,悠游地看着底下风光,始终自豪于滴水不沾,我是如此遗世而独立。当然,我的死党青蛙也同样和我一起结伴遨游于海上,笑看人生,过着天真又烂漫的飞扬青春。 “不化妆、不穿耳洞、不参加联谊”是青蛙的三不政策,我的心里虽不很以为然,倒也勉强遵循着这不成文的规定,除了我专二时因为看上一副耳环自己跑去穿了耳洞,和平时涂着有颜色的护唇膏以外,我和她真的是不参加联谊的。 听说联谊就是一堆男生和数量差不多的一堆女生聚在一起玩耍,重点是男女在不同学校,所以一开始要自我介绍,并且强迫对方要在大约十到十五分钟内记住所有异性的名字,然后可能由男生骑着机车,戴着抽到钥匙的女生,到达某一些预定之处,或者烤肉,或者玩一些可能是幼稚园孩童玩的游戏,例如大风吹啦、老鹰捉小鸡等等,以增进彼此的感情。 至于抽机车钥匙的签运如何?可以说是如人饮水,你了解我的意思吧?我一向以为,会去参加联谊的人,大多不怎么样。美女是铁定有的,因为女人总是虚荣的,班上也不乏喜欢到联谊的场所享受众星拱月的中等美女。但你想要在联谊场合看见金城武的机率,套句网友的话:跟游泳捡到海洋之星、坐计程车坐到法拉利、跌倒时不小心抱到关之琳有什么两样? 真的,人家说网路无美女,那我也只好回应一句:联谊无帅哥……不……应该说是无优质的男生。据班上同学向我报告的联谊心得得知:有回参加联谊,遇到了一个虽然没有f4的优,至少也有f2的帅的男生,一颗心正小鹿乱撞,而这个有着f4其它两人的帅的男生也不负她的期待热烈地靠近她,结果,在这样心跳加速的时刻,发生了一件恐怖的事…… ㄉㄨㄚ恐怖?(福州伯附身ing……)架、恐、怖!!!! 那个f2男生,竟然有狐臭!才一靠近她就闻到那强烈超恶的味道。 她看着他俊逸的脸,强迫自己忘记那“查甫人的味”,毕竟,一帅抵万恶嘛……可是那狐臭、那汗味…… 包可怕的是,他一开口,那口臭!真像臭掉三天的虾壳,腥而且腐,真的令她“冻未条”了…… 因为憋气而使她面红耳赤,她跑开的那一瞬间,男生以为她是腼腆害羞,对她的好感激增,联谊结束后,留下他的联络电话和地址给她,要她和他联络。 为什么不留女生的呢?我猜想是他的优越感,他帅嘛,所以他绝不主动。 不过,我的同学逃都来不及了,怎么又会跟他联络?抱歉了,等别人主动的帅哥,谁叫我同学不是海畔的逐臭之夫呢? 之所以不参加联谊是因为我觉得过程幼稚可笑,而青蛙觉得怎样我不知道,不过,在专四那一年,班长举办了一次大型联谊,她要求全班共襄盛举,不要在专科生涯留白,或许是离别在即,全班都很捧场。 那一次的联谊,是跟中xxx学校办的,恕我无法说出全名,因为怕他们有损校誉,令学校蒙羞。他们的主办人叫土狗,他带领之下的一群狗辈,以千军万马之姿横扫女孩子千辛万苦烤好的肉,一不帮忙、二不收拾、三不留余肉,完全唯狗男人独尊。吃饱喝足后,大声咆哮于原野乐园里展现他们的兽性。散会时,只见其中一个男生猛追着班上同学的背影,犹如琼瑶剧中男主角般伸直单臂,嘶声呐喊着:“同学!你刚刚喝的饮料十块钱还没给我!” 被了!野蛮又不体贴、长相抱歉、身材不及格外加小器,这群中xxx学校的男生,想当然耳,被列入本班的终生拒绝往来户之中。 唯一的一次联谊,证明了幻灭就是成长的开始,同学们开始准备护士执照的考试。几个月如火如荼地拚命换来百分之九十七的录取率,这样的成绩带来喜悦,可是紧接着春天来临,到医院实习的日子逼近,代表我们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就要结束,有生以来最寒冷的春天,即将出现了…… ﹡﹡﹡﹡﹡﹡﹡﹡﹡﹡ “听好,实习生就是要将面子摆在地上给人家踩,从实习开始你们要忘记自己是一个人,医生的话是对的、学姐的话是对的、老师当然更是对的,只有你们是没有尊严的。记住,千错万错都是你们的错,你们必须打不还手、骂不回口……” 听着浓妆艳抹的实习组老师,用那张血盆大口说着不是人说的话,内心真的没有反驳的冲动,有的只是对未知的恐惧,因为这一站,要去手术房。 从专四的五月起到隔年五月,整整一年十二个月分成十二站,必须到医院不同的单位去实习,同学十人一组分散到不同的医院,能够度过非人的一年,才能够领到毕业证书顺利毕业。而我,这是第三站,在一家超大型教学医院的手术房。 学姐留下来的传说:即使在水深火热的医院当中,也有所谓的恐怖指数,正如同地狱也有分等级,而这家医院的手术室,无疑是第十八层的地狱。 “里面有十间手术房,一个同学一间,是生是死我也顾不了你们,好自为之。” 老师抛下这么不负责任的一句话后,就潇洒地带着另一套衣服离开了;这是她的习惯,上、下班要穿不同的衣服,不知道穿给谁看? 手术室的门,像一只不怀好意的巨兽,正等着将我们吞噬,可悲的是,我们还必须自动自发地投身其中。 “小星星,我好怕喔。”麻美握着我的手,手心很凉,还冒汗,大概是冷气太强了。 “别怕……”我的安慰自然有点发抖。不是我爱说,手术室的冷气实在太强了,加上冷冰冰的银色金属,分不清铁还是血的气味,教人不发抖也难。 “小星星,你分在骨科嘛,运气还不错呢,骨科的主治医生人称校长耶,最照顾学生了。”鸟儿说。 “怎、怎么照顾?” “学姐说,他每次开刀都会给学生机会教育,然后边教边问。” 妈啦! “问、问什么呢?” “当然是一些有关骨骼、肌肉的问题啊。” 天!鼻骼、肌肉?那专一专二念的解剖学早八百年我就还给老师了。 “不过,你可能有点衰耶。”鸟儿又说。 “衰什么?”我的手心也开始出汗。 “听上一站的讲,你那间刷手的学姐是个冰山美女,最讨厌漂亮的学妹,另一个流动学姐本来还不错,可惜上个礼拜被未婚夫退婚了。” 一间手术室,至少配两个护士,刷手指的是上刀递器械给医生的,流动顾名思义则是在外徘徊,看看手术台有什么需要做补充的。 一般手术房开刀称为上刀,手术结束就叫下刀。 而我们实习学生没那么快当刷手上刀,只是在旁边看着学习而已。 “那我岂不是很惨?” “没办法,不过你那间的医生真是很慈祥的,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鸟儿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是啊,听说我那房的医生很凶,还会甩器械,平均一个月气走两个护士,有一次学姐拿错手术刀,他一下子甩过来,学姐手就被割伤了。”麻美抖得更厉害了。 “还有我那房,医生有名的色,没有一个女性逃得过他的魔爪。”呱呱害怕地说,双手环胸,一副誓死维护贞节貌。她说她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是要留给她未来的老公模的,她很有商家的精神,懂得为消费者保障权益。 我看着呱呱,心里觉得她实在很安全,除非那医生饥不择食到连豆干也很爱吃,否则她应该不会危险。不过我真的没有心情安慰她,因为我的心实在很沉重,我已经一脚踏进巨兽的嘴里,只差还没有到达它的胃袋被它腐蚀而已。 望着接下来一个月属于我的门,生平的头一次,我踽踽难行。 ﹡﹡﹡﹡﹡﹡﹡﹡﹡﹡ “学姐好。”我很恭敬地向叶珣学姐问好。俗语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可惜刚被负心汉抛弃的学姐看不见我的礼貌与乖巧,听说她三十岁了,难怪她心情不好。 我只好再跟刷手的文宜学姐问好,她冷冷地嗯了一声,便不理会我,不愧是冰山美人。 连续碰了软硬两个钉子,我也无话可说,只好默默地站在墙角,像一抹阴影,如果没有人注意到我,或者我可以假装壁画,直接混过一天。 “学妹,还呆在那里做什么?不会过来帮忙吗?”叶珣学姐拔尖的声音有些刺耳,但我当然如聆圣旨,快步跑到她的身边,虽然我没有受过军事训练,但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我倒也不敢马虎。 “把包布打开。” 她冷冷地看着我,我就犹如被蛇盯上的青蛙般颤抖,小心肝儿乱跳……喔!青蛙!我的挚友青蛙,你怎不在我身边?你是否和我一般正痛苦的煎熬着…… 我略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打开包布,或许是桌子太小了,突然间包布的一角落下去,出于自然的反射动作,我的右手伸过去接个正着。 说时迟那时快,叶珣学姐“啪”的一声打在我的手背上,表情真比晚娘还要恐怖万分。 “污染了你知不知道?”她厉声问,一边扯着我的手臂,将我拽到墙角。 我吓得没有反应,她见状更气,又大声问我:“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我啊!我纯粹是出于自然的反应,我也不想的。 “我在问你谁教你的!”她的声音又更大,她瞪着我:“你再给我污染一次你就滚出去!” 我低下头,呐呐地回答她:“嗯。” “不要哭!你要是敢哭给我试试看!” 她威胁我,但其实我不会哭的,除非是委屈到了极点,虽然她很凶,但我确然有错在先,根本不敢怪她。 “叶珣,你不要欺负学妹啦,你看学妹怕的。”突然,一个年轻的医师对叶珣学姐说,他将我拉过去,很温柔地笑。“学妹,你去刷手好了,等会儿给你看刀。” 这个年轻医师很高,看起来很英俊,似乎也很温柔,可我一点也不敢妄想他当我的救世主;你想想看,若然他偏袒我,则势必更加得罪叶珣学姐,相信我,在某些情况下,美丽真的是一种错误。 我怯懦地瞄了学姐一眼。 她没好气地翻个白眼说,“谁欺负她了。”然后看着我,很不耐地说:“还不快去刷手!” 我赶忙跑去刷手槽,用刷子沾取优碘液,一遍又一遍地刷着手,直到手都快要月兑皮了,才进入手术室让叶珣学姐为我穿上手术服并戴上手套,战战兢兢地站上恨天高台(专为一六o公分以下的人准备的贴心小板凳),站在文宜学姐身边;她还是冷冰冰地,看都不看我一眼。 倒是帅哥医生对我眨眨眼,但我很谨慎,不敢有所反应。 就在此时,突然一道“加冷损”的寒气直逼我背部而来,令我不禁打了一个机伶伶的冷颤,这气氛活生生就像当年住在山区宿舍里某一夜疑似遇鬼的感觉。同那时的反应一样,我全身僵硬着不敢回头。 “你!转过来。”声音很近,看来这鬼不准备放过我……而且这是个男鬼不是女鬼。 我硬着头皮转过身去,男鬼很高,令身高号称一六o的我得以平视的原因是因为我站在小台子上。他的眼神很冷,一点人性的温度也没有。 “学生吗?”他的声音低柔,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点点头。 他不再看着我,眼神一调,落在叶珣学姐身上,叶珣学姐的表情有点不自然,我想是害怕,因为我也是。 “你不知道我不要学生?”他只冷冷地对叶珣学姐抛下这句更似肯定的疑问句后就迳自去刷手了。 在我还搞不清楚的情况之下,我就被叶珣学姐一把拉下。 “学妹,你下去!” “去哪里?”我茫茫的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叫你下去就下去,我管你去哪里!”她对我吼叫。 这回,连帅哥医生都不吭声了,开刀房的气氛变得古怪而凝重,除了机器的声音,再也没有人说话,只剩下叶珣学姐尖叫声之后的阵阵余韵敲打在我空白而无措的脑海里。 下意识地,我踏下台子,心中什么也想不到,只觉得是一种很大的屈辱,我想。所有的人都在看我吧?除了那个男鬼,因为他去刷手了。 我走到角落,老师说,无论怎样被欺负也不可以离开我们所属的手术房,可是学姐和医师赶我时怎么办老师没说。 低下头,感觉鼻子很酸涩。从小到大,我一向是被众人喜欢、疼爱的,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可是我不能流泪,因为我知道每个人都在看。 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后,讨厌鬼进来了,我瞪着他。 就是这一个人!害我这么丢脸?我打定主意,要用一辈子来恨他。 虽然我还不到二十岁,也不知道一辈子有多久,可是这是我头一次如此恨一个人。 他的眼神掠过我,失去了小凳子,他比我高了许多,可以理所当然忽视我的存在。 叶珣学姐帮他穿上手术衣,戴上手套后他就定位。在下刀之前,他状似不经心地—— “叫那学生出去,碍眼。” 叶珣学姐站在我面前,很冷地:“学妹,你出去。” 我头也不回地冲出手术室,心里恨,恨那医生也恨叶珣学姐,我诅咒她永远嫁不出去,被抛弃一次又一次;诅咒那鬼医生,出门跌倒,跟会被倒,老婆跟人家跑,儿子长大混太保…… 或许你会觉得我的诅咒太狠毒了一点,可是我的自尊被这样严重伤害,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的座右铭是!你对我不仁,我就对你加倍不义! 我顺便警告全天下坏人小心,想惹我之前罩子放亮一点! 来到换衣服的地方,我很气愤地月兑掉这丑死人的绿衣服,我又不是青蛙!换上实习服。这时,老师走进来,大惊小敝:“孟晓星!你不在开刀房,还跑到休息室打混?” 我很叛逆地不理会她,转身就要推开门,遇到麻美,原来她也下刀了。 “小星星,你要去哪里?”麻美张大眼。 “我要回家,不要阻止我。” “不要啊!”麻美死命拉住我。 “放手!” “小星星,你知不知道,没有完成实习要被退学的?” “我不管,退学就退学吧!” “不要啊!小星星,只剩十个月了,你走的话我怎么办?不要走,忍一下好不好?如果你走,我也会想要走的。” 我从来不知道我在麻美的心目中有这么重要,因为这一番话,我决定留了下来。想想看,我已经念了四年书,如果这一刻我放弃了,不就等于放弃我所有的努力,多么可惜? “麻美,我不会走了,我想我太冲动了。” “那就好。我们先去吃饭好不好?” “嗯。” 这时老师走过来,想到方才对她的态度太差了,于是跟她道歉,她笑一下表示不介意,还跟我们一起走到餐厅吃饭。 这医院的餐厅在地下一楼,东西还满好吃,而且很便宜,吃一餐只要用一张饭票,我们一次买一本三十张九百元而已。 “孟晓星,你在开刀房被欺负了是吗?” “没有啊!”我才不要跟任何人承认吃瘪,即使是老师也一样。 “你不要死鸭子硬嘴巴了。” “不是,鸟儿!你为何骗我?”我看着鸟儿,她也加入我们一起吃饭。 “我骗你什么?” “你还说我那房的医师很慈祥。” “没错啊!校长对学生很好啊,骨科还被实习学生公认为是开刀房里最轻松得意的一关呢。” “校长是不是主治医师?”我问老师。 “是啊!” “他是不是高高的,有一张冷死企鹅的脸?” “小星星,企鹅是不会冷死的。”鸟儿插嘴。 “闭嘴!”我瞪了她一眼。 “校长是满高的。”老师沉吟。“不过,他没那么冷吧?挺幽默的。” 幽默?那个讨厌鬼?再用十万个形容词、再怎么恭维也没有办法用在那个冰块身上! “老师,我真怀疑你的眼光。” “小星星,老师没说错啊,前几站的同学都好喜欢校长喔,说他帅又幽默,对学生又照顾,而且骨科的r都长得还不错,除了学姐有点可怕,是没得挑了。” 那个人岂是又帅又幽默? 幽默肯定没有了,冷着一张冰块脸、五官都有叫做帅,那么就算是吧,但是,他并没有照顾到我,反而在第一天、第一眼就对我下足了马威,让我尝到前所未有的屈辱,这一笔帐,我会用力给他记下。 第二章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咦?垃圾车的音乐怎么会出现在我甜美的梦境之中…… 唉…… 伸手按掉床头“少女的祈祷”,迷迷糊糊地起床,机械化地刷牙洗脸后,坐在床沿,将一千五百元一双的弹性袜穿好;这是一定要的啦,谁让我这个卑微的实习生要站上一天呢?如果不穿上这种高磅数的治疗型弹性袜,没多久小腿就很容易静脉曲张,挺丑的。 接着穿上浅蓝色细直条纹的实习服,垂头丧气地走出房门,一点都不像个青春美少女。我的心情是如此沉重,以致于每走一步,肩膀的重担就加深一分……喔,我的来日,你为何如此沉重…… “晓星,你起床了。”妈咪招呼着我坐到餐桌前,端着煮好的早餐两颗——白女敕女敕的太阳蛋躺在白磁餐盘上,还有火腿、吐司和果汁。 我家的早餐是纯西式的,放在圆形的木头桌上,桌上有白色的蕾丝餐巾,空气中飘散着咖啡的香气,不过我是不喝咖啡的,除非加糖加女乃直到它变成女乃茶的颜色,因为我讨厌吃苦。 我用叉子戳破太阳蛋,浓稠的黄色汁液缓缓流出来,妈咪都不晓得,我根本不爱吃这种蛋,半生不熟的,真是不得人疼,最重要的是,跟我现在在医院的身份一样尴尬。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用吐司将蛋汁吸起,放进嘴里,毕竟这是妈咪的爱心,她早起为我准备早餐,抛下依然睡在九重天外的幸福爹地;我真嫉妒他,现在才五点半,我却要起床吃早餐准备出门,因为实习的医院距离我家很远。 有多远呢? 曲曲折折算起来差不多七十公里吧。 因为要换好几班车,所以我必须很早起床。 “晓星,我看你没什么精神,是不是在医院被人家欺负?” 妈咪坐到我身边,有点担心也有点羡慕的问着我。 担心是自然,羡慕所谓何来我就不知,但我想我这身浅蓝色的实习服可能给了她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没有啊,谁敢欺负我?” “是吗?”她有些失望。 难不成她还希望我被电? 不会吧? 喔!我知道了,除了不切实际外,她还有那么一点点灰姑娘情节,以为我要是被欺负了,就会有白马王子挺身而出,舍命相护。 别呆了妈,白马王子是不会出现在残酷的现实环境里的。 但是为了安慰她与满足她,我只好勉为其难地告诉她我在手术房第一天的经验。 “那不是很酷吗?”她双眼顿时发亮。 “何解?” “我是说那个医生。” “是很冷酷。” “不不不。”连三不后,妈咪解释:“你知道嘛,他很符合六绝啊!” 再复习一下,何为六绝:阴、冷、狂、颓、邪、美。 “妈啦,他哪里有六绝?”我抗议。“他很冷漠没错,而且也很阴险,但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有。” “晓星,所谓的阴,不是阴险,是阴美,那是一种阴不森森地、令人打从心底毛起来的美。”妈咪很在意我曲解她的六绝。 我懒得跟她解释,正所谓夏虫不可语冰,阴不森森的怎么会美?那是恐怖好不好!试问,看着从井底爬起来的贞子,一步一步走向电视机前的你时会不会打从心底毛起来?那样美吗? “晓星你听我说,凭我的第六感,这个医生他一定很符合我的六绝,你要好好跟他认识,自我介绍然后更进一步。” “怎样更进一步?” “约他喝茶、看电影啊。” “别傻了,实习生和实习医院的医师纠缠不清要被记过的。” 而且正常人是没有办法和冻死人的僵尸和平共处的。 “是喔?怎么会有这么不合理的校规?”妈很不满。 “麦搁贡啦!”我站起来,背好包包,走到门口。六点了,再过五分钟会有一班公车。“反正我不会喜欢他。” “晓星,你不要太早下结论嘛,妈咪相信你骨子里流着跟我一样的血,时候到了你就会知道,爱情是很美好的。” 我不理她,她哪里知道我受到的屈辱?我可一点儿也不觉得酷。 走到巷口,车子准时来了。 坐上公车,无意识地看着窗外流逝的景色。 清晨的公车跑得很快,无法让人看清沿途风光,我也不真是在看风景。虽然早,我却满喜欢坐公车的感觉,人很少,在上班之前,尚有一段时间与距离,不必那么快面对现实。 妈真好笑,哪有一个母亲会要她的女儿喜欢一个六绝的人呢? 想想,真有这种人会好相处吗? 我呢,倒还比较喜欢传统的三高。 斑收入、高学历、长得高…… 不禁想到那个冰天雪地男,原来他也是拥有三高的人啊……可惜他已经在我的纪录本里打上个超级大叉叉了,而且还是用油漆笔写的,很难擦掉了。 ﹡﹡﹡﹡﹡﹡﹡﹡﹡﹡ 到达医院时还有十五分钟才上班,这时我习惯坐在等候室的皮沙发上,喝一杯贩卖机里的热可可。短短的十五分钟,啜饮冒着白色雾气而香甜的可可,是我从天堂换到地狱的一个缓冲期。 然而我今天的宁静却被打扰了。 他走到贩卖机前,买了一杯咖啡,不加糖和女乃精,倒是很适合他,这种人的人生不但苦涩而且黑不见底。 当然我是用眼角瞄他,这种人我不屑用正眼看他。 他一语不发坐到我对面的位置,我很不想大清早就看到他,但这里也不是我私人的地方,我自然没办法赶他,不过我走总可以吧? 可是我又不甘愿离开,这里是我发现的小天堂,大清早的等候室一个人也没有,既安静又舒适,我为什么要走?反正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他还不是我老大。 他身上穿着西装,不像要进开刀房。 这样看起来,他确实挺帅的,而且还满年轻的。 我很仔细地将他由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我见到的外科医师看起来都很邋遢,穿得像只青蛙,趿着十元的拖鞋到处“趴趴走”,一副属螃蟹的德性,加上头顶戴着绿帽,蠢不可言。 “你看够了没?” 他果然不是盲人,感觉得到我对他不怀好意的眼光,他的口气有点冲,不是很冷。但是怎么样?眼睛长在我脸上,我高兴看哪就看哪,有本事你咬我啊? “咦喂,你很美吗?穿西装了不起喔,我是无聊在欣赏风景,虽然反正也是无聊的风景,还不请自来呢……不过不看白不看,看了变白看,茄!浪费我的青春岁月我还没有怪你,你反而先对我“呛声”,有没有搞错?你真以为你帅到掉渣嗄?” 我很不屑的讲,那是一种不管是谁听到都会很想扁我的内容和语气。我看看手表,还有五分钟上班,在上班之前我是很勇敢的,上班就变一条虫了。 他没说话,但眼睛死钉住我的左胸,我想不是我的胸部很大,我很了解他看我的意思,因为实习服的左胸前有绣著名字,我猜他是想知道我是谁,然后报复我对他的大大不敬。这种人的心眼肯定很小,反正他也不能拿我怎么办,大不了再将我赶出手术房,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我想我会习惯的。 不过也许他有更毒辣的手段要对付我,像他这么阴险,心里头究竟有哪些坏主意我可不晓得,但我也没有向他低头的意愿,因为我只是个小护士,可以不必像intern——实习医师,在医院身份地位仅高于实习小护士之第二号可悲人物是也那么在乎他,毕竟我们不是同一挂的,我只在乎手术房的学姐。 “你叫孟晓星?” 你瞧,我没料错吧?亏他识字,当然我的名字不难。 “你看不懂国字啊?”我站起来,准备去手术室了。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剩下不到一分钟上班了,没想到我在他身上虚掷了十分钟的宝贵光阴。 “你真以为你是晓光之子?”他的口气听起来好像有一点不屑喔,学人家,没创意兼没水准。年轻人不屑起来是很屌啦,但是像他这种欧吉桑还是做一些符合他身份和年龄的举动比较好吧?孔子不是说君子不重则不威吗?意思是君子要很稳重,不可以有吊儿郎当的行为,茄!他又不是君子…… “我可比不上你。”我一下子溜进手术房,不想再跟他“勾勾缠”,以免他以为我对他有意思,或他对我有意思。 去!对我的名字有意见,不会去问我妈,问我干什么?就算我是晓光之子,也是在堕落前的,因为堕落后的早就被他当去了。 ﹡﹡﹡﹡﹡﹡﹡﹡﹡﹡ “学妹,还在模东模西的,还不快点做你的事?” 叶珣学姐又在河东狮吼了,但我就是怕她,你要笑我孬也好,谁叫她握有我实习成绩的生杀大权,我可不想重修手术室,这样的折磨,一生一次就够了。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包布,确定没再犯错后,乖乖站着等待叶珣学姐下一道的懿旨。 “学妹,今天你可以再上刀喔!”是那个帅哥医师。 他的眼睛不大,属于细长型的单眼皮,胜在他总是笑,笑起来很有桃花的感觉。我喜欢美丽的东西,他长得秀气斯文,很容易令人对他有好感。 “嗄?” “昨天是开tkr(全膝关节置换手术),主治医师怕污染,所以才要你出去的,你不要放在心上。今天的手术比较简单,只是打钢钉,你在旁边没问题的。” 帅哥医师很温柔地跟我解释,我心里有点感动,真的,帅的人大多心地好,当然有少数例外。 于是我很快地刷手、站在手术台旁,看着intern摆好病人的手术位,做手术范围的皮肤消毒,然后覆盖无菌单,最后仅剩洞巾露出来的手术部位。 叶珣学姐今天心情似乎比较好,没有对我诸多刁难。 等到主治医师来时,我才发觉不是那个冰块男。 他很严肃地划下第一刀,划开皮肤层、肌肉层,以拉撑器固定后就看到骨头。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手术过程,或许病人被重重布巾覆盖,仅露出小小的手术部位降低了切开的恐怖感,而且抽吸器不断吸走血水,看见骨头是雪白色,感觉满漂亮的。 “学妹,有一件重要的工作要交给你做。”帅哥医师笑眯眯地说。 “什么事?”臣惶恐! “喏!这样。”他将病人的腿交给我抱住。 “就这样?”这很重要吗? “嗯!”他点点头。 不过是抬个腿,有什么难的? 原本面无表情,一句闲话也不说的主治医师刀开到一半时,兴致突然来了,开始关心起我的存在。 “你是这个月新来的学生?” “嗯!”抬腿真的满不容易的,麻醉过的男病人,放松的肌肉抬起来还真不是普通的重,不到十分钟,我的手就开始抖了。 “同学,我问你,这里是什么骨?”他指着病人开刀的部位。 他怎么会问我问题?难道他才是校长? 这个病人是胫骨骨折要做复位手术的,一早我就看过手术流程了,所以很肯定地告诉他:“胫骨。” “不是腓骨吗?” 我摇头,他像似满意地点点头,又指大腿,说:“那这里面是什么骨?” “股骨。”我也很肯定,因为大腿只有一根骨头。 “你说说大腿有什么重要的肌肉?” “骨、骨外侧肌、骨内侧肌。” “还有呢?” 我想一想,其实这是一个满简单的问题,但是一个人在抛弃这些相关知识长达两年后突然被问起,也变得不是很容易。不信我问你,国中就学过的,困窘的英文怎么拼? 不必想了,embarrassment,而我现在正是embarrassment加ing。 “股……直肌吧?”有一点不肯定。 “确定吗?” 不知道,不过我确定他是校长没错,但我没那么白目问他是谁,我知道他可以问我,我却不一定可以问他,这方面我还算机灵。 这时,帅哥医师有点贼地问我:“学妹,那骨间肌在哪里?” 我相信他有点贼,因为我还没有回答,大家就笑了。 “我不知道。”有股间肌吗?我想叫他们去问我的解剖老师,因为他当初给我的,我已经全部还他了。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如果我的解剖老师在这里,一定很乐于回答他们的问题吧。 不过我想,他们乐于看见的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困窘,胜过无趣的欧吉桑,我虽无意,但似乎取悦了大家。 “不知道就回去查书啊,明天再告诉我答案。”校长也笑了,看起来有点高兴。 唉,人之好为人师,由此可见一斑。 我实习回去已经很累了,还要我去查八百年前的古书真烦。 不过,校长真的是满好相处的,他问我的问题我不会他也不生气,只是叫我回去查,这点,我勉强可以接受,重要的是,手术室里其乐融融,叶珣学姐也不发飙,真的不赖。 “好了。”校长打好钢钉,这时叶珣学姐和intern去推一台大机器,我们称之为c-arm,这是一种可移动的x光透视机,其一端是x光的射源,对准病人手术的部位,一端是接受感应器,可以将x光所照得的透视影像反应在萤幕上。 这是用于断骨复位后或手术中以检视断骨或钢钉、钢板位置的正确性。 照c-arm时,全部的人都要躲在特制的铅板墙之后,再由主治医师操纵感应器,如果常常被辐射线照到,会影响生育能力或是免疫系统甚至致癌相信大家都很清楚,所以每个人一听到要照c-arm都很快地挤到铅板后面。 谁知道校长感应器一下子踩得太快,有一个intern来不及逃,只见一阵强光闪起,那个intern连忙用双手交叉遮住,有点像尿急的动作。 照完 c-arm后,校长和师哥医师都去拍拍他的肩膀,我想他做了件满蠢的事,他自己也知道吧。不过在那样的情况之下,他也只好这么做,以维护他自认最需要保卫的一点。 今天在手术室,度过堪称平静的一天,而且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个道理就是:实习医师在还没有成为医师之前,可能比实习护士还要蠢。 ﹡﹡﹡﹡﹡﹡﹡﹡﹡﹡ 回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束缚我一天的弹性袜和实习服月兑掉,然后赶快洗澡,洗去医院的消毒水味,然后换上t恤短裤,躺在床上把双脚垫高以利血液回流。 站了一天实在很累。 “晓星,吃饭啊!”妈咪探进一颗头。 “等会儿嘛,我好累喔。” 妈咪走进来,坐在我的床边,很好心地替我按摩酸疼的小腿。 哼!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她一定是想要问我一些无聊的问题。 “晓星?” “嗯。”真是知母莫若女。 “你早上说的那个医师,你今天有没有再看见他?” “有看见。” “然后呢?” “我只看见他十分钟而已。” “时间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有没有把握机会,让他对你留下印象?” “应该有吧。” 只不过不是好印象而是坏印象。 “告诉我、告诉我。”蚂咪很兴奋。 我想她的确把这个人视同是黑杰克了,我不知道黑杰克算不算六绝,不过妈咪挺崇拜他就是了。她这把年纪,还在看少女漫画老实说是有点“见笑”。不过黑杰克是二十年前的漫画,现在她倒比较欣赏“流星花园”的f4和“淘气小亲亲”的天才帅哥入江直树。 不过她真正喜爱的是一套满有人气的美少年漫画,叫作“冰之魔物语”,顾名思义,是讲一个冰之魔的故事,除了角色美形不讲,光是里面其中两个主角的名字:blood和wild她就哈死了,冰、魔、血、狂……真的是挺符合她变态的要求。 她每次都告诉我,要是我是男的,她一定不会阻止我爱上男人。 我干嘛同性恋啊? 而且如果她真那么支持同性恋,女生也可以当同性恋啊! 那可不一样,她说。 我看仅是妈咪的性别歧视罢了,男的、女的,还不是都一样? “没什么好说的。” “拜托你告诉我啦。”她拉着我的手左右摇晃,活像要不到糖的小孩,唉!跌股。 “就只是早上我去上班前在贩卖机买了一杯热可可,而他正好出现,买了一杯咖啡而已。” “哇!真巧!” “只是偶然。” “偶然!你忘了托马斯和特丽莎的六个偶然?” 唉!妈咪…… “机遇,只有机遇才能给我们启示。那些出自于必然的事、可以预期的事情、日日重复的事情,总是无言无语,只有机遇才能对我们说话。我们读出其中含意,就如吉普赛人从沉入杯底的咖啡渣里读出幻象。”看着她完全融入昆德拉对偶然的阐述,我真佩服她可以背出这么长一段话。 “妈,你就别再背书了,我知道你很崇拜托马斯,但他很滥情。” 我妈咪崇拜的人起码超过一打,有真实人物,虚构的也不少,其中的四大天王是大家都认识的强尼戴普、贝克汉、布莱德彼特和李奥纳多,简称强汉特多。 爹地则不在她崇拜的名单里,至少排不上前十名。 但爹地是她在这世上最爱的人,她总是跟爹地说,就算他如此贫贱,她的心一如匪石,不可转也。 只是不知道身为公务员小小课长的爹,被形容成又贫又贱心里有什么感想? “你不了啦,那就是他的魅力。” “我可不欣赏。”人又不是兔子,怎么可以到处发情? “反正你和他已经有了第一个偶然,再凑齐五个后,你们就可以……嘻嘻……” 她挺乐的,再什么凑齐五个?她当是买袜子,还是刷卡集点数啊? “妈,你不要乱想,搞不好人家早就有了老婆小孩。” “不会的。”妈咪有时有种异常的自信心,不知打哪来的? “就算不会,他也不会看上我。” “你说什么?你看看我把你生得这么好,白白细细、人见人爱,又聪明伶俐、乖巧懂事,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就算如此,我也不会喜欢他。” “为什么?” “我们已经结下梁子啦!”妈咪不是老年痴呆吧? “那你跟他道歉不就好了,人家说,女追男,隔层纱,这有什么难的?” “什么跟什么?我可是被欺负的一方耶!”有没有搞错? “吃亏就是占便宜嘛,我跟你爸结婚前,也是我对他比较好。我跟自己说,凡事要多忍让,反正结婚之后,就可以露出真面目了,你看你爸还不是被我吃得死死的?” “那是你ㄉㄚ赛。” “晓星,妈咪不是告诉你,女孩子讲话要文雅,人家才会觉得你有气质。” “气质要做什么?汽水多喝一点就有了。” 我很不负责任地敷衍她,请自行想像樱桃小丸子的样子。 “总之,那些不雅的字眼你尽量不要讲,以免你将来的五个偶然被吓跑。” “懒得理你。” 纵然有一千万个偶然又干我屁事啊? 然而我妈咪是“酱子”这个样子,当她认定某一件事时,她是不会听别人怎么说的。 第三章 接下来两天到开刀房都平安无事。 吃午餐的时候我听老师说才知道,我第一天遇到的医师,是新来的主治医师,每逢星期一、五是他的刀,二、四是校长的刀,星期三则不一定,看谁排case。 这个医师的名字叫林七央,你听听这是什么怪名字?今年二十七岁,水瓶座,身高据目测在一八0上下,体重绝不超过七十,属于瘦高型的男人。 重点:单身,目前疑似、应该无女友,一个人住,开银灰色奥迪a4的车,车号是xxxxxx,喜欢穿的服饰品牌是高堤耶,颜色偏大地色,鞋子则是义大利费洛加蒙的手工品牌。 他是华裔美人,在美国出生、美国长大,是个天才,不到二十岁就修毕哈佛的医学课程,还拿到两个博士学位,在当地的教学医院是个很有名气的主治医师。 炳佛耶!真搞不懂那他跑到台湾来干嘛? (因为以上都是老师说的,所以重点比较钜细靡遗,至少符合一个待婚女子对黄金单身汉的观察。) 听起来满优的条件,老师何以只会旁敲侧击而不主动出击呢? “因为他太冷了。”老师说,待婚女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点进退她还是有的。 “老师,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焰足以燃烧冰原,给他“撩落去”。” “撩你的头啦,他那个是千年寒冰,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哪是小小女子我可以融化得了?接近他不被冻伤就万幸了。” “老师你不要妄自菲薄嘛,谁不知道你是宇宙无敌超级霹雳美少女?” 我睁着眼睛说瞎话,表情很镇定。看着我的脸,你一定可以感觉到一股诚挚的光芒由心底发出。在医院?pmpm——拚命拍马屁——是很必要的,这是侯文咏说的,他说?pmpm的境界要到了自己都相信、自已都感动才行地。 “哎呀,小星星,你骗人也不要骗得那么会骗嘛!”老师咯咯笑。随便哄她两句她就爽成这样,还叫我小星星,茄! “老师,我从不说谎的(但会日行一善),像你条件这么好,那个什么央的怎么逃得过你的魅力?” “算啦,林医师我是不敢想的,我已经二十七岁了,和林医师同年,他看不上我的。”她的口气听起来有点自怜,样子有点哀怨。 其实二十七岁还算年轻吧?只不过不知哪里听过一句满残忍的话,说女孩子的年龄就像圣诞节的蛋糕,过了二十五就卖不出去了。 “小星星,我不吃了,你自己慢慢吃。”她就这样抛下我一个人走了。 “怎么搞的?”我看着盘中还有一大块排骨,老师只顾着八卦,几乎都没吃到什么。 突然,原本老师坐的位置有人坐下来,正是林七央。 “喂,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礼貌?随便坐在别人的位置?” “这是你的位置吗?”他回我一句。 可恶!这的确不是我的位置,可是这一桌原本是我和老师坐的,就算老师已经离开,可是一般人要坐下来之前总会先问问原坐者的未亡人的意愿,这不是基本常识吗? 但是对他这种没礼貌、没水准、兼没常识的人说这些有什么用?而且餐厅是公用的,本来就是不争的事实。 看他旁若无人地用餐,我只好继续吃我未竟的午餐。 然后他突然离座,原来是去买饮料。 他给了我一瓶鲜女乃。 “请你的。” 吓?请我?有没有搞错? “你几岁了呢?”他突然问。 “你问这干嘛?”我很防御的问。 “没有。”他说,他拉开可乐的拉环,灌了几口,又说:“我只是想知道你还会不会长高而已。” “长那么高干嘛?天塌下来也不用我顶着。”我有点生气了,有一种人就是这样,专挑别人的罩门说。 “是这样没错。”但他的表情绝对有错! “上面的空气有比较新鲜吗?”老师不是说,愈高的地方空气愈稀薄? “是没下面混浊。” 哇咧靠……左边走!耙情我正呼吸着你吐出来的废气不成? 我拿出纸笔(实习生必随身携带),写下几句话。 “林医师,听说你是华裔美人?” 他挑起眉,不置可否。 “那你的中文还不差嘛?” “好说。” “那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将纸条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思索了片刻,然后说:“不知道。” “那你念一遍,我看正不正确?” “是不是有鬼?” “我只是想考考你中文而已,想不到你心机真重。” 他怀疑地看了我一下。“暗思竹,暗思偷竹,暗思春竹,暗思偷春竹。” 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念出来真好笑,我笑的肚子都痛了,连眼泪都流出来。 “哎哟我的妈……”脸也好痛。 “孟晓星,你笑什么?” “没事、没事。”我拍拍笑僵的睑。 “这是什么诗?根本不通。” “通啊,很通,不知道多念几次就知道了。”我将餐盘端起,一溜烟地跑走,离开犯罪现场。 林七央,你为什么叫七央?我想,这就是你即将要遭殃的意思吧。 ﹡﹡﹡﹡﹡﹡﹡﹡﹡﹡ “同学,这是什么神经?” 又开始了,再被校长这样严刑逼问下去,我看我就快得到脑神经衰弱了。 “正中神经。”好在回去有看书。 “那正后神经在哪?” “没有正后神经。” “确定吗?” “嗯。” “回去有看书喔?” “当然有。” “很认真,很好。” 这时林七央晃了进来,表情不是很好看,就像原本清澈的冰块,变得不透明了,里面隐约还有小气泡。 “手臂有哪些肌肉?” “三角肌、肱二头肌、肱三头肌、尺侧曲腕肌、桡侧曲腕肌、桡侧伸腕肌、肱桡肌、喙肱肌、旋前圆肌……” “还有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回去查,查好明天告诉我。” “明天你又不上刀。” 校长想一想,又说:“那,你还是回去查,明天告诉林医师。” “我才不要跟他说。” 校长和帅哥医师都笑了,校长还跟林七央说:“同学不太喜欢你喔。” 他没有答话,反而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膀。“你不要太紧张。” 然后又走开了。 我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心想我哪有紧张? 林七央很安静地看校长的刀,下午是thr(全髋关节置换术),跟我第一次看见他时间的刀差不多,都是很重要的大刀,可是校长比他好,根本没有赶我的意思。 到了下班的时间还没有下刀,学姐叫我先走,我赶快离开手术房,而且觉得林七央对我说的那句话愈想愈含意深远,一定有古怪。 等我换好衣服,背起书包后,走出手术室,没想到又看到阴魂不散的林七央。 “你是贞子呀?”我吓了一跳。“干嘛跟踪我?” “没有,我要到病房,怎么不说你跟踪我?” “你臭美,我明明就要回家,本来就是走这里。” 他跟着我走到电梯,还好他是上,我是下,立刻可以跟他分道扬镳。 当的一声,上楼的电梯来了,他长脚一跨,进入电梯。 “孟晓星,这个给你。”他抛了一个物品给我,门就合上了。 我看着手中的东西,是一罐腰果,这个牌子我有吃过,爸爸去美国出差的时候买过,这种腰果是原味的,不加任何调味料,吃起来很香很脆又好吃。 “他干嘛给我这个?”我纳闷到了极点,我跟他之间应该没有友好到令他送我糖果的地步吧? 但是收到礼物总是有点开心,或许他觉得我很可爱,想要请我吃糖,跟我做好朋友。 哼,一罐糖罢了,酱子就能讨好我吗?最多我不要用笑人形诅咒卡诅咒他好了。 ﹡﹡﹡﹡﹡﹡﹡﹡﹡﹡ “晓星,这是什么?”妈咪眼尖地看到我的腰果。 “人家给我的。”我一副很无所谓的态度,我知道妈咪一定会追问我,所以我不要太high,但是收到人家的投诚礼物,还真是“大四x”——爽。 “人家?人家是谁?” “就是那个林七央啊。” “林七央?林七央是谁?”妈咪的分贝果然提高。 “我没告诉你吗?”我故作惊讶,真是废话,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林七央是何许人也,或者应该说,先识人而不知其名,妈咪又怎么会知道? “没有!”妈咪很肯定地告诉我。 “哎呀!!他就是那一个自命不凡的医师嘛!” “是不是那一个六绝?”妈咪的分贝已超越噪音。 “我还七绝哩。” “晓星,他怎么会送你东西呢?他有没有说喜欢你?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妈咪看一眼?” 妈咪真是会捕风捉影,什么叫做“讲一个影、生一个子”我总算了解。 “没有,他没有说喜欢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送东西给我,如果你想要就给你好了。” “不不不,这可是他给你的第一份爱的礼物,我怎么能夺人所好呢?” “什么爱的礼物?妈咪你也太会幻想了。” 这才不是一份爱的礼物,而是藩属国献给皇帝的贡品,欧呵呵ㄏ…… “晓星,你不要笑起来像白鸟丽子,有点恐怖耶。” “你不知道我今天小小整了他一下……”我跟妈咪说在餐厅发生的事。 “晓星,这样好吗?”妈咪不太赞同,眉间蹙起两道小山丘。 “有什么关系,反正他是偷春竹。”我想到那“俗ㄅ一ㄚ子”逊毙了的模样,笑得在床上打滚。 “唉,你更顽皮。”妈咪一副我没救了的样子,摇摇头离开我的房间。 “肚子好痛。”我躺着拿起腰果罐,打开封条。那剉蛋吃了闷亏还送礼讨好我,真令人同情。 “哇!哇!”哇!妈呀! 我的头甩的像个搏浪鼓,发出的分贝超过一二0,浑身都毛起来了。 妈咪听到我尖叫的声音立刻冲进来,看见我像正被附身的乩童,抖个不停。 “晓星,怎么了?”妈咪焦急地问。 我手指尖颤抖地指着地上一坨毛茸茸的黑色物体。 “吓?老鼠!”妈咪也尖叫地跳上床,跟我抱在一起。 那地上的物体还在抽搐。 “怎么会有老鼠?”妈咪惊惶未定地问我。 “我不知道……”惊慌过后,我回想事件经过,记得我打开腰果罐…… 腰果罐! 我连忙拿起腰果罐,果然是空的! 原来那家伙假意投诚,目的就是想戏弄我? “妈咪,那老鼠是假的。” “假的?”妈咪很怀疑地看着地上尚在蠕动的物体。“可、可是它还会动耶……” 我也有点不确定,刚刚我打开盖子,只见它冲出来,不偏不倚落在我的脸上,那毛茸茸的感觉……它甚至还会叫呢…… 可是它被封在里面,怎么可能是真的? 我鼓起勇气,将地上的老鼠捡起来。 “晓星,把它丢掉啦,我怎么看它都像是真的。”妈咪很害怕。 这时,闭着的老鼠眼突然张开,闪现红色的光芒,嘴巴也裂开,露出尖尖的牙齿,朝我“吱”的叫了一声。 好可怕、好恐怖! 我和妈咪同时尖叫,那只老鼠又被狠狠甩开,这次它直接撞到墙壁,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宣告不治。 “晓星……你……杀生了?”良久,妈咪才怯怯地说。 “它、它是假的!”我更不确定了。 “你还用手抓老鼠!”妈咪更害怕地说。 真、真的吗? 我想起一个朋友在xxx披萨店打工,有一天来了一个乡下女生的新人,店长叫她去处理被黏鼠板黏住的老鼠,结果她去了好久。 店长很生气地问她为什么丢个老鼠要这么久?你猜她怎么回答? “店长,你们台北的黏鼠板好强,我拔了好久才拔下来。” 那时我们都在笑乡下人真节俭,连黏鼠板也要回收……然而没想到、没想到我今时今日也用手去抓老鼠了吗? “那一定是假的!”我只好坚持。 “可是……它假的好真……” 妈咪跳下床,赶紧走到门口。 “总之,你自己处理掉,我怕老鼠。”然后闪人。 “妈呀!” 妈咪真不能信赖,事到如今,我怎么敢去碰它? “死林七央、烂林七央……”我拿起笑人形,写上林七央的名字,然后拿起拖鞋。“打你的小人头,打得你有气没得抖。打你的小人手,打得你有手没得搂。打你的小人脚,打得你有脚没得走。打你的黑心肝,打得你心肝蹦迸跳……” 打了一阵子,他抖了没我不知道,我却气喘如牛,这种诅咒人形要把它烧掉才能够达到诅咒的目的,可是我想我日后用到它的可能性还十分大,于是将它丢进抽屉里。 然后将我珍藏多年的猪公打破,拿出全部财产,奔向我家附近的“酷奇一族”,准备来个绝地大反攻。 ﹡﹡﹡﹡﹡﹡﹡﹡﹡﹡ “老板、老板……”我把一袋硬币放在桌上,拍着桌子呼叫老板。 “哎哟,小妖星,你又来了。”老板是一个年近三十,有点娘娘腔的男子,我很小就认识他了。 “什么小妖星?我是如来佛祖、玉皇大帝、观音菩萨指定迷倒天下特派仙子、最爱孙中山、仙草女乃冻美少女,天天开心小星星啊……” “美到掉渣!” “超正。”老板果然上道。 “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 “给我超猛的整人玩具!” “你有多少钱?” “这——”我望着桌上一堆铜钱,有五元,也有十元,但数量最多的是一元,看起来的确数量颇惊人,实际上算起来,应该不太多。 “算算。”这是什么睥睨的语气跟眼神? “喔。”我算了一下,十元的二十二个,五元的四十三个,一元的五百五十八个。 “多少?”他用眼角瞟我,口气可算得上轻蔑。 “九百九十三元。” “你刚刚说要什么来着?” “超猛的整人玩具!” “再说一次。” “超猛的整人玩具!” 他掏了掏耳朵。“你的钱买不到超猛的整人玩具,连次猛、三、四、五、六、七、八猛的都买不到。” “什么嘛,原来你的店只卖九流的玩具,骗小孩的,去!”我挥挥手,假意离去。 “且慢,小妖星,此言差矣!”他果然唤住我。 “差在哪里?”我站着三七步,斜着眼“青”他。 “我店里的东西,来自世界各地,根本没有卖九流的货。” “那你又不卖我。” “不卖你跟我店里的货一点关系也没有。” “就有!今天你敢不卖我,就证明你的店是九流的店,你的货是下山烂乘以三倍的货,你就是下九流的掌门人!” “你!蛮不讲理!”他气得发抖。 “而且你还是个gay!” “不是!”他的脸都胀红了。 “要不你干嘛娘娘腔?” “我……”他讲不出来,因为事实胜于雄辩。 “讲不出来就是默认,你别猜想我将呱呱介绍给你这个娘娘腔、下九流兼玻璃圈里的人了。” 呱呱上礼拜来找我玩,我带她到酷奇一族见识一下,谁知他们就像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不过两人都很“必俗”,谁也没有表态,当然我这个旁观者是看的一清二楚。 “ok,你这张嘴,活的也能给你说成死的,算我怕了你。这样子吧,虽然不能给你进口货,那五百元以下的货就任你挑,只要不要把我的店搬空就好。” “喔耶,旧布鞋——goodboy之台语念法。”我很高兴的跑进店里,还不忘对他说:“老牛吃女敕草,真有你的。” “小妖星,你不要在呱呱面前说我的坏话。”他提醒我。 “安啦!我会罩你的。” 我东看西看,突然看见一个令我眼熟的罐子。 “咦喂,老板,这是什么?” “喔,这是刚从美国进口的恐怖老鼠罐。” “里面的老鼠是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不过几可乱真,它是采用高科技合成的电子鼠,会动也会叫。” “喔……那一定很贵吧?” “哼,你的钱连一条老鼠尾巴也买不到。” “问一问而已神气什么。”我应道,心中暗忖,原来是科技老鼠!还是个值钱货呢,回去得把它好好保存起来。 我逛了老半天,也没看到五百元以下的产品有啥新奇的。 我勉为其难地挑了触电自动笔——五百元、大便制造器二百九十元、超脏肥皂一百八十元、蟑螂口香糖两百二十元、假冰块——八十元、痒粉——八十元、爆炸菸盒——一百八十元、会跑老鼠一百五十元,和超级臭水一百五十元。 “老板,你这里更是没好货,委屈我了。”我自行拿起袋子,将战利品一扫而入,无视于老板抽搐的嘴角,将桌上的零钱拿走六个十元。 “这些我要买饮料和坐公车,其余赏给你,不用找了,掰!” 你看,我还是很有道义的,给了他九百多块,算算成本还有找。反正我这个人就酱子,看似为非作歹,其实心地很善良,现在经济不景气,还一口气跟这样对国家社会民族乃至全人类都毫无贡献的店消费了九百多元,更别说还要出卖我的挚友呱呱给一个娘娘腔了。 我出门的时候只持着一袋零钱,想不到我回家的时候却是行里满满,加上一杯清凉可口的西瓜牛女乃。 “我一步就能登天,站在最高点,别的意见听不见,也视而不见,我一手就能遮天,我所向无前,在下高高在上,懂得大变小变……”我一边哼着歌,一边踏进家门好不快活。 “晓星,要吃饭了你还乱跑。”妈妈跟我抱怨。“咦,你那一包是什么东东啊?” “这是我的法宝啊。” “什么法宝?”妈咪又要摇头,一边喃喃嘀咕什么不要再让我看“齐天大圣孙悟空”,省得我一天到晚在她耳边嚷嚷“毕巴你个隆地咚”。 “秘密。” “什么秘密?” “妈咪你很笨哪,都说是秘密了,我怎么还会说?” “也对,不过你得跟我保证里面不是作奸犯科的道具或是香菸毒品和光碟。” “全不是。” “喔,那就好。”她拉着我。“快进来吃饭吧。” “把鼻。”我看见亲爱的爹地,赶紧跟他撒娇,以换取微薄的零用钱。 “小星星,乖。”把鼻赶快拿了一百元给我,去! 算啦,有总此没有好,不是有个广告说,这种时机,无间也是一种幸福吗?相等的,这种时机,有人免费给你一百元,也是挺难为他了。 “晓星,有你爱吃的麻婆豆腐和凤梨虾球喔!” “哇!我最爱妈咪了。”我一向视辣和虾子如命。 “你就不爱把鼻了?”爹地有点哀怨。 我看着手中的一百元。 “我也爱把鼻。”口气有点冷淡就是了。 “小星星真乖。”把鼻赶快又给我一百元。 “哇!我爱把鼻!”爹地真是,要是他一次给我一千元,我不就可以发自内心地说出我对他的爱了吗?不过一次给两百已经是爹地的极限了,因为他真的很小器。 “小星星,我今天把你的照片拿给我同事的女儿看,她说你很像日本的松浦亚弥耶!” “真的吗?”妈咪好高兴,因为她最喜欢松浦亚弥了,她也一直认为我很像,只要有人这么说她就会很乐。 第四章 吃饱饭后,全家一起坐在客厅吃水果看电视,然后我回到房间,洗完澡,坐到我的电脑前,打开电源直到系统就绪,进入雅虎网站。 我看到一个谈论星座的网站,其中有谈到关于水瓶座的大奸大恶,大家应该还记得恶人林七央的星座吧?你看看: 整人玩具的vip消费王。 他喜是爱死了愚人节,可以不按牌理出牌、胡作非为;可以配合最新科技,发展独特玩法,将一切疯狂举动合理化。但二十四小时过后,照例恢复其淡如水的一号表情——冷漠、距离。对于这样一个完全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星座,其厚颜无耻的程度堪称一流。他们的感觉神经与众不同,也少了在意旁人的性格,所作所为最有资格角逐厚脸皮冠军。 脸皮厚★★爱现度★★★挑剔度★★怪癖度★★★★★ 奸诈度★★★使坏度★★★★变脸速度★★ 说的真是对极了!我不是有意要批评全天下水瓶座的人,但是我真的只能说林七央的确是水瓶座的害群之马。 而且星座专家应该在以上的项目全部给他五颗星才对,因为他真的是水瓶座最奸恶的代表,如果外星人拜访地球,想要抓一个地球人做脑部抽样检查,而刚好抓到的人是林七央的话,一定会觉得地球人很好险、很邪恶,而放弃攻打地球的念头。 至于本人所属的牡羊座,不用说正是星座中最善良的代表。大家都知道,牡羊座的象征人物是春之女神碧瑟芬妮——那个被冥王抓走的无辜美女。代表牡羊座的人,是如此天真无邪、美丽可爱。我并无意挑起星座间的战争,不过事实就是如此。 看完星座分析后,我进入“紫色的光”聊天室。 传说中有一个美丽的星球,它拥有两个月亮,一个是红色、一个是蓝色,当两个月亮同时出现时,就会交织出紫色的光。这样的星球,只会出现在梦中,那里什么人都没有,只有赛莲在唱歌。 这就是我喜爱的聊天室,我几乎每个周末都会上,因为我有一个好朋友,他叫做杰克,住在美国,我们虽没见过面,却能藉由网路来联系这个难得的友谊。 自从我上网进入紫色的光聊天室没多久就认识他了,算算也快半年了吧,不过他很神秘,不太说他私人的事,反正我说的永远比他多,也没差了。 丙然,我一进去就看到他,而他永远不会先跟我打招呼,于是我就点他的名字和他密谈。 “神奇的杰克,安安。” 好一会儿,他才说:“小星星,你好。” “告诉你一件气人的事。”因为我们太熟了,熟到发烂,所以很敷衍地寒暄之后,我就不啰嗦,直接进入主题。 “什么?” “今天那个没品的林七央竟然ㄍㄚ上我了。” “什么是ㄍㄚ?还有林七央是谁?” “ㄍㄚ的意思就是找我挑衅。你是不是欧吉桑啊,怎么我讲话你都听不懂?”我一边抱怨一边打。“林七央就是我跟你提过跟我很不对盘的那个外科医师。” “喔,isee。”他表示“了”,他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爱ㄉㄠ英文。“他怎样ㄍㄚ你,说来听听?”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没办法!我向来只会短话长说,这时,有“骑蚂蚁飙车”和“蟑螂养大滴”想要跟我对谈,可是我没空理他们,但基于礼貌,我还是跟他们安安。 “话说我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无缘无故跑来坐在我面前,你想他这么白目我还吃得下饭吗?”事实上我倒是把我的份和老师的排骨一并干光, 还顺便喝了那盒鲜女乃。 “你是说你中午被气得没吃饭?” “差不多那样啦,不过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整了他。” “说来听听。” 于是我就把暗思偷竹的事说给他听。 “暗思偷竹就是俺是头猪,暗思伦春竹就是俺是头蠢猪,你看,他不是山东人一定不了的啦!嘻嘻嘻!” “你真是坏透了。”他打道。 “恶马还要恶人骑耶。” “你是说那个医师是恶马?这个比喻不太妙耶?” “管他妙不妙。结果我到开刀房,又被校长问了很多问题,不过我当然都答对了,可是那阴魂不散又跟踪我,我想他八成暗恋我,而且搞不好是个死偷克。” 这时“骑蚂蚁飙车”和“蟑螂养大滴”也问我在不在,他们很白耶,有眼睛不会看喔?我不在的话名字还会在吗? 他们看我不理他们,倒也知情识趣:“既然你在忙,我就不打扰你ㄉ,881。”然后转去寻觅其他昆虫类,跟着还有新加入的“忧郁晴天”、“解放君”、“暴走的内裤”和“外星垃圾车”。 “你在忙ㄇ?”解放君问我。 “嗯。” “我觉得这样不大好,你这是在浪费彼此的时间。” 哇咧,觉得不好不会去找别人喔?我可没强迫他来理,我于是建议他去找“暴走的内裤”,让他俩可以彼此找到归宿,顺便重拾做为一个人类的基本羞耻心。 “可是我比较喜欢跟你聊,而且暴走的内裤是男的。” 奇怪,我都还没跟他聊什么,他干嘛喜欢跟我聊?而且他既然要解放还会在乎对方是xx还是xy吗? “外星的垃圾车”则缠着我,要我倾倒心灵的垃圾以填饱他空虚的肚子,我就跟他说我都有做资源回收,粉环保ㄉ,目前暂无垃圾,明天也不会有,以后也都不会有,请他一百年后再来找我捡骨。 至于“忧郁的晴天”,我想就没什么好说了,晴天都要忧郁了,雨天岂不是要自杀?搞半天人不是我杀的,警察还以为我是头号嫌疑犯,只因为遗书中透露出我在某年某月某天某时曾经与他在茫茫无际的网海邂逅过? 而我的朋友“神奇的杰克”却在电脑那端沉默良久,害得我必须学“解放君”问他还在不在? “你会不会想太多?” “啥?”聊天室最大的缺点就是,跟太多人聊天以后常常忘记上一个话题。 “你说他是stoker?” “这我也不是很确定,还有待观察,反正日久见人心。但是无论如何,他送了一罐腰果给我。” “很好啊!他可能看你可爱,想讨好你,跟你做好朋友。”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不过你又没见过我,怎么知道我可不可爱?” “你自己不是常这么说?” “错!我只是引述别人的话。对了,今天我把鼻说他同事的女儿说我长得很像松浦亚弥耶!” “松浦亚弥是谁?” “就是日本的早安甜心啊……算了,说这么多你也不会懂。”谁叫他是欧吉桑。 “我知道你很可爱就是了,我起码听过五百次以上。” “错了,是看过,不是听过。” “这有差吗?” “当然,我的声音这么好听……就像……赛莲的歌声。” 他又停了一下。“不太像吧?” “你又知道了?” “直觉。” “你听过赛莲唱歌吗?” “没听过,听过的话我还会在这里吗?” “说的也是,那你相信有紫色的光吗?” “在梦中啊。” “梦在哪里?” “在我们之间。” “宾果!” 同样的对话已经看过好多次,我却依然爱极这句话,他相信我的梦,所以才能让我跟他说一些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的话。其实在网路上虚多于实,会讲好听话的人也不在少数,可是只有很少很少的人能够真正打动你的心,能够一起分享别人都无法介入的特殊亲密感,当彼此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然后呢?” “什么?” “你不是说你今天发生气人的事?难道你讨厌那个医师送你礼物?礼物是无罪的。” “不要叫那个医师,就叫他烂人可以了。那礼物虽是无罪,可是送礼背后的动机真正令人发指,犹如阿鼻叫唤、秋霜烈日、危急存亡、盘根错节、魑魅魍魉、蛇虺蛊毒瘴疠般令人深恶痛绝。” “有那么严重吗?” “当然!你知道那腰果罐里装什么吗?” “腰果罐里当然装腰果,难不成装葡萄干?” “比那更恶劣百倍!” “难道是……酸掉的葡萄干?” “你真是没慧根ㄟ,那罐里装的是一只老鼠!” “老鼠?” “就是一只老鼠!你知道吗?当时我正躺在床上,好大一只老鼠就这么冲出来,扑在我的脸上,那一种突然、那一种触感、那一种鸡皮疙瘩,你知道我吓了多,大一跳吗?” “真好笑。” “什么?” 他又停了好一阵子,才打:“i''msorry,我是说,真可怜,对不起,我的中文不太好。” 什么?好笑跟可怜差很多好不好? “麦假ㄚ。” “what?why?” “你嘲笑我,其实你心里觉得我被老鼠吓到的样子矬毙了,超级好笑是不是?” “不是超级啦……” “你今天真令人生气,算了,我不跟你说了,很晚了,我要去睡觉了,不然明天爬不起来。” “好吧!bye!” 这时“解放君”依然没有放过我,他拚命地key我。 “为什么我只对你一个人,你却要对那么多人?” “是你自己没魅力还敢怪别人?” “你这样讲我好伤心……这么没魅力的我还活着干什么?” “我也很想知道,反正淡水河又没加盖,不想活请自便。” “呜——你真狠心,那你要不要陪我一起跳?” “千山你独行,不必相送了,掰!”你又不是“架ㄎ”,我更不是“肉丝”,干嘛要你jump我也jump啊? 草草打发“解放君”后下了线,我想到忘记跟“神奇的杰克”说我的计画了,不过没关系,等我完成我伟大的复仇后,再跟他说吧。 对于他嘲笑我的事,我并不真的怪他,因为要是换成他遇到这种蠢事,我一定会给他笑得更用力,而且还会问他有没有拍下v8,好让我无聊时拿出来笑一笑。 ﹡﹡﹡﹡﹡﹡﹡﹡﹡﹡ 十三号黑色星期五—— 嘿嘿……这真是个好日子…… “小星星,你今天的书包怎么特别大包?”麻美很好奇。 “喔……因为我下刀时常常会觉得肚子饿,所以带了很多零食准备进补。” “这样喔,你还有吃零食的时间吗?真好!我那房开的刀很多,都没什么时间偷懒耶。” “嘿嘿……” “我跟你们说,昨天我那房的intern闹了个笑话。” 鸟儿告诉我们,她那房是妇产科(请大家想像一下产台的模样),当时主治医师正低着头想要撑开产妇的产道进行体内消毒,于是就说:“intern,鸭嘴。”(一种妇科撑开器械)intern应了一声,可是并没有将鸭嘴交给主治医师。于是主治医师又不耐地吩咐一次:“intern,鸭嘴。”,intern又应了一声,可是依然没有将鸭嘴交给主治医师。第三次主治医师火了,于是提高音量吼了一声:“intern!我说鸭嘴!” 然后前方传来intern很委屈的声音。 “我已经压了呀!” 只见intern正用力压住产妇的嘴,一副尽忠职守、死而后已的模样。 “不会吧,那产妇岂不是很可怜?” “可不是。” “那个intern是史奴比的哥哥——stupid,还是皮卡丘的妹妹皮在痒啊?” “当然是两个人爱的结晶喽。” “那是什么?” “甘乃迪(好像猪)喽。” “哈哈……”“真笨!”“嘻嘻……”众人一阵窃笑…… 嘲笑别人虽不能使我们获得长进变得成熟,可是可以使我们感到“灰熊快乐”,不是有句话说:别人的痛苦,就是我的快乐吗? “小星星,等下班后你陪我去眼科好不好?”麻美突然转移话题。 “去眼科干嘛?” “我想去配隐形眼镜。” “虾米?”麻美要去配隐形眼镜? 小眼睛麻美要去配隐形眼镜?你知道麻美的眼睛其实很小,但到底有多小吗? 抽像一点的形容,就是她看得到你,你看不到她。如果想要具体一点的倒有个实例: 话说某一天,麻美坐着看电视,她爸爸从外面回来,就很生气地把电视关掉,还骂她说:“麻美,为什么睡觉不关电视!” 这样你们就可以明白她眼睛小的程度了吧?这样的眼睛戴得下隐形眼镜吗? “因为做护士戴眼镜不方便嘛,而且也不好看。” “是喔。”算了,只要她喜欢,别人敢说什么?反正不管戴得上戴不上,都是麻美跟眼科医师的事。 “小星星,不要忘了喔!” “喔。” ﹡﹡﹡﹡﹡﹡﹡﹡﹡﹡ 我很熟练的将包布打开,做术前的准备。叶珣学姐逮到机会就骂我,今天又轮到林七央的刀,叶珣学姐显然像上紧发条的回力车,威力全开。 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已经不害怕林七央了,进手术房时看见他似笑非笑的,有意无意地睇着我,看来心情好得很。 怎么样,我正是你最讨厌的学生孟晓星,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今天怎么就不赶我? 看来那只老鼠的确令他心情大好,这种人就是这样,做事没原则,全凭他爽不爽,幼稚无聊兼没品到了极点。 “孟晓星,你好啊!”你听,还会主动跟我打招呼,你说奇怪不奇怪? “林医师,你也好。”唉,不得不跟他打招呼是我的无奈,谁叫我到了手术房,就从得意的一天海down到了人生的最低点,常言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真郁卒。 “糖果好吃吗?”真讨厌他皮笑肉不笑的奸诈模样,正所谓小人闲居无好事。 “还咽的下去。”那只老鼠已经被我妥善地保存在我的宝箱里了,开玩笑,贵贵滴咧,本来我以为它已经阵亡,没想到试了一下还能动。 “不简单喔你!”他很令人生气地摇头,这种痞样路上随便一抓就有成千上万人,但就他做起来最令人感到讨厌无比。 “不简单的人是你!”我咬着牙,心里想,笑嘛!你反正也得意不了多久。 他总是有本事激起我最坏的一面,想起我书包里的武器,本来硕果仅存的一点恻隐之心和最后的人性也荡然无存了。 “学妹,不要混了!”学姐叫我。 我赶快跑过去帮忙。什么叫做小人得志我今天总算见识到,但是什么叫被打的落花流水、屁滚尿流,等他下刀以后大家走着瞧。 “这个刀要开此较久,怎么没有on-foley(插尿管)?” “病房说,来到开刀房才on。” “谁要on?” “学妹你会吗?” “我……”会不会很难说,毕竟没试过,在这节骨眼儿,总不好意思说试一试扁知道吧? “不要给她on,她不会啦,朱医师你来on。”林七央跟帅哥医师讲,我知道他瞧不起我,但是在对自己不利的事情上我永远是个卒仔,绝不言勇,激将法对我根本无效。 帅哥医师on了几次也没on上。 “这个病人的尿道长得很奇怪,不好on耶!”病人是一个快八十岁的老婆婆,也不知道她的尿道怎样奇怪,只知道帅哥医师on得汗流浃背,而什么力都没使到的林七央只会袖手旁观,还有资格摆谱,脸色愈变愈难看。 “叶恂你去请泌尿科的医师过来on。” 饼一会儿,泌尿科的主任亲自来了。 “什么奇怪的尿道?”他拿起导尿管,一边on一边说,没多久就on好了。 “不愧是泌尿科主任,见识过成千上万个,技术硬是不一样。” 林七央也有讲场面话的时候?真令人不齿。 泌尿科主任一边笑,一边暧昧地对林七央说:“我又不是妇产科,怎么会见识过成千上万个?” 开刀房的医师就是这样,脑袋里装的脑浆根本就是黄色的。 林七央这个时候又懂得同流合污了吗?哼! “林医师,下班后propa请唱歌,一起去?” “再说。” “你是我们外科之光啊,又没老婆管,你不去多没意思。” 什么外科之光?嗯!这样不是人说的话他也说得出来?这个泌尿科主任真是令人为之一恸! 林七央好似默认了,哼!原来他也是色胚子一个,和泌尿科主任眉来眼去的,他倒是一点也不含糊,不过皮笑肉不笑的,还是挺讨厌的模样。 泌尿科主任离开后,手术开始进行,一直到吃饭的时间都过了才结束。 我的脸很臭,低血糖发作时,我的心情就很不好,而且还会低血压,脸色也变得很难看,像一首歌:吉普dy。 我跑到供应室买了一个十五元的三明治,一边暗忖,怎么样才能进行我的复仇大计? 这时我看见林七央也走进供应室,我赶快闪到一边偷偷观察他。 他也买了三明治,不过他是总汇,不像我是阳春的,这更激起我对他的仇恨之心。 “孟晓星,你鬼鬼崇崇干什么?” “谁鬼鬼祟祟?供应室你家开的?”我从货架后走出来。 “那你干嘛躲起来偷看我?” “谁偷看你啊?你也未免太自我意识过剩了吧?” 我跟着他结完帐,他还是很多余地假好心帮我买了一盒鲜女乃。 “你还在发育,要吃营养一点。”他将我从头看到脚,最后目光停在我a罩杯的胸部,那种虚伪怜悯中带着轻蔑无奈的神情,我没有揍他真有资格得到诺贝尔和平奖了。 必你屁事啊? 我想到“无家可归的小孩”,她说!“同情我,就给我钱。”真是对极了,给瓶鲜女乃搞屁啊?尤其这鲜女乃背后的动机是出自于讽刺而不是关心。 “谢谢林医师的关心。”我笑的嘴角有点抖。 “你家是不是很穷?” “你家才穷咧!” “那你为什么要买这种十五元的三明治?” “我喜欢我高兴我愿意我爱。” 买十五元的三明治就很穷吗?那他买三十五元的三明治就很有钱吗?那么爱摆阔,不会请我去吃龙虾啊?要不拿钱砸我,一叠十万块,我可以让你砸一百次。 “你是不是在减肥?” “鬼才减肥哩!”我的身高一六0,体重四十二,一点也不胖,而且是怎么吃也吃不胶的体质,像我把鼻。 “年轻的女孩子是不是都在减肥?” “我怎么知道?”干嘛突然跟我攀亲带故?还闲话家常哩!喂,老当塞——老东西,我们没有那么熟好不好? “我认识一个跟你年纪差不多的女生。” “那又如何?” “她跟你有点像。” 有这么衰?要像我这么冰清可爱、聪慧纯洁、美丽不可方物、气质高雅、温柔善良浑然天成的人,这世上很难有了。 “哪里像?” “都是年轻的小女生。” 废话! “她是你的谁?”不是我爱问,然好奇之心人皆有之。 “她喔……我也不会讲,严格说起来,应该算是崇拜我的人吧。” 哇哩勒……哪个“衰尾道人”崇拜他啊?真是吹牛不必打草稿。 “何以见得?” “凭我的观察。” “你会不会想太多?” “不会。” “你的家族有没有人曾经超过六个月以上行为失当?” “并没有。” 既然证实他没有精神病的家族史,排除妄想的因素外,那么,就还有一个可能…… “那个女生是侏罗纪时代来的?还是召唤兽等级的?” 他不回答,只是细细地看着我,细到让你发毛的那种,如果你看过欧巴桑钟意一件东西却又想要杀低价时,那种鸡蛋里挑骨头的眼神差不多就是了。 我被他看得有点慌,在那样心慌意乱、万马奔腾的时刻里,我真是没有办法思考,唯一能注意的,就是发现他的眼睛像两颗长杏子,瞳仁很黑、深不见底,像黑磁石似的,有种把人吸进去的魔力。 “不,她不是。”他突然说。“至少她不像任何一只恐龙,如果硬要说,她的个性像雷克斯龙一样霸道,和迅猛龙一样狡猾。” “是、是吗?”总算他把漩涡一般的魔眼移开了,让我侥幸得以生存,刚刚那一瞬间我是着魔不成?竟然觉得难以呼吸! “其实,她比较像是一只小狐狸。” “小狐狸?像小王子里面那只小狐狸?” 他没说话,其实他会跟我说这么多话已经很奇怪,或许正如同他说的,他认识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所以会好奇跟我攀谈看看,想要了解我们这种年轻女生的心里在想什么?看来那个不知是恐龙还是狐狸的女孩在他心目中可能很重要。但是,一个像恐龙或是狐狸的女孩? 不过当然啦,他的个性这么差,人见人怨,跟我完全相反,难得有一个人崇拜他——姑且这么相信,他会在意她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不过,我很介意他说她跟我像的话,难道我像雷克斯一样霸道、迅猛龙一样狡猾?还是像狐狸?我看他头壳坏去了,长眼睛的人都知道我有多么真、善、美吧?跟侏罗纪那个年代,八的n次方竿子也打不着一块儿。 他真是不长眼。 第五章 “孟晓星,你跟到我的休息室干什么?” 吓?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怎么会在不知不觉中跟在他的后头,由地下室进了电梯、出了电梯、穿过大厅、越过走廊,经过九弯十八拐,来到他的休息室门口? 莫非是我无形中中了江湖失传已久的失心蛊?不妙不妙……依我看此人非妖即魔!但更不妙的,要是让他误以认我跟着他是一种暗恋他的行为就真正厌气了…… “我、我……”看来只有假装晕倒了,事不宜迟!我立刻伸手支额。“啊!头晕目暗……” “外科林七央医师请到骨科病房,外科林七央医师请到骨科病房。” 天助我也!此时广播中传来的天籁之音要将我眼前的魔神仔召唤过去了。 只见他略皱眉头,便一语不发地自我眼前擦身而去,真是来无原由、去无相辞,反正他没有礼貌的言行举止见多也令人“惯四惯四”了。 但是……咦?咦喂!wakeup!!这不正是我梦寐以求、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ㄏ一ㄚㄏ一ㄤ……ㄏ一ㄤ……”我奸笑几声。林七央啊林七央,正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我以媲美黑色路行鸟的速度闪进去他的休息室,很快地打量这间房间的构造。差不多五坪左右的大小,办公桌上摆一部电脑、一边靠墙处有小书柜和衣柜、一边有窗,还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小间盥洗室,跟他的人一样乏善可陈。 首先我将会跑的老鼠上好发条,压在电话听筒下,等他拿起话筒时,老鼠蹦出来还不吓得他哭爹喊娘? 然后将超级臭水撒在他的枕头上,还奉送他“吉普赛”,等他回来躺在床上想做个好梦时,ㄏ一ㄚㄏ一ㄤㄏ一ㄤㄏ一ㄤ…… 当我将最贵的触电笔插进笔筒里时,我不由得小心疼了一下,不过想到他被电得手麻脚软的模样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之后我跑进浴室,将愈洗愈脏肥皂跟他原本的肥皂对调。之后打开他的衣橱——哇靠!全是名牌!看样子我不使出最毒辣的一招:超级痒粉,算是对不起自己! 我将痒粉撒在他的衣服上,雨露均沾,连内衣裤也不放过。 不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小裤裤没啥看头,是平口运动型深蓝色的。 做医师的大概比较了解穿太紧的小裤裤会影响生育能力,而丁字裤容易导“痣”,所以在内裤的选择上倾向保守。而喜欢蓝色的人冷静、理智、富有想像力与创造力,凡事按部就班,有强烈的责任感,是一个大男人主义的代表。 等等!我干嘛分析他的小裤裤跟他的喜好与心理?干我屁事啊?而且我这辈子截自目前为止,尚未模过男人的内裤,第一次就这样献给他真是便宜他了。 一切就绪后,我探出头,确定没有任何目击者后,以跑百米的速度奔离现场,而且因为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不断地发出惊死人的笑声,等我到达手术房时,心跳简直超过一三0,差一点因此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犯罪的感觉吗? 短暂的激情过后,瞬间转为忐忑不安的心扑通扑通乱跳得一塌糊涂,简直媲美心室震颤!真不知该如何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如果我是男生,或许会用言语来表示一下对别人家妈妈不正常的感情以获得舒解,再不然也要“靠一下东南西北”,或请出壬午年要安太岁的动物来膜拜一番,但我真的只能说——哇咧,真是挡不住的感觉。 下午的刀还没开始前,我们有时会将包布、器械送消,到器械消毒室帮学姐的忙,总之就是打杂。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愈来愈紧张,整个人犹如绷紧的弦,就好像是标下两年的会去包牌买乐透,而离开奖只剩下十分钟……这时我突然想到在网路上曾经看到有人对各种不同时间价值的阐述: 想知道“一整年”的价值,就去问留班的学生;想知道“一个月”的价值,就去问曾经早产的母亲;想知道“一礼拜”的价值,就去问周刊的编辑;想知道“一小时”的价值,就去问在等待见面的情侣;想知道“一分钟”的价值,就去问刚错过火车的人;想知道“一秒钟”的价值,就去问刚闪过一场车祸的人;想知道“百分之一秒”的价值,就去问奥运的银牌得主……请珍惜你所拥有的每一秒时间…… 啊!现在距离两点的刀只剩下十分钟,我是真的很珍惜我现在拥有的每一秒啊!因为我怕过了这一刻,未来上述的言论就要加一句:想知道度秒如年的价值,就去问孟晓星了。 何解? 不知各位有没有听过,在决定犯罪之前,应先想好该怎么善后?可你们想,当阴阳怪魔神仔林七央发现有人在他休息室搞鬼时,他会想一万次后才想到我孟晓星吗? 你摇头了吗?那就是喽! 我敢说,当他拿起电话让老鼠冲出来之时、当他睡觉发觉恶臭扑鼻,掀开枕头发现“吉普赛君”之时、当他在浴室洗手愈洗愈脏之时、当他按下笔芯被电得天花乱坠之时、当他穿上整身臭屁的名牌衣物却发觉“该下痒”跟“胯下痒”之时(你猜他会不会先想到益可肤?),在千分之一秒他就会怀疑到是我这个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孟晓星所为! 你是不是要问?既然怕,我又为何要这么做? 镑位有所不知,明知不可为之,却不得不为,全是因为勇气和舍我其谁的气魄使然。 就好比国父孙中山先生,反清革命失败十次,终于在武昌起义,建立中华民国。就好比“宋此鱼”的兴票案,因为是长辈给的,因为他实在太敬老尊贤,怕若不拿长辈老番癫会发作,因此少活好几年;其实我也很敬老尊贤,可是长辈都不给我,为什么?我明明比此鱼还要卡哇伊说!就好比腊笔小新将营养午餐打翻在地上,因为怕同学会挨饿,所以义无反顾重新装回去给大家吃;但他自己没有吃,真是牺牲小我、完成大我,其精神惊天地而泣鬼神,汝等应当效法之!就好比没钱还要买乐透,因为说不一定一不小心会中头奖;泰劳都中了……以上诸如此类无奈的事俯拾皆是,族繁不及备载,如此我孟晓星又何惧之有、何罪之有? 对啦!孟晓星,勇者无惧,你怕什么? 就算电话冲出一只老鼠,反正也没那只科技鼠逼真,一看就是骗小孩的,古有名训:大人不计小人过。就算睡梦中闻到臭味,反正就当吃臭豆腐跟榴莲,未必不是另一种享受?而且“吉普赛君”安然栖息于枕头山下,不问世事,别人也不见得会有闲情逸致去寻幽访胜,它被发现的机率,跟市场拿到伪钞或是下大雨汐止淹大水的机会差不多。就算肥皂愈洗愈脏,也是天生自然,谁叫他手脏脏。就算被笔电到,也不过就是一种触电的感觉,便宜点算爽到他啦。就算超级痒粉给他全身痒透透…… 唉!为什么我不顺便给他一罐益可肤呢? 眼看十分钟晃眼即过,通往开刀房的路为何不是在施工中?我垂头丧气地走,比第一天进开刀房的脚步还沉重二十倍;第一天是未知的命运,而今天等在门后的,是召唤兽奥丁,他的斩铁剑可将敌人一刀两断,攻击力在瞬间可达九九九九,而我的hpng在lvi而已…… 谁知进到手术房,气氛竟自然和谐得一如农村曲?帅哥医师依然满面春风,叶珣和文宜学姐有说有笑,麻医和麻护好整以暇地坐在旋转椅上谈天说地……好一幅天伦之乐图啊!所谓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妻不打架、小狈不咬人也不过是如此了。 “学妹,等一会儿要麻烦你了。”喔!只有春风最温柔,帅哥医师不管什么时候都这么令人感觉如沐春风。 “学妹,你要当刷手还是流动?” 我惊了一下,我有没有听错?还是我正在作梦?不然叶珣学姐怎么、可能、竟会、如此、破天荒、下红雨、六月冰七月雪的史无前例询问我的意见?(形容词和副词用这么多可知我的惊骇之剧!) “我、我……”过度的受宠若惊使我一时结巴说不出话来。 “学妹,不然你来帮我好了。” 冰山美人文宜学姐?平日不苟言笑得让人几乎忘了她的存在的文宜学姐?她还对我露出千年难得一见的微笑? 反了、反了!! 这样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怎么说都有点不对劲,就好像人家告诉你机车只卖一百元、7-eleven的东西比家乐福便宜、你手机通讯中了三奖六十万一样令人觉得不能相信。 当你到市场,看到“外套俗五十元”或是大垃圾袋三卷便宜五十元,绝对不要相信外套或垃圾袋只卖五十元,它的陷阱就在“俗五十元!”而不是“俗!五十元”,以此类推,我就曾经因为贪小便宜,买了三卷垃圾袋,然后用血的教训证实这句话的奥义。 将话题再扯远一点,请容忍我跟大家讲一段对话: 话说比尔盖兹死后,上帝跟他说:“你对全人类贡献很大,所以给你自由选择要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比尔盖兹问:“天堂是如何?”上帝就用萤幕给他看:安和乐利,一片祥和。 比尔盖兹问:“地狱又是如何?”上帝还是用萤幕给他看:许多穿三点式的美女躺在沙滩上。 于是比尔盖兹就兴奋地说!“那我要下地狱!” 结果到了地狱,谁知没有想像中的酒池肉林,反而受尽折磨,比尔盖兹很生气,便质问上帝为何欺骗他? “我没有啊!”上帝粉无辜地说。 “那三点式的美女呢?我一个也没看到。” “那是,”上帝顿了一下:“那是开机画面啊!” 所以,当我看到事有蹊跷时,实在不得不怀疑究竟发生了“虾米代志”?我用我爷爷的名字发誓,我一定会找出破绽的…… 经由我的鹰眼临空一阵鸟瞰,骤然发现不对劲在哪了! 是林七央!正确的说法是:是林七央不在!他之于骨科开刀房,正如癌细胞之于人体、aids之于同性恋、老鼠之于小叮当、罗纳度之于卡恩……都是后者避之惟恐不及,欲除之而后快却拿不出一点办法的存在。 “朱医师,林医师呢?”我斗胆问他。 “林医师人有点不舒服,下午的刀只是拔钢钉,就由我来执行。” “喔。” 人有点不舒服?是了是了!一定着了我的道!只是不知身中何招?真可惜看不到他是在我小星剑法第几招第几式时中剑下马?嘿嘿,我小星剑法,正如圆月弯刀上面刻的那句话:小楼一夜听春雨!春雨绵绵不绝,纵使他有三头六臂、七十一变,都逃不出我的天罗地网! 知不知道我此时为何又开始大四x?不知道?没关系,小当塞,我唱给你听: 小星星,亮晶晶,明天就,是礼拜六 礼拜六,做什么?学校要,开检讨会 礼拜六后、是礼拜天,两天一过,就风平浪静了———ㄕㄨㄚ! 嘿嘿,我们在开刀房,一星期只需上五天班,星期六半天,各科老师要和所有学生开会,换言之,不必进开刀房,星期天off(休假)。等到星期一,林七央纵有再多的辛酸委屈、历史伤口,也应该会被时间抹平了吧? ﹡﹡﹡﹡﹡﹡﹡﹡﹡﹡ 背起书包,真是high到最高点,只可惜有千言万语,更与何人说?我好想大声宣告全世界,站在屋顶上,大声吼着:“洗袜!人是我杀的!”,不过我当然不能这么做,除非我想要跟今天的月亮say goodbye。 当然,我没有忘记陪麻美去眼科看医师。看她测视力时,我有点了解她爸爸的心理,因为我觉得当有人站着问你问题而这问题又必须用到眼睛才能回答时,睡着实在是一件很不尊重对方的行为。不过我们当然知道麻美并没有睡着,只是很像,像到了医师每指一个c,就要叫她名字一次,污辱人莫为之甚。麻美,你能忍人所不能忍,真不简单!但这医师能为人所不能为,更不容易。 好不容易麻美和眼科医师停止了对彼此的折磨,也达成了共识,终于你情我愿皆大欢喜后,麻美拉着我到供应室,请我一支杜老爷甜筒。 “小星星,多谢你陪我,你因此而浪费掉的宝贵光阴,就让我以杜老爷一支来弥补吧!” 哇靠……右边走,我孟晓星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足足一个小时六分钟换来十五元的杜老爷?算算,比众所周知廉价劳工的麦当劳还要便宜五倍以上? 算啦!便告不是说:万事皆可达,唯,友情无价吗?更不要说,我连万事达卡也没有、visa卡也没有、运通卡也没有、金融卡也没有,只有电话卡、捷运储值卡、和十大租书卡(还是妈咪用我的名义申请的),我是不是很可怜?同情我,就给我钱! 我和麻美手牵手、心连心,共同创造连体婴来到了医院门口,不意竟然看见前方金光闪闪、瑞气千条,来者何人啊 正是轰动武林、惊动万教,好人不要、坏人不怕的林七央央央央央央央(回音表示我内心的震荡)是也! 而我的心犹如当日振幅,重挫到最低点,就算是撒旦本人来跟我索命,也不会令我更心惊了。 向晚的夕阳残照,像一枚未熟透的蛋黄,黑夜伸出它的魔爪,将落日吞咽,黑暗如此迅速君临大地,callmecallme come……令小星星无所措手焉…… 妈啦!我在做什么新诗啦?现在已经不是我有感而发的时候了,当下之急是、是…… “孟晓星,你不是要做术前访问?”林七央终于开了尊口,每一个字都是不怀好意乘以十的六次方,你问我如何能感觉得出来?我问你,假如你是香蕉、他是猩猩;假如你是蜂蜜、他是熊;假如你是36f、他是恋女乃狂;假如你是令人垂涎三尺的美味、而他是饿死鬼投胎;假如你是风情万种的大大美女、他是色中之急急者……你可以感觉得出来吗? 讲得复杂一点:我的脑神经控制着的包括我眼睛所见、耳朵所听、心里所想的,都叫我要尽快远离这个暴风圈(还没见到狂风暴雨?别怀疑,台风眼是平静的),可是我的体神经细胞对于刺激的反应突然瘫痪、运动神经元的传导失常、细胞不愿意做电位的交换。简单的讲:在他的虎视眈眈下,我的肢体瞬间中风、动弹不得。 “小星星,你要先去做术前采访啊?不是下礼拜才要去?”麻美迅速跟我解体,在搞不清楚的状况之下,明哲保身是最明智的决定。虽然她还不知对方是敌是友,可是我和林七央之间的风起云涌、电光石火,霎时照亮了无垠的黑夜,天地为之变色、黑夜变成白天,令她觉得心慌慌、意乱乱。 “没错!就是这样!我下礼拜才要去做术前拜访,既然我们之间的误会已经解开,就不要再耽搁彼此的时间,我走了先。”我立刻像无尾熊,再度和麻美连体,打算“乎ㄉㄨㄥ”他,藉机潜逃。 但是林七央之所以为林七央,就不是那么好“乎ㄉㄨㄥ”的。 只见他将手搭在麻美的肩上,用他自以为玉树临风、潇洒倜傥,实则婬乱无耻的姿态,加上那双火眼金睛、恶心到毙的肉麻声音,看着麻美说:“学妹,你先回家,我和孟晓星有要事相谈,改天请你吃饭,好吗?” 好你妈啦!你以为你是贝克汉,勾引女人不用钱啊? 然而看着麻美的小眼睛,透过六百度的镜片迸出光芒时,我就知道完了,那是在她被他那两颗邪门至极的黑洞吸进去之前最后的回光返照啊!麻美,难道你忘了,万事皆可达,唯,友情无价吗? “小星星,那我先回去了。”她立刻告诉我。果然是万事皆可达,唯有“情”无价!接着又转向天杀的林七央,羞涩地低下头(那种羞涩的样子我前所未见,羞涩到就连站在她身边的我也都可以感到同样羞涩的程度),很小声、很小声的讲:“学长、再见。” 然后就像阿尔卑斯山的少女般跑走,弃我于不顾。 麻美!你这无情无义、重色轻友的大猪头!他是恶魔林七央,什么时候变成你的学长了?难道你忘了我们学校只有女生没有男生?难道你忘了我们同窗四载、朝夕相处、相濡以沫的血海深情了?如今什么叫做色令智昏我终于亲眼目睹了。 ﹡﹡﹡﹡﹡﹡﹡﹡﹡﹡ “孟晓星,带种的话就不要敢做不敢当。” “我、我没带种啊……” “你是说你是个卒仔?” “你可以叫我卒仔,也可以叫我没种的卒仔……” 不管你叫我没种、弄种、还是无三小路用,我都不会怪你的,因为这都是事实,谁叫我是xx,不是xy…… “你!”他似乎有点气怒,却不怒反笑,不干不脆阴阳怪气到了极点。“跟我来。” “去、去哪里?” “我的休息室。”他转身就走。 “孤、孤男寡女的,不太好吧?” “我都不担心了,你担心什么?”他头也不回。 废话!诸如我以上的比喻——香蕉vs猩猩……我当然担心! “你要是敢逃跑就给我试试看,我保证你接下来的日子真正难过。” 唉!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小星星你算哪根葱可以斗得过天魔林七央? 我此刻真的非常、非常的后悔! 要是早知道这么快被他达到,我应该向把鼻借钱买更毒辣的玩意对付他……不……不……我应该不要浪费九百多元,九百元可以吃pizza买大送大和肯德鸡外带全家餐,必胜客对不起、肯德鸡爷爷对不起……早知道、早知道…… “孟晓星,你进来。” 他站在门口,穿着开刀房的绿色衣服,像一颗青仔丛的复仇使者。 “你保证不会逼良为娼?保证不会对我性骚扰或性侵害?不会对我sm?不会拍下我的果照威胁我?不会对我诉诸武力?不会逼我写下自白书?不会迫我自杀?不会抢劫我的钱或绑架我跟我把鼻勒索?不会对我精神虐待?不会强迫我做你的外籍劳工或是情妇?” “我什么都不会——”喔!安心多了……“对你保证。” 妈啦!有人教他断句这样断的吗? “那我头壳坏掉才会跟你进去。想不到你这个人比我所想像的还要邪恶一百万倍。” 他薄薄的嘴角勾起一抹堪称冷情的笑,情绪呢,可能界乎冰雪初融、草木逢春到寒风彻骨、冰天雪地之间,也就是说范围有十二个月,难猜得很。 “你以为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有拒绝的权利吗?” “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害怕了吗?”对对!就是酱子,尽量跟他耍嘴皮子直到他疲倦得不想再与我或世界争辩为止。 谁知他并不想跟我唇枪舌战,只是冷冷的看着我,一直看到我浑身都不对劲,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也在我的衣服里撒下超级痒粉,真有说不出的怪异。 在这一刻,明知里面是虎穴,我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跨进去,胜过与他无声胜有声的对峙。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玩太空战士时,“沉默”也可以当成魔法攻击了。 进到他的休息室,跟我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啊,除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点臭臭的味道外,一切堪称平静。 “你现在可以说说你的企图了!”我大声地跟他说。 门没有关,他斜倚在门边,一手抱胸,一手捂着嘴,样子痞得不能再痞了,但因为房门没关,所以我想他应该不会对我做出所有不堪入目、儿童不宜的攻击,于是胆子大了起来。 “我不想怎么样,只想将房间回复到你进来破坏之前的模样。” 不会吧?事实上他这样要求我,已经可以算得上仁慈而且非常不像他的心胸所能做出来的决定,可是常言道:破坏容易建设难、好的不学坏的学,意思就是,一般人破坏之后,很少人愿意(也无法)将他破坏的东西恢复原状的,不信你去问医师,从来只有听说生小孩的,有没有人可以把孩子再塞进去呢? “最多、最多我赔你钱嘛!”我咬着牙,拿出我的趴趴熊钱包,拿出红色的一张纸钞,呜呜……上面有我世上最敬爱的老人家孙中山先生(你看我有记得空格就知道我多么敬爱他),而且新版的国父露出微微的笑,是多么慈祥,教人怎舍得跟他分离?想到从此不能再承欢他老人家膝下,心里就不自觉得粉悲恸。 “你要赔我钱喔?”他低低的笑。“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只是什么?”他难道看不出我内心创钜者其日久,痛甚者其愈迟吗?实在没心没肺无血无泪至极,我的表情就像苦瓜嵌上黄连子,泡在龟苓膏里面,结实的三重苦。 “你想一百元够吗?” “两……两百元……”林七央要我两百元!我抖抖抖…… “你知道要把我的衣服全部送洗要多少钱吗?外加请一个阿嫂来打扫我的房间——” “麦搁贡啊!” 我发出惨叫,不忍卒听、不忍卒听啊!这教我怎能承受这个无情的打击?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但愿我还是原来的我…… “如果说,我把你的房间清干净,你是不是可以不要跟我计较衣服送洗的钱?”我睁大眼,让他看清楚,这清澈无比的纯稚眼神下,有着只要是人都无法伤害的纯粹无辜,加上波光璀璨、如泣如诉的迷离神情,只要是男人,都无法狠心拒绝的超级魅力…… “没办法。”他倒是斩钉截铁,竟无视于我威胁着要飙出来的直径两公分的泪珠以及至尊宝级的绝对诱惑? 呜呼,吾未见好仁者(注1)、恶不仁者,汝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孔子口述,小星星翻译:我从来没有见过劫富济贫、愿意帮助我小星星的人,请问七央兄你能否在你罪恶的一生当中拨出一天施善于小星星呢?) 注1:仁者:无条件对小星星好、愿意给小星星钱花、无怨无悔任由小星星差使、风吹不倒雨打不怕子弹射不穿,一心一意热爱小星星者。 第六章 “我不要!”我很委屈地叫,犹如孟姜女哭倒万里长城般扑在他的床上哭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盘的,还不忘技巧的避开受到超级臭水荼毒之处。 “哭也没用。”有没有搞错?这么没有同情心! “我不要!”我很任性地叫,犹如三岁小孩要妈妈买玩具而没有得逞在地上打滚的样子,并且踢倒他madeingermany的高级办公椅。 “闹也没用。”有没有搞错?这么沉着! “我不要!”我很绝望地叫。“如果你一定要逼我,我就去死!” “请你不要再发表任何不实的言论欺骗社会大众。”有没有搞错?这么会打官腔! “你信不信我真的去死?” “不相信!” “我如果真的去死呢?” “我不回答假设性的问题。” “如果、如果、拜托你回答一下啦!” “依我的观察,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自杀了,你孟晓星绝对是硕果仅存的一人,中国不是有句话说:祸害留千年吗?” 玛丽隔壁!如果我留一千年,你林七央起码活两亿年!知不知道你就是小强的后代? “如果——” “你到底要不要工作?不做的话我请阿嫂来做!” “不——我做!”阿嫂一天的工资大概是一千元,但是额外请她加班搞不好另有行情。话说回来,不要说一千,五百我都付不起。 我很哀怨地将他的枕头布拆下,将枕头拍松,拿到通风处将残余的臭气吹走,当然没有忘记拿走独坐南山陲的哀怨吉普赛君。 再有点小斑兴地拿走触电笔放进口袋。然后拿起电话。老鼠君呢?跑哪儿去了? 四处看一下,才在垃圾筒处发现它的残骸,原来已经被就地正法了。可怜的老鼠君,不但死无全尸还加上死无葬身之地,除了林七央的行为天地不容外,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表示我对你的哀悼之意…… “你也未免太心狠手辣了。”我喃喃地说,但用的音量恰好可以让他听到。 他很讥刺地说:“会吗?”言下之意就是说,他这样还算便宜了老鼠君。我真没想到他这么暴力,难怪人家说,惹熊惹虎,也不要惹到恰查甫! 我打开书包,拿出环保购物袋,将他的枕头套收进去。 “我拿回家去洗好了。” “在盥洗室洗一洗就可以了。” 噢!想不到我要拿回家请妈咪洗的念头竟被他识穿?唉!黔驴技穷! 我将枕头套拿到盥洗室,拿起肥皂,打开水,用力搓揉,咦?怎么愈洗愈脏?是喔!是我的肥皂!想不到肥皂君你外观洁白如新、宛如处女,却是满肚子坏……黑水! “喂!你干嘛阴魂不散?没见过美女洗衣服啊?” “真没想到你连洗衣服也不会?怎么看起来更脏了?有没有可能啊?” “这是你少见多怪!这就叫做四神奇你知道吗?你见过神奇宝贝吗?啧!没见识!没有知识也要有常识,没有常识也要懂得看电视,没有看电视也要得近视,看你什么也没有,怎么出来跟人家混?”事到如今,我怎么去跟他坦承这块肥皂也是我的杰作?只好给他嘴皮子款待一下。 “这么强词夺理的人我真是没见过,而且我又不是出来混的,跟你大不相同。” “阁下的意思是我是出来混的?” “混水模鱼啊!” 我丢下他的枕头套。士可杀不可辱!我用力踮起脚尖,视线由原本的六十度仰角缩窄为三十度跟他平视。 “林……dr.林!(很孬!此时起刻我犹不敢直呼他其名。)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 “是吗?”他歪嘴一笑,正常人很难想像那种邪恶的模样。“是肖想我很久了吧?你这样叫我,听起来很像darling耶!我个人是不愿意啦,但要是被有心人听见,岂不毁了我的名节?” “是 dr.!d、o、c、t、o、r!拜托你耳朵长兰去清一下好不好?我跟你不同种不同类,人虫殊途,请你不要在那边发表自以为是的谬论!”我可是灵长类,你这两亿年前遗留下来的昆虫后代少跟我攀亲带故! “人家常常说,女人都是言不由衷的,如果你不是暗恋我,干嘛叫我darling?”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都跟你说不是了,你是智障还是脑袋装大便?” 他摇摇头。“孟晓星,俗语说: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有没有听过覆水难收啊?” “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这么恐怖?我又没打算娶你。” “我又没要嫁你!” “那你又说嫁你?” “是嫁女儿!” 被他气死! “你干嘛生气?” “因为你夹缠不清、吃我豆腐!” “豆腐在哪里?” “你——” “你可不要以为忿忿就可以不平喔!”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讲话实在太可恶!一波波恶劣的攻势犹如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很少有人到二十岁还是aa罩杯的。”aa者,比a小一级也。 “是a罩杯!你哪一只狗眼看到我是aa罩杯的?” “说真的,矮个子、平胸、智商低,哪一项令你比较痛苦?” “我智商根本不低!”我怒吼着……等等,这是不是等于我间接承认他的前两项指控? 看到他一脸窃笑、诡计得逞的奸诈模样,令我火得像原子炉。 “大胸部有什么好的?大而无当,波大无脑你听过没有?” “不合逻辑,没有事实根据。” “胸部太大影响脊椎的发育,容易导致脊椎变形,而且因为地心引力迟早会下垂,到时像两个水袋,晃来晃去,像猩猩一样。”我做出猩猩的动作。 他忍不住笑出来。干嘛?我干嘛娱乐你啊? “孟晓星,你真有趣!你又不是,怎么知道她们会不会下垂?而且我看得出来,你的胸部丝毫不影响你的脊椎,照你这么说,你应该是受到地心引力的影响十分之少,那为何还只有一五六?” “一六0啦,你为什么要狗眼看人低?” “一五六!蚌子小很不方便吧?” 他干嘛听不懂人话?“你懂什么?小而美、小而省!所有高科技的发明都是追求轻薄短小,这是趋势,trend、fashion你懂吗?” “是tradition,不是trend。你没有看见现代人都很高吗?” “跟我这个古代人讲话你高兴吗?”两亿年的活化石,嗯? “还好,天生我材必有用,你也不必太自卑,比起人家断手断脚的,你只能算是中度残废而已。” 哇哩勒玛丽隔壁的隔壁一百间,香蕉西瓜你个芭乐凤梨释迦骑机车! “请问低欧d踢欧r林?你是根据我哪一点判断我是中度残废?” “经验。” “你可真是大言不惭!我懒得理你以免我跟你一样phychy(精神病)发作。” “败狗远吠这道理我懂,不过我想请教你,你把我的枕头套甩在地上是什么意思?” “你这样污辱我,还要我替你洗枕头套有没有天理啊?” “有没有天理不清楚,不过我知道是为你自己洗不是为我,去买条新的本来也没什么不可以,不过这里离sogo有点远……” “你不会开车去喔!”浪费奢侈!买枕头套去sogq干嘛?有钱没处花不会拿来给我花喔? “是没错,不过车钱和新枕头套的钱当然由你支付。” “是多少钱呢?大哥。”现在即使视力零点一、白内障加青光眼的人都可以看到我嘴角抽搐的样子。 但是天杀的大目神看不到! “车钱嘛,算五千就好,枕头套大概二千吧,不过我可以自已买,这样吧,我大方一点,收你车钱就好了。” “骗鬼,这里开到sogo不用一个小时!油钱最多一百元。” “你是说油钱,我说的是车钱。” “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他大摇其头。“重点是:开车的人。” “开车的人不就是你吗?” “没错。” “你该不会要跟我说,你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吧?” “寸金难买寸光阴啊!” 哇咧! “大不了我请你两支社老爷冰淇淋!”比我孟晓星身价足足高了两倍,你该知足了。 “那么便宜,不要。” “不要拉倒,我走了,不要拦我。” 我走到门口。他真的没有拦我,我再理他就不叫孟晓星! 又走了两步,乖乖!他真的没有拦我?不像他耶?他会这么容易放过我? “低欧c踢欧r林,我真的要走了!”我回头看,他倚在门边,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但是很邪门就是了。像他这样的“怪ㄎㄚ”,有这么容易打发? “我真的、真的要走了?” 他还是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高啊!真是高,他竟可以这样不说一句话,只靠他身边的张力所形成的诡谲氛围就让我打心里毛起来,甚至开始疑神疑鬼。 “低欧c踢欧r林,你这么严肃要吓死国父啊?”所谓日薄西山、临别秋波……我呸!我还依依不舍咧。我理他纯粹是为了我自身的安全和以后的幸福着想,反正不叫我孟晓星也可以叫我小星星,不叫我的名,也可以叫我第一名。 “没有,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想你真的非比寻常,宁愿为了一时的快意而忍受三个星期的痛苦,我真是不知道该夸你勇敢还是愚蠢?” “什、什么三个星期?”我的帕金森氏症又开始发作。(帕金森氏症:一种手脚会不由自主发抖的病。) “你不是要在手术室待四个星期吗?” “那、那又如何?” “你这才第一个礼拜……” “那又如何?你已经想好怎样对付我了厚?你真是小人!大欺小,不要脸!” “谁说我要大欺小?” “我明明比你小!” 他轻蔑无比的眼光放在我身上,慢慢地梭巡。 “话虽如此,我并不打算要对付你,不过……” “拜托你话可不可以一次说完?我可没时间听你交代遗言。” “我可以对付你最敬爱的人。” “谁啊?”真不祥的预感,我最敬爱的人不就是孙中山先生吗? “叶珣。”这两个字真是青天霹雳!一下子敲醒我沉睡的心灵…… “你疯了?叶珣学姐跟你无冤无仇!” “要整一个人有太多方法,重要的是,要是她知道被整全是因为你孟晓星——” “ㄚ公!”我立刻不顾廉耻,跪下来抱住他的大腿。“我知道我错了,都怪我年纪小不懂事,跟别人学做坏代志,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别人是谁,嗯?” “洗袜!隆洗袜!人是我杀的!尸体是我放狗咬的!” “你很真心忏悔吗?” “系金ㄟ啦!” “说对不起。” “说对不起!” “再少一个字。” “说对不!” “再少一个字。”他很恶意的笑。“下个礼拜就换你跟叶珣说,爱少几个字我都管不了你。” “对不起啦,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就是不要去找叶珣啦!”呜呜,老师,我终于明白你在第一天对我等的谆谆教诲,您真是未卜先知啊! “好啦!孟晓星你不要哭,我请你去吃饭,往事就不要再提了。” 我张着泪眼看他。有没有搞错?我这样对他,他还请我吃饭?还跟我说往事别再提?也许我不懂他在想什么,但是我知道,会对小星星好的 “低欧c踢欧r林,您真是大好人!” ﹡﹡﹡﹡﹡﹡﹡﹡﹡﹡ 耶!friday耶! 这不是传说中的梦幻名店吗? “林医师,你一定很有钱!” “来friday吃饭不必很有钱吧?” 我坐在舒适的椅子上(重点是我正在friday里面,就算是硬板凳我也甘之如饴),听着胸前别很多别针的侍者做菜单的介绍。 “我要friday三式组合(烤马铃薯皮、香酥马芝拉条及纽约辣鸡翅);凯萨沙拉和美式炭烤猪肋排(这是一定要的啦!电视有广告,我哈很久了)。” “请问猪肋排要一份还半份?” “一份好了。”林七央比想像的还大方。 “请问要不要甜点呢?” “要啊!我要特制圣代。” “饮料呢?” “可乐!”(汽水类免费续杯)这句说明很吸引我。 “那先生……您要点什么?”侍者是年轻女生,随便就被林七央迷得小鹿乱撞,茄!没定力兼没见识,这种货色我差不多每天都在看,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不要跟他的美杜莎眼“四目香蕉”,那是no ﹡﹡﹡﹡﹡﹡﹡﹡﹡﹡ problem的啦! “我只要一杯马格丽特就好了。” 吧嘛干嘛!你只要一杯饮料,那不是显得我很会吃? “林医师!我可不可以再点一客冰火相容(以肉桂香草及红糖慢火炖煮苹果,洒上香脆燕麦脆饼,加上香草冰淇淋、并淋上热麦芽糖浆的一道甜点)啊?我们以前是如此冰火不容,现在和好就像这道甜点,摆明为我们发明的嘛!” “你喜欢就好。”他用极宠溺的眼神、极温柔的声音说。 我想侍者一定羡慕死我了,拜托,林七央耶!谁要夹去配。 侍者先送来我们的饮料,餐点许久还没送来,我只好猛喝饮料以避开跟他“四目香蕉”的机会。 “你觉得我们看起来像什么?” “天使与恶魔?” “不。” “天才与白痴。” “不。” “美女与野兽。” “拜托你可以想一个相称、对等一点的吗?不然我会以为后者都是在说你自已。” 你头啦!是你问我看起来像什么,难道要我说俊男美女、金童玉女、青菜萝卜吗?像你这么自恋,我怎么可以落入你的陷阱,给你嘲笑我的机会? “林医师,你突然对我这么好,我有点怕怕耶。” “怕什么?” “怕你对我会有不轨的意图。” “如果有呢?” “我没钱没才又没势,身上没有几两肉,真正是不止口渴又伤胃啊!” “这是我第一次听你如此谦虚。” “我从小就很谦虚了。” “看不出来。” “唉!不想再与世界争辩了。”我叹了一口气。 “孟晓星,你一直过得这么幸福吗?” “会吗?” 他突然这么严肃问我害我吓一跳。 “你有没有发生过不愉快的事?” “常常啊!等不到公车会让我不耐烦,吃到不好吃的食物会不高兴,睡不好也很容易生气,生活中不愉快的事比比皆是。” “可是你依然笑眯眯的。” “不然怎么办?日子要过,好也是过,坏也是过,难道要折磨自己?” “那最令你伤心的事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问的是哪方面的事?” “你有没有与亲人分离过的经验?” “我把鼻出差的时候啊。” “不,我是指,再也见不到面,无论你多有本事,就是再也见不到面了。” “你是说,天人永隔吗?”我很小心翼翼地问。 他没说话表示默认了。 “我女乃女乃过世的时候,我哭得很惨。好伤心、好伤心,我从来不知道会有永远见不到她的时候。我还记得她叫我看电视、对我说话、煮东西给我吃的模样。她住在台中,我放假才去看她,可是陪老人家是很无聊的,每次我都待一下子就想回家,她叫我多留一会儿我都不肯,如果早知道她会死,我会陪她的,再久都会陪。” 女乃女乃过世好几年,偶尔我在梦中会见到她,没想到再谈起她会令我这么难过,依然流了满脸的泪。 他没有说话,让我静静的流眼泪,然后才说:“孟晓星,你不要哭。” 我擦干眼泪。“我女乃女乃去世后没几天,我以为我会伤心得死掉了,可是我发觉我肚子还是会饿,还是要吃饭、睡觉,过了几个星期,听到、看到快乐的事也会笑了,原来我会习惯女乃女乃不在身边的日子,我是不是很无情?” “悲伤的心情会淡化那本来就很自然,因为人不管遇到多么痛苦的事都还是要继续活下去,所以本能会不让自己一直保持在悲伤的状态。” “你也有这样的经验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酒一仰而尽。 “也许我有一天会告诉你。” “你一定没有朋友吧?” 他只是看着我没说话。 “因为你看起来很寂寞,会变成一个人这么寂寞一定是自己的错。” 他招来恃者。 “麻烦给我一杯咖啡。” 他转向我。 “孟晓星,你知道吗?你不恶作剧或张牙舞爪的时候好像还挺可爱的。” “喂,什么好像?系金ㄟ,你知道有多少人说我非常可爱吗?” “多少人?” “没有上万也有成千!”我用力提醒他。“我是指一个月!” “现代盲人真多。” “你说什么?” “我没说错啊!大家都很忙啊,难道你很闲?” 可恶!明知道他意有所指,却又找不到半点破绽,高(咬着牙)! “喂!孟晓星,你觉得你是漂亮、美丽还是可爱,还是有内在美?” “当然是都有!你问这话有何用意?” “没什么,”他说。“我只是很想看看一个人夸大其辞又泰然自若的样子。” 这人真是会被他气死!好在餐点此时送上来,我已经没空理他。 “哇!怎么这么大、这么多?” “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分一点给我吃。” “当然要分给你吃了!你以为我真是猪啊,那么会吃?你一定早就知道份量这么多却故意不提醒我是不是?” “我在你心目中真心机那么重?” “何只!”我一边吃,一边含混回答他。 “什么?” “我是说,”我吸了口饮料。“没有。” “是吗?” “你这人疑心病怎么“拿么重”?”我拿起肋排啃,反正那么熟了,我也不必在他面前扮淑女、假斯文了。 “好吃吗?” “还可以吃啦!”我切一块肋排给他。“是朋友的话就不要吃得太秀气显得我很野蛮。” “我尽量。” 这家伙! 看在他请我吃饭的分上,我不要跟他计较这么多,俗语说:吃饭皇帝大,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谁请我吃饭,我就把谁当皇帝大大。 皇上!下一次可不可以请我去黄金海岸? 下两次可不可以请我去鼎泰丰吃小笼包? 我一边吃,一边盘算着,明天要去书局把介绍各地美食还有附地址的书给买回来,然后死命巴住这条“大尾的”,要我做他的御前太监小星子都没问题啦! 第七章 开刀房第二个礼拜,除了校长依然喜欢考考我,叶珣学姐偶尔还会电电我以外,其余的日子堪称顺利。 林七央不再刁难我,可是见了我显得冷冷淡淡的,很有距离感。 我也不会主动与之攀谈,可是心里头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那是一种在某一天曾跟对方分享了某一种程度的秘密,然而事后对方却一副船过水无痕的姿态,任何一个人也没有办法坦然接受吧? 可是对方既不表态,你能说什么? 偶尔我跟青蛙提起他,青蛙问我会不会是喜欢上他了? “怎么可能?我只当他是朋友。” “之前你很恨他,人家说恨跟爱是同样强烈的情感,这表示你有相当的程度在注意他的一举一动,如今你心里已经不再仇视他,可是你的眼睛却已经习惯去注意他,这样的感觉要转换成爱的感觉并不难。” 我想起青蛙讲的话,才发觉真的! 我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在注意他,不管我愿不愿意,在人群中我总是第一眼就看到他,等我发觉时,我已经注意他太深太久了。 这就是爱吗?我并不觉得。 然后在第三个礼拜,其中有一天轮到我实习oncall。 oncall的意思就是当天我不能下班,必须留下来值班到隔天早上白班的人上班为止。如果没有刀开就可以偷偷睡觉,如果有刀开就要帮忙,无论如何,第二天可以获得一天的休假。 前几个同学轮值时,都是一觉到天亮,我也希望是这样,因为on call时,并不限定是哪一科的刀,反正只要有刀就要上,而我只待过骨科,别房的器械都不太熟,要是上刀时出差错真不知道怎么办。 我跟麻美一起轮值,过了午夜,开刀房一片静悄悄的。 “小星星,你有没有听过医院的鬼故事?” “没有。” “那你要不要听这个医院发生的鬼故事?” “不会很想。” “可是我快睡着了,让我来说一个鬼故事振奋精神好不好?” 只要撑到三点,差不多就可以睡了吧?,于是我说好吧。 “有一天学姐上大夜班,突然接到一通电话。” “嗯。” “电话里传来一个很阴森的声音……你知道他说什么?” “不知道。”我又不是接电话的人,怎么会知道? “他说:把头还给我!”麻美装出阴飕飕的声音,配合著冰冷的仪器、静寂的空间,还有不用钱的空调,真的有一点恐怖。 “然后呢?” “学姐吓一跳,赶快将电话挂掉,可是电话又响起来。” “又是说把头还给我?” “是啊!学姐以为是恶作剧,就很生气跟他说再闹就要报警处理。可是一整个晚上,电话就很固执的响,一直说同样的内容,而且还是内线。所以学姐就请机房查,究竟是哪个病人在搞鬼?” “结果是哪里打的?” “是从地下二楼打出来的。” “地下二楼?”我的脸色稍微变了一下。“那不是——” “没错!”麻美点点头。“就是从停尸间打出来的。” “停尸间有谁会打啊?” “学姐知道以后,感到很害怕,就跟值班医师说,值班医师于是决定去地下二楼查看一下。” “结果查到什么?” “那值班医师到了停尸间,发现增加一床新的尸体,是在前一晚发生车祸死亡送来的。他正打算掀开白布看清楚,结果却发觉脚边似乎有什么……圆圆的一颗……” “该不会是一颗头吧——啊!啊!啊!” “啊啊啊!” 我突然尖叫是因为肩膀突然多了一只手,而麻美尖叫则是因为我尖叫。 “见鬼了你们?” 是师哥医师! “朱医师,晚、晚安。” “晚安啊,小学妹。” “你怎么来了?难道要开刀?” “嗯!是个小刀,拔钢钉而已,可是林医师明天的刀太多,所以这case安排在夜里先开。” “林医师?”我和麻美面面相觑。 朱医师走开后,麻美很高兴地说:“我要当刷手、我要当刷手!” “你高兴就好。” 自从在医院门口一别,林七央在麻美心中的份量陡生好几丈,根本成为她心中的超级偶像。 正准备去骨科开刀房时,迎面突然走来一个医师、一个护士。 “咦?同学!你来的正好,快准备去刷手,我们有一个刀要开。” “喔。”麻美很沮丧的应着,因为来的正是她那房的医师和学姐。 ﹡﹡﹡﹡﹡﹡﹡﹡﹡﹡ 我走进骨科开刀房,看见林七央和朱医师。 “学妹,你要刷手吗?”朱医师问我。 “好。”不然叫谁刷?更是废话。 “等一下。”林七央突然说。“朱医师你当刷手,让她当流动。” 朱医师只好走出去刷手。 “孟晓星,你负责放音乐就好,这个工作也很重要。” “喔。”我呆呆地应他,这时的林七央看起来很温柔。 我早承认他长得好看,只是个性不好,像这样的男子如果温柔起来简直是一种犯罪行为,会要人命的。 朱医师进来后手术立刻开始进行,我很尽责地调着收音机频道,正好在放一首英文老歌:idon''twanttosleepalone…… “我不喜欢一个人睡,留下来陪我,别走开。 再陪我聊聊吧,真想多了解你一点; 我伸手触模你,所有的烦恼忧愁都将抛在脑后。 我用我的方式爱你,我吻着你、你也吻着我…… 苞我结婚,让我和你一起生活,相爱是件美好的事。 正如同有个男子在歌中唱着:陪我度过漫漫长夜吧! 当你以为没有人在乎你时,孤独将使你颓靡不振, 那时请靠着我,我也会依靠你,我俩将会携手共度。 我不喜欢一个人睡,想到有人如此,真是可悲; 不!我不喜欢一个人睡,没有人喜欢这样,你呢?” 这首英文老歌我以前听过很多次,所以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可是没有一次这么有感觉,像要直指心里。或许是这样一个特别的夜晚,或许是如此静谧的气氛,或许是有一个特别的人。 第二天我休息一天没有上班,也错过再一次见林七央的机会,想要再见到他,必须等下个礼拜,而那也是我在开刀房最后一个礼拜了。 ﹡﹡﹡﹡﹡﹡﹡﹡﹡﹡ 最后一个礼拜我依然没有见到林七央,他仿佛自地球上凭空蒸发了一样。 当然我了解一个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失踪的,可是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实习护士,又有谁会告诉我那个大大主治医师的行踪呢? 而我此刻的心境已经不可和刚进手术室时同日而语。人的心真的很奇怪,明明很讨厌的一个人,他并没有什么改变,自己却怎么会变得一点都不讨厌他?甚至还期盼能够与他见面? 离开手术房的那一天,叶珣和文宜学姐对我都算不错,校长和帅哥医师也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实习的学生来来去去,就像候鸟般短暂地停留在属于他们的土地上,等到这一批走后,下一批又来报到,这么多的人,他们记得的有几人? 而林七央呢?他可会记得我? ﹡﹡﹡﹡﹡﹡﹡﹡﹡﹡ 在这个医院最后实习的一站是婴儿房,等这一站实习完就要离开这个医院换到下个医院了。 婴儿房是一个封闭的空间,那里的学姐比开刀房的何止恐怖万分,你看现在我们十个人聚集在更衣室,有两个同学抱着肚子蹲在地上,不是吃坏肚子或是大姑妈报到,只是紧张性胃痛。 “小星星,我肚子好痛,好像快要吐了。”鸟儿说。 “我不行了,我要去上个厕所。”小潘潘话一说完就以跑百米的速度冲进厕所里去解放她的紧张。 为了什么这么紧张? 大哉间! 因为婴儿室的学姐规定每日上班前十分钟要与我们meetineg。 这个meeting我们姑且称之为“史蒂芬金之十分恐怖邂逅”,十分指的是最漫长的十分钟。 有多恐怖? 史蒂芬金大师在接受访问时,曾经把恐怖分成三个等级,由低至高分别是恶心、惊吓和恐惧。 低层次的恶心想吐已经在更衣室体验过了,现在学姐一字排开和我们面对面,其冰冷媲美南极千年寒冰层的眼光和面孔也早就把我们惊吓得全身起鸡皮疙瘩,而真正的恐惧即将开始。 “胎血循环的流程?” “保温箱婴儿的护理?” “黄疸值多少是异常?照光要注意什么?” “婴儿有哪些反射?” “法洛氏症候群是什么?” “什么是婴儿危急的征兆?紧急处理为何?” “……” 一气呵成的问题正如滔滔江河绵延不断,请君听一首歌:如果你是一只火鸟,我愿是那火苗,把你燃烧、把你围绕,燃烧吧火鸟……这首歌正可以表达出我们被烈火煎熬的痛苦,只不过我们不是火鸟,而是火鸡,火鸟被烧了之后可以获得重生,火鸡被烤熟了就只能被拿来吃,之后再化为对方的养分和粪便而已。 我们仅能怀着戒慎恐惧的心仔细聆听圣意,再小心翼翼地回答。 可恼的是不管回去有多用功,临场的时候常常因为恐惧而导致脑中一片空白,加上学姐不时会提出我们未曾接触过的情况题,常常把我们电得“凄惨落魄”,然后她们再以凶狠恶毒的眼神兼之口吻,毫不留情地贬低指责我们的人格、过往的努力、堕落的学习和生活,及对国家幼苗的轻忽怠慢,乃至对全世界的危害之甚,使得我们早上的“邂逅”总是灰头土脸地不欢而散,才开始一天忙碌的工作。 “核桃,姐姐来了。”我抱起超级可爱的小女娃,抚平内心的伤痛。 核桃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孩子。 一般刚出生的新生儿都是红红皱皱像个小老头或怪猴子,不然就是黑黑黄黄、头壳因生产而过度拉长变状的异形,可是核桃的皮肤白里透红、头形圆滚、长相美丽、乌黑的头发微卷,比洋女圭女圭还漂亮。因为我第一天照顾她的时候,她哭得很凄惨,大大的眼睛都哭肿了,所以我叫她核桃。 “学妹,不要一直抱婴儿,她会养成依赖心。” “喔。”我把核桃放下,才一转身,就听到学姐说:“这个女圭女圭好可爱。” 一回头,学姐手中抱的不正是我的核桃?还好几个学姐轮流抱,哇咧差一个字就不是纯洁!谁叫我人在屋檐下呢? 我只好认命地去帮宝宝们量体温、擦扁ㄅ一ㄢ、换尿布、喂女乃、帮照光的宝宝翻身,这就是我们一天的工作,还要写护理纪录。除了早上恐怖的邂逅外,在婴儿室的日子可说十分制式化。 其中我最喜欢的就是喂女乃的时光,我们可以把宝宝抱到喂女乃室喂女乃,家属和喂母乳的妈妈也会来此喂女乃,有些是第一次当爸爸,看他们慌乱笨拙地喂着牛女乃的模样很好笑。 喂完女乃之后,要帮婴儿拍背让他排气。 “你会不会拍得太大力?”一个爸爸担心地问,他说宝宝这么小,仿佛一用力就要碎了,他连抱着都是诚惶诚恐。 “我是利用空压震动帮他排气,声音听起来很大声,其实并不是很用力,帮助宝宝打嗝他才不会胀气。”我弓起手掌示范给他看。 来到这个充满小天使的环境,人也会变得比较温柔,但是小天使变成小恶魔的时候也很可怕,尤其是他们还会有群哭反应,就像猫狗大战,此起彼落,颇让闻者心惊。 很快的,第四个礼拜来临,转眼我们又即将离开这个恐怖邂逅之处,掰掰了学姐们,我鞑鞑的马蹄是个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想到要离开这里,除了解月兑之外还有一分不舍,一种对某人的牵挂萦绕在心底,若有似无地仿佛在提醒我一种未知的情愫正在酝酿。 也许我真的喜欢他吧? 不知道为什么,情感的产生有时就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知道是一种思念,这思念的征候有许多型态,说不尽是亿着分明下笔难。 我本想找杰克说说心事,盼身为异性的他能为我释疑解惑,可不知他怎竟也消失无踪,下落不明了好一段日子。 网路是这样的,你们的距离短到可以分享彼此间不为人知的秘密,可是一旦他不见了,你怎么也找不到他,而我由于实习忙碌,几乎累得没有心思上网,所以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这天,我在医院餐厅吃早餐,遇见同班不同梯次的同学。 “小星星,你在开刀房是不是在骨科?” “是啊!” “我现在也在骨科耶,有一个医师问起你喔!” “是吗?谁啊?”我的心陡跳了一下。 “很帅的医师。” “是朱医师吗?”我装作不在乎地问。 “不,是林医师。” “林医师啊?他说我什么?”唉,女孩子就是这样,ㄍ一ㄥ什么呢?明明想知道他说什么想得要命,还要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真是折磨人。 “他问你怎么没有去上班?”同学说。他不是知道我们只待四个礼拜就走?同学突然笑得有点暖昧,还用手肘撞我:“他还说你很可爱。” “真、真的?”林七央说我可爱?怎么可能? “你说,你们是什么关系?还不连连招来。” “哪有什么关系。”我敷衍地回答,心里实在很想追问他还有没有说什么?可是要命的不好意思教我问不出口。 接下来一整天,我都有点心不在焉。 喜欢一个人,感觉很奇妙,想起来胸口甜甜的、又有点涩涩的,很想、很想见他,可是又没勇气跑去看他。我知道他不会喜欢我的,他一定把我当成小孩子,而且学校根本不会容许学生去喜欢医师,但是我只是将他摆在心里,偷偷喜欢总行吧? 是谁说,暗恋是最痛苦的?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如果、如果,在我离开以前,我没有再见到你,你不曾回过头来看我一眼,那么也许,这样一时的心动,迟早也会消失在时间的洪流之中吧? ﹡﹡﹡﹡﹡﹡﹡﹡﹡﹡ 最后一天,下班之后我们终于要离开这家医院了。 这是我们学校的实习场所中名气最高、规模最大的一家教学医院,也是我实习之中待得最久的地方,足足有四个月。 接下来我就要到精神疗养院实习精神科了。 下班后我和麻美相偕走到一楼,等着坐专车回去。 “小星星,我去一下洗手间。”麻美匆匆忙忙地说。 “快一点喔,车子要开了。”专车已经等在门前。 “我了啦!”她一边说一边跑。 我站在门外等她,一边留意车子的动向。 一大片的玻璃墙隔开我和医院内部,透过夕阳的余晖,玻璃墙内朦朦胧胧几乎看不清楚,直到麻美跑出来时自动门打开,我不经意瞥一眼里面。 在这一瞬间却让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回过头来,往我的方向看过来,这样的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世界只剩下我和他,我待在原地无法动弹半分,直到麻美将我摇醒。 “小星星、小星星,你看到林医师了吗?” 麻美很兴奋地叫嚷,将我涣散的神智拉回来,我才注意到他已经离去。 我们上了车,坐在位子上,麻美还依然沉浸在方才的惊鸿一瞥之中。 “小星星,林医师真的很帅对不对?怎么会有人帅到这样没天理?他帅也就算了,还是个有名的主治医师,听说他是哈佛毕业的博士耶!怎么这么优秀?而且他都穿名牌,家里一定很有钱!有钱又帅能力超强……喔……我不行了……小星星,不知道他刚刚是不是在看我?” “看你大头啦!”我没什么好气地。 “我好欣赏他喔,怎么办?只可惜我们身份相差太远,如果说他是天,我就是地,他是云,我就是泥……唉……”麻美自怨自叹,还唱起歌来:“别人的性命,是框金又包银,阮的性命不值钱……” “别唱了,我听了好心烦。” “小星星,你心情不好啊?” “我好累,我要睡觉别吵我。” 我闭上眼,回想起刚刚那一幕。 他的身材挺拔、面容英俊,他走路的样子、修长的腿十分好看,清爽漂亮的头发线条和略长而恰好拂过衣领的轻柔发稍都很吸引人,这些我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吗?可是为什么刚刚的回眸一眼会令我如此心悸而感到不能自己? 明明是看不见他眼里的神情,明明距离是如此遥远,可是为什么我却能感觉到他似乎有话想要对我说?为何我的心跳如此之快,到现在依然无法平息? 这时候我好遗憾就这么离开那里,如果有机会再和他说说话,如果能够再看一眼他狭长深秀的眼、似笑非笑的唇角、那暖昧不明的姿态…… 闭上的眼前却不断浮现他的模样。 这一眼,想要教我永远不能忘掉的他好狡猾。 这一眼,教我原本似是而非、浮动不安的心终于有了落脚之处。 这一眼,怕是要教我日后过尽千帆皆不是了…… 第八章 罢来到精神疗养院的人会觉得满可怕的,单调老旧的灰白石墙建筑、铁门深锁的病房、和病房隔起来的封闭护理站,在在都显示出这是一个不寻常且具有危险性的地方。 书上曾经强调过,精神病人并不是病,他们只是行为有些异常、对压力的耐受性较一般人低,以及情绪的表达比较激烈,缺乏自我控制的能力。 而且精神病人大都有退化的症状,倾向原欲的追求。原欲是指人的本能,包括吃饱穿暖,还有性。所以,在精神疗养院工作的人,便不得不防范病人突发的攻击行为。 但是排除潜在的危险性外,在精神病房实习可说是最轻松的一站,我们一个人只须照顾一个病人,陪他谈话做成纪录,还有特定时间到大厅一起和病人唱歌跳舞就好了。 我总共照顾三个病人,一个是吸食安非他命中毒的病人,我只照顾他三天他就出院了。 接下来是一个长得颇为清秀、才十九岁的男孩,他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本来是一个专科生,对影艺圈颇为向往,曾经去演员训练班上过课,有点表演天分,又很会讲笑话,平时我也搞不懂他到底是正常装傻还是真病,不过他常常被关在约束室和接受电击治疗。 我觉得电击治疗满残忍,好好一个人要到他进行电击,他每次电击完都傻傻的、恍惚了一个下午,然后看着窗外不言不语很久很久。 他的妈妈很迷信民俗疗法,每次他外宿回来后,身上都是香疤,还要喝符水。没有多久,他也转出去了。 我最后一个病人是个女生,才十七岁,她罹患的是躁郁症,有自我伤害的病史。她的身世很可怜,她妈妈也有精神病,在她十岁时因怀疑她的爸爸有外遇,便逼着她一起喝老鼠药,最后在她面前砍断脖子自杀而亡。然后在她念国中时,又被流浪汉强暴,后来又陆续跟许多人发生关系直至发病被送进来。 我跟她聊了很多,她很喜欢我,有时会偷偷模我的头发。 “孟晓星,你好漂亮喔。”她说。 “你不可以叫我的名字,你要叫我护士。”老师告诉我们,在精神病房要严守医病必系,一定要不断跟病人强调你只是护士,只有在这几个礼拜照顾他们,因为精神病人如果把你当成朋友,他们将无法承受分离的打击和焦虑。 我看着她,其实看不出她有什么异常,我知道心里的伤比身体的伤更难治,身体的伤口会痊愈,可是心里的伤口却看不见。 “你可不可以当我的朋友?” “不可以,但这两个礼拜我会照顾你,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拒绝她眼中的希冀并非我残忍,而是自己明明办不到的事却轻易地承诺才是可怕的。我知道我只是把她当病人,一旦离开这里,我不可能再来看她,也不会做她的朋友。 “孟晓星,你的皮肤好白啊,而且又好香,我好想像你一样。”我的拒绝令她有点沮丧,但她还是继续跟我聊天,并且想要碰我。 “你要每天洗澡、刷牙洗脸,人变得干净才会漂亮。”她不喜欢洗澡,身上总是有一股味道。“你也不可以随意碰触别人或让别人碰触,知道吗?” “喔。” “如果在我离开前你可以做到的话,在我能力做得到的范围,你可以要求我一件事。” “真的吗?如果我每天洗澡你就送我一张卡片好不好?小小的就好,要亲自写上名字喔!”她的眼睛亮起来。只是一张小卡片有什么难的?我微笑答应她。 下班后我独自一人到站牌下等车,这个疗养院比较偏远,我是抽签抽中的,同站实习的人我都不太认识。 鲍车还没来时,有一辆私人轿车停在我面前。 “学妹,你要回家吗?我送你。”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有点热又不会太熟的脸,他是疗养院的医科六年级见习生,一看就是一副公子的模样。 “不必了,我坐公车就好。” “不用客气嘛!” “我没有啊。”我发现实习以后我的脾气愈来愈好,简直称得上温柔。 他还正想讲什么,不过我都已经听不见了,因为在他的车子后面停了一辆好眼熟的车子,银灰色奥迪a4?! 我连忙跑到奥迪的车前,看着车子窗户里头那似笑非笑的人,岂不是林七央? “你怎么会来?” “请你吃饭啊,赏不赏脸?” “当然好哇!”什么女孩子的矜持,去!我连忙打开前座车门,自己坐进去。 他倾过身帮我系好安全带,一股好闻的香气淡淡飘进我的鼻腔。 “林医师,你擦什么香水啊?” 他瞥了我一眼,没有回答我。 茄!他的死样子果然没有变。当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不知道当其中一个人问话,另一个人有回答的义务吗?他真是不得体、没有礼貌,虽然他刚刚为我系上安全带的体贴行为让我的心偷偷小鹿乱撞了一下,不过我想他这么做大概只是因为怕被罚钱吧? 不过念在他千里迢迢跑来这里请我吃饭的诚意上,对于他一点点的不礼貌我是不会跟他计较的,何况我又这么想念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问人的。” “喔!”我小声的应,心里又开始乱爽一把的,想不到他竟然去问人我在哪里? “你笑什么?你这样看起来有点像phychyㄟ,该不是被传染了吧?” “你才phychy咧!”我应他,他的脸色稍稍一变,好似不太高兴。 “生气啦?”我觑他。 “没有。”他顿了一下。“在精神科实习有趣吗?” “还可以啦!”我耸耸肩。 “说来听听。” “你不会想听的。” “不一定啊,也许你说的很有趣。” 于是我把实习的心得告诉他,想不到他听的很专注。 “你对精神科很有兴趣吗?” 他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涩涩地说:“我有修过心理学。” 我当时不明白,后来才知道他的两个博士学位其中一个就是心理学。 “喔!” “刚刚那个男生是你的朋友?”他问。 “才不是!他是见习医师啦。” “喔,clerk。” “是啊!我不是很喜欢他,有一次我看见他戏弄我的病人。” “喔。” “我已经跟病人约定不让她随便碰别人和让别人碰她,可是他却故意碰我病人的手。” “跟他说啊!” “他自己难道没读过书?不知道不可以这样戏弄病人?就算我跟他说他会理我吗?” “别生气,你要吃什么?我请你吃日本料理好不好?” “好哇!”我笑得乐不可支。 车子在一家看起来很雅致的日本料理店停下来,他将车钥匙交给泊车小弟,让我先走,这方面他又很有绅士风度,显然教养很好。 我们坐在包厢里,我很快地点好炸虾、手卷、茶碗蒸和烤鱼。 “你不要吃生鱼片?” “不。” 他则点了寿司和鲷鱼汤。 “对了,最后一个礼拜我为什么没有看到你?” 他沉默了一下才说:“我回美国去处理一些事情。” 听他说回美国,好似那边才是他的家。也对,他是在那边出生长大受教育的嘛。 “你住在美国哪里啊?” “我住在波士顿。” “你之前是在波士顿上班吗?”老实说,波士顿在哪里我都搞不清楚,不过我还是很想问他。 “嗯,我在massachusettsgeneralhospital(mgh)工作。” “喔。”我点点头,他讲的一串英文只有“医院”我听的懂,但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又不是美国人,听不懂英文有什么奇怪。 “那你为什么会当骨科医师?像你头脑这么好,不是可以留在医学中心做研究?或是选择更热门的脑神经和心血管外科?”殊不知许多少女漫画和言情小说里的医师男主角哪一个不是心脏或脑科专家?跟韩剧里的女主角如果要死都要得血癌死掉一样几乎是一种公式了。 他嘴角牵动一种比较接近嘲讽的笑。 “谁告诉你心脑科的医师比较强呢?” “我、这、这是常识嘛!”我确实不清楚,当然,如果论赚不赚钱,我想车祸、受伤骨折的人那么多,骨科医师一天到晚有开不完的刀,应该也很热门吧? 他嗤笑一声,显然觉得我很没见识。 “你不要看我只是个小护士就瞧我不起,我只是比较不用功而已,其实我iq很高哩。” “有多高?” “我国中时测就有一三四了!”怎样?吓到了吗?不是我呛声,超过一三0的iq算不上天才也绝对聪明过人了,很少有人比得上。 “还满高的嘛,不过智力这种东西,随着年龄增加也有下滑的趋势,搞不好你可以再去测一次。” “你是什么意思啊?如果说年龄会有影响,阁下你还比我虚长几岁,敢问你iq多少?”我最痛恨别人讥我笨,因为我觉得自己真的很聪明。 “对喔,二十五岁以后我就没测过智商了,现在应该不超过三百了。”他含讽带刺地说。 “真的吗?你以前智商有超过三百吗?怎么可能?你怎么那么聪明啊?”我这个人有一个弱点,就是超崇拜天才。我以前说天才敌不过九十九分的努力其实并不完全正确,如果是真正的天才,就算你再用九千九百九十九万分的努力又怎能敌得过他?看看从前的爱因斯坦和今日的比尔盖兹,你就会明白我说的一点也没错。 他似乎对我眼睛中闪闪发亮的光芒和十指交握的崇拜手势感到质疑。“孟晓星,你还正常吧?” “正常、我很正常,我最崇拜天才了,请让我叫你一声师父。” 我这一招实在很高,人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当然这只是名义上的身份,但我可以因此光明正大和他在一起,进可攻退可守,一点都不浪费。 “没那么夸张吧?”他唇角一撇,有点不敢苟同。 “师父万万不要这么说,徒儿只是想跟您学习天才至圣之道,奈何徒儿资质驽钝,需要多多教导,还望师父多加怜惜。” “你讲话听起来好肉麻。”他将炸虾推到我面前。“你的炸虾来了,快点吃吧!” “不不不,”我将炸虾推回去,虽然心里在淌血,小虾虾……不……大虾虾,我对不起你。“有酒食,先生馔。” “你瞎扯什么?”喔,我忘了他是外国人,听不懂古代的国语。 “你吃吧!” “小姐,炸虾是你点的。” “你是我师父,所以我将最心爱的东西让给你。”我忍痛说出。 “我听你鬼扯!这顿饭是我付钱请你,干嘛给你你?” 说的好像有一番道理?“那师父,徒儿却之不恭了。” “拜托你可不可以不要学古人说话?” “你听得懂吗?”我含着满嘴炸虾,模糊地问。 “废话。”废话是懂还是不懂? “你为什么要来台湾?留在美国不好吗?” “吃你的东西,哪来那么多问题?” “好奇嘛!” “我有义务满足你吗?” “是朋友就知无不言。” “我刚才还是你师父。” “亦师亦友你没听过啊?” 他却低头吃饭,不想回答我。 “是不是想落地归根啊?” “什么落地归根?” “你是华侨嘛!华侨都很爱国的。”我以前看国庆日,只要唱什么“梅花”、“我爱中华”啦,那些坐在来宾席的“老杯杯”都会热泪盈眶,把鼻说那是因为他们很爱国的关系。 “我爸妈才是华侨。”他闷闷地说了一句。 对厚!他是美国人怎么会爱台湾?要爱也会爱他们美国。 “那你来台湾干嘛?医院重金礼聘你?” “不是,我不想说。” “不说就不说,不过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还会不会回去美国?” “会吧?”他有点不是很肯定地回答我。 “会还是不会?”这很重要! 他看着我,害我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喝茶,然后又问:“台湾没有让你留恋的人吗?” 听不见他的回答,我抬眼偷看他,他还是看着我。 “干嘛一直看我?”我对上他的眼,我孟晓星可不是被吓大的,之前因为心里偷偷喜欢他所以害羞,但是他持续挑衅我岂可示弱? “有吧。”他突然说。 “有什么?”我笨笨地问他,他的眼好深好沉,教人禁不住变得痴傻,心里满满的只有他眼中难解的光芒,那总是深沉得看不出一点情绪的眸子,有点温柔、有点深情、有点……哀伤。 ﹡﹡﹡﹡﹡﹡﹡﹡﹡﹡ 精神科过后,我到了产房。这是一个跟开刀房很像,气氛却孑然不同的地方,这里的不是病人,而是产妇,是一个迎接新生命诞生的所在。 “我接生了一个小宝宝耶!还剪断他的脐带。”晚上我不再上网,因为神奇的杰克真的消失了,网路再也不令我留恋,取而代之的是从前我最讨厌,现在却最喜欢的七央(心里偷叫的)。为了他,我跟妈咪缠着申请一支专线电话装在我房里,妈咪当然全力支持我喽。七央来过家里几次,妈咪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你不怕吗?” “会啊!产妇生小孩真的很痛,可是看到小宝宝出生又觉得很了不起。” “你喜欢小孩子吗?” “应该喜欢吧?可是好像只喜欢漂亮可爱的孩子,看到小孩脏脏臭臭的话我就不会想要抱,而且我讨厌一直哭闹的小孩,你呢?” “我也不知道,总觉得小孩是一个很大的负担。” “会吗?”小孩子是很麻烦,爱哭又会闹,可是说到负担未免太沉重了吧? “亲情是一种羁绊。” “哪一种感情不是啊?” “你说的很有道理。”电话里只有听到他的声音,如果不是很明显就听不出他的情绪,虽然看不见他的神情,可是我却知道他现在不太快乐。 “你还好吧?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可以学老莱子彩衣娱亲让你快乐一下。” “我吃过饭了,不然我请你来我住的地方玩,你没来过。” “好哇!我去,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老兄你也未免太猴急了,说是风就是雨的。”我看看时钟,八点半,不算晚,当然也不早,吃消夜也不适当。 “来不来?” “我考虑两下。”像我这样的美少女,晚上到一个单身汉的家里,摆明了丢一块上等的肉给一只饿犬,岂不危险? “怎么样?” “好吧!”我很勉强地答应。“那你来接我?” “ok!三十分钟到。”他收了线。 我挂下电话。 “喔耶!”在弹簧床上又翻滚又跳了一分钟。三十分钟?不行,我得赶快准备。 我跑进浴室洗香香,吹干头发,换上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的漂亮内衣和新衣服,然后慎重地喷了喜爱的香水,还化了淡淡的妆。 哼!拿肉包子打狗,我就怕你不对我怎么样! 我持着小包包,走出房门。 “小星星,你要去哪里?”把鼻惶恐地问我。 “约会啊!” “这么晚?” “一点都不晚,才八点半!” “要去哪里?” “林医师家里。” 把鼻一副要昏倒的模样。他真是大惊小敝,又不是没见过七央,他还夸他年轻有为哩。 “不可以!不可以单独去男生家里!天下的男生都是!” “才不怕!反正我是生的,是狼女,跟同种,没什么好怕的。” “你!”把鼻气的。“反正我不准。” “不管不管!”我跑到门口。“妈咪救我!” 妈咪才从厕所出来就看到把鼻跟我拉拉扯扯。 “什么事啊?” “小星星变坏,她要学不良少女晚上出去玩!”把鼻立刻跟妈咪投诉。 “把鼻乱说,我是要去林医师家里,他邀请我去他家玩。”我很大声地说,因为我很肯定妈咪心中的六绝男一定胜过中年秃头的把鼻。 “达今!这就是你不对了,你怎么可以阻止晓星去她朋友家?你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很叛逆,如果你用高压政策,他们会变坏、翘家、作奸犯科甚至杀父母!” 妈咪你马帮帮忙,有这么严重吗?就算你再怎么喜欢六绝男也不要把我说得那么恐怖邪恶好呗? “小星星,你不会吧?”把鼻担心地看我。不知道在他心中是我的贞操比较重要还是他的性命比较宝贵? “把鼻,你放心,只要你不阻止我,我绝对不会像妈咪说的那样。”为了我的幸福,我只有这么说。 “但是——”把鼻还在犹豫。 “没有但是了,晓星的未来就在你的一念之间。”妈咪很肯定地告诉他。 “妈咪说的一点也没错!” “可是——” 就在把鼻犹豫不决中,门铃响了起来。 “啊!是七央!”妈咪如翩翩彩蝶飞到门边打开门。七央?有没有搞错? “伯母您好。”林七央将手上的粉红玫瑰及白百合花束交给妈咪。“送给您。” “哎呀,七央你干嘛如此客气,而且你送给我这个老太婆应该送康乃馨,而不是玫瑰跟百合吧?”妈咪话虽如此,脸上却笑容灿烂、赧颊红晕一如少女。 “伯母一点都不老,送您玫瑰和百合是表示我的倾慕之意。” “哎呀呀!”妈咪简直乐翻了,根本忘了她是谁。 “哼!花言巧语、油嘴滑舌。”把鼻很不是滋味,冷冷地嗤道。 “伯父,我想邀请晓星到我家玩,这点小心意请您笑纳。”他倒乖觉,也懂得送礼给我把鼻。 “这是tokajieszencia?法王路易十五赞其为酒中之王、《浮士德》中形容为魔鬼诱惑的匈牙利贵腐葡萄酒?” 不会吧?连把鼻的眼睛都亮了。 “嗯。” “这个在市面很罕见,我去欧洲时都没买到,你怎么会有?” “运气好吧。”挺谦虚的。 “一定很贵吧?”把鼻将酒抱在胸口,一副比他的性命还重要的样子。我知道他一定盘算着等会儿要拿去跟他的酒友炫宝,到时他的宝贝女儿是生是死他才管不了。 在两个老人家各自沉醉在他们的美梦之时,我已经顺利地跟着他走出大门,坐上他的车。 “你还真会讨好老人家。”我的口气有点酸。 “吃醋了?” “我算不算你的女朋友?” “女……的朋友。”他很可恶地点点头。 “女的朋友会这么晚坐你的车去你家玩吗?” “那倒不会。” “那你还说我不是你女朋友?” “我没那么说,只是——” “只是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不知道有谁的女朋友不要说没亲热过,连手也没有模过的。” “你!”羞死人的话他怎么说得出来?而且态度自然得彷若家常便饭?难道他不知道人家早就默默地等着他饿狼扑虎……呃不……是羊了吗? “我怎样?” 我将头低到不能再低,脸烧得可以煎蛋了。 “我又没说不行。” “你说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英俊无比的侧面。 “可以、可以……”哎呀!连性感小裤裤都穿在身上了,还有什么不能说出口? 他侧头看我,顿时让我勇气全消。 “可以什么?”他这样问真可以说是坏到家了。 “可以牵我的手啦!”我说。 第九章 版诉我,人是不是一开始就要背负这么大的罪,出生在这个世上? 打一出生,就注定了将一辈子忘不了自己犯过的罪,即使用来赎罪? 那么,灵魂在承受痛苦之余,所记起的记忆,究竟都到哪里去了? 那些痛苦回忆,那些悲伤回忆,那使天崩地裂的爱,到哪里去了? 或者是一种幻想?终究,要去了解另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灵魂,是不可能的。 幻灭若是残酷的话,一开始就不要心存希望。 受伤若会痛苦,一开始就别去拥有那不想失去的东西。 不要去爱、不要抱希望、不要去感动。 对!就连现在这一刹那,自己能否活着,也不要去期待。 然而这种失去方向的灵魂,不久终会将自己逼入自己体内的疯狂世界。 为了不走上这条路,即使明知会失望、受伤,人还是不得不去爱、去希望、去感动。归根究底,人的灵魂是为受伤而产生的…… ——引述自奥尔佛氏之窗 车子在高速道路上行驶,因为路面平坦加上车子性能稳定,车内的人竟察觉不到车子正以高速飞快地奔驰着。 随着窗外飞逝的夜景、流泄而过的光线,沉默渐渐横亘在彼此之间,淡而柔的音乐播放着,此刻并不觉得尴尬,有一种很安静、很特别的气氛。 我的心专注于身旁开车的他,凝视着操控方向盘的修长手指,如果他不是一个外科医师,那这应该是一双属于艺术家或音乐家的手吧? 怎么能够仅是这样看着他,就能感觉到心里无来由的发痛,以及涨满着对他说不出口的爱,随时威胁着要倾巢而出。 “你会弹钢琴吗?” “以前学过。” “真的?弹给我听!” “有机会的话。” “你家有钢琴吗?” “现在住的地方没有。” 为什么他总要讲住的地方而不说他的家?我知道他只是把这里当作一个过渡的地方,他才是一只候鸟,等季节过后,他会毫不眷恋地飞去。 而我,会不会只是跟他惊鸿照影的路人甲? 不知道,也不能想这么多,至少我此刻跟他在一起,就该觉得满足。 下了高速道路,一直来到台北市的信义区。他将车子驶进地下停车场。 “下车吧。”他熄了火,下车走到对侧帮我开门。我跟着他,看他拿出磁卡,往电梯走去,进电梯,又看着他按下十九楼键。 “你住很高耶。” 随着电梯高速上升,我吐出了一口气。 “还好吧。” 电梯门一开,他走出去。 这是双并的二十层住宅大楼,他住在a座。 推门入内,前厅玄关一整片乳白色分割的壁柜面板、立灯半柜、靠背单椅、瓶花摆设,与起居坐具形成前后分明的层次,一组乳白色的牛皮沙发间夹着简约的棕色方桌,交接地带则以长形立台作为区隔。 旁边放置着原木餐桌,环绕六人座椅形成用餐区,与整片墙壁开放式的长条吧台延续转接客厅的使用机能,形成行进移动上的惊奇桥段,与客厅开窗造出极佳的空间端景。 金黄色的灯光映在昂贵的黄金米黄石所铺成的地面,反射出闪烁的澄亮光灿一如霞照。 这里距离都市高度发展区颇近,却又同时得以享受少有的内在宁静与外向便利性,在周围环境及视野上拥有极佳的外在条件,高楼层使得都市噪音与视野干扰相对降低,对外开启的大片落地玻璃窗,将整片苍翠的山峦风光尽收眼底,白日可以欣赏天光浮云的须臾变化,夜晚便能坐拥城市遥远灯火、繁华璀璨的丽色。 “林医师,你住的地方真漂亮,跟杂志上看到的一模一样耶!你眼光真好。” “没什么,都是设计师装演的。”言下之意,他只负责出钱。 “你是什么时候来台湾的?” “四月。” “现在十月了,你已经来半年了。” “嗯。”他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可乐给我。 “那你喜欢台湾吗?”我打开可乐,接过他递过来的吸管,一边喝一边问。 “还可以吧。” “那、你喜欢台湾人吗?” 他看着我,又是那种深沉难解的光芒,我不懂,那是一种很静的水,谁也不知道静水之下,究竟是一无所有还是暗潮汹涌。 这个住处,看似繁华,其实处处透露着一种寂寞、一种冷冷的寂寞,仔细一看,就发觉它仅是像个样品屋,没有人住在里面的感觉,没有属于家的温馨。 苞他这个人一样,明明他就在你身边,可是你就是碰触不到他的心。作家说:世上最长的距离是我就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我爱你。可是,我却觉得我跟他的距离还要更长、更远。 “林医师,我可以叫你七央吗?” 他笑一笑,不知怎地,他的笑容也很落寞,让人好想安慰他。 “很少人这样叫我的。” “你也叫我晓星啊!” “我听见你同学叫你小星星。” “把鼻也这样叫的,你要叫我小星星也可以。” 我跑到落地窗前。 “你看,满天星斗,只有你这里才看得到。” 他走到我身边。 “你一定不懂得欣赏属于你的美丽风光,我唱我的歌给你听好不好?” “你的歌?” “嗯!”我点点头,唱道:“小星星,亮晶晶,点点像你的眼睛。最多情,夜夜心,找不到半点幻影。夜色已静,露湿已晨,夜夜找寻,就像是小星星。寻好梦,梦难成,又有谁知我多情?对星星,诉衷情,哪里有我的知音?愿将我心,换做你心,心心相换,才知道我多情。小溪畔,星夜里,思念着多情的你。愿我像小星星,找寻那无限柔情。风吹衣襟,夜莺轻啼,但愿我俩,永远不分离。”(陈光陆词曲) 他静静地听,不发一语。今夜的星光灿烂,如此温柔的夜,我永远也忘不了。 无论他是不是会离去,在这样温柔的夜,我都不想让他孤独地过。 “七央,你可以抱我。”我一点也不觉得害羞,只因他满身的寂寞。 他抱住我,轻轻地亲吻我的头顶,十分、十分的温柔,温柔到令我想要流泪。 ﹡﹡﹡﹡﹡﹡﹡﹡﹡﹡ “不……不要……好多、好多……” 仿佛负嵎的兽嘶哑的声音将我由甜美的梦境中唤醒,我睁开眼,发觉他睡得很不安稳,我将他抱在怀中,为他擦拭明明开着空调,依然冷汗涔涔的额际。 他张开眼,茫然而没有焦距,他的眼光停在我的脸上,可是他不是看我,是看向更遥远的地方,而那令我感到恐惧。 “七央,你醒一醒。” 他的视线慢慢凝聚,好一会儿,他离开我,走下床,到吧台倒了一杯酒,一仰而尽。 “七央,你吃什么药?”我看见他吞了两颗白色的药丸。 “没什么,头痛药而已。” “可是你吃两颗,而且还配酒,那会加重药性的。”他自已是医师,不会不知道。 他坐在沙发上,将脸埋入手掌中,似乎药性还未发挥,头很痛的样子。 “我知道,可是没有办法。” 像一个被责罚的孩子,这个不为人知的林七央,令我的鼻腔发酸,几乎要流下眼泪。 我抱住他。“你作恶梦了吗?你常常作恶梦?” 他没理我,却开始发抖,轻轻地抖颤,却令人好心惊,因为他在害怕,一种很深很深、打心里发出的恐惧。 “你知道九一一恐怖攻击事件吗?” “嗯。” “我原本在mgh工作,可是九月初,应纽约医院的邀请,加入为期一个月的技术联盟合作计画,那一个月我必须待在纽约的医院。” 他停了下来,我也不催促他,我感觉他想跟我说的,可能是一个很重要的事,也许正是他恐惧的根源。二00一年九月十一日美东连续遭到不明恐怖组织的大规模攻击行动,纽约世贸大楼遭到两架自杀飞机撞击后,不久即倒坍,一千多呎的高楼瞬间被夷为平地,美国五角大厦、国会山庄、国务院等重要政经机构也受到剧烈攻击,这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 “早上上班,没多久就接到重大灾难警报,全院医护人员待命,然后救护车不停地送来受伤的人。我从来没见过同时那么多的人受伤,医院到处都是血迹。我慌乱的急救,不知道是几千、还是几万人受伤受害,我只知道,受伤的人必须处理,不断、不断的处理病人……” 他的身体剧烈发起抖来,声音也变得支离破碎,我将他抱得更紧。 “七央,你不要害怕,你是在帮助他们。”成千和上的人浴血挣扎、肢体分离,生命被剥夺,无疑是个活生生的人间地狱,心智再坚强的人也没有办法承受。 没想到他推开我站起来,声音变得更尖锐。“我是医师,帮病人紧急处理有什么?再严重可怕的伤口我也不怕!” 他的双眼泛红,燃烧火一样的神采,这样的林七央好陌生。 “你知道吗?世贸中心倒塌现场灰尘弥漫,厚厚的灰、满地砖瓦及纸张,满地都是血,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现场是封锁的,媒体根本照不到。 他再度颓然倒在沙发上,犹如全身气力被抽走一般,很呆滞、很刻板地诉说:“九月十一日,有一班美国航空编号十一的班机,由波士顿飞往洛杉矶,飞机上有九十二个人,在上午八点四十五分时撞上纽约世贸北楼。” 听他如机器人一般准确地陈述令我无来由地恐惧起来,也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七央……飞机上有你认识的人……吗?” 他只是看着我,深深地看着我,现在我终于看得见他眼底的情绪,那根本什么都没有,只是被凌迟寸剐的折磨啊! 我的眼泪流下来,原来他不是寂寞,不是个性不好,他只是一个受伤的灵魂! 我把他抱得好紧好紧,他身子一僵,过了很久,他抱住我,将脸靠在我的肩膀上,好轻好轻地,他说:“是我的爸妈。” 我的心整个骇住了! 这是多可怕的一件事? 明明他也是受害者的家属,也同样承受剧痛的惊骇与打击,他却必须比别人更坚强更镇定,只因为他是个医师。 “他们一定很害怕,这不是意外,是蓄意的、恶劣的、不可原谅的,让他们有心理准备去看见死亡多么残忍!”他断断续续地说。“我明明知道,可是我不能离开工作岗位,有太多需要我去帮助的人……可是我需要的人在哪里?有谁能够帮我?我也是受伤害的人啊!罹难的人有我最爱的、世上唯一的亲人啊……” 我摇晃他像摇晃一个宝宝,我猜想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他将他的伤痛掩埋起来,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可是淡化并非真的遗忘,受伤的记忆潜藏于意识的深处,就像火山的底层,埋藏着足以毁灭一切的溶浆。 记忆,是一种烙印,久远的,就藏在抽屉深处,虽不常翻动,可是从未消失,可以淡忘漠视,却无法连根拔起。 必须去回忆创伤,将毒脓剐出来,这样,伤口才能够痊愈。 “那时你离开手术房是为了回去祭拜你的爸妈?”我小声地问。 “不。”他回答我。“到哪里去祭拜?没有遗体、没有残骸、没有骨灰,什么都没有,只有和成千上万的人以及建筑物一起化成的粉尘,风一吹……就消失了……” “七央,你想哭的话不要忍着,哭出来会比较好。”我的泪水擦了又流。我没有见过他的爸妈,我也很同情无辜的罹难者,可是最让我心疼的是他的眼空洞而干涸,仿佛一滴泪都没有,这是危险的。 “我没有流泪,我不知道怎么哭泣,你知道吗?我不能崩溃的,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没有流泪伤痛怎么会好?你一直把它藏在你的心里,难怪你要睡不好,难怪你要吃止痛药。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舍得这样伤害自己?”我哭着说,爱上一个人,就必得痛他的伤痛、哀他的忧愁,这种滋味,比自己受伤还要苦上几百倍。 “小星星,你不要哭,我羡慕你,你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他亲吻我,将我的泪水吻去。“泪水只不过是经由泪腺排出来的体液,跟我们流的汗没什么不同的,悲伤和快乐一样,一旦生命结束,也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当然不一样,你修过心理学,怎么会不知道?” “在美国,所有的罹难者家属都必须接受至少半年的心理辅导,日后还要定期复诊直到创伤痊愈为止,这个伤,我想一辈子也好不了。” “你还有在接受心里治疗吗?” 他苦笑。“很讽刺吧?愈是了解这一门学问,愈不容易接受暗示,心理医师根本看不出我有哪里不对劲。我也一直以为自己很好,只是不容易入睡、作恶梦、头有时会痛得很厉害而已。” “这还叫而已吗?”我捧住他的脸。“你一定要治好你自己,不然我会很担心、很担心!” 他微微笑,很温柔地,拉着我的手回到房间,和我一起躺在床上。 “小星星?”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谢谢你今天来陪我?” “没有。” “谢谢你。” “不客气。” 他看起来很疲倦,合著眼像是睡着了。 “七央?” “嗯?” “你的头不痛了吗?” “嗯。” “你想睡了吗?” “有一点。” “好好睡吧。”我抱着他,将他的头枕在我胸前。 “但愿你不要再作恶梦了,我会陪着你。” “你会陪我多久呢?”他拥住我,像个孩子一样撒娇。 “很久、很久。” “很久是多久?” “到你不再需要我的时候。” “……”没有回答,听着他浅浅的呼吸声,睡着了吧?我紧紧地抱住他,生怕一放手他就不见了。原来我不是爱他,而是已经爱他太深太深了。 第十章 在我第二次实习到产房时,他走了。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可是我猜想他是回去他想要回去、在他心中称之为家的地方波士顿。 波士顿在哪里?现在我已经知道。自他走后,我疯了似的上网查询有关他的所有资料。 波士顿在哪里查得到,mgh是什么医院也不难找,甚至医师阵容也有迹可寻,但是他的人在哪里?他的心在哪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连他的英文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过会陪他到他不需要我为止,可是这说来洒月兑的话做起来却好难。因为我没有算到的是自己的心,竟然会如此不能控制、难以自拔! 我以前不相信爱情,嘲弄坠入爱河的人们,如今我才知道,因为爱他,使我成为了世界上最傻最傻的一个人。 他走了以后,我改变了很多,不再像以往一般爱笑和多话。那样强说愁的年代久远了,而今识得愁滋味,才知道情之苦涩。 妈咪好担心,几次想要说什么,可往往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我知道她怕刺激我。 这一天妈咪端来消夜给我,我依然坐在书桌前,傻愣愣地看着电脑。 妈咪抚着我变长的头发,轻轻地说:“晓星,休息一下好吗?” 我抬头看见妈咪忧愁的脸,她的眼中映出同样忧愁的我。 我抱住妈咪,将脸埋在她温暖的怀里,细声地说:“妈咪,他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妈咪很心疼地抱着我。“他去哪儿了呢?” “我不知道,也许是回家去了。”这家,在好远的地方。 “妈咪陪你去找他好不好?” 我在妈咪怀中笑了。“妈咪你对我真好。”这一个笑很勉强,妈咪也知道。“可是我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我甚至连他英文名字也不知道。” “怎么会这样?” “妈咪你告诉我是不是在作梦?是不是从来没有他这一个人?” 妈咪不忍地说:“或许是吧?你只是作了一个梦,好好睡一觉,醒来什么都忘了。”她牵起我的手,将我拉到床边,哄我躺下来,帮我盖好被,当我还是一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小女圭女圭。 “可是我知道,这不是一场梦。妈咪,爱一个人好难,为什么你从来都没告诉我?”我转过身背对妈咪,将脸埋进棉被里。 “晓星——” “为什么?你不是说爱是一件美好的事,为什么我觉得这么难过?” “妈咪不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想是因为心疼我,我真不愿让妈咪伤心,可是我却没有办法令自已不伤心。 她轻轻拍着我蜷缩在被里的身躯。 “晓星,也许、也许他只是去处理一些重要的事,也许很快他就会回来找你了。” “那是多久?” 妈咪不能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我是一个不孝顺的女儿,我自己过得不好,让爸妈为我操心,可是我却只能不断地想他,夜以继日,而后又日复一日。 我很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还会不会作恶梦?已经学会在伤心的时候哭泣了吗? 他有没有想我?离开我以后,他想过我几次? 有没有人陪着他?没有我他还是过得很好吗? ﹡﹡﹡﹡﹡﹡﹡﹡﹡﹡ 然后有一天,我又在紫色的光聊天室,看见睽违已久的杰克。 不同于以往的,我并没有主动找他聊天,其实我根本不想跟任何人聊天,只是下意识地上网、下意识地进入曾经是熟悉的聊天室,也许是习惯,也许我害怕寂寞与孤单。 可是第一次,杰克竟然主动跟我打招呼,我才发现,改变的不只是我一个人,世界绝对不会因为你个人的任何因素而停止转动,所有的一切都有可能会改变。 “嗨,小星星,好久不见了。” 只是一句问候语,我却连回一句问候给他的心思都没有。他走了,也将我的心给带走,只剩一个躯壳的女圭女圭,要如何与别人谈心里的事? 看见他跟我打招呼,我将滑鼠按向离开,不想说什么。 棒了一个礼拜,我又看见杰克,我依然选择离开,再隔一个礼拜,还是如此。 他就是知道我什么时候上网,然后再固执地守候着,我不知道他为了什么,可是在我第五次想要离开时,他post一首诗给我: “薄衾小枕凉天气,乍觉别离滋味。辗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 ……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恁寂寞厌厌地。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我怔愣地看了很久。杰克也懂得这阙词么?他应该不是很懂中文诗词的人吧?他趁这时候又给我讯息。 “小星星,你相信会有奇迹吗?” 我想起,曾经我跟杰克是多么心灵相契的朋友,一起在紫色的光相遇时有多么欣喜彼此的存在,有多少个日子,我对他说过许多从来没对别人说过的事。 于是我打:“我相信有奇迹,可是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为什么你要这么说?” 我曾经想过要问杰克关于林七央的事,可是真正失去他时我却什么也不想说了,他的人、他的事只会藏在我的心底,任何人都不可以碰触的角落,我的心痛和我的泪,只让自已看见。 “小星星,你不高兴吗?为什么不回答我?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没有,你没有错,谁都没错,可是不是任何人都那么幸运能够遇见奇迹。” “我以前不相信有奇迹,其实我以前一直骗你。” “你骗我什么?” “我不相信有两个月亮的地方,我不相信有蓝色和红色的月亮,我不相信有紫色的光,我不相信赛莲唱歌的事,我甚至不相信有梦。” “是吗?”原来我所以为的相知相契也只是一场虚幻的事。 “我只是觉得你这个小女生很有意思,你……很天真……也很可爱。” 电脑那端停顿很久,似乎他在考虑琢磨着如何措词。 “我现在已经不可爱了,或许你已经厌倦欺骗一个小女生。”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一件被视为打发无聊的工具时,令我不禁有点动气。 “生气了?” “……” “你生气了对不?” “你骗了我在先,难道我不该生气?” “我不是故意的,原本我的心情很糟、很忧郁,偶然之间上的网站,没想到遇见你。我妈咪告诉我,人的一生一定会遇见一个足以改变自己一生的奇迹,我遇见了你,所以我开始相信有奇迹。” 看到电脑萤幕上出现的话,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网路真的是很神奇!你明明看不见一个人,不能确定地知道他究竟身处何方,可是藉由文字,可以表达出甚至是情侣也无法沟通的亲匿文字。 看着这一番话,如果是心爱的人讲出来也许会令你感动到落泪,可是电脑的彼端,也许是一个老头子,也许是长相怪异的物种,甚至是个女生都有可能,总之,网路架构在无边际的虚幻之上,无论你看到什么样的话语,都很难令人认真地对待。 但是杰克?我认识的、神奇的杰克? “你这样讲让我有点受宠若惊。”我只好这样打。 “没有,我认真的。” “是喔。”我不知要打什么,认识杰克这么久,他从不曾跟我讲过类似这些话,我真担心,他接下来该不会是要对我表白了吧? “小星星,我喜欢你!” 兵ㄅㄨㄥ!猜对了!不过没有奖品……我在心里苦笑着。 “杰克,你不觉得你的结论下得太草率了?” ……也太快了!虽然我们曾经是好网友,可是他消失了至少半年,而后莫名其妙地出现,再突然对我表白,这不是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就好像肯德基爷爷跑到麦当劳门口,然后对你说这是他家,你说奇怪不奇怪? “不!一点也不!”他那厢倒是肯定。 “其实我已经结婚十八年,有两个小孩,长得像开喜婆婆、身材类似巴哈姆特,iq只有六十八,凸月复短腿布袋女乃,原来我也一直骗你,真对不起,你还是找别人去吧才会幸福。”我很无奈地打。 他停了一下,不知为何,我感觉他在笑,是不是萤幕的字有点抖,还是我的错觉。 “我就知道你有意思。” 这是什么话? “反正我们一生二不熟、三不同袍、四分五裂、六亲不同、七骗对方、八不连号、久久一次,十分不配啦!” “咦,一回生二回熟,三生有幸相遇,四海之内皆兄弟,五六七八九小顺一副在手,十分相称啊!” 真是反了!什么时候杰克也学会贫嘴滑舌?这真是太神奇了! “小星星,不要这么快拒绝我,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杰克,我如何能够答应你呢? “我只当你是朋友。” “小星星,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算吧。” “是吗?” ﹡﹡﹡﹡﹡﹡﹡﹡﹡﹡ 杰克后来跟我说了许多的事,大都是他小时候的事,我可以想像一个聪明的小男孩,如何被他父母亲溺爱的模样,因为我们都是家中唯一的孩子,所以很容易有共通的话题。也许是移情作用,我愈来愈喜欢跟杰克上网聊天,感觉上现在的杰克,比以前我认识的杰克要开朗许多。 我才发觉杰克其实是一个风趣而有幽默感的大男生,他的反应很快,非常的聪明,如果我没有先爱上林七央,我想我会爱上杰克的,他才是我心目中真正想要的男朋友的样子,哪怕我未曾见过他,也会被他深深吸引。 可是感情这件事,并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女人的心眼真的很小,一旦有了喜欢的人,便再也容不下其他人。在我的心中,只有林七央而已,这样的自己真的是没有出息,可是爱就爱了,还能怎么办? 杰克知道我心里有人,他却很有风度,只是有时会问我,过得好不好? 特别是他会重复问我“好不好”这样一句话,好像他很在乎我是不是过得很好,可是我怎么能够告诉他、问他:失去另一半的心的伤口好得了吗?就算有一天碗口大的伤会结痂,就算有一天不再感到疼痛,可是只剩下一半的心算不算是完整? 冬天过去,春天来临,跟一年前离开学校到医院实习的日子一样,我即将要结束一年的实习。 “我想去看你。”毕业前两天,杰克对我说。 “你只是想,对不对?” “不对。” “你在美国耶!” “so?” “美国离台湾很远。” “十几个小时就到了。” “问题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 “你不觉得为了见一个网友,从美国跑来台湾是一件很蠢的事?” “不觉得。”他很快地打。“这是你的毕业典礼,而且你不只是一个网友。” 喔!杰克!mygod!你难道真不懂得放弃? “ok!”我投降。“如果你真的很想见我,我email照片给你。” “不只是这样而已。”他说。“不只是这样。” “我不可能接受你的,就算你从美国来也是一样。”为了打消他来台湾的念头,我不得不对他残忍一点。“杰克,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知道。” “我之所以跟你聊天是因为他跟你一样住在波士顿,而且他也是医师。”我后来知道杰克也是一个医师而且同样住在波士顿时,真的觉得太巧了,但是我并没有告诉杰克这个巧合。 “该不会他也跟我一样都是二十八岁、水瓶座ab型的吧?” “喔!杰克!这真是太神奇了!”林七央是什么血型我并不知道,但杰克跟他相似的地方还真不少,我曾怀疑杰克会不会是林七央,可是他们的个性差很多,林七央比较任性自我,而且从没见识过他有任何幽默的地方,或许这世上巧合的事就是这么多。 “还有更神奇的事吗?难道你不想见到我?” “如果你真的要来,我会做你的地陪。”我很无奈地答应他,孔子不是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一言为定。”他表示要离开聊天室去处理手边的事。 “唉!你又没见过我,到时怎么认得出我来?” “认得出来。” “我不信你真那么神奇?” “在众人之间我将第一眼认出你!” “不相信。” “我不是在网海中找到了你?” “那是巧合。” “不,是奇迹!” ﹡﹡﹡﹡﹡﹡﹡﹡﹡﹡ 毕业那天到来,我们一一上台领取毕业证书,也各自收到不少学妹送的花束。 我和同学回到位置上,却被一大团粉红色香槟玫瑰吓了一跳。 “晓星,有人送给你玫瑰花,妈咪数过了,有九百九十九朵,是代表天长地久、至死不渝的爱耶,好浪漫哦!”妈咪兴奋地嚷,她和爹地手上还抱着为数不少的花。 “小星星,你什么时候认识的男朋友?送你这么多玫瑰花!好狡猾,偷偷交男朋友!”同学鼓噪得好厉害。 我连忙张望,一定是杰克!我怕他认不出我,还是email了我的照片给他,想不到他又如此破费,这感情的重担教我如何领受? 人潮像海水一般汹涌,只怕我是认不出杰克,因为我没见过他也没看过他的相片。 然而,在离人群有点距离的地方,却让我看到我原本以为今生再也见不着的人! 七央! 太远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或许是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冲到他的身前、冲进他的怀中,像只无尾熊般攀附住他。 他紧紧地抱着我,我一边哭,一边抱怨:“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怎么可以这样子!” 他轻轻地拥着我,一点都不在乎我把眼泪和鼻涕抹在他昂贵的衬衫上,这是一件银紫色的丝质衬衫,这家伙依然是一身名牌。 他亲吻我的头发和濡湿的脸,好温柔地。 “对不起,小星星。” “知不知道我很想念你?知不知道?” 他的唇角有着一抹淡得几不可察的笑,他的眼底漾着一丝无可奈何,他依然英俊得一塌糊涂,可是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忧郁、唇角那一撇讥讽世人的冷淡笑意,已经不再出现了。 “七央,你瘦了一点。”我心疼地抚着他的脸,根本没注意到他有没有回答我。女人本来不是很可悲,可是坠入爱河的女人就不是只有可悲而已,还很可耻,只要心爱的人能够在身边,就什么都能够原谅、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他抚着我的发,很眷恋地注视着我,然后很深情、很深情地吻住我的唇,如火一般燃烧的炽烈温度,让我根本忘了身在何处。 “小星星!”麻美惨叫的声音响起。“你怎会跟林医师在一起?” 我回过头,发现我们已经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同学的是羡慕,妈咪则是陶醉得快昏倒了,而把鼻更是直接倒在红砖道上,毕竟临场靶的震撼太大,不是他那颗活了半个世纪的心脏可以承受的。 林七央拉起我的手,快速闪进他的车里,引擎一踩,将大家抛在脑后。 “七央,你看,你把把鼻吓坏了!”我嘴巴上这样说,却是咯咯的笑。难怪人家说女大不中留、胳臂向外弯,反正只要能够像这样跟林七央在一起,叫我卒仔都可以。 “希望他不会生我的气。” “怎么可能。”我笑。“七央,我是不是在作梦?” “你以为呢?” “为什么你不告而别?” “因为我胆小。”他耸耸肩。 “为什么?” “我害怕自已变得太喜欢你,所以我要逃走。喜欢一个人,不是当时的我可以承受的压力。” 我点点头,我了解他。 “你现在好一点了吗?” 他凝视前方不语,之后,找了一个僻静的路边将车停下来。 他转向我。“我回美国是为了回去治疗,我害怕我的病一辈子好不了,那样的我没有资格待在你的身边也没有能力爱你。” “你一定吃了很多苦。”我很心疼。 “我想要叫你等我,可是我不敢承诺,如果我什么都做不到,又怎么能够要求你守着一个心理残废的人?” 我抱住他。“我不准你这么说自己。” “小星星,我好了,我的心理辅导师说,如果我还有爱人的感觉,我就可以再去爱人,在悲伤的时候,就不会迷失自已。” “七央?你爱我吗?”我抖着唇流下泪来。 “那一个夜里,我曾经谢谢你陪伴我,记得吗?” “嗯,可是那之后你就走了。”我泪流得更凶。 “对不起。”他将我拉进怀中,我才发觉他也微微发着抖。“其实我到台湾,是想见见爸妈生长的地方,还有想要见见你。” “想见我?” “你跟我想像中一样可爱,甚至更可爱,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好喜欢你。” “好喜欢我?”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情形。妈啦!打死我也不相信那是一种喜欢的情绪! “我内心很激动,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激动,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喜欢上一个人。” 哇咧听他在唱国歌!莫非我是哪里秀逗,记忆中误差怎么那么大? “等等!你为什么说你想要见我?”我呆滞的头脑终于开始运转。“你!你!你!” 我食指指着他,指尖像柏金森氏症般抖着,好久,才迸出一句话。 “不要告诉我你就是神奇的杰克!” “还会有谁?”他耸耸肩,这要命的、该死的美式不在乎。 “神奇的杰克?”我尖叫。 “我以为我已经暗示得够清楚了。”他很无辜地说。“我的英文名字是叫杰克没错,但我可没有冠上神奇的称号。” 天!这真是太神奇了!我还能说什么? 我喘了好几口气,才能够开口对他说:“你知道刚开始我很讨厌你?” “那真的令我好伤心喔。” “你!你还骗我什么事?” “其实我除了唬弄敷衍你,说话此较不坦率之外,我真的没有骗你什么事。” “你还敢说。” “小星星,你实在很可爱,不捉弄你我会觉得好对不起自已,这叫情非得已、情不自禁、情到深处、情有独钟。” “去你的情非得已、情不自禁、情到深处、情有独钟啦!再去学三十年中文再来跟我挑战!”我气极了!我以前对他的评语一点儿也没错,他这么喜欢我都还能够骗我耍我,而且一丁点罪恶感也没有,外星人抓了他,地球人铁定安心了。 “别气嘛!”他冲着我笑,霎时我立刻心智涣散。古时候人们称此为中了迷魂散,如果在现代,就像吃了fm2加摇头丸加威而钢吧? 这三种药吃下去会变得怎样老实说我也不了,但后果肯定严重就是了。 就像我现在,被他用一种叫做破天荒头一遭灿烂无比的笑容迷得忘了我是谁而误入敌营,然后不知不觉吃下用深情眼神做的饵,接着被一张叫做一吻夺命的唇网住,够惨了吧? 但是惨得很大四x,比在路上捡到s11之四小童看地球仪跟背后灵看显微镜——一千元纸钞,还要高兴万分。 饼了天荒地老的时间之后,他才将我放开。 “小星星,谢谢你让我遇见你,谢谢你让我爱上你。” 他讲的很诚心,声音也很有感情,可是我却很可怜兮兮地说:“可不可以不要谢啊?” “很难办到耶。”他有点为难。“我尽量试试看。” 我一头雾水地望着他,良久、良久…… “你……”我胀红脸,真的,没错!外科医师的脑浆是黄色的……不要怀疑! 他贼贼的笑,将我拉进怀里。 “我告诉你喔,一对男女、两人同床、三更半夜、四脚朝天、五指乱模、六毛露出、七上八下、久久一次、十分满意。” 他看着我,一副是我起的头的模样,真不知道他去哪里学得这么稀奇古怪、不三不四的话?看着他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也罢! 谁让我遇上他…… 只有认栽! 那一夜 我不能对你诉说, 在深夜的、床上,我躺着流泪, 你的存在像摇篮一样, 使我疲累。 你也不能对我倾诉, 终夜不眠,只为了我。 引述自里尔克之马尔泰手记 那是从心底传出来,很温柔的感觉,当他拥有片刻好梦的时候,他会想起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他仿佛作了一个很悲伤的梦,一个很重要的梦,可是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却忘记了梦中的情节,也错过了彼此相遇的时刻,可是,那是死也不能忘记的事啊…… “妈?是你吗?” “七央,妈咪最爱的七央。” “妈咪,我为什么要叫做七央?” “央有请求的意思你知道吗?” “不知道。” “妈咪为你取名七央,是想向上帝要求七个愿望。” “哪七个愿望?” “妈咪希望你拥有平安、健康、快乐、荣耀、还有爱。” “只有五个啊?” “第六个是奇迹。” “奇迹?” “希望在你生命中,能够有一个改变你生命的奇迹。” “自己的命运该自己决定,我才不需要奇迹。” “七央,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所以你比别人更需要奇迹。” “我不懂。” “有一天你一定会了解,就像妈咪和爹地相遇,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奇迹。” “那第七个呢?”他注意他妈咪只说了六个。 “第七个啊?”他妈咪眯着眼笑的好温柔、好神秘也好满足。“你猜不出来吗?” 他摇摇头。 “第七个就是你自己啊!” “我?” “你是妈咪最爱的人,也是我向上帝请求来最大的珍宝。只要有你,妈咪一生什么都不求了。” “妈咪你骗我,你最爱的人其实是爹地,第二才是爱我。”他笑着反驳他妈咪,他的爹地和妈咪非常相爱,他根本不介意做父母心中的第二位。 “七央,你说错了。”他妈咪很温柔地模模他的头,纵使眼前的小男孩只有七岁,但是他太聪明了,她用大人才会明了的深度对他说:“你是爹地和妈咪心中共同的第一位,做父母的永远爱自已的孩子比爱自己多好多、好多。” “七央!” 他很快转头过去看。 “爹地!喔!爹地!” 他冲进父亲的怀中,让他抱着他旋转。 因为是家中唯一的小孩,他一向比较会撒娇。 “你在跟妈咪谈天啊?” “妈咪告诉我名字的由来。爹地,为什么我还要有一个中文名字?同学都只有一个名字不是吗?” “因为爹地和妈咪是中国人啊!” “可是我是美国人?” “你要记住,你还有一个国家,虽然很遥远,可是那里就像我和你妈咪一样,跟你有切不断的血脉。” “土地怎么会跟我有切不断的血脉?” “因为那里是我和你妈咪出生长大的地方,难道你不喜欢我们成长的地方?” “不,我喜欢那个地方,因为爹地和妈咪。” 他爹地呵呵地笑。“希望有一天,你喜欢自已的祖国不会是因为爹地和妈咪。答应我,有一天你会回去看看自己的国家。” “爹地我答应你。” 这样温柔的声音,为什么让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呢? 是不是已经太久没有听过他妈咪和爹地的声音? 为什么生命的夭折是如此轻而易举? 可是无法解月兑的活着对于满身罪恶感的他却极困难,心灵深处的那莫名的折磨仿佛无穷无尽无法休止,这生命中太大的摧残使他愈来愈疲惫的身躯显得过于沉重,使他夜以继日地喘不过气来、无法喘息,那巨大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内心深处的阒黑阴影蒙头罩来,暗夜的晨曦来得如此之慢,等待救赎的机会却遥不可及…… 他感觉脸上湿湿的,会蠕动的液体爬满整个脸庞,慢慢地落到唇角,碱碱的,是泪吗? “妈咪对不起、爹地对不起……”他喃喃地说,不知道这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里? 自父母出事之后未曾流下的泪,却在这时流了出来。 罗曼罗兰说:“当这世上有一双眼陪你流泪时,也就值得为生命受苦了。” 他睁开眼,看见身旁睡着了却泪痕犹湿的脸。 这是一张十分漂亮可爱,宛如天使一般的睡脸。 他悄悄擦去她的眼泪,帮她盖好踢落的被子。 独自走下床去,站在落地窗前凝视默默无语的星空。 “你一定不懂得欣赏属于你的美丽风光,我唱我的歌给你听好不好?”她说。 小星星。她的眼睛像星星一样。 小星星。她的眼睛闪烁着谁也比不上的光采。 小星星。这是那个女孩的名字。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