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王》 楔子 君家村里流传着一句老话,说是老天爷十年一灾。 只是,这十年以来,君家村里不但无灾无难,田里收成更是年年好。 久而久之,人们便将那句老话当成马耳东风,连茶余饭后闲聊也懒得提起了。 那年,又是个丰收的一年,麦子甫收割完毕。 八岁的君绯雪拉着爹爹的手,向她娘君氏及十岁的姊姊君如画告别,准备到邻村去探望姑婆。 三日后的一个夜里,地牛翻身。 君家村里的所有人全被那阵猛烈地震摇醒,还来不及惊呼出声,屋梁椽柱便已在瞬间折毁倒塌。墙倾屋塌之声,不绝于耳,遍地啼哭叫号之声,恐怖煞人。 君家村及邻近几座村子,死尸遍野。气候乾热,尸体腐败之后,尸虫蛆虫满地钻营。糟糕的是,地震并非当时最惨情景,随着地震而来的是——饥荒。 在无草木可啃食的状况下,活着的人,啜泣而食已逝之亲人。 痛心啊!食不下咽啊!只是,与其让别人吃了自己亲人,不如自己动手,或者还能保全尸首的大致完整哪。 如此生不如死的情况之下,君氏和女儿君如画却奇迹似地活了下来。个性刚毅的君氏,在地震甫袭的隔日,便带了女儿往邻村出发,寻觅丈夫及小女儿绯雪。 十天之后,君氏母女二人找着了丈夫的尸首。君氏心里有谱,小女儿绯雪约莫凶多吉少了。灾难当前,稍有姿色的女孩、女子全被卖到邻县,以换得温饱,况且是拥有沈鱼落雁之貌的小女儿绯雪啊! 君氏为了求大女儿君如画不被拐卖到青楼卖笑,当下便替大女儿如画改了男子名,并将其衣帽、发冠全都易为男子状。 兴许君氏母女命不该绝,君氏竟于此时遇着了一个回乡认尸的远亲徐公持。她磕着头求对方收下她们母“子”。 徐公持丧偶多年,膝下无子,见小男子清秀可爱,便一口答允,接了他们一同回京。 京里富饶,花阵酒池、香山药海。燕歌酒馆夜夜笮歌、车马阗塞道路,君氏母女至此走上了一条活路。 母女俩心中唯一遗憾,但为那名失踪的八岁小娃,君绯雪。 第一章 五年后—— 十三岁的君绯雪揪着胸前衣襟,颤抖地躲在一处废墟农舍之空炕边。她浑身像有把焰火在焚烧,胸口疼得像是有千百根针在戳扎似的。 一阵冷风刮过,吹得树上残叶窸窣作响,冻得君绯雪连忙缩入一塔高高叠起的破竹篓子边,牙齿发颤地看着天上落下的白雪。 雪片落在她久未梳理之纠结污发上,突显出她一脸一身的脏污,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翦水明眸透出了些许绝色丽人之姿。 扶养她五年的古婆婆告诫过她,她要想活着不被卖人青楼糟蹋,就得扮成这副臭乞丐的德行。久了,也就习以为常了,她甚至想不起来上一回洗澡是在何年何日了。 只是……她活着,要做什么呢? 爹死于那年地震间,娘和姊姊生死未明。而将她从瓦砾间救起,并视之为女儿的古婆婆,也在月前因为瘟疫而过世了。 她活着,究竟是为了哪桩? 一阵尖锐的剧痛蓦地击上君绯雪的胸口,她巴掌大的小脸皱成一团,两日末进食的身子却连抽搐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她自小便患有心疾,早已习惯心窝里这般苦疼的剌痛了。胸口的痛,像是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五脏六腑都委顿了,却又烧不死人地折磨着。这几年要不是靠着精通药草之术的古婆婆,频以“救心草”为她护住心脉,她早已呜呼见阎王了。 偏偏古婆婆过世后,她一个人在这密州撩淬着,却始终找不着她常服的那一味救心草,看来老天爷终于是要收回她这条破命了。 她到了天上之后,应该就能见着爹、娘和姊姊,还有古婆婆了吧…… 君绯雪一念及此,那两片与雪同等惨白之唇瓣,总算扬起一抹浅笑。 “哈哈,你没丢中我,蠢娃。” “瞧咱的厉害!” 君绯雪听见不远处有孩子打雪仗的嬉戏声音,可她的眼皮却是渐渐地垂落了。 昏沈间,她忆起儿时爹、娘,带着姊姊与她在雪地里嬉戏的情形。姊姊吹笛,她则偏好在雪地上旋舞,旋着旋着、旋着旋着,像是要飞上天一般…… 君绯雪揪着衣襟之右手颓落身侧,小脸一偏,失去了知觉。 大雪落得更凶了,无情地覆了她一脸一肩,她却仍然没有醒来。 此时,正在不远处打雪仗的那群孩子走到了她的面前,对她指指点点着。 “臭乞丐死了吗?” “不知道,咱们试试——” 一个壮小孩掐了一个结实的雪球,使劲地朝臭乞丐的脸面扔过去。 “痛……”君绯雪痛得惊醒了过来,捣着脸,缩着身子趴在雪地上。 “臭乞丐装死骗人!” “打死这个臭乞丐!” 君绯雪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颗一颗和石头同等坚硬的雪球,便已不留情地痛击上她的全身。 她没力气闪躲,只得更往竹篓子后面缩。不料,孩子们却还是不肯放手,他们踢开竹篓子,拿着雪球死命地扔她。 君绯雪耐不住痛,知道自己该快点逃,但她失去了走路的力气,只得匍伏着往农舍后方的竹林里爬去。 “她跑到鬼竹林里了!”孩子们大叫着,一哄而散。 表有何惧呢?至少鬼不会拿雪球扔人、不会朝她唾口水吧!君绯雪苦笑地拖着身躯前进。 地面上乾枯竹叶染了雪气,湿了她破旧薄衣,孱弱的身躯每拖进一步,都是一种折腾。好不容易爬到一丛巨大竹子边倚着,她还没来得及昏迷过去,一阵兵剑交接的声音就已由远而近地传入耳中。 她想逃开,可实在没有力气了,只得无声地缩起身子,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金枪刀剑撞击声,砍杀撕裂骨肉之声,惨烈凄叫声不绝于耳。君绯雪捣着耳朵,却怎么样也挡不住阵阵杀戾之声。 杀叫之声渐弱,浓浓的血腥味却逼得她不得不睁开眼。此刻,心口抽搐虽已挨过,但她还是没法子走人哪! 她悄悄回头,从竹丛问看到了几名扎着辫发的金兵。那狞恶笑容及杀气眼神,让她更加瑟缩躲入竹丛间。 “管你是什么战神,这下子也得认分地死在别人土地上了!居然胆敢支持叛军,拥立完颜雍即位!”带头将领大笑踢了下地上的男人。 “以后战神的封号非您莫属了!” “哈哈哈……” 待狂妄的笑声逐渐远去,君绯雪这才放胆抬头,往前看去—— 一个身着黑紫色盘领短袍的男人,正倒在血泊与五、六名金兵之间。 君绯雪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地震那年死尸遍野的情景乍然浮现脑海间,让她眼里搁上了泪光。 鲜血大量地自男人的各处伤口汩汩流出,染红了雪地,浓浓的血腥味呛得她几度欲恶。 “嗯——”君绯雪捣住口鼻,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就要走人。 “来……人……”一声微弱的呼声,飘入君绯雪的耳间。 他还没死?君绯雪重重咬住唇,强忍着心里的恐惧,缓缓将自己拖进那一大片血雪之间。 “你……还活着吗?”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句子来。 男人蓦地睁开眼,一双鹰虎般利眼凶霸地瞪着她。 君绯雪吓得跌坐在地上。 男人很快地又闭上眼,只有青白的唇瓣,不停地蠕动出话语。 “去……城里大街悦来客栈找殊尔哈齐……快去……把我腰间金玉环……拿去……会有重赏……” 君绯雪低头看着那只价值不菲的金玉环,不自禁咽了口口水。光是这只金玉环,就可以让她吃馒头过上好几年了吧! 偏偏她行乞了几年,就是学不会窃取财物这等昧着良心之事哪。 君绯雪弯下取起那只金玉环,收在怀里,却眼尖地在他的颈边,发现了古婆婆拿来为人止血化瘀的紫云草。 这人命不该绝哪! 她扑上前忙摘下紫云草,放到嘴里咬碎,敷到他颈问及胸口几处碗大的血口上。 只是,她饿了几天,实在没了力气,随便咬了几口,便已是气喘吁吁了。加上此处血味腥膻,让几年没尝过肉味的她,几乎撑不下去。 “快去!”男人再度睁开眼,蛮横眉眼地瞪了她一眼。 “是。”君绯雪慌乱站起,身子一阵昏眩,整个人旋即扑倒在地,冷雪渗入她的薄衣里,让她的意识清醒了几分。她想着自己这条命是不想活了,但能救上一个想活的人,也算是功德一件吧。 君绯雪跌跌撞撞地从雪地里起身,几度颠簸,却又几度爬起,心里记挂着要将救人当成她这辈子所做之“最后”一件好事。 ***bbs.***bbs.***bbs.*** 稍晚,君绯雪被身形矮壮的殊尔哈齐载在骏马后,快速地朝着竹林前进。 五名与熊同等魁梧的带刀黑衣护卫,骑着骏马尾随他们之后,奔驰速度如风,刮得树木全都鸣鸣作响。 她紧抓着殊尔哈齐短袍,只觉得方才这些人给她吃的馒头,随时都要呕出口了。 原来,人要死,也不是件易事。现下她四肢百骸都在疼,但在吃了些许食物之后,身子似乎又有力气继续活着受苦了。 好难受!君绯雪咬住唇,强咽下一口胃问的酸腐之气。 “到了吗?到了吗?”殊尔哈齐回过头,粗声地质问着她。 “前头小河右转的那处竹林就是了。”她小声地说道,手还在抖着。 “喝——” 殊尔哈齐吆暍了一声,鞭策马匹往前疾冲,教君绯雪整个人猛撞上他的后背,又是一阵头昏眼花。 “看到头儿了!”黑衣护卫们大叫一声,一下子便将短袍男子给围在中央。 殊尔哈齐也随之跳下马,君绯雪也连带地被扯了下来。 她无力站立,虚弱地看着几个大男人迅速地喂了紫袍男人吃了药丸,并为其上了药。 这些人不是汉人,他们身形太高壮,说话语调也不自然,而且脸颊两侧还系着蛮族发辫。但他们不坏,一路都对她甚为礼遇。 “有人用草药帮老大止了血。”一名护卫说道。 “是你吗?”殊尔哈齐红着眼眶,回头看着这个瘦小的乞儿。 “那边的药草止血很有用,你们可以咬碎替他敷……”君绯雪微声地说道,整个人无力地坐在地上。 “谢谢你。这些银子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殊尔哈齐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恭敬地以双手递上。 “不用……”君绯雪摇着头,眼睛却盯着那袋银子。救人一命得到了一袋银子,那她还要活下去吗? “小丫头,收下银子吧!替自己买顿好的吃,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殊尔哈齐大声说道,拍拍小乞儿的头,将银子塞入她的手里。 君绯雪低头,红了眼眶,不是因为那袋银子,而是因为浑身脏臭的她,已经许久不曾有人拍过她的头了。 心头的激动牵扯出胸口的一阵痛,君绯雪难受地弯子。 心疾又要发作了了!几天没吃药,果然是撑不下去了。君绯雪的手指苦抓着黄土地上的石砾,额问冷汗涔涔地滑过青白颊边。 “头儿眼睛动了一下!”一名黑衣护卫此时惊呼出声,忙扶着头儿坐起身来。 “你们……来了……”完颜术肿胀眼眸半掀,唇边溢出鲜血,嗄声问道:“那个完颜亮死了吗?” “完颜亮被乱箭射倒,已死。他的军队也已溃退了。”殊尔哈齐跪在完颜术身前,激动地大哭大喊着。 “老天有眼。”完颜术松了口气,闭上了眼,嘴却没停止骂人。“哼……你们……来得还真快……” “头儿!这小乞儿饿得连走路都是用飘的,算是拚了命赶来通风报信的。属下无能,罪该万死,竟先让完颜亮贼人的走狗找着了头儿的踪迹……” 完颜术右手微抬,止住了殊尔哈齐的话。 “问她……愿不愿意一起走……”完颜术沈声说道。 大伙目光全落到了小乞儿身上,只见她蜷在地上,痛苦地喘着气。 “小丫头,你愿意跟咱大伙一起离开吗?包你有吃有住,不用在这边被欺负。”殊尔哈齐大声说完,又伸手去拍拍小乞儿的头。 “我……”君绯雪睁大眼,还来不及回答什么,胸间顿时袭上一阵心痛如绞,接着她斜身侧倒在地上,昏厥了过去。 “小乞儿!”殊尔哈齐在第一时间冲了过去,拍打着她的小脸。 君绯雪依然毫无知觉。 “带……她一起上路……我完颜术绝不能让……救命恩人丧命在冰天雪地里……”完颜术嗄声言毕,也紧闭着唇,随之人事不省了。 此话一出,黑衣护卫们便为君绯雪披上了披风,将她抱上了马,恭敬态度一如对待头儿一般。 君绯雪在昏迷中,被喂了一颗养气仙丹,撑着一口气,直到他们为她找来了郎中治疗为止。 昏沈中的君绯雪,浑然不觉自己被载入车舆间,在那个深夜里便离开了中原,到了江北的大金国,人生至此彻底改变。 ***bbs.***bbs.***bbs.*** 岁月悠悠,君绯雪已在金国度过了三载光阴。 十六岁的她,被殊尔哈齐收为义女,并在王府里被照顾得极好。除了大寒之际,偶尔会犯上几回心疼之外,她的身体算是一切无碍了。 此时,又是初冬时节。 金国燕京,草木少沙漠多。寒风一吹,冰雪的冻便排山倒海地灌入屋内。人高马大的金人或者不以为意,但身子向来虚弱的君绯雪却早已点起火盆取暖了。 君绯雪坐在长榻窗边,搁下手里正编织的蓑毯,伸出冻僵双手到火盆上烘烤着。 一张粉雕玉琢的脸孔,在火光问闪烁着倾国倾城风华,虽然才是十六岁之龄,却已拥有沈鱼落雁之貌。 她一身弱不胜衣,连梅花都得嫉妒她的灵气过人—— 额问一颗朱砂痣,有着夺魂般之艳丽;纤细柔眉,是用最好水墨松脂也调不出之淡雅:水凝杏眸,是千山冰湖才能氤氲出的灵秀出尘;粉唇如花蕾,巧鼻如悬玉,更遑论那一身冷肌雪肤,便是羊脂白玉也不及其万分细滑。 君绯雪美得惊人,可当她单独一人时,两道柳眉却总是似颦非颦地含着轻愁。 “娘、姊姊,你们还活着吗?”她拿起娘当年绣给她的旧荷包,轻叹了口气。 多年前行乞时,她曾碰过君家村之人,只说村里没见着她娘及姊姊的尸骨或踪影。当时她自顾不暇,只当她们全遇难了,只盼着能早早到天上一家团聚。可现下她身子骨强健了些,若是手边再有些银两,她便能到中原寻找她们了。 多亏了这些金人哪! 她记得当年在中原时,国人多咒骂金人暴虐无道,欺压汉民,可这些金人待她极好,他们不但饱读汉籍,甚至个个都能说上汉语,且王府里纪律极佳。汉人之间经常出现的仗势欺人景象,她在这里倒是一回都没瞧见过。 君绯雪将娘的荷包收进怀里,继续将蓑草细丝和麻一并织入毯问。这是要给殊尔哈齐义父的蓑毯,他膝盖不好,蓑毯铺在床杨上可吸湿气。 饶是她命不该绝吧。她万万想不到自己当年在竹林里救到的,竟是金国的王爷,完颜术。 三年前,完颜术趁着陪同暴虐前皇完颜亮至中原征战之机会,于军中起义与金国燕京官员们里应外合,拥护新主即位,因此被完颜亮派兵追杀,险险丧命异域。 义父说幸亏完颜术心脏长偏了,否则早早上西天了。可完颜术伤重,足足养了三个月的伤,才有法子下床。只是他才病愈,便又领军出发征战了,她从此没再见过完颜术一面。 此回征战,不知完颜术和义父他们会在何时回府呢? “丫头咧,你躲到哪去了?”殊尔哈齐的轰天大吼在雪地里炸了开来。 “我在屋内啊。”君绯雪一听见义父声音,忙笑着打开了大门。 “义父,你回来了!”君绯雪在瞧着了义父肩臂上伤口时,笑意顿时凝滞在唇边。“你又受伤了,伤得重吗?” “我这点伤不碍事,头儿肩上那支箭,才真是惊人地深啊,现在大夫还在帮他处理。”殊尔哈齐拍拍君绯雪的头,却忍不住对着她那张脸又是一阵嚷吼。“丫头,怎么我三个月没见到你,你又美得让义父快看不下去了。” 要是当年有人告诉殊尔哈齐,那个又臭又小又黑的小乞儿会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他可能会用自己人头和对方打赌。 “义父,你别拿我寻开心。”君绯雪微红了脸。 “除了这宅院里,你哪里也别去,懂了吗?”殊尔哈齐板起一张铁锅脸,再度交代着。君绯雪这张脸,任谁看了都要惹祸的。 “我知道的。”君绯雪走到短柜边拿出一件短袄。“义父,我帮您裁了件新袄,用的是您前些时日差人拿给我的灰狐毛。” “哈哈哈,这下子我那些弟兄们肯定又要眼红了。”殊尔哈齐喜不自禁地将短袍穿上了身,笑呵呵地模模这、碰碰那的。 绯雪丫头心细,做出来的衣袍,那缝线刺绣就是无人能及。府里人若有些微病小病的,她的药草知识倒也帮了不少忙。加上她识字,府里的师傅教孩儿诵读汉文书籍时,她总也跟着在一旁帮忙。久而久之,孩子们的汉语变好了,君绯雪的金语也说得甚是流利了。说她蕙质兰心,一点儿也不为过啊! 要不是他觉得丫头年纪尚小,加上头儿这三年来都在外头征战,就算回府也是暂停两、三日休养,他倒真有些想叫头儿收了君绯雪进房。 像君绯雪这般冰雪聪明的美人儿,是该有个像头儿这样的汉子守着。 不过,眼下内乱已定,宋朝之割地、银币、绸缎及百万贯钱之进贡也已再度恢复,想来几年内,是不会再有长期征战之事了。那他如今为头儿婚事推波助澜一番,总不以为过吧。 “丫头,你胆子够大吗?”殊尔哈齐突然问道。 “义父为何有此一问?” “头儿那里的婢女总待不长,他身边几个小厮又老是粗手笨脚的,老惹头儿生气,偏偏他这回伤得不轻,需要人好好照顾着。” 殊尔哈齐这话可不假,完颜术脾气差,嗓门又大,没几两胆量的人,光是头儿一声狮子吼就被吓到九霄云外了。 “义父是要我过去帮忙吗?”君绯雪柔声问道,柔荑却不免紧张地紧握成拳。 王爷脾气极恶的传言,她这几年确实是听得下少。 “你愿意吗?”殊尔哈齐问道。 “当然愿意。我能够待在王府里养尊处优,都是沾了王爷的光,要我帮任何忙都是应当的。”君绯雪说道,确实也想偿还这些年来的人情。 “好好服侍王爷吧。或者王爷能帮你找着你的家人,也说不定……”殊尔哈齐意有所指地说道。 “王爷会答应吗?”君绯雪的水眸里闪着期待。 “傻丫头,我又不是王爷。不过,义父以为只要你够认真,别被他的坏脾气吼倒,又能得他的缘,在服侍他一段时问后,你想要什么岂又有得不到之理呢?”英雄难过美人关,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嘛!殊尔哈齐双手插腰,仰天大笑了起来。 君绯雪看着义父笑得那么开心,也就跟着笑了。 虽然她私心以为义父未免将一切想得太容易了些,王爷对待府内人及军里弟兄虽是情深意重,但那脾气亦是众所皆知之恶劣。想得到王爷的缘,恐怕是比登天还难之事吧! 不过,只要能有一丝机会寻找到娘及姊姊,再难的路,她都会咬着牙根忍下来。 君绯雪在心里如是告诉自己,缓步跟着义父定向王爷完颜术的屋里。 第二章 此时在完颜术堂屋里,除了他粗重呼吸声及大夫脖子汗珠滑下的声音之外,一片静默。 完颜术坐在长杨上,曲身伸着右臂置于矮几上,让郎中为他挑净伤口里的木屑。 “剔净了吗?”完颜术沈声问道,额上青筋隐隐跳动着。 “再等一会儿……”大夫的手掌抖了几下。 “滚出去!”完颜术怒目一瞪,大吼一声,声震屋檐。 王大夫被吓得后退了好几步,就连一旁捧着水盆的小厮都吓得差点翻倒了盆。 “头儿,木屑若不剔净,伤口容易发炎。”一名黑衣护卫上前劝诫道。 “再让他那只发抖的手剔上半个时辰,我一样会气到连命都没了!”完颜术剑眉下那双霸眼一沈,光是气势就足以吓得人魂飞魄散。“你还不滚!是等我拿把剑在你身上刻个『庸医』当记号吗?” 大夫顾不得药奁还搁在地上,吓得转身就逃。 “原来那个王大夫没事到中原去搞什么鬼?这下可好,我受了伤,还得忍受一个没胆的窝囊废!”完颜术咆哮出声,剑眉下的野犷脸孔张牙舞爪地好不吓人。 “头儿,八百里外都听见您吼声了。”殊尔哈齐笑嘻嘻地进了门。 君绯雪低着头,紧跟在义父身后。 屋里的冷意,让她轻颤了子。外头的雪分明下大了,怎么这屋内竟没生半点炕火取暖吗?王爷不是受伤了吗?受伤之人必然体虚啊! “头儿,我给您带了个贴心人儿过来。”殊尔哈齐笑着说道。 “你此时带个娘儿们进来做什么?老子现在没心情把她压平在榻上!”完颜术一阵雷震嘶吼,吓得君绯雪的头愈垂愈低。 “头儿,这丫头叫君绯雪,当年在大宋救了您一命,已经在府里待三年了。” “你不是已收她为义女,好好地照顾着了吗?我不也拨了座院落,让她在王府里和你比邻而居了吗?你现在突然带她来,是想做什么?我现在受了伤,可没心思理她!”完颜术瞪着殊尔哈齐身后那个头低到看不清楚脸蛋的怯懦姑娘,又是一阵火怒低吼。 “我是见她手巧,所以便想让她过来你这里帮忙。”殊尔哈齐快手将君绯雪推到了完颜术面前。 “抬头!”完颜术沈声命令道。 君绯雪依言,缓缓地拾起了头。 完颜术怒瞳瞠瞪着她,两道浓眉小山般地拧起。他的后背蓦地冒出冷汗,活像被敌人拿了匕首抵住心口似地心惊胆跳。 眼前女人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额间那颗朱砂痣衬得她肤白似雪,翦水晶瞳似星,一身我见犹怜的气质,任谁看了都要瞠目咋舌。 怎么有女人能长成这副德行?!仙女下凡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殊尔哈齐!谁让你在王府内摆了这么一个祸水,是嫌我的麻烦还不够多吗?”完颜术叫嚣出声,怒眸死瞪着君绯雪。 君绯雪屏住呼吸,强忍住不后退,却忍不住浑身抖颤。 王爷要赶她出去吗?她屏着气,却不敢栘开视线,只得怯怯地迎视着他一脸的怒气。 “头儿,先让绯雪丫头给您治治伤,挑净伤口。等您伤好了,咱们再来讨论她该何去何从,如何?”殊尔哈齐习惯了头儿的大嗓门,还是一派谈笑风生。 “你手脚最好快点,否则就给我滚出去!”完颜术眯起厉眼,对她低暍了一声。 一名黑衣护卫上前,很快地对君绯雪说了下情形。 君绯雪将王爷上下打量了一会儿——他的眼色太亮,唇色太红,应该是在发烧吧。几年前,她跟着古婆婆治过一些病患,知道此等发烧症状泰半是源于伤口发炎。 “义父,请你先倒杯水给王爷,待王爷暍完水后,再扶他躺平在榻上。”君绯雪柔声说道,声清如泉。说完,她转身拿起几块乾净布巾,搁在手边备用。 完颜术喝完水,便被殊尔哈齐扶着躺下,矍铄黑眸却还是紧盯着君绯雪。 “您再盯着君绯雪,她脸上就要被您盯出一个洞了。”殊尔哈齐大笑着说道。 一道飞红跃上君绯雪脸庞,颊生桃花,更添美人风采。 完颜术心念一动,看得更加肆无忌惮了。他以为自己不贪美色,没想到只是不曾遇见能让他停眸的女人罢了。 “我要帮您取出木屑了。”君绯雪半跪到榻边,却是先拿起一块乾净的布,拭去完颜术额上的汗。 她冰冷的手为他火热肌肤带来春风般舒爽,完颜术倚着枕,缓缓地合上那两道总带着杀气的眼神。 君绯雪强忍住看到血肉模糊的不适,拿起方才郎中留下的小针夹,用她平时缝纫时的好眼力,一下一下地挑起那些飞散木屑。 她的手巧,不一会儿便处理好了伤口。 王爷连吭一声痛都不曾啊,难道真的不会疼吗?君绯雪忍不住偷看他一眼,见他紧抿着唇,呼息平稳,也实在是瞧不出什么所以然。 王爷手臂上密麻麻地都是伤疤,也许早巳习惯了这般碗大伤口吧。 君绯雪接过护卫递来的药草,轻轻替王爷敷上,感觉他的手臂突然紧绷了下。她不假思索地低下头在他的伤处轻吹着气,希望他能少受些痛苦。 完颜术没张眼,浓眉却渐渐地松开。 “行了,大伙都出去,让头儿好好休息。”殊尔哈齐压低声音说道。 “义父,可以找人帮我拿一盆温水过来吗?我想替王爷擦一下脸。”君绯雪柔声问道。 “可他睡着了,万一吵醒了他——”那可又是一阵大吼哪! “他的脸又是血又是泥上,擦净一些,会睡得舒服些的。”君绯雪轻声说道。“也麻烦各位大哥生起这屋内暖炕,在榻边也摆个火盆。王爷有些发热,万一天冷受了寒,那就不妥了。” “我就知道你心细,让你照顾头儿铁定没问题!”殊尔哈齐一乐,嗓门不禁又大了起来。 “嘘。”君绯雪做了个噤声手势。 她拧了条毛巾,尽可能地用最不惊动完颜术的方式,拭去他脸颊、额间的脏污。 珠玉般光采的瞳眸,专注地望着完颜术,眼底眉梢之柔美,看傻一帮人的眼。 “怎么受伤的不是咱呢?”一名护卫如是说道。 “通通滚出去啦!”殊尔哈齐连拉带扯地赶走一批人。 “留她下来。”完颜术紧闭着眼,嘴里蹦了这么句话出来。 君绯雪微诧地看向他黧黑脸孔,却忍不住再度伸手将他耳际几缯汗湿的发辫拂到耳后,盼得他能好睡些。 “我既然带了绯雪过来,自然就是希望她留下来啊。”殊尔哈齐笑咧了嘴,临走前还不忘看了绯雪丫头和头儿一眼。 最好她这一照顾之下,便能留在头儿身边一生一世哪。正所谓肥水不落外人田嘛! ***bbs.***bbs.***bbs.*** 于是,君绯雪便被留在完颜术房里,成了他的随身丫鬟,时光一晃眼,又是一年多的光阴。 完颜术中意她的心细如发,早早便将他居宅内外的大小事全交由了她处理。 君绯雪做得甚是称职,一来是为了报答王爷这几年收留之恩,二来则是渐渐发现他虽然脾气差,不甚有耐心,却是宅心仁厚、处事公正。宅院里、军队间,他总会身先士卒地扛起重任,替下头人撑出一片天。 将满十八岁的君绯雪出落得更加沈鱼落雁,早年的颠沛流离早已淡去痕迹,只是回忆没法淡忘,她的轻愁于是在一举一动问漾成楚楚动人风韵。 早冬,北方天寒,冷风飕飕,刮起沙石,握落树叶。 君绯雪生性畏寒,指尖早已冰冷,可她加了外衣后总嫌动作不够俐落,因此总是只套了件酱色云鹤金绢棉袍便在府里行走。 此时,在女眷们聚集之外客厅里,君绯雪正忙着教大伙如何把鞋面压得又紧又暖和。年初时,她帮王爷缝了双鞋,他穿得竟连破了都舍不得扔,直夸合脚好穿。之后,他的衣服、鞋子,便没假手过他人了。 “绯雪姑娘,王爷回来了,找不着你,正在发火呢!”一名小厮掀起门帘,气喘如牛地嚷叫着。 王爷回来了!君绯雪手里的鞋面滑落到地上,眼瞳水银似地闪着亮。 她忙起身,开口便问道:“他受伤了吗?” “不知道,王爷不许人问。”小厮眼巴巴看着她,只盼绯雪姑娘快点动身,免得自己又遭王爷一顿臭骂。 “诸位大姊,咱们今天便先做到这吧,我明儿个再来。”君绯雪低头收拾着桌上的布料细软,心跳却是益愈加快了。 女眷们推推她的肩,笑着说道:“这里留给我们收拾吧,你还是快些到王爷那里去吧。他那急性子要是没能马上见着你,怕又要吼得掀了屋檐呢!” “王爷要真是性急,哪真能等上这么一年多啊?”殊尔哈齐之妻乌林答氏笑着说道:“我那口子说,王爷八成是在等绯雪长大,再挑个黄道吉日,将她给迎入府吧。” 女眷们全都低笑出声了,君绯雪却是脸蛋微红,不敢接话。 她起身走出外客厅,吩咐了小厮们准备些东西,待会儿送进王爷屋内。 怕完颜术等急了没耐心,她的脚步走得急了些。 只是,这一走快,她的头竟开始昏沈了起来,这才想起昨晚睡觉时忘了关窗。 可别又染上风寒了哪!否则,完颜术面前免不了又是一阵讨骂了。 君绯雪轻咬住下唇,柳眉微拧着。 她和完颜术之间,真是大娘们所说的那般男女之情吗?她不知道,只知道他待她似乎是有些下同。然则,除了这“不同”二字之外,他也不曾对她有过任何逾炬之举啊。 那她呢?对他可是男女之情吗?贝齿在唇问咬出印痕,却想不清楚她是打从何时开始,在关照王爷时总比对待他人时多了几分私心。只不过,他是她主子,她多用点心也是应当的啊。 君绯雪才踏入内院大门,便听见一阵雷鸣大吼由内室直冲而出。 “一群没用家伙,叫人也要叫上个半天!她再不过来,你们就全给我滚回老家!” 语音末停,一阵砸杯摔物的暴力声便随之而来。 “小的这就去——”一名小厮狼狈逃出,见到君绯雪,只差没跪地谢恩了。“绯雪姑娘,你总算来了,王爷等得——” “我晓得。”君绯雪轻笑着一颔首,莲步轻栘向内室。 小厮痴傻地看着那山茶花一般清艳笑容,整个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久久还动弹不得。 君绯雪没注意到小厮之失神,推门而人内室时,笑意早已在不知不觉问渗入眉眼里。 “您回来了。”她说。 完颜术正单脚箕坐在长榻上,乌发披散一肩,久未修剪的胡髯胡乱在脸上飞扬着,浓眉下的怒眸于是更显恶凶了。 他瞪着她纤雅美颜,却是越看越心烦。 殊尔哈齐今天一早便同他说过,回王府后要帮君绯雪招一门亲事,害他明明打了胜仗,却是整日都像火烧一样地坐立难安。 “你跑哪去了?”完颜术大掌一拍,杨上茶几险些被拆成两半。 “我在外客厅那边做些女红。” “你是我房里的人,谁敢叫你去做事?”完颜术浓眉一扬,棱角面容上之跋扈神色更加猖狂。 “是我自己去找大伙说话的。”她不想连累其他人。 “你是服待我的人,自己要知道分寸何在。” “是。”君绯雪柔声应道,也下和他争辩什么,横竖她想去时,她还是会去的。 完颜术双唇一抿,知道她这般沈静可不代表心服口服。他哪一回回到府内时,她是乖乖坐在屋内等人的。 但她确实有一套本事,把他这屋里的食衣住行打理得样样妥当,让他现下离开战场时之最大慰借,便是想早早回到府里等着她伺候。 “你……”完颜术倾身向前,想逼问她关于招亲一事之想法。 “绯雪姑娘,你要的东西送来了。”小厮领着一群人站在门口说道,打断了完颜术的追问。 “送进来吧。”君绯雪轻声吩咐小厮将东西摆到定位之后,又交代了他们退出时务必要轻声缓步一些。 可别瞧这完颜术是个武夫,他在家中之讲究程度,就名副其实地是位王爷。只是他府内这些年轻仆佣,以为他在沙场征战吃苦耐劳惯了,便总是忽略了这一点。 她受到完颜术重用,也不过是比别人多了分细心、多了分用心罢了。这是娘自小所给她的教诲,她岂能不牢牢记得呢? “王爷,请用茶。”君绯雪双手将一只玉白瓷杯递到他手边。 “这是什么鬼东西?” 完颜术的目光停在她那双像是冰雪雕出的细长柔荑上,无法移开视线,恍惚问竟以为那玉白瓷杯上之皙色是自她的肌理倾流而入的。 “是调气的鬚红枣茶。”君绯雪站在榻边,柔声说道。 “调什么气,我已经是一肚子气了!以为有一场硬仗可打,没想到三两下就攻下那个蒙古部落了。” “少些伤亡,不也是件好事吗?”她就是没法子理解他在战场上总是想找到势均力敌对手之野心。 “妇道人家懂什么。”完颜术不以为然地一撇嘴。 “您受伤了吗?”她担心的不过就是这事。 “右肩上有些小伤,军医处理过了,不碍事!”他左掌一挥,右掌拿起瓷杯,先闻味道是否讨他欢心,而后再品了一小口。 嗯,味道果然甘甜。他眉头渐缓,一口气喝光了一杯。 “您上回也说不碍事,却因为伤口没处理好,发热了两天。”她柔声提醒道。 “少罗嗦。”完颜术把杯子重重往几上一搁,随手拿起一卷兵书放到眼下。 君绯雪当真闭上嘴了,不过一双水亮眸子,偏生还是固执地直盯着他的右肩瞧。 “一个黄花大闺女,怎么下懂得害臊,硬是要看男子宽衣解带呢?”完颜术啪地把兵书往旁一搁,浓眉一挑,黑眸一睨,啧啧有声地说道。 君绯雪脸上飞红一路散至耳根,却还是牢牢盯着他的肩膀。 完颜术扯开腰问玉吐鹊腰带,继而拉松盘领,啪地扯下右肩衣袍。 君绯雪倾身向前,见他伤口果真愈合得不错,这才放了心,拉拢他的衣裳,冰冷指尖在不意间拂过他的灼热肌理。 完颜术微眯着眼,把她此时放心神态尽收眼底。无庸置疑,这个小女子关心他!但是她将他当成何等人关心?是王子抑或男子? 在他面前,她从不故作媚态,经常身穿下人们常着之朴素黑色棉衣。是他瞧不过她糟蹋天生容貌,才赐下了不少花罗织品给她。他瞧不出她对他是什么心思,只知道以她的姿色,当个王妃都算糟蹋了。 完颜术皱起眉,却仍然眼也不眨地盯着她瞧。 这张脸、这身影,每当他回府一回,便侵入他的心里一点。待他一经殊尔哈齐招亲之举刺激,便惊觉到自己心中竟住了个人儿时,一颗心早就被她蚕食殆尽,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君绯雪束紧了他腰带,佯装没见到他肌垒分明之身魄,也佯装不知情他此时一瞬也不瞬的视线。 “小的察看您的伤口,也是为了大家着想,免得您身体一不适,大伙就遭殃。”她轻声地说道,离开榻边,后退了一步。 “你这么爱东问西问,就不怕惹火我?”完颜术大掌蓦地伸出扣住她的下颚,一双从不懂迂回的黑眸,牢牢地锁住她清澈晶莹的瞳眸。 “我怕什么,我一无所有,也不怕失去什么。”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心一惊,却是力持镇定地说道:“您弄疼我了。” 完颜术抽回手,瞪着她雪白肌肤上的两道指印。 她一身细皮女敕肉,完全禁不得碰。有时不过才擦撞了桌榻一下,便会留下一道让人在乎之青紫痕迹。 “请您闭眼,小的帮您净脸。”君绯雪弯身在小厮拿来的温水里沾湿了布巾,先帮他擦净脸上的尘土。 完颜术盘腿坐起,缓缓闭上了眼。 君绯雪用布巾滑过他小山般的浓眉及刚硬鼻梁,还有他和柔软二字完全沾不上边的唇。他啊,浑身都像石块般地硬邦邦,不需开口便够凶神恶煞了。这样的男子,就算想辩称自己脾气好,也没人会相信吧。 君绯雪唇角噙着一抹笑,还真想不起他何时曾经对谁温言软语过哪! 无预警地,完颜术睁开眼,对上了她的绝美笑意。 他瞧得痴了,心魂全被她夺了去。可惜,她的笑意只是昙花一现。 君绯雪心慌地忙垂下眸,不明白他今天何来这么多反常之举。往常,都是等到她开口,他才会睁开眼的啊。 不敢让自己多想,她执起他的手掌,放入温水里,细心地一根一根搓洗着。 “我另外让人帮您准备了净身的水,待您净身之后,我再帮您铰发。”她一迳低着头,在水盆问用布巾仔仔细细地洗过他大掌问的厚茧,还有那数不清的细小伤疤。 “这胡渣子刺得我难受!”他沈声说道,瞪着她丝亮长发。 “我已经让人为您准备好剃刀了。”君绯雪拭乾他的双掌,侧身打开一只丝质软包,取出一柄金玉小刀。 听她一迳您啊您的,敢情只是把他当成主子?完颜术瞪着她温婉侧脸,胸口里激荡着一股宣泄不去的郁闷之气。 “我要你动手。” “我不会。我没做过——”君绯雪倒抽了一口气,猛抬头看他。 螓首微扬之际,红长发丝于是拂过他的脸庞,留下一道兰芷之香。 她浑然不觉,他却是如临大敌地心跳激昂着。 “你见我做过那么多次,不可能不会。”他沈声命令道,浓眉一皱,不耐地再说了一次。“动手。” 君绯雪拿着那把亮得晃眼的小刀,紧张地咬着唇。 完颜术正经端坐着,君绯雪偎在他身边,现下就连他今天究竟哪里不对劲,都顾不得了。她只担心万一自己一个出力不当,刮伤了他,那该如何是好哪。 冰凉柔荑抚住他的左脸,刀子偎在他右颊扎人胡髯上。因为要专注施力,她只得更加弯低身子,一任如兰气息拂过他的脸庞而毫不自觉。 完颜术望着她的美目,置于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喜爱的女人就偎在身旁却没法子伸手攫取,这根本是种非人道的酷刑! 这一年来,他早在不知不觉间将她放进了心里,只是他急着在这几年带出一批精兵,也太笃定她会始终留在他身边,所以才迟迟不敢出口向她“讨人”哪! “殊尔哈齐说要帮你谈亲事!”完颜术火目瞪着她的脸,倏地月兑口咆哮道。 君绯雪一动也不动地站着,金柄小刀就此停在他脸上。 她定定地伫着,若非呼吸声太浅急,活月兑月兑就像尊白玉雕像了。 “我不嫁。”君绯雪低声说道,手心里沁着汗。 “为什么不嫁?”一股狂喜涌人心田。 “我……我打算着有朝一日,要回中原去寻我亲人,所以不嫁。”她说,柔荑轻颤着,险些在完颜术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谁准你回中原了!” 第三章 完颜术咆吼完,飞快移身下榻。 君绯雪的手闪躲不及,在他颊上划了一刀。 他眉头没眨一下,她却吓得将手里的刀掉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砰声。 “你受伤了——”君绯雪急得用布巾去捣他颊上的伤处。 完颜术一个反掌握住她的纤腕,将她扯近自己。 “谁许你回中原了!”气愤狰狞的脸孔直逼到她眼前,火戾气势足以烧尽任何胆敢违逆者。 “那里才是我的家。” “你的家人都死在那场地震了,你在那里有个什么鬼家!”他暴怒地大吼着。 君绯雪玉荑即刻捣住他的唇,清冽泪珠霎时滑出眼眶。“别那么残忍地提醒我……”她双膝一软,孱弱的身子往下一瘫。 完颜术大掌一挥,扫住她的纤腰,没让她跌落在地,只让她陷入了他的怀里。 君绯雪蜷着身子,胸口疼得教她落下泪来。 她不是不思念家人,她是不敢去想念啊!心头伤口一旦见了光,她便得被迫知道那是一个今生今世都愈合不了的痛,至亲的家人都离开了,她只剩孤身一人…… “别哭了。”完颜术嗄声说道,心疼地望着怀里哭到不能自已的人儿。 他惊惧地发现,往昔迎战着几十万大军,也绝无惧色的自己,竟在面对着她的泪眼婆娑时,完全地束手无策。 她哭泣时若是放声大哭也就罢了,他还可以有个理由斥喝她哭得他心慌意乱,偏生她咬着唇,眼泪一颗颗无声地掉着,揪得人心更难受。 任由她嫁予他人,现下他是办不到了。放她离开,回她的中原国土?他也办不到。所以,他非得留她在身边不可。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你想怎么哭都随你吧!”完颜术陡地将她的脸颊压向胸膛,结实臂膀一张,将她冰冷的身子紧箝在怀里。 君绯雪的眼泪于是尽数地滴流在他的衣襟上,哭到她再也流不出泪水为止。 “我失态了……”君绯雪从腰间掏出手绢,一只荷包却随之掉落在地。 “这是——”完颜术为她拾起那只已有岁月痕迹的陈旧荷包。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荷包,我们姊妹各有一个,只是不知她们现在是在天上或是人间……”她哑声说道,不敢抬头再让泪水现形。 她不该在他面前哭的,她只是一个奴婢,不该逾炬奢求过多的注目啊。 完颜术挑起她的脸,瞪着她梨花带雨却仍然美得夺人心魂的小脸。 他的指尖自有意志地抚过她那纤细的下巴,他真的相信,只要他多施一分力,她便会碎在他的指掌间。 “王爷……”她被他看得慌了,紧揪着荷包,开口唤道。 “这次自蒙古那方带回了一些汉人战俘,里头恰巧有个姓『君』的。”舍不得这般脆弱的她为乡愁而苦,他现在只想着要如何讨她欢心。 君绯雪闻言,眸里映上水光,把他当成天上星斗一样地膜拜着。 “我带你去那里瞧瞧问问,兴许有人知道『君家村』。”完颜术刚毅双肩难得地垂颓而下。 红颜果真祸水啊!他怎能准许一个与军队无关之人进入军营之间呢?他该把自己拖下去鞭打数十下的。 “谢王爷。”君绯雪拂乾泪水,泪眸瞅着他,唇角微弯出一道笑意。 “总算是笑了。”完颜术的指尖接住一颗她来不及拭去的泪珠,柔声说道。 “王爷……”君绯雪凝视着他猖狂脸庞,粉唇微张,却不明白自己想说什么。 完颜术眉目火炯地望着她难得的微憨模样,心里却是相当清楚他若不是已将她当成自己的女人,根本不会说出要带她到军营之语。 此时若非仍顾忌着她毕竟是殊尔哈齐的义女,他得先和情深如父的老副将商量过婚事的话,他早已出手,来个软玉温香在抱了啊! “王爷,咱们……”君绯雪螓首微摇,颊边微红地避开他放肆的眼。“您何时能带我去军营见那位君姓战俘呢?” “明日卯时,我们便启程。我在马房大门等你,记得带件披风,别冻着了自己。”完颜术的指尖抚过她雪白耳珠,眼神似火。 君绯雪轻抽一口气,还来不及低头,他便已转过身了。 “我去找肃亲王谈些公事,晚上甭等我回府了。”若是再望着她那张脸,他可不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君绯雪凝视着完颜术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魂也跟着走了大半。 他今儿个真的很不对劲,像是把她视为他的掌中物一样。君绯雪捣住发红脸颊,不敢多想他为何如此。 完颜术是金国王爷,虽然没有野心登帝位,但总是皇亲国戚。而她美其名虽是完颜术的救命恩人,实际上却只是一个没有身家背景的汉族女子哪。 君绯雪按住今晨起来就不停抽疼的双鬓,低喘了口气,不敢再多想。 多想也无益,她和他总是云泥之别啊! ***bbs.***bbs.***bbs.*** 棒日卯时,东方天色尚是蒙蒙微白之际,君绯雪已款款走到马房大门边,臂弯里搁着完颜术的披风。 完颜术正站在他的黑色骏马身边,嘴里嚼着一根草。 “您的披风。”她柔声说道,垂眸望着地上。 “嗯。”完颜术也不动手,就是定定站着,等候着她的打点。 君绯雪摊开她为他裁的披风,往空中一扬。 披风一扬,那只她特别在披风胸前为他绣上的此地特有禽鸟海东青,便栩栩如生地像在空中飞舞一般。 君绯雪踮起脚尖,勉强钩到了他的肩头,再将披风拉过他宽阔双肩,为他系好胸前绒带。 一阵早风吹来,君绯雪轻颤了子。 昨夜,她因着胡思乱想而没睡好,原就有些不适的身子,情况于是更不佳了。她额头感觉微热,骨子里也沁着寒,但她不敢说,怕说了之后会被逼着回府休息,那她就见不到那名君姓战俘了。 “你的披风呢?”完颜术皱着眉问道。 “我忘了拿。”君绯雪心虚地咬着下唇。 但你却记住要带我的披风?完颜术把这句话按捺于心里,他板起脸孔,强压住心里激荡。 君绯雪瞧着他阴沈脸庞,垂下眸,低语了一声。“我马上回去拿。” “甭拿了,上马。” “我不会骑马——啊——” 君绯雪惊呼一声,整个身子便被凌空抱起,侧坐上了马背。 她怕高,于是紧抱着马首,全身不停地发抖着。 完颜术怔愣了一会儿,瞪着他的手掌,回味着指尖拥起她纤腰的感觉——怎么有人的腰能够细窕到他双掌一握,就几乎要捏碎的程度呢? “你究竟没有没吃饭!万一传出我王府里的婢女瘦得跟鬼一样,我这主人还有颜面吗?”他咆哮出声,以掩饰他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我日后会尽力添餐饭的。”君绯雪从没坐过这么高的马,紧张地根本没心思去理会他的怒气。 完颜术单脚一踩马蹬,一个跃身,便上了马。 君绯雪还来不及看清他是如何上马的,完颜术缰绳一扬,黑色骏马便已跃入黄沙大路上了。 她吓得紧揪着他的披风,什么也没法多想了。 黑色悍马奔驰在路上,一望无际的黄石大原间,只有一轮圆澄太阳,正傍着天际升起。 君绯雪瞧着前方日出,但觉气势开阔,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只是,感动是一回事,骑了一小段路程后,天际刮起强风,沙石在空中飞旋而起,她冻得受不住,整个人频频冷颤着。 “躲好。”完颜术的披风一扬,整个覆住侧坐在他身前的娇小身子,只露出她一张绝色小脸。 君绯雪整个人被纳在他胸前,身侧与他宽厚前胸牢密相贴着。 “王爷……这样……”不妥。 “坐稳了。”完颜术大腿一夹马月复,马儿会意地快驰而出。 君绯雪怕被颠下马,现下又没披风可揪,只得抓着他的衣襟。 她缩着身子,想尽法子好使自己不碰触到他。不过,马背上就那么丁点大,又要抱着他,又不想碰触着他,这简直比登天还难哪! “你再乱动的话,当心我拽你下马。”完颜术低吼出声,索幸伸出右掌将她的身子往后一揽。 君绯雪这下子被迫靠在他灼热身躯上,耳朵红了,脸颊也热了。 她头是昏的,喉咙也开始乾热了起来,但她却已开始习惯了被披风以及他的体热包围的安心感受。有个人相倚偎,原来就是这种感受啊…… 她腰杆子挺得累了,悄悄把脸颊偎上他的胸前,竟渐渐褪去惧怕了。 完颜术低头望着怀里琉璃般的剔透人儿,只想牢牢地将她捆在怀里,永远也不放手。他决定了,一待殊尔哈齐办完事回到府里,他马上就要上门提亲! “改天我找个时间教你骑马。”完颜术的低啸在奔驰问,被风吹散于大漠中。 “欵,您说什么?”君绯雪没听清楚,水眸一扬,瞅望着他。 完颜术的指尖拂过她细滑的脸庞,黑黝眼神似火。 “咱们金人没有不会骑马的。”他说。 咱们金人?君绯雪被他的话给弄糊涂了,轻眨了几下长睫。可她不是金人啊! 她想细问,可他灼灼黑眸看得她心头小鹿乱撞。她垂下眸,有些懂了,却又似懂非懂着。 君绯雪一语不发地咬着唇,缩在披风里的小手紧缩成拳。儿时餐风宿露的日子过久了,她对于将来之事从来不敢奢想啊。 完颜术瞪着她不发一语的低眸,他怒眸一眯,驾马快奔。 他想打的仗,从没败过一场。他都如此纡尊降贵地开口了,他就不信得不到她的心甘情愿。 “喝……喝……”完颜术嘶吼一声,再次策马飞奔。 君绯雪吓得紧抱着他,这下子真的什么话都说下出口了,只求他可千万别让她摔下马啊! 一路快骑,完颜术的马才接近军营,门口几名士兵们,便大声传令了起来。 “头儿来了——” “头儿来了!” 完颜术朝军营外头兵卒点了下头,飞马未停地直驱而入练武场。 武场上,士兵们排成十列,身着单衣,整齐划一地朝着前方刺枪习武。 “大伙才胜战,不但没偷懒,还勤于练武,通知伙房给大伙加菜!”完颜术喜笑出声,坐在骏马上,豪爽地大声下令道。 “谢头儿!” 金兵们嘴里欢欣鼓舞地吆喝着,目光却全都停在头儿身前的女子身上。 头儿身边几时出现过女人啊引而且还将人带到军营里,莫非头儿要成亲了吗?瞧瞧那眉眼,分明是个倾城大美人哪! 君绯雪坐在马上,却是垂着眸,小脸低得都快缩到胸前了。 完颜术飞身下马,自然也顺道将她一并搂在身侧。 君绯雪的身子在空中转了一圈,轻巧地落了地。 “啊。”她紧闭着眼,不敢多看,紧揪着他的衣襟,生怕摔着了。 “你啊,比我平常要的大刀还轻上几分,我摔不着你的。”完颜术卸下他的披风,亲自披上她的肩。 “这……”不妥。 “别动。”完颜术皱着眉。 她个儿纤巧,他的披风披在她肩上,在地上拖了两、三摺不止。 “哈哈哈——”完颜术仰头大笑了起来,食指挑起她的脸蛋。“瞧你现在像是小孩儿穿大衣一样。” “这是你的披风,又不是……” “别乱动。”完颜术皱眉,低咆一声,为她拉正了披风。 君绯雪习惯地听令行事,便真的乖乖站着了。 见他低头弯身,她屏住了气息,万万没想到他竟朝她伸出手—— 为她绑着披风上的系带! 他系得那般仔细、专注,像是在布军阵图一样,君绯雪心窝泛上一股子甜。那是一股她从没尝过的甜,甜得她又是心闷又是心慌的。她不知如何是好,却忍不住先笑了。 “行了,系好了。”完颜术挑眉一笑,像个想讨赏的大孩子。 “谢王爷。”她小声地道,仰头又是一笑。 她原本的清艳雪颜在沾抹了笑意之后,更显出闭月羞花之色。 完颜术心口一悸,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他这下终于明白汉人的周幽王何以要以烽火戏诸侯,来博取宠姬褒姒一笑了。原以为教他动心的是她的多情,现下知道光是她的一笑,也能夺他心神哪! “王爷,咱们是来看人的。”她低声说道,整张脸简直快着火。 “那批汉俘在哪?”完颜术头也不回地问道,双目仍紧盯着她。 “回头儿,汉俘在后方营房。”随侍一旁的小兵大声回话道,目光却也胶着那天仙姑娘的脸孔上。 “再看就挖了你眼珠。”完颜术不悦地斥暍了一声。 声未落地,小兵早已脸色发白地一溜烟跑开了。 “咱们走吧。”完颜术朝君绯雪点了下头。 君绯雪紧靠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撩高着披风,生怕被绊倒。可完颜术人高马大,他一个跨步,她就得走上好几步。 完颜术走了一段路后,惊觉地回过头,却见她已经落后在几十步之外。他先是皱起眉,继而忍不住狂笑出声。 “你这种步子,是打算走到天亮吗?”完颜术在大笑间健步走向她。 君绯雪心急,自个倒先小跑步了起来。 “不急,我陪着你。”他按住她的手臂,让她缓下了步子。 完颜术刻意收敛了他的健步如飞,陪着她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走。 君绯雪鼻头微酸,这下子再也没法子否认他的情意了。两人之间,确实是有所改变了,只是,这条情路该怎么走,她心里可没个准啊…… 此时,天光已是大亮,炭火炊烟及阵阵饭菜香在营里燃起。君绯雪深吸了口气,只觉得香味扑鼻。 “好香。”她轻声说道。 “确实。”完颜术的指尖撩起她的发丝,任其缓缓飘下。 君绯雪脸红心跳,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完颜术领着她走到战俘营,对守门兵卒说了一番话后,便将她推向营门之前。 “你先进去吧。我是主战的头儿,无论如何都会被认出来的,万一那些战俘把气发在你身上,那可不妥了。” “嗯。”她点头,回以感激的一笑。 “姑娘,这边请。”守门兵卒领了她入帐。 帐内原本还有些说话声音,只是君绯雪一进门,营内顿时静谧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君铁臂,出来!这位是君姑娘,她有话要问你。”兵卒说道。 一名五十多岁模样的汉子站了出来,板着一张脸瞪着她。 “请问君大叔,您可是秋水湖畔的君家村人吗?我想向您探我娘和姊姊的消息。”君绯雪有礼地柔声问道。 “不是,咱是打牛家村来的。”君铁臂看着她,大声说道:“你既是中原君家村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大胆,她是咱头儿的人,谁准你发问了!”士兵斥暍了一声,抢着挡在她身前。 “你这不要脸委身于金人的婊子!” “金人夺我大宋土地,掳我徽宗、钦宗二帝!你爹娘若是地下有知,定会以你为耻。” 几名自蒙古被俘虏至此的汉人,激动地从地上跃起身,你一言我一语地攻击着她。 “再有人敢说一个字,我便割了他舌头。”完颜术跨入帐房,矗立在君绯雪身后,严厉的气势让整间帐房内的人顿时不寒而栗。 “金人蛮子!”有个不怕死的红脸汉子,朝完颜术唾了口口水。 完颜术闪得快,口水却唾上了君绯雪身前的黑披风下摆。 完颜术眼眸一眯,快手抽起长剑。 剑光一闪,在众人还没瞧清楚之间,君绯雪披风下摆那块被口水沾污的衣料,便已被长剑裁开。黑布则被长剑挑起,直接甩上了红脸汉子的脸孔。 完颜术的长剑继而指向那红脸汉子,粗声喊道:“来人啊!” “不要——”君绯雪脸色发白,不顾一切地跃身向前,挡在完颜术面前,生怕他一怒之下真的割了那人的舌头。 “这是我大金地盘,识得时务,扰我纪律者,自当严罚。来人,将这人拖出营外。”完颜术低喝了一声。 “您别伤了他!”君绯雪眼眶泛泪,低语求情着。“我求您……” 完颜术沈着神色,只是一语下发地瞪着她。 兵卒们知道当他什么责罚也没下令时,只是意在警惕,可他不能在此时告诉她。 “金人蛮子!”汉俘中怒声又起。 君绯雪心一惊,蓦一抬头看向完颜术。他颈问青筋暴突而起,怒眼火瞪着,显然又要发火了。 她想也未想,纤手按住完颜术的手臂,用眼神乞求着他别发怒。 “各位大叔,请听我一言。”君绯雪转身面向各位大汉,柔声地说道:“我在大宋行乞时,没一个人待我好;我快饿死时,是金人救了我;我来到这里,安分做事,便有银两,他们并不曾因为我是汉人而欺侮过我半分啊。” 营内静了,只有大风吹动营帐门口的声响,呼呼作响着。 “原来你不是这金人的女人。”君铁臂说道。 “我只是个丫鬟。”她低声说道,揽紧柳眉,心中生愁。 “你不是。”完颜术斩钉截铁地说道。 君绯雪轻扯了下嘴角,没敢接话,总不能因为他这几日待她特别,她便自拾身价吧…… “开口说话。”完颜术反掌抓住她的手腕,威胁地压低声音。 君绯雪轻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抹笑后,撩起黑色披风,快步走出战俘营,竟连回头再看完颜术一眼都不敢了。 第四章 完颜术跟在君绯雪身后步出营帐,里头士兵也在同时开口教训着人。 “你们这群臭石头算是运气好,遇到咱们将军。遇到其他人,现在手脚还在不在都不知道,但现下可有人捆着你们?饿着你们了吗……” 君绯雪默默地听着,脚步微顿了一会。 “站住!我有话要问你——”完颜术伸手扯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后一扯。他力气原就惊人,气头上更是忘了要控制力道。 君绯雪整个落入他怀里,她痛得眯起眼,却没喊痛。 完颜术低头盯着她含愁的水眸,浓眉蓦皱,乍然松开手腕。然而见她急忙想将手腕放回身后,他却不许。 完颜术板着脸,齿颚紧绷地瞪着她红肿了一圈的手腕。 “你是纸做的吗?”他咆吼出声,黑眸恼火得骇人。“走,去军医那里上药!” “王爷……”她缓缓摇着头。“我的手腕不打紧,能否请您先告诉我,方才那位被拉出去的大哥——” “我没交代如何处置,他最多就是被关在伙房边,只给水喝,饿个一、两顿罢了。”完颜术沈声说完,目光仍定在她的手腕上。他方才并未使力啊,怎么她的手腕竞像被皮鞭捆过一圈似的? “那为何不告诉他们处置方式?”君绯雪不解地问道。 “不知自己将会被如何处置,才是最令人惧怕之事。”完颜术目光一凛,面无表情地说道。 君绯雪低头不语了。她不明白这些征战是为了什么?为了当权者的野心、土地、财富,或当真是为了给黎庶百姓过更好的日子呢? 烈日当空,君绯雪想不清楚,只知道自己现子外头是热的,而骨子却直泛着冷意。这一、两天原就不适的身子,在太阳底下这一晾一晒,顿觉晕眩了。 “你方才在帐里,为何说自己只是个丫鬟——”完颜术逼身向前。 “王爷,那些战俘大叔何时才能回到家呢?”她柔声打断他的话,不敢让话题回到她与他身上。 “一待他们帮忙筑完碉堡之后,我自会让他们回去。”完颜术眼眸一眯,原想再次逼问她一回,然而见她惨白的睑色,却让他不舍了。 “走,我们回府再谈。”完颜术扬起大掌,不避嫌地揽住她的肩。 她侧过脸庞,看着他搁在她肩上的大掌,樱唇张口欲言,却又欲言又止。 “流汗了?太热了?”完颜术举起袖子拭着她额上轻汗。 “我没……”君绯雪的话还没说完,一阵雷鸣大吼便轰上她的耳朵。 “你在发烧!你活得不耐烦了吗?额头这么烫,为何不早说?是不是又染上风寒了?你究竟有没有好好照顾你自己!”完颜术责难一句接着一句,不曾暂停。一双如焰黑眸更是咄咄逼人地直瞪到她眼前。 “我……”君绯雪被他的大吼大叫震得头昏,竟难得地被挑起了怒气。“我只是一名小小奴婢,不劳王爷费心。” “你给我听好了!你早晚都是我的人,我再费心都不为过。”完颜术双掌握住她双肩,不再有任何的隐瞒。 君绯雪晕眩地轻晃了子,她紧紧闭上眼,全身轻颤着。 他真的开口了!可她该如何是好呢? 他是想拥有她,像他拥有整座王府一样吗?他说这些话是想要将她纳为他妾室吗? “谁说……我早晚都是你的人?”君绯雪怯眸望着他的肩头,不敢直视他。 声未落地,她的下颚旋即被他的大掌握起。 “你以为我会由着你嫁给他人?”他狠狠瞪着她。 “我说过我没打算要嫁人。” “你也休想回中原。”他再度强调一次,这回仍然说得咬牙切齿,霸气的脸孔现下只能用“狞恶”二字来形容。 “你不能强人所难。”她低眉喘了口气,头昏到几乎无法站立。 “我不能吗?咱们走着瞧。” 完颜术吹了声长长哨音,士兵们连忙牵出黑色骏马。他扯着她的手腕,大跨步地往前走。 “你不能只凭着一句话……”君绯雪被他拖着往前跑,原就气息虚浮的她因而更加孱弱了。 她无力的双脚一颠,先是绊到了披风,继而踉舱地踩空了一步,整个人重重地摔落到沙石地上。 完颜术转身,心一疼,脸色亦是一沈。“你连走路都不会吗?”咆哮一声,他长臂一伸,打横抱起了她。 “不要这样……”她挣扎着想月兑离他铁臂捆制,但她的每次拳打脚踢,只是徒然让她头更昏痛,且未曾对他造成丝毫影响。“你……不要欺负我……孤家寡人……”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她却拚命隐忍着,不想示弱。 “闭嘴!”完颜术狂啸出声,粗暴地把她扔上马背后,自己即刻上了马,紧紧将她拥在胸前,咬牙切齿地粗声命令道:“你给我好好闭着眼休息,我们回府里再谈!你敢在军营这里给我昏倒,我就让那些汉人战俘一辈子都离不开大金土地。” 君绯雪低下头,泪水被沙漠大风吹落脸颊。冰凉的泪水,让她觉得寒冷,只能伸出双臂牢牢拥住自己。 他是主子,他是王爷,他向来以为自己是天。而她,除了这张容颜是老天爷赐予的美丽皮相之外,什么也不是啊,那她又能奢望他能听进去自己的任何话语吗? 疾风之间,君绯雪的身子不住轻颤着。 完颜术板着一张厉颜,将她的不适全看在眼底。 将怀里冰冷的人儿搂得更紧,他心急似火烧,双腿用力一夹马月复,让马儿扬起黄土沙尘,以便快些回到府里。 他最不欲见之事,就是看到她受苦啊…… ***bbs.***bbs.***bbs.*** 在完颜术的快马加鞭之下,君绯雪不消多时,便偎在他的怀里昏睡了过去。 她病得难受、倦得没力气起身,就这么蹙眉陷在沈沈睡梦问。就连他们回到了王府,而他抱着她进入他房里一事,她都毫不知情。 完颜术坐在床榻边,看着怀里那张毫无一丝血色的小脸,他下颚紧绷着,一只怒气大兽在咽喉里打着转,随时都要出口噬人。 他分明已命人将屋内外的灯烛全都燃上了,她为什么看起来还是苍白得像是随时要离开人间一样?莫非她还有什么隐疾吗? 完颜术怒冲冲地走至门口,失去耐性地咆哮出声:“叫你们去请王大夫,请了大半个时辰了,人怎么还没到!你们是抬着轿子跑到中原请——” “王爷,王大夫来了!” 完颜术利眼一瞪,王大夫和府里的管事全都站在原地,没人敢动弹,吭上半句。 “全站在这里,是等着把我气昏,好替我治病吗?”完颜术的声调,这时倒是冷了。 他的冰凛神态比火戾脾气更让人心寒,一旁管事见状,连忙将大夫往房内一推。 王大夫回过神,快步冲到榻边执起君姑娘的手腕,把脉的手甚且还在发抖。 王爷的赏罚分明和火暴脾气是出了名的,他威猛高壮得像座山,一个拳头就足以打得人上西天,只是,自己在王府看诊多年,从没见过王爷这般狂怒姿态啊! 王大夫咽下一口惊喘之气后,乾脆闭目专心听诊。 “她的身体如何?”完颜术双臂交握在胸前,恶瞪着人。 “王爷无需心惊,君姑娘只是染上风寒,加上身子虚弱了些。待小的开下方子让君姑娘服下之后,再好好休息个几天——” “你现下足睁眼说瞎话吗?若她只是染了风寒,怎会至今昏迷不醒!”他咆哮着,黑眸冒火。 “王爷息怒。您有所不知,君姑娘身子骨不佳,季节交替之际,总会染上个一、两回风寒。多则昏睡三、四日,短则不适一、两日。如此状况,应属一般常态。”王大夫举起袖子,频频拭汗。 “为什么没人告诉过我?”完颜术嗄声说道,紧盯着枕于白玉石枕上的人儿,她的脸庞白得像一匹薄绢,随时都要飘飞上天似的。 “我方才经过军营时,大伙们说你带了个天仙美人到军营里,是不是咱们绯雪啊?”甫回到王府的殊尔哈齐,一路喊叫地定进了屋内。 “小声些,她病了。”完颜术板着脸说道。 殊尔哈齐识相地闭上嘴,晃到了君绯雪身边,向王大夫问道:“怎么又病了呢?这绯雪的身子究竟有没有法子调理好啊?” “君姑娘之心病宿疾已久,兼以身子较之一般人虚弱,将来——”王大夫偷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王爷,语气停顿了下。从王爷焦急的神情及君姑娘躺在王爷大炕的这等情况看来,这两人必定好事将近了。 “她将来怎样?”完颜术没耐心,扯起王大夫领子,将人拎得踮起脚尖。 “将来恐怕连要孕育子女都会是件难事。”王大夫吓得魂不附体,差一点便要开口求饶了。 完颜术松了手,他低头瞪着杨上的君绯雪,大掌拧握成拳,如同一团即将炸开之上炮,周身全被怒意烟雾包围着。 “连生儿育女都是难事?!”殊尔哈齐一听,火红圆脸整个皱了起来。 完颜术没接话,他紧咬牙根,定定看着她那尖弱下颚及纸白般肌肤。这般纤细身于,即便能生儿育女,谁能舍得看她受折磨哪! “来人,领王大夫出去。”完颜术一挥手说道,浓眉打了十八个结。 王大夫退了出去,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沈重气氛。 完颜术俯身为君绯雪拉拢了被褥后,低声对他说道:“咱们到东里厅聊。” 殊尔哈齐看了头儿担忧神色一眼,便随他穿过镶玉门帘,走至东里厅。 完颜术先在西边炕首坐下,殊尔哈齐也跟着在对面落坐。 “才跟你去了趟军营就病了,这绯雪丫头能活到现在,也恁是福大命大了。”殊尔哈齐叹了口气。 “此话怎说?她吃过很多苦?”关于她的身世背景,他从未多问,就怕勾起她的伤心往事。 殊尔哈齐喝了壶酒,将君绯雪身世简单提了一回——说了她在八岁那年地震失去亲人成了乞儿,又被古婆婆收养,最终落脚于大金国等等诸事。 完颜术瞪着手里酒盏,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饮下。 这样一个粉雕玉琢的人儿,却是在生死里滚过几圈,才讨了条命活下来的。 无怪乎她就是比一般人来得更加贴心,无怪乎像她这般姿色却是毫无骄矜之色。和她一起用过几顿膳,她总是点滴米饭都舍不得浪费,因为她比常人吃过更多苦,因之更懂得珍惜福分。 完颜术的目光不自觉地栘向内室,脑中回绕的尽是她纤弱姿态及种种体贴之举。 殊尔哈齐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对了,我昨儿个早上跟你提过的,要帮绯雪提亲一事,对方说——” “谁都休想打她的王意。”完颜术凶恶地瞪着殊尔哈齐,斩钉截铁地说道,将酒盏重重地落在几案上,洒出阵阵酒味。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是王爷,就算老到七、八十岁都有人等着嫁。可咱们绯雪此时却是娇艳一朵花——”殊尔哈齐越说越起劲,老掌在空中飞舞。 “你给我闭嘴!”完颜术一拍桌,酒盏弹跳而起,滚落到地上。“她是我的人!” “你的人?敢问王爷是在几时用大轿迎着咱的乾女儿君绯雪入门的?我怎么毫不知情呢?”殊尔哈齐是看着完颜术长大的,早早把他的吼声当作小鸟叫。 “近日内,便会迎她入门!”他霍然起身,怒目金刚似地矗立着。 “好好好!我就等你这句话。”殊尔哈齐一拊掌,大笑出声。 完颜术瞪着殊尔哈齐开心面容,他铁青的脸色稍缓了,全身僵直肌理亦在此时渐渐松懈了下来。 不管她允诺与否了,他完颜术横竖就要她,就要娶她。 即便她现下不爱,嫁夫从夫,她就得顺着他。何况,他可不认为她对他当真一点男女之情都无。 完颜术一勾唇,随之仰头放声大笑了起来,豪爽笑声雄浑地直震屋檐。 抓起酒壶,完颜术气魄万千地说道:“乾杯!” “乾杯!” 完颜术豪迈地仰头就着壶嘴喝酒,三两口便灌光了一壶酒。 “痛快!”完颜术举起袖子拭嘴,粗犷脸上尽是笑意。 “头儿,我早知道你是真性情的人,喜欢上了就不顾一切,绝不会把绯雪不能生儿育女一事挂在心上,果真有咱们大金人的气魄!绯雪出嫁时,这排场绝对不能少,我这义父就当她是大金公主……” 殊尔哈齐豪爽笑声飘出外厅,溜进内室,飞入了躺在榻间的君绯雪耳问。 君绯雪双眸仍然紧闭,长睫下却不停地沁出串串泪珠。 泪水滑到唇边,她尝到苦味,泪于是落得更凶了。 她,醒来已久了哪。 早在王大夫说她今生难以生儿育女时,她便已清醒。佯装仍在昏睡,只是因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痛苦。 难道今生今世她就注定要无子无家吗?一个无法生儿育女之女子,即便她有天人之貌,又如何能称得上人妻一职呢? 方才,完颜术和义父在外头说的话,她也全都听进了。完颜术让她动容,让她开心又动心到胸口都拧痛了起来。 他贵为王爷,却甘愿冒着膝下无后之讳,迎娶她这么一个女子。他如此一番盛情美意,她又岂能连累完颜术,让他对不起历代祖宗呢?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哪! 况且,她见过他和府内孩童玩要模样,知道他是喜爱着孩子的啊…… 君绯雪心如刀刮地低啜出声,她颤抖地侧过身,面向着西壁墙面,狠狠咬住手臂,迫着自己止住泪。 不能再哭哪,万一王爷突然进来,她该如何解释自己此时之伤心欲绝。她而今唯一能做之事,便是装傻到底,才能将他推得远远地、远远地啊。 一阵心酸逼得君绯雪再也没法子忍住心碎之苦,她掩面而泣着。 她哭得凄切,浑然不觉完颜术正进入内室,大跨步地朝着榻炕走来。 “怎么哭了?身子不舒服吗?”完颜术霸气地扯开她的手,不意却瞧见了一张伤心欲绝脸孔。 君绯雪被他吓岔了气,泪水还悬在眼眶上,怎么瞧都显得凄切可怜。 “你哪里不适,怎么会哭成这样?来人啊!”完颜术扯起被褥,先把她抱了个密不通风。 君绯雪在泪眼问瞅着他的气急败坏,惹出了更多的泪。 “来人啊!去把那个王大夫给我拖回来!”完颜术大吼着。 “我没事……”她的声音被他掩盖住了,连她自己都没法听见。 “你们外头搞什么鬼!方才王大夫给的方子怎么还未熬药上来?一定要闹出人命来,才会称心如意……”完颜术对着进门小厮就是一阵轰雷大吼。 匆匆冲入的殊尔哈齐站在一旁,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绝对面不改色的好汉完颜术,此时在望着绋雪泪眼时的仓皇失措神态。 殊尔哈齐一挑眉,有些失笑,决定先行离开,以免王爷瞧见了会恼羞成怒。 “你们这群家伙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端药,是想我把你们全送到蒙古打仗吗……” 完颜术不为所动地继续对着门口小厮吼叫着,丝毫未觉君绯雪已自被褥问挣月兑了双手,扯着他的手臂。 “王爷……”君绯雪情急之下,双手捧住完颜术脸孔,硬是将他目光转到自己身上。“我没事,无需劳烦大夫。” “手冻得跟冰柱一般,你哪里没事!”完颜术抓住她的小手,牢牢地裹在他的大掌间。 “王爷,现在是要请大夫还是不用?”小厮在门口看得傻眼,小声地问道。 “不用了,去把药壶给我顾好!药一煎好,马上就给我送过来,否则全都送到边界充军去!” 小厮哪敢耽搁,吓得落荒而逃。 完颜术沈着一张脸,一回身便抓住她冰冷双手,直接放入他的衣襟里,用他的体温暖着烘着她。 君绯雪这下子真不冷了,她连耳根子都羞红了。 又羞又急地想抽回手,当然是没如意,只得被迫被围在他的气息里。 她掌心下的胸膛如此结实有力,那有力心跳就贴着她掌心鼓动着。他的身子是灼热的,他的眸亦是烫人的,瞧得她心跳如雷哪! “放开,好吗?”她扬起水眸又羞又嗔地瞅他一眼,完全不知情自己这般姿态有多摄人心魂。 “不放。”完颜术盯着她倾城绝色脸孔,他俯身用双手捧住她小睑,以两手拇指拭去她颊上泪水。 君绯雪因之整个人被圈在他怀里,小鸟依人似地偎在他雄伟胸前。 “你方才在哭什么?”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只是梦到家……梦到爹娘和姊姊……”她不敢说出实话哪。 “以后你的家便在这里。”完颜术大掌一揽,倏地将她整个儿拥进怀里。 君绯雪怔然地仰望着他,他刚猛黑眸坚定地回视着她。 他的眉眼是如此雄霸,神色是如此笃定,他高大威猛得足以为她撑起一片天地、一个家啊! 君绯雪眼眶噙泪,不觉地伸手覆住他的脸庞,以指尖描绘着他脸上如刀凿出之刚棱五官。 先前私心以为他应该和别的女子成亲生子之念头,竟被剧烈地撼动了。她孤单得太久,怎会不想被他这般地娇宠着呢? 君绯雪白小手拧着他的衣襟,轻轻将额头偎入他的颈窝问。她若能自私些,那有多好啊! “为什么不说话?”完颜术紧搂着她,呼吸着她身子淡然的香。 “这样很好……不说话也很好……”君绯雪蜷缩在他胸前,仍然无声地淌着泪。 完颜术望着怀里娇弱得几乎能纳进他胸前的小人儿,只当她是身子不舒服,无声地轻抚着她的背,在确定她的呼吸平缓一些之后,他这才又再次开了口。 “我听殊尔哈齐说了你的身世,我待会便派探子到中原去寻人。你的亲人是生是死,我都会给你一个交代。顺道也让人在我们初遇之密州,购置一处宅院,如何?总之,你现子虚,就别再瞎操心。你这身子没几两肉,风一吹便摇摇晃晃……” 君绯雪无声地偎在他怀里,仍然一动不动。 “懂吗?”完颜术浓眉一皱,低头一瞧——小人儿哭倦了,早就不知在他怀里沈沈地睡去多久了。 完颜术无声地轻笑出声,徐徐地撑着她身子躺平在长榻上。 他侧身支时,凝视着她连睡梦都在蹙眉之绝丽容颜。缓缓低头,在她唇问窃走一吻,那冷柔如泉的唇瓣,让他狂喜不已。 “你是我的。”他在她唇问承诺着。 现下就等着选蚌良辰吉日,好将她迎进门,成为他完颜术的娘子啊! 第五章 原是几天就该痊愈之风寒,却因着君绯雪心里的天人交战,这一病又拖上了十来日。 王大夫被召来唤去几回,最后被命令住于王府之中,以便于随传随至。 整座屋宅里除了完颜术之咆哮声外,便只有仆佣们匆忙地为着君绯雪打理各方衣物、药材、食疗之忙碌声。 大伙都已从殊尔哈齐口中知道了君绯雪即将被迎娶为王妃一事,因此再忙乱也都觉得喜气洋洋。君绯雪的好个性、好模样,早已让大家心服口服。况且,君绯雪心软,日后不论是谁不慎触犯王爷,至少也多个人可说情嘛! 这一日,难得地出了艳烈太阳,君绯雪稍微精神了些,她坐在完颜术房内窗边长榻上,旁边搁着一只尚未动过的食盒,还有一碗甫被送上之热腾腾药汤。 君绯雪轻叹了口气,目光从药汤栘向窗外染了一层白霜之林木。 幸亏完颜术被急召人宫,否则他见着她什么都不吃之光景,恐怕又是要一阵声嘶力竭之大骂了。 她从不是浪费食物之人,可现在烦恼事着实太多,多到她连一点食欲也没哪。 她烦恼着,倘若他当真开口向她要求成亲,她该如何应对呢? “绯雪哪,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用膳,再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好得起来。”殊尔哈齐跨进室内,一看到几案上丝毫未动的餐盒及汤药,也不免大摇其头。“你这样怎成呢?咱们可都待着你这个新嫁娘哪……” “新嫁娘?”君绯雪望着义父,脸颊清白,双唇颤抖地说道。 “完颜术还没跟你提吗?”殊尔哈齐皱起眉。 “没有。”她前几日总是睡睡醒醒地,精神极差,他来了多半也只是坐在?边默默地陪着她。 “他已经跟我开口提亲了。这一回进宫,八成也是为了跟皇上禀告这事吧。外头现在已经忙着让人为你裁制新装了啊,所有绫罗绸缎都是从中原找来的……” “不!”君绯雪月兑口低喊道,小手互绞成十个小结。 “啥?”殊尔哈齐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能嫁给完颜术,是多少大金少女们之梦想哪! “成亲是件大事,为何没人事先问过我一声呢?”君绯雪嗓音颤抖,全身更是无法自制地打着冷哆嗦。 “因为除了成为我的妻之外,你没有其他路可定。”一道哑声命令划破内室。 君绯雪蓦抬头—— 完颜术正站在内室门口,像一座大山矗立着,遮蔽了屋外所有阳光。 君绯雪轻颤了子,贝齿咬着唇,撇开了脸。 完颜术头戴冠冕,身着盘领袍,腰系徘罗大带,脚踩乌皮靴,一身官服地大步走向长榻,像狂妄君王巡视着他的领地,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你们慢聊,我去瞧瞧我那口子回来了没有?”殊尔哈齐找了个借口离开,并为他们带上了门。 完颜术站在君绯雪身边,一句不吭,利眼像海东青盯紧猎物,片刻都不离眼。 他现在心情极差! 此次进宫,原打算跟皇上报告他与徘雪之婚事,无奈皇上竟频频以靖国公主婚事来试探他,逼得他只能以与蒙古大军交战未歇一事,以明他尚未打算成亲之志。 没想到才回府,君绯雪竟又无端杀出一记回马枪。 完颜术瞪着她,矍铄眼眸燃着火,不逼得她先行开口,誓不甘休。 “我并未应允你——”君绯雪鼓足勇气,抬头看向他。 完颜术眉头一拧,因为瞧见了那碗被搁在榻边的汤药。 “把药喝完,咱们再谈。”他沈声命令道。 “我不想喝。”下是使性子,而是真的暍伯了。 “不喝汤药是想要再昏过去一次吗?给我喝下去。你一日没病愈,咱们就一日没法子好好把话说清楚。”完颜术硬是将药碗搁到她的唇边,凶恶地说道。 “待会儿再喝。”君绯雪一闻到药味,嘴里便发苦,能拖得一刻便是一刻。 “药凉了更苦!” “无所谓,苦了也是我喝的。”她低声地说道,目光垂落在药碗上,毫无伸手去接之意。 “你自找的。”完颜术盯着她孱弱侧脸,拿起药碗,暍了一大口。 君绯雪傻了眼,愕然地望着他。 “王爷,您干么喝我的……啊——” 君绯雪的下巴被完颜术大掌牢握着,以唇覆住她的。 好苦! 君绯雪还来不及自震惊中回神,苦药便滑下她的咽喉。 她睁大眼,望着他近在咫尺灼瞳,不由地一羞,想起两人现在正亲密地唇贴着唇。伸手想推开他,他却握住她的下颚,吮住了她舌尖。 像掩耳盗铃的小偷,君绯雪惊吓地紧闭着眼,以为这样所有的亲密便会不存在。 可她的眼才一闭,他侵略的唇舌却更放肆地以一种她没法子想像之亲密,在她唇里翻天覆地了起来。 她脑子变得糊涂昏沈,他霸气的举动让她如同沈溺于水问,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无助地揪着他衣襟,直到他强势的灼吻让她连呼吸都没法子自在了,她才痛苦地喘出声来,挣扎地捶着他的肩,求他松开人。 完颜术是放手了,不过也只是让她得了个喘气的距离。他黝亮的眼染了火,一迳地烧着她的脸庞。 君绯雪低头捣住发热的唇,却掩不住她酡红的颊及闪着泪光的眸。 “你怎敢……”她声带哽咽,纤弱身子抖栗地一如秋叶。 “我没有什么不敢的。”完颜术浓眉一挑,大掌如迅雷地勾起她的下颚,再次低头尝着她水滑的唇瓣。 她果真香气甜沁得紧哪! 这一回,君绯雪的泪水沁入了他的唇间,可他没松手,霸气地吮缠着她的丁香舌,以灼热缭绕深唇烧去她的抵抗,直到她忘了哭泣,在他唇下娇吟出声,低喘不已,他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了她。 “哭什么?快把药喝完才乖。”完颜术将那碗始终扫在掌间的药碗递到她唇边。 难得笑容满面的他,一看即是心情太好。 君绯雪脸蛋瑰红,以幽幽眼神抗议地望着他。 “还不喝?莫非你还想要我用刚才的法子再喂你一回?”完颜术倾身低头,斜眼睨着她一笑。 君绯雪倒抽了口气,飞快地接起药碗,一口气便将整碗药全吞进肚月复里。 完颜术见状,勾唇一笑,高猛身躯再度往她逼近一寸。 “你不能再对我……”她见他再次对她伸出手,整个身子吓得蹲到了地上。 “先饶过你这一回。”完颜术勾唇一笑,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伸手撩起她的发丝说道:“横竖咱们下个月便要成亲,这般亲密也是早晚之事。” “我不嫁。”君绯雪月兑口说道。 完颜术瞪着她苍白神色,俊脸上的笑意在瞬间尽数敛去。他眉眸变得凛彻,刚棱脸孔染着一层火焰,随时准备要燃尽任何胆敢违逆他命令之人。 “你不能嫁我的原因为何?”完颜术的声音冷得如冰。 “我毕竟是大宋子民。”话,说得心虚。 君绯雪垂眸望着地上,不意却看见他置于身侧的双臂,狰狞地如同两头愤怒之兽,狂躁地暴动着。 她知道自己该恐惧,可她却只觉得悲哀。她何苦为他担心忧烦呢?任由他迎入王府,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岂不妙哉,即便膝下无子,那也该是他自己所选择之遗憾啊。 “我并不计较你是大宋子民一事,你无须自觉低下。”完颜术方棱下颚一抬,眯眼低吼一声。 君绯雪柳眉一蹙,抬头凝望着他。“我并不以为大宋子民较之金人卑微,总不能以金人骁勇善战,便能将宋人视为二等人啊,你们金国皇帝不也已废除了奴……” “谁要听你说这些狗屁倒灶的话!你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你是大宋子民便不能嫁我!”完颜术怒火在瞬间爆发而出,大掌陡地扫住她娉弱双肩。 “宋金而今没战役,不代表永远都无战役。届时,我岂能眼睁睁地看着两国征战而不难受?届时你要我站在哪一方?” “站在你在意的一方!”完颜术的咆哮怒吼吐在她的脸面,张牙舞爪地想要撕裂任何胆敢与他不同调意见。“你当日在军营里不是这么认为的,你不是说金人较之汉人待你公正许多吗?” “当时是为了平息众怒。”他置于她肩上的大掌陷入她的骨肉里,疼得她额冒冷汗。 “好一句平息众怒!若我硬要迎你入门呢?” “你别逼我寻短!”君绯雪这话一说出口,无力的双膝再也撑持不了自己,她泪如雨下地跪坐而下。 完颜术瞪着她的卑弱模样,怒气在瞬间被吹熄,震惊到连话都说下出口。 “你宁愿去死,也不愿嫁给我为妻……”完颜术低语道,失神双眼仍充满着不能置信。 君绯雪仰头,在泪眼间望着他的脸上负伤神色,她心头一痛,别过了头。 她是在意这个男人的,正是因为在意着,所以才更舍不得他因为她而断了后啊。 “看着我——”完颜术握紧拳头,居高临下地站于她的身前。 君绯雪不敢看。 “抬头看着我!”完颜术蓦地咆哮出声。 她屏住气息,缓缓抬头迎向他的怒气。 “一定要演上一档金人强掳民女为妾戏码,才能显示出你的三贞九烈吗?我在你心里又算什么?一个强押民女的蛮王吗?”他咬牙切齿地怒吼着,眼露寒光。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委屈自己吗?”她就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后继无人啊! “委屈?!原来嫁给我竟有这么天大的委屈!”完颜术狂吼出声,声震屋檐。 君绯雪身子一颤,捣住耳朵,不忍卒听。同样一句“委屈”,说的却是两种心情哪! “呜……”一声痛苦哽咽自君绯雪唇间月兑口而出,她倏地胞步向前,只想远离这一切痛苦。 同时,完颜术倏地伸手从她身后扣住她的右手手腕,狠狠往后一拖。 她一迳地往前冲,他的手臂却是暴戾地要将她往后扯。 一声微乎其微的喀啦声,从两人相触之处响起。 “啊!”君绯雪痛叫一声,抱着右手痛到整个人弯缩,蜷曲他的脚边。 完颜术瞪着她痛苦模样,健壮身子竟是半分都动弹不得—— 他竞将她手腕拉得月兑臼了! “来人啊!快去叫王大夫来!”完颜术朝着门外大喊着,粗犷睑庞苍白如纸。 “是!”门外小僮立刻大声回应道。 完颜术双膝落地,弯身小心翼翼地抱起她,极慢极轻地将她摆上榻边,生怕惊动了她丝毫半发。 只见她痛得紧闭着眼,咬着唇下敢大声喊痛,像随时要昏厥过去一般。他的额上狂冒急汗,心里比她还痛苦上百倍。 君绯雪右手手腕全肿了起来,纤瘦身子不停抽搐着。 即便连一个大男人,也往往受不住月兑臼痛苦,他却这样对待了她,无怪乎她会认定下嫁于他有着千百委屈。她没错,他确实是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蛮子!完颜术在心里诅咒了自己千万逼。 君绯雪低喘着气,微微扬眉望着他一脸焦急。 “我……没事的……不怪你……”她蹙着眉尖,硬是为他挤出一抹笑。 “闭嘴!”完颜术狂乱地大吼一声,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 吼完,见她微怔地望着他,他自责地想甩自己一巴掌。即便他心里急,也不能老吼她啊。 “谁的错,我心里有数。你忍着些,大夫就快来了。”完颜术尽可能地压低声音,下想再惊着她。 “大事不好了,军部传来急件,说是蒙古乃蛮部落急攻我军啊——”殊尔哈齐一看到绯雪痛得在榻上猛喘气,就忘了先前正在说什么。“绯雪怎么了?” “手腕月兑臼。”完颜术嗄声说道。 “她的手腕无端端地怎么会月兑臼……” “全是我的错!”完颜术霍然起身,一个拳头挥击向墙面,砰一声巨响,像是击倒了一座山头似地,把甫进门的王大夫吓了个魂不附体。 “王大夫,快啊——”殊尔哈齐见完颜术正忙着发怒,急着开口招呼道。 王大夫匆匆坐到杨边,一看到君绯雪抱着手腕流泪,连忙问道:“姑娘身子哪里不适?” “她的手月兑臼了。”完颜术说完后,快步走到门边,瞪着一群飞过天际的雁鸟,硬是不愿回头。 “姑娘先忍着痛,我且看看。”王大夫说道。 听见榻上传来君绯雪痛得抽气之声,完颜术咬着牙关,强硕身子蓦地又是一震。 “殊尔哈齐,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蒙古乃蛮部落急攻我领土……”完颜术大声吼着,存心掩盖她那些像刚着他心头肉的低鸣痛呼。 “皇上下令,要你立刻带军出征。”殊尔哈齐说道。完颜术军队可是大金不败之后盾哪! “知道了,我即刻便出发。”完颜术跨出门外,依旧是头也不回。只是,完颜术才走了一步,脚步便停顿了下来。 “怎么了?”殊尔哈齐也跟着止住步。“你担心绯雪吗?放心吧,我让我那……” “婚事暂且先搁下吧。”完颜术颓着双臂,低头望着地面,全然不复平日出征前意气风发之模样。 “什么?!”殊尔哈齐惊讶地睁大了眼。 完颜术头也下回地往前定,长靴陷入泥土里,每一步都踩得无比沈重。 “我而今要出发征战,是死是活,谁晓得呢。”完颜术目光空洞地看着远方。 “你什么大小战役没见识过,哪一回说过这种丧气话了。” “好疼……”内室乍然传来一声啜泣。 完颜术紧闭着眼,快步远离了屋宅,只想走得愈远愈好、愈远愈好…… 殊尔哈齐摇了摇头,回头看了一眼内室—— 王大夫正坐在桌边写着方子,嘴里说道:“姑娘的膀子已无碍,这十日可别劳动,切记多休息。这几帖药材加了龟鹿骨,一日四回……” “王爷呢?”君绯雪未受伤的左手,拿起一方手绢拭着脸上泪痕。 “啥?”王大夫佯装没听懂,生怕君姑娘要他去叫人。 殊尔哈齐走近杨边,低声说道:“圣上有令,他出征去了。” “他出征了啊?” 君绯雪低着头,分不清楚心里此时心思是难过,或是松了口气。 “你好好歇着,我待会儿叫你义母来照顾你。我也得快点准备与头儿一同出发了。”殊尔哈齐说道。 “请义父一路保重。”君绯雪真诚地说道。 “我会的,也会帮你看顾头儿的。”殊尔哈齐大声说道。 君绯雪闻言,勉强挤出一抹笑容,目送着义父和王大夫一同离开屋内。 她咬住唇,竭尽所能地不让自己流泪。 完颜术或者伤了她手腕,但她也重伤了他的心。这一回,他竟连瞧都不愿瞧她一眼,便上了战场。 罢了,就这么两无干系吧,也省得她老挂心着自己会耽搁了他婚事。 她不该再贪恋什么了。他是个慷慨主子,待在他身边当丫鬂的这阵时日,她手边早已揽了些银两,随时都可离开王府回中原寻人哪。 君绯雪从怀里掏出娘留给她的那只船舶荷包,乾涩眼眶流下出泪,心痛却是不曾停止过。 情字,果真伤人啊! ***bbs.***bbs.***bbs.*** 在君绯雪手腕月兑臼那阵子,她什么事也做不得。或者该说,她的屋内多了两个供差使的丫头和婆子,什么活也不让她做。 这段时问什么事也没发生,不过是来了个探子,对她说了说中原君家村附近目前还没探到任何君家人消息。 君绯雪初闻这消息,揪着娘绣的荷包,心头震动久久都没法子平复。 义母告诉她,说是完颜术早在她前回发烧之际,便派了人到君家村附近几个村落去询问她家人的下落了。 君绯雪感动莫名,一颗芳心不免又偏向他一些。只是,她这心越偏向他,也就益发地想着要他子孙满堂。 不过,即便她心底想要离开王府回到中原,她还是该当面谢谢他为她派了探子去寻亲哪。 无奈何他此次出征,过了好几个月,冬去春来了,可他却依然消息全无。她开始挂心着是否战事不顺,但她又不敢询问义母,怕义母也正担心着义父安危。 天晓得心意烦乱的她,这几日就连女红针黹之事都做不好啊。于是,便召来了几个孩儿,在院落里教着他们识丰诵诗。 “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女慕贞洁,男效才良,知过必改,得能莫忘……” 读诵之声朗朗地在前厅里响着,孩童们摇头晃脑读书的模样儿,看得君绯雪唇角噙笑了。 上天没给她生儿育女的命,可她能教导孩子读书,也能稍弭不足之憾啊! 屋外开始落下雨丝,君绯雪见状,忙差着孩子们各自快些回到家里,免得雨下大了染上风寒。 君绯雪收拾完书本、笔墨,才没了事忙,手指便冻得僵硬了。 她将手指放在唇边轻呵着气,却想起那日完颜术以自己胸膛为她祛寒情景,心口微微地疼着。她猝地弯身想在火盆里多加些生炭,不许自己再胡思乱想。 “姑娘,我来吧。”丫头莲儿见状,接下了工作。“这暖手炉,您先拿着。虽是早春,你还是得小心些,别冻着子啊。” “姑娘,这是红汤姜茶,你喝点。”李嬷嬷端着一盅茶送到她手边。 君绯雪坐在榻边,还是没习惯被当成官府小姐般地侍候着。 她逐一谢过了莲儿、李嬷嬷后,静静地坐到一旁拿起王府管事要她帮忙整理之田租帐目。 田租之事,原都是管事在打理,下过,管事这一、两年来眼睛差,没法子瞧得分明。她原本只是帮忙管事抄写帐目,只是帮忙久了,总有些熟悉,况且,她对数字有着极佳记性。 君绯雪才瞧了几页帐目,便觉得不对劲,分明都是同一家帐目,怎么收租价格有高有低呢? “莲儿,请帮我取纸墨算盘来。”君绯雪柔声唤着。 莲儿忙着在大桌上摆布着绋雪姑娘要写字的东西,一边好奇地往门外头采看着——是谁在嚷嚷啊? “绯雪……绯雪……』殊尔哈齐之妻乌林答氏撑着一把油伞,又急又嚷地冲进前厅里。 “义母,有什么事吗?”君绯雪连忙迎上前,伸手拂去义母肩上雪花。 “术儿他……”乌林答氏喘得上气下接下气。 “王爷回来了吗?”君绯雪心下一喜,眉眼问顿时染了一层光采。 “他……”乌林答氏沈重地拧着眉,长叹了一声。 “他怎么了?”君绯雪见状况不对,心头一慌,小脸渐失了血色。 “你义父捎来了信,说王爷在战场上恍神,被蒙古将军一把大刀挥中,伤重不治!” 第六章 完颜术伤重不治! 一听到义母的话,君绯雪整个人瘫坐到了地上。 “不会的……不会的……”君绯雪摇着头,骨子里发着寒,就连说话声音都拚命地颤抖了起来。 那样一个铁肩雄臂的男子,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倒了下去? 君绯雪睁大着眼,乾涸的眼却流不出任何泪水,因为她不相信他当真已离开了人世。 她仰头望着义母,小脸如雪,眼眸则森黑得像沈入万丈深渊。 “是弄错了吧?”君绯雪期待地问着。 “我未尝不希望弄错了哪。可事实便是如此啊,王爷也不过是个为情而苦的男人,情场上失了意,战场上难免也会恍神些。”乌林答氏拿着手绢,拭着眼角。 “是我惹的祸……”君绯雪闭上双眼,泪水无声地滑出眼眶。 她为他的英年早逝而哭、为着两人之间没有个好结局而哭、为着自己竟没能给他一个承诺,好让他安心地定而哭、为着自己终究还是得孑然一身而哭。 她哭得凄切,全身没法子自制地颤抖着,任凭旁人怎么说劝,就是止不住眼泪。 “你哭成这样,也无济于事啊,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乌林答氏递过一方手帕塞到她手里。 “我……也是为了……他好啊……”抽噎问,勉强挤出了这些话。 “此话怎说?”乌林答氏问道。 君绯雪摇头,也不说话。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人都走了…… 如果能重来一回,她定然不会再顾忌那些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之讳。她一定会铁下心来与他相伴终生啊! “义母只问你一句,你可有将王爷搁在心里?”乌林答氏抚着她的肩,低声问着。 “若……若没搁在心里……怎来这么多的泪……”君绯雪鼻问一酸,便再也说不出半个宇了。 君绯雪将脸埋入手绢里,仿佛如此便能假装一切悲伤皆不曾发生过。生离死别,她这一生还要再经历多少,才不会心痛呢? 乌林答氏为君绯雪披上狐裘后,便领着所有人退了下去。 君绯雪紧闭着眼,四肢发寒,手一触着肩上狐裘,又是一阵泪如雨下。 这是皇上赐给完颜术的珍贵白狐毛皮,他说他不怕寒,不由分说地便让人给她裁了这件白裘。 君绯雪将脸埋入狐裘间,哭到连屋内只剩她一人都毫不自觉。 “又哭了?你非得把眼睛哭瞎,气死了我才快意吗?” 蓦地,一道粗声低吼划破了屋内宁静。 君绯雪一怔,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她咬紧唇,更加闭紧双眼,害怕自己听到的声音只是梦幻泡影。 “睁开眼睛看着我。” 她感觉到一只大掌挑起她的下颚,那灼热粗糙手掌才触上她的肌肤,她便睁开眼,仰头一看—— 完颜术如火黑瞳顿时出现在她眼前! “王爷——”君绯雪哽咽地飞冲入他怀里,双手搂着他颈子,将他抱得极牢极紧,紧到她的身子抖得像秋天落叶。“你不是已经……”她蓦打了个冷颤,更加地偎近了他的温暖。 “死在战场上了?”完颜术一笑,铁臂将她箝在怀里,非得清楚感觉到她每一寸柔软,他狂乱心绪这才有法子稍稍平缓下来。“死的是对方将帅。” “可义母说……” “是我让她这么说的。我不知你心里是否还惦着我,也不知你宁死也不愿嫁我一事,是否为你的真心话,所以便想了这法子来试探你。战争下光凭着蛮力强取,计划谋略方是致胜关键。感情之事,亦当如此。”完颜术头头是道地说着。 想着她方才为他哭得可怜兮兮的模样,他刚毅睑孔便忍不住笑逐颜开。 “你——”君绯雪蹙着眉,瞅着他笑咧一口白牙之狂妄姿态。她抿紧着唇,恼红了脸。 “我怎么着?”完颜术俯低身子,灼热呼息放肆地吐在她肌肤上。 看着他笑得意气风发,君绯雪实在说不出骂人的话,只好抬起小手,让拳头如雪花般地往他的胸口肩上落下。 君绯雪捶得气喘吁吁,颊边亦泛了红。 “别打了,伤了我事小,伤了你,我可是会心疼的。”完颜术握住她的双手放至他唇边,密密地吻着她每一寸柔荑。 她脸颊羞红着,却没有推开他,反倒倾身向前,柔柔地在他的眉问鼻端印下蝶般轻吻。 完颜术怔住了,一时之间没法子反应过来。 “你回来了,回来了……”一颗颗感动泪水,滑出她的眼眶,滴落他颊边,渗进他的唇间。 完颜术揽住她的腰,脸颊微侧,吻住了她的唇。 四片唇瓣没有了点儿缝隙,他灼热唇舌在她微凉唇间,勾绕素求着她的每一寸反应。 这一回,君绯雪仍然羞得脸发火,但她却没有逃开。她伸出小手环住他的颈子,怯怯地回应着他的吻。 她再也不逃了,眼前失而复得的完颜术,她哪有法子舍得松手呢? 不管他们是不是夫妻,今儿个夜里,她要把自己给他,绝不让生命无常成了他与她的遗憾哪! 深吻既毕,完颜术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望着她火恋樱唇,幽黝目光忍不住又是一阵灼热。 她被瞧得面红耳赤,低头柔声说道:“王爷,您甫自战场回来,连战甲都还未卸下,我先陪着你回房伺候你用餐、沐浴,好吗?” “你说什么,我都依你。”完颜术笑着又在她唇问偷香了一回,这才握起她的手,一块走出了她的居室。 方才,她为他的假死悲恸至极,想来她先前那堆拒绝他婚事之理由,全都只是借口。王于真正原因为何嘛,他待会儿会审出来的。 总之,她肯定不是不在乎他! ***bbs.***bbs.***bbs.*** 稍顷,完颜术坐在屋内屏风后的木质浴盆里,唇边笑容始终没停过。 听着君绯雪在外头招呼着小厮、丫头、婆子帮忙点烛,为他铺炕。再想起适才用膳时,她不但亲自下厨,还为他挟菜举箸的一派贤妻姿态,他哪有法子不笑。 完颜术闭着眼,头往后一仰,未束拢的乌发披散在木桶周围,雄峻脸庞漾着笑意,霸气眉宇有着难得松懈姿态。 战场上风浪经历得多了,这样一场热水浴正是他所需要的。绋雪一向懂他,每次他征战而回时,她都将他侍奉得像个君王。 “王爷,我将一碗参茶放在桌上,待会儿记得喝。”君绯雪站在屏风后两步之外,轻声唤着。 “怎么还叫我王爷?”完颜术一挑眉,目光望着她映在屏风后之纤细身影。 君绯雪怔住了,一道徘红自她白皙颈问一路蔓延至她的脸颊。 “……术。”她微声说道。 “再叫一声。”完颜术乐不可支地坐起身,溅出一摊水。 “我先回房了。”明知他看不见,君绯雪还是羞得满脸通红。 “不许回去,我还有话要问你。”他眉头一皱,沈声命令道。 “您还会在里头待上好一阵子,我先回去沐浴一番,再过来找您,好吗?” “您?” “你别尽挑我的毛病,我总要些时间适应啊。”君绯雪还是娇嗔地瞥了他一眼,那声音又娇又软又嗔地让人没法拒绝。 “是,我知道我这个未过门妻子只是嫌弃我沐浴时间太久罢了,我尽量改进。”完颜术心情太好地揶揄着她。 “我……我并未嫌弃什么,你每次自战场回来,总要先沐浴好一会儿,我晓得那是你平静——” “哈哈……我不过是寻你开心罢了,你无须那么认真。哈哈哈……”完颜术仰头大笑,笑声震耳。 她没反驳他说她是他“未过门妻子”啊! “你、你……不理你了。”君绯雪不会骂人,结巴了半天后也只是柔柔埋怨了一句。 “雪儿。”完颜术笑着唤了她一声。 “咦……”她头一回听见他这般亲密地唤她,水红脸庞几乎快缩到胸前。 “你不理我,我哪来的妻子呢?”他笑着凝望着屏风上一动不动身影,大笑地说道。 君绯雪倒抽了口气,飞奔而出房间。 完颜术笑着把自己重新埋进热水里,想着她此时又羞又喜的娇美模样,嘴巴几乎快咧到脸庞两旁。 “王爷,要不要再帮您加些热水?”小厮在门外喊着。 “进来吧。”完颜术说道。 小厮们挈着小木桶,加热水进入大木桶里,还在一旁几案上搁了盘点心。 “这是绯雪姑娘要我们送来的枣泥小点。”小厮说完,便退了出去。 完颜术抓了一颗便往嘴里放,一吃便知道是绯雪的手艺。饼皮酥松,入口即化,枣味香甜,不油不腻。 他闭上眼,享用着这一份被人专注对待着的心意。 好整以暇地待到水温都冷了,他才踏出大木盆。 唉穿上单衣,他便听见床榻方向怱传来一阵细微震动声。 “谁在里头?”完颜术马上走出屏风,瞪着被放下了绯色帷幔之床榻。 没人回答他。 完颜术侧身抽起长剑,一个箭步上前,快剑挥了个十字。 徘色帷幔破碎应声落地,堆成了一地暗红绫罗,一张绝色容颜在徘罗帷幔之后现了身。 君绯雪果着身伏趴在他的枕榻间,一身雪肌毕露。 那芙蓉般地凝脂玉体,是连月光都无法媲美之剔透莹美。 她星眸半闭,长睫紧张地眨动着,双颊若醉,眉问朱砂红与樱唇相互辉映,鲜明地映出她一身纤白。 “……这……是……怎么一回事?”完颜术生平头一回傻了眼,就连说话也结巴了起来。 “我……”君绯雪红了耳根,脸儿一侧,埋入枕被间。 完颜术情不自禁地坐上榻边,指尖拂过她惑人心神之玉背。 她的身子在他掌下轻颤着,凡是他指尖划过之处全都染了一层花般嫣红。 完颜术瞧得入迷,低头吻住那层嫣红,以唇舌膜拜着她的美丽。 她纤细指尖紧揪着被,感觉身子里有着一股她不明白的酥麻感受在骚动着。 “我做了什么事,竟能得到这般赏赐?”完颜术伏上她的肩窝低语着,双唇不客气地在她颈问烙上红色吻痕。 君绯雪微侧过身,以手覆住他的脸颊,美眸闪着泪光。 “我……不想再失去你了。”她低语着,身子因为不安而轻颤着。 “你可能会失去所有,但绝不会失去我。” 完颜术覆住她的唇,在她的唇间许下承诺。 他火热唇舌随着她颈间的红,一路蜿蜒至她的柔美双峰。她极瘦,却是每一寸雪肌都绝美得让他爱下释手。 在他的抚触下,君绯雪的呼吸变得紊乱,身子开始燥热,她无助地揪着他的单衣,几次都以为自己会在他唇间指下被揉碎成片。 “术……”君绯雪秀眉微拧,娇喘着气,却不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完颜术双手撑在她脸颊两侧,气息混乱地望着身下双眸迷蒙、樱唇微启的撩人佳人。他健壮身躯一挺,蓦地进入了她湿软灼人的身子。 “好疼……”君绯雪痛得蜷起身子,完颜术旋即停住了所有举动。 她紧闭着眼,屏着气息,生怕还要再继续疼下去。 “我不会再让你疼了。”他在她耳边低语着,灵活指尖探至两人结合之处,在她的柔软蕊心里施着咒法。 他的大胆举动,羞得君绯雪想并起双腿。可当他的指尖狂乱地揉拈着她,勾引地拈出一道又一道的强烈欢愉时,她美眸闪着泪光,螓首不住地在枕间摇晃着,虽然紧咬住唇,却还是忍不住娇吟出声了。 完颜术低头吻住她因他而起的呻喃,再度一个挺身而入,肆无忌惮地在他钟爱的身子内放纵着热情。 在他的几番进出折磨下,君绯雪几度低泣出声。当最后一波情潮席卷而上时,她弓起身,如同樱花一般地落于榻间,昏倒于他的怀里。 ***bbs.***bbs.***bbs.*** 待君绯雪悠悠醒来时,夜色已深。 一双水莹眸子先是不解地轻眨着,继而红晕飞满脸庞。 她悄悄低头一望,两人都已着了单衣。知道是他替她穿上的衣,她连耳珠子都辣红着。 痴痴地凝望着完颜术沈睡的侧脸,她情不自禁地用手抚住他的脸颊,他们是夫妻了啊! “你醒了?”他蓦地睁开眼。 “你吓到我了,我以为你正睡着……”君绯雪小手捣住胸口。 “军中无时不警戒,身边稍有动静,我便会醒来。”他长臂一伸,便将她揽入怀里,双唇爱怜地在她颈问戏谑地厮磨着。“至于被吓坏的人,应该是我吧。你就那样昏了过去,吓得我差点叫大夫来看诊。” 君绯雪羞得直把脸往他胸前里钻,声微如蚊。“我只是太累了。” 完颜术挑起她的脸庞,带笑黑瞳锁着她的大眼。“以后真成了夫妻,你每一回都昏过去,那可不妙。” 她嗔他一眼,脸蛋还是红的,不过这回却没被他的话惹得羞到连头都不敢抬。 “你就尽会欺负人……” “不好好欺负你一番,如何能消弭你当时拒绝下嫁予我时的心痛?” “我……” 完颜术没待她说完,健臂探至她的身后,微一使力便揽起了身轻如燕的她。 他随之箕坐而起,将玉雕人儿摆在膝上,像拥着稀世珍宝般地握住她冰冷下颚。 “当初为何不嫁我?”完颜术深眸凝视着她,低声问道。 君绯雪柳眉一蹙,水眸汪汪地瞅着他,也下想隐瞒什么了。 “我听见王大夫的话了,我没法子为你生儿育女。”她的声音颤抖着。 “我知道,那又如何?”他浓眉微拧。 “你若想传宗接代,便不该娶我。我见过你和孩子相处情况,我知道你喜欢孩子……”她以食指点住他的唇,不要他说谎。 完颜术双唇一张,将她食指噬入齿问,狠狠嚼咬了一回。 她被咬疼了,挣扎地抽回手掌。 “我确实是希望有一群孩子,但如果你与孩子之间,我只能抉择其一……”完颜术将她冰凉手掌拉至单衣内,贴在他灼热心跳上。 “我选择你。”他说。 君绯雪眼泪迷蒙了视线,但他那双情真意挚的瞳眸却已烙人了她心里。她跃身入怀,将眼泪揉碎在他的衣襟间。 完颜术的单衣因为她的动作而敞开,她的脸颊于是直接触上他坚硬光滑的肌理。她屏住呼吸,偷偷品味着这般亲密接触。 完颜术低头望着她闭着双眼,娇柔倚偎的模样。他一手揽着她身子,一手抚着她的发丝,此时心间快慰远远胜过征服千军万马。 “傻丫头。”完颜术将她的后背往后一揽,贴住他的胸膛,让她偎在他身前坐着。 “我不傻。”她星眸半扬,娇慵地扬手划过他下颚扎得人手疼之胡渣子。“你才是傻子哪!你明明可以选择其他能生育女子,鱼与熊掌皆得啊。” “我要鱼与熊掌干么?除了你,我谁也不要!”完颜术拨开她一头如云秀发,眷恋地轻吮着她玉般修颈。 她怕痒,低笑出声地蜷入他怀里。酡红双颊,艳若春花。 “你得想清楚喔,我可没法子像你们已故之昭德皇后,为自己夫婿娶回数名如花姬妾哪。”她想学他开些无伤大雅玩笑,可说着说着,却忧心仲仲地锁住了眉。 “闭嘴。” 完颜术的唇落在她微蹙眉问,大掌狂妄地探入她单衣里,勾撩着她初识之身子,双唇自她唇间逐一品尝而下。 君绯雪玉臂揪着他雄健肩背,再次沈溺在他的怀里,任由他的雄健在她体内翻腾出炽热快感,逼着她爬上极乐颠峰,再也无暇分神多想…… ***bbs.***bbs.***bbs.*** “头儿,快开门啊!” 殊尔哈齐的门外叫声惊醒了完颜术,他跃身而起,马上侧身望了君绯雪一眼。 见她还蜷着身子睡得熟稳,他飞快下榻,一个箭步便拉开了门。 门外,远方天色方露出淡淡鱼肚白,庭院里的草木皆凝着一层朝露。 “头儿,咱们到里面谈。”殊尔哈齐一个闪身,就要往屋内走。 “嘘。”完颜术挡住殊尔哈齐,反手关了门。“安静点,别吵醒了雪儿。” “你……你们……”殊尔哈齐瞪着紧闭大门,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 “我们是夫妻了。”完颜术笑着说道,笑声醇厚雄亮。 “这可怎么办啊!”殊尔哈齐急得在庭院里踱起步来,圆脸胀成了通红。 “什么怎么办?可是蒙古边境军情有变?”他神色一变。 “不是!是我昨夜在太尉那里听到消息,说你这回战得漂亮,皇上有意要速招你为靖国公王之驸马。我一听,急得连夜赶回来给你报讯啊!”殊尔哈齐压低嗓门说道。 “我现下既然没法子再以军情危机来挡婚事,那么便直接告诉圣上,说我已有未婚妻,近日内便要成亲了即可。”完颜术浓眉没皱一下,马上接话道。 “不成!皇上要许你的可是他最宠爱之靖国公主哪,你要是不娶公主,皇上的第二个驸马人选,便是哈思虎那等角色啊。” “我懂了,让我好好想想。”完颜术皱着眉,走到东边紫檀木栏前沈思着。 炳思虎那家伙,人前君子,人后爱好,禽兽不如。可哈思虎在皇上面前温良恭俭模样及斯文脸孔,加上身为已故昭德皇后侄子,确实是为皇上所喜好之人。 一旦让野心勃勃的哈思虎娶了公主,大金国便有内政动摇之虞。亲臣在掌握实权之后,杀王而自立,在他们金国是常有之事。当今圣上有“小尧舜”之称,是个让人民有好日子过的好皇帝,这样的德政该延续下去。 完颜术扶着栏木,望着远方天色一点一点被太阳染亮,他的单衣在风中拂动,却丝毫末显出惧冷之意。 “我不能辜负君绯雪。”完颜术转头看着殊尔哈齐,雄棱脸庞有着坚定承诺。 “不过,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公主嫁给哈思虎。难道没有其他法子吗?” “就是想下起来,所以我才急啊!”殊尔哈齐在一旁急得跳脚。 “飞虎卒出身的萧肃是个青年才俊,又与公主年纪相当,如何?” “可他不过是个副将,现下又正与西夏人争战……” “虽为副将却有大将之风,又能谦恭抚主,岂不是个不可多得人才吗?且萧肃没打过一场败仗,加上事亲至孝,皇上求的便该是此种驸马。你现下领着我的书信,暗地到萧肃那里当参谋,帮他一把。并让人将战况每日回报予我,我应该可以找出法子让他这场仗打得精采些。” 完颜术黑眸矍亮地望着殊尔哈齐,转身就打算要回到屋内提笔写信。 “这主意是下差,但缓不济急啊!听闻皇上打算在靖国公王十五岁生日那日,宣布公主婚事哪。” “你先去报讯,就说我久战积存内伤,现下胸痛不止,要到中原找位名医养伤。在我健康状况未明朗前,皇上如此疼爱靖国公主,不会把女儿幸福押在一个身子不佳的将帅身上。”犷猛脸孔笃定地望着殊尔哈齐。 “这倒是个好主意,我马上写信给太尉,让他给皇上报个讯。”殊尔哈齐频频点头,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外走。 “慢着,你顺道让管事在我用早膳时过来找我,说我要问他去年密州购宅之事。”眼下这段时日,既然必须到中原修养“内伤”,那他自然得带着他的爱妻一同前往。 “是的,头儿。”殊尔哈齐大笑着回头说道:“现在就等着你从中原回来,喝你和绯雪的喜酒,等你唤我一声岳父大人了!” “岳父大人,方才那些事可别告诉绯雪,省得她担忧哪。”完颜术大笑地说道。 “成成成,就冲着你这句话,什么事都成啊!”殊尔哈齐大笑着离开了。 完颜术笑着转身回到房里,才推开门,但见君绯雪正惊坐起身,揪着被褥,惊慌失措地寻找着他身影。 第七章 “醒了?”完颜术身子还没坐稳她,长臂便已迫不及待地将她拥入怀里。 “你进门时刚醒。”君绯雪的脸颊偎上他颈子,却被他周身冰冷给冻得蓦打冷哆嗦。“你一早上哪去了?” “殊尔哈齐有些朝廷的事过来找我商量。”完颜术掀起毛毯,将两人全裹入其间。 “都处理好了吗?” “再写上一封信,交代管事一些事便成了。” 完颜术捧起她的小脸,逐一亲吻着她的眼耳鼻,最终自然是在她的唇上眷恋不去,与她深深缠绵了一会。 君绯雪搂着他的颈子,虽说已被他吻了几回,却还是觉得心跳快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完颜术大掌随着深吻采入她后背单衣,对于指尖下的细滑玉肌,爱不释手地轻抚着。 “不是说还要再写一封信,而且还有事要交代吗?”她娇羞地在他唇间低语着。 “是啊。我写信,你收拾行李去。”他抬起头来,挑起她的下颚,眉飞色舞地说道。 “收拾行李?”君绯雪不解地仰头望着他。“要上哪?” “游山玩水。”完颜术低头,含笑地望着她。 “你不用领军出战吗?”君绯雪眼眸发着亮,小手紧攀着他手臂。 “才刚杀得几个蒙古部落落花流水,谅他们暂时无力再进犯。”况且,他现下可得低调些,方能突显出萧肃在战场上之出色。 如此,才能保住他与君绯雪之天长地久, “我们要去哪?去多久?”君绯雪握着他的手臂,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往昔,怕这张脸孔为大家引起麻烦,她不常抛头露面,最多就是在附近村庄内走动,总没离开府里超过两天时日,能见着的景致也就是那些了。 “瞧你开心的模样。”完颜术笑着轻掐了下她粉白软颊。 手里没出力道,她的脸颊却已印出了两道微红指印。 “你这皮肤真是豆腐做的,我随手一掐便要捏碎……”完颜术的话突然中断,他突然皱起眉,大掌将她身子往床榻问一压。 “啊……”君绯雪低呼一声,整个人躺平在榻上。水眸一望,他正掀开她身上单衣,她羞得用手掩住脸颊,吓得屏住气息。 完颜术看着她雪白身上的点点瘀青,懊恼地想废了自己的手。她甚至连大腿根处都染上了几点樱红,她昨晚必定被他弄痛了啊。 “还疼吗?”完颜术爱怜地吻着那些红肿。 君绯雪摇头,忙着遮羞都来不及了,哪还有脸回答。 “你躺着别动。”完颜术拉了被覆住她,在屋内翻箱倒柜了一番。 “前些时间,皇上御赐的冰松雪膏,你搁到哪去了?”他回头问道。 “在几案边木柜第一个方格里。”君绯雪往榻里侧过身,只露出一方来不及掩住之雪背。 冰松雪膏是以松漠大木制成,一株大木方能炼出一瓶。血流不止时,轻抹上一层,便能迅速止血,陈年旧疤亦都能轻易褪去。此种珍品,她一向帮他收得极好。他每回上战场时,她便会叮咛他带在身边。 “找着了。”完颜术声未落地,已然定回了榻边。 这一回,他直接将君绯雪搂到身上,单衣一掀,就要为她敷药。 只是……完颜术眼睛盯苦她雪女敕身子,指尖触着那花般细软肌肤,忍不住吞咽了口气,强行压下胸月复问,逐一为她伤口上药。 “那是让你治伤口的药,你别这样浪费啊。”君绯雪见他把珍贵名药大把小把地尽往她身上抹,她忍不住惊呼出声。 “用在你和我身上有什么差别?你身上有伤,我一样会心疼。”完颜术不以为意地继续将珍贵药膏往她身上抹。 君绯雪听着完颜术说出如此亲密话语,她又是羞又是感动。 “你待我真好。”她低语着。 “待你再好都是应该的,你是我的人。” 完颜术为她拢起单衣,将她抱在腿上,低头扣住她的后颈,啄吻挑逗着她的唇,偏要惹得她与他一样地气喘吁吁。 “我想再爱你一回。”他的指尖不安分地探入她的衣襟间。 君绯雪脸颊水红,水灵的眼瞅着他,点头或摇头都不是。 “别羞了,这回暂且饶了你。咱们若想早点出发,便得快点准备了。你快些起床整理行李,我也快些写好书信。兴许用过早膳之后,咱们便能出发了。” “您……你还没告诉我要去哪啊?” “咱们去中原。”完颜术笑着说道。 “中原……”君绯雪惊坐起身,不能置信地低喃着。 中原……她的国她的家,她连作梦都不敢想,连提都下敢提出之处啊。 她低头握住他的大掌,豆大泪水啪地落在他的手里。 “我派去的探子虽然回报尚无你家人消息,但我以为在多方打探之下,很快便会有眉目出来。重要的是,你怀念中原那儿,不是吗?兴许咱们会与你家人不期而遇,也不无可能,对吗?”完颜术挑起她的下颚,轻抚去她的泪水,黑眸含笑地凝望着她。 君绯雪跃人他的怀里,紧紧揽着他的颈子。 完颜术搂起她,替她穿上桃红对襟窄袖花罗单衣,再套上一件银红绢棉袍,系上暗花罗月复带。她柳腰搦溺,弱质纤纤,看得他又是一阵目不转睛。 “在想什么?”君绯雪柔声问着,为他拿过一袭皂色罗袍,并为他系着脸颊两侧发辫,使之垂于肩侧。 “你说呢?”他不答反问,黑矍眼眸直逼到她眼前。 “我不理你了。”君绯雪脸儿一红,一跺脚,转身跑去为他收拾行李。 完颜术凝视着她,只盼得他方才与殊尔哈齐商量出来之计谋有效,皇上可别真逼着他娶靖国公主啊。 他此生只娶一个妻子,但他也万分不希望因为一己情感而乱了家国之邦。 若皇上能为靖国公王挑得萧肃为婿,如此方是国家之福。如此,他和君绯雪才能待在大金上地上继续天长地久哪。 ***bbs.***bbs.***bbs.*** 一路自燕京出发,越过宋金边界,一路黄土沙路婉蜒,并不算特别好行之路,但君绯雪这辈子却不曾如此开心过。 小时候,爹划着小船载着她在溪边玩耍,很开心。小时候,姊姊在草堆边吹笛、她跳舞,很开心。小时候,和娘一起在灶房的小木凳边边做着女红,缝荷包,吃着娘炸好的茶饼,很开心…… 只是儿时的开心着实没法子与现在相较,因为—— 而今的她,吃过了苦,更懂得了珍惜。 在前去中原的路途上,君绯雪被伺候得像位公主。 她身子不好,没法子坐太久的车,但完颜术为她准备的车厢,衬着毛皮软垫,盖着丝锦绸缎。长程路途坐累了,还可拉下车厢上之棋盘与他对弈。 不爱她在清晨时分总是手脚冰冷,车厢内总燃着暖火盆。怕炭味熏着她,他竟拿着鹅毛扇为她掮去炭火味,感动得她泪眼汪汪。 只是,那把鹅毛扇,她现下一看便要脸红。 昨日,他说是什么夫妻情趣,就拿那把在车厢里对她做出一些让她咬破嘴唇,却还是不小心闷哼出声的事儿。 想起他待她的诸多种好,她就连睡觉都要微笑哪。他对他自己的食衣住行,不是不讲究,只是甚少费心思。可他对她,就连每一寸小细节都顾得十分周全哪。 其实,旅程中大风始终未停过,可她从没觉得冷过,因为她有他哪。 不怕冷的他,则经常一袭薄棉衣搂着她,要她读书给他听,那便是她最眷恋的时光了。她不求荣华富贵,求的只是这样相守的时光。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君绯雪蜷在他胸前怀里,看着他手里之杜甫诗集,为他低声吟念着。 “今夜鄘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乾……”君绯雪玉容随之染了相思愁绪,想起他征战时的分别之景,她不禁停住了念诵之声。 “怎么不念了?”他问。 “总得让我喘口气、喝口水吧。你的手拿书这么久也会酸哪。”她并不想说出自己的多愁善感,只是拍拍他的手臂、肩膀,就伯他手麻。 “软玉温香在抱,哪会酸?”完颜术随手拿过一壶白玉参茶,喂到她唇边。 “你先喝吧。”君绯雪转而将壶嘴递到他唇瓣。 完颜术喝了一口参茶,勾过她的脸颊,覆住她的唇,与她一同分享着那口参茶。参茶甘冽香醇,却不及她唇间甜腻万分之一。 君绯雪柔顺地任由他吻着,直到他的吻开始侵略到她的颈间、琵琶骨,甚至嚣张地滑入衣襟。 “别……”君绯雪轻捶着他的肩,双颊酡红。“不是说快到了吗?况且,我又不是三岁小娃,你别老是这么喂我。” “夫妻情趣嘛。” “又说夫妻情趣!谁跟你夫妻哪!”君绯雪将玉壶放到小桌上,佯装忙碌着拿出一个翠玉小杯,借此掩去颊边的火红。 完颜术从她身后搂着她的腰,健臂一举,又把她抱回了怀里。 “现下不是我娘子,不久后也一定会是。”他的下颚摩擦着她的细致颈子,惹得她轻笑出声。 “别闹啊……”她手里捏着杯子,笑倒在他的怀里。 完颜术望着她笑得喘不过气之娇俏模样,自然没跟她提起只要萧肃与公王亲事一日未妥当,他便没法子娶她回家之事。 难得见她如此开心,可不想让她多添愁扰哪。 “其实……你若不娶我,我也不怪你……毕竟你这般待我,即便是为妾,我亦已心满意足哪……”她垂下脸庞,声音愈说愈低了。 “再说这种话,我可是会生气。”完颜术凝起眉,声音一沈。 “是,我不说便是。”伯他不开心,她捣住了唇,水眸凝望着他。 “瞧,不说话时多美,像尊玉雕出来的人儿。”完颜术瞧着瞧着,忍不住又一阵惊叹。 她此时一身汉人服饰,身着莺黄襦裙,臂挂柳绿披帛,走起路来裙幅随风飘舞,身段更显婀娜多姿了。 “老爷,待会儿便要进到密州了。”车夫在前头大声报讯着。 怕宋朝人对金人有所排斥,仆佣、护卫们这一路全以“老爷”称之。 “知道了,辛苦你们了。”完颜术沈声说道,低声吩咐着君绯雪把打赏这些人的银两先准备好。 “你方才打盹时,我便准备好了。”君绯雪柔声说道。 “好娘子。”他一笑,朝她伸出手。 “不知道我们初次见面的那片竹林还在不在?”君绯雪偎进整座车厢最舒服的位置——他臂弯里,好奇地问道。 “怎么?还想去那里看看我当时所流的血乾涸了吗?”完颜术撩起她发丝,让那淡香在他鼻尖打转着。 “别说这种话。”她柳眉微蹙,不久前以为他已战死沙场之余悸仍然犹存着。 “我带兵出征,每一回都得有着死于战场之打算。” “别说,我不听。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我爱之人。”她摇头又摇头,泪水已在眼眶里打着转。 “是人都不舍得死,不过是人都会死,我战场待久了,生死看得淡了,我要的无非便是一份及时珍惜感受。”完颜术语气极淡,可话中涵义却是再认真不过。 战场上生死一瞬间,非他所能操控。是故,他要她懂得他对她的这份心,生死不变。 他凝视着她,指尖接住她的泪珠。 她无言地瞅着他,静静地将脸颊偎上他的胸膛。 “有朝一日,或者我不上战场了,咱们便离开燕京,找个地方男耕女织之类的,哈哈……”完颜术说到此,却忍不住仰头放声大笑出声。“你的女红出色是无庸置疑的,我则是个没耕过一天田的公子哥儿,八成得指望着你养活我了,哈哈哈……” 他的笑声震动了她,她也跟着笑了,眼眶甚且还含着泪。 “你养我也罢,我养你也好,这辈子无论要过什么样粗食布衣的日子,我总是跟着你的。”君绯雪紧环住他的魁壮身子,水眸里有着磐石般之坚定神色。 “我知道。”完颜术抚着她的脸颊,顺势躺上她的腿间,微笑地闭上眼。 君绯雪低头抚着他的发,凝视着他霸气轮廓,心还是不禁微微拧痛着。 生死之间的距离有多短暂,她比谁都清楚。 她也知道唯一能放下的方法,便是好好地过完每一寸光阴啊,使之无憾。可她毕竟不是得道高僧,她总有些看不破的执着,总想着能和他多相守一会。 “老爷,咱们到『雨花院』了。”车夫喊着。 “总算到了。”完颜术在瞬间弹坐起身,粗犷脸庞笑着直逼到她脸前。 “我们到哪?”君绯雪侧身想掀开车窗上徘罗帷幔。 “慢着。”完颜术一手蒙住她的眼睛,豪迈笑声阵阵地笑入她的耳间。“先闭上眼。” 君绯雪不明白他何以如此故弄玄虚,可顺着他已成习惯了,遂也不多挣扎,便在他的扶持之下,步出了车厢。 “前头有台阶,小心点。”完颜术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大掌却还是牢牢遮着她的眼。 君绯雪被他扶着走了一小段路后,先是闻到淡淡花味、草香,继而听见了风吹过树林之窸窣声。 一道染了水气的味道拂过她的鼻尖,君绯雪微顿了下脚步,果然在跨了几步之后,听到了溪流声。 “这是什么地方?”她柔声问道,只当他又带她到哪个名胜古迹游历。 “这是雨花院,是你的宅子,是你今后在中原的家。”完颜术放下遮住她眼眸大掌,将她往前一推。 君绯雪望着眼前景致,喉头一紧,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眼前有条清澈溪流,溪边泊着一艘小船。溪流旁伫着一间黄土灶房,灶房门口摆了一张矮凳,矮凳边搁了一大堆稻草。眼前景象,分明就是她儿时记忆的翻版。 君绯雪眼眶灼热地烫着,她咬着唇,喉头哽咽地缓缓走到矮凳边坐下。小手牢牢握住一捆稻草,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来。她的家啊…… 完颜术定到她身边盘腿坐着,视线正巧与她一般高。 “你……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她颤抖地开口说道。 “听你说过一些,也问过殊尔哈齐一些细节,也让人采访过君家村附近房舍,不难推论出来。可巧这座雨花院,难得地有着一道小溪,正巧圆齐了君家村村景。”他抚着她轻颤的双唇,放柔了声音。“你伯冷,以后咱们冬季便到这来避寒。”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一颗心在胸膛里撞来撞去,她连呼吸都没法子正常。 她眼也不眨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泪水滚滚地滑落脸颊。 “那就什么也不用说,听我说吧。”完颜术举起袖子,拭去她不自觉流下的泪水,还要再给她一个惊喜。“今儿个早晨,你还在睡觉时,探子回报子我,说是找到了你君家村故时几位邻居,有人说曾看见你娘带着姊姊往村外走着,她们没死在那场地震下。” 君绯雪屏住呼吸,怔怔地看着他。她等了多久、盼了多久,求的不过就是想听到一句家人还活着啊。 “我……我……”伤心喜悦的泪水一股脑儿地奔流着,她哭得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完颜术将她抱到自己身上,默默地搂着她。 他的爹娘走得早,他又在战争里过了太久时日,死亡早成了他生活里一部分。生与死,他看得比谁都淡。可她不同,她把家人搁在心里,一搁便是十年光阴,苦了她了。 心里搁着事的人儿,不易发胖,无怪乎她总是这般细柳般的身子。 “好了,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得不偿失。”完颜术挑起她下颚,举起袖子为她擦泪。 “我从不敢想娘和姊姊还活在这世间,怕想得多失望就愈大……”她靠在他胸前,声音破碎地说道。 “只要她们还活着,我会为你找着她们的。”完颜术许诺着。 “谢谢……” “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完颜术打断她的话,大掌捧住她的脸颊,让她专注地望着他。“我图的不过是你的笑容罢了。” 君绯雪眼角还噙着泪珠,扬起唇角,一朵笑花如同雨后青莲一般地缓缓绽开了。那模样怯怯怜怜的,却又高雅清新地让人目不转睛。 完颜术屏住呼吸,双唇印上她唇边若隐若现之小笑窝上。 “王……老爷,殊尔哈齐大爷捎来了讯息。”黑衣护卫站在林子另一边,恭敬地说道。 “拿过来。” 完颜术接过殊尔哈齐传来的快讯,才一瞧,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些时日以来,萧肃在他的暗助之下,战事谋略方向虽是大有进展,但哈思虎却是花了心思,做足了谦谦君子姿态在讨皇上欢心。亏得皇上仍是中意于他,盼得他内伤痊愈之后回到大金,尽快与公主成亲,哈思虎的谄媚之举才未生效。 若真让哈思虎那匹贪狼娶回公主,那他可就罪过无穷了。看来,他可得先扔出一些哈思虎的把柄,好让他忙着收烂摊,无暇在公主身上动脑筋啊…… 完颜术手拿快讯,脸色凝重地付想着。 君绯雪指尖轻抚着完颜术眉宇间的拧皱,心疼他连休息都还要守护着国家军情,且还要分心记挂着她。她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日后绝不再拿自己的事让他费心了。 “是战况吧?不要紧吧?”她问。 “没事,咱们先进屋里吧。”完颜术收起帖子放进胸前,起身拉起她入怀。“或者,你还想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我们先回房让你回覆公事,这里我日后可以每天来,不是吗?”她仰头看着他,柔声说道。 完颜术凝视着君绯雪温婉脸庞,握起她的手往外走。 有妻贴心至此,别说公王,就连拿皇上之位来换,他都还不肯哪! 他不想让她担心,因此选择丝毫未提驸马一事。毕竟她为了不能生育之事,已经够耿耿于怀了,她甚至有可能将他往公主怀里推哪! 可君绯雪不明白的是,他可以舍去所有荣华富贵,但他却万万不能失去她。 一个人若没有了心,便什么也不是了…… 现下只盼得老天爷能让他这个心愿顺遂啊! 第八章 就在完颜术频繁为公主婚事布局之这一季春夏之际,君绯雪便在“雨花院”待了下来。 扁是想到完颜术说他们能在这里待至盛夏时分,君绯雪便连睡觉时都会微笑。 雨花院里的人,全都不知道完颜术的来历,也没人敢问。只知道这老爷脾气大、嗓门也大,不过老爷薪俸给得够慷慨,只要多做事、少开口就没错。 老爷没打过人,不过前日夫人待在溪畔忘了添衣,不慎染上风寒。老爷竟气得单手劈碎一张桌子,光是这事就够让大伙瞠目结舌、怵目惊心了。 夫人是老爷的心头宝一事,无庸置疑啊! 前几日,有个婆子嘴碎问了夫人他们成亲多久了,夫人只是低头不语。下人们由此便猜测着夫人八成是为老爷宠妾。这便合理了,天下少有男人这般疼爱妻子的。 这一日,完颜术在书房里和护卫们讨论事情。 君绯雪坐在仿自儿时的灶房边,边做着女红边与一名丫鬟聊天。 “原来你也姓君啊,是密州此地人士吗?”君绯雪柔声问着,喝了一口丫鬟送来的热茶。 “是的。”君春花望着夫人天仙一般脸孔,看得有些晕晕然了。怎么有人能长得这般美丽啊,光是瞧一眼,便觉得要陶醉。 君绯雪被瞧得不好意思,便低头将手中荷包最后几针绣缝完毕。这荷包是她仿着娘当年留给她的那一只而做的,上头绣着她爹最爱的船舶。 “我们两个是为同宗,算是有缘。老爷说我们以后每年冬季,便会来此待上三个月。只是,待到年末我再来时,你或者已嫁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再瞧见你,这只荷包便赠予你,留作纪念吧。”君绯雪诚恳地说着,将荷包递到丫鬟手边。 “谢谢夫人!谢谢夫人!”丫鬟喜不自禁地连声道谢着,夫人女红出众,那只荷包可不是一般人能绣出的手艺。 “雪儿。”一声命令自树木那方传来。 “夫人,我到厨房去帮您看看姜茶熬妥了没?”君春花一看到几乎是她两倍大的老爷出现,连忙福了福身,退了下去。 “老爷,你忙完了吗?”君绯雪学着旁人那样称呼他,却忍不住掩袖而笑。 “不许你叫我老爷,叫我的名字。”完颜术握了下她的手,确定她的手掌并不冷寒之后,他随兴地在她身边席地坐着。“在忙什么?” “方才缝了个荷包,待会儿还要帮你裁件新袍子呢!” “别伤了眼。”完颜术简单交代道,突然捧过她的脸,皱着眉左右打量着。“怎么我瞧着你这一个月来,似乎变瘦了?” “没瘦,我好得很。”君绯雪摇头,没告诉他自己这十几日来总觉得胸闷,食欲不振,经常头昏。偶尔吃到太油腻食物,遗会觉得胸月复之问隐隐作恶。 八成是上一回风寒没痊愈吧!君绯雪如此猜想着,却不想他又因为她身子不佳而迁怒他人,是故决定粉饰太平一番。 “放心,我真的没事。”她握着他的手,笑着说道。 “你最好给我好好的,省得我派个人成日盯着你吃药。”他粗声说道。 “是,老爷。”她巧笑倩兮地说道,早不怕他的凶恶脸孔了。 完颜术抚着她的脸颊,知道她来这“雨花院”之后,笑容多了,也习惯和他当一对夫妻了。宅里的诸多细杂琐事,她全处理得妥妥当当,一件都没烦心到他。 如果能够,他自然愿意让她留在这儿,多开心一些时日。可方才送来了一只皇上命令,要他在本月十五日之前回到金国。 “怎么了?你心里有事吗?”君绯雪挪过身子靠在他的身侧。 “雪儿,咱们该回金国了。”完颜术盯着她的眼说道。 君绯雪笑容在瞬间淡然了,她低下头,心头一慌。 “三个月到了吗?”她低语着。 “还有十日,但……”完颜术抿着唇,还是没说出皇上急召他回去,定然是与驸马有关之事。 “我晓得你有你的难处,用不着对我解释,况且,也该是回家的时候了,义父、义母不知有多想念我呢!”她紧绞着手指,却仍然对他挤出一个笑容。 “不开心便说不开心,我下许你在我面前强颜欢笑。”完颜术浓眉一皱,黑眸逼到她眼前。 “为什么急着回金国呢?又要领军出征了吗?”她轻颤地问着。 “不,短期内不会出征。是宫内有些事,要我回去处理。”他淡淡说着。 君绯雪松了口气,伸手环住他的身子,小脸轻靠在他结实臂膀上,柔声地说道:“那我便放心了。” “我原就打算再过几年后,便要卸下将领一职。近来更觉得若在这一、两年提前交出兵符,也未尝不是件美事。”这几日得了空,坐在溪边林问陪着她,他想了不少事。 “你不是喜欢驰骋沙场的感觉吗?”她牢丰握着他的手,低声问着。 “我父母早亡,战场上豁了性命出去,我原也没什么不舍。可现下有了你,我既舍不得你难受,也以为和你过着平凡夫妻生活,也没什么不好。”完颜术实话实说着。 “术——”君绯雪激动地低喊出声,蓦地搂住他颈子,一个用力过度,便把他整个人扑到在雪地。 雪地上染了层霜,完颜术一个没留神,竟在地上打了滑,两个人一块在雪地上滑了好几步之距。 两个人全笑出声来,可君绯雪的笑声没能持续太久。 “术……我虽不想你上战场,可我也不能让你为我成为金国罪人,你毕竟是金国的战神哪。”君绯雪伏在他胸膛上,低声说道。 “我自十六岁便入了军旅,这十多年来,仗打得也倦了。倘若是为了护国卫民,我拚命也无妨,但若只是为了上地疆域增长而起之无辜杀孽,我便不愿再造。我而今更能体谅到别人妻子等候丈夫回家之心情哪。”毫无牵挂之人,才能纵横战场。少了那股气势,自是少一分胜算。 “皇上会允许你卸去将领一职吗?”她担心地问着。 “若有人能接替我这位子,有何不可。我交出兵符后,便可毛遂自荐训练宫内飞虎卒,武功不只是攘外,也需要安内才是。”完颜术抚着她的发丝,黑眸含笑地望着她。“日后,我卸去将职,你高兴每年来“雨花院”住上多久,咱们便住多久。” 君绯雪拭去眼眶泪水,笑着点头又点头,紧紧搂着他。她求的向来不多,可上天却赏给她一个完颜术。即便今生注定没有子嗣,她也觉得知足了。 “好了,咱们该去准备行李了。” “嗯。”君绯雪柔顺地说道。 午膳后,他们在阳光正灿亮时分,离开了雨花院。 此时,偎在完颜术身边的君绯雪万万没想到,等在她面前的竟会是一场风暴。 ***bbs.***bbs.***bbs.*** 两人才回到大金不过数日,君绯雪便又病倒了。 她又吐又乾呕,脸色苍白得让完颜术心疼。他在发了一顿脾气后,唤人传来了王大夫。 正当完颜术等着大夫为她诊脉完毕时,殊尔哈齐匆忙地进了房,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完颜术睑色一惊,霍然起身。 “你好生歇着,厅里有客,我去去便回。”完颜术弯身抚着她的脸颊。 “嗯。”君绯雪露出一个虚弱微笑,因着心窝正犯着疼,也实在没力气多说话。 完颜术走出门,嘱咐了殊尔哈齐到书房收拾一些记录着萧肃战功之书卷后,又交代了丫头、婆子,待会儿务必帮君绯雪在床上再多加件褥子。 完颜术快步走出庭院,每走一步,他都在同时沈吟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绕过练功院,走过月亮门,踏上头厅外的长廊,长廊内侧已站满了神情肃然之飞虎卒。 完颜术一进头厅,才瞧见坐于上座之人,他便单膝落了地。 “完颜术拜见圣上。” “平身、平身。”乌禄亲自上前,笑容满面地双手扶起完颜术。 “不知陛下亲自到访,未曾远迎,请您恕罪。”完颜术起身后,仍是恭敬地弯身为揖。 皇上宅心仁厚,爱护黎庶,向来是为他所敬重之长者。 “免了这些礼数吧。我虽要大家学习汉人各式典籍礼法,但咱们骨子里总还是金人的游牧性子。别拘泥这些文人褥节,咱君臣坐下好好聊聊。”乌禄先在靠窗椅间坐下后,便招手让完颜术坐到身边。 “陛下亲临,不知有何要事能让我为之效劳?”完颜术朗声问道。 “朕知道你今日回府,加上好久没到你这府里走动走动,心里想着便来了。说是有什么要事嘛,倒也没有,只是天下父母心,有些事想找你商量。”乌禄微笑地说道。 “陛下请说。”完颜术健硕身子一僵,力持镇定地说道。 “你知道朕一向将你视为金国开疆辟上的左右手,也向来欣赏你的忠贞爱国之心。现下,朕也不隐瞒什么了,靖国公主是我最宠爱的女儿,她的婚事我左思右想了许久,还是只有你能让我安心。” “谢圣上恩宠。”完颜术矍铄双眼直视着皇上,毫无所惧地说道:“属下以为萧肃年纪与公主相同,不但事母至孝,又是饱读诗书之才俊,匹配公王金枝玉叶,是再恰当不过人选。” “言下之意是,你下愿迎娶靖国公王?”乌禄皱起眉,神色不悦。 “小的已有论及婚嫁之姑娘。请陛下恕罪。”完颜术单膝落地,脸上坚定不曾动摇半分。 “那倒无妨,公主如同朕已故昭德皇后,是为明理之人,绝不会不许你娶妾。”乌禄笑着说道,织金大袖一挥,恍若事情就此决定。 完颜术无言了一会,明知道此话一出,要冒着触怒龙颜之危,但他还是开了口:“请皇上恕罪,完颜术这生只迎娶一位妻子。” “大胆!”乌禄脸色一变,霍然起身瞪着完颜术。 完颜术单膝着地,眸光却是不闪不惧,定定地迎视着皇帝。 “是那名女子怂恿你如此吗?如此善护之女,岂可担当将军夫人之名!”乌禄难得地动了气。 “并非她善妒,而是臣除了她之外,再也无法将其他女子放入心里。” “婚姻之事,又岂只是情爱二宇。”乌禄气得一拂抽,板着脸在屋内走来走去。 “陛下自昭德皇后去世后,便不曾再立中宫,那是因为昭德皇后在陛下心中地位,无人能及。臣心中的那个人,也是如此。”完颜术末惧于皇上怒色,仍然执意说出心中真话。 乌禄定定地看着完颜术那双坦率的眼,并不接话。 完颜术是个人才,是个能捍卫大金国的好将领,他甚至有着一颗清廉的好心。 明明成为驸马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登天之梯,可他却丝毫不为所动,耿直个性着实让人激赏啊。 可惜不能招为驸马啊……乌禄停在完颜术面前,长叹了口气。 “属下下该让皇上操烦。不过,靖国公主乃是陛下最在意的金枝玉叶,该嫁予一个对她全心全心之人。”完颜术真心地说道。 “起身吧,我不逼你便是了。” “谢陛下恩德。”完颜术起身拱手为礼,心中大石头至此才真正放下。他和绯雪的婚事,总算是太平了啊! “既然你不领朕的情,那么依你之见,这满朝文武除了你和那个萧肃之外,尚有谁堪为公王驸马人选?”乌禄试探地问道。 “恕臣斗胆谏言。倘若言词中有所得罪,冒犯了圣上,请您降罪。只要百姓能继续在圣上英明之下好好过日子,我死而无怨。”完颜术说。 “咱二人坐下来好好谈谈吧。” 君臣二人长谈许久,完颜术义无反顾地将他对于哈思虎之想法全说了出口。 此时,头厅长廊外的花圃,君绯雪正端着四色小点,带着温婉笑意踏了进来。 她瞧着长廊上一整排飞虎卒,知道必然是有皇亲国戚来访,才会摆出如此阵仗。然则,因着心里正开怀,便没去多想这数十名护卫阵仗,实非一般皇亲国戚所能比拟。 她向来不是没耐心之人,可在王大夫方才跟她说了那般天太好消息之后,她只在屋内坐了一会儿,就再也忍耐下下去了。 现在就算只能跟他说一句话,她也想告诉他那件好消息啊。 正巧婆子们要送点心给完颜术,她顺手便接了过来,也好为自己的乍然现身找个理由。 君绯雪在长廊上定着,眼底眉梢的笑都有着压抑下住的喜悦。 愈近头厅,完颜术的说话声音就益发听得清楚了起来。她听见完颜术的笑声,她也扬起唇角笑了。 “完颜术谢过圣上指婚。” 指婚?君绯雪停住脚步,心窝突然一疼。 “谢什么!指婚之后,你便是朕的女婿,女婿便是半子。朕现下多了你这么一个好贤婿,开心都来不及了啊……” 女婿?半子?君绯雪整个人晕眩了起来,手里的木盘差一点滑出手间。 她转过身,逃难似地在长廊奔跑着。 长廊两侧飞虎卒站得笔挺,没人分神看她一眼。 “绯雪?”殊尔哈齐手里拿着完颜术交代之书卷,才跨上长廊北边,便看见绯雪脸色惨白地站在其间。 “你怎么在这?”殊尔哈齐讶异地上前一步。 “我有事想告诉完颜术,正巧王嬷嬷要送点心过来,我便接过了手。”君绯雪仍端着木盘,几碟点心却不停发出撞击声。 殊尔哈齐见状,急忙上前接过茶盘,招来了一名仆佣代为送入后,他拉着绯雪到一旁树下,低声问道:“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莫非她听见了什么? 君绯雪猛打了个哆嗦,置于身侧的小手,因为强忍着颤抖而悄悄地紧握成拳。 “我……我听见皇上要招完颜术为驸马,而他欣然同意了。”她声音凄绝地说道。 “不可能!”殊尔哈齐大声说道。 “我亲耳听见的。”她一张小脸失了血色,紧抱住双臂,只觉得眼下冷得她完全没法子思考。 “我们早知道皇上有这番心意,但完颜术不愿意,是故当时才会带着你到中原去避风头的。”殊尔哈齐急忙想为头儿解释一番。 “知道皇上有这番心意与皇上亲自来访,毕竟是两回事。皇上命令,他不可不从啊。”她知道不该怪罪完颜术,也明白他定然是情非得已,可她心窝上的揪痛,就偏偏不是那么一回事啊。 君绯雪低着头,小手揪着衣襟,痛苦地喘着气。 殊尔哈齐沈默地望着君绯雪,却想不出话来反驳她。皇上亲自来访,事态确实非同小可啊。 “他绝不会辜负你的,义父也不许他对你始乱终弃。”他大声说道。 “义父,我知道他不会辜负我,只是……我日后要用什么面目去面对公主——他的妻子呢?”君绯雪身子微弯,心若刀割哪。 “这……这……这……唉!”殊尔哈齐结巴了老半天,却还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义父,我身子不适,先回房休息。”她不想为难义父。 “好好好,身子不适就快些回去休息。” 君绯雪对着义父点点头,勉强勾起一笑,像抹游魂似地飘过花圃,走向她的院落。 在踏过角门,确定义父看不到她的身影后,君绯雪呼吸困难地弯,小手轻捶着胸口。 好痛……好痛啊…… 她颤抖的手自怀里拿出娘留给她的荷包,里头装了王大夫为她调制用来治疗心疾的天香丸。 咽下红色药丸,泪珠儿雨水般地滴落于荷包之上。“娘、姊姊……我该怎么办?你们现在在哪呢?” 如果皇上指婚这件事情早点发生,或者她能接受得坦然些。那时,她内疚于自己未能替完颜术传宗接代,多少都能找到理由来说服自己让他迎娶公主进门,可现下—— 她有了身孕啊! 王大夫方才说她肚子里已有了小女圭女圭!她方才甚且还恳求着王大夫先按捺着这个消息,她要亲口告诉完颜术啊。可如今……,知道自己怀有身孕之狂喜,竟成了一种椎心折磨啊。 君绯雪闭着眼,泪水从眼角渗出。她扶着墙垣站起身,望着园子里的一切,突然不知道何去何从了。 要她怀着身孕,看着他张灯结彩迎娶公主进门——她,办不到。 她甚至连待会要面对完颜术,她都办不到了。 一会儿皇上离开后,他便要跟她说他要迎娶公主了吗?万一他是笑着对她说出这些话的话…… 不——她相信他是绝对不会伤害她的!君绯雪捣着耳朵,无声地张口呐喊着她的苦。 她没法子再待在这里了。 君绯雪揪着手里荷包,飞快地逃进她的屋子里。找了个名目遣开了丫头、婆子,简单收拾完东西后,她披了件斗篷,将包袱藏于其下,又匆匆地走出屋子。 爱院里,仆佣们正三三两两地聚集讨论着,究竟是何方神圣到了府内,自然也没人拦着她。后门护卫们一见她要出门,也只是简单地询问了下去处。 君绯雪扯了个谎,说她想到附近民居去拿一份绣花鞋样,而后便走出了王府。 她走得急迫,在晒得发烫的黄土地上跌了几跤,摔出了一些泪水。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乱了思绪,完全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并不是真的想离开完颜术,她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才有法子对他的“婚事”做出强颜欢笑表情。她绝不能让完颜术看到她的眼泪,也万万不能在他大婚前让他知道她已有了身孕。 否则,他是那么地疼惜她,万一为她出言顶撞了皇帝,那他焉有命在呢? 她爱他,所以绝不能让他有任何生命上的危险。 只要她在他准备大婚这段期间,不待在王府里,他便无须看着她的愁眉苦睑,也不会因为心疼她而拒绝婚事了啊。 她此时的短暂离开,无疑是当下最好之处理方式哪。 顷尔,君绯雪走入村子里,找着一户十分清楚金汉边境捷径之汉人商户,给足银两,找了辆车马快速地载着她离开了这处伤心地,朝着中原雨花院前进。 第九章 正当君绯雪坐在简朴车厢上,绕过崎岖小径急着要赶到中原密州时,完颜术王府正送走了皇帝。 完颜术和殊尔哈齐站在门口,目送着皇上车辇,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完颜术笑着走进府邸,快步便朝他的院落走去,急苦告诉君绯雪关于眼下的天大喜事。 “皇上这趟来是为何事?你快说啊!”殊尔哈齐心急如焚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果然咱们拖延了这段时日是有成效的!”完颜术一睑欣喜若狂地重拍了下他的肩膀。“萧肃那小于果然争气,文韬武略全都行。我才跟皇上提了他的战略甚有远见,皇上便告诉我,萧肃日前上了个摺子,是关于『猛安谋克户』的劝农之计,皇上大为赞赏。至于哈思虎的事,我也全都提了。” “你……你竟全提了!你树立了个敌人不提,万一惹得圣上不快,砍了你的头,那该如何是好!”殊尔哈齐脸色青绿地大吼出声。 “放心吧!”完颜术乐得仰头大笑,霸峻五官染上一层喜色。“皇上是个仁君,对于我与公主婚事,他并不勉强。” “可绯雪说皇上要为你指婚啊!”殊尔哈齐打断他的话,大吼大叫着。 “她怎么会听到我和皇上的谈话?”完颜术丰唇一抿,沈声追问道。 殊尔哈齐将他遇到绋雪一事,简单地说了一回。 “糊涂!”完颜术蓦地咆吼出声,声量惊人。 树梢上的一捧落叶,被他的嗓门这么一震,啪地全掉到了地面上。 “那你还不快些去跟绯雪解释一番!”殊尔哈齐疾声催促着他。 “她身子明明不舒服,怎么还接了仆佣工作,怎么就没有人出来阻止她吗?万一半途昏倒了,出了状况……”完颜术一路怒吼吼地低叫着,手臂上青筋毕露,恨下得把君绯雪抓起来摇撼一番。 斑壮身躯狂风般地扫入他的屋内——没找着人。 他教训了丫头、婆子一顿,在得知了君绯雪是在让王大夫诊完脉之后,便执意要冲出去找他后,完颜术的心里于是闪过一阵不好预感,立刻差人去找来王大夫。 一定是她的身子有什么状况!否则她向来是个极识大体的人儿,绝不会在他有宾客拜访时,还前来打扰哪。 完颜术加快步程定向她住的院落——里头依旧空无一人。 他咆哮着召来了全庄院之人,最后从后门护卫口中问到了她的行踪后,马上派了一队人到村里探消息。 “你们竟由着她一个弱女子独自出走,要是她有了任何闪失,谁来担当!我不交代过她身子不好,走到哪都要有人跟着,全都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吗?全给我出去找人!找不着人,你们也都别回来了!” 完颜术坐在角门边的一块大石上头,气息粗喘地瞪着前方。 “头儿,王大夫来了!”黑衣护卫说道。 王大夫原是笑容满面的,但见王爷正板着一张脸,雄霸五官染了一层怒气,像一头随时都要噬人的海东青禽鸟,王大夫蓦打冷颤,不解地皱了下眉。 “她的身体如何?”完颜术问道。 “君姑娘的身子……”王大夫脸颊在颤抖,却还记得君姑娘千交代万嘱咐地希望他别说出她有身孕一事时的乞求神态。 “快说!”完颜术散乱之黑发张牙舞爪地散在肩上,怒吼了一声。 “君姑娘没事,只是染了点风寒罢了。”王大夫打了个冷颤。 “可恶!”完颜术霍然起身,高健身躯每一次沈重呼吸都像一次低咆。难道她当真只是心血来潮地想为他送点心吗? “王爷,有消息了!”护卫之首冲进厅堂里,双手恭敬递上一只纸卷。“君姑娘不是去拿什么鞋样的,她在村里雇了唐姓汉商,驾车载她到中原。她还要一名孩童在傍晚时分,再送上这份纸卷到王府给您。” 完颜术抢过那张纸卷,一把摊开—— 知君忙于国事,妥身不便以思乡之情扰君心情。此去雨花院散心,中秋时节必回,盼君慎勿为挂念。 绯雪 “备马!”完颜术马上转身往外走。 扁是想到君绯雪那种身子,要一路撑持到雨花院,他便已冒出一身冷汗。 她最好给他平安没事!但他却不敢保证盛怒之下的他,会对她做出什么事! 完颜术一跃上马,狂风般地骑骋而出王府。 ***bbs.***bbs.***bbs.*** “君姑娘,你没事吧?”唐姓商人掀开身后布帘,望着车厢内那张苍白小脸,担心地问道。 “我没事。” 唐姓商人和家人对看一眼,也只能摇头继续赶路。 没事才有问题咧!他们轮流日夜赶路整整五日,偶尔停下来休息,都是更换车马之时。这么操累路程,他们的身子都快撑下下去了,何况是瘦弱多病的君姑娘呢? 但君姑娘是殊尔哈齐义女,他们一家和殊尔哈齐又是世交,她都开口求人了,他们这忙说什么都得帮啊。 她说要赶路,足以他们尽量挑苦只有他们这些百姓知道之山间捷径走,只不过这些捷径快是快矣,路却不甚好走。所幸,金宋和谈早已成,两国边境平静许久,人身安危上倒是无虞的。 “姑娘,见到城镇了,再一会儿工夫便到大街了。”唐姓商人说道。 “麻烦替我找问最近的药铺,谢谢您了……”君绯雪话还没说完,便侧过了身,乾呕了起来。 她已习惯车子没日没夜地奔波,但这可下代表她的身子就适应了。农家简朴车厢座,毕竟不比完颜术为她准备之舒适舆厢,颠簸自然不在话下。 可她没让自己病着,也不许自己病着。没有食欲,她却依然逼着自己进食,若食物吐呕了出来,她也会强迫自己再吞下一份。她现在是有身孕之人,她做什么都得先为孩子着想。 “君姑娘,前头有问药铺,你忍着点。” “谢谢。”君绯雪抿了一口水,痛苦地瘫坐在座位,低喘着气。 从怀里再拿出一颗“天香丸”,放入嘴里,冷香味道才散开,她的呼吸与心痛便和缓了些。 “停——”车马完全停住。 “姑娘,药铺到了。”唐姓商人掀开车后垂帘,低声说道。 “是吗?”君绯雪睁开眼,扶着壁面便想站起来。可她在车厢里坐了太久,实在是榨不出力气,才起身一丁点,双膝便又无力地倒回了座椅上。 “要不要咱扶您下来?”唐姓商人关心地问道。 君绯雪摇头,没习惯让人碰她。 “不用扶她,她有力气逃到这里,就该有力气下车!”一道嗄声咆哮迫得车马为之震动。 君绯雪心一凛,蓦抬头望向车后垂帘。 是他! 完颜术脸色黧青地瞪着她,久未修整胡髯张狂地漫了他整张脸,让他更显跋扈。 “下车!”完颜术粗声命令道,一个伸手入车内扯住了她的衣袖。 “不……”她不要回去看着他迎娶公主入门!君绯雪拚命地住窄小车厢里头缩,把自己蜷成一团。 “来人啊!”完颜术利眼一眯,冷戾地说道:“把这几个车夫都给我捆了,吊在屋檐上,我要好好审审他们哪来的胆子,竟敢帮助我的人逃走。” “不!”君绯雪惊呼出声,一个飞身向前抱住他的手臂,急得眼泪直流。“不是他们的错,你要审就审我……” “不想我这么待他们,你就给我乖乖出来!”完颜术反掌扯住她的手臂,他听见了她被抓痛的闷哼声,但他丝毫下予理会,一个使劲便将她拽出车厢外。 君绯雪闭上眼,刺目太阳却让她睁不开眼。 还来不及说话,完颜术便将她扯入护卫们准备好之宽大车舆。 他向来力大无穷,此时又气得忘了控制力道,她几乎是被摔击上车厢的。 君绯雪没喊痛,只是蜷着身子,双手紧护捣着肚子,还好,只撞疼了背。 她发上簪子锵地落了地,乌黑发丝飞泻至胸前,更加映出她绝色小脸苍白如雪。 完颜术坐在她对座,瞪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他听见手掌发出紧绷过度的喀啦声,强健手臂因为强忍着想拥她入怀的冲动而绷到发痛。 这一回,他不轻饶她!她竟连留下来质问他的勇气都没有,这只代表了她对他连一丁点的信任都没有。 “到位子上坐好。”完颜术冷声说道。 君绯雪慢慢地坐起,却始终低垂着头,唯一做的动作便是扬起手腕,将颊上发丝拂到耳后。 完颜术死命盯着她,心痛地发现下过几天光景,她竟瘦了一圈下来,原就纤细的手臂现在根本只能以“骨瘦如柴”来形容。 “这手臂是怎么回事?”完颜术蓦地拙住她的手腕,瞪着她伤痕累累的手臂。 君绯雪没费事把手扯回,只是轻声地说道:“车厢没地方搁乎,我有时累得睡着了,手臂就搁在横木或构栏上,多少有些擦撞,不碍事。” “你简直是要气死我!”完颜术大吼出声,死命瞪着她,气得胸膛不住起伏着。 他向来珍宠着她,从不舍得她的身子有一丁点难受,而她为了逃走,竟是什么苦都肯吃!瞧她方才坐的那是什么车座,他大脚一踹,那堆木头便会垮毁成一堆破烂!加上商人走的又是只有他们行内人才懂的山路小径,害他多花了几天工夫,才在此时堵住了人。 “上路。”完颜术一拳捶向车壁,大吼一声。 车子喀地一声,缓缓往前移动,特制车厢震动了一下后,便平稳地往前行进害。 “我不要和你回去——”她激烈地摇头。 “哼。”他根本不理会她的抗议。“你胆敢再逃跑!我便把服侍过你的丫头、婆子,还有他们家人全送到边塞!” “你不能那样对她们。”君绯雪急得泪花在眼眶打转,不敢相信一向公正严明的他,今日竟会几度是非不分。 “谁说我不能?以后只要有人没顾好你,我就一律全送到边塞充军。”完颜术咬牙切齿地说道,方棱下颚气得差点磨碎。 她舍不得别人为她受苦!怎么就不看看他为她吃了多少苦头! “可我逃走,不是他们的错,我离开是因为你……”她掩面落泪,泣不成声地说道。 “我做了什么?是你对我做了什么吧!”完颜术扯下她的手掌,大掌猛掐住她的下颚,往上一抬。 她憔悴脸庞及心痛水眸再也无处可躲,像一把利箭笔直射进他的心里。 她是在乎他的,所以才会把她自己弄得这般憔悴不堪啊!完颜术浓眉愤怒地皱着,大掌抚住她冰凉小脸。 “我……听见皇上要招你为驸马……”君绯雪将睑庞偎入他的掌间,心痛地低语着。 “你认为我会欣然接受吗?”他粗声问道。 “我亲耳——” “闭嘴!”完颜术打断她的话,灼热气息直喷到她脸上。“你把前言后语都听清楚了吗?我待你的心,难道就没法子让你多待一刻,亲口问我吗?” 君绯雪仰起小脸,雪唇轻颤地抿着,无言地瞅着他。 那泪眼凝然姿态,看得完颜术只想捶胸顿足以赶走心中愁闷。 “我怕你为难……”君绯雪别过脸,泪水滑出眼眶。 “为难什么?” “万一你看到我难受,推却了皇上婚事,若皇上降了罪,那你该如何是好?你什么错都没有啊!千错万错都是我耽误了你前程的错啊。”她泪流不止,娉弱肩头频频颤抖着。 完颜术怔住,看着眼前哭得像个泪人儿的她。 以为她误解他,以为他不为她所信任,他的怒气几乎拆了整座王府,可她…… 她竟在以为自己即将被眨为妾室之际,却还是满脑子为他着想的念头。 “傻子——”完颜术嗄声说道,长臂一伸,用力揽紧她。“你如果当面把你心情跟我说清楚,我们根本无须大江南北绕这么一圈!” “我想的确实是不够周全,不若你事事机灵,所以方能得到皇上奖赏,被选招为驸马。”她哀怨眼眸瞅着他,因为心里不舒服,回应字句也较之平时尖锐许多。 “你这是在吃醋吗?”完颜术心情大好了,满脸都是笑。 “你还笑?” “我还笑得出来,你要觉得万幸了!你知不知道若你在逃离路程中有任何闪失,我此时会是什么心情。”他一提到这,眉脸便又凶恶了起来。 “我……”君绯雪瑟缩了子,以为他要拿出她有身孕一事来骂人。 可她等了半晌,他却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一个宇也没提。敢情王大夫真依了她所求,还没告诉他吗? 君绯雪心里松了口气,却仍然心虚地垂下了眼。 完颜术抬起她的下颚,看不惯她这么蹙眉愁眼,嗓门一扯。“你给我听好了,皇上所谓指婚——” “我们先回到『雨花院』再谈,好吗?”君绯雪忽而牢牢抱住他的身子,将脸埋入他的颈窝里。生怕他一开口,就是要她回去就要面对他与公主的婚事。 完颜术望着怀里的人儿,大掌拍了下车厢,大吼一声:“先到雨花院。” “知道了!”车夫回应了一声。 “谢谢。”她仰头看着他,柔声说着,暂且放下了担心受怕的情绪。 也许她可以说服他,让她此生永远待在雨花院,与身为公主的正室永远分隔两地啊。 “你要谢我的可不只这一桩,咱们回雨花院里再谈。”完颜术抚着她的发丝。 “休息吧,我这一路骑马追来,也累得紧。” 君绯雪闻言,先为他递了杯茶后,又连忙取来搁在一旁的薄毛毯,将之卷成长条状后,搁在他后背让他能睡得舒服些。 为他打理完毕后,她把自己挪到他的对座,怕自己扰了他的休息。 “过来。”完颜术霸眸一瞠,朝她伸出手。 君绯雪不解地看着他的大掌,他不是要休息吗? “你不在我身边,要我怎么有法子好好休息!”完颜术表情不悦地大吼出声,一脸霸气地盯着她。 君绯雪安静地偎了过去,偎在他的胸前,小手紧环着他的腰,内心酸甜交杂着。 抬眸望着他,他已闭上眼睛,呼吸也变得平稳了。 “休息——”完颜术没睁眼,握在她腰间大掌却倏地一紧。 “好。”君绯雪乖乖地依言而行。 就当他们之间没有梗着一位大金公主,就让她假装他日后不会是别人的丈夫吧,至少此时在他的怀里,她仍是他唯一的妻啊! ***bbs.***bbs.***bbs.*** 车行至雨花院,完颜术望着怀里睡得比他还沈,柳眉也依然蹙得死紧的小人儿,他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若非皇上够仁慈,特准他不娶公主,她这一生也未免太过苦难。这下子算是雨过天晴,真正天下太平了。 皇上相当体谅他对君绯雪用心,皇上甚至愿意收君绯雪为义女,并为她指婚予他,好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入完颜王府。这才是“指婚”之真相哪! 要是她知道了这样天大的好消息,包准她今儿晚上会开心到连作梦都在笑吧。 完颜术打横抱起她,走下车厢。 君绯雪蹙了下眉,因为被惊动而睁开眼。 “醒了?”完颜术将她搂得更丰紧了些,低声地问。 “嗯。”君绯雪揉着眼,方才那一觉睡得颇沈,数日来委顿精神总算是好了一些。“到雨花院了吗?” 黑衣护卫正为他们敲开雨花院大门,门僮一见到老爷、夫人,全都神色大惊地倒退两大步,回头大叫苦:“老爷、夫人来了!” 门院传来一阵喧哗。 完颜术一看门僮神色有异,浓眉一皱,知道院里铁定事有蹊跷。 他原是没打算要来这“雨花院”的,所以没特别派人来打点一番。现下看来,他这般意外现身,反倒突击出了一些问题。 完颜术抱着君绯雪,大跨步地走人雨花院里。 才走入院,便先踩着一根扫帚。完颜术脸色一沈,板起脸孔。再往前走了两步,地上堆积如山落叶和一堆赌博骰子,让他忍无可忍地开口咆哮道—— “你们现下是以为银两太容易赚,还是以为我一年只来个一次,就可以这般没规没矩吗?去把管事给我叫来!” 爱内十几个仆佣,面面相觑地站在原地,每个都吓得脸色发白,却没人敢移动脚步。 “你先别发火,或者是有什么原因。”君绯雪一手捣着他的胸口,要他先息怒。 “工作怠惰还需什么原因。他们不想工作,外头还有很多想努力工作的人!”他生平最没法子忍受偷鸡模狗之事。 完颜术怒眸一瞪,所有人全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先放我下来。”君绯雪在完颜术耳边低语着。 她才站到地上,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她牢握住他的手臂,不许自己倒下。 幸好完颜术此时没看她,他一脚踩碎仆佣们拿来赌博的小碗,气得又是一阵嘶吼。“全都活得不耐烦了!” “管事呢?”她低声问道。 “回夫人……这管事娶了媳妇,今天不在院内。”一名老仆佣颤抖地说道。 “娶媳妇是喜事,但他领的是雨花院薪俸,本该把事做好。你们现下该做事的,便去做事,别尽站着惹老爷不开心。明儿个一早,我们再来评论功过。”君绯雪说着,用眼神催促着仆人们快点离开做事。 仆人们机灵些的便先跑了一半,剩下一半还站在原地发抖。 “谁让你护着他们,我完颜术底下不许有不懂得规矩的人!”完颜术不悦地咆哮出声,看着她苍白脸色,这才勉强放低了声音。“你先回房休息,我在院里走一圈,看看这些人还搞了哪些鬼!” “你不也该好好休息一番吗?”君绯雪柔声问道,握着他手臂。 “你啊,有空站在这里替别人说情,不如先去休息。真闲着没事,便先去替我缝制新郎红蟒袍。”完颜术随口说完,便对着眼前一干懒散仆佣们开始说教。 他竟要她为他缝制新郎红蟒袍!君绯雪脸色苍白地望着他,冷列身子不停地轻晃着,心在淌血啊…… “夫人,我扶您进房。”一名婢女上前扶住了君绯雪身于。 君绯雪望着眼前姑娘,虚弱地说道:“你叫君春花,对吗?” “是,夫人。”君春花笑着说道。 今儿个,她拿着夫人送给她的那个荷包,才到皇甫商行那儿去领了一笔大赏。那儿的人似乎在找夫人,她若是能将夫人带到那里,兴许又能有一笔赏赐哪!君春花越想越是眉飞色舞了。 “等一下。”完颜术回头向那名扶着君绯雪的婢女,粗声交代道:“待会儿要厨房熬些粥及清汤过去给夫人。” “是,老爷。” 君绯雪没看他一眼,虚弱地在君春花的撑扶下,往前走着。 完颜术怎能如此无情?他当真以为她爱他爱得够深,牙根一咬,便什么都能忍受吗?现下,要她为他缝制红蟒袍,接着,便要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和公王拜堂成亲吗? 连日来之车马疲惫,加上心痛如绞的难受一股脑儿地袭击上君绯雪。她将身子重量全偎到君春花身上,就连走路都没了力气。 此时,若不是体力没法子允许,君绯雪发誓她会再逃走一次的。 这一回,完颜术实在伤她太深、太深了啊! 第十章 君绯雪由君春花半扶半抱地推进了房里,坐在椅子上低喘着气。 “我现在便去叫厨房帮您煮汤、熬粥,顺便先拿些小点心过来让您垫垫胃。”君春花说道。 “谢谢。”君绯雪虚弱地说道,眼眶泛红地捣着肚子。要不是为了这孩子,她现在哪来的食欲呢? 君春花很快地拿回了一盘炊饼,君绯雪才咬了一口,她便迫不及待地说道:“夫人,您还记得不久前,您曾送给我一个绣着船舶的荷包吗?” 君绯雪点头,咽了下那口乾涩的饼。 “前些时间,我到市场里去买些花钿、胭脂时,瞧见皇甫商行外头公告上头绘了一个荷包,说是要寻找拥有此一荷包的姑娘。我拿着荷包到了那里,有个名叫姬子夏的公子,说他在寻人。” “姬子夏?姬子夏……”君绯雪手里的饼滑落到桌面上,那是姊姊打小指婚的的未婚夫婿啊。“他……还活着吗?” “活着,而且年轻有为,据说是皇甫商行京里的总管事哪!”君春花想起姬子夏帅俊模样,忍不住揪着手绢笑。 君绯雪的眼眶蓄满了欣喜泪水,从怀里掏出了那只船舶荷包牢牢地握在手里。 娘绣的荷包是在姊姊身上,一定是姬子夏寻得姊姊,两人已成亲,现在姊姊又拿着荷包来寻她了。先前探子不也跟完颜术回报说,她娘与姊姊其实并未死于那场地震吗? “商行在哪里?”君绯雪扶着桌子站起身,气喘吁吁地问道。 “姬管事住在别院里,那里的朱管事方送我回来,兴许现在在还在外头……”朱管事想向大伙打探老爷、夫人讯息,大伙懒是懒,不过没人敢犯到老爷头上,一个个全是守口如瓶的。“要不要我请那朱管事进来?” 君春花满脑子是要领赏的念头。 “老爷正在气头上,能少一事是一事,你快扶我到后门,我先去把事情问个清楚。”君绯雪低声说道。 房门才一开,完颜术在院里另一端的大吼声,便如影随形地飘上两人耳里。 “全给我听好!夫人仁慈,可不代表我会让你们好过。明个儿卯时一到,全都给我起来在庭院里集合,我要把你们的精神全都养足!胆敢迟到的人,日后就甭想在我这里干活!” 君绯雪在君春花扶持下,走到了后门。 “你先回房里等着,别让老爷找不到人。”君绯雪推开后门,身子虽然无力,语气却是十分坚定。 “万一老爷问起……”很凶呢! “老爷那边自有我来担当。他待会儿若是来了,你便把大致情形说一说,他会理解的。快去吧——”君绯雪低声说道,硬是撑着身子走出了后门。 丙然,后门外正有一名男子徘徊着。 “阁下可是朱总管吗?”君绯雪咬紧牙关,强忍着脑中一阵天旋地转。 朱管事回头一看,先是被这姑娘的国色天香之貌所震惊,继而看到她手里紧掐的那只荷包。 “您是雨花院的夫人吗?”朱管事连忙问道。 “我是……”君绯雪还来不及说些什么,一阵昏眩突袭而上,她整个人昏了过斗2。 朱管事见状下对,连忙扶起她坐到车厢里。转念一想,便趁着四下无人之际,飞快地驾车离开了雨花院。 此时,就在座车消失于远方的那一刻,君春花正溜出后门来找人,一看到外头空无人烟,她立刻知道大事不妙。 屋宅内,隐约还传来老爷骂人怒吼声。 要是老爷知道夫人失踪的原因是她……君春花猛打了个冷颤,一转身什么也没敢多带,就飞快离开了雨花院。 逃命要紧啊! ***bbs.***bbs.***bbs.*** 当君绯雪再度醒来时,夜色已深。 她睁开眼望着眼前陌生屋舍,害怕地揪着衣襟,想坐起身,可整个人偏使不出一点力气来。 这是哪里?她不是正和朱管事在说话吗?怎么会躺在这里呢? 一阵急促脚步声才传来,门便被推开来。 君绯雪抬眼一瞧,门边三彩灯烛下映出一名清俊男子,她怔住了,那张容颜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那是她的姊姊如画! 可眼前的人儿身着男装啊…… “绯雪……”姬子夏关上门,走到君绯雪身边,她压低声音,清雅眼眸噙着泪光望着妹妹。“我是如画啊……” “姊姊——”君绯雪的泪水在瞬间夺眶而出,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姊姊。 “日后在这宅院里千万别唤我姊姊,我改名换姓为姬子夏,女扮男装已整整十年了。”姬子夏在泪眼婆娑间哭着对妹妹说道。 “娘呢?”君绯雪激动地握着姊姊的手,哭得连视线都模糊了。 “娘已经过世了……”姬子夏哽咽地说完后,姊妹两人相视一眼,再次抱头大哭了起来。 君绯雪哭得全身颤抖下已,哭得四肢都发冷,却还是没法阻止眼泪不停地落下。她的娘啊…… “别哭了,娘若在天上看到我们终于团聚了,她也会庆幸的。”姬子夏含泪拿起手绢替妹妹拭泪,心疼不已地问道:“你怎么会这般瘦削?朱管事扶着你进门时,我简直吓坏了。” “我没事,只是今日忙到还未进食,身子有些不适……” 姬子夏闻言急忙开门唤人拿些热食来,并拿了些糕点要她先填填肚子。 君绯雪吞了口雪花饼,却只尝到泪水咸味。她望着姊姊,完全不敢挪开视线,生怕一个眨眼,姊姊便不存在了。 “别哭了,我说说我这些年的经历,你也说说你的吧。”怕君绯雪哭坏身子,姬子夏拍拍她的肩膀,强行挤出一抹笑意。 于是,两人便约略地把彼此这些年的经历都简单说了一回。除了逃走原因不曾提起之外,君绯雪将她与完颜术相恋,及他从金国一路追来的过程全都告诉了姊姊。 姬子夏早从君春花那儿,知道君绯雪此时身分地位,她只是没想到那人竟会是完颜术。 “完颜术是大金将军,对吗?”姬子夏问道。 “你知道他?!”君绯雪惊讶地睁大了眼。 “他是大金战神,可宋人吃过他败仗,百姓把他形容成豺狼虎豹,说他力大无穷,有移山倒海之恶能。”姬子夏苦笑着。 “他没那么坏。”君绯雪马上着急地替完颜术辩驳着。“他治军甚严,讲究规炬。但对待金人及汉人却是绝对一视同仁。金人豪强之家经常强占民田,他若知情,总是站在百姓那边,在他下头的佃户,安居乐业状况更甚大宋南方啊。” 姬子夏望着妹妹费心为他辩解模样,知道这两人的感情着实非同一般。 “姬管事,大夫来了。”门外响起一声低唤。 “大夫请进。” 姬子夏起身,引着大夫到长榻边。 君绯雪望着姊姊一派落落大方男子姿态,忍不住又红了眼眶。她的姊姊啊! 大夫才一把脉,便马上蹙起眉。“姑娘染了风寒,脏气甚为衰微,且又素有心疾,现子状况也非同一般,若不好好休息,自己一人生病也就罢了,肚里……” “我晓得了,大夫。”君绯雪脸色苍白地打断大夫的话,不想听见大夫再次提醒她,她已有身孕一事。 大夫看了她一眼,也不多罗嗦。“我开几帖药下去,一日服上四回。这几天千万不可劳累,否则出了人命,谁也担待不起,懂吗?” “她的情形真有那样严重吗?”姬子夏一听到出人命,脸色苍白地问道。 “相信我,我没事的。”君绯雪握住姬子夏的手,不想姊姊担忧。 姬子夏送定大夫后,再度坐上榻边。 “我以为你被善待着,怎么会落得这样……”姬于夏皱着眉,扮成男装却仍旧秀雅脸庞尽是不舍。 “完颜术要成亲了。”君绯雪痛苦地月兑口说道。 “所以他将你赶了出来?”姬子夏激动地握紧拳头,恨不得马上冲出去替妹妹讨回公道。 “不,是我自己跑出来的,我没法子眼睁睁地看着他迎娶另一个女人。”告诉自己不该流泪,但泪水终究还是落下了。 “你离开了也好,能放下也是一种福分哪。” 可她永远也没法子真的放下啊!她爱他,且肚子里还有着他的孩子啊!君绯雪凝望着正在为她拭泪的姊姊,心头又是一阵酸楚。 “我休息一下,便要回去雨花院了。”君绯雪低声说道,身子还在颤抖着。 “你还回去做什么?” “我若不在,他会责罚我身边的人,我不能害他们受苦。”她要是没回去,第一个受难的便是君春花啊。 “这样残酷的男人,你还为他憔悴至此……”妹妹怎么一点都不懂得为她自己着想呢? “爱上了,便身不由己哪。” “可你逃了,代表了你不想再忍受了,不是吗?”姬子夏问。 君绯雪没说话,凝望着姊姊惯于下令之坚定脸庞。如果是姊姊遭遇了这种事,定然不会像她这般优柔寡断,会走得潇洒一些吧。 “如果不去考虑完颜术是否会责罚仆佣们一事,你想回到他身边吗?”姬子夏再追问道,舍不得妹妹受苦。 君绯雪轻咬着唇,轻喟了一声。“不想了……”至少现在不想哪!现在回去,难道真要为他缝制新郎蟒袍吗? “那么,就别回去了,我们从长计议吧。” 姬子夏一句“从长计议”,君绯雪便在皇甫别院待了下来静养身体。 她以为完颜术在接到君春花传给他的口讯,应该会马上过来接她的,可完颜术却始终音讯全无。 君绯雪每天强迫自己拚命地灌着苦药,想为孩子把身体养好,可他一日消息全无,她便一日都要揪着心。失眠夜里,她好几次想写信给完颜术,想问他为什么没来找她呢? 可她又不敢提笔,怕一写了信,她就得被迫回去面对他与公主之大婚。 她离不开完颜术,她深爱着他,即便他残忍地要她为他裁制红蟒袍,她仍然认定他在乎着她。况且,现下有了孩子,她不想让孩子没有爹啊! 一日,就在君绯雪终于下了决心,想提笔写信给完颜术,要他别责罚仆佣们,说她总会回去之际,姬子夏却匆忙而入,偷偷模模地领着她离开了皇甫别院。 君绯雪来不及多想,便在姊姊带领下,再度展开了另一场逃亡之旅。 ***bbs.***bbs.***bbs.*** 姊妹俩离开“皇甫别院”多日,一路往着药品集散地四川方向走。 君绯雪明白姊姊离开皇甫别院,不单只是为了她,也为了皇甫商行的庄主皇甫昊天——那是一个花名在外的俊邪无俦男子。 她见过皇甫昊天望着姊姊的眼神,是一个男子为着女人才会有的狂热。 她是懂得那种眼神的,毕竟完颜术也经常那般紧盯着她。 一路上,她望着姊姊一日比一日憔悴的容貌,她其实不舍。几度想劝姊姊回到皇甫别院,可总是她话还没说完,姊姊便像懂得她要说什么似地,提前打断了她。 这一日,君绯雪手边“天香丸”已然用罄,姬子夏替她到药铺配制药丸。 君绯雪坐在客栈房间里,对着肚子里的孩子说话:“你爹给终没来找我,兴许是还在恼我吧。他会着急吗?也许他并不特别担心我吧……如果他多在乎一些,便不该叫我替他缝新郎红蟒袍啊……” 君绯雪抚着肚子,又是一声长叹。 “砰”! 大门冷下防地被撞开来。 君绯雪抬头一瞧,却屏住了呼吸。 完颜术正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地瞪着她! 她站起身,激动得连手都在颤抖。 完颜术缓缓走入门内,像尊发怒的山神,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急,他震怒至极的心情,全都反映在他那双霸恶眼眸里。 他死命盯着她雪白的小脸,看着她水凝的眸,瞪着她仍然带有病容的脸,完颜术蓦然大吼一声,一脚踹开她面前椅子,椅子顿时四分五裂。 君绯雪一惊,却还是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他方棱怒容。她好想他哪…… 完颜术山般地矗立在她面前,丝毫不曾为她的泪眼而减缓半分怒气,在经历了这半个月多的寻觅,他的一腔爱意早已化为了心灰意冷。 他不懂她何以拚了命都要逃走,他对她失望至极,翻天覆地寻找,只为了要问她一句—— “为什么一声不响地逃走?”完颜术狂啸出声。 “我没逃走啊,我让春花去告诉你,我到后院去找皇甫商行的朱管事,她没告诉你吗?”君绯雪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完颜术一怔,紧接着又是一阵震天动地的低咆。“她若是说了,我怎么可能会没来找你!” 怎么会这样……君绯雪拧起眉,贝齿深陷入红唇间。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里,半个人影都没见着,找遍整个宅第都找下到你,也没见着君春花的影子。我花了些时间先揪出她的行踪,这才知道要上皇甫商行讨人!”完颜术见她又下说话,劈头又是一阵怒骂。 “我当时是因为正好在后门外昏倒,所以才被皇甫商行的朱管事带回去的。” “昏倒难道不会醒吗?我没来找你,你便不知道要自己回雨花院吗?”完颜术火冒三丈地抓住她的肩,怒气烧得他浑身还在颤抖。 “我回去做什么?回去替你缝新郎红蟒袍吗?我就是不愿意,所以才会醒来后仍然没捎给你任何只字片语啊。”君绯雪拂开他的手,两行清泪顿时夺眶而出,水眸谴责地瞪着他的冷血无情。 “莫名其妙!那种事也值得你流泪?也值得你逃走?我的衣服一向是你裁的,现下又是要和你成亲,将红蟒袍交给你缝制,又岂是什么大惊小敝之事?”他一见她掉泪,一腔怒焰轰地喷出口。 “可……皇上不是指婚要你和公主成亲不是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完颜术火冒三丈,她下提这事还下打紧,一提他就更加气到脸发绿。 “你如果不是那么莽撞地离开,你如果能耐心点和我说完话,你便会知道皇上是要收你为义女,然后再把你指婚给我!” “什么……”君绯雪双膝一软,无力地倒坐回椅子上。她望着自己停不住颤抖的手掌,只想给自己一个耳刮子。她抬起泪眸,微声地说道:“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能改变什么?我没法子再相信你说的任何话了。如果你有一丁点在乎我,你便不该再度误会我,更不该未战一兵一卒就投降逃跑。”完颜术看着她苍白脸庞,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抑或把怒气全烧到她身上。 原打算揪住了她,给了她一顿好骂之后,便要对她置之不理了,至少得冷淡她一段时间,好让她知错。谁知道事情竟不是他所预期的,她不是蓄意要从他身边逃走,眼下并不是只有他在痛苦,她也在折磨着她自己啊! 可她竟荒唐到以为他会残忍地叫她缝制他与公主之大婚蟒袍!这口气,他是怎么也咽不下。 “我要回金国了,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在这些狗屁倒灶的浑事上!”他大吼一声,转身背对着她。. “等我一下,我得先跟姊姊说说啊。”君绯雪连忙随之站起身。 完颜术闻言,脸色至此稍稍和缓了些。算她识相,还知道要跟着他走!他可没求她喔! “不用了,她已经被皇甫昊天带走了。”要下是他早从皇甫昊天那里知道姬子夏和她的关系,他稍早在大街上一眼看到那个俊小子拉着君绯雪的手时,便要闹出人命了。 君绯雪一听,急得拧起了眉,连忙问道:“姊姊她还好吗?” “皇甫昊天一副可以为她而死的模模,总不会吞了她吧!你别再拖拖拉拉了,我在中原浪费的时间还不够多吗?”完颜术拖住她的手腕,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的手怎么这么烫?”君绯雪惊呼出声,身子立刻挡到了他面前。 完颜术紧抿着唇,一语不发地瞪着她。 她踮起脚尖,伸手抚着他的额头。 “你在发烧!”她担心地说完,旋即伸手去探他的颈问,却是倒抽了一口气。“很烫啊!” 完颜术闭上眼,因为她冰冷的小手而感到些许舒适。 “你发烧多久了?”她急得跳脚。他生病时老不吭声,总是要把小病酿成了大病,才肯请大夫来胗脉。 “几天吧。”完颜术眉也不抬一下。 “你发烧了几天!”君绯雪惊呼出声,小手环住他的手臂,努力地想支撑着他。 “大惊小敝。我去年发烧时,还不是照样骑马打了场胜仗吗?”他闷哼了一声,掀开眼皮瞧她一眼,继而缓缓地闭上眼,高壮身子也随之晃动了一下。 他原不觉得有多疲累,但现下一停下来,便觉得头顶像压了一座泰山,沈甸甸地让他站下住脚。 “你先躺着,我去找大夫上来。”君绯雪急忙将他扶到榻边,安置他躺好。 “你又想逃跑吗?”完颜术蓦地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火眼金睛地紧盯着她。 “我不会再逃跑了,如果以后我再擅自逃开你身边,就让我遭天打雷劈!”君绯雪小手抚着他的脸颊,认真地说道。 完颜术紧抿着唇,恶眸瞪她一眼。“傻子,你被天打雷劈,我能置之不理吗?到时候先被劈到的还不是我!” 君绯雪红了眼眶,整个人扑卧到他的胸前,在他耳边不停地低哺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太在乎你了……” “我早知道了。”搂着她纤腰,鼻尖偎在她肩窝处汲取着她的芬芳。“叫护卫们去请大夫就好了,你留在这里陪我。” “好,我先倒杯水给你喝。”她不舍地低头在他乾涸唇间印下一个轻吻。 完颜术没放过她,他扣住她的后颈,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个吻,非得把她唇间的每一寸柔软全都尝遍了,这才心甘情愿地松开她。 “你得多休息啊。”她羞红着脸,捶了下他的肩膀,拉开他的手臂,从他胸前起身,急忙地坐回榻边。 “等我休息够了,看你往哪里逃。”浓眉一挑,眼里灼灼地烧红了她的脸。 “你快些闭眼休息。”君绯雪用手盖住他的眼,强迫他好好地躺在枕间。 她起身为他倒了杯水,只是等她端着杯子走到榻边时,他却早已呼呼大睡到不醒人事了。 君绯雪无声地走出房间,要护卫替他唤来大夫。 她回了房,替他净了脸,拭了手,松开了衣领。接着,她什么也不做,便只是定定地凝视着他。 这男人有一张再霸气不过的脸庞,浓眉像大笔一挥,利眼像聚集了千军万马怒气,悬鼻是工匠大刀一挥的粗犷。他全身上下怎么样也找不出一处柔软之处,可他对她,却总是柔情万千啊…… 君绯雪握着他的手,静静地将小脸贴上他的手背。 经历了这些悲欢离合,她再不想让他担忧了,也不忍他再发火了。日后他决定要如何,便是如何吧,她反正都顺着他哪。 只希望他待会儿醒来,听见她有身孕一事后,别再大动肝火才是啊! 第十一章 夜里,完颜术睡饱了,英眸一睁,便弹坐起身,低吼出声:“雪儿——” “醒了吗?”趴在榻边的君绯雪被惊醒,急忙起身又是为他拭汗,又是喂他喝水的。 完颜术怔怔坐着,愣愣地看着她从桌上陶盆里舀来一碗粥。 “先喝点粥,我请下头厨房熬的。”君绯雪舀起一匙粥,先细心地吹凉之后,才送至他唇边。 完颜术喝了几口,肚子便饥肠辕辘地作起声来。他拿过大碗,咕噜几口便全吞下了肚。 “你煮的粥比较好喝。”他把空碗递回给她。 “回家后,你想吃什么,我都做给你吃。”君绯雪倾身,用布巾拭去他唇上米粥。 “护卫们呢?” “我让他们全去休息了。”君绯雪拧了条热手巾,再替他擦脸。 “也帮我擦擦身子,夜里你喂我的那帖药,把汗都逼出来了。”完颜术大掌一掀,将几件衣袍全卸了下来,浑身上下,只着了一件黑裤。 “嗯。”君绯雪细白脸庞染了红,接过他的衣收拾在一旁。 掇了一小盆水,佯装他没有虎视眈眈地瞧着自己。她拿着布巾,细细拭去他结实身躯上的汗水。 从不曾这么近瞧着他,她的脸颊直发烧到耳廊子都红了。知道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她头更低,擦得更认真了,认真到像是想数清他身上有多少毛孔似的。 她放轻手劲,不舍地抚过他身上那征战时留下的累累伤痕。她看得傻了,没想到他在层层战甲之下,竟还会被刺出这样一身伤。 “你背过身去。”又拧了条乾净布巾,她低声催促着。 完颜术如言背过身,背上一条长深旧伤疤,却让君绯雪倒抽了口气。 “对不起……”君绯雪张开手臂抱住他的身子,脸颊贴上他的后背。 “对不起什么?那一刀又不是你砍的。”他皱起眉,低声咆哮着。 “你在战场上如此辛劳,我不但没能为你分忧解劳,还让你为了我东奔西跑的……”她紧紧抱着他,总觉得心里有疚,不知该如何回报于他才好。 “误会解释清楚便好了,至少我可以相信这一辈子,我的妻子会对我不弃不离,对吗?”完颜术执起她的洁白柔荑,放到唇边烙下一吻。 “我……我……我……” “你有事想告诉我吗?”完颜术转过身,揽过她的腰,一把将她搂到了胸前。 “谢谢你总是对我如此宽容。”她将脸颊偎在他的颈窝里,柔声地说道。 “就当我上辈子欠你的。” “你欠我的已经还完,接下来就换我来偿还你吧。”她诚挚地说道。 “你得做牛做马来还。”完颜术佯装厉然地说道,丰唇边笑意却泄漏了心情。 这么一个娇滴滴妻子,他怎么舍得让她做牛做马。 “术……”她扬起水眸,怯生生地望了他一眼,贝齿咬住红唇,一副欲语还羞姿态。 完颜术低头便想吻住她那娇女敕得让人定不下心的芳唇。 “术……我有身孕了。”君绯雪月兑口说道。 完颜术吓得往后一退,硕壮身子砰地一声重重撞上身后墙壁。 “你说什么?”应该是他耳背,听错话了吧。 “我有身孕了。” 完颜术定定地看着她,从她咬着唇的心慌模样,看到她仍然平坦的小肮。 他忽地一个侧身,飞快地下了榻,狂乱地在屋内踱起步来。他的步伐踩得又重又沈,每一下都踩到咬牙切齿。 “你有身孕,你有身孕还这样天南地北地逃窜!你信不信我揍你揍到你三天下不了床!要是路途当中,你的身子有个三长两短……”他的吼叫声在夜里显得分外沭目惊心,可他顾不得了。 “这孩子很乖,没让我有太多不舒服。” “你简直气死我!气死我!”完颜术气到说不出话,猛别过头,双手紧握成拳,双肩激烈震抖着。 “如果你真的还是恼我,你不一定要迎娶我。”君绯雪走到他面前,小手柔柔地贴上他的手臂。 “哼!”完颜术扯住她的手臂,低头攫取着她的唇。 他的吻撞疼了她的唇,她低喘了一声,瑟缩了子。 完颜术放轻了吻,以烫舌抚过她的唇,确定她不疼了之后,他放肆地堵住她的樱办,放肆地品尝着她凉女敕的唇间甜美。 “我不娶你,难道搁着让其他男人下手为强吗?”完颜术的唇顺势而下,啮咬她雪白修颈,粗声说道。 “你不生气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着,颈子肌肤因为动情而染上一片樱红。 “我还是生气,但我气过就没事了。”完颜术抬起头,玄黑眼瞳定定地望着她。“你知道我在战场上看多了生死,怒气不会持续太久。人命能活多长,是老天爷决定的,我绝不浪费时间持续对同一件事发怒。” “我保证日后绝对、绝对不会再惹你发怒了。”君绯雪仰头望着他,纤柔模样煞是惹人怜爱。 “你啊,别一天到晚生病惹我烦恼,我便万幸了。”完颜术抚着她的发,却担心地皱起眉。“大夫不是说过你的身子不易受孕吗?你这种风吹就倒的身子有法子生儿育女吗?” “可孩子还是来了,我怎能不好好守着他呢?”君绯雪紧揪着他的手,安抚着他。“王大夫说,作息是要较平常小心些,东西自然要多吃些。怀孕后期,最好哪都别去……” “王大夫知道你有身孕了?!”完颜术狞恶地眯起了眼。 “是我求他别告诉你的,我原本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你别怪他——”她急忙说道。 “我怎么怪?我前脚才追着你出门,殊尔哈齐便说王大夫告老还乡了。” “我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把王大夫再请回来,他是遭了池鱼之殃。瞧你多凶恶——”君绯雪低笑出声,玉指轻点了下他额问。“当了爹之后,可别这么吓孩子。 “爹……”完颜术嘴里小声地念着,眼睛紧盯着她肚子,对于当爹一事,仍然毫无真实感。 “你要当爹了。”君绯雪拉着他的手放到肚子上。 “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完颜术屏住呼吸,在低喃了几回之后,他大笑出声,一把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你会是个好爹爹的。”她笑着说道。 “当然。我带兵带得好,带孩子自然也没问题!而且我还打算多生几个孩子,毕竟孕育孩子的必经过程,我可是相当乐于其中。”完颜术自信满满地说道,眉飞色舞地像个孩子。 “别说了……”君绯雪捣着他的唇,脸热辣辣地红着。 “不说也成,那我改用做的。” 完颜术打横抱起她,才将她放上床榻,一手已然掀开她的衣襟,鼻尖在她琵琶骨间呼吸着她肌肤上若有似无的香气。 她怕痒,轻笑出声。 可当他长着粗茧指尖欺揉上她的蓓蕾时,她的笑声开始变得颤抖了。往昔两人恩爱的回忆及他此时炽热吻触皆蛊动着她的娇躯,让她不禁揪住被褥,弓起身子想要求得更多。 完颜术向来舍不得她难受,于是他低头以唇揉吮着她一身玉肌雪肤,以指尖滑过她玉白身子,一路捻揉至她身下灼热花心,让她娇啼的樱唇乞求着他。 “术……你别折磨我……啊……”螓首于枕问辗转着拂乱了发丝,动情水眸氤氲地瞅着他。 “折磨这才要开始呢!”完颜术沈眸睨着她一笑,伸手揽起她后背,要她玉腿盘上他的腰。 “你别太过,千万别伤了孩子……”她酡红着颜,侧头不敢看他。 完颜术闻言,像被雷劈到似地再也动弹下得。 “该死!有身孕的妇女能不能行夫妻敦伦之事?”完颜术瞠大黑眸瞪着她,全身僵直着。 “我不知道……”水眸氤氲,粉颊如醉,莺声娇软。 完颜术一个翻身下榻,大吼一声:“我去差护卫请大夫过来!” “现在半夜三更,你别闹了,很羞人哪!”君绯雪急忙起身,从他身后抱住了他,浑然不觉她未着寸缕酥胸贴上他后背之举,只是徒然让他更加狂乱。 “你干么要有身孕?!”完颜术呼吸粗重地发起火来。 “嘘,不许胡说,当心孩子听见。”君绯雪倾身向前,捣住他的唇,嗔他一眼。 “你先回床上休息。”完颜术无奈地转过身走到梳妆镜台边,将脸埋入台边一盆冷水里。 “术……”君绯雪坐在床杨问,担心着他此时下痛快的情绪会烧成愤怒大火。 “我马上来。”完颜术拭乾了脸后,索幸吹熄了屋内所有灯烛,省得他见了佳人又要心旌动摇。 他在黑暗中上了榻,一个软馥身子旋即偎上他身侧,紧紧搂住他的手臂。 “你还生气吗?”君绯雪低语着。 “你如此眷顾着孩子,我高兴都来不及了,何来怒气之有。”完颜术抚着她的发,指尖却不小心触到她丝滑玉背,倒抽了一口气。“我明天一早便叫大夫来,问清楚我还要忍上多久!” “讨厌……”她害羞地喊了一声,将脸埋进他的胸前。 完颜术勾起唇角,将她身子搂得更牢密了些。 征战多年,他以为最让他心喜之事,是大金版图扩张,是胜利地将敌方击败到溃下成军。 而今方知最让他心喜之事,便是找着了无时无刻皆能让他安心之人—— 他的妻……与子啊! ***bbs.***bbs.***bbs.*** 三年后—— 雨花院溪边的灶房外,一个身形剽悍男子与一名两岁多小男孩,正绕着石桌打着转。 “爹,那是娘做给我的丰糖糕……”完颜麟拚命地往上跳,只为了抢回他的食物。 “你娘是我的,她做的东西也全是我的。”完颜术一仰头,不以为意地一口全吞了下肚。 完颜麟鼻子一皱,哇哇大哭了起来,浓眉大眼全皱成一团,看来煞是可爱。 “娘……娘……”孩子大声叫着,嗓门与爹一样地宏亮惊人。 君绯雪端着一盘七宝包儿,踩着细碎步伐朝着这儿走来。 “术,你怎么又同孩子抢东西吃呢?”绝美水眸瞥了丈夫一眼,笑着在桌上放下点心。 “我瞧他东西搁在那里,生怕苍蝇蚊子沾了糕,他吃了肚子不适。我这是天下父母心啊!” 完颜术躺在椅子里,大掌拿了蒲扇,摇啊摇地看来好不惬意,一双炯眸定定地凝望着生了孩子后,依然纤细如杨柳的妻子。 “你还有理由呢!和小孩争宠,你羞是不羞啊?厨房里还多备着一份丰糖糕,是准备待会儿要让你吃的。”君绯雪倒了两杯养生茶,一杯递给丈夫,一杯则给儿子。 “我还要吃丰糖糕。”完颜麟抓着机会,腻进了娘香香怀里,抽噎地说道。 “不成,那份是我的。”完颜术霸道地说道,得意洋洋地笑着。 “娘……”孩子眼巴巴地望着娘。 君绯雪坐在椅上,花了些力气,才有法子将孩子抱到膝上。完颜麟才两岁,可高壮身量完全像他爹,身高竟是直追寻常四岁孩童哪。 君绯雪抚着他红扑扑健康脸蛋,忍不住在其上印下一吻。 “麟儿乖,娘明天做你最爱的糖肉馒头给你吃,好吗?”她说。 “娘真好。我以后也要娶娘。”完颜麟一脸满足地在娘身上撒着娇。 “瞧你这小表说的是什么浑话!存心跟我抢你娘吗?你啊,出生的时候吓死我!生出来之后,气死我!”完颜术大掌一捞,把孩子捞到怀里,拚命地呵着他痒。“你娘是我的!懂吗?” “呵呵呵……哈哈……”完颜麟窝在爹爹怀里,被呵痒呵得好开心。 君绯雪笑着凝望着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子。 那年生下鳞儿时,她确实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当时是完颜术不顾产婆反对,冲进来握着她的手,频频唤着她的名字,硬是将她的意志给唤醒了过来。后来,也是靠着王大夫的药方止了血,才抢回了她一条厶叩。 之后,完颜术舍不得她再受孕,欢爱前都要她喝避孕汤药。 可她每月除了少数几日外,几乎天天都要喝那药汤,也真是让她哭笑不得哪。 君绯雪为了掩饰颊边羞红,连忙给自己倒了杯茶。 饼去一年,边境无战事。完颜术瞧着蒙古大军正在兴起,几度上书想锻链金兵。可朝廷一帮子宫员安稳日子过久了,玩乐习气早已盖过当年剽悍功绩。纵使皇上仍为明君,仍有心奋发,但朝廷积习已重,竞排挤起了他这般有心要做事之人。 完颜术在心灰意冷下,便向皇上请求引退,携家带眷地搬到了雨花院。 因着她身体虚弱缘故,他做起了药材生意,也一并将她的义父、义母请到了中原。 他做事认真,拚起工作来狠劲过人。加上有她姊姊姬子夏及姊夫皇甫昊天之协助,虽是初试啼声,药材生意倒是已经做得有模有样了。 “在想什么?”完颜术挑起她的下颚,拇指抚着她丝般肌肤。 “想这些年来发生了哪些事?”君绯雪对他淡淡一笑,目光不解地看向儿子。“鳞儿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放心吧,你没来之前,他和我比赛扔石子,玩得太疯了,现下不过是累得睡着罢了。”完颜术大笑着说道,孩子睡沈了,依然在他怀里躺得四平八稳的。 “麟儿好吃好睡,好福气啊。”君绯雪轻抚着孩儿的乌发,轻声说道。 完颜术大掌一揽,将妻子揽到身侧,低头亲吻了下她的发丝。 “安稳日子,过得还习惯吗?”她仰头问他,眉宇问不无担心。 “商场如战场,倒也有些趣味,倒是身手久末锻链,生疏了不少。”完颜术老实地说道,不过一想到接下来之计划,便又神采飞扬了起来。“我想着要帮这村内组一群义民军,好助他们强身防盗贼。” “你的功夫过人,又懂得训练人。不如你弄个镖局吧,既可助人保住珍宝,又可训练一批护卫,如何?”君绯雪柔声建议道。 完颜术闻言双眼一亮,兴奋地猛点头。“好主意!好主意!既可强身,又有银两可赚,你果然不愧是我完颜术的女人!” 君绯雪瞧着他笑咧了一口白牙,她也跟着笑了。只要他开心,那她也会跟着开心。 “不过这押一趟镖出门,少不了又是十天半个月的,你一人留在这里还成吧?”完颜术低声问着,生怕她会感到孤单。 “你以前在战场时间岂不更长吗?况且,现在有麟儿陪着我啊。而且姊姊一年会和我见上两次面,你就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君绯雪抚着他粗犷脸孔,柔声说道。 “说的也是。”完颜术大笑出声,低头在她唇间重重印下一吻。这一吻缠绵良久,直至君绯雪喘不过气,只得把手挡在两人之间。 “孩于还在睡……”她低语着,香腮瑰丽,秋眸如醉。 “先送他回房,然后咱们再回房。”完颜术直盯望着她的美颜,立刻做出决定。 “还没用晚膳啊。”她低呼出声,耳根子也跟着红了。 “我正要用。”完颜术健挺鼻梁轻触着她的,就贪爱妻子这改不掉之羞怯模样。“羞什么?夫妻恩爱可是件好事啊!你以为上回咱们去你姊姊那,他们夫妻当真是临时身子不适,没出来用晚膳吗?” “你……强词夺理!还不快点抱孩子回房。”君绯雪低笑出声,推着他的手臂,娇嗔地说道。 “是!我抱他回房,你则回房等我,如何?”完颜术抱起心肝宝贝儿子,笑着朝妻子一挑眉。 “才不理你呢!”君绯雪娇睨他一眼,踩着小碎步,在丈夫长长的叹气声中,面带笑容地快步走向厨房。 她告知厨房,说是完颜麟甫睡着,要他们延后晚膳时间。 毕竟,正如同完颜术所说的,夫妻恩爱可是好事哪…… 全书完 编注:君如画与皇甫昊天的缠绵情事,请看为卿狂系列之一采花589《宠姬》一书。 后记 有一些言情小说类型,我将之称为基本教义派。 《宠姬》之女扮男装与《蛮王》之体弱孤女收服霸狮心,我想都算是基本教义派的作品。不信的话,去找找市面的这一类作品,保证多到让人跌坐倒地。 我不怕你们说我老套,因为这两种类型都是我喜欢看的故事。 一直以为作者若是文笔精采,任何大家以为老梗的故事,也总是能在他们妙笔经营之下,每每呈现出让人百看下厌之作品。谁说传统题材不会有新鲜感或是感动呢?至少,我不这么以为。至少我一路喜欢的几位作者,总是能从主角个性或是故事情节上写出新把戏来。 而我有没有把这一类基本教义派故事经营好呢?我是不是写得牵动你们情绪了呢?我不知道,但我很认真。 什么?你问我会不会写一些很跳叫tone的作品。答案是,我会。但,我会放在其他类型的写作上。 谈谈《蛮王》的女主角君绯雪吧!我想可能很多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已经额爆青筋,手握成拳,恨不得想把她抓起来摇晃成脑震荡吧。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什么没法生育,什么为了男主角的前途!为什么这些事,竟然可以让她无怨退让,甚至甘愿为妾? 不懂,真的不懂,看得很气,气坏气傻了,对吗? 请先深吸一口气,慢慢听我道来呗。宋朝是个女权低落到不行的朝代,在那年头烈女不事二夫,寡妇被迫饿死以换得贞节二字,乃为常见之事。 相信我,你们对君绯雪的委曲求全有多不满,我在写作时之情绪反应,恐怕只会更夸张。毕竟,我身边之女性朋友们,不论是在工作或家庭方面,一向表现比男人还出色,我是女人当自强的支持者。 只是,君绯雪是个古人,她的个性是如此,所以故事一定得这么写,情绪也一定得那么定。她天生文弱,又受过太多苦,是那种苦往肚里吞的性格。是那种受了一点恩情,便会搁在心里之人。她和姬子夏虽是姊妹,但两人自从地震分开之后,由于养成方式、生长环境不同,便造就了两般个性。 写作以来,我一直认为不同的主角会发展出不同性格。至少,每本作品的男女主角不应该每次都不小心说到差不多的冷笑话。不过,这一点多少得端就作者触觉敏感度、生活历练或工作经历了吧。当然,多结善缘,朋友也很重要。一人所能经历的人生有限,透过朋友网,你可以有写一辈子的灵感。 写着《蛮王》,却总是想着君绯雪幸好是遇着了完颜术啊。完颜术虽然大嗓门、坏脾气,可心里不藏暗盘,发过脾气之后就雨过天晴了,是那种爱上了便相当实心眼的男人,是个真正懂得对另一半『认真』的英勇好男儿啊! 别怪我如此感叹。这一年来,周遭就出现了三起婚姻外遇事件。外遇者都是男方,性格、年龄不一,但混蛋程度却差不多糟。因此,莫怪我们爱看罗曼史,至少,我们还可以在这块园地里,找到最专一的那份心情,找回感情最纯粹的那份感动。 好了,不说沈重话题了。今年写了两本古代稿,算是把古代稿配额用完了。每回写古代稿,都会死去活来又一回。死而复活,总是需要一点时间啊!至于明年的古代稿嘛,打算把一直想写的唐代传奇,挑个几则出来,用罗曼史方式来表达喽。 别把唐代传奇想得很沈闷,其实中国古典小说里有很多精采可撷,《老残游记》就像现在的大陆寻奇,《儒林外史》就像是不那么严肃的古装剧,三言二拍则就像古代版的蓝色蜘蛛网。通通不错看啦! 呃,为什么说到这里。我人老头昏,天马行空乱写,大伙多包涵喽。 最后,谢谢大家看到了这一行,真的谢谢你们这一路的相伴! 同系列小说阅读: 为卿狂1:宠姬 为卿狂2:蛮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