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娘子招夫》 楔子 话说天子脚下繁华京城,绝对是天天有新闻、时时有热闹,住在京城里的人完全不用担心生活无聊,因为永远都有最新话题等着送上门。 瞧呐,这不就又有大事发生了—— “大消息!大消息啊!『醉卧美人膝』的花魁柳烟要抛绣球招亲了!” 昂责跑腿传达消息的小弟在大街上狂奔呐喊着,每到一个大路口都会停下脚步卖力宣布,路过的行人也非常给面子地纷纷伫足围观。 虽然京城里什么新鲜事都有,但抛绣球招亲却还是难得一见呐。 而且,要抛绣球的还是那个鼎鼎有名的花魁柳烟!那个媚倾天下、艳名远播的“醉卧美人膝”第一红牌,花魁柳烟! 一听到准备招亲的竟然是美艳无双的柳烟,男人们莫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个个竖起耳朵,准备仔细听听招亲的条件。 要是有幸抢得绣球、抱得美人归,真不知会羡煞多少男人。就冲着这一点,只要能符合资格,说什么都要参加。 见过往行人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跑腿小弟吸了口气,大声宣布—— “未婚的男子们听好了!只要你们年满二十、家世清白,就有机会接到柳烟姑娘的绣球!听好了!听好了!条件只有三个——年满二十、家世清白,还有最最重要的『未曾娶妻』就可以来抢绣球!” 听到这样的条件,男人们眼睛全都为之一亮,简直不敢相信柳烟居然会提出这么简单的条件,不是黄金万两、不选家财万贯、更不要求身分尊贵……对这些市井小民来说,不啻是一大福音。 平常人对柳烟最多也仅止于抱存一份幻想,因为光是要踏进柳烟所在的“醉卧美人膝”就得花上一大笔银子,想见美人终究只是难以达成的梦想。 但现在柳烟不但准备公开亮相,更愿意嫁给任何一个符合条件的普通男子,这对男人们来说,真是美梦成真啊! 消息一传出去,立刻震动京城上下,举凡年过二十的单身男子活像是中了大头彩,明明招亲还没开始,就好似已经把花魁给娶回家了一样。 但在这一片欢欣鼓舞之中,有个男人却铁青着一张脸看着大街上的骚动。 “大爷,您说这消息该怎么办呢?” 开口询问的男子惧于上位者的威严,小心翼翼地问道。真没想到柳烟居然如此生气,竟然连抛绣球招亲这等莽撞的事都做出来了! “怎么办?”男子口气懒洋洋地、仿佛毫不在乎,但那脸色却完全没有好转,活像是地狱来的修罗恶煞,让询问者更是战栗不已。 “是啊,怎么办?总不能让柳烟姑娘真的嫁人去吧?”抖归抖,但该问的还是要问。否则柳烟倘若真的下嫁旁人,到时候真不知这位大爷会做出什么事。 但男子还是冷冷淡淡地,仿佛柳烟这个人与他没有关系。可这等冷漠的态势,反倒显出男子的怒气有多么深沉,最后,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 “她想抛绣球就让她抛去,她若想玩……就让她玩个过瘾。” 说完,男子起身离去,留下询问者望着男子的背影,又惊又惧地思量男子的话究竟有几分认真? 让喜欢的女人随她高兴嫁给旁人? 这人的脑袋没问题吧?! 第一章 北风冽冽,刺骨的寒风让过往行人不由得缩起脖子,拉紧身上的薄袄,兼或呵气暖手,但求能多汲取一点暖气。 只是天候实在太过寒冷,无论他们如何努力搓揉身子,却始终暖不起来。 就像是这个贫困的渔村一样,不管居民再怎么努力出海打渔,渔获量总是勉强仅够温饱,如果遇到像今天这种刮大风的日子,甚至连出海都有困难。 虽说渔获量不佳,但倘若能在村庄四周栽种一些蔬菜果实,以度过无法出海捕鱼的日子,那么日子应该还过得下去。 偏偏,这小小的愿望也难以达成。 这里一年四季都被强烈的海风吹拂,地面几乎全成了沙地,除了一些贴着沿海峭壁而生的苔衣还可以勉强生长外,放眼所及净是一片荒凉。 而这村子也就在这一日复一日的绝望深渊中挣扎求生。 “不要——不要抓我——” 小女孩凄惨的尖叫声由道路的另一头传来,而且声音越传越远,显然小女孩与抓着她的人正一步步往村外离去。 闻声,人们只是摇摇头,却没有人放下手中的渔网,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儿着实太过穷困,多得是因为养不起孩子,被迫将孩子转卖给牙婆的父母。所以何必探问?问了又不能改变那些孩子们的命运,倒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良心也比较不会这么苛责自己。 在这种环境长大,小女孩自然也知晓自己的命运,可即使明知不会有其他人救自己,她依然奋力惨叫着、挣扎着,希望有一个人愿意为她站出来。 只要有一个人就够了…… 只要让她知道自己并没有被全部人舍弃就够了…… “爹、娘,我以后会乖乖听话的……不要、不要让他们带我走!”小女孩哭得声嘶力竭,好不凄惨。 虽然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却依然看得出小女孩眉目清秀。即使在这破渔村里总是吃不饱、穿不暖,让小女孩看起来又瘦又小,但以牙婆阅人无数的眼光来看,只要将小女孩仔细喂养一番,肯定能够迅速月兑胎换骨。 小女孩虽然饿得削瘦,整张脸就只剩一双眼睛大得吓人,可那明亮灿丽的乌溜大眼,却全然不同于这个穷渔村多数黯淡无光的眼眸——有一双漂亮眼睛的人,天生就是容易吸引人的。 小女孩乍看之下毫不显眼,可仅消瞧上一眼,就让人移不开目光了。年纪轻轻就生得如此,让人无法想像她长大之后,会是如何倾国倾城的绝丽。 牙婆越瞧这丫头越是满意。 “别哭、别哭,现在跟婆婆走,以后就可以吃好的、穿好的,再也不用挨饿受冻,每天还有漂亮的衣服穿,比在这穷乡破壤不知强上多少倍。” 牙婆难得毫不厌烦地笑呵呵哄着,她做了这么多年的人口贩卖生意,还是头一次看到这等货色呐。 她准备好好照料这个小丫头,把人养得更漂亮一点。虽然接下来路途遥远,但只要顺利把人带到京城,肯定能卖到好价钱。 运气好的话,说不准还能多捞个几倍!牙婆在心底打着如意算盘。毕竟这种天生丽质的小孩,可不是随便找得到的呀。 “……我不要。”怯生生地,小女孩拒绝。 虽然牙婆勾勒出来的未来美景动人,但是她心底却有个声音不断告诉自己——一旦离开村子,就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能吃好穿好,还有好玩的,你真的不想来吗?”牙婆还是耐心哄着,这么上等的货色可不能随便弄伤。 “我不要……姐姐也是这样子离开,然后、然后就没再回来了……”小女孩抖着唇,执意拒绝。 相同的例子近在眼前,她怎么可能会乖乖上当? 牙婆的耐性终究告罄,只见她眼色一使,左右两个护卫立刻架起小女孩。 小女孩惨叫,短短的双腿不住踢着,她想挣月兑,但大汉的手臂健壮有力,一个小孩的挣扎根本不被看在眼里,反倒让她的行动显得可笑。 眼见牙婆停在村外的马车越来越近,小女孩悲伤的泪水流得更急,自始至终都没有人来救她吗? 她果然是被舍弃的、不被需要的吗? ***bbs.***bbs.***bbs.*** “放开她!” 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村子里,一个清亮的声响划破了众人的恐惧,仿佛是阳光射入黑暗之地,即将引领众人走向光明前程。 “泽哥哥!” 小女孩破涕为笑,她并不是被舍弃的,还是有人会关心她的去留。 在认知这一点的同时,欢快的笑容咧得更大,泪水也因激动之情而奔流不止,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因为伤心,而是太过快乐。 “不要带她走!” 被称为泽哥哥的男孩再次喊道。他的眼神清亮、毫无惧色,即使明知自己没有胜算,仍是一脸傲然地站在两名大汉面前,完全不怕自己会受伤。 “小表,你搞清楚状况,是她的父母求我把她带走,我可是付了钱的。现在这小丫头已经是我的人,为什么不能带她走?”牙婆嗤笑,她每年总会来这村子一、两回,难道这小表还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生意的吗? “她不愿意跟你走,你这样掳人跟强盗有何不同?!” “掳人?谁说我是无故掳人的?就算你想告到官老爷那里,也不会有人理你这种小表的。”牙婆以鼻子哼了声,一个小屁孩儿能做什么?“如果不服气的话,大可付钱把她买回去啊。” 牙婆不怀好意地上上下下打量一身旧衣的男孩,就如同这村子所有人一样,男孩身上的衣服虽然洗得还算干净,却怎么都掩饰不了曾经补了又补的破旧。 她咧唇,坏心眼地开价—— “只要你付得起十两银子,我就大发慈悲一次,放她回家。好好把握,这种事情我可是很难得答应的喔。” 男孩瞠目结舌。 “坐地起价”大概就是这样吧,方才牙婆明明只花了五两买人,现在居然敢跟他开价十两银子?! 不过,即使牙婆愿意收他五两也没用,因为他现在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又怎么会有十两帮小女孩赎身呢? 看清男孩的面有难色,牙婆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毕竟还是个孩子呐,一下子就被将得死死的。 “看样子你是付不出钱了,既然如此,就认命一点,别再挡路了。”她挥了挥手,像是在赶小虫般,试着将男孩挥离。 但男孩怎么肯?! 虽然牙婆领着两名护卫硬生生将小女孩架走,但男孩立刻毫不犹豫地扑上前,用力抱住其中一名护卫,希望藉此让他停下脚步。 “小表,你不要来碍事。”护卫甲喝道。虽然小孩子的力气并不会影响到他的行动,但身上多吊了个人,总是让人厌烦。 “我不放手,除非你们放过她。”男孩异常坚持。 从他出生以来,村子就一直很穷困,尤其是近几年,陆陆续续已有几个孩子被卖到外地,虽然被卖的原因不尽相同,但有一件事却是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回到村子! 一想到他最喜欢的小女孩也将消失不见,男孩无法不激动。 “哎呀呀,给你脸却不要脸,小表,你是想找死吗?”牙婆摇摇头,怎么不管走到哪儿,都有这种傻子? 明明没办法拯救任何人,却还是死心眼地不肯放弃。真是傻啊! “丫头,这小表是你的什么人?为什么非要救你不可?”牙婆笑得不怀好意,转头向小女孩问道:“该不会是你的小情人吧?年纪小小对男人就这么有一套,看样子你一定可以帮我挣得一大笔钱。” 牙婆打定主意,非将这丫头卖入妓院不可,容貌不坏,又天生对男人有一套,肯定会大受老鸨欢迎的。 “你这老太婆少胡说八道,快把她放下来,你们立刻滚出这个村子!”男孩大吼着,绯红的双颊看不出是因为激动,抑或者是被说中心事。但无论如何,不希望小女孩离开的意念依旧强烈。 老太婆?牙婆挑眉,她被人怎么谩骂都无妨,但身为女人,最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人说一声“老”。 只见牙婆一弹指,其中护卫甲便毫不留情地,将原本死攀在自个儿身上的男孩推下地,让他吃了一嘴沙。 “给这个臭小表一点教训,让他知道没两下子就不要随便出来帮人强出头,因为他还不够格呢。”牙婆恶毒一笑,完全不管眼前的男孩尚不满十岁,与他计较只是更显得自己心胸狭窄。 护卫甲领命,一边扳弄手指,将指节压得嘎嘎作响,碗公大的拳头示威似的在男孩面前挥舞,毫不在乎自己以大欺小的行径。 男孩瞪大眼,全然不怕眼前的要胁,仿佛也不在乎若被护卫甲的拳头击中,自己肯定会当场被击飞出去。 虽然男孩的行径勇敢,但看在小女孩的眼中却是骇人至极。她尖叫着,不希望男孩因为她而受伤。 “泽哥哥,你快逃!不要管我!”小女孩用力挣扎、大叫着,希望自己的呼喊能够让男孩不要再做傻事。 “怎么可以这样?!我绝对不会让你离开的。”男孩抬头挺胸,即使会被打个半死,他也不愿意两人就此分离。 “很有志气嘛,给我狠狠的打,打到他哭爹叫娘为止。”说完,牙婆领着另一名护卫率先离开。 牙婆懒得再跟这两个小表搅和下去,今天她还得再去隔壁村接两个小孩,再耽搁下去,天都快黑了。 而且今天这是什么鬼天气啊,不但风势强劲,仿佛随时会把人吹落海,从刚刚开始天色就越来越黑,明明还不到未时,太阳却像快下山似的。 还是快快离开这儿吧,眼前就是陡峭的海崖,如果一个不小心,跌下去可是绝对会死人的!她最讨厌这种处处是危机的地方。 护卫乙将小女孩如同一袋米粮扛在肩上,突然被甩上肩的小女孩尖叫不已,男孩见状,立刻绕上前要再挡住他们,但牙婆怎么可能再让他干扰下去? 她一扬手,护卫甲立刻狠狠挥出拳头,将试图挡路的男孩击倒在地。 小女孩再次尖叫,因为男孩居然不顾自己嘴角涌出的鲜血,再次起身冲向护卫甲,似乎想把对方撞倒。 但护卫甲可是个大男人,与长期营养不良的男孩相较简直壮得像座山似的,哪里是男孩可以轻易撞倒的? 只见到护卫甲伸长手臂,五指轻松扣住男孩的脑门,不费丝毫力气就将男孩挡得远远的。 男孩气恼地想要甩开这个钳制,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移动,就是无法撼动护卫甲半分。 “小表,我劝你不要浪费力气了,就算你救得了她一次,但下次又能怎么办?那女孩的家里就是穷,穷到非得卖掉女儿不可,即使你今天救了她,难道接下来你能帮他们养女儿吗?” 虽然护卫甲的话说得实在,但听在男孩耳里却是刺耳得不得了。 “因为穷,所以我就应该要见死不救吗?!” 他已经失去了许多同伴,如果现在连她都离开的话,只留下他一人还有什么意义?只因为他们穷,所以就必须忍受与喜欢的人分离吗?为什么这个世界会如此不公平?! 有时他会跟着爹爹进省城买卖商品,像他们这种穷渔村来的人,个个穿着一身破旧,与城里的人一看就有极大落差。 有时城里的老爷、夫人与他们擦身而过时,还会故意拿帕子遮掩口鼻,仿佛他们身上有种怪味,或是生了什么怪病似的。 他不能理解,明明同样生而为人,为什么命运会差这么多?有人穷得必须卖掉子女,但有人就偏偏富得流油。 “这只能说是你们的命不好,怨不得人。如果不服气的话,就努力赚钱把那个女孩买回来,只不过……”护卫甲似乎想起了什么,露出婬贱恶质的笑容。“这丫头肯定要卖入妓院的,到时被男人玩烂了,就算你赚了钱也不会想买回她吧?” 男孩年纪还太小,无法完全了解护卫甲笑容中的恶意,但直觉让他知道,护卫甲现在所说的绝不会是什么好话。 一股怒火由胸口窜起,男孩伸出利爪,未曾仔细修剪过的指甲利得像是野兽的爪牙,轻易地抓破护卫甲手腕上的皮肉,让护卫甲疼得哇哇叫,一不小心就放开了男孩。 一月兑身,男孩便立刻冲向牙婆,希望能趁机抢回小女孩,但被抓伤的护卫甲怎么可能让他如愿?男孩才刚跑了两步就被人硬生生往后扯了回去。 毫不留情地,男孩再次被抛掷下地,刻意被加重的力道,让满地的沙子、碎石立刻磨破男孩的手臂及脸庞,留下一道道血痕。 护卫甲冷凝着脸,如同一尊门神站立在男孩面前。 “小表,我是同情你才好意劝你的,既然你不领情,那也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罢,护卫甲抬脚就是一阵狠踹,男孩被踹得毫无反击之力,就算是想要站起身也完全无能为力。 “不要打他!求求你们放他走!”小女孩哭得泪流满面,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看来好不凄惨,原本还算白净的脸顿时成了小花脸。 “不准哭!哭丑了害我卖不到好价钱怎么办?!” 牙婆抬手拧了小女孩的女敕大腿一把,她可聪明了,绝对不会伤害小女孩的脸,以免原本的好价钱会被打坏。 没料到会突然被人拧一把,小女孩立时爆出一声惨叫,再配上她满脸的涕泪纵横,看起来更加可怜了,而此时此景看在男孩眼中,自然是满满的不舍。 “不要欺负她!” 一看到小女孩因为被捏疼而又滚落的泪水,男孩也不知是从哪来突然生出的神力,居然一把推开护卫甲的脚,再趁着他一时重心不稳,迅速从地上爬起,冲向牙婆—— 牙婆被他突来的行动吓了一跳,一个不小心险些被推落崖,看着底下海浪拍击的凶恶模样,牙婆不由得为自己捡回一条命而庆幸,但当最初的庆幸过去之后,愤怒立刻充满胸臆。这个小子找死! 另一方面,男孩想要从护卫乙手中抢回小女孩,无奈自己人矮力轻,任凭他怎么努力,护卫乙硬是文风不动,显然把他的攻击当成蚊子咬。 “把这个小子打下海!今天不让他死我们就不离开!”牙婆气呼呼地吼道,护卫甲听命立刻冲上前,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胆敢让他出糗的男孩。 面对护卫甲凶猛的攻击,男孩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只能一拳一拳地被殴打、吐血,当飞散的血液不断喷溅而出,小女孩吓得惊慌失措,深怕男孩会因为她而被活活打死。 “不要打了!泽哥哥,你快逃,不要管我了!”小女孩花容失色,平常泽哥哥总是对她百般疼爱,现在又为了她而挨揍…… 已经够了!现在她已经知道自己并不是孤单一人,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在关心她、在乎她会去哪里,这样就够了,她已经很满足了。 “反正我已经被卖掉了、已经没有关系了……求求你不要死掉。”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会关心她的人,就连爹娘都不管她的时候,泽哥哥却为了她被人毒打。 是她不好,她不该任性的希望有人出面救她,结果却是害泽哥哥快被人打死,她怎么能害他被活活打死呢? 如果连他都不在了,这个世界上就真的再也不会有人关心自己了吧。 “丫头,你现在这么说也来不及了,这小表今天是非死不可!”牙婆气得咬牙切齿,如果今天不杀鸡儆猴,以后老是有人来闹事怎么办? 所以说,一定要给这个破渔村的人一点警告,让他们知道,既然把孩子卖了,就别以为不掏银子、哭个两声能让她放人回家,否则她这生意还做不做?! 她是出来做生意,可不是来做善事的啊。 “不要!我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泽哥哥吧,我以后会乖乖听话,不会再哭、再闹了,求你放他走吧……”小女孩哭喊着。 但她的哀求已经太慢了,只见护卫甲一记铁拳挥出,男孩顿时被击飞出去,男孩的身后就是那片阒暗深沉的海洋—— “不要——” 小女孩尖叫着,正巧与男孩的视线对上,男孩也是一脸难以置信,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生命即将终结。 “泽哥哥——” 小女孩叫得更加凄厉,她挣扎着想要冲上前、想去救她的泽哥哥,但她根本没那个能耐,只能眼睁睁看着男孩被击飞出去,然后落下。 “泽哥哥——” 护卫甲似乎也被自己的行动吓了一跳,他本来是想把这小表打得半死不活,让他不能再阻止他们的行动,哪知一时力道失控,竟把人打飞出去。 他站在崖边往下瞧,就只看到海浪被拍得高高地,白花花的浪花更成了最大的阻碍,哪里还看得到男孩的身影? 护卫甲瞧了一会儿,想看看有没有东西浮上水面,但现下天色昏暗,海上的风浪又大,他还得小心翼翼,才能不被强烈的海风给刮下海,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海上有什么东西,他也根本看不到。 “不行,什么也看不到,那小表死定了。”最后,护卫甲如是说道。 “死了也好,省了一件麻烦。”牙婆冷酷无情地指挥两名护卫。“快点走了,今天还有别的地方要去呢。” 这一回,小女孩异常乖顺,再也没有挣扎。 因为她已经被吓傻了,至今还不敢相信那就是男孩生命的终结。 马车跶跶地前进着,将小女孩载往异乡。 他俩的命运,从此走上分歧。 第二章 是夜,夜正深沉。 即便该是越夜越美丽的“红袖招”(注:意指青楼。),到了寅时也差不多都陷入沉沉睡眠,只剩下一些身分低下的婢女、小侍还手脚俐落地清洁整理,准备迎接下一个夜晚登门的贵客们。 虽然工作繁重,待洗的锅碗瓢盆也不少,但所有人连声大气也不敢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边的工作,完全不敢乱瞄、晃神。 收拾碗碟的动作更放轻、放慢,以免打扰了姑娘们安眠。生怕倘若不小心吵醒哪个大牌姑娘,接下来就有永远做不完的工作了。 几名黑衣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渡船上岸。 因为下人们全忙着埋首工作,压根儿没人发现会有人利用整座“醉卧美人膝”傍水而筑的地利之便,偷偷模上岸来。 黑衣人已经在附近观察了好几天,确定花魁柳烟的闺阁没人敢擅入,即使是柳烟的贴身小婢,也会在柳烟睡下后迅速离开。 这样彻底排外的作法给了黑衣人不少方便,他们将小船停在柳烟待客的小凉亭外,留下一人看守小船,剩下的人悄然无声地潜进她的闺阁。 一人舌忝湿指头戳破纸窗,将迷烟吹入柳烟房中,确保她睡得更深沉,然后才进门将柳烟连人带被卷起,由另外两人负责抬走。 他们的动作既轻且快,完全没发出多余声响,待众人上船后,小船立刻迅速驶离“醉卧美人膝”,要到几个时辰之后,才会有人发现花魁柳烟被人掳走,等到那个时候,他们早就远离京城了。 ***bbs.***bbs.***bbs.*** 柳烟在浪涛声中醒来。 水声不同于她早已听习惯的潮声,本该睡意深沉的她立时惊醒。 几乎是弹跳而起,她拥着被子警觉地望向四周,小小的木造房间完全不同于她在“醉卧美人膝”的闺房,除了身上的被子还是她的之外,一觉醒来人事全非。 “这是哪里?” 才一开口,柳烟就觉得自己的嗓子哑得可怕,喉咙渴得仿佛数年滴水未进,脑袋更是昏沉,几乎无法正常思考。 她再次环视四周,确认房中除了她外没有旁人。房内的摆设简单,除了一张桌子、几张椅子,大概就只剩下她所在的这张床了。 一扇小窗被紧紧关上,但阳光透过纸窗射入的光明,让柳烟晓得现在是白天。 桌上有茶壶和水杯,柳烟没多想就跳下床,冲向桌子一口气连灌几杯水。待喉间的渴意一解除,她才注意到自己有多么冲动—— 在陌生环境随便饮用来路不明的茶水,简直就是找死! 但茶水似乎没有问题,虽然头晕没有太大的改善,可至少较方才清醒许多。 奇怪的晃动感让柳烟忍不住想坐下来休息一下,在碰触到椅子的瞬间才发现原来椅子被钉死在地上。 她低头一瞧,不只是椅子、桌子和床,就连放在桌上的托盘也是被整个钉死。因为人比较清醒了,柳烟这才有余力注意到,屋内不像她原先以为的空旷。 本以为什么都没有的屋子,其实贴着墙面还钉了几个橱子,只是橱子漆成与木墙同色,所以她一时间没有发觉。橱子的小拉门全给关得紧紧的,仿佛怕橱子里的东西会掉出来似的。 不熟悉的浪涛声、不管是站立或坐下都挥之不去的晃动感、屋内所有可能移动的摆设全都被钉死在原地…… 只有一种地方才会将家俱做这样的处置! 她在船上! 柳烟冲向小窗,本以为会被钉死的小窗竟意外简单地被推开,放眼望去是一大片的湛蓝水泽,远远可见两岸的房屋、商家越行越远,显然这艘船正往海上行去。 她不但在船上,还被带向海洋?! 柳烟死死盯着眼前的景象,没有看错,她真的被带到海上了…… “啊——” 重大的打击及深深的恐惧让柳烟忍不住尖叫出声,即使事实摆在眼前,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带到海上了?! 原以为掳走她的人了不起是将她藏在屋中,结果他们竟把她带上船! 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做?! 柳烟跌坐在地,崩溃地放声尖叫。 如果让认识她的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非常讶异,众人眼中总是冷静自持的花魁柳烟,现在却像个受惊的孩童不断尖叫? “放我离开——立刻放我离开——” 即使会嚷坏嗓子也无妨,柳烟继续尖叫、怒吼,她止不住害怕,浑身发抖,所有的精明与冷静全被抛到一旁,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主宰她。 全身的力气似乎在发现自己身在船上的瞬间就离她远去,柳烟除了尖叫之外,别无他法可想。童年的恶梦再次席卷而来,将她变回那个无能为力的小女孩,而不是见多识广的花魁柳烟。 不一会儿木板门被推开,一名高大伟岸的蒙面男子走了进来。 他太高了,一踏进房内就让原本尚感空旷的房间,像是瞬间被填得满满的,强烈的存在感亦昭示男子这人不容小觑。 见到有人出现,柳烟深吸口气,强忍住牙齿打颤的恐惧,说道:“放我走。” 但男子只是看着她,不语。黑漆的眼底有着一丝不解,像是无法理解这样一遇事就害怕得直发抖的小女人,会是名倾天下的花魁柳烟? “我不能待在船上,立刻放我下船!” 柳烟大吼出声,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对水有着深深恐惧。 “醉卧美人膝”就是以能够欣赏河岸美丽风光闻名,整座建筑更是处处引川取景,以此为号召,但里头的花魁居然会怕水?这话传出去肯定会笑死人。 可自从小时候眼睁睁看到泽哥哥被打落海之后,柳烟就开始怕水了、她开始害怕残酷夺走泽哥哥生命的大海。 就算没有看到最后,她也很清楚落海的泽哥哥不可能获救…… 那天的风浪太大,村子里根本没有任何船只出海,就算泽哥哥落海时没撞上岩块,暂时幸免一死,年幼的他也不可能在冰冷的海水里待太久,如果没有人正巧出手相救的话,最后泽哥哥只也会被冻死在海中! 她想像过许多的状况,但最后都是……泽哥哥死在海中了。 “泽哥哥是因为自己而死”的罪恶感,让柳烟只要一看到大量的水就会想起这件往事,从此,她变得怕水。 在经过十多年之后,她已经可以压抑心中的惧意,面对漫漫江河而面不改色。但是,可以看水跟置身水中却是两回事。 这十多年来,别说是坐船了,她光走到码头都会腿软,而现在她却被掳到船上?这教柳烟如何能不崩溃? 她的理智全教恐惧冲得一干二净,就连最后一丝思考能力也飞到九霄云外。一想到自己置身汪洋大海,除了瘫坐在地,柳烟什么也做不到。 “哎呀呀,我还以为做花魁的应该多少有些气魄,遇到事情也能临危不乱,怎么这个花魁却不是这么回事?” 轻侮的笑声从男子身后传出,柳烟抬头,另一个戴着财神笑脸面具的男子走了进来。“老大,我们该不会是抓错人了吧?” “闭嘴。”被唤作老大的男子仍是不动如山,视线始终锁着瘫坐在地的柳烟脸上,他细细瞧着她的脸、她的眼、她的唇、她的眉,似乎想从中看出什么。 虽然恐水症发作起来完全不受控制,但面对旁人的轻侮,柳烟终究还是抓回了最后一丝身为花魁的自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力坐正身子、挺直腰杆,不想教眼前的敌人给瞧扁。多年的青楼生涯让柳烟知道,一旦被人看扁,就永无翻身之日了。 脑中的思绪依旧纷乱,但柳烟想东想西就是不敢想自己正在船上的事实。因为她怕一旦正视这个事实,自己恐怕又会崩溃。 “你为什么怕水?”老大问道。她怕水是显而易见的,那样的反应、那样的恐惧,绝不是可以演出来的,只是……她为什么会怕? 以她的出身,她根本就不可能会怕水啊。 “与、与你无关!放我下船,无论你要多少钱,我都愿意付。”柳烟死死盯着他,将全副精神放在那张以布巾掩面、只剩一双眼勉强可见的“脸”上。 她直勾勾地对上他的眸,希望能让他相信自己绝对会付钱。 “我不要钱。”他毫不迟疑地拒绝,因为他要的是比金钱更有价值的东西。 柳烟倒吸一口气,不要钱的匪徒是最可怕的,因为无法用钱收买的人,就代表他拒绝受人控制,面对这种对手,她该怎么办? 她转眸看向小窗,虽然对水的恐惧依旧,但现在她已经逐渐冷静下来,从刚刚看到的景象判断,他们离岸还不算太远,应该才出海不久,如果她能立刻施放“那个”,或许还有人看得到。 主意既定,柳烟立刻使出残存的力气跳到窗边,她往衣襟一模,准备掏出“那个”求救,但没想到竟模了个空,她左掏右翻,却什么也没模到。 “你在找这个东西吗?”老大扬手,一个小竹筒就在其中。 “还给我!”柳烟扑上前,想抢回竹筒,老大也任由她抢去,但竹筒一到手,柳烟就发现不对劲。太轻了!里头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老大已经把里头的火焰弹扔掉,你别想向部下求救了。”笑脸男还是笑着。“就算是焰火盟也不可能找到海上。” 这时柳烟已经浑身发凉。 为什么会有人知道她与焰火盟的关系?!除了焰火盟高层极少数的人,根本没有人晓得她是焰火盟的成员啊! “我们不是你的敌人。”老大说道。 但也绝不会是朋友!柳烟瞪着他,眼神清楚说出这一点。 焰火盟是个非常隐秘的组织,虽然算是江湖人士,却鲜少与其他门派交流,组织遍及全国,但实际知晓其存在的人少之又少。 任谁也不知道,焰火盟只是为了寻找一个人而产生的。 当初她能帮女飞贼变卖贼赃、劫富济贫就是利用焰火盟的人脉。不过,即便如此,也没多少人晓得她与焰火盟的关系。 这些人将她掳来是想要以此要胁焰火盟吗? 不可能吧,因为她虽是焰火盟一员,却不是什么大干部,更别说焰火盟从来就无心与江湖各门派争个高下,刻意树敌根本没有意义。 “如果你们以为我对焰火盟有什么影响力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她微笑着,试图掩饰自身的不利。 罢刚抢回小竹筒的行动几乎耗光她的体力,加上现在身在船上的恐惧感再度席卷而来,这下可麻烦了,她逃得掉吗? 如今连求救信号都没了,焰火盟的人应该也不会主动寻她,毕竟那个没良心的“盟主”不会在她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那个老奸巨猾的皇爷除了对自己有利的事认真,其他人都不过是道具。 “我对焰火盟也没兴趣,只是也不想他们来妨碍我。”老大摇摇头,仿佛在说“你完全弄错了”。 柳烟还想再追问,忽地船身一阵摇晃,笑脸男有一瞬间站不稳,但立刻又保持平衡,而本就不熟悉船上生活的柳烟则险些滚出去。 “看样子大船来了,老大,要现在换船吗?”笑脸男问道。 闻言,柳烟的反应大得不得了—— “放我走!我不要再继续坐船了!”开什么玩笑,光是现在就已经让她吓得半死,换了大船更意味着他们的旅程要继续下去,不知何时才能靠岸。 她的恐水症已经够严重了,不需要在海上旅行增加她的恐惧。 但房内的两个男人都不打算理她,迳自对话。 “先让其他兄弟去准备,等船打理好之后我再带她过去。” “老大,你真的确定没抓错人吗?”笑脸男依然难掩怀疑,毕竟眼前这个女子与传闻实在差太多了,他还以为会看到一个风华绝代、美丽无比的花魁,没想到实际见到的却是个只会尖叫不休的疯婆子,也毋怪他会怀疑。 “闭嘴。”老大一声令下,笑脸男就乖乖离开了。 房内很快又恢复宁静,但柳烟的心中却半点也平静不起来。 已经数年没再发生过的恐水症现在一口气爆发开来,她光是想保持镇静就已经耗光气力,更别提自己被这群陌生人掳走,还完全不知对方的目的…… 柳烟实在很想再尖叫一番,但她也知道叫得再多、再久也无济于事,所以她只是颓坐在地,思考对方的目的为何。 眼前这个被唤作老大的男人说他不要钱,也不是要与焰火盟为敌,那么他究竟想要什么?不为钱也不为权,难道是想要……她的美色? 这个想法一浮现,连柳烟都觉得好笑,虽然她是“醉卧美人膝”的第一花魁,但她实在很难想像有哪个男人会为她做出这么麻烦的事情。 她的追求者虽多,但多半是彬彬有礼之人,毕竟大家都是达官贵人、名人雅士之流,像掳人这种不光彩、也不名誉的事应该不会有人去做吧? “告诉我,究竟是谁派你来掳我的?”她投降,因为她完全猜不出犯人是谁,瞧他们特地蒙上布巾、戴上面具,应该代表她有可能认出他们,所以才特别蒙面以免被识破,只是若真是如此,又为何要出海呢? 柳烟百思不得其解,看到海洋就表示他们已经离开京城至少两三天,如果真是她的追求者,为什么要这么麻烦把她带离京城? 远离自己的势力范围不是更麻烦吗? “你不需要知道这么多,乖乖跟我走就行了。” “谁要乖乖听话啊?!”虽然自己气弱体虚,但柳烟可不是那种会乖乖任人摆弄的小女人,以前她的命运由不得自己做主,但不代表她会容许这种情形一辈子! “老大,已经准备好了。”笑脸男探头进来。 这句话像是个暗号,老大立时站起身,朝柳烟大步跨去—— “你想做什么?不要靠近我!”柳烟尖叫着,但她完全敌不过这个大男人,他全然无视她的挣扎,像扛一袋米粮似的将她甩到肩上,柳烟尖叫更剧,但男人却像没听到似的扛着她往外走。 “放我下来!放我离开!我不要跟你走!” 柳烟尖叫不休,尤其在他扛着她走出船舱时,更是尖叫连连,眼前海天一色的景象更是让柳烟意识到自己真的在船上、四周全都是水啊! “她真的很吵耶,要不要再来一点迷烟,把她迷倒算了?”笑脸男问道。 前几天的航程都很顺利,虽然每天对她放迷烟似乎有点残忍,也不知会不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但毕竟可以换来整船的安宁,如今她一醒来就死命乱叫,吵得他都觉得干脆继续将人迷昏下去算了。 “你闭嘴。”即使肩上的人儿又踢又踹,没有一刻安宁,但男人还是不允许手下继续施放迷烟,只因为迷烟吸多了对身体有碍。再说,光是让她睡觉,他想知道的事情就永远不可能得到解答。 大小船之间是以一块长木板接连,由于两船的高度落差不小,因此形成了一段相当陡峭的斜坡,老大一踏上木板,柳烟的尖叫声更剧。 这人到底想做什么?!扛着她走在这种地方不是很危险吗? 由于被扛在肩上,柳烟此刻呈现头下脚上的窘境,一睁开眼睛就只能看到满满的海水,刚刚在小船上还好,但当男人走上窄窄的木板后,柳烟觉得自己仿佛被海水包围了,她觉得自己的恐水症越来越严重了…… 大概是因为柳烟挣扎得太过,笑脸男越看越担心,忍不住喊道:“老大,你要不要干脆把那女人丢上船?这么点距离应该没问题吧。” 瞧柳烟挣扎起来动手动脚的,一个不小心自己落海也就算了,搞不好还会害老大一起跌下去,到时候可就难看了。 闻言,柳烟更加挣扎。 被丢上船?这算什么?如果不小心把她扔下海怎么办? 结果这么一来一往的拉锯,柳烟发现自己身子一歪,还没来得及反应,她整个人就顺着老大的肩膀线条滑了出去—— “啊——”伴随着一声巨响以及溅得高高的水花,柳烟掉进海里。 “她掉下去了耶。”笑脸男弯腰看向海面,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哇,挣扎得这么激烈,没问题吧? 就见到柳烟在海里载浮载沉,双手不住地挥舞、拍击水面,将水花拍得又高又大,也让自己益发难以呼吸,再这么下去,淹死是迟早的事。 “还看什么,快点下去救人。”男人巨掌一挥,笑脸男就被推下海了。“如果她出事的话,你也不用回来了。” “老大,你这样未免也太过分了吧?!”笑脸男大声抗议。 见手下还在玩,没打算立刻救人,男人干脆自己跳下海,游向柳烟。 “喂,老大,你现在救她只是麻烦吧,瞧她挣扎成这样,很危险耶。”笑脸男警告着。溺水的人很容易因为恐惧导致身体更加僵硬,即使有人去救,也不大会乖乖配合救援,一个不小心还会害救援者一并受伤。 就在笑脸男啰嗦之间,柳烟似乎已经昏过去,直直往海底沉。 笑脸男挑眉,难以置信地喊道:“有没有搞错,怎么这么脆弱啊?这种人要怎么当我们的大嫂?” “你闭嘴。”男人骂了声,一个翻身也跟着柳烟往海底潜去。 幸好今日风和日丽,阳光强烈,即使潜进海里也还算能看到眼前的景象。 只见柳烟完全失了挣扎的力量,直直向深海坠下…… 男人在水中犹如一条蛟龙,迅速朝柳烟的方向游去,在她继续下沉前抓住她的左手,将她拉进自己怀中。 柳烟因左手的疼痛稍稍清醒,她虽然勉强睁眼,却还有些意识昏沉,只能看到一片坚实温暖的色泽近在眼前,待她瞧得更清楚一些,才发现那是男人的胸膛。 救了她的人将她紧紧抱在胸前,仿佛她是什么珍宝,他带着她迅速攀升直上,直到破水而出的瞬间,柳烟才终于能再度呼吸。 海水的咸味让她又咳又呛,没有办法好好喘气,直到一只大掌代她抹去脸上的海水,柳烟这才稍稍顺过气。 也不知是错觉抑或是什么,柳烟突然觉得这堵始终护着自己的胸膛好熟悉、好温暖,不知在多久以前,也曾经有人这么保护着她…… “谢、谢谢你……”柳烟勉强道谢之后,白眼一翻,再次昏厥。 “她又昏了?”过来帮忙的笑脸男一脸难以置信,他真的不大能接受这么虚弱的女人当他们的大嫂,老大究竟是看上她哪一点啊?“老大,我真的觉得如果你想娶老婆的话,娶个强壮点的女人会好一些。” 至少也别选蚌动不动就昏倒、尖叫的女人啊。这样子他们这些手下很辛苦耶,尖叫听久了会伤耳咩。 “这跟你无关。”老大还是紧紧抱着柳烟,片刻不愿松手。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愿意显露真正的感情,他低头凝视那张虽然因为溺水而变得惨白的小脸,试图找出一丝往日痕迹。 当年那个瘦得几乎只剩皮包骨的小女孩已经完全消失,但她的眼睛却完全没有改变,还是当年那双即使遇上恐怖的事情,也仍会勉力面对的坚强眼神。 在经过这么多年后,他终于又找回她了。 只是,为什么他的心还是不安定? 他拥紧了她,却觉得她随时会从他怀里溜走。 他不自觉地又加重力道。他不会放她走的!至少,在他查清楚一些事情之前,她是别想离开他! “是是,与我无关。”笑脸男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过……老大,你的蒙面巾已经掉了很久,要不要帮你捡回来啊?” 从刚刚他跳下海救人的时候就已经掉了,看样子老大完全没注意到。 这花魁真有这么重要吗?需要老大特地遮掩身分,就为了避免让她认出来? “什么?!”男人一怔,伸手去模,果然直接模到因海水而显得冰冷的皮肤。 他的遮掩物既然掉了,就不知她有没有看到他的真面目? 这下该怎么办呢? 第三章 待柳烟悠悠转醒时又是一日过去。 这回再睁眼,天色已经大黑,船舱里只有一盏小灯闪烁,让柳烟勉强可以认出这儿并不是之前的那个船舱,倒是身上的被子仍是从“醉卧美人膝”带来的。 大概已经被带到大船来了吧。她颓然再次闭上眼。 也不知是习惯了,抑或者是惊吓过度麻痹了,虽然身在船上,倒没什么特别的摇晃感,感觉上也不会像之前那么严重的晕眩不适。 唯独体力不济这点比较麻烦。但这也是没办法的,显然她已经数日滴米未进,全是在沉睡中渡过航程。 待体力更恢复一些后,她起身下床,准备四处察看。 这间船舱较先前的宽敞许多,只是诸如桌椅橱柜也照例被钉死在地板上,以免风浪来袭时会移动翻覆、造成损害。 天啊,她到底会被带到哪里? 莫名其妙被人带上船,而且在换了大船之后,更有可能会前往异国,这么一来她获救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 即使她想自行月兑困,但她连自己身在何方都没个底,更别说四周是汪洋大海,她一个人能够逃去哪儿? “你醒了?” 正当柳烟在思索未来时,有人推门而入,柳烟抬头一瞧,又是一张没见过的无表情面具。可面具虽然没见过,声音听起来倒是相当熟悉…… “你是……那个老大?”她问得有些迟疑,因为隔一层面具与隔一层布巾的声音似乎又有些不同。 “你睡了一日多。”他没有回答,只是转移话题。 “一日多?!”这岂不代表她已经离岸很远了? 之前换船时她稍微瞥见,换过的大船虽然体积大、吃水也较重,但如果遇上顺风的话,还是能快速行驶。更别提先前离岸入洋时,早早就远离京城了。 柳烟颓然坐在床上,这下大海茫茫,她究竟该何去何从? 直到这时,柳烟突然发现自己的衣服不见了,虽然仍算穿着整齐,但已经不是昨日醒来时的睡衣。 “我的衣服到哪去了?!” “你当时掉到海里。”这句话就算是解释。 “你——”柳烟咬牙切齿,却不敢再往下问,她实在没有勇气知道,究竟是谁帮她换的衣服。 “你如果还缺什么,尽避吩咐。” 平板无波的声线,一如连城现在所带的无表情面具,让人完全无法捉模他真正的情绪。但柳烟并不知道,在他平淡的声线底下,其实是一颗忐忑不安的心,他仔细观察柳烟的表情,瞧她与先前无异的态度,应该是没看到他的脸。 至此,他终于能松口气。 “我要自由。”柳烟挑衅地说道,笃定他不可能放人。 连城闭口不语,黝黑难测的黑眸如同他的面具一样教人无法捉模。 “你到底想把我带到哪?”两人互瞪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柳烟先放弃。既然挑衅无效,那么,至少可以让她知道自己将被带到哪儿吧?“是打算把我送给哪个山大王?还是给哪个土财主当小妾?” 既然他不打算要钱,也没打算与焰火盟为敌,把事情搞得这么麻烦,总不会只是想要带她出来玩一玩吧?柳烟自暴自弃地想着。 “没那回事,你不用担心。” 依然是平静无波的声线,但柳烟有个错觉,他是刻意激怒她,然后观察她的反应,证据就是他在说话时总是直直盯着她瞧,观察她的反应。 “不要我担心的话,那就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 “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是你不愿意说吧!”柳烟嗤笑一声,这答案可真敷衍。反正就是吃定她既然已经被逮住,插翅也难飞是吧? “随便你怎么想都行,总之我们的目的地已经快到了。” 闻言,柳烟忽地起身下床。 快到了?他们到底是要到哪里? 她奔到窗边,不同于之前的小小窗户,换了艘大船,也换了间大房,如今的窗户更是大得可以让柳烟整个人钻出去,但这扇窗与之前的小窗一样没有被封死,显然他并不担心她会趁机跳海月兑逃。 不过他的确可以有自信,在看过她恐水症发作的模样后,谁都相信她无法独自在大海中生存。柳烟不高兴地想着。 当柳烟推开窗户一瞧,只见一轮明月高挂,再配上繁星点点,将漆黑的海洋映得星光灿烂。 眼前的景象美虽美矣,可突然看到一大片的海洋近在眼前,柳烟只觉得一阵晕眩,顿时双腿发软,依着窗沿一路下滑,最后跌坐在地板上。 她扶着额,眼冒金星的感觉让她倍感脆弱,却也不由得对自己生气。 这些年来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奋斗过来,鲜少让人看到她的弱点,如今弱点被迫曝露在陌生人面前,对柳烟自尊心的打击还远远胜过身体的不适。 “你这几天都没吃东西,饿坏了吧?” 连城像是对她的失态视若无睹,迳自将她带回椅上坐好,然后出去再回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只托盘。 “吃吧,虽然不是什么美食,但对体力补充很有用。” 柳烟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拿起汤杓吃起来,丝毫不担心自己会被下药。她是想逃也逃不了的笼中鸟,哪还需要再下药控制? 食物是相当简单的鱼片粥,由于鱼很新鲜,所以只需撒一点点盐巴调味,偶尔会吃到一丝苦味,那是将鱼肝捣碎的缘故。 单纯却好吃的一碗粥,柳烟垂眸,这碗粥勾起她不少回忆呐。 还记得小时候常吃这种东西,一家人就煮上一大锅粥,然后分着将粥吃完,但那时家里穷,常常捞半天都还不一定吃得到一片鱼,哪像现在随便捞都有? 热热的碗熨热了她的手,也暖了她的心。 这时,柳烟才注意到现在深更半夜的,他是上哪弄来热粥? “这粥……” “吃饱了就去休息吧,大概明日一早就会到达了。” 他起身,显然是想在她提问前闪人。这么明显的行动倒让柳烟火了,她重重地放下碗,明示自己相当不满。 “有什么好休息的?我已经睡了好几天啦,再睡下去都快成仙了。” 她这辈子大概还没睡得这么久过,这男人是专程把她抓上船睡觉的不成? “我说你啊,究竟抓我来想干什么事?就干脆把握时间赶快做一做吧。”柳烟满脸不高兴,她最讨厌这种事情不受控制的感觉,偏偏这男人就是爱惹她生气。 最可恶的是,他每回挑衅,她都一定会上钩! “做什么?”连城的声音平淡,仿佛真的不晓得她在说什么。 柳烟怒极反笑,露出绝美的笑容,说道:“我说……一个男人费尽宝夫把一个女人抓来,说是不为钱也不为权,那这个男人应该就是贪图这女人的美色吧?” 连城不置可否,静静看她继续演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就赶快把我吃干抹净,少在那边假惺惺,也省得我继续猜测你究竟想做什么。”虽然柳烟一点都不喜欢清白受侮,但既然都被抓来了,也没啥选择余地。 纵使是青楼女子,柳烟一向洁身自爱,尤其鸨娘见那些客人们越是吃不到,就越是追着她跑,鸨娘也乐得继续让柳烟当个清倌花魁,哄抬身价。 一想到自己捍卫了这么多年的贞操,即将毁于一旦,柳烟说不难过是假的。 但她也很清楚,打从被抓来至今,所有的事情都是不清不楚的,所以她决定善用女人的武器,只要能把他迷得晕头转向,还有什么事问不出来呢? 面对柳烟刻意施展媚色,连城还是沉默不语,直到柳烟将柔软的身子蹭到他身上时,他这才忍无可忍地将她推倒在床。 来了。 柳烟闭上眼,虽然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但她就是不甘心啊。 但她等了许久,却始终没等到男人的行动。 终于,她睁开眼一瞧—— 房里哪还有老大的身影啊?! 只有桌上那碗热粥还冒着白烟,告诉柳烟,刚刚的一切并不是梦。 ***bbs.***bbs.***bbs.*** 连城怒气冲冲地走出船舱,如果说……那个人就是他一直在追寻的,他实在无法相信时光能对一个人做出如此大的转变。 记忆中那个爱笑爱闹、爱哭爱叫、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如今居然变成了夜夜对男人献媚的风尘女子,毫不在意地出售她的笑容、她的软声燕语,乐于将身为女人的武器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转变,在花了这么多年的追寻之后,他所寻到的居然不是记忆中那美好而纯真的女孩?! 连城不在乎她被迫卖身为妓,更不在乎她曾经有过多少男人,只要她的心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就够了。 枉费他还特地从远方而来,希望能够救她月兑离火窟,但现在看来,她似乎乐在其中,他多年的苦心顿时成了笑话一场。 连城益发气愤,发现自己成了傻子的感觉绝不好过。 尤其一想到柳烟那熟练到令人生气的柔媚姿势,连城就发现自己胸中的怒火更加强烈,天知道她曾经对多少男人这么做过?! 即使是一个回眸、一个眨眼,都带有千般风情、万种艳姿,连城简直不敢想像是多少的“经验”才能造就现在的她。 “老大,还要再煮粥吗?”笑脸男阿弘正蹲在小灶前看着炉火,抬头问道。 他已经煮了一天的粥啦,这是老大给他的处罚,罚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救人,让柳烟昏迷这么久。 这简直是冤枉至极,随便哪个熟悉水性的人都会知道,当时的状况去救人,无异是自寻死路,所以他等着柳烟昏过去有何不对? 不过老大可不这么想,所以逼得他一直煮粥,等柳烟醒来就有热粥可吃。 但柳烟始终没醒,所以那些粥煮了又煮,在糊掉前先进了船上兄弟们的胃里,然后他再重新煮一锅新的。 阿弘还以为自己会这样天荒地老的煮下去,幸好柳烟终于醒了,他也总算可以离开这个热死人的灶房。 阿弘的问话让连城回过神,看着阿弘被炉火烘得满头汗的脸,连城摇头道:“不用了。” 一得到特赦令,阿弘立刻跳起来,跑到连城身旁,忙不迭问:“老大,你怎么一脸不高兴咧?那女人不是醒了吗?” “她一醒就忙着跳上我的床,似乎是想把我迷得茫茫然,藉以控制我。”他嗤笑一声,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 花了许多年的时间,他终于寻到她,但他又担心她已经变了,所以忍不住想试她一试,但如今…… “哎哟老大,你真的很奇怪耶。”阿弘一脸不明白。“只要你直接跟她说出身分,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啊,干嘛要试来试去的?” 吧干脆脆、简简单单不是很好吗?试来试去的多累啊?! 但连城不语,转身离去。 别说是阿弘不明白,就连他自己也不甚明白。 明明只需揭晓身分,柳烟该有的反应肯定一清二楚,但他的心就是不安定,无法这么简单就将事情解决,偏偏要搞得大费周章,也令自己头疼不已。 连城回到房里,静静想着这些日子所看到的柳烟。 她方才的烟视媚行令连城心烦意乱,按理说,他应该要完全对她死心,然后立刻下令回头,将柳烟送回“醉卧美人膝”、送回最能让她“发挥所长”的地方。 但第一日见到她时,她那明显的恐水症又始终在他心头挥之不去,连城无法在这种状况下送走柳烟。 至少,在搞清楚她这些年究竟变了多少之前,他无法放她走! 连城告诉自己,他只是不想抱着一个疑惑离开柳烟。 不肯去细思,像这种与己身无关的小事,他又何必追根究柢? ***bbs.***bbs.***bbs.*** 柳烟一夜无眠。 她只是愣愣地盯着窗户,看着那窗一点一点被阳光照亮,说明天已大亮。 然后,她开始听到嘈杂喧闹的呼喊声。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有人在吵架,但再仔细一听,两造人喊来喊去倒还比较像是对话,只是她一句也听不懂。 她是被带到异邦了吗? 这个猜测令柳烟心惊胆跳,为什么会有异邦人想抓她呢? 柳烟自认不曾与异邦人结怨生事,根本没有理由会被异邦人抓走啊。 船员们继续互相大声呼喊着,可能是即将抵达港口了,柳烟强自压抑恐水症,起身打开窗户—— 窗户一打开,就看到一座小岛近在眼前,因为天清气爽,所以岛的形状清楚呈现,岛屿不大,但也不是小到有如豆丁,岛上正有烟雾传出,显然是有人烟的。 她究竟要被带到哪儿呢? 看到一座陌生的小岛,柳烟更加疑惑了。 饼没一会儿,大船靠岸,连城进房带柳烟下岸。 相隔数日终于闻到新鲜空气,柳烟忍不住大大吸了一口,空气中有着海洋特殊的香气,那是她曾经非常熟悉的气味。 走在甲板上,柳烟如履薄冰,虽然她知道船已停靠妥当,但她还是小心翼翼,一步踏着一步谨慎地走着,她不敢乱看,以免又触发恐水症。 虽然是已经停妥的船只,但她终究还是在船上、在海上啊! 柳烟无意间一抬头,竟看到船上竖着陌生的旗帜,那不是商船、更不是官船使用的旗帜,而是完全陌生的东西! 谤据律例,所有出航的船只都必须依照等级、大小、用途,悬挂规定的旗帜,以供官府方便辨识。 如果没有依规定悬挂,便会被当做走私船,一旦被查到,官府可以直接击沉该船,没有反驳的余地! “你们是做走私生意的?”柳烟大吃一惊。“难道你们是海盗?!” 连城没吭声,只是推着柳烟继续前进,柳烟呆住了,她到底是来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bbs.***bbs.***bbs.*** 在村子里待了一段时间,柳烟过得异常悠哉,简直不像是被抓来的人。 因为她既没有被软禁,行动也完全自由,只是语言不通这点是比较麻烦。 这一日,起床后她就到码头附近等待,等着拂晓前就出航的渔船归来。她并不是最早起床的人,当她到达码头时,已经有不少人在那里等待。 吹着海风,柳烟觉得心境相当平静,像这么安宁的生活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就好像是小时候,她总是和兄弟姐妹引颈盼望,等待父亲出海打渔归来,等待着细数今日有多少渔获量,并且帮忙整理、补缀渔网…… 她瞧瞧左右,那些孩子们的表情就好像是她小时候一样,令她倍感怀念。 这个村子真是奇怪呐。 一开始她还以为他们是海盗,结果他们却像是寻常渔民,日日出海捕鱼,简直令人无从想像老大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将她抓来? 多数的人对她都还算友善,即使语言不通,但比手画脚倒还可以稍稍沟通,也有不少孩子瞧她这个陌生人新鲜有趣,即使半句话都说不上,却还是喜欢绕着她打转,或者是拉她与他们一同游戏。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欢迎她的,就像是她身后不远处那个张大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她的女孩,从第一次见面时,她就可以清楚感受到对方的敌意,只不过柳烟完全无从得知自己究竟是为何被讨厌。 渔船回航了,带着满载而归的渔获,居民们纷纷迎上前去欢迎家人平安归来,同时帮忙搬卸渔获,每个人脸上都是满满的笑容,柳烟看着,感慨万分。 这倒是个与她童年回忆截然不同的地方。 她所出生的渔村实在太过穷困,不管居民如何努力,捕来的鱼总是勉强仅供温饱,所以大人们的表情几乎是日复一日的愁眉苦脸,受到大人们的影响,小孩们自然也开心不起来。 但话说回来,她又有多少年没看过这么天真烂漫的笑容? 好像是……打从她被牙婆卖进“醉卧美人膝”之后吧?虽然鸨娘对她不薄,但那也是在她为“醉卧美人膝”赚进大把钞票之后的事了。 初被卖入“醉卧美人膝”时,她就跟其他被卖入的女孩们一样,每天有做不完的工作,更有学不完的才艺,鸨娘要求她们不只要有美貌,更要才色兼备。 在那样的环境下,女孩们自然变得勾心斗角,希望能少做点工作、能多受点瞩目、能早日月兑离这个环境…… 如此日复一日,不够优秀的女孩很快就被淘汰掉。好运点的,就留在“醉卧美人膝”做一些下女的工作;坏运的,则被卖入妓户,永世不得翻身。 现实非常残酷,所以柳烟绝对不会说自己是个好人,毕竟在那样的环境里,好人是不长命的。 只是现在似乎有些不同了,跟这些纯朴的人在一起,她不需竭尽心思,小心翼翼提防他人的算计,反而可以露出真正的笑容,因为彼此之间没有利害关系,自然毋需担心谁会获利、谁会受损。 渔获被搬下船,柳烟卷起袖子也陪他们一起工作,虽然她被这些年的优渥日子养得娇生惯养,但渔村之女的血液却永远不会消失,清理渔获什么的工作,她做来依然是游刃有余。 她和几个小孩子围坐在一起,帮忙清理鱼肚,将鱼剖半摊开,准备等一下可以拿来晒制鱼干。 这个动作虽然简单,但需要相当程度的细心与耐心,因为如果没将鱼肚清理干净,晒出来的鱼干会特别腥臭,难以下咽。 由于这一区小孩子特别多,所以他们只需清理鱼肚,旁边有另外一名熟练的大人负责剖鱼。 大概是看到陌生人特别兴奋,孩子们交头接耳、叽喳个没完,三不五时就抬头偷看柳烟一眼,如果她与他们正好四目相对,孩子们又会兴奋地嘻笑不停,这么一玩起来就没完没了,就连其他大人们也老爱偷偷瞧她,看看这个异邦来的女人与自己有多么不同? 结果除了柳烟之外,似乎没几个人的心思是放在清理鱼肚上的。 “小心刀子,不要玩了!” 即使明知道这群小孩压根儿听不懂她的话,但柳烟还是努力劝诫,毕竟刀子胡乱挥舞是非常危险的。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也时常像这样一边玩耍一边工作,爹娘也老是在旁边呼呼喝喝,担心他们拿刀乱挥会伤到自己。 就在柳烟沉浸在回忆中的瞬间,一声惨叫响起—— “啊——” 柳烟吓了一跳,立时回过神来,看到其中一名小孩的血流满了桌面,与满桌子清理鱼肚时清出的内脏及污血混成一团,乍看之下,还真不知道是有人受了伤。 柳烟听不懂男孩在惨叫什么,但瞧他的表情就知道痛极了,而他旁边的其他小朋友也惊恐万分,哇啦哇啦地不知在喊些什么。 “让开,让我瞧瞧他。”柳烟推开挤在男孩身边的孩子们,她举起他的手仔细检视,右手的掌心似乎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所以血才会流得这么凶。 她立即用手边干净的水冲洗男孩的伤口,确认没有其他东西跑进去,现在只要能够缝合伤口再敷上药膏,大概就不会有问题。 “有没有针线?有没有针线啊?!快叫大夫来啊!” 柳烟大吼着,虽然不知道究竟有没有人听得懂她说的话,但她还是尽量大声叫嚷,希望能够引起其他人注意,进而将大夫带来。 大概是太过疼痛,男孩哭得极惨,柳烟只能先以手绢压住伤口止血,如果不尽快用针线缝合,肯定会相当危险。 她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大夫,却看到一名年轻男子冲到她面前—— “旁边的小屋里已经准备了针线和药材,赶快过去吧。” 突然听到熟悉的语言,柳烟目瞪口呆,但男孩的哭声迅速拉回她的注意力,年轻男子抱起男孩,领着柳烟冲向已经备妥一切的小屋。 男孩被放到床上,床边的木桶注满了清水,桌上有个木盒,男子指着木盒说:“东西都在这里了,接下来要怎么做?” “这里没有大夫吗?”柳烟愣了下,连东西都准备好了,为什么没有大夫? “没有大夫,你懂医术吗?” “稍微懂一点,不过我……” “那就够了,懂医的人刚好都不在村里,现在只能靠你了。” 突然被委以重任,柳烟吓了一跳,但男孩还在哀号,听到那凄惨的叫喊,柳烟知道不容自己再迟疑了。 她打开木盒检视当中有没有欠缺的东西,然后说:“我需要烛火,可以弄一盏来吗?” 烛台很快就被送了过来,柳烟小心翼翼地将缝衣针用火烤过,然后再穿线,柳烟吸了口气,其实她现在比什么人都还要紧张。 虽然她曾经拜师习医,但学来的不过是点皮毛,平时给人涂涂伤口,勉强听听脉音还算过得去,但像这种血淋淋的伤口……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呐。 “你们有麻沸散吗?”柳烟不抱希望地问道,如果是直接以针线为男孩缝合伤口,那一定痛死人了,她希望多少能为男孩减轻一点痛楚。 “那是什么?” 不出所料,年轻男子一脸“从没听过”的表情,柳烟叹了口气,果然啊…… “是可以止痛的东西,但如果没有的话,也只能让他忍一忍了。你先转告他,缝合的时候会有点痛,让他忍住。” 确定男子转达完毕后,柳烟才小心翼翼地执起针线,落下第一针—— 第四章 缝合的过程一如柳烟所预料,男孩痛得直挣扎,但柳烟哪能让他乱动?立刻让帮忙的男子压制男孩,柳烟则趁这机会连忙将伤口缝好。 虽然男子送来的木盒是存放药品的,但柳烟看了半天却没能认出半个字来,罐子上所书写的文字活像一群毛毛虫爬来爬去,在柳烟看来有如天书一般,每个字似乎都一模一样,要怎么认啊?! “没有能够止痛或止血的药吗?” 她开口问,美目继续死死盯着药罐上的天书瞧,希望能藉此看出些什么。就算缝好了伤口,没有止血药也无法愈合啊。 “只有一个止血的药膏,好像还有一个说是可以活血生肉的药粉……我也不大清楚,毕竟大夫都出去了。” 看男子也是完全不懂医术,柳烟只好让男子为她说明药罐上的文字,再一一挑出为男孩包扎伤口。待所有事告一段落后,柳烟总算能松一口气,这时她才想起从刚刚就一直盘踞心头的事—— “我们之前见过吗?”柳烟一脸狐疑。 闻言,男子连连摇头。 虽然男子否认了,但柳烟越听他的声音越听越耳熟,尤其他又会讲汉语…… “我想起来了!你是之前那个戴笑财神面具的!” 难怪她会觉得耳熟,如果是那个笑脸男的话,能跟她沟通也属理所当然。只是没想到笑脸男原来也是异邦人,难为他的汉语说得这么好。 柳烟仔细打量笑脸男,就如同这个岛上其他居民,笑脸男的肤色较汉人深上许多,五官深邃,轮廓上也有些不同,一看就知道不是中原人士。 笑脸男在这里,那么老大呢? 她才被丢上岸不久,原本载她前来的船就又出航了,柳烟本以为笑脸男肯定是跟着老大走了,却没想到笑脸男竟然会留在岛上。 一想到老大也可能像笑脸男一般,揭下面具故作平凡地在她四周活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柳烟就觉得一阵恶寒。 他们抓她到这小岛来,究竟是为何事? 柳烟无法不在意他的去向。心头一有了疑问,脑袋立刻飞快搜寻这些日子在岛上曾见过的男子之中,是否有身形与老大相仿之人? 但是没有。她找不到半个可疑份子。 虽然与老大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柳烟却异常清楚地记住了这个男人的一切。 他有着宽大结实的肩头、修长有劲的双臂、说话时总是一瞬也不瞬、直盯着她的黑眸……虽然听他说话总得隔着些东西,伹柳烟相信,他真正的声音应该会是相当悦耳好听的吧。 这个奇怪又诡异的男人啊。 大胆抓走她,甚至拖着她这个在海上只会给人添麻烦的女人漂洋渡海,却啥事也没做,仿佛他的工作只是把她丢到这个小岛上罢了。 她才不信事情会这么简单呢! 或许她没办法再回到京城,但也不代表她会就此认命地任人摆布。 就算要死,也得当个明白鬼再死! “呃……被认出来了?”阿弘尴尬地笑了笑,显然并不希望身分曝光。“我叫阿弘,你好。” “除了你和老大之外,我在这里还没遇过半个会讲汉语的人。”柳烟翻了翻白眼,她或许是被他们掳来的,但不代表她就比较笨。 既然知道了笑脸男阿弘的长相,仔细回想,阿弘其实还满常出现在她身边。 不管是她在帮忙工作,或是陪小孩子们玩耍,三不五时就会看到这个人在附近晃来晃去,如今想来……她所以为的自由,该不会全在他们的监视下吧? “是我自己想监视你的,这件事与老大无关。”一瞧见柳烟狐疑的眼神,阿弘连忙摇手解释,这是他个人的行动,与老大真的无关。 但柳烟只是挑挑眉,并不以为意。 “是或不是都没有关系吧。我只是觉得你们很奇怪,千里迢迢把我抓来,却又没做什么,这不是很奇怪吗?”柳烟摇头不解。 她自认是个相当乏善可陈的人,或许是名震京城的花魁,但卸掉这层光鲜亮丽的外表后,其实她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家乡、没有家人、没有真正知心的友人,这个世界上唯一会关心她的人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为她而死,所以说,她真的是个乏味的人。 若不是因为自己等于是背负了泽哥哥的命,不可以轻易抛弃,否则早在刚被卖人“醉卧美人膝”的艰困工作及学习中,她可能就放弃了。 但幸好她没有放弃,因为在这些年当中,她结交了一票可爱的小朋友。在她们身上她学到许多,她学到了医术、学到了勇气、学到了女子也能伸张正义…… 但在那些小朋友一一离开她之后,柳烟觉得好寂寞,因为自己又变回一个人。 不管认识多少人,但最后会留在她身边的却一个也没有,事情会变成这样,或许是因为她命中注定就该孤独一人的吧? 所以说,她果然是个乏善可陈的人呐。 “话不是这么说,其实老大他……”阿弘意识到自己险些爆出老大的秘密,连忙闭口不提。“反正总有一天会让你知道的。” 但柳烟只是苦笑了下,总有一天是吗? 可是她得等多久,才能等到那个“总有一天”呢? ***bbs.***bbs.***bbs.*** 棒天,将柳烟扔上岸后,就又迳自出海的连城回来了。 他这次出航,是带大夫到隔壁的岛上采买药材。 不过阿弘心知肚明,采买药材这点小事根本用不着老大亲自出马,他会特地跑这一趟,其实是想逃避柳烟吧。 好不容易打探到柳烟的下落,又特地把人带回来,阿弘怎么也不明白老大为什么要执意测试她? 如果真这么在意找到的人已经不是自己所期待的,那干嘛不把人放走呢?徒留在身边看着难过,然后自己逃得远远的?真是太奇怪了。 “老大,可以先请大夫过去一下吗?阿健家的小表不小心被刀子割伤手,现在还痛得哇哇大叫咧。”阿弘询问。“虽然现在已经包扎好,但为防万一还是请大夫再看一下比较好。”因为他和柳烟都不能完全肯定所用的药粉正确,如果涂错了药、导致伤势更加严重就糟了。 “受伤了?”连城皱眉,立刻让还忙着指挥药材搬运的大夫赶去阿健家探望。他和阿弘则随后跟上,看看有没有其他需要帮忙的。 “小表贪玩,贪看柳烟这个陌生人,才会被刀子割到。柳烟已经先缝合伤口,只是没有药材,她也没办法多做治疗。”阿弘快速解释昨天发生的事。“其实我觉得柳烟是个很好的人,老大你会不会弄错啦?” 看她这阵子都乖乖的,待在岛上也不吵不闹,还会帮忙工作,实在没啥好挑剔的,就是身体不够强壮这点比较让人担心。阿弘对她恐水症发作一事记忆犹新,航海人的妻子会怕水?简直笑掉人大牙。 “你觉得她很好?” 男人的声音有点酸,似乎非常不爽别的男人如此赞赏柳烟。 阿弘很机灵,连忙解释。“老大,别误会,我只是说她这阵子都很乖、没有惹事。” 尤其是经过这次的事件之后,阿弘对柳烟大大改观。 本以为生得娇滴滴的她恐怕虚弱得见血就会昏倒,没想到真遇上事情时,她却能临危不乱,小心仔细地为人疗伤,即使语言不通也还是热心救人,甚至被血污弄脏衣裳也毫不在乎,简直令他难以想像。 虽然对他们这些粗人来说,弄脏衣服是家常便饭,但柳烟的气质与众不同,让人无法想像娇贵美丽的她,也会像他们这些人一样沾污惹尘。 本以为她不过是个娇生惯养的女子,根本不值得老大花这么大功夫去寻找、甚至费心掳来,可如今一看,究竟值不值得似乎还很难分晓。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阿弘已经不觉得柳烟是个大麻烦了。 但连城只是轻哼一声,掏出面具戴上。 见状,阿弘连忙提议道:“老大,你真的不想要让柳烟看看你吗?搞不好她看了就会认出你,之后也不用解释啦。” 在阿弘看来,老大始终不肯承认自己的身分,着实是件奇怪的事,也因此一逮着机会就想要说服他。 “……你确定有人认得出来吗?” 连城的声音冰冷,看似轻描淡写的语气却有着不容质疑的气势。 阿弘哑然无言,的确,他完全没有把握。 见阿弘没再吭声,连城迳自加快脚步离去,这时候大夫已经大略为男孩重新换过药,并准备等等回去煎煮药汤,双管齐下。 连城没料到,自己一踏进门就见到柳烟。 因为措手不及,让他显得有些狼狈,他本来还想过个一、两天再与她见面,哪知道一回岛就碰上了。 柳烟脸上本挂着浅浅的微笑,却在抬头看见他和阿弘进门的瞬间冻结。 即使粗布衣裳,但她依然美丽。不再是精心雕琢过的浓腻艳色,而是一种清丽的绝艳,她不用任何梳妆打扮,简单包头也仅是使用一根木簪,看起来仍是美得惊人。 她坐在这间陈设简单到几乎空无一物的小屋里,闲适的模样却像是坐在深宫大院里,一身娇养出来的贵气丝毫不受影响。 柳烟看起来很好,简直就是好极了! 即使身在异乡、也没有下人专门伺候,她依然过得很好。 连城的心情复杂,不知道自己究竟期待柳烟在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要怎么度日才会合他的心? 可是……她没事待在阿健家里做什么? 连城赫然惊觉自己所在的地方可不是他为柳烟安排的小屋,而是旁人的家。难道不过数日的时间,就让她与别的男人混熟了?! 连城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升起一股强烈醋意,那醋意强得差点让他漏看柳烟的四周—— 她就坐在受伤的男孩身边,神态自然,仿佛她待在这个家里是理所当然的,大概是因为大夫在上药时,刺激了伤口,男孩揪疼着一张脸,没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抓住柳烟,对她的依赖显而易见。 连城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一幕,不久前被色诱的印象依旧强烈,但现在这女人却像个圣母似的?! 正当连城为了脑中印象混乱而头痛不已时,某人却像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 “老大,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伴随着不甚熟练的汉语,一名年轻窈窕的女子紧紧抱住男人。 柳烟挑眉,她清楚的从闯入者眼中看到了挑衅。 原来如此……柳烟这下可了解为什么自己会被人怨恨了,原来这个负责照顾她的女孩喜欢老大啊。 难怪她处处摆臭脸,就连明明会讲汉语也不肯对她说上一句,硬是要柳烟比手画脚个老半天,才勉强帮她送来需要的东西。 不过这算什么三流剧情? 难道这女孩以为刻意在她面前示威,能有什么功效? 柳烟险些忍不住笑意,这种程度的耍心机,在青楼处处可见,她早就免疫了。 “小湄,你不要随随便便抱着老大,看不出他不高兴吗?”阿弘拉开妹妹,虽然是自家妹妹,但他却是一点也不客气。 岛上的人都知道小湄喜欢老大。以老大的身分地位,如果能够成其好事当然也没什么好说话的,但事实明摆在眼前,老大顶多是把小湄当成妹妹看待,既然明知道这是一段无望的单恋,阿弘自然想劝妹妹早点回头。 只是不论他怎么劝说,小湄完全不为所动,而且在每回老大回岛时总是表现得更加热情如火,希望能够以行动留住老大,只不过她仍是一次次失望。 “老大才不会不高兴,你少拦我。”说着,小湄抱得更紧了。 这场戏摆明是给柳烟看的,同时是为了向老大夸耀她的汉语又进步了,所以即使汉语还不甚流畅,她依旧努力说着。 而这厢小湄表演得卖力,但那厢的柳烟却完全不为所动,表情一脸淡然,仿佛发生什么事都与她无关。 话说回来,的确与她无关啊。 柳烟觉得眼下的情况好可笑,小湄把她当成敌人,但她却完全无意卷入争执,如果小湄有什么不满的话,就应该向老大说去啊。 毕竟,把她抓回来的人是老大,可不是她自愿来的。 柳烟的无视让小湄更加冒火,她攀着老大,娇声娇气地说:“老大,一直戴着这个面具应该很热吧,何必委屈自己呢?” 说着,小湄伸手就想摘掉面具。她心想,只要让柳烟看到老大的真面目,一定会立刻吓得落荒而逃,到时候老大就是她一个人的。 小湄打着如意算盘,却没想到她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面具就被挥开了。小湄难以置信,没想到他会这么在意在柳烟面前露脸这件事。 “小湄别胡闹了,我还有事要跟大夫谈。” 摆明了是要赶人嘛!小湄一脸不悦,不就是个小表受伤,昨天也接受了治疗,还有什么话好说的?老大其实根本是想留在这里多看柳烟几眼吧? 虽然小湄闷闷不乐,但老大的命令是绝对的,加上她担心被他讨厌,所以即使不高兴,还是乖乖离开阿健家。 吵闹的人走了,大夫换药也换完了。 老大夫对于伤口的缝合咋咋称奇,他是这村里唯一的大夫,实在很难想像缝得这么漂亮的伤口会是女人所为。因为就算是他,恐怕也无法缝得更漂亮了。 他对柳烟咧开大大的笑容,希望有机会能与她切磋医术。 “是你帮他治疗的吗?”连城问道,决定从安全的话题开始。 “我稍微学过一点医术,虽然没有把握,但当时的情况紧急……”柳烟听不懂老大夫的话,以为他在一旁叽叽呱呱的,是在抱怨她没将人治疗好,结果现在老大来兴师问罪了。 不过刚刚老大夫在换药时,柳烟曾经仔细瞧过,她并不觉得老大夫有做什么特别的治疗。做的也就只是清洁伤口后重新敷药,看不出她昨日的治疗有何问题? 但柳烟自认仅略懂皮毛,所以即使认为自己没有出错,也还是有些心虚。 “我没有骂你,只是你处理得很好,让我有些讶异。” 本来阿弘说她帮忙治疗时,连城还以为只不过是帮忙包扎、敷药之类的小事,可看到这么深的一道伤口,才晓得她的确是煞费苦心。 当时场面混乱,但她竟然还能临危不乱地缝合治疗;更别说她是被掳来的,如果因此敌视整个岛上的居民也属理所当然,然而她仍然尽己所能的助人,这实在很不简单。 或许就像阿弘之前所说的,他错看她了。 在知道柳烟并不仅仅是个会色诱男人的狐狸精后,连城松了口气。 连城完全没发现心头卸下的这块大石,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bbs.***bbs.***bbs.*** 小湄很快就上门踢馆,柳烟一点也不讶异,她的行动完全在预想之中。 她凶巴巴地怒瞪着柳烟,说道:“你不要以为老大喜欢你就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别傻了,老大一年当中回这里不过两、三趟,过阵子等老大玩腻了,你就等着被遗弃在这岛上吧!” 小湄很不甘愿,虽然她很高兴老大难得会在岛上出现,但只要一想到这是为了柳烟,她就妒火中烧。 她一直都知道老大并不是属于这个岛的,虽然他会照顾岛上的居民,但那只是他继承而来的责任。 在那个遥远的国家,他拥有更广大的土地及权力,相较之下这个小岛根本不值一哂,而他之所以愿意一再回来,恐怕只是为了报当初的救命之恩。如果哪一天他觉得自己已经报完恩了,说不定永远就不会再回来。 小湄害怕这种情形,所以更希望能够尽早让老大爱上自己,搞不好老大会愿意留在这个岛上,即使他不愿意也无妨,只要老大愿意带她一起离开,即使天涯海角她也愿意一路相随。 为了展现自己的诚意,小湄特地学习汉语,或许不像哥哥这般流利,但她的的确确是岛上“唯二”会说汉语的人。 她苦学汉语的动力是为了让老大对她另眼相看,以后就可能像哥哥一样被老大带到海上旅行,并能前往老大在异国的另一个家。 只是没想到小湄左等右等,最后却等到他带回另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子,她美得像海里的妖精,足以迷惑所有男人…… 肯定就是这样的!小湄坚信柳烟是个妖精,所以老大才会被她迷去心神,甚至还派自己去照顾妖精的生活起居! “我觉得这些话你应该要先去跟老大说才对,能不能留在这里根本不是由我决定的。”有没有搞错啊,她才是受害者耶!小湄对她这个可怜人撂话根本没有意义,因为整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出于她的自愿。 如果可以的话,柳烟也希望叫老大赶快放她离开,毕竟她待在这里一点用处也没有,他总不会打算一辈子养个废人吧? 柳烟说得诚心诚意,但这话听在小湄耳中,却刺耳得不得了,仿佛柳烟在向她夸耀“是老大不放她走,不是她自己想留下来的”。 “你这不要脸的女人,我就不信等你看到老大的时候,还能这么有自信可以接纳他!就算是岛上的人,也还有些人不敢看老大的脸! 瞧老大总是在你面前戴着面具,就知道你从没看过老大的真面目,等你看到的时候,再来炫耀老大不放你走吧!” 小湄气呼呼地,一想到老大居然要为了这个女人遮头遮尾,她就觉得不服气。 这女人有什么好的?!不过是长得白了点、瘦了点、漂亮了点,但漂亮的女人在岛上一点用也没有,手不能提、肩不挑,仿佛让她做点事就会体力不济而昏倒,更别说她之前还听哥哥讲,这女人居然还会怕上船、怕出海……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配得上老大?! “我是没见过老大的真面目,不过你以为我即使怕了,他就会放我离开吗?”柳烟想了很久,始终对老大没有印象,像他这么高大的人已属罕见,更别说他气质迥异,如果真见过面,她实在不应该忘掉。 这么一来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她既然不认识他,那老大又为什么要抓她?如果是对她这个人感兴趣,她被抓来这么久又为何完全没事?仿佛老大只是听命于人,将她抓来就已经完成任务。 然而就她这阵子的观察,实在无法相信他会是别人的手下。 在“醉卧美人膝”的日子,她见过太多的达官贵人、人中之龙,深深知道这些人上人其实都有一个共通的特点,老大也有,所以才更觉得这人的奇怪。 既然不需要听命于人,她也没有什么特殊背景令老大犹疑不决,都敢把她抓来了,又有什么做不到的? 每每看到老大那张无表情的面具,柳烟感觉到的却是……深深的哀愁。 真是见鬼了,他是抓人的一方,有什么好哀愁的?! 想哭的人应该是她吧! 明明应该讨厌他,却无法不一直想着他。 自己仿佛是匹疲累的骡子,明明已经累得半死,但因为面前吊了一根红萝卜,所以即使再饿再累也还是继续往前走。 简直就是自我折磨嘛。柳烟嫌恶地想着。 “还有你……既然你喜欢老大,那就应该直接向他表白心意,而不是去警告情敌,因为要不要喜欢你,是由老大来决定,不是我说了算。” 柳烟自认是给予善意的建言,但小湄听来却不是这么回事,仿佛被狠狠地羞辱一顿,她的脸色忽青忽白,对柳烟的怨恨也越来越深了。 第五章 是夜 这一夜不知为何,柳烟睡得并不安稳。 做为一个被掳来的人,她可说是过得好极了。每天吃得饱、睡得好,完全看不出她身为受害者应有的凄苦悲凉。 对于这点,她有个很好的解释——因为她如果不尽量培养体力,等到要逃跑时就惨了。 泵且不论逃跑的机会在哪,至少她的心境相当随遇而安。 尤其是睡在老大为她安排的小屋里,夜里可以听着浪涛入眠。种种有如童稚时生长的环境,让柳烟完全没有不适应的地方。 这个渔村有许多地方与自己出身的穷渔村相似,每每勾起她几要遗忘的童年回忆,当然,她最不愿回想的事情也显得更加清晰。 初时,柳烟还曾担心自己会被这些回忆折磨,担心自己会一再想起泽哥哥死前的事,但奇妙的是,这儿的海,治愈了她的伤痛。现在想起或许还会心痛,但已经不再是椎心刺骨般难熬了。 这么说起来……她似乎应该感激自己被人抓来了?否则她永远没机会面对那段过去,永远只能沉浸在悲伤的回忆里。 柳烟失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有这么荒谬的想法。 撇开这儿治愈了她多少伤痛不谈,自己终究是被人掳来的。一天不知道对方的目的为何,柳烟永远也不可能安心。 胡思乱想了这么久,她越来越睡不着。柳烟叹口气掀被起身,准备出去走走,吹吹风,看会不会好睡些。这时一只大掌却突然捂住她的嘴—— 柳烟大吃一惊,想也不想就开始挣扎。 因为睡床边有扇窗户,夜里她怕热,常常将窗户推开一角,让夜风吹入,谁知道现在竟成了歹人下手的方便之处?! “嘘!别出声。” 大掌的主人将她拉向窗边,倾身在她耳边警告。柳烟瞪大眼,这个声音是…… 确定柳烟不会再挣扎,大掌才慢慢松开,柳烟转身,本来只推开一角的窗户整个大开,映在月光下的是张无表情的面具。 丙然是老大。 “你想吓死我吗?”柳烟瞪了他一眼,这男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一开始把她抓来时,还担心他想做什么,结果他什么也没做,迳自把她扔在岛上就离开了,现在一声不吭的回来,然后又准备潜入她房中?! 他怎么这么喜欢趁她睡觉时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啊? 连城没解释自己怪异的行径,只是侧耳细听,然后低声道:“小声点,有人过来了。” 除了你之外,还会有什么人半夜不睡模过来啊?! 柳烟正想抱怨,连城却突然长臂一捞,将她整个人给捞出屋外。 她还来不及发出声音,就发现自己站在地上了。嘴上依然有一只大掌捂着,生怕她会鬼吼鬼叫似的。 连城将窗户重新放回只推开一角的状态,然后侧身站着,偷觑里头的情况。柳烟则整个人动弹不得,被他抱在怀里。 连城只顾着观察屋内状态,没注意到两人此时的亲密姿态,但柳烟怎么可能也没注意到?! 虽然入夜后气温转凉,但白昼的余热犹在,所以连城只是简单穿了件短衫,露出两条精壮结实的臂膀,也由于两人紧紧相依的姿态,所以他身上的热气毫不客气地传到柳烟这边。 柳烟的小脸嫣红。她知道自己并不是被闷坏了才会脸红,而是因为两人靠得实在太近,她已经可以清楚闻到他身上的海潮味。 她自知并不是什么与男子稍有接触就会脸红心跳的良家妇女,毕竟她可是堂堂花魁,纵使是清倌,平日被男人吃点女敕豆腐也在所难免。 可是,从未有人给她这种异样的感觉—— 纵使是不带一丝的接触,反倒更让人心跳不已。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的怀抱有一种熟悉感。 柳烟想不起这熟悉感由何而来,最后,她终于想起有回阿弘曾跟她说,当初她落海时,是老大亲自将昏迷的她救起。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她才会觉得他的怀抱熟悉。柳烟这么自我安慰着,但心底仍然有一处角落对她低语:事情并不仅仅是如此…… 正当柳烟神游九天外,一阵翻箱倒柜的吵杂声让她回过神。 虽然她没办法看到屋内的情形,但从这些声响推测,至少有两、三人闯进她屋子里! 如果不是老大先把她拉到屋外,她就得一个人面对这些闯入者了! 柳烟心中疑惑,偷觑着身旁的男人,不懂他怎么知道会有人闯入她屋里? 不过现在并不是询问这些事的时候,因为柳烟注意到老大的脸色难看,显然闯入者是他熟悉的人。 正当柳烟这么想着,老大已经放开她,将窗户打开。 “小湄,你这是在做什么?” 连城刻意用汉语询问,声音并不大,但威严十足。柳烟则瞪大眼看着不过片刻,就已经变得凌乱不堪的屋内。 为什么小湄这么怀恨她呢?柳烟不是不能理解女子的妒恨,但她真的觉得与其恶整情敌,倒不如多花点心思在喜欢的男人身上。 “老、老大?!”小湄吓了一大跳,没想到老大会在这里,然后她目光一转,柳烟居然就站在老大身旁。 这个时候老大来找柳烟做什么?!小湄一想到可能的情境,就更恨柳烟了。 “我就是觉得你今天的反应不对,所以才特地过来看看,结果你竟然……”连城摇头,为什么小湄会做出这么不成熟的事? “都是这个女人不好!”小湄率先骂道:“她有什么好的?!不过是个漂亮点的女人!你居然让出自己的小屋给这女人睡?!” 闻言,柳烟大吃一惊,原来她所住的小屋本是属于老大的,难怪她老觉得屋里的桌椅摆设特别阳刚。 不过……屋子让给她了,那他要上哪儿睡觉啊? “我高兴把屋子让人又如何?谁让你来找她麻烦的?”连城的声音益发冷冽。 他环视屋内,还有两名村民也加入这无聊的纷争中,回头他倒要问清楚,小湄是用什么理由说服他们来捣乱的? “我以为一开始我就已经说得很清楚——好好照顾她,别找她麻烦。你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了吗?” “不、不是的……”小湄惧于连城的威严,但她怎么就是不甘心啊。 “把东西收拾好就回去,别再让我逮到一次。” 说着,他将柳烟带离,留下小湄等三人收拾残局。 “这样好吗?”柳烟不断回头,小湄怨恨的眼光如影随形。 “难道你打算在那堆混乱中睡觉?”连床都快被掀掉了,要怎么睡? “我的意思是小湄!你打算拿那女孩怎么办?”虽然她的行径不可取,但终究有些可怜,今天被人当场逮到,自尊心肯定受损。 “做错事的人就该得到惩罚,等明天我会再想该怎么办。” 他将她带到一处沙滩,坐下。 今夜月色柔和,更显得繁星点点,而阒黑的海上也映出相同数量的星点,简直让人分不清哪儿才是天际与海洋的分界点。 “我不是说要怎么处罚她!”柳烟急急说道:“你知道那女孩喜欢你吧?” “我只把她当成妹妹。”连城的态度磊落。 见状,柳烟知道这件事没啥好谈了,小湄恐怕也是因为一再碰壁,所以才会对她格外眼红吧? 同是女人,柳烟很同情小湄,但不打算多加干涉。她都自身难保了,怎么可能还有余力插手旁人的感情? 夜风习习吹送,听着涛声,柳烟觉得份外宁静,几乎要忘了自身的处境。 “你为什么会如此怕水?”忽地,连城开口问道。 柳烟本以为自己不可能回答的,因为多年来也有不少人问过她,但这些年来她从没回答过任何一个人,可现在她却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道: “因为我最重要的人死在我眼前……他,是为了保护我才坠海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如果不注意的话,可能会以为她已经对此释怀了。 连城没吭声,只是静静与她并肩而坐。 夜,深了。 ***bbs.***bbs.***bbs.*** 数日后 岛上有一处小海崖,海崖并不高,底下也没有乱石急流,所以岛上的孩子们很爱在那儿玩耍,并且进行跳水活动,比比谁跳水时的姿势最华丽复杂。 日复一日,孩子们的行为越来越危险,慢慢地,父母们开始严格禁止孩子们在崖边游玩。 只是,警告归警告,孩子们还是时常偷溜到这儿玩。 这一日,柳烟被孩子们拉到崖边游戏,由于她不是岛上的住民,自然不晓得有这项禁则,所以她虽然觉得这些游戏危险非常,但另一方面也安慰自己—— 应是自己太过多心。如果这游戏真的如此危险,早就被禁止了吧。 由于柳烟出身的小渔村附近全是急流岩岸,跳水这种游戏无异是自寻死路,自然不会有人玩,柳烟也完全不晓得游戏的安全范围为何。 但心中的不安定感,让柳烟非常的不舒服,孩子们毫不在乎地跳水嬉闹,勾起她最深层的恐惧…… 泽哥哥在她眼前坠崖的景象与孩子们跳水的模样重叠,令柳烟开始感到呼吸急促,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被钓上岸、吸不到半点空气的鱼儿。 孩子们很快就发现她的异状,纷纷围上来关心。虽然他们叽喳着她听不懂的语言,但脸上担忧的表情、着急的语气,仍是传达给柳烟了。 “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柳烟苦笑,虽然很不舒服,却还是为了眼前的孩子们,勉强扯开一抹笑容。 口头上虽是这么说,但柳烟还是可以清楚感受到自己额上不断冒出的冷汗,本以为前两回恐水症发作后,她的症状已经好上许多,她甚至以为,或许在上一次溺水之后,她已经完全克服自己的恐惧了。 毕竟这些日子以来,即使天天看着大海、与大海接触,她的反应已经不像以前那般夸张。结果这全是她的一厢情愿? 虽然柳烟并无意将泽哥哥由她的记忆中连根拔除,但是她实在很希望恐水症能够消失,毕竟这实在很妨碍生活。 以往住在“醉卧美人膝”倒好,虽然傍水而居,可好歹还有段距离,但现在可不是如此,天天要与海洋接触、天天嗅着海水的气味,让她本已模糊不清的童年回忆再次苏醒。 她记得他们的生活方式,男人们天天晚出早归,即使辛苦了一夜却不一定能得到相对的报酬,虽然生活穷困,但孩子们还是能自得其乐,捡拾贝壳、筛捡彩色石头,相互比较谁的贝壳石头最漂亮。 她在这里看到了与童年类似的生活,正因为不知道还要留在这里多久,所以她更希望自己能够不再为恐水症所困。 柳烟打算走回小屋休息,虽然孩子们很担心她,但又忍不住贪玩,便让她自己走下海崖,沿着沙滩慢慢走回小屋。 没想到她刚离开不久,就碰到了老大。 这几天的天气很热,还真亏他能戴得住面具。 柳烟觉得好笑,在知道他戴上面具是刻意避着她时,她的确无法否认,自己真的越来越想瞧瞧他面具底下的真面目。 “你的脸色很苍白,是水土不服吗?” 柳烟挑眉,他是在关心她?还真是意外呐,平常避她避得这么凶,有时柳烟都会怀疑自己是否是妖魔鬼怪,否则怎么老大一瞧她就跑? 前几天他虽然救了她一回,也留在她身边好阵子,但后来他几乎没怎么开口,害柳烟怀疑自己是否变丑了,所以老大才这么讨厌她? “只是有点累了,现在正要回小屋休息。”柳烟解释过后举步就要离开,忽地她福至心灵,问道:“这边的小孩常常玩那种游戏吗?难道父母都不担心?” “什么游戏?”连城一时没意会过来。 “就是在崖边跳水的游戏啊。”柳烟转过身,指向来时路。 顺着她的指尖望去,连城清楚看见崖边有一群小孩正挤成一团。 他们仔细观看每一个下水者的姿势,每当表演者做出一个特别困难的动作时,孩子们就会欢欣鼓舞地又笑又闹。 连城看看表演的孩子,那熟练的姿态绝不是只练过一次、两次。 “不是早就禁止他们在那里玩了吗?”面具下的连城大皱其眉,本来那里的确是孩子们的游乐场,但早在去年飓风来袭后,崖边的土质松落,偶尔还会有岩块落下,所以早早就禁止孩子们在那儿玩耍。 “不可以去玩?”柳烟大吃一惊。“可是他们……” “你先回小屋休息,我去骂骂他们。”说着连城快步上前,绝对要在发生意外之前,赶快把那些孩子们带回去。 柳烟心慌意乱,不由得挂念起孩子们的安危,本来就看似危险的游戏,如今看来更是惊险万分,她现在怎么可能有办法静下心休息呢? 连城的脚步既大且快,不一会儿就跑到了海崖边,这么远的距离,柳烟压根儿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但无论他说了什么,孩子们显然不甚认同,还有几个叛逆地站在崖边,像是拒绝自己的游戏场被迫关闭。 他们留在崖边越久,柳烟就越担心,因为不知道那儿暗藏什么危机,所以他们每多待一会儿,只是徒增她的担忧。 许是柳烟站在沙滩上太久,惹人注目,不一会儿,阿弘就好奇地过来探问:“你在看什么?” “老大说孩子们在海崖上游戏太危险,所以过去阻止了。”柳烟蹙眉,或许是当初泽哥哥的事件太过鲜明,现在她脑中满是不好的想像,真希望他们赶快下来,不要再让她担心了。 “又是那座海崖?”阿弘跟着皱眉。“上次的飓风已经让海崖坍了一角,因为怕危险,早就警告小孩子别再去玩了,看样子大家不大听话。” 阿弘说着,也想上海崖去劝阻。 就在这一刻,也许是因为土石太过松软,又突然增加了一个大人的重量,平常可以勉强承受孩童重量的海崖,顿时崩塌! 整件事发生得太快,几乎只有一眨眼的瞬间,海崖的最前端硬生生从中一折为二,挤在最前端的几个叛逆孩子也跟着断裂的土石坠入大海—— 简直就像是恶梦重演,柳烟难以置信地看着前一刻还与她一同嬉笑的孩子们,在下一秒钟就坠入深深大海。 “啊——啊——” 柳烟崩溃地大叫着,深藏在记忆深处的恶梦再次上演,而且这一回受害者还不止一人,她难以承受地跌坐在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碰到第二次。 原本还任性留在海崖上的孩子们也惊住了,随后他们一个个跑下来,直直往村里冲去准备求救,当他们经过柳烟和阿弘的身边时,柳烟只能快速细数究竟有几个人平安无事。 “你留在这里,我去帮老大。” 柳烟愣愣地看着阿弘冲向海里,这时她才注意到老大早已弓身跳入水里,犹如一条蛟龙在海中翻腾。 孩子们去求救,老大和阿弘义无反顾投身救援,那她呢? 她能为他们做些什么?柳烟自问。 什么都不能做。 柳烟蓦然惊觉自己的无能为力。 因为她的恐水症,所以她根本不可能下海帮忙救援。她根本一无是处,只能站在原地,不妨碍到他人就已经很好了。 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感,柳烟忍不住自我厌恶起来。 为什么她当初无能为力,现在也一样无能为力?! 难道她要一辈子这样逃避下去?一辈子当一个碰到水就尖叫的弱者? 无论她外表看来多成熟,她永远都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泽哥哥坠崖,却什么也不能做的小女孩?难道就只能如此吗?! 忽地,本以为方才断裂过、暂时应该安定的断崖居然又崩落了。 一颗巨大的石块垂直坠落海中,溅起丈高的水花遮掩了柳烟的视线,她瞬间刷白了脸,孩子们的尖叫声仿佛在说“有人出事了”。 但过一会儿,水花平息后,她看到老大和阿弘都好端端地浮在水面上,她不由得松了口气,简直像是看到亲人平安无事似的。 不过她并不清楚究竟有几个孩子落海,所以安心还太早。 在海中的男人们一手抓住一个小孩,准备往岸边游的时候,另一块巨石落下,而且三不五时就有一些碎石块零星地掉落,让他们左躲右闪好不辛苦。 柳烟站在岸边观看,面对眼前危急的情况,她不了解既然断崖下边的海域有落石的危险,为什么他们不稍微游出海,绕一圈回到岸上呢? 但她很快就发现他们并不是不晓得绕远路会比较安全,而是他们并不能够再往外游去,柳烟不知道外海究竟有什么东西,但那东西绝对是比落石更加危险的。 落石不但阻碍了他们的去路,在此同时也让孩子们纷纷受伤。 柳烟听到他们的尖叫声,想到不久前大家还一同快乐的玩耍,又心疼又焦急的情绪纷涌而上。 她皱着眉头,只有两个大人根本没办法立刻将孩子们全救上岸! 至少,还需要再一个人下海支援!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柳烟悚然一惊。 她在想什么啊?她居然想要主动跳下海?! 看到脚边不断拍击而来的海水,柳烟感觉到恐慌开始无限蔓延。虽然这段日子都在这个小渔村生活,但并不代表她的恐水症已经痊愈了。 可是……那些孩子需要救援啊! 心中的另一个声音对她怒吼。 现在除了她之外,就没有人可以下海帮忙了! 柳烟非常清楚,那些孩子在海中待得越久,危险性越高。在村里的人前来救援之前,就可能会有人死于非命。 她不敢再犹豫,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快步涉水入海。 当海水淹到她的小腿肚,她觉得呼吸困难;海水很快漫过大腿,柳烟急促呼吸着,却觉得呼出得多、吸入得少。 柳烟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拖下去,最后她干脆一咬牙,整个人潜进水中,强迫自己立刻习惯在海水中的感觉。 恐怖及痛楚的情绪瞬间席卷而来,她想要尖叫、想要挣扎,想要从这可怕的无尽深渊中离开,但柳烟也知道,只要她愿意,她可以立刻站起身、立刻退到安全的岸上,但柳烟不肯,她蹬了一下腿,把自己蹬向更深的海里。 也不知是勇气使然,抑或者是其他因素,泡在海水中越久,柳烟就觉得最初的恐惧开始一点一点地消退,她在这片海洋中也益发悠然自得,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段天天泡在海里玩耍的天真日子。 虽然已经多年不曾游水,但那就像本能一样,一旦学会就不可能遗忘。 她快速游着,游水需要体力,好在她多年来一直勤练舞艺,所以体力好得很,她很快就来到老大和阿弘身边,两个男人看到她显然吓了一大跳。 不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在见过她的恐水症发作后,任何人都不会相信她敢下海游水。事实上就连柳烟自己都不敢相信。 她真的办到了! 她终于不再只能在旁边看着,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了! 第六章 游到老大身边,看到他时,柳烟几乎失笑。 “你在海里也戴着面具?这样不会挡住视线吗?”柳烟愣了一下,简直不敢相信居然有人能戴着面具游水。 “不用担心,我看得清楚得很。”连城所言不假,即使隔着一层面具,他仍能清楚看见柳烟逞强的表情,她明明很害怕,为什么还要下水? 看她脸色惨白得活像快断气了,牙齿也直打颤,那并不是因为海水冰冷,而是因为她仍在抗拒自身的恐惧。 “你可以游水?!”阿弘大吃一惊,她的恐水症是装出来的吗? “我已经十多年都没游过水了,能在水里待多久我也不确定,所以我们别浪费时间了吧。” 柳烟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计较她能不能游水这件事? 阿弘惊恐地点点头,十多年没游过?这实在太危险了,赶快让她上岸才是。 他将手边的小孩交给柳烟,然后拉过身后另外一个,这样一来所有的小孩都在他们的保护中了。 柳烟一抓到小孩立刻往岸边游,方才还活蹦乱跳的孩子们,此时个个吓得面无血色,虽然大人一再警告他们这座海崖很危险,但这儿毕竟是从小玩到大的地方,以前不觉得危险,现在自然也不会觉得危险,哪知道意外真的发生了。 他们以后不敢再乱来了! 突然坠入海中的感觉异常可怖,原本熟悉的海洋也在瞬间变得诡谲难测,要不是老大立刻跳下海救起他们,他们恐怕早已葬身海底。 柳烟费力踢着水,虽然身体还记得如何游水,伹毕竟十多年没游了,自然有些生疏,尤其身旁还带着两个浑身僵硬的孩子,让柳烟更觉费力。 踢水的腿很酸,抓着孩子的手臂也开始疼痛起来,柳烟知道自己的体力还不足以应付这个海洋,但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将他们平安送上岸。 视线开始有些模糊,但海浪依然不断拍打在他们身上,柳烟觉得累极了,就在即将丧失体力的前一刻,她终于看到沙滩近在眼前,许多焦急的村民看见他们靠近时,也纷纷涉水下海。 当孩子被前来救援的村民带走时,柳烟吁了口气,一股安心感盈满全身,她办到了……那些孩子平安获救了……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她安心地合上眼,失去体力的身子迅速沉入海中—— 在柳烟即将溺毙的前一刻,一只健壮的长臂将她捞了起来。 “老大,她没事吧?”阿弘将手上的孩子交给村民带走,然后也游了过来。 他探头察看柳烟的模样,这女人为什么总是如此狼狈? 头一次见面,她失控地大叫、毫无形象可言;然后她一听到要改搭大船离开,就失态得害自己落海;如今更是不自量力跳下海救人,却差点连她自己都淹死了。 像这样虚弱又没用的女人怎么配得上他们老大呢? 阿弘看着柳烟一身水淋淋的狼狈模样,说实话,现在的她看起来真的很丑,既虚弱又毫无力量,完完全全就是个需要人保护的女人。 奇妙的是,即使她是这么弱、这么没用,一旦遇到危急时,她竟然愿意跳下海与他们一同救人?!她大可留在安全的岸上,即使有人因此死亡,也不会有人责怪她,但她却选择了陪他们跳进危险之中。光凭这一点,她就合格了。 虽然她很没用,但她拥有一颗像老大一样始终关怀他们的心。如果是这样的女人做他们的大嫂,实在没啥好抱怨的。 “老大,你什么时候才要跟她摊牌?” 连城没有吭声,他们已经游回岸边,他将柳烟打横抱起,大步走回属于他的小屋,对阿弘的问题置之不理。 但阿弘怎么可能就此被漠视?他立刻追上前,又问:“我看她已经完全适应这里的生活,对这里的人也有了点感情,只要你开口,我相信她一定会留下来的。” 只要老大告诉她,他就是她青梅竹马的泽哥哥,相信柳烟一定会很高兴。 “你错了,她会留下来是因为她走不了。”连城头也不回地说道,面具的绑带不知何时松月兑了,他的脸由于背向阳光,所以阿弘看不清楚他此刻的表情,只觉得那口气冷淡得吓人。 不过阿弘并没有被这语气吓到,因为他已经认识连城很多年了,非常清楚当连城口是心非时必有的反应。他笑了笑,问道:“不管你说出真相之后她喜不喜欢,她都只能留在这里。既然如此,你又有什么好迟疑的?告诉她嘛,我觉得她一定会高兴的。” 避她是自愿留下来还是走不了,反正能把人留下来就好啦!吧嘛一副家里死了几百个人的鬼样子咧? “阿弘,去准备大船,明日出发。” 连城突然抛下命令,阿弘目瞪口呆。 “老大,你这回又要去哪了?难道又要回高丽国?!”不敢相信,他还以为柳烟留在这里,也代表着老大留在这儿的时间会增加。 不是吗?以往老大一年了不起回来个几趟,就算是回来也鲜少久留,但这回他留下来的时间已经远远超出过往的惯例。 虽然他不像妹妹是希望老大能娶她,然后长留岛上或是将她带往高丽国,但阿弘也与其他村民一样,希望这个照顾村子的大恩人能多留一点时间。 本以为有了柳烟,一切就会不一样,结果他还是要走,而且还想把柳烟留在这里?!开什么玩笑!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把她从唐土掳来? “不是,我们要把她带回唐土。” 连城冷冷地丢下命令,阿弘比刚才更加无法接受。 “带她回去做什么?回去之后又要做什么?你为什么不肯告诉她,你就是她的『泽哥哥』?!虽然你已经改了名字、也变了容貌,但只要好好谈的话,她一定会相信的!还是说……你觉得她不符合你的标准?”阿弘问得迟疑,他实在不觉得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除了身体虚弱了点、语言不通之外,柳烟其实非常有胆识,即使遇上危险也不会缩头缩尾,倘若旁人有难,她也是义不容辞,就以上这些来看,阿弘相信她拥有一颗坚强美好的心,与连城所企求的天真纯良应该相去不远吧? 还是说他的汉语还不够好,无法完全理解连城的意思? “她没什么不好的。”他苦笑了下,就是太好了才让他觉得棘手。 好到让他觉得如果就这样公布自己的身分、强迫她非得接受不可,这实在大委屈她了。他决定想个办法,解决眼下的窘境,首要之事,就是立刻送她回京城,回到她之前所在的地方。 然后,他们才能重新开始。 “老大,如果没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不把她留下来?!”阿弘还想继续追问,但是连城已经不愿意回答了。 他在脑中默默构思接下来应做之事,这回去接她,将她弄得狼狈不堪,但是下一回……他不会再犯相同的错了! ***bbs.***bbs.***bbs.*** 柳烟在意识昏沉间载浮载沉,她似乎听到了些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听到,她什么也无法确定,只能把一切归咎于梦境。 她在纷乱杂沓的梦境中努力挣扎,希望能够找到通往清醒的路径,最后,是喉间的渴意将她唤醒。 喉咙干哑得可怕,活像是吞了一大把沙子似的……柳烟苦笑,不久前她像个傻瓜似的跳入海中,全然不顾自己有恐水症,这么做可能会害死自己,照这么看来,她恐怕喝了不少水,同时也吞进了不少沙子吧? 不过这症状还真是熟悉,犹记得不久之前也曾经历过—— 那是她被下药迷昏的时候! 柳烟赫然惊醒过来,她弹跳坐起身,头痛欲裂,但她根本顾不得这些,她环顾四周,窄小的密室、摇晃的感觉,还有绝对无法错认的海潮声…… 她又回到船上了! 彼不得头痛欲裂且全身乏力的虚弱感,她勉强爬到船舱外,探头向外一瞧,河岸两旁的热闹景象正是她所熟悉的京城风光。 她被送回来了?! 柳烟瞪大眼,不敢相信。 她究竟昏睡了几天?居然这一整趟航程都没醒过来? “姑娘,你醒啦?”摆渡的老翁呵呵笑着,他可真担心这姑娘会一觉不醒呐。 “我……”她开口,却发现嗓子哑得可怕。 “别急、别急,先喝口水,送你上船的大爷说过,你一定会口渴,所以先让我准备了茶水给你。”老翁笑着从腰间解下水罐,递给柳烟。 “是谁送我上船的?”喝了水,总算让柳烟能稍稍正常思考。 “是个戴面具的男人,他给了我一笔钱,要我把你直接送回『醉卧美人膝』。我说姑娘啊,你真的要去那种地方吗?”老翁有点不安,那儿再怎么高档,终究是青楼妓院,一个姑娘家去那里似乎不大好啊。 “……没关系,我要过去。”柳烟支着额,说道。 她不懂,如果老大要放她走的话,为什么不直接送她回去? 而且他为什么要放她走? 这么一想,柳烟觉得自己仿佛又走进了死胡同。 就像是一开始不懂自己为何被抓,现在柳烟也不仅自己为何获释? 那个男人究竟在想什么…… 时间就在这些纷乱的思绪中缓缓流逝,直到老翁停船,对她喊道:“姑娘,『醉卧美人膝』到了。你真的要进去吗?” 柳烟对老翁一笑,感谢他的关心。“我没事的,谢谢您了。” 当柳烟下船时,她吃惊地发现自己这趟坐船竟然完全没感觉,不会恐惧、不再尖叫、镇定地仿佛是在平地上…… 懊不会她的恐水症好了吧?! 这意外的发现让柳烟失笑。这……可以算是这趟奇妙旅程的收获吗? 大概是一个女人家站在青楼门外太过招摇——因为现在可是大白天,姑娘们不睡到过午是不可能起床的。所以“醉卧美人膝”的门卫立刻上前赶人—— “去去去,这里可不是普通妇人该来的地方!” 柳烟只是轻轻一笑,自个儿一身粗布衣裳,难怪没人认得出来。 “去跟鸨娘说,柳烟回来了。” 不久后,接到消息的鸨娘立刻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柳烟回来了?!她的大财神柳烟回来了?! “鸨娘,好久不见了。”见到鸨娘,柳烟笑着招呼道。 她气定神闲地坐着喝茶,与才被叫起床、老态毕露的鸨娘大不相同。 “柳烟啊……你可总算回来了!”一确定眼前的人儿真是柳烟,鸨娘感动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这些日子你究竟是上哪去了?” “我被人掳走了。”柳烟轻描淡写地说:“我离开多久了?” 柳烟打量四周,“醉卧美人膝”与自己被掳走前的变化不大,由于鸨娘每隔一阵子就会装潢点新东西,看来她被掳走的时间不算太长。 在海上的生活恍如南柯一梦,至今她还没有真实感。她甚至怀疑自己其实还在做梦,梦醒之后,她依然是在小岛上,说不定一醒来就又会看到老大那张面具呢。 一想起那个男人,柳烟的脸色一暗。她还是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放走她? 那个男人真是任性妄为啊,任意将她抓走,然后任意把她放回。在他心中,究竟是把她当成什么了?! 没注意到自己此刻的心境活像是被情人抛弃,柳烟只觉得生气。 “一个多月啦!你都不知道,全京城为了你差点翻了两翻呐!”鸨娘还是不敢相信她的摇钱树回来了,硬是要模模她才敢相信。 结果这一碰,鸨娘大惊失色。“我的老天爷啊!你究竟在外头受了多少苦?连手都粗了!” 鸨娘险些流下泪来,她好不容易才养出来这么双白女敕的纤纤玉手,怎么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就粗糙至此? “只是稍微做了点苦工,再养养就好了。”柳烟倒是满不在乎。 其实,这些年她所赚的钱早就足够为自己赎身,之所以还继续留在“醉卧美人膝”的原因,也仅仅是她无处可去罢了。 家乡也没什么好回去的,留在京城好歹还能遇上些新鲜事,所以鸨娘看到她回来才会如此激动,因为一个能帮她赚大钱的花魁回来啦。 “先让我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再对外宣布花魁柳烟回京了。”柳烟交代,她还倦得很,暂且不想跟任何人打交道。 “你说了算,只要你回来,高兴做什么都行。”鸨娘连连点头,她的财神爷自个儿回来了,这下子“醉卧美人膝”又是全京城最高档的青楼啦! 这一回她一定要把柳烟养回先前的漂亮模样……不行!要比之前更艳、更美才行,她要让全京城的红袖招看看,什么才是第一花魁! 鸨娘摩拳擦掌,决定一吐先前柳烟不在时,被其他青楼老旁嘲笑的耻辱。 柳烟只是冷眼旁观,仿佛这整件事与她无关。 她啜饮茶水,将忧伤的情绪全数隐藏起来。 就像以前一样。 ***bbs.***bbs.***bbs.*** 辟道上,一辆巨大的马车飞快奔驰着。 飞驰的马车仅以黑漆装饰,看来平实无华,除了那巨大的车厢外,似乎没有其他特殊之处。 但若仔细瞧看,就会发现负责拉车的四匹骏马相当高大威猛,虽然经过长途跋涉,但马儿完全不显疲态,精神抖擞得很,想当然尔,骏马所配的绝不会是随随便便的车辆。 黑漆马车看来虽然朴实简单,但整辆车的作工可不简单,一木一板间的接合几乎看不出缝隙,更别提整辆马车皆是以桧木制成,轻巧结实,虽然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却仍可想见此车的造价所费不赀。 坐在前座的车夫挥舞长鞭,虽然没有直接打到马儿身上,但挥击空气的声响仍然轻松催动马儿更加卖力地扬起四蹄。 车轻马快,不一会儿就由官道转到京城之内,车夫稍稍降下车速,以免在陌生的城市冲撞到路人。 最后,马车在一扇红漆大门前停下,车轮刚刚停稳,红漆大门就立刻被打开,门内的人儿列队而出,仿佛等待许久。 “连大爷,欢迎您来到京城,快请进来寒舍。”王大富搓着手,一脸谄媚地对车内人鞠躬哈腰,柔软的身段几乎要让人忘了他有一颗大肚皮。 马夫迅速来到车门前为主子开门,无声无息的快速行动让人明白这绝对是个好奴才,也可想见车内的主子肯定要求极高,这回邀请他来作客的王大富恐怕招来了一个大麻烦。 车门开启,一条长腿率先跨出,男子微微躬身,让整个身子探出车门,而后站挺。当男子站直身子的瞬间,四周忽然响起一阵抽气声。 但这抽气声持续不了太久,在男子锐利的目光扫视之下,这些无礼的下人立刻吓得闭紧嘴巴,深怕男子的目光再次停留在自己身上。 饶是王大富再怎么懂得逢迎巴结,在看到男子面容的瞬间也免不了一呆,但能做个成功的商人,王大富怎么可能被吓住,他立刻恢复神志,脸上再度挂起谄媚的笑容,只差没有亲热地扑上前去—— “连大爷,长途跋涉辛苦了,快快请进吧。” 扁听那语气及内容,王大富的装模作样极为完美,可仔细一瞧,就会发现王大富的眼神从头到尾都瞥向地面,瞧也不敢瞧客人一眼。 连城早已习惯旁人惊恐的目光,也早已习惯没多少人有勇气直视自己,所以他没说什么,只是迳自往屋内走。 他残破的脸孔就像他在这些年来遭人歧视、排挤而变得千疮百孔的心一样,早巳伤痕累累、不复修补,所以他冷凝着一张脸,就像过去的千万次一样,以高傲的态度,将众人对他面容的恐惧远远抛诸脑后。 见顺利将连城迎进家门,王大富总算稍稍松一口气。 这个贵客可是自己花了大把银两才请来京城的,倘若做不成生意,付诸流水的心血可是会让王大富心疼不已。 “你们这些家伙给我好生注意,连大爷是我们的大客户,不管他有什么要求,你们要给我全部办到,而且绝对、绝对不准惹怒连大爷!听见没有?!” 下人们唯唯诺诺地应和着,但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在连大爷面前不会失礼。只是自家主子也不好惹,即使他们办不到,现在也只能先说是了。 “等等吩咐管家,今晚我要带连大爷去上城的『醉卧美人膝』,要他先打点,今晚务必要请到花魁柳烟。”王大富大声吆喝,势在必行。 花魁柳烟可是全京城最为知名的青楼女子,有钱还不一定能买到美人一笑,但举凡见过她的人,莫不觉得这银两花得值得,因此要想讨好连城,让他见见柳烟是绝不可少的。 自古以来,举凡男子若不好酒色,必好财气,今晚就先来试试看,连城是不是个柳下惠?即使不是也无妨,因为他还有别的妙招可用。 王大富想着自己的妙计,不由得哈哈大笑。 斑丽国的人参营售权他一定要拿到! 谁也别想挡他的路! 第七章 是夜,“醉卧美人膝”依然夜夜笙歌。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夜夜笙歌、纸醉金迷、各色粉黛竞妍,随便哪一项都是“醉卧美人膝”的特色。 提到“醉卧美人膝”,没有人不知道这是全京城最大的一家红袖招,里头的姑娘更是上上之选,琴棋书画各有所长,绝不是只会卖弄色相的狐媚子。 而在众家姑娘当中,最受欢迎、也是最为才色兼备的,便是花魁柳烟。 说到柳烟,就不得不提她崛起的传奇。 就像许多因为家贫而被卖人青楼的女子一样,柳烟是来自一个荒僻的小渔村。 虽然小小年纪就拥有惊人美貌,但青楼妓院哪还会缺美人呢?因此想也知道,光凭美貌是绝不可能坐拥花魁的地位多年。 就在十六岁那年,柳烟初次在“醉卧美人膝”亮相,她的美貌当下惊艳全场,任谁也不知道,这个精通琴棋书画舞艺的小花娘,居然就是那个小小村姑。 在那之后,柳烟更凭藉自身手腕,一步步爬到花魁的地位。 柳烟最高明的一点,就是她绝不卖身。 她有许多追求者,但没有任何一人可以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同时,她绝不与特定追求者太过亲密,和每个人保持若即若离的微妙态度,所有追求者都认为自己受到柳烟的重视,却又没有哪个人有把握能让花魁爱上自己。 这副高岭之花的难摘模样,没让人觉得矫揉造作,反而令追求者们如狂蜂浪蝶一涌而上。 柳烟既然是京城第一花魁,接触的客人自然也不乏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之流。据传闻,也曾有人利用自身权势,硬是掳走柳烟,希望能逼她就范。 可到最后,柳烟不但平安获释,甚至比先前的名气更盛。 曾有人想找出当初掳走柳烟之人,想问问那一个多月里,柳烟与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无论怎么探访查问,就是找不到那人,最后这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不过,虽然找不到掳走柳烟之人,但所有人都相信,柳烟肯定是凭着自身高超的手腕才能获释,否则哪个男人会白白放过嘴边的肥肉呢? 这话虽然无法完全解释整件事的经过,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柳烟的追求者显然都被她掌握在手中。 王大富就是看中了柳烟手腕高超这一点,希望能够利用她把连城迷得死死的,然后就可以顺利取得人参的贩售权。 他的计画想得简单,也单纯到令人发噱。 如果柳烟是可以用钱收买的人,怎么可能轮得到王大富花钱买她?在那之前肯定还有一票达官贵人抢着奉上金山银山,只求与美人春风一宿。 王大富最大的错误,就在于他居然以为柳烟会为金钱所迷,只不过在这个时候,王大富还不晓得…… ***bbs.***bbs.***bbs.*** 连城的出现在“醉卧美人膝”引起一阵骚动。 这倒不是因为他的身分特殊,而是连城虽然贵为北方参业大亨,却鲜少在外走动,因此京城内根本没多少人认得出他来。而这回会引起骚动的原因,不为别的,正是因为他那张脸。 他身长八尺、体格也较一般人壮硕些,多数人远远就可以看到他,但吸引众人目光的并不是他的身高,而是那张满布伤疤的脸孔。 任何人只要见过那张脸就绝对不会忘记。 有如刀凿似的伤疤满布连城的左脸,让那半张脸几乎是面目全非,只留下凹凸不平的伤痕清楚说明着,想在那样重大的创伤后生存下来有多么不容易。 左脸是如此的可怖,反观右脸却完美得令人心惊。 横眉斜飞入鬓,粗犷深邃的大眼深刻得教人望而生畏,纯黑的眼珠子有如一潭深水,任谁都探不了底,也无法拨动半分,高挺的鼻梁不似中土所有,他外在的一切看来都像是来自番邦异地。 这张脸本应俊帅挺拔,却由于左脸的残缺,反倒让人不忍卒睹。 不过,如果有任何人因他的脸而心生同情怜悯,下一瞬间就会发现自己被一双冰漠如雪的黑眸盯视,然后开始后悔自己竟然敢以同情的角度去看他—— 这个男人完全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或怜悯。 他或许身有残缺,但他并不以此为憾,甚至也完全不打算将伤残的左脸遮掩起来,而是大剌剌地摊露在众人眼前,任众人对他指指点点。 因为他一点也不在乎。 “连大爷,这儿可是京城内最高档的红袖招,每个姑娘都美若天仙,看你中意哪个,我立刻让人送过来。” 王大富堆着满脸笑容,在连城身旁跟前跟后,热心地想与连城拉拢关系,今晚就先从美色下手,没有男人是不喜美色。 如果一个柳烟不够,他大可多砸些钱,把连城喜欢的姑娘全包下来。虽然“醉卧美人膝”的收费昂贵到令王大富心里直淌血,但假若能独占高丽参这门生意,这点付出绝对是值得的。 正当王大富的如意算盘拨得叮当价响时,前方带路的小仆却毫不客气地戳了他一记—— “这位爷儿,如果你打算召其他姑娘的话,那我就不能再为你继续带路了。”小仆说得好生抱歉,但脚步也真的停了下来。 “咦,为什么不行?!”王大富吓了一跳,他已经付了一大笔银子包下柳烟的时间,为什么现在却说不行? “我们花魁的规矩,客人要见她的话,就不能再邀请其他姑娘了。” 小仆的话一下子就戳破王大富本想在连城面前摆摆派头,假装自个儿对这儿熟门熟路的打算,顿时让王大富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好不尴尬。 没办法,谁教这儿是京城最高档的红袖招,天价的消费让王大富光是想到就心痛,对于向来小气的他来说,怎么可能自己一个人来玩呢? “那么……这位爷儿,没其他的问题的话,小的就继续带路了?” 王大富脸色铁青地点了点头,这个柳烟好大牌啊,从没听过哪家青楼的花魁会拒绝让其他姑娘同席的,再说,老鸨会允许这种白白将银子往外推的行为吗? 懊不会柳烟其实长得没有传闻中美丽,所以才不敢让其他姑娘同席,以免一下子就被人比下去吧? 王大富满月复牢骚,还没见到人就先碰了个钉子,这种经验可真是前所未有。 随着他们的脚步越发接近柳烟的院落,也慢慢远离红袖招内的纷纷乱乱,就听见清脆悦耳的击琴声缓缓滑来,伴随着一旁的流水淙淙,营造出一种人间仙境的清凉舒适。 王大富探头瞧了瞧,传来乐音的是一座小凉亭,亭里亭外挂满灯笼,与四周刻意做得昏暗的环境相较,更是让人眼睛为之一亮。 “醉卧美人膝”本来就是依着川河而筑,柳烟的院落不但配合周遭环境,更在不知不觉间,让人觉得这个小院的价值远远凌驾“醉卧美人膝”之上。 “小的只能带路到此,请两位爷儿进去吧。”小仆躬身,再往里头就不是他这种等级的小仆人能够进去的了。 王大富挑眉,这柳烟还真是摆足了派头,就不知本人是不是够格呢? 连城率先移步,越过小径,直往光明之处走去。 不过几步,端坐在凉亭内的美人立现。 只见她纤手轻扬,将扬琴敲得叮咚作响,轻快的乐音让人心旷神怡,在烛火照映下,更显得她的侧脸皎美细致,唇边一抹淡淡的笑痕让人瞧着就愉快,直想探问美人是为何而笑? 王大富瞧得整个人都愣住了,也顾不得礼貌,硬是挤到连城面前,想要更进一步看清柳烟的容貌。 他本来以为所谓花魁,不过是长得漂亮点的鸨儿。就算是“醉卧美人膝”的第一花魁,了不起也就是长得再漂亮一些吧?哪知实际见到柳烟,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看她举手投足间优雅迷人,说她出身风尘,谁会相信? 她的笑容自信又可人,虽然在见面前就订足了规矩,似乎自大妄为,但现在当面一看,只会让人觉得这些规矩订得好,如果让其他姑娘与柳烟同桌而坐,那些姑娘恐怕全都相形失色了。 再说,她看起来就像个出身良好的千金小姐,让那些庸脂俗粉踏进她的地盘,着实是轻侮了柳烟。 知道客人已经到达,柳烟停下演奏,风情万种地起身向两位生客问安。 “柳烟向两位大爷问好。”她款款福了福,然后才抬头看向来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脸呆样的王大富,柳烟实在很想叫婢女递条巾子给他,以免随时会有口水流下,污了心爱的院落。 她的视线越过那个流口水的呆瓜,见到一名伟岸男子,第一眼看过去,柳烟惊住了。 虽然多年的青楼生涯,让柳烟早已习惯看淡一切,但这一回,她却掩不住内心澎湃汹涌的情绪反应。 幸而柳烟早早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这才没有在客人面前失礼。 “两位大爷是第一次与柳烟见面吧?可否请教两位贵姓?”柳烟巧笑倩兮,引领两人入座,却又忍不住偷偷多瞧了那伟岸男子一眼。 “我叫王大富,这位是连城连大爷。”王大富连忙介绍,务必要让柳烟知道哪位才是她该下功夫的对象。 先前他已经让管家先来疏通过了,现在就等着看柳烟值不值他砸下大笔银子。 “连大爷与王大爷是吗?”柳烟还是笑眯眯的,但视线始终盯着连城瞧。 柳烟并不是被连城的残疾吓着,因为她看着连城的模样与其他人无异,但她无法不盯着他瞧的原因,则是这个男人……给了她一种“大海”的感觉。 并不是说他一身海腥味,而是那张脸,那张满布伤疤、几乎教人不忍卒睹的脸庞,给了柳烟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他的伤布满左脸,一道一道就像海崖边上,因多年久经海浪拍打而形成严峻险恶的模样,每一道伤痕都不同,就像没有任何一座海崖会长得一样。 他让她想起了几个月前的海上奇遇,也许是如此,她才觉得他份外亲切吧。 他的脸让她想到海崖,而他的眼则让她想到海洋。 有时,天黑风大,海浪拍上岸的模样仿佛要将整片海都拍上来似的。黑潮汹涌难测,遍目所及净是一片黑暗,深不见底,也无从测量。 他的眼就是这样。 没什么感情,也反映不出任何东西,一如难测的黑暗洋流。 无情的人本该教人害怕,像她们这种倚门卖笑的女子,所倚靠的正是客人的恩情,而无情的人也不会有回门的意愿,只能做一次生意,对青楼一点帮助也无。 所以一般的鸨儿不会对这种客人多费心,因为不管再怎么费心,客人都不会再回头,只是无端浪费自己的心力罢了。 柳烟自然也很清楚这一套,虚应了事也属家常便饭,但这回不同。罕见地,她想要多跟这个客人聊聊,而非仅仅是把酒水往客人的肚子里灌。 因为除了他让她想到大海之外,他还给了她一种熟悉感。 不过…… 柳烟立刻在心底摇头。不可能是那个人的!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怎么可能大剌剌面对她呢? 在相处的那一个多月里,他总是戴着面具,不分日夜,柳烟永远只能面对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具。她无法相信过了几个月之后,他会这么大大方方的露脸。 犹记得小湄当初对她的嘲弄,小湄坚信着,当她看到老大的真面目,一定会被吓坏的。柳烟也曾怀疑过,说不定是因为老大相貌奇丑无比,抑或着是脸上带伤,所以才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 但眼前这位连城连大爷就完全不一样了。 的确,他脸上的伤痕教人不忍卒睹,但他压根儿不怕人看,与老大简直是天壤之别。虽然两人都生得高大,伹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证据,可以进一步证明这般极端的两人有何关系。 再说,连城是高丽国的富商,怎么想也不可能跟总在海上漂荡的老大有关吧?! 柳烟要自己别太多心。自从回到“醉卧美人膝”后,她总是这样,一看到稍微高大点的男人就忍不住多瞧两眼,活像是恨不得老大再出现把她掳走似的。 王大富坐在一旁,紧张兮兮地看着两人的互动,只见美人始终巧笑倩兮,绝美的容颜、温婉的笑语是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 但看看受到美人殷勤招待的连城,却始终紧抿双唇、不发一语,显然完全不为所动。见状,王大富急得冷汗直流,频频朝柳烟使眼色、打暗号,希望她立刻施展浑身解数,将连城迷得昏头转向。 发现王大富一张肥油脸净往这儿靠,柳烟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虽然她也了解男人带着商场上的伙伴进红袖招有何目的,但她实在不愿意这么简单就顺了他的心——毕竟全京城敢把她柳烟当成可以随便以金钱雇佣的,大概也只有眼前这个胖子了。 多少王公贵族、达官显胄砸下千金只求她一笑,见了她乖得跟什么似的,别说是指挥她做事了,就算想逼她笑一笑,也没那个胆。 不过他带来的这个客人也真是奇怪,按理说贵客远道而来,对于京城里的各项新鲜玩意儿都该兴致勃勃,就算不是来玩的,也不至于这么冷漠吧? 连城异常冷淡的反应,反倒是激起了柳烟的好胜心。 毕竟她可是名响京城的第一花魁,怎么可以让特地来见她的男人不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呢? “连大爷,听说您是打北边来的,这回怎会来咱们这儿呢?” 柳烟笑眯眯地敬了一杯酒,虽然她相信这男人不会这么简单被迷汤灌倒,但试一试也无妨嘛。 “经商。”连城惜字如金,只有在接过酒杯的同时,稍微抬眸瞧了柳烟一眼,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柳烟这样的美人他早已见多了。 没有任何人发现,当他再度垂眸饮酒时,眼底闪过一丝细不可闻的情感波动。 这女人真的很奇特,仿佛走到哪都能随遇而安。 她把自己养得很好……完全就是一副从小娇生惯养出来的水女敕美人样。现在柳烟身上,已经看不到任何曾辛苦渡洋的痕迹了。 绝对没有人相信,几个月前,她还坐在小孩子堆里,与他们一同清理渔获,完全不在乎一双纤纤玉手会因此受伤、变粗。 “这么千里迢迢跑来经商,是做什么样的特别生意啊?”柳烟完全没有受到打击,再接再励。“除了经商没有其他目的了吗?” “去去去,我们做什么生意,哪能随便说出来?”一听到柳烟问及敏感话题,王大富立刻忙不迭地挥手赶人。 他花钱买下柳烟的时间,可不是为了让旁人知晓他们的交易内容。 斑丽国的参业大王来到京城一事还没多少人知道,如果被别的商行得知,岂不是白白多了竞争对手? “奴家失礼了,还望两位大爷见谅。我是想京城还有许多好玩的地方,若只顾着经商,而没空瞧一瞧京城风光,未免太过可惜。” 柳烟嫣然一笑,完美掩饰自己难得被人呼来喝去的怒火,回头她可要好好查查这个王大富究竟是哪号人物,居然这么不识相?! 但话说回来,城里的巨商富贾她就算没认识七、八成,至少也都听闻其名,唯独这个王大富,她似乎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柳烟乖顺垂眸,心底倒是已经打起坏主意。 说来,自从女飞贼退隐江湖,以及公主和番之后,京城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好玩的事了……干脆她来制造点话题,好好热闹一番。 在那几个好玩的丫头陆续嫁人之后,她已经闷了好段时间,眼下既然有个自愿上门的傻瓜,若不把握这个大好机会,她岂不是会无聊死? ***bbs.***bbs.***bbs.*** 数日后 虽然没兴趣多理会王大富,但这日,柳烟还是接受了他的邀约,原因无他,因为这是个与连城见面的好机会。 柳烟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她居然对一个陌生人如此在意。 这绝不是因为他的身分特殊,毕竟富商巨贾她还看得不够多吗?就算是一方霸主其实也没那么希罕,但奇妙的是,柳烟就是对连城这个人格外在意。 微妙的熟悉感让她忍不住想一再亲近,这么做或许有些打坏行情,尤其是对那些知晓她待客方式的人来说,更是奇怪。 但是奇怪又何妨。 人生苦短,柳烟只想把握当下,否则哪日天地变色、熟悉的一切瞬间远离,那可就后悔莫及啰。 这样的事她已经遇过三回了。 第一次,是她被卖到“醉卧美人膝”;第二次则是被老大掳走;最后,当她几乎已经习惯了岛上的生活,她又被送回“醉卧美人膝”…… 这三次的教训让柳烟知道——你永远都不晓得自己的生活何时会起变化,所以与其裹足不前,不如即想即行还比较痛快。 这日的游玩是在湖上泛舟,由于“醉卧美人膝”是傍水而居,有时为了招揽客人也会特别出动花舫,让姑娘们站在船边各色竞妍,藉以吸引客人上门。 以往因为恐水症的缘故,柳烟从未上过花舫,还以为今日的活动也不过如此,所以当她看到一条小船停在她的凉亭前面时,着实吓了一跳。 小船是由一名老渔夫操桨,待柳烟领着丫鬟上船后立刻启航。船上只有他们三人,柳烟正觉得奇怪时,一座美仑美奂的船坞出现在眼前。 码头旁一名伟岸男子背光而立,柳烟甚至不需要去细看,就可以确定那是连城。 他居然特地出来迎接?柳烟挑了挑眉,不知为何心中居然一阵暗喜。 连城定定瞧着小船由远至近,柳烟就站在船首,气定神闲、唇角带笑,仿佛非常享受扑面而来的清风。 如果是几个月前,他绝对无法想像她能够这般轻松自在地搭船,看来她的恐水症已经治好了。 连城有些感慨,远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她不断改变着,仿佛他只要一阵子没见着,她就又会有些变化。 只是,现在连城已经了解了。 不论她外在的行为举止变了多少,在她的内心深处,他所珍爱的小女孩一直都在那里。那个坚强、有勇气、总是为他人设想的小女孩一直都在。 这一回,他将要风风光光地迎回她! 第八章 这事说来也奇怪,打从第一眼见到连城起,柳烟心头总会不时浮现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仿佛他俩相识许久,如今不过是久别重逢…… 既然明知道来自高丽国的连城与自己绝不可能相识,柳烟自然也无心探问这股熟悉感是从何而来?为何始终盘踞心头? 她很享受与连城的相处时间,这样就足够了。 “小姐,难道你都不怕连大爷那张脸?”柳烟的贴身丫鬟喜儿问道。她光是远远瞧见连城那副“尊容”就吓得半死了,怎么可能像小姐一样,不但微笑以对,还开心的与他出游? 瞧瞧,她们现在不就坐在马车里,准备到郊外与连城一同踏青了? 昨夜光想到要见到连城,喜儿就吓得睡不安稳,与小姐的容光焕发截然不同。 “不过是脸上带点伤,为什么要怕?”柳烟毫不在意,完全对连城延及半张脸的累累伤痕不以为意。 “哪里是『带点伤』啊?!小姐,连大爷看起来活像是在刀山火海里滚过一圈似的,普通人要是受了那种伤,早就活不了了吧!”喜儿哇哇大叫,小姐睁眼说瞎话也该有个限度吧? “照你这么说来,连大爷的确是意志过人,才能在普通人都活不了的情况下撑了过来。”柳烟依然微笑,口气里还添了两分敬佩。 是该敬佩他的。 柳烟一眼就看出那深刻狰狞的伤疤并非新伤,而是十多年以上的老疤,难得连城背负这绝对引人侧目的伤疤多年,普通人恐怕早就躲在家里不肯出门了。 而连城非但不躲不闪,甚至连试图隐藏伤疤都不肯,反倒大剌剌地坦露伤疤,足可见其自信。 一想到他这些年是如何在旁人异样的眼光下走来,柳烟就觉得心疼。 “厚,小姐我不想跟你说了啦!反正你就是喜欢连大爷是吧?!”喜儿不满地嘟着小嘴,实在想不透美若天仙的花魁,为何独独对个怪人情有独钟? 一开始喜儿也曾以为,柳烟对连城好声好气是惧于他的财势,但仔细想想就知道,柳烟连对京城内的大商大官都不一定如此低声下气,又怎么可能会畏惧一个异国来的商人?就算他在高丽国再怎么有钱有势,也是强龙难压地头蛇吧。 “喜欢吗……或许是吧。”柳烟微笑,打一开始连城给她的感觉就与众不同,或许这样的感觉就叫做“喜欢”吧? “小姐啊!”喜儿尖叫。她只是随便说说的啊。 “别乱吼乱叫,差不多该到了吧。”柳烟全然无视丫鬟的脸色忽青忽白,迳自拿出小铜镜,确认自己的装扮完美如昔。 不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王府的仆人协助她俩下车,这时连城与王大富早已久候多时。 “哎呀呀,柳烟姑娘你可总算到了。”王大富表面笑眯眯的,实际上却是满腔怒火。 由于连城的容貌实在太惹人注目,没多久,高丽国参业大王来京的消息就已经传遍商圈,要不是王大富早一步先把连城安置在自个儿家中,天晓得还会有多少竞争者抢着上门要见连城? 不过,即使无法直接见到连城,那些竞争对手也完全不打算放弃,天天跟着王家的马车跑,他们走到哪,那些人就跟到哪,比绕着美食打转的苍蝇还烦人。 “柳烟姑娘啊,你什么时候才要帮我说服连大爷?我可是被那些竞争对手跟得烦了,你快快让连大爷跟我签定合同,然后我们就可以赶快把他送回高丽国啦!” 王大富心急不已,合同一日没签定,他就一日心不安。再说,继续让连城留在京城,难保他不会突然变卦,王大富可承担不起这样的损失。 “王大爷,柳烟只是一介小小青楼女子,哪里担得起这等斡旋工作?”柳烟巧笑倩号,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你怎么这么说呢?!”王大富脸色大变。“别忘了,你家鸨娘可是收了我一大笔钱,别想赖帐!”那些钱可是足够盖几栋好房子呐! “王大爷,若柳烟没记错的话,那些钱是支付您到『醉卧美人膝』的开销,应该不包含其他委任。”柳烟仍是轻声细语,却让王大富脸色发青。“如果王大爷您不信的话,可以去间问其他人,柳烟绝未说谎。” “什么?!那么大一笔钱只够上你那坐一坐?!”这根本就是抢劫!“如果那些钱根本请不动你,为什么你还一直跟我们出游?” 以往他总听人说花魁柳烟相当难请,邀上十回还不一定会点头一次。所以王大富还以为是自己出了足够的价码,才能让柳烟随传随到。 难道事情并非他想的这么回事? “因为柳烟看连大爷特别亲切,所以才乐于一同出游,交个朋友。”柳烟还是笑着,看王大富的表情忽青忽白的,好不有趣。 后来她可想起来了,这个王大富可以说是让女飞贼退隐的原因之一,虽非主要原因,但害她白白失去一名好友的罪过可是很大的。 想当初,名动京城的义侠女飞贼绝对是京城里捕快老爷们的恶梦。 来无影去无踪的她专偷一些奸商恶富,再将这些钱广施穷人,而那些偷来的贼赃正是交由柳烟处理,由此可见两人的交情。 女飞贼最后一次下手的对象就是眼前的王大富。 那场纷乱可真闹了许久,最后才以女飞贼收山作罢,但王大富也没讨到便宜,那件从原主手中骗来的琥色观音也物归原主了。 虽说王大富也有在这次事件中得到教训,不过柳烟才不管呢。如果不照她的方法整整王大富,难消她心头怨气。 “你你你——”王大富瞪大眼,没想到自己耗了这么多时间金钱,结果全是做白工。这个柳烟也未免太能坑钱了吧?! “啊,连大爷在等我了,恕奴家先告退。”柳烟笑眯眯地抛下暴跳如雷的王大富,来到连城身边。“连大爷,让你久等了。” “不会。”连城狐疑地瞧了柳烟一眼。看她灿笑如花,再对照气得直跳脚的王大富,不知两人方才究竟说了什么。 “连大爷,你的汉语说的真好,一点都不像异国人。”两人举步前行,随意观赏满山繁花时,柳烟笑道。 虽然连城相当寡言,但她倒是非常肯定他绝非听不懂汉语,即使话不多,但他总能适切回应,如果真的不够了解汉语,恐怕只会显得木讷呆滞吧。 连城转头瞧着柳烟的笑颜,她看起来轻松自若,全然不同于在“醉卧美人膝”的妩媚动人,但这样的笑颜却别有一番风情,让她像个邻家女孩般亲切。 沉默了会儿,连城终于开口道:“或许是因为……我本来就是汉人。” 闻言,柳烟大吃一惊。“你是汉人?可你不是……” “高丽国的富商?”连城浅浅勾唇,就当作是笑了。“这两者间并不抵触。” 从小渔村的穷孩子,变身为高丽国的参业大王,这当中必有奇遇,而这也是他的脸之所以会变得如此的原因。 “柳烟,我希望能娶你回家。” 连城突然转变话题,让柳烟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这这这……”她有些慌,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 并不是第一次被求亲了,柳烟却从未过这般混乱的情绪——既惊且喜,仿佛十六岁的小泵娘初次被求亲似的。 平时的泠静理智全飞到九重天外,只剩下焦躁难耐的情感动荡,将她的脑袋全搅成一团烂泥,再也无法思考。 “柳烟,我和你并不是初次相识——我就是你的泽哥哥。”连城再次宣布,又一次成功扰乱柳烟的思绪。 “泽哥哥?”柳烟瞪大眼,难以置信。“不可能的,泽哥哥早就……” “早就死了?”连城苦笑着,他也曾以为自己死定了。“我在坠崖之后,就在海上漂流,后来被正好经过的高丽国商船所救,当时我伤得很重,加上伤口一直泡在海水里头,所以我的脸就变成这样了。” 他模模脸上凹凸不平的伤痕,那是曾经拼死求生的证明。 犹记得海水刺痛伤口时的椎心痛楚、犹记得在鬼门关前走上一遭的惊险,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活下来真是祖上保佑。 “船主当时正要回高丽国,所以就带我一起回去,而我也顺理成章在他手底下工作,后来他为我改名,又因膝下无子,于是让我继承他的事业。从那之后,我就变成了连城。” “你真的是泽哥哥吗?”柳烟还是不敢相信。但泽哥哥的存在根本没几个人晓得,连城不可能骗她啊! 她颤抖着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不管是因为年龄的增长,抑或者是因为当年的重创,连城的容貌早已与柳烟印象中的泽哥哥完全连不上。她激动地看着他,想从他脸上寻到一丝旧痕,却什么也瞧不出,只是徒增激动。 可即便如此,柳烟却一点也不觉得连城在骗她。 无论他的话有多么荒诞,她却完全不想怀疑。 “我花了许多功夫寻找你的下落,好不容易才在京城寻到你。”为此他几乎把大江南北都找遍了。“柳烟,你愿意相信我吗?” “……我不知道。” 虽然这么回答,但柳烟的手却始终放不开,微凉的指尖仍是贪心地在他脸上梭巡。如果连城真的是泽哥哥的话,或许就说明了她为什么会对他有种熟悉感,因为即使外表不再相同,她的心仍认出他了啊! “我不知道……”她再一次说道。“但我想要相信你。” 激动的泪水终于溃堤,她思念多年的人、她深感愧疚的存在,如今竟然活生生的站在眼前,这教她如何能不激动? 曾经,她是那么的愧疚,愧疚到甚至有了恐水症,虽然现在已经治愈,却不代表她忘了那段过往。可是,现在泽哥哥却在这里!就在她眼前! 她所有的愧疚顿时有了去处。她终于能够亲自对他说一声对不起了。 “我想相信……不,我愿意相信你!”说着,柳烟投入连城怀中,放声大哭。“对不起!害你变成这样,要不是、要不是因为我的关系……你也不会被推下海,还差点死掉……” 多年来始终挥之不去的梦魇,终于有结束的一天了。 “那不是你的错,是我自愿的。”他从不为自己曾经濒临死亡或毁容而怨恨过她,因为那并不是她的错。 啊……好温柔,果然是她的泽哥哥……柳烟闭上眼,勾起一抹淡淡笑痕。 她的泽哥哥、她的泽哥哥还活着!这样就够了,即使改名又如何?即使容貌改变又如何?只要他仍是她的泽哥哥就足够了! “泽哥哥,天涯海角我都愿意随你去。”柳烟紧紧拥住他,不愿再放开。 “小烟……” 连城心疼地抚着她的发,在绕了这么大一圈后,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bbs.***bbs.***bbs.*** 喜儿觉得今天大概已经把自己这一生担心受怕的份,全都吓足了。 天啊,她的小姐竟然跟那个丑八怪连城抱在一起,而且还同意他的求亲……喜儿怎么都无法想像,天仙似的小姐竟然要嫁给他! 谁不好选,为什么偏偏选一个最丑的呢?! 换作是喜儿,若要她天天对着一张丑陋的面孔,她绝对办不到。 有那么一瞬间,喜儿忍不住怀疑,该不会是前些时候小姐被人掳走,结果刺激过大,才让她变得这么奇怪吧? 因为小姐虽然顺利获释,整个人看起来也完好无缺,但喜儿却时常瞧见她私下长吁短叹,都不知道她到底在叹息什么? 直到连城出现,小姐才不再偷偷叹息。 如果是因为被掳走时发生一些奇怪的事,大概就能解释小姐的改变吧。 “喜儿,别再玩了,我们快回『醉卧美人膝』,我得先跟鸨娘谈谈。”柳烟喜上眉梢,完全没注意喜儿的苦瓜脸。 幸好她已是自由身,所以随她要何时走人,没有人能阻止。只是受到鸨娘多年照顾,柳烟仍是希望第一个告诉她。 “小姐,你真的要嫁给连大爷吗?”喜儿还想再确定。她真的无法接受啊! “你已经问了二十回啦!有什么好问的?又不是你要嫁。”柳烟轻笑,虽然丫鬟摆明了反对,却完全无法影响她的愉快心情。 她觉得脚步轻飘飘地,仿佛要飞上天似的。 啊啊,她这一生已经了无遗憾了。 只是…… 不知为何,一抹淡淡哀愁浮上心头。 柳烟止了笑,抚上胸口,在那儿有个缺憾,而那缺憾似乎永远都补不上了。 现在的她应该满脑子都是她的泽哥哥,但老大的身影却倏然闯进来,强硬地占据她的思绪,赶也赶不走。 直到现在,老大都没再出现。看来他俩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了。 柳烟轻叹,都已经几个月了,她竟然还无法忘怀那个任性妄为的男人。 大概是他身上有着太多太多的谜团,所以格外引人留心吧,正因为他自始至终都如此神秘,所以她才会无法忘却那段荒唐又有趣的经历。 如果那个男人希望她记得他,那他肯定成功了。 柳烟摇摇头,决定将老大永远赶出心房。以后她就是泽哥哥的妻了,她可不打算一辈子惦记着一个永世不会再见的男人。 忽地,一抹有些熟悉的身影闪过,柳烟警觉地望过去,但那抹身影已经消失。 柳烟本以为是自己多心了,毕竟“那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可是,心头挥之不去的疑虑让柳烟无法释怀,她移步朝刚才看见人影的树林走去,抛下准备上车的喜儿留在原地一头雾水。 “小姐?” 喜儿喊道,却被柳烟挥手制止。 柳烟莲步轻移,动作迅速却没发出太大的声音。树林并不特别茂密,但若要隐藏身形也勉强足够,柳烟虽然对这一带不算熟悉,但还是轻松寻到几个适当的隐身处,然后—— “阿弘,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柳烟冷然的声音响起,让原本躲在树干后的阿弘吓得跳起来,再也藏不住了。 “柳、柳烟姑娘。”阿弘尴尬地笑了笑,眼神左飘右闪,就是不敢看她。这下可惨了,老大的计画里可没打算让他这么早曝光啊。 可恶,都是那些生意往来的家伙太过麻烦,活像是老大一离开高丽国,他们就没办法工作似的。偏偏他又是老大身边唯一一个可以同时说高丽语及汉语的人,否则老大怎么可能把他带到唐土?! 他只是想偷偷来送个信,然后快速离开,怎知柳烟眼这么尖,他才刚来一下子就被发现了。阿弘只想抱头惨叫,希望不会毁了老大整个计画。 “阿弘?!”柳烟并没有扯开嗓子,但那刻意压低的声线却更有威胁性。 “与、与我无关啊!”阿弘再一次跳起来,更慌了。 “你是什么时候到京城的?”她一边问,眼神也不住朝左右梭巡。她在找,找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形。 但她瞧了许久,除了阿弘之外,根本没有其他人在树林里。 “呃……呃……”阿弘手抖脚也抖,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一片落叶,就连嘴唇也颤抖不休,开开合合了老半天,就是挤不出半个字。 倏地,柳烟想通了—— “连城就是老大?!” 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为什么她看到连城会觉得熟悉、为什么她总是在连城身上感受到海洋的气息…… 打从最初开始,她对连城的注目,就不是因为他的体格特别像老大,而是这两个男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他骗了我?!”柳烟美目圆瞠,气坏了。 她的眼泪难不成都白流了? 他骗了她……究竟是从哪骗起的? 难道整件事全是骗局?! “不、不是的!”阿弘慌慌张张地想解释,但又不知该从何解释起。 “你倒可以说说哪里不是了?”柳烟咬牙切齿,平时高雅出尘的模样不复见,现在她只想将连城剉骨扬灰! “这个……你去问老大会比较清楚……”阿弘哭丧着脸,不敢多话。现在他心烦意乱的,难保等等说出来的汉语不会有误,然后把事情搞得更糟。 唉,都是老大啦!谁教他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呢? 照他的想法,打一开始老大只要立刻公布自己的身分,事情不就解决了? 再不然,之前在岛上也有很多机会可以坦诚,偏偏老大就像是咬住猎物的乌龟一样,死都不肯张口。 现在可好了,就算想解释,柳烟大概也不会相信了。 “不过,你一定要相信老大!老大并不是存心要骗你的!”阿弘已经急得话都快讲不清,但仍是努力想为老大辩解。 “我为什么要相信一个会用暴力掳走我的男人?!他自始至终不是藏头藏尾,就是故作神秘,现在还假装是我的泽哥哥,想要骗我跟他成亲,这真的是太无耻、太下流了!”柳烟气得七窍生烟,她这辈子还没这么生气过。 她可以不在意连城说了多少谎,但她无法原谅他冒名顶替泽哥哥的名字。 那一夜……她是因为相信他,所以才告诉他自己为何得了恐水症……她说了那么多,结果全成了他欺骗她的便利手段? 她是这么相信他,而他又是怎么回报她的信任呢?! 他居然厚颜无耻的假装是她的泽哥哥! “不是的!你、你误会了啊!” “我不想再听了!反正你跟连城都是一路货,我不会再傻傻被骗!”柳烟气呼呼地转身就走。“回去告诉连城,我不嫁了!” “柳姑娘……”他无力地看着柳烟的身影越走越远,知道自己真的把事情给搞砸了。阿弘这辈子没这么恨自己口拙过,如果他的汉语可以更流利一些,说不定柳烟就不会被气走了。 这下子,他该怎么向老大交代呢? 第九章 再也顾不得第一花魁的优雅形象,柳烟踩着愤怒的脚步回到“醉卧美人膝”。她气炸了,连城那个混蛋居然想要骗她?! 一直以来,她总对他另眼相待,一直将他视为不一样的存在。 比起其他捧着金山银山上门的追求者,她更重视与他相处的时光,难得对人如此真诚,结果呢?他居然戏耍她?! 他竟然敢厚着脸皮自称是她的泽哥哥?她真是看错人了! 柳烟的心凉了。打从一开始那男人压根儿就没安过好心眼吧? 先是大费周章地把她掳到海上孤岛,然后再把她丢到一群语言不通的异邦人里,最后再英雄似的出场解决试图伤害她的人…… 般不好小湄对她的敌意,也是因为连城的吩咐,而特别演出的一场戏呢!而她竟呆呆地对连城敞开心房,吐露自己最深沉的秘密,也给了他戏耍她的力量。 一颗真心被人如此玩弄,柳烟哪里受得了?! 柳烟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闺房,没想到鸨娘老早就等在那儿了。 “柳烟,你回来得正好,我有事要跟你商量。”鸨娘一脸凝重,即使是“醉卧美人膝”最宝贵的摇钱树,她也绝不能再继续放任下去。 从以前开始,柳烟一直就是“醉卧美人膝”赚钱的保证,不管柳烟想玩什么、想干什么,即使乍看之下似乎毫无道理,但最后终究会证明她的眼光正确,并能为鸨娘赚进大把银子,所以多年来鸨娘总是放任她自由行动。 但现在状况不一样了。 柳烟几乎把全副心力都放在连城身上,明显忽略了其他客人,这段日子以来,鸨娘每天都会被客人们的抱怨念到耳朵长茧,简直烦得要命。 抱怨的内容也大致相同,就是柳烟的冷落,以及她是否心有所属? 再这么下去,她这生意究竟是做还是不做呢? “什么事?” 柳烟坐下,为自己倒了一大杯茶,一口灌下,毫无平常优雅迷人的模样,光是一杯茶还无法浇熄她心中的怒火,所以她又倒了一杯,正准备再灌下时,鸨娘伸手制止她的动作。 “柳烟,你的年纪也老大不小了,该是时候从良了吧?” “嗄?!”柳烟目瞪口呆,从来没想到“从良”这两个字会从鸨娘口中说出。“谁要从良?” “你。” 鸨娘说得认真,反倒更让柳烟难以置信。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鸨娘可是乐得让她这株摇钱树一直待在“醉卧美人膝”,她应该还没到年老色衰的地步吧? 再者,她要从良做什么? 她老早就帮自己赎身,现在的她大可自由来去,就算是养她多年的鸨娘也管不着,柳烟根本就不用像一般青楼姑娘,必须指望嫁人从良啊。 忽地,柳烟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不久之前她还高高兴兴地想着要赶回“醉卧美人膝”,通知鸨娘她准备嫁人从良去了,也不过才一瞬间,她的人生就翻天覆地了。 从极乐坠入极苦,那男人也真是好样的,竟能如此简单的操控、玩弄她的心。 “鸨娘,你想要做什么?”柳烟奇怪地问。鸨娘鲜少干涉她,现在突然如此决绝地希望她从良,实在显得不对劲。 “不是我想做什么,是那些爱慕你的大爷们想做什么。”鸨娘叹了一大口气,抢走柳烟手上的茶杯一口饮下,她心底的压力也很大。 “你这阵子净跟着连大爷到处去玩,看在其他客人眼里都不知有多眼红。已经有好几位大爷上门威胁,说是非要你马上做个决定。如果你想从良的话,至少要给他们一个机会,否则他们绝不服气。” “服气?他们有什么好不服气的?” 柳烟觉得奇怪,她根本不打算嫁人,自然也没有从良的打算啊,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好服不服气的? 从以前她就没想过要依靠男人,这一回又被连城狠狠戏耍一番,让柳烟对男人更是失望透顶,再也不想跟他们多有牵连。 “还不就是你那个宝贝连大爷。”鸨娘说得无奈,说来说去全是连城这个男人的错。“如果是京城里的哪个大人物也就算了,偏偏你却选了那个外地人,也毋怪这些大爷会不高兴。” 这些男人追求柳烟追了这么久,结果却被一个外来者轻轻松松抢先,试问哪个男人吞得下这口闷气? “谁说我选了连城?!”柳烟像是突然被踩到尾巴的猫咪,立时跳了起来。“是谁说的?我去找他算帐!版诉你!就算我要从良,也绝对不会选连城!” 柳烟气急败坏,不久前发生的事犹在眼前,现在任谁在她眼前提到“连城”二字,就会立刻惹毛她。 “嗄?”这下换鸨娘哑口无言。 这些日子以来,随便找个旁人来看,也肯定都能看出柳烟对连城有多么另眼相待,为什么现在她却一副恨不得撇清关系的模样? “你说那些大人物不高兴?想我给他们个机会是吧?”柳烟气得头昏眼花,完全失了平时的冷静自持。“好,我就给他们机会,放消息出去,说我柳烟决定要抛绣球招亲,只要是未成过亲的男子就可以参加,接到绣球的人无论是老或少,我都愿意嫁!” 柳烟话一说出,立刻炸傻了一旁的鸨娘,连忙劝阻—— “柳烟,你在胡说什么啊,就算要抛绣球招亲,也不能搞得一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参加啊,别忘了你可是『醉卧美人膝』的当家花魁。” 抛绣球招亲兹事体大,可不能随便乱来呐! “鸨娘,你不用再劝我,我心意已决。”柳烟说得决绝,反正她现在已经全都豁出去了,嫁给谁又有什么差别? 那个混帐男人想娶她是吧?那她就让他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 “别逗了,你的身分会把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到时候招亲擂台附近肯定会乱成一团,鸨娘我也没办法帮你收拾残局啊。” 鸨娘急忙想要阻止,这种事就算只是想想也让人头痛,今天招亲的可不是寻常姑娘,偏偏柳烟又提出这么荒谬的条件…… 鸨娘已经可以想见京城上下全员暴动的样子,希望到时不会出动官府,以扰乱安宁的罪状将她们一起逮捕。 “闹就闹呗,我就是想把事情闹得轰轰烈烈,让大家都印象深刻,即使三十年过去也能让人津津乐道。”柳烟任性地说道,她这辈子鲜少给人添麻烦,就这么一回让她任性个够好了。 “柳烟……”鸨娘叹息,但也知道阻止不了她。 事情就此拍板定案。 第一花魁准备披上嫁衣招亲去啰! ***bbs.***bbs.***bbs.*** 数日后王府 阿弘又惊又恐地跪在连城面前,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表示自己的歉意。 都是因为他的关系,柳烟才会发现老大的秘密,进而气得当场毁婚,现在甚至还大剌剌地准备抛绣球招亲。 再想到她提出的条件,阿弘就觉得头痛不已。 什么叫做年满二十、家世清白、未曾娶妻就有资格参加招亲?! 她这么做,究竟是将老大置于何地?! 不管老大究竟有多少重身分,要老大委屈地跟那些对花魁美名流口水的们挤在一起抢绣球,阿弘说什么都不答应。 “老大我……” 阿弘张口欲说些什么,但连城只是摇摇头,道:“这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我自己太过多疑,算是我自作自受。” 罢刚他和王大富已经在大街上的茶楼听到这消息,在最初的怒气过去后,连城想通了,会把事情搞成这般田地,他的责任最大。 即使今天柳烟没识破“连城就是老大”,总有一天她也会知情的。她不是笨蛋,怎么可能瞒得了她一辈子呢? 闻言,阿弘心一惊,老大怎么会说出如此消极的话?! 难道他打算放弃?! “老大,虽然届时抢绣球的人肯定很多,但你也不要因此泄气啊!”阿弘鼓励道。如果老大现在就放弃,那他这些年来的辛苦追寻又算什么? 而且,柳烟还没有听到真正的理由啊! 如果她知道老大为什么要隐瞒自身身分,或许就能原谅他的作为。说来说去,阿弘始终是站在老大这一边,并诚心祈求他能幸福。 当初救了老大的船长,其实也是他们岛上的人,船长临终之前将照顾村民的责任一并转交给他,老大也应承下来。 船长去世后,老大大可不必理会他们,但老大却始终尽心照顾村民,仿佛是照顾真正的家人一般,因此村民们都很感激他,阿弘自然也一样。 看到阿弘如此激动地为自己声援,连城忍不住笑了。 “谁说我要放弃了?”他露出自信的笑容,这么多年的等待让他磨出深厚的耐性,以及不屈不挠的精神,小小一点挫折又算什么? 至少他已经找到柳烟了,再也不像以前飘飘荡荡、没有目标可言,即使是眼下的处境,也比以前好上千百倍。 “老大?!”阿弘既惊且喜,没想到老大完全不受这次事件的影响,依然是自信满满,对柳烟势在必得。 “吩咐下去,抛绣球招亲那一天,我们要大闹京城。” 连城冷静吩咐,这一回即使真要拼掉性命,他也绝不会放开她! ***bbs.***bbs.***bbs.*** 半个月过去,就见“醉卧美人膝”外搭起了棚架。 斑一丈、宽八尺的木棚台子架设得虽然简单,却相当结实,尤其是在系上大红彩球之后更是显得喜气洋洋。 而随着抛绣球招亲的日子益发接近,京城里的流言蜚语也流窜一通,关于柳烟的嫁妆金额也一路水涨船高,只不过那些金山银山全都只是猜测之词,没有半个人能证实其中的真实性。 可即便如此,跃跃欲试的男人仍是不断增加,甚至还有从外地来的人,只为了躬逢其会,特地留在京城里等待招亲那日;更别提有许多参加者根本不是京城人士,而是专程为抢绣球而来。 面对不断节节攀升的高涨情绪,“醉卧美人膝”的鸨娘简直是欲哭无泪,深怕到时要真出了什么乱子,她会是第一个被抓去砍头的人。 “鸨娘,为什么又叹气了?活动热热闹闹的不是很好吗?” 鸨娘回头,身后正是笑眯眯的柳烟。 见到她露出不知死活的笑容,鸨娘叹息更大声了。 “热闹?那也得看是什么样的热闹啊?!瞧瞧底下的阵仗,到时候不踏死三、五个人怎么可能?要真闹出人命,我看这『醉卧美人膝』也不用做生意了。” 虽然舍不得柳烟这棵摇钱树离开,可鸨娘也不至于阻止底下姑娘去追寻幸福,只是柳烟这手段……实在不可取。 “别担心,我已经打点过了,不管发生什么事,上头都会有个人全力帮我们顶着,保证『醉卧美人膝』能够全身而退。” 柳烟信心满满,虽然那位皇爷实在不是什么好商量的人物,但既然他做了承诺就绝对言出必行,让柳烟非常安心。 这次的抛绣球招亲虽然全是她一个人的任性,可任性归任性,至少也别牵累无辜。尤其是照顾她多年的鸨娘,柳烟是万万不愿连累她。 “上头的人?”鸨娘一脸狐疑,柳烟的追求者不乏显要人物,但那群男人早就卷进这场风波之中,哪有闲功夫管他们? 再者,如果这人抢输了绣球,难保他到时不会恼羞成怒、翻脸不认帐。 “鸨娘你放心,这人不会来抢绣球,所以不用担心他翻脸不认帐。”柳烟不愧与鸨娘相识多年,她的担忧早被一一看破。 那人身边早就有个心爱的小丫头,怎么可能还有闲功夫来抢绣球? “既然你这么说,我也没什么意见。”鸨娘叹了口气,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她插嘴的余地,想到柳烟还愿意顾虑到她的感受,也算是不枉她的教导。 柳烟点点头,继续远眺棚架施工的情况,再过两日就是抛绣球招亲的日子,到时候,究竟是谁会成为她的丈夫? ***bbs.***bbs.***bbs.*** “醉卧美人膝”第一花魁抛绣球招亲,所有人都可以想见,到时肯定是盛况空前、万人空巷。 打从一大早起,“醉卧美人膝”就显得热闹滚滚,仿佛聚满了客人。平时不睡到日上三竿绝不起身的姑娘们,全都为柳烟起了个大早。 柳烟的闺房挤满与她素来交好的姑娘,大家都忙着为她打理嫁衣,准备让第一花魁美美地上台抛绣球。 “小姐,换上嫁衣吧。”喜儿捧着刚赶工完成的大红嫁裳,心中感慨万千。 虽然她很高兴小姐不嫁给连城那个丑八怪,但也不代表她喜欢小姐玩抛绣球招亲这等危险事啊! 如果到时接到的是个大麻脸,或是手残脚缺的……那小姐岂不更加委屈?! 偏偏小姐心意已决,谁都阻止不了。 丙然人多好办事,不一会儿功夫,柳烟就已经换上嫁衣,更在其他姑娘们的协助下精心妆点,准备“粉墨登场”。 看到妆扮妥当的柳烟,姑娘们纷纷赞美—— “真不愧是我们的花魁姐姐,实在是太美了啊。” “花魁姐姐,希望你能选到一个好对象。” “说那什么傻话?柳烟吉人天相,肯定能选到一个好丈夫!” “是啊,就连给人掳走一个多月都能平安归来,还怕运气不好吗?” “大家的美言柳烟心领了。”柳烟浅浅一笑,挡掉了她们未竟的七嘴八舌。没有人发现,她的心情在她们提到被掳走的事件后瞬间沉入谷底。 难道她还在意吗?柳烟笑自己的傻气。人家根本把她吃得死死的,以玩弄她为乐,她又何必傻傻地继续回想那件事? “吉时已到,请花魁上台。” 在门外久候的小仆高声喊道,今天可是“醉卧美人膝”的大日子,所有的一切更是要照足规炬,让全京城的人瞧瞧什么才是花魁风范。 柳烟在喜儿的搀扶下缓步走上台子,因为已经盖上盖头,所以柳烟只能小心翼翼地注意脚下,以免在众人面前摔了个大跤。 喜锣乐音在她出现后缓缓歇止,风声带来了鼓噪声,足可想见四周的热闹,但柳烟只觉得奇怪,为什么那些声音热闹归热闹,却仿佛离得很远似的? 虽然棚架高足一丈,但也没那么远吧。 脚步声响起,那应该是拿着绣球过来的鸨娘吧? 但柳烟又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她递过绣球。 “鸨娘?”柳烟好疑惑,鸨娘在等什么? “柳、柳烟啊……我们别抛绣球了好不好?” 鸨娘的声音似乎在颤抖,柳烟愈加觉得诧异,她要招亲的事早已闹得人尽皆知,怎么可能临到头却反悔呢? “鸨娘,发生了什么事?”柳烟问,却没等到鸨娘的回应。 因为觉得不对劲,柳烟悄悄掀起盖头的一角,准备偷看发生了什么事,让鸨娘如此失常,却没想到放眼望去竟空无一人!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柳烟大吃一惊,将整个盖头的红巾一把扯下。 棚架底下,空无一人。 她放眼朝左右看去,只见到大街的两旁挤满了吵闹的人群,还有两队上兵分别挡住左右的路口,不让任何一个人走上大街。 “柳、柳烟啊……这就是你说的『上头有人帮忙顶着』吗?”鸨娘干笑,不敢相信眼下的情况。 这实在太荒谬了!她这辈子还不曾见过没有半个参加者的抛绣球招亲呐。 “我才没拜托过这种事呢!”柳烟气呼呼地。她拜托的事可不是这样,而是希望在出现乱子时,可以为“醉卧美人膝”排忧解难而已。 眼下的情况绝不是她的意思! “可是,没有半个参加者……这是不是代表你不用抛绣球啦?”鸨娘非常困惑,在这种情形下,究竟该怎么收尾呢? 正当两人呆站在台上,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忽地,有一个人从容地穿过士兵的防线,缓步朝棚台走来。 柳烟定眼一瞧,简直不敢相信走过来的人竟是他! “连大爷?!是连大爷呐!”鸨娘也很吃惊,这两人究竟在搞什么花样?! 柳烟脸色铁青,这一切又是连城搞的鬼?! 这时,连城已经走到棚架下方,他仍是一脸悠哉,背着手,抬头对棚架上的两人说道:“我已经准备好了,你随时可以把绣球丢下来。” 连城的态度轻松自若,仿佛打一开始他就是这场招亲的唯一参加者。 大街两旁的人群鼓噪声浪更大,他们也是特地来抢绣球的,凭什么他们就得被士兵挡在街外,而那个男人就可以自由进出? 柳烟气死了,恨不得找块大石头往底下扔。就怕到时连城会拿着那块石头,指称既然是她扔下来的东西,效果等同绣球,然后吵闹着要她嫁。 “谁要把绣球丢给你了!你这个骗子快点给我离开!本姑娘的绣球不是给你这种人接的!” “那可不行,我可是花了很大功夫才把这条街清得干干净净,怎么可能没接到绣球就走呢?再说,如果我连绣球都接不到,九皇爷可是会笑我没用的。” 连城笑得很开心,但柳烟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九皇爷?他又来瞠什么浑水啊?! 第十章 数日前九皇府 “主子,门外有人递拜帖求见。” 老管家恭恭敬敬地低头询问,同时递出拜帖给主子过目。 正忙着解决上一名访客请托事宜的九皇爷禄韶皱眉,他明明告诉老管家,在他把事情办完之前,拒绝任何人求见。为什么老管家没有听令? “主子,这人想求见的是……”老管家四处探看了下,确定没有旁人后才小声说道:“他想见焰火盟盟主。” 闻言,九皇爷终于放下手中的纸笔,稍稍提起劲儿了。 “带他过来。”他露出充满深意的微笑。没想到普天之下竟然有人能发现他的双重身分,他可得仔细瞧瞧来者是何身分。 不一会儿功夫,老管家带来一名高大伟岸的男子,男子的半张脸面目全非,但他对自身的残疾不遮不掩,双眼亦炯炯有神,看得出其性格强烈。 瞧见那张脸,九皇爷已经知道来者的身分了。 “草民连城拜见九皇爷。”连城依礼行事,虽然躬身下跪,但口气与行动不卑不亢,显见其泱泱大度。 “近来京城里的大红人、高丽国的大富商,怎么会想来见我这个九皇爷?” 九皇爷微笑,他的运气也太好了吧,刚刚才见到“那个人”,现在这个人就接着自己找上门。完全不用他费心,现下京城最火热的话题人物都给他见着了。 就不知这个人上门是想做什么呢? 既然有办法查到他的双重身分,连城应该不会提出什么无聊的勒索吧? “草民想跟九皇爷借兵马。”连城轻松自若地说道,闲适的态度活像他只是到隔壁借把葱似的。 “借兵马?”九皇爷挑眉,饶富兴味。 “抛绣球招亲那天,我希望九皇爷能出借一队兵马为我所用,代我挡住其他想来抢绣球的竞争者。”与其混在人群中争绣球,不如打一开始就排除其他人。连城的计画看似简单,却需要足够的实力相挺。 他可以砸下大笔金钱聘请私人护院,但一来时间不够,二来没有牢不可破的权力可阻止他人的反抗。想来想去,直接找上九皇爷是最好也最快的办法。 “我为什么要帮你这个忙?”九皇爷问。这件事开始有趣起来了。 “这是为了柳烟,所以你应该帮忙。” 九皇爷微笑看着眼前傲然不屈的男子,他欣赏这个人,不过事情没这么简单。 “柳烟刚刚才来找过我。她也提出一个要求——假使招亲当天出了什么麻烦,她希望我能为她挡下一切,同时保『醉卧美人膝』安好。我已经答应她的请托,所以你的要求绝不会是柳烟的要求。” 柳烟前脚刚走,他后脚就上门,这两人还真是有趣呐。 “她想抛绣球招亲只是想要气我,根本不需要牵累其他人。”连城确定九皇爷对此心知肚明,瞧他一脸让人生气的笑容,就晓得自己只是在白白解释人家早已知情的事。不过既然有求于人,连城也只好做点白工。 “柳烟可是我忠心耿耿的手下,我怎么能在这时候弃她于不顾?”九皇爷摆出一副好主子的模样,主张自己不可能胳膊往外弯。 “反正她之前被我掳走时你没去救她,现在就别假惺惺了。”连城没好气地说道。虽然他当时人在海外,却不代表他就没在注意京城的一举一动。 尤其在发现柳烟竟是一个庞大地下组织的一员,他就更加小心行动,以免焰火盟会派人追来,却没想到对方压根儿没行动。 闻言,九皇爷大笑出声。他喜欢这个男人! 被真!被直!而且够大胆! “原来这件事说到底,只是小情人在吵嘴啊。好,我会帮你。”想起柳烟来访时,那张俏脸忽青忽白,就是完全没点喜气可言,结果全是为了眼前的男人啊。 虽然不懂这两人究竟有何纠葛,但性喜看热闹的九皇爷是绝不会白白放过这个好机会,毕竟小俩口吵嘴吵到惊动全京城,这等热闹可不是随便看得到的。 他要是不跳下去搅和一下,怎么对得起自己呢? 连城没想到这么简单就打动九皇爷,看来自己相当走运。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笑声一止歇,九皇爷立刻恢复冷静的表情。“我要你的情报网为我所用。”他提出条件,毫不含糊。 “可以。”连城也很干脆。 两个男人击掌为盟,事情就此拍板定案。 ***bbs.***bbs.***bbs.*** 也因此,现在大街上才会出现所有人被士兵挡在路口,没有任何人可以踏进招亲会场一步的窘境。 “小烟,你若不把绣球抛下来,事情可是无法结束的。”连城悠哉地说道,反正他的耐性很好,再等个一、两个时辰也无妨。 他已经等了一辈子,再等上一小段时间又何妨? “我宁可站在这里看着天空数云朵发呆,也不可能把绣球扔给你的!”柳烟龇牙咧嘴,简直不敢相信九皇爷竟然这么轻松把她卖了?! 虽然她也没真的把他当主子看,但他也犯不着这么过分吧! 再说,明明是她先去拜托的,为什么最后却是连城比较吃香?! “小烟,你这么说就不对了。”连城摇摇头,希望她别随便误会人家。“我和你的请托并不相同,你拜托他在出事时相挺,而我则是拜托他防范未然,所以说我们两人的要求根本不同。假设真的出事了,九皇爷也一定会做到他的承诺。” 一个拜托的是事前问题,另一个则要求事后善后,怎么能一概而论? “反正你们这些男人全是一路货!同一鼻子出气的!”虽然连城解释得看似合情合理,但柳烟仍气得牙痒痒地。 “小烟……”连城笑得宠溺又无奈。 “别叫我小烟!”柳烟更气了。他干嘛叫得这么亲昵?!少攀关系了! “假使我告诉你,我的本名叫做『成泽』呢?” 连城一脸满不在乎地说道。闻言,柳烟却脸色大变。 “你、你说什么?!”柳烟瞪大眼,不敢相信。 “我说,我的本名叫做成泽。”他再次重述。 相较于连城的冷静自若,柳烟这厢却慌得像是火烧。 为什么他会知道泽哥哥的全名?! 就连她……就连她自己也几乎要遗忘了这个名宇啊! 因为她总是泽哥哥、泽哥哥地喊着他,有时还真会以为他姓泽,名哥哥。他的姓氏,从头到尾都不在她的回忆中。 她很确定,自己并没有告诉连城这个名字,因为即使是在岛上的那一夜,她也只喊过“泽哥哥”三个字。 加上被卖掉时年纪尚小,柳烟也几乎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出身哪个小渔村,连城根本不可能寻线找到她的出身地,然后打听泽哥哥究竟是何许人。 所以说……他真的是她的泽哥哥?! 事情的发展峰回路转,柳烟的脑袋完全无法应付这些转变,她只觉得头晕,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形啊?! “我、我没办法相信你……你骗了我太多事了……”柳烟弱声弱气地反击。 对!不可以小看这个男人的情报网。 他连她是焰火盟的一份子都知情,没人能担保他查不出她的过去。即使她当时年纪尚小,记不得自己的出身地,却不代表其他人也都不记得,假使他能找到相关者,说不定就能查出她出身何处,并循线查到泽哥哥的事。 “假如我从来不曾见过你,又何必为了你如此大费周章?” 连城问道,同时也问出了柳烟心底最深的疑问。 打从最初的事件开始,柳烟就没有一刻不想着这问题。 即使她的身分是京城内赫赫有名的花魁,终归也不过是个漂亮点的女子,既无权也无势,一旦离开“醉卧美人膝”就只是个普通人。 假若他是贪恋她的美貌,在将她掳到岛上之后,就大可强占她的身子,再利用她的恐水症一辈子不放她离开。 连城可以这么做,而且绝对不会出事。 伹他却放走她,然后自己也来到京城,以全新的身分面对她,再凭己力得到她的青睐。若不是她在最后一刻撞见阿弘,说不准她现在正欢欢喜喜地准备嫁妆,也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发现事实真相。 事情明明可以简单解决,为什么他要弄得如此复杂? 连城不是笨蛋,可他又为何选了个最笨、最迂回的手段? “因为我打从一开始就错了。”连城坦诚地道:“一开始就是我自己不敢相信你、不敢相信你在这烟花界待了多年之后,依然是我心中那个小女孩。” 柳烟整个人傻掉,没想到他会在大庭广众下开始解释。虽然大街两旁的人应该听不到他的话,但她还是忍不住面红耳赤。 明明丢脸的是他,为什么她反倒为了他的行动心跳不已? “我很担心你变了,如果你不再是我所喜欢的那个人……那我该怎么办?模模鼻子离开?然后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看着她,眼神真诚地坦白自己的恐惧。 “当年濒临死亡的我,在病中是一直想着你才能活下来。对我来说,找到你、与你相聚是让我活下去的力量。所以我很担心,如果你不再是你,那我就等于失去生存目标,也不再有可以归依的去处。” 他们两人都是一样的。 他们都是失了根的浮萍。即使外表光鲜亮丽、受尽众人艳羡的目光,却没有人知道在水流底下,他们只能够随波逐流。 斑丽国是让他重新站起来的地方,却不是他的家乡。 在那儿,他始终是个异邦人,即使成了权倾一方的富商巨贾,也无法改变他身上所流的血液并非高丽血统。 可在回到中原后,他依然注意到自己的格格不入。对汉人来说,他是高丽人,但高丽人却认定他仍是汉人。 多么可悲又可笑!他不属于任何一方,因为没有人愿意认同他。 他应该拥有两个家乡,实则两个家乡的人都不认他。 所以柳烟的存在是他最后的希望。 他期望她待他能一如过往,不在乎他是汉人抑或者是高丽人,期望着她会对他微笑的唯一理由是——他就是他。 正因为是他,所以她才对他微笑。 他是连城,但也是她的泽哥哥。 连城的希望很微小,可这个期望却横亘了十多年的时空阻隔。 任谁都无法担保在十多年过去之后,自己能够完全没有改变,而身在大染缸中的柳烟更令连城担忧。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害怕柳烟的改变。如果她不再是她,那他一定会崩溃的。 所以他做出荒唐可笑的掳人行动,就为了确定她的真心不变。 所以他又放她回京,是希望能够给她一个应得的正式迎娶。 不过这些全是他一个人的私心。他只想到自己,却没想到被卷入这些奇妙事件中的柳烟会怎么想? 他忘了考虑她的感受,所以她会如此喧闹折腾也无可厚非。他无法怪罪她的行动可恶,因为最可恶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柳烟静静听着、瞧着连城的激动。 不知何时鸨娘已经下了棚架,并摒退左右。 虽然大街两侧的人潮依然蠢动、虽然呼喊抗议的声浪不断,但柳烟却觉得好安静啊,仿佛她耳中只听得见连城在说话。 她瞧着他、听着他、想着他……然后,缓缓地,她问:“你让我现在要怎么相信你?” 她平心静气地吐出一句冰似的问话。在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后,她还能怎么相信他? “打一开始你就不相信我,结果你现在居然还希望我能相信你?!”柳烟难掩激动之色,勉强压下的情绪差点全数爆发。 这个男人一再试验她的人、她的心,偷偷观察她的情绪反应,或许还偷偷做下评分、一一列举她的优缺点…… 难怪当初在岛上,她总是觉得面具之后的老大目光深远,在跟她说话时绝对会直勾勾地盯着她瞧,仿佛在探查些什么似的。 结果还真不是她多心,他的确是在探查她。 一想到自己曾被人这般评头论足,柳烟就好生气。 气的不是被评头论足,而是这么做的人竟然是她的泽哥哥! “所以我已经失去你了吗?”他仔细瞧着她,轻声问道。 今日的她穿上一身大红嫁裳,红衣上缝缀着美丽的凤凰翔空,红艳艳的色彩映得她白皙的小脸红光满面、喜气洋洋。 这般欢喜的日子、这般吉庆的打扮,但她脸上却没有笑容,木然的表情像个没有心的女圭女圭,虽然美丽,却空洞得令人心寒。 她手上拿着一颗大大的绣球,大红彩缎结成的绣球大得让她必须用双手捧着,她就站在看台上,准备将绣球抛给她即将下嫁之人。 只是……现在他已经没资格去抢那颗绣球了。 因为他肯定是伤透了她的心,她刚刚的问话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连城了然地低下头,为自己的过错后悔。 在那一刻之前,连城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厚颜无耻地逼她下嫁。 即使明知道这整件事都是他的私心使然,相较之下柳烟只是个无辜的受累者,但他还是决定强硬地将她娶回家,天真地认定过个几年时间她就会释然。 直到彼此坦白心声后,连城才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 在一一说出自己所做过的事情后,瞧着她的表情、她的反应,他才惊觉到自己伤得她多深。 所以她会生气是理所当然、她会心灰意冷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她从头到尾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却被他耍得团团转。 像他这样的人,根本没资格娶她。因为改变的人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炳,多可笑,他因为担忧她改变而做出一连串试验,结果反倒测试出他压根儿配不上她。 “小烟,我不会再妨碍你了,祝你幸福。” 说完,连城转身欲走。他没办法继续留下来,看着她将绣球抛给其他男人。 瞧他真的离去,决绝的模样一点儿也不像是在做戏,柳烟反倒慌了。 “喂!你……你不要自作主张好不好?!” 他不是很会耍手段、玩心机吗?为什么现在却突然放弃了?他怎么可以说走就走?! “你怎么可以这么过分、永远只想到你自己?!你怎么可以再一次自作主张抛下我呢?!为什么你总是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完就把我扔到一旁?!为什么?!” 柳烟高声喊道,想要求得一个答案。 再也顾不得身为花魁的骨气、再也顾不得“醉卧美人膝”的名声,现在她只能悲惨地叫喊着,希望把这个可恶的男人留下来。 但他还是在走。 脚步虽然不快却也毫无停滞,足尖每一次落地都是重重一顿,仿佛他已下定决心永远离开京城、永远离开有她所在的这个国家。 “你这个混蛋,每次都擅自主张!难道你都不想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见他真的要走了,柳烟终于忍不住激动落泪。 他随随便便就把她掳到海上,然后又随随便便把她丢回京城,结果现在又随随便便地撂了话就跑,怎么有人这么恶劣啊?! “为什么你都不问问我的想法?不问问我喜不喜欢你?你怎么知道你这样一走了之,就不是在妨碍我的幸福?!” 柳烟泣不成声。那个臭男人竟然还不回头?!再加上心头一股怒火狂奔,她想也未想地,举起手上大大的绣球就往下头砸去——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准头太好,那颗绣球竟然直接砸中连城的后脑勺,将他的头打歪了一边。 “唔!” 连城难以置信地模着被天外飞来一球砸疼的后脑勺,他还以为一定会被砸到头破血流。虽然绣球是用彩缎等布料结绑出来的,可就算布料再怎么轻也有些份量,这么一家伙砸下来,是人都会眼冒金星的。 他捡起“凶器”,一脸难以置信。 她居然拿绣球砸他?! 连城抬头瞧她,想听她还想再说什么,大抵又是些骂他浑帐的话吧……谁教他做了这么多坏事,自然顾人怨呢? 但连城怎么也没想到,当他抬头时,柳烟已经抹干眼泪,大声朝底下吩咐—— “本花魁已经抛出绣球,还不快点请拿到绣球的公子进门?” 柳烟这一声令下似乎也唤醒了“醉卧美人膝”里的上上下下,只见大门开启,一群打扮喜气的小仆、小婢全涌向连城,簇拥着他走进“醉卧美人膝”。 连城一脸莫名其妙,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预料,让他无从反应。 在这一团混乱中,连城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被绑在椅子上,他手脚都被绑着,完全动弹不得。所有人都露出诡异的表情,似乎在等着看他笑话。 不一会儿,柳烟翩然而至,仍是那身大红嫁裳。近看之下,那身红衣衬得她更美更艳了。 柳烟挥手摒退左右,但连城敢发誓,这些下人肯定全躲在门外偷听。 “小烟,你想要做什么?”是打算把他绑起来好毒打一顿吗? 不过他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挨她几巴掌也没话说。 柳烟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在思量些什么,然后,她像是下定决心,接着便露出精明的笑容转向他,说道:“以前都是你在试验我,现在总该轮到我了吧?” “啊?”连城一愣,她在说什么啊? “一人一次,很公平吧?”她微笑,但眼眶下的红痕说明了她直到不久前的激动。 连城突然发现,她在演戏!她刻意演出心机深沉的坏女人,想假装刚刚的一切全是她在演戏,但她的眼却泄露了她的秘密。 他摇头苦笑,绝对是松了一大口气。 她给了他一条退路。在他做过这么多过分的事之后,她竟然还给了他另一次机会。 他是个何其幸运的浑球啊? “……那么,我该怎么做呢?”他问,顺着她给的台阶下。 “看你的表现啰。”柳烟眯起眼,颇具威胁。“虽然你拿到我抛出的绣球,但假使往后你的表现无法让我满意,我就会立刻休夫!顺便把你赶回高丽国去!” “我不能拒绝吗?”他故意问道。果然看到她的表情倏地一呆,但她很快又隐藏起真正的情绪,也让连城再次确定她的心软。 “你可以拒绝,但你这辈子都别想走出『醉卧美人膝』。” 她故意龇牙咧嘴地威胁道。但他却笑了。 多么可爱的女子啊。故意张牙舞爪假装自己是母老虎,实则可爱得不得了。能得到她的爱真的是老天赏脸,否则以他的作为,即使被狠狠抛弃一万次也不为过。 “你笑什么笑?!我可是说到做到!”见他笑了,柳烟有丝狼狈。她都做到这样了,他该不会还想走吧? “遵命,娘子。”连城勉强故作正经,却怎么也掩饰不了笑意飘散。“我一定会竭尽所能让你满意、不想休夫的。” 他的心中笑意满满,因为在她眼中也看到与他相同的笑痕。 在绕了这么大一圈后,他们终于又能在一起了。 全书完 ◎编注: 1.衣翩翩和单煦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裙子443——《神医娘子选夫》。 2.单蝶儿和禄韶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裙子465——《皇商娘子降夫》。 3.元湘和武青昊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裙子480——《状元娘子驯夫》。 4.楚孃翠和皇甫袆昕的爱情故事,请见花裙子513——《千金娘子猎夫》。 5.敬请期待温妮最新力作! 妮子的闲话家常 温妮 镑位小松ㄍㄨㄛ好~~我是最近老在淋雨的妮子。=_=b 话说妮子也不知是走了什么“好运”,打从大年初一开始就一直在淋雨,简直已经到了走到哪就淋到哪的疯狂境界。 而且下雨下到让妮子非常困惑,明明在大年初一之前都热得要命,为什么一到年初一就开始狂下啊? 难道这些雨水是先屯起来,然后一次下到爽的吗?(青筋) 所以说,今年一定要发发发!(大过年的,当然要遇水则发咩。)否则妮子实在不甘心白白淋这么多雨啊。t_t 好了,转回正题,谈谈这本《花魁娘子招夫》。 做为古装系列的最后一本书,妮子的心境是——吐血三升、泪流不止。 妈妈啊~这本书绝对可以排得上最难写的前五名!q_q 从以前开始,妮子一直晓得自己每到系列结束必卡稿,不对,应该说其实稿子平常就老是卡个没完,但只要遇到最后一本就绝对会卡得凄凄惨惨,若不搞到原始设定面目全非,就彷佛写不完似的。(那本始终生不出来的《记忆的恋人》正是恶梦下的产物) 《花魁》这本书书就很多方面来说也算是破记录了。 整个设定被妮子翻转了不知多少回,从主角的设定到剧情的走向,乃至于感情戏全都一变再变,改到后来连sony都懒得问这是第几版了。(爆) 她会困惑是必然的,因为哪有每次来上工都在打第三章的啊?而且每次的第三章剧情都不一样……(干笑) 反正我就是难搞、就是龟毛嘛!(闹脾气) 不过妮子再怎么龟毛难搞,也比不上我们的女主角麻烦。因为她死都不肯乖乖照剧情走,结果卡稿卡到差点杀人的妮子只好认输改稿。 好嘛,你不想留在京城当美美的花魁,那就把你丢出去冒险一下吧。然后男主角的身分瞬间就变成了海贼王。(死) 不过也不好老让女主角一直在外漂流,因为她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要做——她得回京城抛绣球招亲!否则书名上的“招夫”二字是摆好看的啊?! 为了安排她回京,妮子决定让她去跳崖。(喂) 可是,如果她会乖乖听话,那妮子就不会这么累了。因为不管妮子再怎么低声下气、再怎么耐心哄骗,她就是不肯去跳崖!(怒啊) 好吧,你不跳是吧?那就让男主角代替你跳好了! 最后跳崖跳完了,妮子也累瘫了。唉,面对这么不合作的女主角,妮子真的是头痛死了。>"< 然后,有那么一瞬间,妮子又想改稿了……好吧,我承认不止一瞬间,大约有一半以上的写作时间,妮子都是处在“非常想要改稿”的状态。 幸好在最后一刻妮子紧急煞车成功,否则又要全部重来了。(吁) 若根据那个版本发展,主角的关连性以及童年部分绝对会全数废弃,然后妮子的废纸篓里又会多出一座小山。 这本书另一个破记录的地方,就是被删修、被废弃的情节字数堆一堆大概可以再出一本书了……(远目) 不过,妮子之所以会这么抓狂的死命改版,另一个隐藏原因是——这个系列有许多大过细碎且不重要的伏笔,无法在特定某本书里一次收尾。 这些情节如果要写出来当然没问题,但就碍于它们与主线无关,偏偏要写的话,又不是一页、两页就能了结。标准的写了比没写还惨…… 咦?问妮子为什么知道?因为我就写过啊!q_q 虽然之前妮子也曾问过阿编,能不能在妮子的留言版上贴番外篇?不过妮子还是想试试能不能在本文里头了结咩。 只是事实证明了——做不到!(喂) 所以,以后大家可以期待妮子的留言版上会有一些番外篇喔!^o^ 嗯……因为后记的字数还有剩,所以让妮子再抱怨一下这次的年假吧。xd 这回过年,妮子仅存的记忆除了老是淋雨之外,大概就是差点被挤死吧。 年初一,表姐带着一家子上台北来玩。按照惯例,老公、小孩扔一边,就我们表姐妹俩手牵手去逛士林夜市。 妮子一直觉得士林夜市应该是表姐的死穴,因为她已经在这里被偷了三回钱包耶!=_=b可是每年她来台北时,又总会往士林夜市跑。(好奇怪) 至于今年嘛……妮子真的太天真了。 坐上捷运前往士林夜市时,我们还很高兴车上没什么人,到了剑潭站时,更看到月台上空荡荡的,没几只小猫。 当下我们真以为全台北的人都下中南部了咧。结果才下了月台,一看向出入口——赫!怎么满满的都是人啊?! 瞬间心底只浮现一个想法——立刻转身回家去!疯子才要去跟人挤! 然后下一分钟妮子还是乖乖领着表姐往前冲,成为这团巨大黑潮的一员。tot(谁教妮子是地陪?我要是跑了,表姐大概就等着迷路吧。) 罢开始逛没多久,天空就滴下斗大的雨滴,本以为只是雨滴就算了,结果不到二十分钟,雨水哗啦哗啦的降下,再五分钟后就变成了倾盆大雨了。(救命) 顿时路上的行人躲的躲、逃的逃,简直让人无从想像前一刻还挤到动弹不得的街景。不过大家仍是无一幸免的全成了落汤鸡。otz 是说,母爱真的有够伟大。 在这么混乱的状况之下,表姐居然毅然决然地买了伞,然后继续逛街,直到我们两人的手都提满了小孩的用品,这才疲累的回家。 初四,妮子的宝贝学妹带着老公,以及老友丽娟上台北玩。 丽娟特别指定要去看红毛城,(昏)听到这消息的宝贝学妹也非跟不可,甚至延后了回娘家的日子。(红毛城有这么大魅力吗?) 幸好我们出发得早,所以红毛城还不算太挤,但随着时间越来越接近中午,人潮也不断涌现,更让妮子开始担心红毛城的地板……=_=b 后来我们在红毛城内的餐厅吃过中饭,(好吃,推荐喔)再去隔壁的真理大学闲逛,最后顺着步道一路走回捷运站。 嗯……妮子听到有人在喊“疯了”喔!不过妮子倒挺推荐这路线的,因为延着步道往下走,不但可以欣赏一下步道古风,还可以去吃阿给老店啊。 而且多走路刚好促进消化,等会儿到淡水老街就可以再吃下一ㄊㄨ丫!(这可是学妹特别强调的目的呢) 到了淡水老街之后,光看那人潮妮子就快崩溃了。天啊,怎么黑鸦鸦的一大片全是挤到不能再挤的人头啊?! 可是,既然都来了,身为地陪的妮子也只好舍命陪君子。q_q 在花了不知道多少时间挤完一圈之后,大家也差不多累垮了,然后就回妮子家稍作休息,准备晚上前进士林夜市…… 没错,你没看错,他们真的要去士林夜市!为什么这些外地人都爱往士林夜市跑?而且非得要去吃那些“据说很有名”的小吃呢?!(崩溃) 结局就是当我们到达士林时,看到的人潮足足是年初一时的一倍。(月兑力) 而且,由于他们点名的小吃全都是超有名的店,结果光耗在排队上就不知耗掉多少时间,也让妮子深深感叹自己就住在台北真好。 起码一般日还不至于排队排到让人发昏,更不需要每次到观光胜地就会看到黑鸦鸦的人头多到活像是果冻史莱姆。(恶) 在经过数次的排队历程,大家手上都各自提着战利品,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这时候,老天很不给面子的降下大雨…… 幸好妮子那几天已经淋雨淋到很有心得啦!否则连着两趟去士林夜市都要当落汤鸡,谁受得了啊!(是说,在风雨中吃东西也算别有一番风情啦) 总之,这个年妮子过得很累,一点都没有休息到。q_q 所以在三个月之内,如果有人敢邀妮子去任何需要人挤人的地方,妮子绝对会翻脸的!(今年一定要谢绝花季,因为去年也是一个惨字啊……) 我是妮子,我们下次见。 同系列小说阅读: 娘子出招1:神医娘子选夫 娘子出招2:皇商娘子降夫 娘子出招3:状元娘子驯夫 娘子出招4:千金娘子猎夫 娘子出招5:花魁娘子招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