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醉》 楔子 秋日,一只鹰翱翔飞过,在清澄的蓝天上画出一道圆弧,眩人的金光盈满天空。这儿是地居中央,上接京城,下接江南的“宁家堡”。放眼望,横贯堡前的大街上熙来攘往人潮满满,悬在半空的花毯铺、烧酒铺子的招幌随风摇摆——举凡人身上吃的、穿的、用的、玩的、渴望的,此处应有尽有。 只是不讲没人知道,这块看似富庶的宝地,十多年前不过是个平凡无名的丘壑。是那一年,“宁可老人”领着他四个徒儿在丘上盖了房子之后,逐年过去,这儿才成了南北商贾的必经要地。 “宁家堡”的名气,时常惹来旅人的打探。他们总想知道宁家堡主——宁可老人与他四个徒儿究竟是何来历,只是仔细问一问,嘿,还真没人能说个清楚。 有人说宁可老人曾官拜卿相,但看破了官海浮沉,才变卖家产盖了这“宁家堡”。又有人说宁可老人是商贾出身,又有人说他是耕畜起家——答案无一而定,只有一件事清楚,此地居民都相当崇拜宁可老人。 想想这“宁家堡”月复地,想想当年的老人,孤身一个汉子,身边还带了四个不满十岁的娃,不得不夸他一句“神”。而今老人的势力,就连附近几个县城的府衙也得惧他三分。偏他又谦冲待人,偶有水灾旱灾发生,他还大开粮仓,从不以势欺人。只是老人年纪大了,自他底下四位徒弟——千岁、梦仙、离苦与独斋年纪稍长,他便把堡中行当一样一样放手让他们负责。 据说宁可老人不曾娶妻,跟在他身边的四个徒儿,也跟他毫无血缘,他们全是他在路边拾回的凄苦孤儿。但老人视如己出,四个徒弟,其中年纪最长,擅计然之策的大徒弟“一爷”宁千岁专管账房;“二爷”宁梦仙负责看照田地与粮仓;一身好轻功的“三爷”宁离苦,负责镳局运送;而最挑嘴的“四爷”宁独斋,则是管辖堡里的饭馆茶栈。 再过两、三个月,就是老人的七十大寿。他想趁这机会好好热闹热闹,所以一早下床,便找人唤来四个徒弟,说有要事交代…… 第1章(1) 身着银丝软褂,生得虎目浓眉、皮肤微黑,血统中带着一点胡人血缘的宁家堡四爷——宁独斋,此刻正高坐书房,望着远道而来的信差——鲁乔。 鲁乔来自岭南红桥城的时家酒铺。时家是岭南一带相当有名的酒铺子,里边不但卖酒卖菜,还自酿入口清雅,人称“瑞露”的“桂花酒”。这桂花酒之香醇甘美,就连向来嘴刁的宁独斋也深感折服。 六年前宁独斋初掌宁家堡旗下饭馆茶栈,就因不满意堡里的酒单,花了数月时间打探各地好酒,好不容易才找着时家的“桂花酒”。六年了,逢年过节顶多捎信问候的时氏当家——时勉,头一回遣人送讯,宁独斋没来由地有股不好的预感。 为了庆贺师父——宁可老人寿辰,他两个月前已跟时家多订了批酒。当时时勉回信表示绝不延误,宁独斋想,该不会跟这事有关? 年过四十的鲁乔低头禀报:“事情是这样的,两个月前,就在四爷您下了酒单后没几天,金家酒庄老爷突然告上官府,说有人喝了我们铺子的桂花酒出了岔子,命在旦夕,要求官老爷作主。我们少爷身子本就不健朗,再被金家老爷一闹,旧疾加心病,不到月余,少爷就——丢下我们大伙儿,走了。” 宁独斋倏地站起,俊脸满是震惊。“怎么可能!时大哥还那么年轻——” 他心里头算着,时大哥年长他七、八岁,顶多三十有二…… “是啊。”鲁乔一脸哀凄。“到现在小的也还没办法相信,我们家少爷人那么好,个性又善良,怎么会说走就走了——” 鲁乔的话,宁独斋一半没听进去。他到现在还无法相信,曾和他把酒言欢,彻夜畅谈酿酒甘苦的时大哥,已不在人世间。 虽说两人相处,只有那短短的十数天,可长年鱼雁往返,宁独斋早视时勉为知己,就从他喊时勉一声“时大哥”,就知两人感情多好。 他墨般浓郁的黑眸慢慢移到鲁乔脸上。“时大哥先前病得那么严重,为什么一直没派人来告诉我?” “是少爷不让我们说,他大概是不希望您担心,而且,也没人料到少爷会撑不过去。”鲁乔擦擦眼角。 宁独斋到现在还是难以置信。他本是打算藉师父寿辰,邀请时勉一家到宁家堡玩个几天,叙叙旧情,怎知信还没写,好友已然殒世。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现在想这些,都已经太迟了。 想到自己再也没办法跟好友促膝长谈,他黝黑的面庞难掩心痛。 “你们家夫人跟小少爷——他们都还好吗?” 鲁乔摇头。“不瞒四爷,我们家少爷一合眼,我们家少夫人也病倒了,至于三岁的小少爷,还不晓得人死是怎么回事,成天只会红着眼睛吵着要找少爷,搞得小姐一个头、两个大——” “小姐”这词一钻进宁独斋耳朵,他才忆起时勉还有个年纪相差颇大的妹妹。这么重要的事他也能忘了——他揉揉额头。只能说他打小讨厌女人。除非必要,他从不主动接触,见过就忘这种事,更是屡见不鲜。 “我记得你家小姐年纪不大,她一个人掌得了‘时家酒铺’吗?” 时勉之妹,他只记得她有双水汪汪的大眼,至于长得什么模样,他记不得了。 “没问题。”大概不希望自家小姐被看轻,鲁乔挺直腰杆说话。“虽然我们家小姐年纪很轻,今年才十八岁,但不管是制曲还是酿酒,我们家小姐没一项功夫不会。少爷还在世的时候常夸小姐是酒铺的功臣,还说若少了小姐,铺里的酒肯定不会如此甘美香醇。” 宁独斋嗤了一声,他才不信,一个娇滴滴的酒铺之女,能在动不动就汗流浃背的酿酒工作中帮上什么忙? 在他认定,女人的用途只有一种——帮男人传宗接代。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出其它的长处。 没错,他就是讨厌女人,打小捱受自个儿娘亲无数苦头、还像牲口一样被卖掉的他,发誓再也不会相信任何女人——尤其是她们的眼泪。可以的话,他一辈子也不想跟她们有什么接触。 一想起今后时家竟得由女人接掌,他就一阵不耐,即使是好友之妹也一样。 他口气暴躁地问:“所以,你们家小姐派你来的目的是……?” 鲁乔一脸歉然。“真是对不住,小姐是派小的来回了您两个月前的酒单,我们家小姐也明白您这酒是为了老当家寿辰而订,但是真的无法可想。” 他一哼。“说你们家小姐多厉害能干,事实摆在眼前,我两个月前下的酒单,你们拿不出来。” “不,四爷您误会了。”鲁乔辩解。“您订的货铺子早就准备好了,问题是官府。金老爷跑去告状之后,官府老爷下令,说事情没查清楚之前,我们不能开窖卖酒。可您知道吗?官府根本不查啊!一封掉铺子的酒牌之后,案子就停着不动了。现下铺子只能靠卖饭菜维持生计,但金家不肯让我们安生,金家老爷遣了一批地痞,凡只要客人上门吃菜,他们立刻过来轰人!” 宁独斋一听怒火中烧,难怪时大哥会气到撒手人寰! 要说时家酒铺酿出来的酒会喝死人,宁独斋绝不相信。他太了解时大哥,向来以自家酿酒为傲的人,不可能酿出这种会辱没门风的酒来。 太可恶了!狼狈为奸的金家跟狗官! 他重重一拍桌案,鲁乔吃了一惊。 “四爷?!” 非要帮时大哥讨回公道!他倏地起身,望着鲁乔的眸子锐利逼人。“回去告诉你们家小姐,跟官府周旋的事就交给我,我只有一个要求,等我返回宁家堡,我要带回我订的酒。” 他心底盘算着,师父交办他的寿宴,还缺着一些材料没备齐,正好趁这机会走一趟岭南,把该买的东西、该惩治的人一口气打理清楚。 “四爷意思是……”鲁乔呆住。 “照我话说就是。”宁独斋懒得解释。 “但是——”鲁乔还想提醒,官府大人那儿恐怕不容易善了,却被宁独斋拧眉一瞪。 “你还杵在这儿做啥?不知道时间紧迫?” 生得虎目浓眉的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已略带愠容;这会儿再发起脾气,更是把鲁乔吓得全身发抖。 “对对对,小的、小的立刻出发——”鲁乔话没说完,随即夺门而出。 信差一走,宁独斋后脚便进了中堂找师父——宁可老人,禀明自己得下岭南筹办寿宴用的材料。正好大师兄、二师兄两人已回宁家堡,堡里不缺人照应。宁可老人并没多问,只叮咛他路上小心。 *宁家堡距红桥城大概四、五天路程,但宁独斋中途先到其它城镇买办,多费了点时间,待来到岭南红桥城桩树胡同,已是七天以后的事。 一进桩树胡同,徐徐凉风透着绿荫吹来,宁独斋松开总是蹙紧的眉间,摘去草笠四顾。虽然六年未见,可胡同变化不大,时家酒铺门檐上,依旧贴着那八字对联——忠厚传家诗书继世但一想到时大哥已亡故,真叫景物依旧,人事全非。 吁了口长气,他将骑来的骏马托给店前的马役。也是碰巧,他前脚方进酒铺,还未报出姓名,七名恶形恶状的地痞紧接着进来。 走在六人前头的黑臣虎,城里无人不知他跟金家的关系。自时家酒牌被封,黑臣虎便老领着人上时家找碴。 一见六人,酒铺掌柜立刻从柜台后边迎了出来。“黑爷,稀客稀客,今天什么风把您吹来?” 跑堂小二瞧见是黑臣虎,立刻拉着宁独斋到旁边说话。“这位爷,您来得真不巧,小店这会儿恐怕没法子招呼您了——” 宁独斋一句“为什么”还没说出,黑臣虎握着两团铁球的大掌突然往桌上一扣,“砰”的声响,吓得一旁吃饭的客人脸色倏白。 “看什么?”黑臣虎双眼一瞠,恶声恶气道:“看见黑爷爷在这儿,你们还敢坐着不动?” 黑臣虎话一说完,哪还有人敢坐着,一个个赶忙掏出银子,飞也似地冲出酒铺大门。 眨个眼铺里只剩宁独斋一个客人。 黑臣虎朝宁独斋一望。“怎么?黑爷爷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 “这位爷,”好心的跑堂轻顶着宁独斋手肘。“您还是快离开吧,这黑爷闹起来,肯定会伤着胳臂断条腿——” “我不走。”堂堂宁家堡四爷,宁独斋岂会畏惧黑臣虎这等狐假虎威的地痞?他转过身拉开凳子,旁若无人地吩咐:“店里什么好吃好喝的,全送一份上来。” 此话一出,不单是跑堂,就连见多识广的掌柜,也惊呆住了。 “呦——”黑臣虎环着胸走了过来。“想不到有人这么不识趣,敬酒不吃,吃罚酒?” 宁独斋不理会。“小二,送菜来。” “竟敢跟你黑爷爷我作对!”黑臣虎勃然变色,拳头跟着挥出。 宁独斋不是省油的灯,突然他手里出现一把刀,左手轻轻一挌,刀尖旋即横在黑臣虎脖子上。“再动,我就要你的命!” 一看宁独斋拳脚,黑臣虎身旁那一群杂兵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六个人全傻在原地。 黑臣虎强自镇定。“你、你想干么?” “没想干么,”宁独斋睇着黑臣虎笑,可一双眼,却森冷得像冰。“只是希望黑爷行个方便,从今以后,不要再踏进时家酒铺,不要再让我看见你的脸。” 黑臣虎斜着眼瞪着脖子上的短刀,还想逞强。“你、你是时家的什么人,知不知道我后台有谁撑着?” “你还不配问我名字。”宁独斋盯着黑臣虎。“而你说的后台,哼,你爷爷我还不放在眼里。” 黑臣虎心一下着慌了起来。 “这、这位爷请饶命——”要不是脖子上有刀架着,黑臣虎早跪了下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大爷,请您网开一面——” “废话少说。”宁独斋刀子抵得更紧。“我的话你允是不允?” “允允允,大爷您说的字字句句,小的全都谨记在心——” “滚出去!” 宁独斋手一松,放黑臣虎离开。 黑臣虎一月兑困,连头也不敢抬起,一群人就这样灰头土脸窜了出去。 “这位大爷,真是不知该怎么谢谢您,”掌柜拉着跑堂过来道谢。“您的见义勇为,真是帮了我们好大的忙——” 宁独斋转转手腕,不着痕迹地将短刀收进怀里。“他们常这样?” “是啊。”掌柜恭敬答话。“自我们前当家走后,黑臣虎那帮人动不动就上门闹事。开头塞些银两就可以打发他们,怎知道他们越来越得寸进尺——” “所以我才告诉你们,不能给银两。”时勉之妹,也是现今时家酒铺当家——时恬儿,在跑堂陪同下赶了过来。 黑臣虎他们来闹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可掌柜却迟迟没告诉时恬儿。是接连几天帐目上说不过去,时恬儿找来掌柜细问才知道详情。 她当然明白掌柜是一番好心,才会自作主张拿钱给黑臣虎,想说息事宁人、小事化无——可就是这样,才教黑臣虎那帮人食髓知味,越来越得寸进尺。 打昨儿起她下了命令,以后黑臣虎来了,一定要派人到酒窖通知她。 怎知今天晚了一步,她才刚到,黑臣虎那帮人已经被赶走了。 宁独斋闻声转头,一望见模样甜俏的时恬儿,就算再讨厌女人的他,眸子还是惊艳地亮起。 因哥哥丧期还未过百日,时恬儿只穿着素简的短襦,下着褶裥细密的月华裙,每踏一步,裙摆就像湖水似地款款生波;一头黑发仅用两枝木簪绾住——就算这样,仍旧掩不住她出众的仪表与身姿。 他目光顺着她纤细的腰肢一路往上望,扫过她丰满鼓起的胸脯、雪白的喉咙和细致的尖下颚,最后,直直对上她双眼。 本来对时恬儿已无印象的他,因为她的眼神,回忆慢慢涌了上来——她就是当年那个扎着双辫、老蹲在窖里看前看后的小身影。 时勉和时恬儿这对兄妹年纪相差颇大,足有十四岁。而他,又大了她七岁。他还记得当年时大哥曾在他面前夸耀,说自家妹妹可是难得一见的小曲儿。当时他听不懂,时大哥还特别帮他解说。 “曲是酿醪的酒引子,缺了它,酒就酿不成了。我这个妹妹,别看她小小年纪,她懂得酒可多了!从小窖里买了什么新酒,一定有她的分,几年下来,你知道怎么样?凡她喝过的酒,一小口就好,再久她也给你记着那味道!” 人说女大十八变——他眸子扫过她秀朗眉尖与粉红唇瓣,真是一点也没说错。此刻的她,早已不是当年十一、二岁的稚气女圭女圭,尤其那双眼……他望进她明亮又温暖的眸子,就是这双眼睛让他印象深刻。 她总是这样定定地看人,像会把人看透般的沈稳眼眸,实在教人难以想象,她不过是个十八岁小泵娘。 望着宁独斋黑得惊人的眸子,时恬儿突然认出他是谁。“您是——四爷?!” 宁独斋有些惊讶,六年未见,她竟一眼就认出他来。“想不到时小姐还记得我。”他躬身一揖。“我是宁独斋。” “瞧瞧我这双眼,”一旁的掌柜惊呼。“竟然认不出您是四爷!真是真是,四爷您大驾光临,小的们怠慢了——” 望着虎目浓眉,长得黝黑狂野的宁独斋,时恬儿心跳快得有些不象话。她飞快扫过他全身,发觉他跟六年前差距不大,只是变得更壮。纵使隔着衣裳,依旧能瞧出他宽阔的胸膛与结实的臂膀。挺立在墨黑浓眉下的,是一管刀削般的鼻梁。厚薄适中的唇瓣总是深思地紧抿着。 打从十二岁第一次见他,她心里就想着,传说中能勾人心魂,教人神魂颠倒的酒神,肯定跟他长得一模样。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提醒自己收敛心神,垂眼轻轻一福。“哥哥生前时常提起您,他总说您是他难得一遇的知己。” 第1章(2) “时大哥的事,我要是早些知道就好了。”宁独斋轻轻叹气,目光突然落到左侧墙上。“酒牌全拿下来了?” 时恬儿点点头。早先墙上,一直挂着十余张酒牌,如今全空了。 “县衙大人下令,事情未查明之前,不准我们开窖卖酒。我跟官府争了好几次,就是说不通,现下铺子只能靠卖饭菜勉强撑持——啊,”她突然想到。“我太失礼了。四爷一路赶来,我却只顾着说些丧气话。掌柜,快备桌好菜,送到后头敞厅。” “是是,”掌柜躬身行礼。“小的马上准备。” 她朝屏风后边一指。“四爷,这儿走。” 宁独斋跟在时恬儿身后,一边怀念地瞧望左右,他对此处印象颇深,时家酒铺传到时勉、时恬儿手上,已是第五代。百年相传的屋宅,想也知道搁了多少雅致古朴的好东西。 屏风之后,是时家人起居休息的住所。酿酒储酒的酒窖在铺子旁边,穿过一条窄巷就是。 时恬儿推开敞厅大门,一旁佣仆已沏好香茶。她亲自将茶盅端上。“四爷,请。” “谢谢。”宁独斋端起茶盅,一边啜着,一边思忖时家的状况。 粗估铺子加酒窖,少说也六十余口,这担子,对一个十八岁姑娘来说,太沉了,她担不起的。 直到宁独斋放下茶碗,时恬儿才又开口。“四爷先前托信差带回来的讯儿,恬儿听到了。容恬儿冒昧请问——四爷您有什么主意?” “很简单。”宁独斋看着她说话。“直接上官府,要官府大人三天内给我个交代。” 时恬儿瞠直了双眼。“这——行得通?” 宁独斋的表情,像是听见什么玩笑话似。“在你,或许不行。但你也不想想,我是什么人,世上有几个官府大人敢不卖我面子?” 换个情况,他的说法或许没错。她抿了抿嘴巴。“不是恬儿不相信四爷能耐,而是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哥哥生前,也曾央请好几位大人讲情,该送去的银两一个子儿也没少过,可还是一样,办案的陈大人就是不给通融。” 有这回事?!宁独斋皱眉。“知道原因吗?” 她轻轻一点头。“金家酒庄的老爷,正好是陈大人的岳父。” 原来如此,这事的确不好办。宁独斋皱起浓眉。 除非他能找着更大的官,逼陈大人交出案子,事情才有转圜余地。 可一时半刻,他上哪儿找“更大的官”? 见他久不搭腔,时恬儿笑了笑,轻轻把话题带开。“哥哥他——在合眼之前,一直惦记着您。” 宁独斋抬起眼。“你哥说了什么?” 她轻叹了口气。“哥哥不断交代我,说您订的那一批酒非常重要,无论如何一定要如期送到。他还提了几次,说他这回的病要是能痊愈,他肯定排除万难,到宁家堡和您聚一聚——” 忆起时大哥,宁独斋也是满脸哀伤。他跟时勉的交情,有一点像不打不相识。 大概是当时他年纪轻,还不满二十岁,加上人又长得不够亲切,虽然拿得出大把银子,可视自家酒酿如命的时勉,开头并不愿意卖酒给宁家堡。 时勉脾气和一般卖酒的商贾不同,他最忌讳把酒卖给空有银两的纨裤子弟。他总说要是遇上那种人,他宁可自己把酒喝掉,也不肯卖出一滴。 再者,“桂花酒”产量不丰,不过刚好够自家铺子,跟邻近几家酒楼卖售。若接下宁家堡酒单,时勉势必得投入大把银子拓筑酒窖,还得花两年时间酿酒储酒——宁独斋给时勉的第一印象,还不足以让时勉改变维持了百年的家风。 宁独斋是凭着一张挑剔的嘴,加上锲而不舍的游说,几经折腾才得到时勉信任,帮宁家堡带回这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的上等佳酿。 “啊,我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她蓦地站起。“前年窖里出一味新酒,哥哥特别为您留了一瓮,正好是喝的时候,我这就去拿。” 须臾,她捧着比半只西瓜略大的瓮坛回来。酒铺掌柜正好送来饭菜,一见时恬儿拿着什么,赶忙接了过来。 “小姐,这么重的东西,您怎么不叫底下人代劳——” “我还堪得起。”时恬儿笑着回答。“烦劳拿根杓子还有酒瓶来,我倒点让四爷试试。” 酒液一注进瓶子里,一股蜜香味儿立刻沁满屋房,可宁独斋发觉,这酒香和他喝过的桂花酒,不太一样。 懊怎么形容?他蹙眉思索。这香味感觉更雅、更醇,有一股近乎空灵的芳香! “这酒——”他眼透着疑问。 她缓缓地斟满酒杯,送到他面前。“它叫‘春莺啭’,是哥哥帮它取的名字。” 宁独斋嗅了一嗅,就他尝过的佳酿,少说也有上千,可就没闻过这么香的。啜了一口,他更是难掩惊讶。 “这酒太美了!太美——美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它了——”他连连赞了几句,才猛地抬头看着时恬儿。“你们窖里的大酋,还是江叔?” 大酋是负责管理所有酿工的头儿,也是左右酒酿最重要的把关者。要是这“春莺啭”是江叔酿出来的,那江叔功力,可真叫无人能敌了。 “是我们家小姐。”在一旁的掌柜抢着说话,挨了时恬儿一瞪。 掌柜一见她表情,立刻识趣告退。 打从刚刚宁独斋月兑口夸赞,她的心就开始怦怦乱跳,而且,耳根不住发烫。 夸她酿的酒好,远比夸她漂亮,还教她雀跃到不知所措。 不知道表情有没有透出异样?她模模自己的脸,确定没有傻傻地咧着嘴笑,这才吁气回话。 “掌柜说得没错,酒是我酿的。” 怎么可能?!宁独斋虽没把话说出口,可眉宇表情,早把他心思写得清清楚楚。 “我接下酒窖大酋位置,已经三年了。”她心底一沉,方才被他夸赞的喜悦,倏地消失无踪。才能备受哥哥肯定的她,还是头一回跟人解释自己并非是颗绣花枕头。 “不可能。”这牛皮吹得太大了。他心里算着,她今年十八,三年前不过十五。一般十五岁少年顶多能帮大人赶赶牛、种种田,这已经算能干。十五岁当酿酒大酋?!笑坏人了。 “我知道现在不管我说什么您都不会信。”她叹口气。“这样吧,等您用过膳,我带您到酒窖一趟,您可以亲自瞧瞧,看我是不是在说谎。” 正合他意。他点头说:“好,就让我亲眼瞧瞧,到底是不是我错估了你。” 说罢,他又啜了一口“春莺啭”。他到现在还是不愿意相信,这酒真是她酿出来的。不可能!她才不过十八岁——不,这无关她几岁,而是她是女人!她是个女人! 他想,这事要是真的,他真要跳进漓江好好洗一洗眼睛了。 他相信自己不会看走眼——女人除了掉眼泪之外,不可能办得成事,何况还是这么甘美圆润的酒! 每多喝一口,他越是可以理解时大哥为何取叫“春莺啭”——喝这酒之后,真给人一种欲引吭高歌的感动。 他想,若骚人墨客封桂花酒是“瑞露”,那么春莺啭,就该叫“仙露”了。 他不相信眼前顶尖绝妙的佳酿是眼前小泵娘酿造出来的。不可能,一定是哪儿搞错了! 可用过膳后,当他踏进酒窖,亲眼见她熟稔地包起包巾,而后走到蒸米的大蒸笼前,捻了一坨米进嘴咀嚼,那神态,还有酿工们注视她的眼神,在在证明,她真的是这酒窖的领头。 “小姐,怎么样?”一名年逾四十的中年汉子发问。 宁独斋认出他来。他正是之前的酒窖大酋,时勉都喊他江叔。 “今天的米感觉比较硬,得多蒸一刻。”她拿起布巾擦去手上米粒,面向大伙儿说道:“跟各位介绍,你们应当还记得,这位是六年前来过的四爷。” “当然记得。”江叔认出他来。“四爷一点也没变,还是跟以前一样那么俊逸过人!” “江叔还不是跟从前一样健朗。”宁独斋笑望众人,酒窖的酿工汰换不多,看来看去,几乎全是熟面孔。 “哪的事,您瞧我,早从黑发变白发了——”江叔一拍脑袋。“四爷是过来祭拜少爷的?” “都有。”宁独斋抬眼环视半嵌在山洞里的窖房,怀念地嗅着弥漫整室的醪香。“时大哥的事我知道得太晚了,想说亲自走个一趟,看有没有什么忙可以帮。” 江叔连连点头。“四爷有这份心,少爷在天之灵一定很感动。” 宁独斋苦笑一阵,对于时大哥的早逝,他心底多少留着遗憾。要是他再早一点知道就好了,说不定他能帮上的忙会更多。 现在不是缅怀过往的时候——他吐口气。“刚听你们家小姐说,江叔已不是窖里的大酋?” 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地问话,时恬儿跟江叔表情都有些惊讶。 两人互望一眼,时恬儿知趣退开。 “我窖里还有事,江叔,麻烦您招呼四爷。” “当然。”江叔望着宁独斋微笑。“真的是好久不见。这六年来,少爷常在我们面前说起您。” 宁独斋点点头,心思却不在江叔的话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话头明明是自个儿提起,可当江叔想说时,他整副心神却黏在时恬儿背影上。 说也奇怪,向来不在意女人的他,硬是无法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站在酒窖里的她,看起来无比神采飞扬,整个人像在发光一样。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而且,她今年才十八。 恍恍惚惚地,他回忆起自己十八岁时在做些什么——他常待在灶房跟掌柜争吵,还缠着二师兄过招,老被师父叨念要多熟悉各家饭馆的优缺,还有各地盛产的食材——他的十八岁同样不轻松,但就没她那么神采奕奕。 他忍不住想,至亲哥哥的死,难道不会在她心里留下些许阴影? 江叔一瞟他侧脸,又看看自家小姐,原本开启的嘴巴又立刻闭上。 这时的时恬儿正拿着杓子尝醪,两人都听见她说:“恐怕还得等上一天。” 直到她纤丽的身影消失在窖底,江叔才又说话。“小姐是我们酒窖的瑰宝,堪称是百年一遇的酿酒高手。” 宁独斋回头看着江叔,表情掺杂着不信与疑惑。 “难以置信。”他摇摇头。并不认可江叔的话,因为不合常理。一个才十八岁的姑娘,说难听点,他吃下的盐巴都比她吃过的米多,她会有多大能耐? 江叔唇角一勾。“几年前,我跟少爷初听小姐的意见,我们也都以为她一个小丫头懂什么,可事后发现,我们错了。小姐十五岁那年,少爷给了小姐一批米跟几个缸子,教小姐别老是说,要就酿出足以服人的酒。整整三个月,从洗米蒸米到酿造,小姐全不假手他人。开头我们还当笑话看,可当粗酒滤出来那一天,被笑话的反而是我们!” “酿得很好?”宁独斋问。 “那是我这辈子喝过最棒的酒。”江叔吁口气,那难以言喻的美妙,至今仍深烙在他喉咙里。“汗颜,我们窖里加一加三十人,竟然还抵不过小姐一根指头。对了,四爷尝过‘春莺啭’没?” 说起“春莺啭”,宁独斋双眼立刻放光。“刚才喝过。恕我直言,我认为‘春莺啭’,比你们精心酿造的桂花酒还好上数倍。” “您说得没错,‘春莺啭’确实比桂花酒好。”江叔停了下才又接口:“您知道,‘春莺啭’就是小姐当时酿的酒吗?” 宁独斋表情,只能用瞠目结舌形容。“你是说,她十五岁酿造的酒——就是‘春莺啭’?!” 江叔点头。“我们窖里的酒酿好到能卖,最少得贮上两年——您自个儿算算时间,‘春莺啭’是不是刚好合了这条件?” 是,他很清楚时家的酒向来得陈贮才能卖出——这也是“桂花酒”之所以醇郁过人的主因。 “我知道您很难相信,换作是我,要不是亲眼看见,我也不信。”江叔加重语气。“可是想想也对。打小姐学会走路,每天都可以在窖里看见她,我们几个酿工,包括少爷酿酒时常犯的错,小姐全都一清二楚。当少爷一给小姐机会动手,小姐特意不重蹈覆辙。您想得到吗?粗酒酿好之后,少爷和我们几个人一喝,全都惊得说不出话来。等‘春莺啭’陈贮出窖,少爷一尝,二话不说,立刻要小姐接下大酋职司,由她领头酿酒。” 宁独斋望向窖底,又重回江叔脸上。他相信江叔人品,江叔不可能说这种谎。只是一时半刻,他没办法接受——因为,时恬儿是个姑娘。 若她是少年,他的感觉必定不会如此五味杂陈。 不过她的特殊早有迹象,早先看她要求掌柜不能屈服黑臣虎那帮人,就知她胆识过人。 现在又得知她在小小年纪——十五岁,就独自酿出“春莺啭”……老天!宁独斋轻揉着额头,先前说要跳进漓江洗眼睛的事,恐怕势在必行了。 “不好了不好了!” 就在宁独斋脑子一团乱时,一道喊声远远传来。 “小姐,您快些出来啊!” “怎么回事?”时恬儿自窖底奔出,一张粉脸被热气熏红的她,看起来比枝上的桃花还娇艳。 不自觉地,他目光定定地停在她颊畔,好半天跑堂的声音才传进他耳朵。 “左捕头带了好多捕快,嚷着要小姐出去见他!” 一听见是官差,宁独斋眉心紧皱。“什么理由?” 跑堂回答:“说是官府接到密告,有人看见我们偷偷卖酒!” “肯定跟金家月兑不了干系……”时恬儿摘下包巾,回头望着众人。“我到前头瞧瞧。江叔,窖里劳烦您注意。” “小姐放心。”江叔回答。 “我跟你一道过去。”宁独斋一跨步站到她身边,手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衣袖。 他特有的气味一下笼罩过来,她惊了一下,心口跳得飞快。他会不会站得太近了?念头方从她脑中闪过,她立刻斥责自己一句——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 她裙摆一提,望着宁独斋说道:“请跟我来。” 第2章(1) 前头铺子里,蓄着黑胡,身形矮壮的左捕头,正一脸不耐地质问:“你们家小姐呢?喊个人能喊那么久,该不会乘机给我跑了?” “我们家小姐绝不可能做这种事。”掌柜哈着腰说话。“左捕头,小的特别为您泡了壶明前的碧螺春,还有几碟瓜果点心,您就凑合凑合着用点——” “明前的碧螺春叫凑合?”左捕头得了便宜还卖乖。“想来你们时家油水不少啊?” “不不不,左捕头您误会了,这碧螺春可是是咱小店用来接待上宾的珍品,只是不晓得合不合您口味……” 掌柜挖空心思讨好左捕头时,时恬儿偕着宁独斋进来了。 虽说时恬儿年纪轻轻,可她接见左捕头的神态,却是十足十的当家派头。 她现下表情是学哥哥的。虽然接掌时家不过月余。可因为耳濡目染,她自认表现勉强上得了台面。 “左捕头。”她头轻轻一点。“听说您找我?” 左捕头放下茶碗,双眼微微带过一旁的宁独斋——方才黑臣虎提过,说时家多了一名拳脚厉害的帮手,左捕头心想。应该就是他了。 可左捕头想,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再厉害的角色,遇上官差,也只有俯首称臣的分! 左捕头恶声说道:“刚才官府接获密报,说你们时家酒铺恶意违令,私下偷偷卖酒——可有此事?” “当然没有。”她表情不卑不亢,也不畏惧。“左捕头要是不信,大可叫底下人进去搜。” “不用搜。”左捕头眉头一挑。一名捕快突然跑向门外,而后押了一名衣着肮脏、神情堤怯的汉子进来。汉子手上,还紧抓着一只烙着“时”字的酒罐。 左捕头冲着时恬儿恶笑。“证据在此,你们有什么话说?” 她转头和掌柜互望一眼,掌柜摇头,表示自己不可能这么做。 掌柜心眼雪亮,知道金家老爷千方百计想斗垮他们时家,哪还会傻到自挖坑往里头跳! “左捕头冤枉啊。”掌柜出声。“这客人手上拿的虽然是我们酒铺的酒罐,可真的,打自陈大人不准我们卖酒,我们就没再接过沽酒的客人,而且,这客人相当面生。小的想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我不管你是不是误会,总之先拿下再说。”左捕头手一挥。 “来人,把时恬儿给我带回去。” “是。”底下捕快齐一围住时恬儿,根本不给她抗辩的机会。 一见自家小姐被抓住,掌柜和跑堂立刻过来保护。 “嗳!别这样,小心伤到我们家小姐!”掌柜徒劳地嚷着。 “不问缘由就胡乱抓人——”她扭动被擒住的双臂,表情又惊又怒。“你们不觉得太过分!” 乱成一团的时候,自进门就没作声的宁独斋,突然沉声喊了一句:“住手!” 或许是被他天生的威严所震慑,掌柜、跑堂和推拉着恬儿的捕快们倏地把手松开。 宁独斋伸手一带,轻易地把个头不到他肩高的恬儿护到自己身后。 被几双手揪拉得头昏目眩的时恬儿走神,便是看见他山般魁梧的背影,慌乱的心蓦地稳了下来。 他的背影仿佛正在跟她说——“不用怕,有我在。” “你是谁?”左捕头横眉竖目。“敢插手官府之事!” “官府又如何?”宁独斋斜眸横扫。“有我宁家堡四爷宁独斋在此,谁敢动时家小姐一根汗毛?” 左捕头倒抽口气,心里暗啐——马的,时家打哪儿请来这么一号人物! 左捕头并非井底之蛙,堂堂宁家堡四爷——啧,说不定连自家陈大人都得礼让三分! 宁独斋望向仍被捕快擒住的买酒汉子。“我刚才听左捕头说,时家偷卖酒给这汉子,碰巧被你们逮着?” 左捕头胸一挺。“没错!” “什么时候买的酒?”他发觉左捕头欲代答,眼一瞪要左捕头闭嘴。“我要听他亲口答。” 汉子偷偷瞟向左捕头,似乎想从左捕头那儿得些指示。可惜宁独斋大脚一跨,拉着恬儿挡在汉子面前。 无法可想,汉子只好随便搪塞。“刚、刚才不久——” 宁独斋咄咄逼人。“刚才是多久?一刻钟两刻钟,还是半个时辰以前?”他刻意问。 得不到左捕头暗示,汉子只好胡乱答了个时间。“大概——半、半个时辰刚……” 汉子这么说的理由无他,因为左捕头就那个时候找上他的。 “这么刚巧,半个时辰前,我正好在铺里,可我没见你上门?” 宁独斋直盯着汉子。 被他这么一看。汉子吓得一颗心简直要停了。“我、我我我——” “还有这酒罐——”他不费吹灰之力抢了过来,然后凑到鼻前嗅嗅。“说是半个时辰前沽的酒,怎么才这会儿时间,罐里的酒味就散了?还是说,这罐子是一、两个月前留下来的?” 左捕头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全没料到会遇上精明干练的宁独斋。早先黑臣虎在时家吃瘪,陈大人担心夜长梦多,便命他想个罪名抓住时恬儿进牢,想说这样时家没主儿就散了,怎知突然杀出宁独斋这程咬金! “总而言之,酒罐是时家的,时家就得担起责任。”左捕头要起狠道:“把人带走!” 宁独斋手一挡,一双眼定定注视蠢蠢欲动的捕快。说也奇,竟然没人敢再前进一步。 他望着左捕头问:“现在左捕头的意思,是觉得宁某说谎,人明明有进来宁某却说没看见?” 望着宁独斋眯起的黑眸,左捕头背脊一阵恶寒。说真话,就算左捕头娘亲帮他生了十个胆子,他一样没胆当面指责宁独斋。 先不论宁独斋背后有着富可敌国的宁家堡,单他一个人,已够把人吓得冷汗直流。 什么叫气势逼人、不怒而威,看他一眼便晓得了。 左捕头挤出笑来。“不。四爷,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然?”他慢条斯理地环视众人,最后才定定落在左捕头脸上。 被他注视的左捕头像挨了一鞭似,脖子猛地一缩,“你听仔细了——”他一字一句慢慢说:“回去禀报你们家大人,时家的事我宁独斋管定了。从今尔后,找时家人麻烦,就是找我宁独斋、还有宁家堡麻烦,这几句话左捕头可千万带我带到。” 他都把话挑这么明了,左捕头哪敢待着,立刻领着人脚底抹油溜了。 直到看不见左捕头人彤,恬儿一直绷紧的背脊才终于松懈下来。震怒似的,她往椅上一坐。“我真想不透,世上竟然会有这种官!” 乍看她表情。模不透她的人肯定以为她胆子奇大,就算大塌下来眉头也不会多皱一下。可错了,她藏在袖里不住发抖的双手,便可证明她的无畏不过是佯装。她的坚强,全是为了眼前这群喊她小姐的雇佣硬撑出来的。 打从哥哥病倒那一天开始,她才猛地发现自己已没有懵懂害怕的余裕——尤其在哥哥死后,嫂嫂又接着生病,看着时家六十多口人的眼睛,她逼迫自己一定得坚强,这个家,眼下只剩她了。 宁独斋何等眼力,想当然发现了。 说真的,他一度被她表情骗过,开头才会衲手旁观没作声。 可当捕快们群起围上,和掌柜、跑堂他们不断挤抢推揉时,他才猛地瞧见她眼底的惊惶。 那个时候,他才猛然想起,她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姑娘——对照当年的自己,现在的她,不管表现得多刚强,也不过是个比孩子再稍大一点的小泵娘。 那一瞬间,一股心怜油然生起,他还来不及厘清自己心头的感觉,手已经伸出去了。 他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打自被娘亲抛弃那一刻。 便对自己发誓,再也不要相信女人,再也不要跟女人有所牵扯的他,竟会为了保护一个女人,主动搬出宁家堡名号来! 可一言既出,他就不打算食言。反悔,不是君子会做的事。 他挥手要掌柜他们回头做事。 “你还好吧?”他望着她低声说。 她脸一红,发觉自己的逞强没骗过眼前人。“我没事。”她低声说话。“谢谢四爷刚才挺身相救。” 他朝不住打量他俩的掌柜看了眼,心头做了决定。“我们得好好淡谈。” “当然。”她强打起精神,撑着发软的双腿来到后头敞厅。 圆桌上,宁独斋先前用过的碗筷已然撤净,只剩下一只茶壶两个杯子。 她帮他倒了杯茶。“四爷请。” 宁独斋没接手。只是定定望着她略显苍白的秀颜。 直到此刻,那股怜惜还在他心湖荡漾,弄得他整个人浮啊躁躁,很不安稳。 可他善于隐藏的表情瞒住了他心思,只有打晕她的眼透出一点端倪。 恬儿还不够精,所以没看出来。在酿酒上。她或许是难得一见的瑰宝,可在男女感情上。她不过是个懵懂稚女敕的怀春少女。 他清了清喉咙。“依我跟时大哥的交情,我就不跟你客套了。” 她轻轻一点头。“四爷请直说。” “时家这担子,你一个人担不起。” 一听此言,她倏地变了脸色。“四爷的意思是——” “两条路。”他直直望进她眼底。证明自己不是在开玩笑。“一是找个能干精明的男人嫁了,或许他能想出办法斗赢金家那帮人。二是把时家酒铺招牌撤了,入我宁家堡旗下,一劳永逸。” 她想都不用想,直接回答:“承蒙四爷看得起,可恬儿——两条路都不选。” 他眯起眼。“你有更好的法子?” “没有。”她坦言。“可是我心意已决,我不会把酒铺交给其他人,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撑持下去,直到时磊学会一切技艺,再把经营棒子交付到他手上。” “谁是时磊?”宁独斋一时想不起。 第2章(2) 说人人到。他话声方落,一个扎着童子髻的孩子突然跑了进来。 “姑姑——” 来人压根儿不管厅里还有没有其他人,门一开立刻往他姑姑怀里一扑。 “让姑姑瞧瞧。”时恬儿端起时磊圆润润的小脸。“又为了什么事情难过了?” “我想爹。”时磊瘪着嘴。“姑,爹去了好久,小磊想跟他玩。” 瞧他哭得像只花猫一样。恬儿叹了一声,掏出手巾帮他擦脸。“姑姑不是跟你说过好多次了?你爹爹不是到外地做生意,他是死掉了,你见过的,我们大伙儿一齐将他埋在地里了。” 时磊指着外边。“可是掌柜伯伯说——” 她又是一叹。这事她跟掌柜他们提过好多次了,要他们坦白就好,没必要瞒骗。人死了就是死了,何苦让孩子抱着一个永不会实现的幻梦? 她记得爹娘相继病笔的时候,长她十四岁的哥哥,也是用同样方式,让她慢慢接受人死不能复生的事实。 “姑姑——小磊要爹,您帮我找爹……”时磊不断央着。 “这事姑姑没办法,小磊乖,你看看旁边,这位是四爷,你进来到现在还没跟四爷打过招呼。” “不要不要,小磊要爹——” “小磊!”时恬儿低喊。他这年纪的孩子最是麻烦,虽然会说话,但懂的事情不多,根本没办法跟他讲道理。 见她一脸无奈。宁独斋心里的疙瘩反而少了一点,原来她也有不拿手的事。 帮帮她吧。 宁独斋合掌一拍,吓了姑侄俩一跳。 “我是宁独斋。”他弯身注视仍挂着两行泪的时磊。“你呢,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时磊望着宁独斋,似乎对他英挺黝黑的面容感到好奇,忽然也忘了哭的事。 “我叫时磊,我今年三岁。” 时磊可爱。虽然嘴巴说着三,可手指却比着四。 宁独斋呵地一笑。“你比错了。”他轻拗小时磊短小的指头。 “这才叫三。” “姑姑?”时磊转头看着姑姑。 恬儿匆匆将目光移开。刚才宁独斋一笑,她魂儿就像被勾去了似的,感觉脸都红了。 她定了定心神望着侄子说话。“对,四爷说得没错。还有,你还没跟四爷打招呼。” 时磊从小就被教导要对长辈有礼貌,一听,连忙躬身行礼。 “宁独斋好。” “错了错了。”她笑着搔搔侄子额发。“你是晚辈,不能直接喊四爷名讳,要喊四爷好。” 时磊受教,弯着身又喊了一次。“四爷好。” 宁独斋不算喜欢孩子,可时磊不一样,他是时大哥的独子,从他眉宇,隐约可看见时大哥的影子。 基于这点,宁独斋对时磊多了分亲切感。 “喊四爷太生分。”他模模时磊头。“以后你就喊我独斋叔叔,小磊,独斋叔叔很久没来你家玩了,你要不要当当小地陪,陪独斋叔叔四处走走看看?” “什么是小地陪?”时磊天真地反问。 “就是带独斋叔叔去玩。”恬儿解释。 “我要!”一听能去玩,时磊立刻忘了先前的要求,改拉起宁独斋的手来。 “快点快点,我们去玩——” “会不会太麻烦您?”恬儿望着雀跃的侄子,表情有些不确定。 宁独斋轻轻把时磊抱起,让他小坐在自个儿肩上。“不用担心我,要真烦了,我会把他交给里边的佣人。你酒窖不是还有事?去忙吧,刚才的时论晚点再说。” “快点快点,独斋叔叔——”时磊似乎对高处感到兴奋,表情相当开心。 宁独斋要时磊环住他头,望着恬儿颔首。“我们走了。” “走走——去玩——” 恬儿定定站在原地,直到听不见时磊的欢呼声,她才揉揉额头,扶着桌面坐了下来。 当晚,恬儿设宴款待宁独斋。席间,宁独斋表示还想进酒窖多看一看,一等吃完,两人立即转移阵地,沿着矮巷慢慢朝酒窖行去。 酿酒的工作不分昼夜,就算夜色已深,窖里还是有人,只是人数不若白天,也不再是白天那一批人。 宁独斋看了看。“牡叔不去休息了?” 长发掩在包巾下的恬儿和酿工们招呼着。“对。夜里窖里比较没事,只要安排几个人轮着注意。” 走到人较少处,他停步注视略显倦容的她。 或许是累了的关系,毕竟她已经忙了一天,又遭逢左捕头的惊吓。回视他的眉眼,少了白日的坚强自持,添了一抹楚楚可怜的娇弱。 自见她就感觉紊乱的心绪,这会儿更是百味杂陈。 他发觉体内有股想靠近她、碰触她的冲动——而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一直以来,女人对他,不过是消磨的对象。他从没想过要保护女人,更别提因为看了她倦容,就心旌摇曳,魂不守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闭起眼睛喃问自己。 对,他得承认。时恬儿确实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姑娘,不论眉眼身段、举止、气度都比他接触过的名伎花魁要胜上几分——但他明白,她之所以惹得他心烦意乱,不全是长相缘故。 但此时他不愿也不想深究,为什么独对她有这等特殊反应,恬儿没读出他的心绪,只觉得他表情不太对,但不晓得是因自己而起。 “四爷想跟我聊铺里的事吧?”她主动提起。“今日下午您跟我提过之后,我反覆想了几回,我知道您的提议有其道理,可没办法,再怎么样我也不可能把时家这招牌摘下。” 他听出她的回答,全绕着他先前说的第二个提议打转。“怎么不考虑招个夫婿进来?” 说完,他的心竟不期然痛了一下——他是怎么了?他皱起眉头,不明白自己怎会有此反应? 恬儿摇头。自接下大酋职司,她便断了婚嫁的想望。不是看不起外边男人,而是她很清楚自己能耐。醉心酿酒的她,对一般大家闺秀擅做的事,根本不在行。 像缝衣绣补之类的针黹工作,她没时间也没兴趣;琴棋书画,她擅长的只有读书一样。至于厨艺,是啦。她是比寻常姑娘精了一些,但因为忙着酿酒,她难得腾出时间进灶房。 “说了不怕四爷笑,别看恬儿在窖里呼风唤雨,就以为我事事能干。恬儿没看起来的厉害。我真正懂的,也只有酿酒一样,出了这酒窖,我连外边姑娘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真的,愿意且胆敢娶我进门的公子少爷,百个还找不出一个。” 宁独斋挑眉。他又在她身上发现一样别人没有的优点——老实。不会半点花样就把自己说得跟大一样高。 她真的是奇葩。他难得对女人起了佩服,她算是头一个。 “你和我以为的十八岁姑娘完全不一样,不,就算是男人,也没几个有胆承认自己的缺点。” 她轻轻摇了摇头,回道:“我哪有什么特别?我只是知道,我的那些缺点不会因为我不承认而消失不见——而且,四爷不是外人。” 她最后这句话说进了宁独斋心坎。对女子怀着芥蒂的他,头回愿意承认,世间女子,不同是他想的那模样。 或许仍有少数几个——就像眼前的她,值得他信任、交往。 “既然你说我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你得多找个人来帮忙,你一个人,对付不了金家那帮人。” 她泄气一叹,这事她比谁都要清楚。“您知道要找这个人有多难?他不但得有担当,有能力对付金家老爷,而且还得有肚量,容我不让他插手酒窖的工作——” 说着说着,她心里浮现一个人选,就是他——宁独斋。 可他先前说了。要他统管可以,前提得先摘下时家招牌,挂上他宁家堡大旗。 想想也对,他跟她非亲非故,怎么可能老帮她处理金家的问题。 不到行不得已,她不愿走上这一步。她心底还是怀有希望,希望时家招牌,能在她手上传承下去。 见她一脸失望,他心又软了。“这样吧,在陈大人收回封令之前,金家我暂时帮你挡着,这段时间你可以安心酿酒。同时想一想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您愿意?”她一脸惊喜。 他淡淡地点头。要是不愿意。他不会说出口。 “不过我话说在前头,要我暂管,就得按我规矩行事。明儿一早你得跟所有人讲明,我在的时候,铺子里大小事全得经过我同意。” “当然!”只要他愿意出手,不管他要求什么她都接受。“还有什么其他吩咐,四爷尽避说。” 宁独斋想了一想。对他而言,心怀不轨的金家只是个小麻烦,根本不是他对手,难缠的是官府。“暂时没了,我下午写了封信托人送上京了,俗话说恶人还需恶人治,官人也一样,我想不久就会有好消息。” “多谢四爷。”说时,她曲膝欲拜。 宁独斋连忙仲手。“别这样——” 可他手一碰上她,一股微妙悸动窜过两人心窝。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股赧红悄悄浮上她脸颊。他看见了,心里又起了想触碰她的冲动。 他目光落至她微微噘起的湿润小嘴上,一阵心猿意马,脑子全是她红润小嘴的滋味。 不知那小嘴尝起来,会不会比花蜜还香? 垂头不语的她表情同样惊羞。她很清楚自己身体的反应——打从再见他,她眼睛脑袋总不时绕着他转,脸颊也老是红通通,像犯了病一样。 我到底是怎么了——她抬头偷看他一眼,正好被他逮着。 他眼睛,始终盯着她不放。 “那个……”心里一慌,她难得结巴。“时候不早了,四爷您赶了几天路,一定觉得累了。” “还好。”理当他应该顺着她话,乖乖回房休息才对,可他偏不这么做。只因还想多看她一会儿。 她大眼一眨,忽然不知怎么接话。 “你呢?”他目光停在她微黑的眼眶下。“累了?” 知道他在看什么,她羞怯地模模自己脸颊,说道:“——有点。” “走吧,我送你回房休息。” “不用了。”她哪好意思。“我房间不远,几步路就到了,您也累了一天——” “就是因为不远才更要送。”他不由分说。 见他坚持,恬儿不再辩驳,领着他离开酒窖。 行不过片刻,两人穿过镂空的月亮门,恬儿厢房就在树荫后方。 一弯明月,高挂在黑绒般的天上,浑身沐着银光的她,娉婷地像朵初绽的白荷,教人移不开眼。 “到了。”她停步转身,柔情似水地微笑。“四爷快回房休息吧。” 他望着不到肩高的她。留恋不舍地点点头。“明早见。” 她双目扫过他俊挺的面容,同样恋恋不舍地说:“明早见。” 第3章(1) 棒天一早,大际刚透出点光亮,酒窖已开始忙活了。恬儿一向起得早,酿上们刚捧出木桶子清洗,她已经包好头巾。一个一个和酿工们招呼着。 江叔走过来。“早啊小姐,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她转头看着酒窖。“我惦记桶子里的醪,算一算,似乎是上槽的时候了。” “您还真神通广大。”江叔领头走进酒窖。“顾醪的老六才刚要我们洗干净手脚,您就过来了。” 上槽滤酒是窖里大事,所有人包括恬儿这个领头在内。全都得下去帮忙。顾醪的老六负责把醪舀进小木桶中,其他人再一桶一桶扛到槽边,小心地注入洗净的绢袋子里。“槽”是一个没上盖的大木盒子,深度足有半个人高。恬儿力气小,打不起木桶,就留在槽边和江叔一块把装满醪的绢袋摆放好,很快地,槽口溢出通透清亮、蜜香浓郁的酒液,这是她永远看不腻的一刻。 忙了一个多时辰,大桶于里的醪全数舀尽,滤透出来的桂花酒也已妥善盛进酒瓮,就待贮进酒窖深处,一直要等两年,才能勾兑出窖卖人。 江叔装了瓶新酒过来。“小姐,难得遇上,您要不要带点教四爷尝尝?” “还是江叔懂我,我正想说,您就拿来了。”她摘下包巾抹去额上汗滴。“对了,有件事忘了跟大伙儿提,我昨夜已经跟四爷说好了。打从今天开始,前头酒铺生意全权交给四爷发落,你们要是听到四爷吩咐什么,尽避去办,不用再来问我。” 酿工们停下手边工作互看。 其中一人说话了。“小姐,您打算把酒铺卖给四爷?” “没的事。”就知道他们会误会。她好声细气地解释。“只是暂时。你们也都清楚我只会酿酒,外边酒铺生意,包括怎么对付金家人,我不是那么拿手。四爷愿意帮忙,我再高兴不过。” 江叔也有意见。“小姐的意思是——四爷愿意无条件帮助我们?” 她眨了眨眼,说真的,这事要是江叔不提,她还真忘了问! “昨儿没说到这……嗳,总之,你们先把我的话记着,我这就去找四爷淡个清楚。” “等等。小姐——”江叔追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您就这样去见四爷?” 她瞧瞧自己。“是啊,怎么了?” “不是我说您,”江叔叹气。“既然是去见四爷,您应该先回房换件衣裳才对。” 她一脸莫名,昨儿也是这么打扮啊!“我这么穿有什么不对?” “不是不对,是可惜。”江叔循循善诱。“您瞧瞧您,明明生得花容月貌,却老这么疏于打点自己。就算少爷丧期未过百日,您换件亮眼衣裳,再簪两根金簪,应该不为过吧?” “干么这么麻烦?”不是她不爱漂亮,只是觉得没必要;待在窖里,成天不是汗就是水,万一把漂亮衣裳弄脏不是可惜? “这哪叫麻烦。”江叔叹气。“总而言之您听我一句,先回房换件衣裳再去找四爷。也好教四爷瞧瞧,您除了会做事。还是个标致的美姑娘。” 恬儿审视江叔,不知是不是她多想了,怎么觉得江叔似乎另有所图? “江叔,您是不是在打什么歪主意?” “哪有。”江叔答得多快,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神态。 “没有最好。”她点点头。“话说前头,人家四爷好意来帮忙,您可不要胡乱打什么主意,教四爷起了别扭,以后都不敢上门了。” 江叔扬了扬手,几句话藏在心里没说出口,一个郎才一个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凑在一起,哪叫什么“胡乱主意”! “好了,”她搂紧酒瓶。“时间不早,我找四爷去了。” “记得,换件衣裳。”江叔仍不放弃。 她睨了江叔一眼,点点头,走了。 时家另一头,宁独斋下床,两名在门外久候多时的婢女立刻端来洗脸水。 大概是看惯了南方白皙清瘦的文质公子,一遇上宁独斋这种貌胜潘安,又壮硕健朗的男汉子,婢女便意乱情迷了。打自进门,两名婢女便时不时用肘顶着对方,偷瞅他宽阔的肩膀窃笑陶醉。 他对女人目光何其敏感。眉心一下皱了起来。 “四爷,小的帮您穿衣——” 一名婢女正准备取下外袍,没料到他一手抢走。 “没人叫你碰。”他阴郁的表情,写满他心头的不悦。 婢女吓一大跳。“四、四爷?” “出去!”他毫不怜香惜玉。截至目前,唯一够格让他另眼相看的女子,只有时恬儿一个。其他女子,可没那么好待遇。 在他掌管的北堂,虽也有婢女,可全被教得规规矩矩,事情一做完立刻退下,要是他没问话,绝不敢多留一会儿,或者多吭一句。是他大意,因昨晚来的迟仆役他就忘了交代掌柜,不要找女人来伺候他。 要是她们安分点还好,可偏偏犯了他大忌,不但旁若无人地眉来眼去,还自以为殷勤地碰他东西。 时恬儿走来时,正好遇见婢女们哭哭啼啼跑离。 她招来两人。“你们俩怎么了,遇上什么事拉?” “小的们也不清楚——”两名婢女抽抽噎噎,说了老半天,还是不明白自己哪儿做错。 时恬儿安慰她们几句,才一脸忐忑地走向客房。 乍听她们的说法,感觉像是四爷在乱发脾气,她在想是不是她说错或做错什么,才会教他一早心情不好,借题发挥了一番? 但想起昨晚——他送她回房时,心情还挺不错的不是? 她低头一望脚边的影子,暧,亏她听了了江叔的劝。还特地回房穿得体面点,照这情形看,恐怕是白费心机了。 她一叹。不管了,哥哥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和气生财,等会儿见了面,她先道歉再说。 做好准备,她伸手拍了拍门。“四爷,醒了吗?” 一听是时恬儿,穿好衣裳的宁独斋露出微笑。 他打开门,一见她的穿着,眼神倏地一亮。 她今早一改平日的简素,特意换上乳粉的对襟背子配上淡绿的八幅绸裙,插着一支雅致的珠簪。头一摇动,垂落的珠花便盈盈摇晃,很是好看。 “要出门?”他盯着她秀雅的脸问。 他这么一问,她突然忘了那两名婢女的事。“为什么这么问?” “瞧你打扮得这么漂亮——” 他话一出口,两人脸上都有些赧红。宁独斋是因自己绝少夸人,且还是夸奖女人:恬儿则是因为欢喜,瞧他的表情,似乎挺满意她的妆扮。 女为悦己者容,哪个姑娘不爱听别人赞她漂亮。 她别开眼,纤白的指头轻捻着耳畔细发,那低垂的眉眼之娇媚,教宁独斋呆怔了半晌。 她缓缓说:“是江叔,他嫌我平常打扮太过随意,有失礼貌,才特意换了件衣裳——”她突然记起自己怀里的酒,笑盈盈地捧高。“这酒,是才刚上槽装瓶的,想说难得一遇,带来让您尝一尝。” 他接过弥足珍贵的新酒,刚一打开酒罐,淡雅的蜜香便萦绕鼻间。他不假思索打算尝个痛快,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早膳用过了?”她睁着大眼睛问。 啊,她不说他还真忘了。他一讪。“瞧我,一闻到酒,脑袋全空了。” 她立即将瓶子抢了回来。“这怎么行,还不准喝。” 他望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跟他抢东西,还是当他的面,她是头一个。 他眨眨眼,感觉——还不坏。 “我去喊人帮您备膳。” 他突然接口:“不要婢女。” “啊?”她停步回头。 “我不喜欢女人在我面前走来晃去。” ‘那我——”她心一惊。想起自己也是个“女人”。 “你不一样。”他马上说。“讨厌女人是我的毛病,一时半刻改不了。” 听他这么回答,她心里虽有些开心,可又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不过不急,她边走边想,等他用完早膳再聊。 两刻钟过后,吃罢的宁独斋跟着恬儿来到铺里的灶房。头发已见斑白的掌柜王叔站在廊檐下,一双眼精光铄铄,不断巡望底下人动静。 廊下十多个人洗菜、刷锅,铿铿锵锵声响不绝于耳。 一见有人慢了动作。王叔立刻拔高嗓门开骂:“混帐,光会动嘴巴,几个碗是要洗上多久?” “掌柜,小姐来了。”一名洗菜的杂工喊道。 转头一见小姐身旁跟着谁,王叔表情相当微妙。 堡叔一辈子忘不了眼前这张脸。六年前宁独斋初访时家,为了迎接贵客,王叔特意下厨烹了一道砂锅办鱼,本以为宁独斋吃了肯定赞不绝口,想不到只尝了一口。他便说此菜火气太盛、细腻不足,教王叔很是不服。 王叔心想一个毛头小子懂个什么,可没想到宁独斋为了证明自己,隔日借了酒窖灶头烹来一锅脉鱼。王叔一尝便知,真遇上高手了。 当时那几尾鳃鱼之鲜女敕,简直可叫汤浓凝脂,好吃到连骨头也舍不得吐出来——直到现在,王叔心头仍不忘那几条鱼儿入喉的美味。 堪称绝品! 对宁独斋,王叔心情只能用四个字形容——又爱又恨。 “小姐、四爷。”王叔点头招呼。 “今天好吗?灶房有没有什么大问题?”恬儿笑问。 “回小姐,灶里一切都好,倒是四爷……”王叔转了个方向。 “昨儿跟今早的膳食,不知合不合您脾胃?” 一看王叔表情就知他还惦着六年前的冲突,宁独斋抱拳一躬。“六年不见,王掌柜的厨艺,更上层楼了。” “不骗人?”王叔摆明不听场面话。“您别因为小姐在身边,就想替小的留面子。” “千真万确。”宁独斋个性有一说一,不会因为谁在身边他就对人客气点。 “我尝得出来。王叔这六年不过不少苦功,一点一滴全在您的菜里。” 第3章(2) 王叔笑逐颜开。能得宁独斋一句肯定,比客人的打赏还教他开心! “不过我有件事一直想不透。”王叔挥手要底下人把东西端来。“四爷当年烹的鱼。我到现在还烹不出一样的味儿,请您今天无论如何一定要告诉我个中奥妙。” 打昨儿听说他来了,王叔一大清早特别到江边买下这一篓鲜鱼,就等着见面讨教。 说真心话,宁独斋虽有过人厨艺,可平日有缘尝到的,也只有亲近的师父师兄几人。他常说他的厨艺不是学来伺候人。而是不愿吃些难入喉的东西。不过看王叔这么有心,他难得起了兴致。 他袖子一卷。“给个不常用的灶头,我就重现一次砂锅鳃鱼。” 王叔做了个请的手势。“就等您这句。” “等等等等——”恬儿一见自己被忘在一旁,赶忙插嘴。“我有件事还没说,等我说完,要做什么随便你们。” 她击掌招呼底下人注意她。“大伙儿先放下手边工作听我说,四爷这回造访我们酒铺。是要来帮我们忙的——”她一字一句复诵两人先前的约定。“从现在开始,铺里边大小事,你们直接请教四爷,不要问过我了。” “是。”大伙儿齐声应。 “小姐说完了?没事了?”王叔一见恬儿点头,立刻把宁独斋领进灶房。 恬儿支在窗边,兴致勃勃地看着王叔捧来一大把青葱。宁独斋月兑去身上外袍,卷起衣袖,刀锋轻运,眨眼切出了一大堆葱段。 “姜。” 宁独斋一喊,王叔立刻送到。还是一样,剁剁剁,一块块大姜成了细片,他抓起往油锅单一扔。 “唰啦”一阵油香,他抓起大杓,另一手执起沉重锅柄,几个翻炒,炸得微焦的姜片腾空翻了几翻,之后添上大把葱段,一直烧到味儿全入到油里,他才移开铁锅,将香气四溢的姜葱油倒进煮着冷水的陶锅。 “鱼。” 王叔听见。立即把去了鱼腮内脏的肥美鲜鱼端上。烹煮鳃鱼不需批去鱼鳞,只要从中切为两段,小心放进陶锅即可。 接着依次加上料酒、秋油、香醋,和几撮提味的火腿片——当然,最后又丢下一大把姜片跟葱段。 他边做边提点。“等我合上锅盖,切记,起锅之前,盖子绝对不能再掀开,否则功亏一篑。就这样一路保持文火单炖,五个时辰即可上桌。” “五个时辰?”众人惊呼。 尤其是王叔,更是一脸惊呆。“您上回同样费了这么多时间?” “当然。”宁独斋接过巾帕擦了擦头脸。灶房溽热,没一会儿汗便流得满头满脸。“不费五个时辰,就没法把办鱼炖得脂滑透骨,一吮即化。我想王叔烹不出相同味儿,就是煲的时间过短,顶多一个时辰,没说错吧?” 神!王叔啧啧称奇。“全被您给说中!小的以为只消熬到它熟,哪晓得它得在锅里焖上这么久。担心它焦,中途小的还开了几回盖,真是!难怪您会说它火气太盛、细腻不足!” 知错改了就好了。宁独斋拍拍王叔肩膀,心里已开始做起旁的打算。“话说回来,现在铺子不能卖酒,只能靠您的料理撑持,我在想,您肯不肯费时间学几道功夫菜?” “您一句话,小的万死不辞。”王叔一拍胸口。 “爽快。”他微笑点头。“今天恐怕来不及,明天吧,明儿一大早您带我到江边,我们挑几篓鲜鱼,再买几只肥鸡回来整治整治。” “全依四爷意思。” “就这么说定!”他伸出乎,王叔用力一握,两个加起来年逾七十的汉子相视而笑。 宁独斋一绽出笑靥,杵在窗边的恬儿眼睛便呆了。怎么回事?她轻模自己心窝,不懂它为何跳得如此急促? 她很确定自己没染上风寒,也没得什么乱七八糟的毛病。因在他未笑之前,她心口还算平顺,脑子也没乱成一闭……一道声音在她脑中取笑——说谎!从六年前初见他,你的心你的眼就不再是自己的了;再见他,表现就更离谱了,不但老冲着人傻笑,还爱盯着人家猛看。像昨晚,你不也是想着他看着你的眼,心思乱了一夜。 她眸光停在他笑意未收的唇角。嫂嫂先前说过,初遇哥哥那天,嫂嫂一颗心就像被人挤捏住一样,又酸又疼。她想,自己脑袋之所以乱哄哄,该不会就是嫂嫂说的——喜欢上人的感觉? 她所以会有这些奇奇怪怪的反应,是因为——她喜欢四爷? 她蓦地又跳快的心窝像在提示她什么,就在她快想清楚的时候,一名佣仆突然跑来。 “小姐。” 她吓了好大一跳。“啊?” “您站了这么久,腿该也酸了吧。”佣仆不舍她久站,特地搬了张椅子过来。 “谢谢。”她不好意思拒绝,才刚要落坐,抬头,正好撞见宁独斋的眼。 不知怎么搞的,她脸红了。 他走来窗边,双眼始终定在她脸上,没移开过。 衬着背后的绿荫,双颊绋红的她,浑似枝上的芙蓉花,他又一次目眩神迷。 “四爷?四爷!”她眨着大眼连喊了几声。 好一会儿他才勉强收回神。“我还得跟王叔讨沦一些事,恐怕一时走不开。” “您尽避忙。”她笑着拍拍身下椅子。“瞧我坐得多舒适。” “酒窖不忙?” 她点头。“刚上完槽,新的面还没掊好,算算,有两、三天空暇。” 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我明天会跟王叔一道去采买,你不要跟来看看?” 怕她不好意思拒绝,他又补了句:“不勉强。” 她表情惊喜,“你愿意让我跟,我再高兴不过,回头我会跟江叔说。” 知道明早有她相陪,他眉眼透出一点欢喜——这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可这会儿时间,他还无暇思索自己为何雀跃。 “这么说定。”说完他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似地回头。“我记得六年前,我借酒窖灶头烹鱼,你一样在窗边看了很久?” 她一讶。“你知道?” 他唇角一勾,想他排斥女人的程度,怎么可能她杵那么近他却没发现。他当时所以没轰人,是因为她安静,从头到尾,她只是用那双大眼睛静静地望着。 所以他对她的眼睛才会如此熟悉。 “当年我烹的鳃鱼,你没尝到对吧?” 记起那锅鱼的下场,恬儿笑说:“哪轮得到我。”简直是秋风扫落叶,她还来不及喊说要吃。哥哥跟王叔已经一口气吃光了。 “这回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他朝煨着文火的陶锅一望。 “正好喝你送我的新酒。” 见他笑逐颜开,她蓦地想起他说他讨厌女人的事。她心想,这么容智友善的好人,又长得这么俊俏,怎么会说自己讨厌女人?是他先前遭遇了什么,还是……曾被女人辜负过? 想到他曾经跟哪个女人要好过,她胸口突然一阵闷痛。她提醒自己,依他身份年纪,有过几位红粉知己并不为过,她不该觉得惊讶——但思绪就是这样,她越是叫自己不要多想,心里越是在意得不得了。 不过这么一折腾,她终于也明白了了一件事——原来自己的心,早在不知不觉间,填满了他的身影。 足足五个时辰,砂锅办鱼起锅,恬儿惦着久病不起的嫂嫂,特意盛了两尾,偕同宁独斋一道探访。 原本待在房里念书的时磊一听独斋叔叔来了,欢快地奔出房间。 “独斋叔叔——” 昨儿两人相处了个把时辰,早混得比亲叔侄还亲热。 见时磊肥腿一弯就要弹起,宁独斋赶忙拎住他后领。“小心。没见你姑姑手里端着东西?” “好香啊。”时磊双手揽着宁独斋,一边朝他姑姑凑去。“姑姑,小磊饿了。” “好,等见了你娘再一道吃。”恬儿朝里边厢房一望。“前头就是了。” 两人加一个娃儿,浩浩荡荡来到厢房门口。负责照顾的婢女帮他俩开门,再搀起虚弱无力的宫紫莲。 “嫂嫂,”恬儿将盘子放下,帮两人介绍。“这位就是哥哥生前常提起的四爷,他来看你了。” 宁独斋双眼一和新寡的宫紫莲对上,眉尖立刻蹙紧。 爆紫莲清瘦憔悴的面容,让他记起一个他极不愿再想起的人——他娘亲,一个狠心卖掉稚子,只求自个儿温饱的女子。正好宫紫莲眉宇,跟他娘有些神似。 “独斋叔叔?”时磊毕竟是小孩子,立刻察觉不对劲。 一见时磊不安,宁独斋笑笑,暗暗提醒自己别搞错了。眼前人是时大哥的妻子,并不是他那薄情的娘。 “嫂子。”他点头致意。 “四爷。”宫紫莲绽了一抹凄苦的笑。“时勉生前,我常听他说您是难得一见的俊才,总想着有机会定要跟您见上一面。” “是时大哥谬赞,”他谦道。“独斋一直觉得,真正厉害能干的是时大哥。” 没想到他话刚说完,宫紫莲突然掉了眼泪。“四爷——您晓得吗?你时大哥——死得好冤啊——” “嫂嫂。”恬儿忙过去劝慰。“哥哥的事四爷全知道了,他这回下来,就是来帮咱们的。” “现在才来有什么用。你哥都走了。”宫紫莲泪涟涟地抱怨。 “嫂嫂。”恬儿赶忙阻止嫂嫂再说下去。嫂嫂明明也知道,当初是哥哥命令大伙儿不准打扰四爷,四爷才会这么晚知晓的——宁独斋本就讨厌见女人掉泪,再加上被人冤枉。心情一下大坏。 他不可能跟新寡的宫紫莲争论自己晚到的原因,但也没办法继续看着她嘤嘤哭泣的面容——宫紫莲实在跟他娘太像了。 他怕自己仅有的那一点怜悯,会被宫紫莲的眼泪击溃。 他沉着表情说话。“嫂子,恕独斋无礼,独斋外头还有点事,得先走一步。” “独斋叔叔别走嘛!”时磊强发脾气,硬扯着他手不肯放开。 恬儿不忍宁独斋为难,立刻跑来抱住时磊。“小磊乖,你刚才不是说你肚子饿了?来。来陪你娘尝尝你独斋叔叔的手艺——”她边说,眼睛却望着宁独斋。 他读出她眼底的抱歉。 他不明白,一样是女人,怎有人一开口就让他心起烦躁。有人却能像涌泉般抚慰他心房! 他离开宫紫莲厢房,独自望着夜空沉思了起来。 第4章(1) 约莫一刻钟,恬儿清瘦的身影出现在廊道那端。 她刚把吃空的盘子交给婢女,回头,就看见宁独斋站在庭院里。 看样子,他该是在等她才对。 “对不起。”她走到他面前,郑重致歉。“我不晓得嫂嫂会把气出在您身上。” 他挥挥手,不愿再想起和他娘亲长得极像的宫紫莲。 “累了吗?”他看着她问。待她摇头,他才又说:“我想喝酒。” “您先到亭里稍坐会儿,我立刻要人把酒跟鳃鱼送来。” 看着她指挥若定的侧脸。他忍不住说:“真难想像,你才十八岁。” 她转头一睇。“四爷觉得恬儿能干?” 他唇角一撇。“不是觉得,是事实。刚才我一直在想,这么讨厌女人的我,为何独独对你另眼相看?” “有答案吗?”她的心又不自主地跳快。 正好下人把菜肴送上,两人极有默契地打住不说。直到佣仆离开,他才打开陶锅。舀了一尾鱼到她面前。 “试试。” 她用筷尖把鱼身鳞片拨去,再挟了一筷入嘴。方咀嚼,她双眸立刻亮起。 “难怪当年哥哥跟王叔会吃得那么急,这太好吃了!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她啧啧称奇地望着盘中飧。 这砂锅办鱼滋味之细腻。纵是从小吃过无数珍馑的她。也想不出旁道菜能和它相比拟。 “哥哥常说,四爷您的嘴不但刁,厨艺还好得吓人。我一直想不透哥哥为何用上“吓人”两字形容,今晚真是见识到了。” 说完,她又连吃了好几口。一看就知她的夸赞无半点虚假。 “我头一回这么紧张。” 宁独斋松了口气。从她能酿出“春莺啭”,就知她舌头也是刁钻至极。 方才他真有些担心,怕没法让她满意。 她噗哧一笑。“您真把我估得太高,说起嘴刁,哥哥比我厉害多了,我这张嘴,顶多只能尝出菜味和还是不和。” 倒没听过这说法。他问:“‘和’的意思?” “就是什么都刚刚好,菜做得太咸太淡太酸太浓太老太生,就是不和。要不和太容易了,只消多撒一丝盐巴,就可以把菜里的“和”给打散。可您烹的鳃鱼,一切拿捏得适恰极了。” 他一惊。“你连多下了一丝盐巴也尝得出来?” 她反问:“您尝不出?” 他点头。“咸了一点淡了一点我尝得出,但你说的‘和’,我还没上那个崁。” 难怪江叔会口口声声说她是瑰宝,这会儿他总算服气了。 他盘算,有几道功夫菜,隐约觉得不对劲,但试了几次,就是找不出缺了什么,或许她帮得上忙? 恬儿望着吃了一半的鱼,又瞧瞧宁独斋沉思的模样。几番挣扎,还是出口了。 “四爷,我知您谈兴正浓,但可不可以打个商量,等我把鱼吃完再聊?您要知道,教我这样眼巴巴看着却不能动筷子,好为难。” 瞧她一脸挣扎,宁独斋忍不住大笑。 少有机会见他笑得这么开怀。她清亮的水瞳在他弯起的眼睛唇角游移,想到他开心是因为自己,她心里暗自得意。 “原来你也有贪吃好吃的时候?” 她嘴一噘。“谁要您手艺这么好——” 这句话受用!他笑眯了眼睛。“好,你吃,吃完我们再聊。” “谢四爷。”一得允许,她立刻举箸攻向盘中飧。 瞧她如此专注,他忍不住指点。 “鱼骨鱼头也好吃,你一个个放进嘴里慢慢吸吮,滋味无穷。” 她如法炮制,一丁点也舍不得放过。鱼烧得极绵,甚至连鱼骨都炖化了,轻轻一吮,鱼骨头便融融地散开,满嘴尽是鲜鱼妙味。 “真糟。”一尾吃净后,她心满意足又不无可惜地叹气。“锅里只剩两尾,怎么办?我舍不得把它吃完。” 可说归说,她动筷速度却未曾缓过。此时的她,哪有一点当家主子的派头? “你嘴总是这么甜?”他笑睇。 她咽下才答:“是实话。对了,您也尝啊。” “留给你。”他要吃随时都可以做。“我对你的酒比较动心。” 边说,他边帮自己倒了一杯,映着月光的清澈酒液一入喉,他双眼倏地发亮。 “不一样?这不是以往的桂花酒!” 就猜他喝得出来。她笑逐颜开。“是不是觉得香气更雅、喉韵更好?” “对。”他闭上眼品味喉里的香气。“我觉得我好像来到一座山,放眼望去遍野的红花,然后一个美姑娘俏盈盈地站在江边,枝头上的红花随风飞落……怎么说呢……虽然还比不上“春莺啭”。但意境,早比以往的桂花酒还高上一崁。” 恬儿相当开心,人说知音难逢,想不到她眼前就坐了一位。 “真不愧是四爷,我心里想的,您全说中了。来。我敬您。”她举起酒杯,和他轻轻一碰。 一饮而下后,她继续说道:“我这一回用的,是酿作‘春莺啭’的酒面,花了两年培育,好不容易又造出来的。” 他一讶。“这么难?” “是啊。”她点头。“酿酒首重天时地利人和,三样缺一不可。先前我酿“春莺啭”的米,是产自风调雨顺的丰年,每颗谷粒都被漓江水喂得饱饱满满,做出来的面也是一等一。可这两年岭南多风雨,谷粒也差了点,想造出一模一样的麴,只能说煞费苦心。” “这么说来,他得为自己的好机运感到荣幸了,一来就赶上了。” 他摇了下酒杯,仰头又饮了一杯。 “对了。”她停下筷子。“有件事我一直忘了问您。” 他点头。 “您来我们这儿帮忙,肯定会耽误您不少正事——”她稍停了会儿才说:“您觉得,我该怎么补偿您才好?” 他听出弦外之音。“你是想给我银子?” “说银子太见外。”她表情相当认真。“只是点补偿,四爷帮忙我们太多了,恬儿只是想尽点心意回报——” “不用。”他一口拒绝。统管宁家堡饭馆茶栈的他,还会缺银子?“要你真觉得过意不去,这么好了,等我回去,多送我瓶“春莺啭”,如何?” 她毫不犹豫。“四爷要带多少都行。” 望着她甜俏的笑脸,他眨了几下眼,突然说:“我得为我先前说过的话道歉。” “嗯?”继续吃鱼的她抬头。 “我曾当着江叔的面怀疑过你,”他眉眼浮上愧色,现在他终于接受,并不是所有女人都跟他娘一样,易怒、狠心,不懂责任为何物。“我认为你没那能耐掌管酒铺。” 还以为什么事呢!她一笑。“您要是没这么想,我才奇怪。想当初我老爱跟哥哥提意见。他还不是常说我一个姑娘家懂什么。还不快去跟嫂嫂学绣花——” 一吐出“嫂嫂”二字,她立即发觉自己说错话了,瞧他眉尖,又倏地拧了起来。她暗恼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又让他想起刚才的事了。 “对不起,四爷——” 他摇头。“跟你没关系。” “是我让您又想起来的。”她睇望他阴郁的黑眸,敏锐的天性,察觉他心情又坏了起来。 正好聊起这个——她犹豫着,或许该乘机弄个清楚? “其实,这事梗在我心里一天了,只是找不到机会问您——您上午曾说您讨厌女人,为什么?是不是您之前……遇上什么不好的事?” “你问这做什么?”他眯起眼,原本还留着残余笑容的唇角一下抿紧。 “关心。”她直说不讳。“我发现,只要一提起女人,您表情就不开心,或许您觉得我交浅言深,可是……我真的舍不得见您那样。” 两人仿佛用眼神战斗,一个戒备谨慎,一个柔情款款,两人就这样静坐相望,直到她的温柔,融化他从不松懈的心防。 他发觉自己有股冲动,想跟人全盘托出。 那是他一生难愈的伤口,稍稍揭起便会鲜血淋漓。 可是,就在这一刻,望着她璀璨如星的眼,他突然觉得,应该可以揭开看一看到底会有多痛了。 吁口气,他一字一句慢慢说:“你嫂嫂,长得跟我娘有些神似,尤其是怨怪人的嘴脸。” 发觉他愿意吐露,恬儿马上拭净嘴巴双手,静静睇视他。 他把眼睛移开,落到面前已空的酒杯上头。“我想你可能听说过,我跟我师父没有血缘关系,我娘只是出身低贱的伶伎。””没有。”她用力摇头。“我一向不在意小道消息,就算真有人说了,我也很少放在心上。” 沉静、聪敏、又不爱碎嘴多舌——她确实和一般姑娘大不相同。他扯了扯唇。“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总之事实就是这样。” “那——您爹爹呢?” “天晓得。”他摇头。“我没见过他,据我娘说,他是带着胡人血统的骠骑将军,不过我查过,没这号人物。我想不是我娘被骗了。就是她骗我。” 恬儿心思剔透,听出他藏在话里的在意。也对,要换作是自己,她想,也会想开清楚自个儿的亲爹是谁。 她看着他眸子。轻声问:“是你娘——她对你做了什么?” 他苦涩一笑,真不愧是头一个让他另眼相看的女子,马上听出端倪。 “换我问你,你娘在世的时候,是怎么待你?” 她沉吟了一会儿,但不是因为得费时间思索,而是怀念的事情太多,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我娘走得早,所以我跟我娘相处的时间不算长。不过我记得很清楚。我娘从没骂过我,不管是我不爱学习刺绣、爱往酒窖里钻的习惯。还是打小偷喝江叔倒给我的酒——每次我一闹出事端,她总会护在我面前帮我道歉,转过身,顶多只说我一句“你啊……”” 忆起慈母的温柔,她突然有些鼻酸,好怀念有娘亲在旁呵护的日子。她眨眨眼忍去眼中的泪意,她早发过誓,要坚强,不能再像哥哥还在的时候,动不动就泪眼汪汪了。 而且,她留心到了,他好像不喜欢女人在他面前哭哭啼啼。 第4章(2) 不出他所料,和他娘比起来,她娘简直像下凡渡人的观音菩萨。“你命好,遇到一个好娘亲。” 她想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你娘亲脾气不好,常骂你?” 她真是厚道,他哼了一声,说得这么避重就轻。“你可以再多说一点。” 还要再坏?她眼瞪得老大。“她会动手打你?” “再多说一点。”他点头要她继续往坏里猜。 她连连摇头,没办法了,底下事她说不出口了。 就说她命好,没尝过太多苦头。他吁口气。“就直说了,我为什么会被我师父收养。我师父遇上我的时候,我全身不是青就是肿,找不到一块没受伤流血的地方。我娘身子虽不硬朗,但打起人那狠劲,你看了肯定会吓一跳,再不济,她也能拿棒子椅子帮手。她嫌我碍眼,她骂我是拖油瓶,是她倒了八辈子楣才会把我生下来——” 就在他陷入回忆难以自拔之际,她突然站起身,做了一件大胆的举动。 她握住他手,紧紧的,像是抓住一个几乎快溺毙的人。 他倏地回过神,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都过去了了。”她坚定地说。“现在的你,是响当当、赫赫有名的宁家堡四爷,不再是那个无助脆弱的孩子。你该放下她了。” 要能放,他早放了。他板起脸想避开她过于明亮的双眼。他感觉到危险了,知道她离自己的心太近了。 “放开。” “我不放,除非你把我的话听进去。”她知道他这时候需要的,正是她天生的固执与无畏。她看见他了,在他心底,闲着一个体无完肤、茫然无助的孩子,她非得让他发现他早有能力改变一切——一直折磨他的,不是他早已离开的娘亲,而是他自己。 他突然觉得狼狈不堪,这么多年来,从来没人敢忤逆他,可这个丫头,竟然丝毫不惧怕他! 最让他恼怒的。是他自己的反应——他发现自己竟然舍不得推开她。他不愿意承认,可是身体却清清楚楚告诉他,他喜欢她紧抓着他手,喜欢她眸子坐的不顾一切与勇气。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要我听话?” “我谁都不是,我只是一个关心你的人。”这一刻,在她眼里,他不再是往昔那个精明干练、高高在上的四爷,他只是一个脆弱、渴望温暖的人。 “你或许会想,像我这般被呵护长大的小泵娘,哪里了解你心里的痛,可是我懂,真的。我从你的眼神看出来了,你需要的并不是你一直紧抱着的愤恨,而是他人的关心。” “荒谬。”他哪里愿意承认自己需要他人,而且还是个女人!他发狠说道:“早在我娘把我用五百两卖给我师父那一刻,我就告诉自己,再也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女人!” 老大,原来他还遇过这样的事! 一想到他挨了那么多苦——她眸子轻轻眨动一下,两串泪珠就这样滚落。 就算面对左捕头没掉过一滴泪的她,竟然哭了。 “你是在同情我?”他眯起眼睛。 “我没有。”她拿手擦去眼泪。“我是感同身受。要是我遇上相同的事,我肯定也会跟你一样,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你能理解最好——”趁她抽手擦泪,他肘一弯抱住自己双臂,再也不给她机会靠近。 他以为这样,事情就算结束了。但没有,她的话还没说完——“你再听我一句。”这回她直接捧住他脸,逼他看着自己。 明显可见,他发怒了。 她以为她是谁。竟敢接二连三,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 “放开。”他咬牙切齿。 “我不放。”她固执地抓着他肩膀,她的泪水已停,但看得出来,泪意仍在她眼眶中打转。“接下来的话很重要,你一定要听——你可以相信我。” 他眯紧黑眸。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沉着声音问:“你要我相信一个女人?” “对。”她郑重点头。“纵使全天下女人都不可信任,但你还是可以相信一个人,我。” “你凭什么?”他讥讽地反问。“连生我的娘也做不到的事,我凭什么相信你办得到?” “因为我心疼你。”她伸出抖个不停的手,抓着他,搁放在自个儿胸口。“你瞧清楚我,你觉得我像在骗你吗?” 他确实瞧清楚了,包括她微抖的双手还有她眸里的疼惜。他忍不住怀疑,是什么原因让她变得这么大胆? 棒着柔软的衣衫,稍嫌急促的心音,仍在他掌下怦怦跳动。 他眯紧眼,仿佛想将她看透似地审视她,终于在她眸底发现她没刻意隐藏的秘密。 那是倾慕他的眼神。 他讥讽一笑。“你这是在告诉我,你喜欢我?” 就知她瞒不了多久。她抿紧嘴,勇敢地说出口。“是的。我心疼你,我喜欢你。” 她喜欢他?“哈!”尖刻一笑后,他突然握住她下巴,低头扑向她唇。 他满足了打从昨晚,就一直渴望做的事——亲吻她。可是这个吻,却不带丝毫温情。 这是惩罚。惩罚她竟敢说她喜欢他。 他舌尖猛地侵入翻搅,接至吮痛了她香舌——他以为粗暴的对待,便足以破坏她的妄念。 怎么可能?一个连亲生爹娘也不要的人。怎么还会有人喜欢他! “后悔了吧?”他唇办轻滑过她细女敕的脸颊,停在她耳边嘶声洁问:“在我这么对你之后,你还能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她重复道。“我喜欢你。不管你怎么吓我。怎么努力想把我推开,我还是看得见那个不畏强权、善良体贴的你。” 他像听了什么大大笑话似。“我才帮了你一点忙,你就认为我善良体贴?”他沉下脸孔,用着令人胆寒的表情瞪着她。“你才认识我多久,就自以为很了解我?你错了,不管你是怎么想我、看待我,你都错了。” 不管他怎么努力诋毁自己,她眸子依子依旧那么温柔。 “我会证明的。”她绽出美丽的笑。“往后还有无以计数的时间让我证明,我方才说的,并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随口说说。” 这样看着她眼睛,他发觉自己——几乎想相信她了。 但下一刻,残存在心里的伤口又让他戒备起来。 “少来惹我,我没兴趣陪你耍猴戏。”他用力将她推开,任她跌坐在地。 望着他气冲冲离开的背影,她想,她是不是太莽撞了?才把场面开得这么僵——她不应该那么急的,应该再等几天,找一个良辰吉时,再好好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思……可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听闻他的过去,又见他那么难过,她脑子便浑了,话就冲出口了。 好愁啊……她低头揉揉额际,打小上过私塾也念过不少书的她,偏偏想不起哪本书上教过,要怎么接近,一个心伤累累的男人。 “刚刚应该吓到他了吧?” 恬儿和一般姑娘不同。她爹娘从不曾要求她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没人阻拦过,所以她才会那么大胆妄为,没半点姑娘家的矜持。但她可以确定,她的话句句真心,绝没半点虚假。 可他相信吗?望着他刚才坐过的椅子,她叹一声站起。瞧他反应,恐怕是不吧。 舌忝了舌忝嘴巴,唇角的微疼让她想起,两人刚刚做了什么! 他的嘴,曾那么近、那么近地贴着她。 忆起方才一刻,热辣的臊红漫过她脸颊耳根。青涩的她,还不知道男人女人可以做这种事——虽然,嘴巴被他嚿得有些疼,他举动也不见丁点温柔,但,心底还是欢喜的。 她原本已做好准备,得孤单撑持着酒窖,直到小磊长大接手——现在打算未变,只是眼睛望去的风景,跟过去不一样了。 因为心底多了道身影,让她可以思念,可以爱。 明天,她想起他早上的邀约,他说过明儿一早会带她到江边采买,现下两人闹得这么僵,不知这个约定还算不算数? 要是哥哥还在就好了,至少可以跟哥哥商议,看怎么突破这僵局——她又叹了一声。 同在此刻,盛怒离开的宁独斋并没回房。他一走出庭院,随即蹬上时家屋顶,仰躺着望着天上的弯月。 乱了。打自再踏进时家,一切都乱了。 扪心说,对于她奇突的举动,他并没他表现的那般惊诧,虽然认识她的时间不长,但她的不按牌理出牌,早在他预料之中——反正一般姑娘不会做的事,在她却不是难题。 他肯定她的能耐。所谓巾帼不让须眉,说的就是时恬儿。 一道声音在他脑里发问——既然你这么了解她,刚才为何发那么大脾气,还不惜把人推倒? 他闭紧眼睛。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他终于可以承认,真正引发他怒气的原因,并不是她说错了什么,而是,他的动心。 当她当着他的面道出那几个字——她喜欢他,他头个感觉到的不是嫌恶、烦躁,而是窃喜、是如愿以偿。 老天!他大手罩住双眼申吟。 一个口口声声说讨厌女人的他。竟然会这么想——如愿以偿! 他是不是脑袋烧坏了? 就这么一闪神,他脑中再次浮现她甜润嫣红的小嘴,还有她盈盈落泪的双眼。 他一向时厌女人掉泪,可说也奇怪,当泪珠自她眼角滚落。 头个闪过他心头的,不是厌恶,反而是怜惜。 他提醒自己别被骗了,女人不会无缘无故掉泪,肯定是另有所图,才会把自己弄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就跟他娘一样。 他永远记得她把他卖给师父时掉的眼泪,看起来是那么地凄楚可怜,仿佛她的狠心,是时不我予,绝非她刻意为之。 而年纪尚小的他,毫不犹豫地相信了。 即使她把他打得浑身是伤。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他还是相信自个儿的娘亲。 不是常听人说,孩子是娘亲的心头肉,不是吗? 他跟他娘的过节,他刚隐了一半没说完。 师父买走他后没几天,他凭着粗略的记忆,一路挨饿乞讨,走了好几天路,终于又让他回到旧时的家。本以为娘见他回来,至少会感动开心一会儿。可没有,她脸上一丁点久别重逢的欣慰也没有——他娘一见门外是谁,那张脸倏地变得无比狰狞,比鬼还可怕。 不等他喊一声娘,她立刻抄起扫帚狠抽他身体,轰他出门,口口声声说他早跟她没有关系,少回来死皮赖脸碍她的眼。 他闭起眼,被娘亲抛下的痛,仍深烙在他心上——自那一刻起,他心就死了。 还是被自个儿的娘亲手打死的。 他用力搓揉脸颊。十多年来一直搁着不愿回想的往事,却因为一个黄毛丫头,又让他内心翻搅不休。 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告诉自己,得趁事情变得更混乱之前早早抽身,才是明智之举——念头一闪过,他人跟着站起,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 他发誓他绝非有意选了这片屋顶,可就是那么巧,从他位置,正好可以看见仍待在庭院里的她。 她正拿着他用过的酒杯,歪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他看着她把酒杯收进衣袋,像得了什么宝贝似,步履轻快地跑走。 连傻子也看得出来,她为何留下他用过的酒杯。 她说她喜欢他。 他耳根倏地发烫。 “可恶。”他闭眼低啐。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一搅,他忽然想起自己还不能走。先不论他先前和她做了约定,单说明天,他还得跟王叔一块到江边买鱼,他脑子有个声音取笑——别忘了,明天她也会在。还是你亲口邀她去的。 “烦死了。”他瞪着夜空啐道,可心头,却不由自主甜了起来。 第5章(1)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掌柜王叔已到了宁独斋房门,正走来晃去,不知该不该提早唤醒他。 换来伺候宁独斋的男仆打趣。“掌柜,瞧您兴致昂扬,要是不知道的人,肯定会以为门里的四爷是位美姑娘。” “哇。”王叔啐。“你当老子在逛窑子?” “不敢不敢……”男仆呵笑着。 两人一来一往间,恬儿也到了,“王叔早。” 横眉竖目的王叔,一见他可爱聪颖的小姐,心里就生甜。“酒窖不是刚忙完,小姐怎不多睡会儿?” “我早起习惯了。对了王叔。”恬儿掀开篮上的布巾,拿出一副佐着酱牛肉的烧饼。“这么早,您肯定还没用过早膳?” 王叔老脸有些红,还真被她猜中。一早他没惊动妻子,衣服穿穿就出门了。本是打算进了市集,再偷空买点什么东西填肚。 “王叔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接过,王叔大大咬了一口。 酱牛肉是铺里拿过来的,王叔一尝就知道,因为正是他昨天烹的。烧饼是外边买的,入口还是热的,可嚼了嚼,王叔发觉味道不太一样,里面好像多了什么?他打开细瞧——“嗳,我活这么大岁数,不知道酱牛肉配生胡瓜片这么好吃!” 恬儿笑。“我今早进小灶的时候,看见下人在削胡瓜,就随兴吃着您烹的酱牛肉吃了一块,想不到滋味不错。” 她这会儿说的小灶,是专门用来烹煮时家人三餐的灶房,时家灶房有三处,王叔管的大灶之外,窖里也有一个。 “也是要您想得到。”王叔连连点头。“您有空也进我灶房模模玩玩好了,说不准这么一玩,又搭出什么绝妙滋味来。” “恬儿随传随到。” 瞧她说得,好像他才是当家主子似,王叔哈哈大笑,她就这点讨人喜欢,一点架子也没有。 “好吃,真的好吃!”没一会儿,巴掌大的烧饼全数进了王叔肚皮。 见王叔吃得欢,她灵机一动,说不定可以请王叔帮忙想想办法?“王叔,您帮我想想,如果不小心得罪人了,有什么办法让对方快点消气。” “谁舍得生小姐气?”王叔惊讶。 她肩膀一扭,小女儿娇态尽现。“您别问,先回答我。” “就投其所好喽。”王叔举例。“像我,爱吃又爱煮,要是谁惹我生气,只要对方肯摆桌酒席还是送条鲜火腿赔罪,再大的气我也咽得下去。” 这主意听起来是挺好,可是……她皱起眉,四爷喜欢什么,她不是那么清楚。 王叔歪头一望。“让王叔猜猜,您说的‘人’,是不是指四爷?” 她倒抽口气。王叔也太会猜了吧! 堡叔嘿嘿笑了两声,小丫头那点心思,哪瞒得过内行人眼睛。 “王叔记得很清楚,打六年前四爷第一次踏进咱们时家,您的表现就很不寻常。” 她皱了下鼻头。“哪有?” 还不承认!王叔取笑。“不然您说,一个每天睡醒就钻进酒窖,不到天黑不肯离开的丫头,突然转了性,改跟在一位爷后边,这不叫不寻常叫什么?” “那是因为……因为……”她本想辩说只是因为好奇,可再一想自个儿昨晚上说了什么,她气就虚了。 仔细想想,她对四爷的喜欢似乎六年前就悄悄生出芽了,只是因为年纪小,加上太久没见,她先前才会那么恍恍难安。 “因为什么?”王叔歪着脸笑。 “嗳呦!王叔今天是怎了?一直糗我。”她羞得直跺脚。 “呵呵呵……”王叔很喜欢恬儿——应该说,时家上下,没一个不疼爱他们这个善良温柔又聪颖的小姐。“好好,王叔不糗您。” “说正经的,小姐,虽然王叔不知道您俩是怎么了,可王叔觉得。四爷不是气量狭小的人。” “这事我知道……”她低头一叹。“但我还是想做点弥补,毕竞我惹他生气在先。” 倒也是。王叔抿嘴想了一会儿。“这么着好了,等会儿到江边买鱼,我帮您私底下问问四爷喜欢什么?” “太好了!”就知道工叔帮得上忙,她欢快道谢。“谢谢王叔!” 爷儿俩刚聊完,门卫忽然传出声响——宁独斋起床了。 候在门边的男仆一听,立刻赶去敲门。“四爷早,小的帮您端水来了。” “嗯。” 一听见他声音,她赶忙拿出手巾,擦擦手上的芝麻饼屑,又理了理衣襟。 瞧她慎重的,一旁的王叔偷笑。 没一会儿,穿戴好的宁独斋走了出来。“时小姐、王叔,这么早?” “不早不早。”工叔呵呵笑,“我打昨晚就开始期待,巴不得今早快点到来——对了,四爷吃不吃烧饼?小姐帮您准备了一个。” 直到这会儿。他一双黑眸才转到时恬儿脸上。 四目一对上,两人同时想起昨晚的事,表情都有些不自在。 “小姐?”见恬儿不动,王叔小声提醒。“快把饼拿给四爷啊。” “对对对,饼——”自爱慕之情被看穿,她举动中就多了一点傻气。只见她仓皇掀开棉布,露出篮子里的饼来。“我一早做的,您趁热吃。” “怎么好意思。”他接过竹篮,指尖不经意拂过她手指,看着她脸红了一瞬。 他就像被蜂儿螫了下似,又甜又痛。 被了,别再想昨晚的事了。他定神望着王叔。“现在到江边会不会太晚?” “正好。”王叔答。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男仆在旁边说道。 “那就走吧。”宁独斋说。 约莫两刻钟,两辆时家马车陆续来到漓江水边。日头刚从山边现身。江边已摆满一落落刚捞起的河鲜。王叔老马识途,下车后立即领在前头,一路走一路指点,一旁的恬儿则是听得津津有味。 见她一路兴高采烈,挂在他心头的别扭渐渐褪了一点。 好像没那必要老板着一张脸,他想。 趁王叔跟渔人喊价,宁独斋随口问了一句:“之前来过?” “很少,包括今天,大概就三回吧。” 她一边说话,一双眼还不住跳望,忽而看见了什么。她不自禁地摇着他手。 “四爷您瞧,有人在用水鸟抓鱼!” 他低头一看,她纤巧的手搭在他手臂上,感觉是那么地灵秀雅敛。早被她动摇了的心防,又突然紊乱了起来。 久没听见他声音,她转头。“四爷?” 他猛地回神。“噢,它有个名字,叫水老鸦。” “好厉害啊——”这会儿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只手酿造“春莺啭”的高手,只是个好奇贪鲜的十八岁姑娘。 他有些迷惑,怎么一个人可以同时那么天真,又那么干练? 他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才转眼望向河心。 河中停了好几条船筏,其中一名渔人高举着竹篙往船舷一抹,只见十几只黑得发亮的水老鸦,全扑着翅膀钻进水里。 不一会儿,一只只水老鸦又拍着翅膀跃上船舷。仰颈甩下嘴里的鱼,渔人赶忙将船上蹦蹦跳的鲜鱼扫进一旁的鱼篓子里。 “可不对啊……”她望着河心喃喃自语。“水老鸦会捕鱼表示它们爱吃鱼,它们为什么没吞下去?” 他笑了笑,不错,还知道要追根究抵。 “有没有看见它们脖上有个脖套?”他伸手指点着。“渔人就是这样训练水老鸦。把它们脖子套住了,捕了鱼它们没法吞下去,只好一只一只吐出来。” “原来是脖套。”她连连点头,见水老鸦再一次扑进水里,这才把眼移到他脸上。“真好,您又愿意望着我说话了。” 原来她知道,他忽地感觉耳根有些臊热。 罢才一路上,他左瞧右看,就是没法像之前一样坦荡荡地望着她说话。她察觉了也没表示什么,只是耐心地等,等到他愿意看她。 他挲了挲鼻头,也不是故意要回避她,而是一望着她脸,他就会想起昨晚,地喜孜孜地把他用过的酒杯带走的事。 回房之后,他不断在想她会怎么对待那只杯子,是把它当尊佛似地供着,还是收在她枕头边,和她朝夕相伴,或者再离谱一点,偷拿嘴亲着杯缘?一道声音在他脑中取笑——你还不是一样!每回一想起她来,就会偷偷模着自己的嘴,还以为没人知道……哕唆!他挥开脑坐的嘲笑声。就是这声音搅得他一夜难眠,好似觉得他脑袋还不够乱似。一逮着机会就拼命糗他。 “怎么了?”恬儿看着他。“您表情怪怪的?” 他哪可能说实活。“我刚才是在想,可不可以在我师父寿宴上烹那道砂锅鳃角。” 没料到他的随口搪塞,她却当真了。 “我记得从这儿到宁家堡。最快也要费上四天,鱼放四天,会出问题吧?” 他暗暗觉得好笑,她蹙眉苦思的样子,很逗。 “你不用那么认真,万一真没办法。宁家堡附近还有其他鱼鲜可替代。” “可您烹的砂锅办鱼真的好吃——”她还没放弃把办鱼送到宁家堡的可能。 “要是您师父能吃到,肯定会很开心。要不这样好了,我们试试,差几个人驮着冰块跟鲷鱼上宁家堡,一路上冰化了就换冰,人累了就换人,要是鱼送到了还是鲜的,您就可以在寿宴烹那道砂锅鳃鱼?” 几乎可以听见她脑袋瓜子不断转动的声音。他望着她娟美的侧脸心想,难道她不知道世上还有“放弃”这两字? 傻子。他摇头反问:“就为了几条鱼,你打算花多少银两?” “呃……”她眨眨眼睛,还真被问住了。 “都是当家主子的人了。你得学得更精明计较一点。” 她听出他略有责备的意思,嘟起嘴说:“做生意我当然知道要精明,可我们现在说的,是您师父的寿宴,我当然得尽点心力……” 他横她一眼。“我师父寿宴跟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是您的师父——”您的师父,就像我的师父。她硬生生吞掉后半句。 不行不行,她心想,这话太露骨了,万一又惹他生气怎么办? 见她面红耳赤,他不用脑袋想也知道她隐去了什么话。 真是,搞得他也尴尬了起来。他别眼。 瞧他一眼,见他没动气,她才鼓足勇气。“四爷,昨晚我反省饼了。是我太莽撞,我不应该强逼您听我说话——我是说,您大可依您心意做事,我昨晚说的话,您不理会没关系。” 这是她花了一个晚上想的说词,以为这么一说,多少可以卸掉他肩上的责任。 没想到弄巧成批,反倒激起他的脾气。 她是什么意思?他板起脸,前一晚还不断嚷着说喜欢他,隔个一晚又说他可以不理会;她当他是什么?纸扎的女圭女圭还是木偶?可以随她摆开着玩? “你——”正想骂她时,就看见原本站立不动的她大步跑了起来。 一个孩子,约莫四、五岁大,就这样抱着方拾起的鞠球,瞪大眼呆立在疾驰而来的马车前头。 “小心!”她一声娇叱,随即身子一扑,就在宁独斋眼前,冲进了双蹄高举的黑马前头。 她在做什么?宁独斋脸色霎时发白。 未及思索,他箭似地冲了出去,就在铁蹄堪堪踩中她脑袋的同时,他抱着她,还有她怀里的五岁娃儿,一块朝旁滚了出去。 一旁买办的行客纷纷叫嚷着:“哎呀!好险,就差那么一点!” “小姐、四爷!”听见骚动声的王叔跑过来。刚才黑马立起来那瞬间,他一颗心简直要停了!“您俩有没有伤着?四爷呢?小姐呢?两个人都没事吧?” “我没事。”率先回神的宁独斋说话,同时拉起被他紧护在怀中的恬儿看着。 “你呢?有没有摔伤哪儿?” 被他护得那么紧。恬儿想当然没事,只是在地上滚了两着圈,头还有些晕。“孩子呢——你没伤着吧?” 第5章(2) 见她心眼只有她怀里的孩子,他的忧心转为愤怒。 她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就凭她连三脚猫都不如的身手,也敢抢着救人? 他不敢想,要是他刚才晚了一步,现在会是什么情景? 一想到她极可能会被马蹄踩得头破血流,他背脊一阵寒颤。 她怎么可以这么莽撞,这么轻忽自己的性命?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他拔高声音斥喝。“冒冒失失闯出去,你知不知道,被那么大一匹马踩中,别说救人,你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经他一吼,吓呆的孩子,突然哇地哭了起来。“娘——娘——” “好了好了,没事。”恬儿轻拍孩子肩膀。“别哭啊,这位叔叔骂的是我——” “他也一样!”宁独斋一副吃人的凶狠样。“单凭他抱着球在街上乱闯,就该抓起来痛打他几下!” 一瞧宁独斋表情不像在说笑,孩子边哭边往恬儿怀里钻。 直到这会儿,孩子的娘才听见邻人通报,赶了过来。“润福……我的孩子,让娘看看,你有没有受伤?”妇人弯下腰,上上下下拍着啼哭不休的孩子。 “大婶,他没事。”恬儿朝宁独斋一望。“是四爷身手矫捷,及时救了我们。” “谢谢、谢谢,谢谢小姐、谢谢四爷。”妇人连连喊声,又压着孩子的头要他道谢。“润福,还不快点道谢?” “谢谢姐姐——”孩子说了一半,转头望见宁独斋,又吓得哭了起来。 “娘——” “好了好了。”恬儿弯腰揉揉孩子头发。“大婶,没事了,您快带润福回家去,下回小心点就好了。” “小心点?”宁独斋声音不大不小,恰恰好够让恬儿跟妇人听见。“这娃儿走路没长眼,根本就不该让他出门。” 他干么这样!恬儿表情尴尬极了。 “没事没事,你们回去吧。”直到连连道谢的妇人带着孩子走远。她才转头望着他嗔道:“四爷,您干么跟一个孩子计较?” 他自认理直。“难道你不知道,就算是个孩子,一样能死人?” 这她晓得,可是——“您也看见了,那孩子只是一时大意……” “就当那孩子没看清楚、是一时大意,”他瞪着她问:“你呢,你又怎么解释?” “我?”她指着自己。“我——救人呐!” 可笑至极!他唇角嘲讽地一抿。“你知不知道,要是我刚才没跟着冲出去,你现在有办法站在这儿跟我说话?” “是啊,小姐。”王叔在旁搭腔。“您刚突然一闯,王叔也吓傻了。您要知道,我们府里现在只剩您一个,您要是出了差错。要我们上下六十余口如何是好?” 她委屈地望着王叔。 王叔说的,她比谁都要清楚,但是——“我没办法见死不救……” 宁独斋冷讥:“要是你真的死了,看你怎么救!” 他怎么这么说话!她噘起嘴。 “不然您要我怎么做?袖手旁观。任那马蹄重重踩下?” “没错。”他毫不犹豫。 他宁可别人受伤,也不愿她有什么差池。 她没想过,要是她真有了万——一他再次想起她方才冲进马蹄下的画面,就只差那么一点……他心乱如麻。没有万一,他告诉自己,只要有他在的一天,她就只能四肢完好,开开心心地活着! 讥讽声又在他耳畔响起——干么啊?她跟你什么关系?一个十七、八岁的黄毛丫头,你管她会不会被马蹄踩死?还是说——你喜欢上人家了? 闭嘴!他恶狠狠地拂开脑里的讽笑。此时此刻,他还没准备好面对显而易见的事实——他对时恬儿的感觉,绝非把她当成好姐妹那般单纯。 “你不讲理!”她不知他心里的百转千回,一味据理力争。在她脑子里,事情只有分该不该做,而不是先考虑做了之后会遇上什么。“你明明知道的,我没办法见死不救。” 他眯起了眼,瞧她表情,是在说下回再让她遇上,她仍然会那么做? 想到方才的震惊与恐惧。他索性不讲理到底。 “不管你有没有办法,我之前说过。只要我在时家一天,你就得按我吩咐去做,你自己也答应了。” “我是说过!”恬儿急得跳脚。“但那只限铺子里的事情,我没说过我平常想做什么,也得经你同意。” 他哪听得进这种话。斩钉截铁地说:“只要你是时家酒铺的一份子,就得听我的!” 太不讲理了!罢才的事,她不觉得自己做错,救人怎么会有错? “既然这样。我们的约定取消,从现在开始,铺子不劳烦您了。”她双手交抱胸前,要比倔强,她自认不会输人。 “很好——”他咬牙切齿,也跟她杠上了。“我如释重负。” 一旁的王叔看傻了眼,事情怎么会闹这么大呢? “嗳嗳嗳,小姐、四爷,您俩别说气话。有事好好商量——” “铺子的事我说了算!”他都说他如释重负了,她还能怎么回?只能一股劲地别扭到底。“多谢四爷这两天的帮忙,时家还是欢迎您留下来作客。” 换句话说,她不需要他了。 好,很好! 宁独斋有种被扬了一巴掌的狂怒,虽然他明白她只是在说气话,但他也不是没脾气的人。 要他继续眼睁睁看她一次又一次,不顾性命地去救人,他还是离开得好。 “谢谢时小姐好意,不过我宁某还有一点自知之明——就此别过。”说完,他立刻掉头走人。 站在一旁的王叔不知道要先劝谁,他一边看着恬儿倔强的侧脸,一边张望越走越远的宁独斋。 怎么会开成这样呢?王叔抱头苦搔。 恬儿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在她坐上马车准备离开时,她就发觉自己做错了。 不是她救人不对,而是她不该用那种口气跟宁独斋说话——老天!马车里的她懊悔地申吟。她怎么这么晚才发现,他所以强要她听话,全是因为他关心地、怕她出事啊! 莽撞莽撞莽撞!她击拍着脑袋,明明昨晚才对天发誓,以后跟他说话,肯定会更周延一点,可脾气一来,她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行,她不能任他这么走掉,就算磕破了脑袋,也一定要求得他的原谅。 哪怕他今后再不愿帮他们了,她还是得想办法央请他回来,让他留在时家直至他气消为止。 不然她哪对得起哥哥,哪对得起他对她的关心! 她用力一敲车篷。“回头回头!” 驾车的马夫大喊:“小姐,这路太小,没办法回头啊!” “那就停车!” 不等马车停稳,她裙摆一撩,自己跳了下来。 “小姐,您是——”马夫一头雾水。 “我要回去找四爷,你想办法转回头绕到江边,找着人我会站在那儿等你——”话还没说完,她旋即跑了起来。 同一时刻,负气离去的宁独斋大步迈进江边酒栈。 大清早,店只有他一个客人。杵在柜什后边的小二见有人进来,立刻跑出来迎接。 可一见他的表情,小二暗暗打了个寒颤。 他不笑的时候,眉头老是紧皱,看起来总像在生气;真发起脾气时,面色更是闪到教人想退避三舍。 “这位爷——”小二诚惶诚恐地说话。“不知您想吃喝点什么?” 他黑眸一横。“店里有什么好喝的酒?” “小的帮您介绍,”小二哈腰指着墙上。“小店的金花酒跟玉酿酒,全是咱们城里金家酒庄酿出来的极品,不知大爷属意哪一味?” 宁独斋眉头挑起,这么巧?他早想弄几瓶金家酒来尝尝,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全送来,再端几盘下酒小菜。记得,我要最好的,要是我吃得不满意——” 他眸子定在小二脸上。“我可不客气了。” 小二背脊一阵凉。“当然当然,大爷请坐,小的马上把酒菜送来。” 转过身,小二暗暗拍了拍胸口,才又迈步前行。 宁独斋沉着脸瞪望江边风景,直到此刻,他心里依旧气着。 他在气着时恬儿的莽撞、气着自己刚才的心慌,还气自己的走不开! 依他以往的个性,听见约定取消,没二话他肯定马上走人,哪可能会像现在一样,眼巴巴等着喝那什么金花酒。 最呕的是。他真没想过离开红桥镇! 一码归一码,时大哥的冤屈他不打算就这么放下,当然他也不会厚着脸皮再回去时家,他有的是银两,外边多的是客栈,他还怕没地方落脚。比较为难点的是时间,刚才他一路走来一路算,离师父寿辰,眨眼已剩不到二十日。 二十日再扣掉回程,十四、五天要想办法拿回时家的酒牌,确实紧迫了点。 烦。 方想到这儿,小二陪着笑脸端来小菜跟酒。 他皱着眉头挟了块清蒸鸭子进嘴里,和王叔一比,这儿掌杓手艺是差了一点,但勉勉强强还算能人口。至于酒呢?他手伸长拿起酒瓶,才刚拔开塞盖,眉头先皱了起来。 这什么味儿?他凑近鼻前一嗅,嫌恶地搁下。什么鬼东两,比马尿还熏! “小二。”他拍起桌子。 小二立刻奔了过来。“嗳嗳,大爷什么吩咐?” “你送来这酒确定是金家所酿的极品,没骗我?” “货真价实!”小二拍着胸脯担保。“小的又不是跟老天借了胆子,怎敢欺瞒大爷您。” 想不到金家人这么可恨!宁独斋又拍桌。不但勾结官吏,气死了时大哥,还酿出这种黏糊糊又恶心——说它是酒,还真污了酒名! 连尝一口也不愿,他直接抓起摔碎。一旁的玉露酒,也是相同遭遇——他拿起嗅一嗅后,摔! 酿出此等金花玉露,还敢涎着脸说是上好佳酿,想也知道金家老爷是什么货色。打死他也不信,全家会是什么奉公守法、爱民惜物的好酿户。 这个公道他非帮时大哥时回来不可——他对自己发誓! “这这这位爷——”小二吓坏了,以为遇上找麻烦的恶霸了。 连摔了两瓶酒还没办法消气,宁独斋大声道:“把店里的金花、玉露酒全部拿过来!” “您您您——”小二简直要跪下来哭了。 “放心,我不会白吃白喝你。”他掏出一锭元宝,重重搁在桌上。“够不够?” “够够够——”一见桌上这锭大元宝,小二表情全变了。“小的立刻帮您取来。” “不必送到我这儿,”他朝门口一睇。“直接端到门口,当着众人面全砸了。” “啊?”小二惊诧,以为耳朵听错了。 “叫你做就是!”反正也不是什么错过可惜的莱色,他索性走到门口,盯着店小二扛出四、五只陶瓮,他一点头,小二个劲儿地往地上猛砸,那股微酸微呛的酒味四窜,惹来一群好奇的行客。 “怎么回事啊?干么没事砸酒?”一名大叔凑过来问。 “大叔,您这么说就错了。”冷眼旁观的宁独斋提点:“这些东西,还不配叫酒!” 一名红鼻子老头嗅着。“这味儿,不是金家的金花酒?” “是,这儿还有金家的玉露酒。”他抬脚一踢,地上陶瓮又碎了一地。“一样,比马尿还不如!” “会吗?”一群人在底下寒寒率率。“我倒不这么认为,虽然是比不上时家的酒——” “这位大爷,您这样子容易惹上麻烦。”最先说话的大叔好心,跑来宁独斋身边提醒。“您大概不晓得,在咱们城里,得罪了金家就等于得罪了官府——” “我就是要得罪他们。”他四顾围观行客。“你们有谁愿意帮我把话带到金家?我重重有赏。” 他高举手中的元宝。众人猛地抽气。 “我我我——”红鼻子老头冲到他面前。“我朗六帮您带话!” “帮我转告金家老爷,”他声音极响,即使站得老远,也能清楚听见他声音。 “我宁独斋一定会帮时家时回公道,看他还有什么破烂招数,尽避使出来,我绝对奉陪到底!” 话刚说完,他忽地就瞧见了——时恬儿就站在人群里边,眼中噙汨望着他。 第6章(1) 一待好奇围观的行客散去,酒栈门口只剩下宁独斋与时恬儿遥遥相望。她抹了抹眼眼眶,难掩忏悔地走近。 宁独斋瞧她的表情,就知她全听见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他刚才已经说了太多,换她了。 “我是来请求您原谅的。” 他眉一挑。“不是不需要我了?” 她连连摇头,“我知道我错了。您一转身我就发现了。您是因为关心我才会那么生气,再原谅我一回吧,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跟您闹脾气。” 她这么说,无疑是接纳了他先前说的,不管做什么事,她全都得听他的。 见她愿意退让,他心里是舒坦了一点,但不想这么简单饶过她。 “何苦委屈?”他故意说。“你自己也清楚。依你能耐,就算没有我,时家酒铺一样撑得下去。” “不行的。”她太了解自己了。“我早说过了,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当家。在外人面前或许可以装装样子,但底下是什么脾气。您这几天也看见了,我只懂酿酒,别的都不行。” 换句活说,她需要他。 宁独斋得意了些许。 同时他也觉得恼,怎么自己这么好应付,几句好听话便能打发? 但看着她满怀歉意的小脸,他没法昧着良心说不回去,打从一开始,他就决心插手管到底了。 “先在这里说了,从今以后,你绝不可以再那么做——不顾自身安危,一心只想着救人!” “没二话。”她重重一点头,发上簪子也跟着重重一晃。 从他刚才的话还有他肯原谅她,她现在可以拍胸脯跟人保证,四爷是彻头彻尾没话说的太好人。这样的人,做什么都是有理由的。哪像她,穷会莽撞。 “还有,你刚也看见了,我当着众人画跟金家下了战帖,接下来他们肯定会有些动作。” “我不怕。”他刚才做的事,她老早就想做了。“我尝过金家的酒,跟您一样,觉得它比马……还不如。”她是姑娘家,不好在大庭广众不说出“马尿”两字,可她早在心里骂过无数回了,金家酿出来的东西,哪配叫酒! 真是有志一同。他唇边终于有了笑意。 “这回就饶了你。”他抬头四顾。“就你一个人?王叔呢?” “王叔早回去了。”见他笑了,她心里的大石总算卸了下来。 “我一个人跑过来的。马夫说他不好回头,我要他找个地方掉头,再来江边找我。” 她这么一说,他才发现她脚上的红绣鞋,已被泥尘染了半黑。 他心头一动。她一路跑了多远啊? “累不累?”他瞅着她问,眉眼多添了点心怜。 “还好。”能再找回他,她开心得连累也忘记了。“只要您愿意跟我回头,就算要我跑断腿也没关系。” “不许这么说。”他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在我还在的时候,你最好保证自己可以平平安安、毫发无伤地活着。” 正好他又提起,她停下脚步定定地望着他。 “我从刚才就想问了,”她大眼天真地眨动着。“您知道您的话听起来像什么?您很在乎我,是吗?所以您才会因为我不顾危险发这么大脾气?” 他俊脸一红。 没想到她这么聪明,才多久时间,就把他心里秘密全看穿了。 一上马车,恬儿就拼命问着:“怎么样嘛四爷——您别老瞧着外边不回答我?” 不断追问的她,就像咬紧主人衣角的小狈,非要他给个答案不可。 等马车的时候,他不作声,她也不好在外人面前穷追不舍。 可这会儿上了马车,车市又已覆下,正好方便她纠缠。 “哥哥常提点我,说人要是突然闷不吭声,就表示他心里有鬼——四爷,您该不会被哥哥说中了吧?” 烦死了!他放掉覆在窗上的竹帘,回头瞪她。“刚才是谁答应我,什么都要听我的?” “您又没叫我不要问。”她理直气壮的咧。“而且您要是这么说了,那就表示我想得没错,您在乎我,而且比我想的还要在乎在乎许多,不然依您性子,早一句啰唆就把我轰走了。” 她想听是吗?他佯怒地板着脸。“啰唆。” “哼!”她眉眼浮现委屈。“您赖皮,您根本就是故意气我。” 她啊,真的是。他一叹,心想自己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她聪明得要命,又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发现只要自己稍不小心,心思就全被她给看透了。 浑不知自己已切中他心思的她,还在那儿嘟嘟喽嚷。“我只是希望能多了解您一点。您不知道,您比醪还难懂,醪虽然不会说话,可它想说的,我只要静下心看就晓得。可您不一样。不管我怎么看。我就是读不懂——” 这样还叫不懂?他暗翻白眼。他已经觉得,在她面前,他简直就像不着片缕般果着身体。 从来没人这么接近他的心,当然,他也向来不肯让人这么亲近。她是头一个,或许——也是最后一个。不难发现,她在他心底占了多重要的位置。 “拜托嘛,您就答一句,一个字两个字也行——”她想知道他是怎么想她的。 吐露心事不是他惯常会做的事,但他不介意用行动表明。 他黑眸一闪,在她还来不及意识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他头已朝她倾来。毫无预警,也不打算给她机会抗拒,他就这样亲密地覆着她的唇,品尝她、啜吮她,舌尖钻进她唇内,直到她再也想不起任何事。 当他唇稍稍离开她嘴,她双眼迷蒙地望着他,脑子早已记不起任何事情。 他粗长的指挲着她柔软的下唇,意犹未尽地盯着她的脸,好一会儿才又低下头,吮住那甜蜜的嘴。 或许他暂时还没办法接受有人会喜欢他,可他明白,他喜欢碰她,打从他第一次吻她,他就知道自己喜欢亲她,喜欢她闪闪发亮的眼睛,喜欢挲蹭她脸颊、嗅着她的体香。她闻起来,比盛开的牡丹还香。 不知过了多久,他湿润的唇才来到她耳边,一边轻咬一边问:“这样——懂了吗?” 只见她水眸迷迷糊糊地眨呀眨,好半天才记起他说了什么。 “所以——”她双眼仍有些呆滞。“您不讨厌我?” 说得太保守了。他鼻尖抵着她轻笑道:“我不会跟不讨厌的姑娘亲嘴。” 一听他这么说,她兴奋地瞠大眼。“您的意思是——您有一点点喜欢我?” “——别对我寄望太多。”对他而言,“喜欢”这感觉,太陌生了,而他也不愿意骗她。只是一发现她脸上的光采倏地变黯,他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不过我知道,打从再见到你,我就想亲你了。” 她大眼睛骨碌骨禄地转着,好似要把他的话,跟他这几天的表现合在一块儿想。 他耳根微微红起,可恶。肯定会被她发现他一直言不由衷。 望见他的反应,恬儿笑了。 “怎么办,四爷?”她望着他的眼,你沾了糖蜜似。“您这样子——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您了。” 他斜眸瞪她。她想拿这等甜言蜜语骗他? 可他不知道,他这时的眸子,多甜。 “您这样子真好看——”她陶醉一叹,不由自主朝他偎去,可一想到他说不定不喜欢,又硬生生坐回原位。 “怎么?” 她憨气地傻笑。“我担心您不喜欢——” 贴心的丫头。瞧着她脸,心怜忽地白他心头涌上。他用力一环,牢牢实实地抱住她。“我特许你碰我,只要旁边没人。” “真的?”她开心地仰着头。“我想做什么都行?您都会答应?” 他很喜欢她发亮的双眼。“先说来听听,你还想做什么?” “我一直想模您的脸——”她着迷地抚过他眉梢、眼脸、鼻尖——然后是他的嘴。“还想……多亲您一会儿。” 他望着她的眸子,一下子变深了。 他抗拒不了这要求,或者该说,他跟她想的是同件事,只是没说出口。 “这种事以后就不用问了——”他的嘴再次覆上她,先是轻轻的,然后变得热烈。他环住她腰,让她坐在自己坚硬的腿上,两人上身紧紧贴合,胸口到肚月复之间再没其他缝隙。 “四爷……”她娇娇地唤着,觉得身体变得又酥又热,手啊脚的全都软绵绵,仿佛喝醉了似。 “独斋。”他舌尖舌忝着她唇角,再含住她下唇轻吮。“只有我跟你的时候,我准你这么喊我。” “独斋——”她这声唤,添进了她心头澎湃的爱意。十八年来,她眼睛里除了酿酒,就是家人;她从不晓得世上还有别的东丙,能令她如此神魂颠倒、意乱情迷。 “你这个样子——”他隐去了底下的话,因为害羞。他说不出口。她实在太甜、太可爱了,光听她喊他名字,就让他全身暖了起来。 他大手挲着她纤细的臂膀,在他怀里,她简直就像女圭女圭一样脆弱,真怕不小心把她掐坏了。 “我好开心、好开心。”她猫似地蹭着他肩口,暖暖鼻息朝他脖子吹来。“简直是作梦也想不到,能这样偎在你怀里,先前我一个人坐在这儿的时候,多担心你一气之下,真的就掉头回宁家堡了。” 他拧着她鼻头,故意吓她。“有那么一瞬,我还真想不理你,做事那么莽撞,还敢说你喜欢我?” 她不依地嘟起嘴。“怎么能把两件事扯在一块说。” “就是要扯在一块说。”他正色。“换作是你,如果有人前夜才跟你说喜欢你,一转头又马上因为救其他人丧了命,你说,你会有什么感觉?” 肯定是生气——还有怀疑,怀疑那人说的喜欢。到底是不是出自真心。 难怪他刚才那么生气,她懂了。她还把他想窄了,以为他只是关心她而已。 原来他比她想得,要更更更——不知多几个更的在乎她! “我不是要你见死不救,我也不是觉得那孩子死有余辜——” 他叹了一声。 “只是在你大步奔出去救人的时候,我敢说,你脑子里肯定没有其他人。” 他说对了,她脸一红。在那当下,她连自己的安危都忘记了,哪还想得到其他人! “不许你再这么做。”他望进她清澈的眸底。“我说真的,下回再发生这种事,我一定掉头走人。” “好嘛好嘛。”她撒着娇。“你就饶我一回,往后,我肯定会把你的话、你的人,全牢记在心里,片刻不忘!” 他脸一臊,真拿她的慧点心思没办法,他心里有什么疙瘩她全模得一清二楚,方才他说了那么一堆,真正涵义不过那么两句——不许你把我忘在脑后,即便是救人! 他霸道!虽然一直还没厘清自己的心意,可她说了喜欢他,他就这么理直气壮,当她是他的人了。 既是他的人——他要她满心满眼也只有他一个,多合情合理、理所当然。 他傲气一笑。“全是你自个儿说的,我可没逼你。” 他先挑白了,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以后可不许反悔啊。 恬儿的眉眼笑弯了。 越是多了解他一点,她心里的喜欢就多增加一些。瞧他现在的表情,哪里像威震八方的宁家堡四爷,根本就是个霸道任性的孩子。 不知他这个样子。有多少人瞧过? 说不定,只有她一个? 一想到这儿,她心里立刻甜了起来。她何其有幸! 第6章(2) “独斋。”她勾住他脖子喊了一声。 他眸子下睇,带着疑问。 “我喜欢你。”她指尖溜过他炯炯的眼、挺直的鼻,最后停在他嘴唇上。 “不管是霸气的你也好、精明能干的你也好。以一挡百的你、淘气的你、凶巴巴的你——每一个我都好喜欢!” 说这什么话!“你什么时候看见我淘气?” “你亲我的时候。”她指头揉着他唇办,突然凑过来一啄。 耙取笑他!他一声嘟囔,接着俯头,扎扎实实吻得她头晕目眩、全身发软,才意犹未尽地把嘴挪开。 娇弱的她偎在他怀里连连娇喘,好半大回不了神。 而家,就快到了。 宁独斋没白白浪费那一锭元宝,隔天,红鼻子老头朗六一早起床,马上跑去拍金家的大红门。 “也不打听打听,一个穷酸老头也敢上咱们金家撒野——” 金家家丁哪把朗六看在眼里,不待他说完,一口气围了上去。 “唉,你们、你们做什么?我只是来送讯的?”朗六的叫嚷惊动经过的黑臣虎。 黑臣虎朝庭里瞄了一眼,扬手要众人缓缓。“等一等,听他把话说完。” “还是黑爷懂礼数!”朗六理理被拉歪的衣襟。“你们可要知道,要不是赫赫有名的宁独斋大爷亲口拜托我朗六,我还懒得进你们金家——”朗六只是随口令耀。他压根儿不清楚宁独斋是何方神圣。总之打肿脸充胖子,先吓唬吓唬人再说。 没料到黑臣虎变了脸色。“你刚说谁?再说一次。” 朗六挺起胸脯。“宁独斋,宁大爷。” 黑臣虎跟班在旁窃窃私语:“这个宁独斋。好像是上回在时家跟咱们起冲突的家伙。” 黑臣虎早就从左捕头那儿得知宁独斋身份,这几天黑臣虎所以没带人到时家找碴。也是因为忌惮他。 宁家堡富可敌国。堪称一方之霸,小小金家,哪有办法跟宁家堡斗——问题是,金家老爷想要时家想得不得了。尤其是时家近乎神技的酿酒技术。还有那越来越娇艳美丽的时家小姐。 尤其一发现时家的酒,全是靠那粉女敕女敕的十八岁丫头一双手,金家老爷心痒得,恨不得立刻拆了时家。把人抢到他金家来。 本来事情都安排得好好的,偏就在这节骨眼上蹦出一个宁四爷! 昨儿夜里,黑臣虎才刚被金家老爷叨念,要黑臣虎别光拿银子不办事,快想想办法把时家废了。省得他看了碍眼。 谈何容易! 黑臣虎板起脸。“你把宁独斋交代的话再说一遍,一字半句也不许漏了。” “你们可仔细听好了,”朗六抖擞起精神。“宁大爷是这么说的……” 朗六一说完,黑臣虎下巴一抬要人轰走他,随后一转身。进了金家主厅报讯去了。 金当家是个五十开外的肥胖老头,长得方头大耳,乍看是挺富态,但坏就坏在他那双眼,贼溜贼溜,一看就知居心叵测。 金家老爷发起脾气。“我说臣虎啊,你前前后后拿了我那么多银子,少说也上千两了,遇到这情形,你难道只能双手一摊说没辙?” 黑臣虎嘴巴没说,心里却想着,使个千两银就想跟宁家堡斗,开什么玩笑! “我说金老爷,您也别净怪臣虎不争气。您自个儿算,自您说要拿下时家,臣虎哪回不是帮忙到底?可现下问题,时家多了个靠山——宁四爷,臣虎自认还惹不起!” 金老爷皱起胖脸。“你意思是没办法了?” “要说办法,也不是没有,但就是——”黑臣虎捻了两下指头。 金老爷知道他想要什么。 不怎么情愿的,金老爷掏出三张百两银票。 “就这么一点?”黑臣虎表情不怎么高兴。 “这是订金。”金老爷没那么傻。“事成我再补你七百两。” “爽快。”黑臣虎两手一拍。“不过有件事得先跟金老爷您商量,如果您想拿下时家,时家小姐那儿,得先死了这条心。” “怎么说?” “您想也知道,时家所以能撑到现在,同是因为有那丫头。您没听左捕头说,那丫头多悍,连左捕头也没放在眼里,所以要散了时家,一定得先除掉她。” “不能想个计策,把她关起来就好?”金老爷还巴望着时恬儿能当他第五个姨太,一直舍不得对她下重手。 “太迟了。”黑臣虎说。“现在时家有宁四爷守着,谁敢动她一根汗毛?” “这个……”金老爷沉吟,“做或不做,您只能选一个。再拖,小心宁四爷发威。” “可除掉时恬儿,往后谁来酿酒?”这也是金老爷另一个顾忌。 黑臣虎一叹。“我说金老爷,时家都几代了,怎么可能手边没藏个几本酒谱面谱?再不济,时家还有江老头,您要拿下时家,他能不跟您磕头要您赏他口饭吃?” 金老爷被说动了。“好。就按你意思去做。记得。做得干净俐落点,别让人想到种们头上。” 黑臣虎一拍胸脯。“老话一句,我办事,您放心。” 五日后傍晚,时家酒铺。 “来来来,各位大爷大娘里边请——”酒铺掌柜站在店前大声吆喝。“今晚只消一两银,就能吃遍十余道由我们当家掌杓精心烹调,保证诸位以前从没尝过的功夫菜,机会难得,今晚您要是错过,往后可再没机会了。来来来,大伙儿挤挤挤挤,哪里有位子就先坐——” 为了一炮打响王叔学来的新菜,宁独斋和恬儿特意安排了场别开生面的时家宴。一般人吃宴总是一群相熟的人闹着一张桌子,但酒铺这回打破惯例,把所有菜色搁在同一桌,由手脚麻利的伙汁负责盛盘,来客们想吃什么就拿什么,要吃多少就拿多少。 恬儿窖里一忙完,马上换了件衣裳到灶房采看情况。前头铺里实在太多人,时家宴已经过了快一个时辰,还是络绎不绝,感觉前脚才刚送出一盘盘热腾腾的菜肴,眨眼间又盘子全空地送了回来。 瞧灶里忙乎的馍样,恬儿心里不无感慨。自金家找来官府做靠山,封了铺里的酒牌之后,这里已好一阵没这么热闹了。 说来,全都得谢谢他。 她双眼往灶前一挪,见宁独斋跟王叔分据一个灶头,一柄锅,杓舞得虎虎生风。 一旁帮手的三厨一把葱段儿撇下,他立刻翻起锅杓舀来秋油、蒜办跟辣椒,激起的焦香连她也闻得到。等三厨放进发好的鲍脯,他一点头,要脚边杂办把火催猛,接着顺风顺水翻搅数分,一道热腾的红烧鲍脯便烧好。 一把锅里菜倾出,他不稍停地继续拦炒,热得上衫都湿了,也不见他停下休息一会儿。 她心里一动,眼泪差点又掉了下来。 说真的,酒铺生计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就为了帮她,自江边回来,就不断扯着王叔研究功夫菜,据王叔说,好几道菜色都是四爷提供,王叔能做的就是拼命学。 窖里也忙得恬儿走不开身,至多就是用她的舌头品评味儿和是不和。 她一尝觉得和的就算过关,不和的,她也能说出到底是缺了哪一味——就靠她这张嘴。宁独斋和王叔合计出十多样新菜,几乎吃过的人都说,那是从未尝过的绝顶妙味! 一名伙计把红烧鲍脯送上之后又跑了回来。“四爷,外头酿冬瓜卤香鸡已经少了一半,您得快烹了。” 不断舞着锅杓的宁独斋点头。“知道。” “四爷,发好的鲍脯剩下不多了!”一旁三厨喊道,“那就换别道菜,安东鸡的材料马上备好。” “是。” 恬儿又看了一会儿。才静悄悄,谁也没惊动地回起居的闺房。 她过来前已吩咐小灶的婢仆帮她腌两只鸡腿。她知道这几天宁独斋忙得没吃好睡好,打算亲手做一道爽口润味的鸡粥,帮他补补身子。 鸡粥做法简单,最费时费劲就是熬煮那绵密顺口的粥糜。只见她头包着包巾,手拿着木杓,徐徐慢搅着白粥。就怕粥底焦了,坏了气味。熬了近半个时辰,水米融洽、柔腻合一的粥糜终于熬好。接着才卞锅滚起略腌过的鸡腿,再拆丝去骨,加进劫半的松花蛋、一小撮芫荽、一点葱花、姜丝、虾仁进锅里。 那粥品香味之隽雅,连跑来通报的佣仆也忍不住赞叹。“这味儿真香啊,简直是沁人心脾!” 她回头一睇。“四爷忙完了?” “是啊。”佣仆回话。“小的按您吩咐。等灶上忙完,才凑上提醒。四爷回话,说他回房换件干净衣裳再来。” “知道了。”她妈然一笑,弯身自暗处腌缸里挟了一点腌萝卜跟酱玉瓜,才解下头上包巾,差佣仆把粥菜送到庭院去。 碗筷才刚放妥,宁独斋就来了。 “大老远就闻到香味。”他一路嗅着鼻子走来。“你做了什么?” “只是锅鸡粥。”她巧笑占兮地舀了一碗放在他面前。“你闻了一晚上的秋油味,想必早贰了?” “腻坏了。”他先挟了一门脆萝卜醒醒舌头。自他二十岁接掌宁家堡的酒栈饭馆,已经好几年没像今晚一样,舞着锅杓做菜给外人吃了。不过刚才一看备来的材料几乎用尽了,就知道铺上生意多好。 一晚的辛劳,总算有了代价。 “我来的路上遇上掌柜,他很惊讶,说他以为今晚铁定亏本,想不到关门一算。还倒赚了十两银。”他笑说。 “是赚是赔我倒不放在心上。”自答应要办时家宴,她心里已做好准备,营收的事今晚暂先搁到一旁。“我看的是王叔的手艺跟抢来的人气,我敢担保,自明儿开始,一定有很多念念不忘时家宴的吃客上门。” 他点头微笑。“你不是男人,还真可惜了。” 她瞠他一眼。“你这是夸赞还是调侃?” “都有。”他拿起汤杓舀了一口鸡粥,方才人嘴,眉尖立刻挑起。“好鲜!你跟谁学的?” “自己。”她没什么时间好好跟王叔学割烹,只好凭点小聪明,要些调配的花样。也是刚好她舌头够敏锐,才有办法配出这么多难得的滋味。 “胡说。”这鸡粥入喉的滋味实在太好,米香肉女敕,把他闷了四、五天的胃气一下打通开来。他吃完一碗,又要了一碗。 “做法抄给我,我拿回去要堡里的掌杓学学,这粥口滑女敕,该也适合烹给师父他老人家吃。” 一听见“回去”两字,她眸底那抹亮便黯了下来。只是眨个眼,她又撑起笑脸。心里再怎么酸疼,她也不想坏了他晚上心情,“我怕明儿忘了,我现在就去写——”她想躲到无人之处平静一下心绪。 “你回来。”他手一揪,拉她入怀,一双眸定定审视她脸。“你不对劲。” “没有,我没事。”她只是不喜欢听见回去两个字。虽然她明白,他不可能永远待在她时家,日日夜夜像现在一样。 “说谎。”他轻拧她鼻。“你嘴巴上说没有,可眼睛撒不了谎。” 她有这么喜怒形于色?她模了模眼角。 他笑了笑。在旁人眼里,她或许是个不让须眉的女当家,可经过几日相处,他早明白她的强跟悍,一半是因为莽撞,一半是佯装。 因为她得独自撑持六十余口人,她得忘了自己年仅十八,她得撑出当家的派头来。 一是不想教他为难,二是不想太过缠人,所以她没说出心底真正的记挂——只提了她昨晚的突发奇想。“我只是在想,要是一天不是十二时辰,是十六或十八时辰就好了。” 他不解。“要那么长干么?” “赖着你啊。”她指尖在他胸口画啊画,一样一样地算着。“你瞧瞧我一天,天还没亮起就得到酒窖帮忙,午膳前还得到铺里王叔那儿转转晃晃,偶尔还得陪小磊捉捉迷藏,然后还得吃饭,还得休息——” 他听懂了。“你觉得花在我身上的时间不够?” “不够!”她加重语气。“我巴不得一天有两、三个时辰能待在你身边,你要不要跟我说话都好。但就是让我看着你。”她指尖溜上他俊朗黝黑的面庞,沿着他眉毛轻轻画下。“你真的好俊,花我一辈子也看不腻你。” 坏丫头,他心底一紧,打哪儿学来这些甜死人的话? 他从没一刻觉得自己这么绵软酸甜过,他感觉他的心,比刚点好的豆腐脑儿还女敕。 一个大男人,心底甜成这样,什么德行? 可他知道,他并不讨厌。只因让他起了改变的人,是眼前这丫头。 他张着炯炯深邃的瞳眸看了她半晌,然后低头,温柔地吻住地。 第7章(1) 宁独斋亲她的方式,总是一如以往地教她迷醉、难以自已。 他大掌轻握住她颈脖,轻扳着她下颚,好教他的唇分毫不差地印在她唇上。充满耐性地啜着她舌尖和下唇,直到她喉里发出渴盼的shen|吟。 她的手勾在他肩上蠕动,好似想将他拉进、甚至融进他怀里。 “你好香。”他空着的左手滑下她背脊,再轻轻一转,握住她软女敕的鼓起。 她偎在他肩口喘气,随着他每个揉握喘息。娇女敕的花蕾一受刺激,很快挺立如石。他隔着薄衣挟住轻挤,她疼似地缩了子。 “怎么?”他低头亲着她嫣红的脸颊。打自刚刚她颊上的红晕就一直没褪去过。 “想要——”她吐气如兰。 “你想要什么?”他一挑眉,有些惊讶会从她嘴里听见这两个字。 她羞地把头埋进他胸口,不过逃避不是她惯做的事,才几个眨眼,就见她勾着他脖子,老老实实地把册子的事说了出来。 嫂嫂和哥哥成亲不久,嫂嫂曾遮遮掩掩送来一本册子,说是长嫂如母,有些姑娘家该懂的事,她这个当嫂嫂的理该要先跟她说说。可是因为窖里忙,她收下后便把这事给忘了。直到前几个晚上,和宁独斋亲过之后,她才突然想起,将册子翻了出来。 她一看,脸就红了。 那册子其中某一页,就画着他俩曾经做的事——身贴身抱在一块亲嘴,她何其聪颖,立刻明白当初嫂嫂拿册子来时,为何一脸羞赧,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开头的羞怯稍褪之后,好奇心重的她,还是一页一页细看了几遍。不看还好,一看,睡着之后,脑子里全是那些动作图片——只是角色换了人——换成她跟独斋,夜夜在她梦里翻腾不休,害她早上起床两腿发酸,那儿也又酥又麻的。 现在在他怀坐,她又有了那种感觉。而且她依稀记得,册子里有幅图,就是画着男人的嘴,直接吮住女人的胸。 她没办法克制自己不去期待,要是他真能按册子上画的做——他先是一呆,然后大笑。 这丫头,怎么会憨成这样? 他突然将她抱起,直接往她闺房走去。“带我去看,我要看册子里边画了些什么——” “不要去。”她都要羞死了。 宁独斋哪容得她拒绝。 不到盏茶时间,两人已在她房里。 他四顾巡望一眼,又发现她和旁的姑娘不一样的地方——虽说他这辈子还是头回走进大家千金的闺房,可毕竟上过青楼,知道姑娘房里,总是喜欢把房里开得花闭锦簇,绣屏玉器摆了满屋。 但她房里的东西屈指可数,一张床、一张桌、两张圆凳、三只柜,屏风后边还搁着一般姑娘房里不会看见的桌案。他走过去一瞧,发现桌上摆了一落书册,搁在最上头的,正是一本快翻烂的《酒诰》。 陪着他看了一轮,她自己先承认了。“是不是觉得很无趣?” “怎么会?”他拿开《酒诰》,发现底下又搁着《酒经》。“你才多大年纪,净啃些年代久远的典籍。” 她噘了噘嘴。“这些书是我爹爹传下来的,哥哥也看过,我还打算请人多抄一本,将来好送给小磊。”他们一家醉心酿酒,凡书上只要写了一个“酒”字,时家人肯定买下来仔细读过。 就怕错过了什么酿酒神技。 “你呢?”他转过身望着她。“不想写一本“时家酒经”?” “我哪够格。”她挥一挥手。“说真的,我懂的事情江叔他们都知道,唯一差别是人大多心杂。酿酒的人越是心无旁骛,酿出来的酒越纯越香。我先前不是说过,醪会讲话,但前提是心得够清,才能听得懂。” 他想了想后说:“所以想再酿出“春茑啭”,只能由你一手包办?” “恐怕我再酿,也酿不出‘春莺啭’了。”她叹了口气,这事是她第一次跟人提。“酿“春莺啭”那时,我还傻乎乎的,整颗心里只有酿酒这件事。可这阵子,家里有那么多事需要我记挂,恐怕我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那么专注凝神了。” 他跨了一步将她搂进怀里,心疼她年纪还这么小,就得独自担起这么多事。 “我们一块想想,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你烦心的事情变少一点——” “没关系的。”她绽出带着点酸楚的笑齐,他的话让她又记起她的身份。他是宁家堡的四爷,不可能、也不应该长久待在她时家,帮她负担这些琐碎至极的生意往来。 她不能老依靠他,可在离别到临之前——她脸往他胸口上挲蹭着,请容她再软弱一点、再依赖一些。 “让我瞧瞧你。”他拉她到桌边坐下。“你眉心又皱起来了。” “干么把人家看得那么仔细——”她不依地扭着身子,“我只是觉得时间太短了,舍不得,再一会儿就得放你回去休息了。” “还早得很,”他一拧她鼻。“别以为我忘了抱你进来的目的。” 她唇一噘,“你真的要看?” “少打哈哈。”他跟她玩了起来,故意装出衙门公差的语气表情恐吓。“快把东西交出来。” 呦,好吓人呐!她佯惊地抖了抖身子,好半天才从暗柜里拿出册子。 “还有其他的。” 她眼一瞠。“没啦,嫂嫂就给这本册子。” “我是说酒杯,头一天晚上你从亭里带走,我用过的。”他打进来就在看了,可就没发现杯子踪影。 她脸胀得老红。“你怎么知道?”她还以为她当时拿得神不知鬼不觉。 “我算出来的。”他随口胡说。他脸皮薄,才不想让她知道她当时的举动,多让他心旌摇曳。“快点!”他又催。 嘟着嘴,她不情不愿地爬上床。而他一看她从哪儿拿出来,心又一阵软。 这傻丫头!她把他用过的酒杯,就搁她枕头旁边。想也知道每晚睡前,她会用什么眼神望着杯子,想着他。 “你要笑就笑。”她窘着将杯子往桌上一搁。“我拿杯子的时候。作梦也不敢想我们俩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我才想留个纪念。” 他拉她坐在自个儿的双腿上。“我当时推了你一把,没伤着吧?” 她一笑。“我没那么娇弱。” “你是。”他手牵起她,感觉她手小的,他稍一用力掐就碎了。 “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粗鲁。” 她一点都不怪他。“你是被我逼急了,真的,我那天一点伤也没有。” 他点点她鼻头,他怎可能听不出来,她是不想让他觉得内疚。 “我想到一个补偿的法子,这个——”他解下腰间绶环,卷起放在她手心。 “好好收着。” 她呆呆地望着手里的玉,心窝一下跳快了起来。他知道男子送玉给姑娘家的用意吗?他是那个意思吗?定情信物? 可她不敢问,她害怕他不是那意思,怕是自己多想了;更怕问清楚了之后,就再没机会作美梦了。 “我要马上结着。”她自他腿上跳下,打算把绶环套在自个儿腰带上。可一会儿,她突然转头看着他问:“你介意吗?” “介意什么?”他一挑眉,没听懂。 “当然是介意这个绶环放在我身上,我一戴出去,细心点的佣仆肯定会发现。” “你以为我们俩的事瞒得了其他人?”他觉得好笑。 她眨了眨眼。“你意思是,大家都知道了?” 第7章(2) 她通常是很聪明,但有时又迟钝得吓人。他一叹。“你都没想过,为什么我敢在亭里大大方方亲你搂你?” 她傻傻地摇头,当真没留意过。 “第一天晚上,你一握住我的手,佣仆马上退了下去,说来他们还真识趣。” 她越想越窘,原来她对他的心意,下人们早看出来了。 “别这么早就瞠目结舌,事情还没完呢。”他帮她把绶环结好之后。又拉她坐回他腿上。“来,叫们好生研究研究,这册子里到底画了些什么?” “等等——”她吓得转过身。“你不是要带回去看?” 他怎么会错过逗弄她的机会,轻拧她鼻头说:“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这么说了?” “不不不——”她哪堪得起陪他一块儿看,光想里边画了些什么,她就羞到想埋进被窝,一辈子不想露脸了。 他噙着笑问:“嗳,是谁亲口答应,从今以后全都听我的?” “嗯……就独这事不行,我办不到。”她不依地扭着身子。 “你办不到没关系,我办就好。”他一手圈着她,一手翻开深蓝色的册皮。 “不要不要——”她一见他举动立刻把眼睛闭上。 “眼睛打开,”他哄道。“看一下,你不是说前前后后翻了很多遍。” “我没说!”她眼睛闭得死紧。“我总共也才看了……两、三回。” 他逗她,“就这么小气?陪我看个几页也不成?” 她就是——羞嘛!她一迳把头别开,耳朵却没漏听他动静。窸窸窣窣的翻页声不绝于耳,配上她如擂的心跳,她身子热得像要烧起来了。 她头一回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简直比坐监还难熬! 他翻页的动作突然停下。“啊,我看见了。” 被他圈在怀里的她一吓!他看见什么了? 他观望她表情,瞧她一副想张眼又不敢的反应,就不信她能撑多久。 他贴在她耳边喃喃:“刚才在亭子,你不是勾着我脖子说了一句还要?” 她红着脸不吭气,他当她默认。 “我现在晓得了,你还要什么……” 只见她的脸,倏地变得又红又烫。 他低笑着蹭她脸颊。“哎呀,瞧你脸红成这样,该不会生病了?” 坏死了!她忍不住张眼瞪他。 “嘿。”他逮着了。“甘愿把眼睛张开了?” “你坏。”她动手轻拍他手臂。“先前说你淘气,你还不承认!” “讹叫你动不动就羞得满脸红——”他轻刮她脸颊。又亲了一口,“不瞧瞧我发现了什么?” “哼。” 她娇斥一声,本打算继续闭眼睛,没想到他更快,一下把画册抓到她脸前。 “瞧瞧——” “嗳呦——”她连连摇头推拒,可来不及了,眼角已经瞄见了——一个赤身露体的女子抱住男人的头,而男人的嘴,就停在女子胸脯上头。 “啊!” 她这一声叫,证明他没猜错。 “喜欢我碰你?”他爱怜至极地啄着她红透的耳根。 她捂着脸,羞答答地哼了一声。 “今晚就让你美梦成真,好不好?”他贴在她耳边问。 她没反应,只是把脸捂得更紧。 他就当她同意了。 “把手拿开,我想看你。”他舌忝着她脸颊,鼻尖蹭着她合起的指缝。 “我脸很红。”她窘困道。 “我就是想看你脸红的样子——”他慢慢、慢慢把她手拿开,露出她红似晚霞的粉脸。 她娇嗔一瞪。 “好漂亮的红。”他鼻尖在她颊上蹭了蹭,再亲亲她微微噘起的小嘴。“还有你这张甜死人不偿命的小嘴——” 她叹了声,配合地开启双唇,迎接他的探索,她再一次神魂颠倒。 “来,转过身来——”直到她晕陶陶地软挂在他怀中,他才挪移地臀,让她正对着自己。两人唇办再一次贴合、轻啄,他手滑至她腰间,轻轻一扯,她身上小袖立刻松开来。 她里边穿着一件绣花精致的兜衣,淡淡的藕色,更是将她一身肌肤衬得莹白似雪。 “独斋——”她脸颊红热,水眸含羞地望着他举动。 他一解一拉,轻薄香软的兜衣随即掉了下来。她看着他眸子变暗、变浓,浑身散发一股想吞噬掉她的狂猛。当他黝黑大掌轻揉她沉甸甸的酥胸,她张嘴喘息,就在她轻扭着身子渴望更多的时候,他终于俯下头,实现她偷偷幻想的美梦。 “独斋——”她情难自己地贴向他,迷蒙大眼挟带着热情的光亮。 他仿佛读得出她心思,稍稍把嘴移开。“不够?”他声音严肃,可眸子却是狂野如火。 她喘气娇瞪了他一眼。 “好好,别恼——今晚你是主子,我只是个听令的佣仆,你想怎么办,说一句就成。” “不说不行?”一听就知道他在逗她玩。 “不行。”他低笑。 她一哼。“你这是哪门子佣仆,话说得比主子还硬!” “时家大小姐一个人的。”他蹭首她鼻头,接着又是一亲。“来嘛,说说你看着册子里的时候,都想些什么?” 她窘困的眸子在他脸上游移着,看出他颇乐在其中。好吧,她重重吸口气,既然他这么想听她说——她就豁出去了! 她臂一收,嘴就贴在他耳边喃喃:“我在想,如果册子里的男人是你,那姑娘是我——” “想哪个动作?”他手不住轻挲她光果的肩头。 “都想。”她手指沿着他臂膀画下,要说野,她可也是不输他。 “你知道吗?自你六年前来我们家,我一看见你,魂儿就飞不见了。” “有吗?”他记不得,而且她当年——不过才十一、二岁? “有啊,你什么也没做,就把我的心偷走了。”她手心贴着他脸颊挲着。“记不记得,那时候,我老爱跟在你后边,你进窖里帮忙,我就窝在一旁看着,你回房休息,我也会想尽办法溜到你跨院去。就那么一次,我趁家里人没注意,偷偷爬上你屋外的大树,想说你一进门我就能看见,然后……” 他顺着她话尾问:“你看见什么?” 她俏脸儿飞红。“看见你……宽衣洗澡。” “你这小丫头,才十一、二岁就晓得吃我豆腐。”他一边说,一边搔着她痒。 她缩着身子挣扎,最后索性跳下他膝头,想躲到他构不着的地方。可她身手哪有他灵巧,他长腿一跨,没两下把她揪上床。 “好了好了,我求饶,你别再呵我痒了。”她连连娇笑着。 他擒住她双臂往上一举,她沉甸的胸脯跟着往上一挺。 他眸子朝她胸脯多瞟了一眼,才又回到她脸上。 “老实招来,你看见了多少?” 她脸羞得连脖子都红了。“你的胸、你的肩、你的腿……全看遍了。” 洗澡嘛,她又窝在高处,往下一看,当然尽数进了眼帘。 当时她吓了一大跳,赶忙用手遮眼,但没一会儿觉得可惜,就老实不客气把他看得精精透透了。 “可恶,白白让你看去许多年。我现下也要把你看回来。”他右手一抽一溜,就把她身上裙片儿卸了下来。 “你——”她娇斥着,光溜溜的腿根上仅穿着一件白绸做的亵裤,脚上两只绢袜,顶着一双娇翠的绣花鞋。 那模样,又甜又俏,他瞧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舌头被猫吃了?”见他怔忡,她反而来劲。她纤足一踢,绣花鞋咚地掉在地上。他转开头头,见她左边脚趾蹭着右脚的绢袜,素白的袜子很快掉了下来,左脚袜子她也如法炮制,从头到尾没用上手。 他笑了。“哪儿学来的把戏?” 她舌尖一吐。“你不会?累坏的时候,直接往铺上一躺,连伸手都不用,用脚把袜子月兑不就可以睡觉了。” 瞧瞧这是大家闺秀说的话?他忍俊不禁,可他就喜欢她这出格的性子,又倔又甜。 她拿脚轻蹭他肩窝、腰杆,眉眼儿尽是娇媚。“在想什么?半天不说话?” “在想你。”他一手抓住她,往她腿肚嚼了一口,又顺着她腿根上滑。 …… 第8章(1) 棒大一早,宁独斋留在恬儿房里过夜的事,很快传遍众人耳朵。 趁着当家主子还没出现,掌柜、王叔跟江叔,铺里、灶上跟酒窖一个领头,凑成一个圈,讨论自家主子的婚姻大事。 江叔说:“小姐喜欢四爷,这事我乐见其成,只是……” 掌柜接口:“只是小姐一个姑娘家,还没成亲就跟人家好上,即便是四爷,也不太妥当吧?” “我是觉得我们甭管。”王叔一心向着宁独斋,“以四爷脾性,应该不至于亏待咱们小姐。” “你这胳臂已经向外弯了,算不得准。”掌柜回嘴。 “你说这什么话,我什么时候胳臂向外弯——”王叔声音大起来。 “好了好了,你们俩都少说一句。”江叔按捺两人。“现在最要紧的是小姐的将来。” “没错,我说老江。”掌柜望着江叔说话。“你跟小姐相处的时间最长,感情也最好,要不要找个机会问问小姐意思?” “好是好,只是依我看,要是小姐跟四爷真的成亲,问题才大呢!”江叔叹气。 掌柜跟王叔同时问:“怎说?” “谁来管咱们时家酒铺?”江叔已把事情想到这个坎上了。 “俗话说‘嫁鸡随鸡’,要是小姐跟四爷成亲,四爷能容她继续待在娘家酿酒卖酒?” 这——掌柜跟王叔面面相觑。 “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断送小姐的幸福啊。”王叔开口。“瞧四爷身家人品,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一等——一” “知啦知啦,现在四爷在你心里就是神。”掌柜没好气。“就是知道四爷好,咱们仨才凑一块商量不是?” 王叔闭上嘴巴,三人互看,良久没有声音。 时家这头,恬儿正在伺候宁独斋穿衣。 “真不知王叔他们看见你从我房里走出去,会是什么表情?” “后悔了?”他一把拉她过来。 “该打。”她轻挝他一拳。“我说过,在我说喜欢你的那天,我就是你的人了。” 这种话不管再听几次,还是一样受用。他捏捏她的手心。 “明儿你挪个时间,我们带着小磊一块去祭拜你哥。” 她秀眉一挑,“怎么?突然心血来潮?” 他不好意思说出心里话——经过昨晚,于情于理,都该跟时大哥知会一声,毕竟她是他的人了。 “我早就想去看时大哥,只是一直挪不开时间。” “记住了。”她帮他扣上襟上最后一颗布扣,然后拍拍他肩。 “大功告成。” “我到灶房望望。”他亲亲她脸。 他打开门,恬儿随后走出。“我也该到窖里去了。” 正如她所料,佣仆一见两人,脸上都有股形容不出的微妙。 “小姐——四爷——早——” 宁独斋跟恬儿互看一眼,呵地笑开。 一进窖里,聚在一块的酿上赶忙散开。“小姐早。” “大伙儿早。”她一瞧众人喜孜孜,就知他们刚在聊些什么。 她跟独斋。 她想,或许已经有人在盘算,时家要办喜事了。 不过,可能要让他们失望了。确实,她现在是独斋的人了,可她从没想过要嫁他。她早已做好打算,会一辈子守着时家,直到小磊长大。 至于独斋——她能陪他多久是多久,其他的事,包括底下人对她的观感,就随他们去吧。 一般姑娘挂心的名节,她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她想,独斋会同意她的——毕竟他从未说过喜欢她,也没说过会一辈子陪着她。 求仁得仁,她想,自己应该满足了。 只是心里——她承认,多少有一点酸涩。 因为他俩在一起的时间,是有限的。 至多再过十来天,他一定得返回宁家堡参加他师父的寿宴,之后他还会再来看她吗? 她还不敢想。将来的事,就暂且先搁着吧。 “好了好了,”江叔走出来赶人。“全聚在一起做啥,干活去!” 酿工们一哄而散。 “小姐。”江叔欠了欠身,一副有话想说的模样。 来了。恬儿一叹。“江叔想问四爷的事,对吧?” “什么事也逃不过小姐您心眼儿。”江叔盯着她问:“是,大伙儿在想,咱们是不是该办喜事了?” 她就知道他们会这么想,可她不打算说出心里的盘算;再者也是因为,他们若知道她在想什么,肯定会吓坏的。 每个人都这么认定——姑娘家一跟男人好上了,二话不说,就是开始筹办婚礼等着嫁人了。 可她不想这么做,她偏要闯出一条没人走过的路来——她要陪着独斋,她也要守着时家。 她四两拨千斤地答:“江叔,我跟四爷的事你们就别烦了,干活干活,今天还有好多事得做。” 江叔欲言又止,可一看恬儿表情,他便晓得,她决计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离桩树胡同两条街远的观音庙前,卖供香、蜡烛、水果的摊儿摆了一落,香客们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黑臣虎领着三名手下穿过厢前竹林,一名神色不安,约莫五十开外的老穷汉子一见他们,立即迎了上来。 老穷汉子在恬儿哥哥时勉还在的时候,曾在时家当过一阵花匠,但因好赌误事,被时勉革了职。 没了工作之后,老穷汉子就在这几条胡同打些零工过过生活,前几天被黑臣虎找上,问他还记不记得时家里边长什么样子。 老穷汉子一说记得,黑臣虎立刻要他回家画张详细的图来,隔天就要。 “办妥了?”黑臣虎问。 老穷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着两手捧高。“是,请黑爷过目。” 一名手下向前,接手之后,再转交给黑臣虎。黑臣虎打开看了看,啧唢有声。 “没看图还不知道时家这么派头,瞧瞧这庭院,就比黑爷我住的屋子还大。” 另一名手下接续道:“时家再派头也撑不了多久,还是黑爷您英明神武,将来要住多大房子没有?” “你就这张嘴上得了台面。”黑臣虎看了一眼,又问老穷汉子: “这几天,时家有没有什么动静?” 老穷汉于摇头。“小的帮黑爷留心过,没听说什么不一样的,至多,就是前晚时家办了一个时家宴,很热闹,来了好多人。” “这我晓得。”黑臣虎懒得听,心想那个宁四爷再威风也不过几天,等时恬儿死了,看他再帮谁撑腰去!黑臣虎笑着把纸叠起,往怀里一塞。 “把东两拿给他。” 黑臣虎下巴一点,手下掏出一小袋碎银,扔到老穷汉子脚边。 老穷汉子拾起,诚惶诚恐地哈腰道谢。 “谢谢、谢谢黑爷……” 恬儿哥哥时勉的墓,就立在红桥城外的小坡上。宁独斋、恬儿跟时磊一块乘着马车。马夫在坡下寺庙将三人放了下来。 “姑姑抱,小磊腿酸了。”才过不了多久,一下车就迫着蝴蝶乱跑的时磊就累了。 可她手上拎着香烛,哪有办法腾手抱他。 “就知道你捱不了多久。”走在一旁的宁独斋轻拍时磊脑袋,弯下腰,将时磊拎了起来。“你抱好了,我现在可没手抓着你啊。” 挟在他臂变里的,是等会儿要祭拜的鲜花四果。 时磊双腿跨在宁独斋脖子上,两手环着他头问:“跌下来会疼吗?” “摔断你脖子都有。”恬儿笑着警告。 “想不想试试?”宁独斋作势一仰,吓得时磊哇哇大叫。 “不要不要不要——” 两个大人都笑了。 “嗳,独斋叔叔。”时磊自树上摘了一把叶子,天女散落地往他姑姑头上撒。 “你会变成小磊的姑丈吗?” 恬儿皱了皱了眉,没想到小磊会突然间问起这个。 她赶忙把话题转开。“小磊不是已经叫独斋叔叔“叔叔”了?” “可江爷爷他们说。姑姑会跟独斋叔叔在一起,你会当独斋叔叔的新娘子,不要,小磊不喜欢。”叔叔噘起嘴。 宁独斋皱眉。这两天王叔叔老在他面前欲言又止,他知道王叔叔想问什么,只是他一向不喜欢解释,加上恬儿不曾提起,他便粗心大意地撂着,浑不把旁人的心急放在眼里,可时磊这么一吵,他才猛地想起,还有这么一个办法,可以和她理直气壮同进同出,不致惹来非议。 在遇上恬儿前——甚至在刚来的路上。他从没动过成亲的念头。纵使上头三位师兄,按二连三地遇着他们属意的媳妇儿,他也没想过自己可以跟进。 他名字里那个独特,就是他性格最好的表达;他太习惯一个人了,以致从没把其他人搁放在心上。但现在,或许是改改他孤独脾性的时候了。 “为什么不喜欢?”他轻拉时磊的胖腿。 “因为姑姑是小磊的。”小男孩声音多开心啊。“爹爹也答应我了,等小磊再大一点,就可以跟姑姑成亲了。” 小表。宁独斋抬手往时磊头上一拍。 “独斋叔叔打人——”时磊大叫。 “你少作梦,你姑姑是我的。” “胡说!”时磊趴在他头上大叫。“姑姑是我的,是我小磊的!” “吵死了你——”宁独斋觉得耳朵快被震聋了。 “好了好了,你们。”真是一对活宝。恬儿摇头。“小磊你听好了,姑姑是姑姑一个人的,你们谁也不许争。” “姑姑是我的!” “胡说!” 一大一小同时喊,接着时磊开始挣扎。宁独斋的宣告,激起他心头不安了。 第8章(2) “嗳——你小心一点。” 一自宁独斋肩膀跳下,时磊立马抱住他姑姑的腿,仇恨地瞪着宁独斋。“姑姑是小磊的。” 这小子,真的跟他卯上了。宁独斋皱了皱眉,突然朝恬儿颊上一啄。“错了。你姑姑是我的。” 时磊喊着,抡起拳头扑向宁独斋。“你坏人,你偷亲我姑姑,你坏人——” “这小子怎么回事?”宁独斋指着自己脚边。 说真的,时磊的拳头不疼,就像在帮他槌腿。 可时磊表情。却是十足十的认真。 恬儿也是叹气。“他从小黏我黏得紧,我也不是第一次听他这么说了。” “小磊要娶姑姑。”时磊又喊。 “好了好了,小子。”宁独斋拎高了时磊,任他不断踢扭着双腿。“我知道你喜欢你姑姑,可是你姑姑喜欢谁、要跟谁,得问过她不是?” “姑姑喜欢小磊。”时磊挺起小小的胸膛,很是肯定。 宁独斋接口:“但她也喜欢我,很喜欢。” 时磊小嘴一噘,敢情要哭了。 “你们俩再这样,我就谁也不喜欢了。”恬儿板起脸孔。“开头不是处得挺好,干么分什么你的我的,真要说,也该是你们——”她指指两人,“是我的才对。” 恬儿一说完,时磊立刻闭上嘴巴,也不胡搅瞎缠了。全天下谁的话都可以不听,唯独他姑姑的一定要听。 至于宁独斋呢,则是瞅着她挤眉乔眼。 他凑在她耳边说了句。“好大的口气,我是你的?” “还消问。”她不可一世的表情。 宁独斋哈哈大笑。再不久。三人来到时家机坟前。方才又爬上宁独斋肩头休息的时磊这会儿又有了气力,恬儿指派他去拔草,他就蹬上坟头,“嘿咻、嘿咻”地忙了起来。 两个大人则是忙着扫地摆供品。 恬儿屈膝把带来的鲜花插上,突然想起。“一直没问你,你喜欢孩子?” 他边酒扫边看她。“怎么这么问?” “我是看你跟小磊处得挺好的——” 他呵地一笑。“不觉得我这张脸,不适合跟孩子混在一起?” “不觉得。”她眼神很诚恳。“你很俊啊。” “你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可他喜欢她理直气壮的表情。 “在宁家堡。我可是一等一的面凶心恶。” “胡说。”她马上驳斥。“你只是习惯皱眉头,而且,你心肠好得很,堪称数一数二的大好人。” 那是因为你。他看了她一眼,没把话说出口。 他自己很清楚。他因为她改变了多少。人前喜欢板着脸不说话的他。在她面前,不知早咧嘴大笑了几回。向来烦躁不定的心绪也日趋平稳安宁,尤其这几天,当婢女在他面前叽叽喳喳,他也没再像之前一样,沉着声音轰人离开。 他想过为什么,一样是人,一样是女人,一样碎嘴多话。为什么之前觉得难以忍受。现在却多了一点宽容? 他想出来的答案是,因为他心底多了一点可能。 世上女人不单一个样——眼前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好了,”恬儿招呼着。“小磊,过来擦擦头脸,拿香祭拜你爹了” 宁独斋燃起了香烛,分给恬儿跟小磊,他自己也拿了三支。 “我该跟爹爹说什么?”时磊问。 “什么都可以说。”她笑着回答。“看你最近乖不乖,有没有挨教习师傅板子,该念的功课有没有念完——” 时磊点点头,感觉上是懂了。“爹爹,我是小磊,我最近有乖,也有挨教习师傅板子。我该念的课文有念完,然后——爹爹,您什么时候才要回来陪我?小磊想你。” 听见最后几句,恬儿眼眶红了。她揉了揉侄子垂落的额发,望着墓碑说:“哥,瞧瞧谁来看你了。” 宁独斋没漏看她眼眶红起的瞬间。几天下来他早弄明白了,真正的她,不过是个爱哭又莽撞的十八岁姑娘,她或许是真的聪明。但却不是天生的刚毅坚强,她只是强自忍耐,不想教别人担心。 他轻按了按她肩膀。 她吸了吸鼻子,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接着他才把香齐眉高举,有些话他只好意思在心里边说——“时大哥,我来看你了,我想你在天上一定也看见了,恬儿是我的人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辜负恬儿。等时家的事情处理完,我会办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绝对教你满意。” 把三炷香插上的时候,他心里已做好决定,回头立刻捎信,跟师父禀告这个好消息。 他遇着喜欢的对象了。 他要娶恬儿为妻。 这么一来,他心里算盘拨得响,说不定赶得及跟三位师兄一块举行婚礼,来个喜上加喜。 所有料想里边,他独忘了问身旁人儿的意见——他没想过她会拒绝,毕竟她那么喜欢他。而且都是他的人了,不是吗? 一回到时家,恬儿嘱咐佣仆把睡着的小磊抱回房去之后,立即又钻进窖里。宁独斋则是返回他暂住的厢房写信,过没一会儿,男仆过来敲门。 “四爷,柜上来了两位客人,指名找您。” 谁知道他在这儿?宁独斋抬头。“来人什么模样?” “其中一位比您还年轻,一副侠士打扮。另一位爷就比较气派,约莫四十开外,蓄着一把胡须,这么长。”男仆朝自己脖子上比划。 他心里闪过一人名。“那位蓄胡的大爷,是不是浓眉细眼,肤白脸长?” “是是,身材还挺瘦的。” 宁独斋知道是淮了,只是没想到钦差大人会自己微服出巡。 “快请,还有,帮忙开一下敞厅,请王叔开几道拿手菜,贵客上门。不得怠慢。” 这钦差刘大人,正是宁独斋时来的救兵。 一被掌柜请进敞厅,微服出巡的刘大人抱拳躬身。“四爷——” “刘大人,您这是想折煞小的!”宁独斋一副担当不起的模样。 “嘘。”刘大人要他噤声。“别张扬出去,在击鼓开堂之前,我只是性喜云游的刘二爷,连名字都免了。” “是是,刘二爷。”宁独斋立刻改口。“您身旁这位,我现在该如何称呼?” “我唤他阿景。”刘大人答。 刘大人麾下的金牌巡捕杨景琦抱拳。“阿景见过四爷。” “阿景,”宁独斋点头。“我记下了。” 刘大人四顾。“这时家宅子,挺雅致。” “是啊,传过五代的宅子,气派就是不同。”宁独斋开始劝食。 “来来,刘二爷,这是时家掌杓精心烹作的酱蹄膀、烧五花排、黄鱼豆腐还有碧玉匏瓜,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阿景一块坐。”刘大人招招手,一等贴身护卫入座,才准备动筷。不过当他筷子来到浑圆美丽的碧玉匏瓜上头时。忽然不知怎么下箸。“这——四爷?” “碧玉匏瓜要这么吃。”宁独斋拿了枝干净筷子往匏瓜上一划,煮得绵软熟透的匏瓜就像豆腑裂成了两半。接着再用大杓舀到刘大人面前。“刘二爷,请。” 刘大人挟了一块入口,直到吞下,才舍得停嘴赞叹。“这菜好啊,柔润爽口,看起来晶莹似玉,吃起来却软似豆腐,还有那滋味——朴质中带着深隽,这掌杓手艺好,单单这道菜,就值得我多来几回!” 宁独斋但笑不语,心想等会儿见了恬儿,一定要转答刘大人的赞美。 没错,当初巧手烹出碧玉匏瓜的,正是她。她总说她只会做点家常小菜,难登大雅之堂——这么说也是没错,碧玉匏瓜确实不是道费尽刀工火候的功夫菜。 瞧这碧玉匏瓜只有两个颜色。一是带点黄的蘸酱。一是翠玉般碧柔的匏瓜,说单调也真是单调,可一把它放在案上。衬着红艳浓鲜的红烧酱卤,碧玉匏瓜那盈盈的黄跟柔柔的绿,就摇身成了宴上的主角。 前个夜里的时家宴上,他们事先烹熟了百多个匏瓜,那时她还担心这菜太寒酸,会不受青睐。没想到,时家宴开始不到一个时辰,百多个匏瓜全吃光了。 算算,百多个匏瓜可以盛上两百多盘哩。 “这些菜,只是时家手艺的一部分。要是刘二爷尝着他们酒窖酿出来的酒,才真叫——”宁独斋不把话说完,故意要刘大人空想。 “瞧你说的——”刘大人垂涎了起来。“真的连一小瓶也没有?” “官府说的,不能卖酒。”宁独斋故意不给通融。“我之所以还能喝到,还是托他们前当家的福气,他们前当家在酒牌被封之前帮我留了一小瓶——” “在哪儿?”刘大人双眼绽亮。 宁独斋拍拍肚皮。“刘二爷,对不起了,全被我喝光了。” “嗳呦你。”刘大人连连叹息。 “其实刘二爷您也别懊恼,只要您把这案子厘清,把酒牌还给时家,您要喝多少没有?” “嗳。”刘大人打停。“我先说,我办事可是禀公处理,不会因为我们俩有交情,还有一些美酒佳肴,就往你们这儿偏颇啊。” “当然。”宁独斋十分确定,只要刘大人愿意重新审理,时家跟金家谁家理亏谁做错,一看即明。 “就这么说定。对了。我现在住在东街的长白客栈,给阿景、两三天时间打探打探。” 宁独斋抱拳道谢。“就有劳刘二爷跟阿景了。” “不用客气。”刘大人哈哈一笑,继续举箸吃菜。 第9章(1) 当大夜里,宁独斋上长白客栈陪刘大人,一回来,婢女即跑去通知自家小姐。 “小姐,等等——”一见恬儿要走。婢女立即跟在后头追问。 “晚上还需不需要小的帮您等门?” 真是!非要她说这么白不可。她朝婢女额上一戳。“熄灯吧。我晚上不喊你了。” 婢女:“听见了。” 走着走着,正好遇见伺候宁独斋的男仆,男仆手里端着茶盅。 “四爷要的?”她朝茶盅一睇。 “是啊,小姐。”男仆恭敬答。 “给我吧。”她接手捧过,接着又说了句:“下去休息吧,你也累了一天。” 一等男仆离开。她捧着茶盅,轻敲宁独斋房门。 里边人问也没问,自接喊:“进来。” 她打开门,看见他坐在桌案前,专心三思地写着什么。 “东西搁着,你就可以下去了。”他头未抬地说,连来人是她也没发现。 她大眼骨碌一转,想到一个主意。 放下茶盅,她当自己真是男仆,一转身朝门边走。可她只是把门轻轻带上,然后月兑下绣鞋,蹑手蹑足走回房内。 正写着菜谱的宁独斋太过专心,压根儿没发现房里多了个人。 晚上他和刘大人共进晚餐,边吃刘大人边聊起阿景打听回来的消息,一边感叹现今世道,竟然还有此等官民勾结,鱼肉乡民事情! 刘大人说:“照这情形,不需三天,我明儿就上红桥府衙,把时家那案子调出来审阅审阅。” 是这几句话,让宁独斋想起有几道菜色王叔还不拿手,既然时大哥的冤屈即将得雪,那他也该趁回返宁家堡之前,把做法交给王叔,以免措手不及。 他这会儿忙的,就是那菜谱。 可写着写着,突然一件香馥馥的粉色东西,摊到他桌案前。 怎么会有这个?他皱眉拿起,一看。双眼倏地瞠大。 竟然是件兜衣——而且还是热的! 抬头,便见香肩半露的恬儿,就坐在圆桌边梳着她头发。 这丫头!他立刻起身。打哪儿想出来的点子? 靶觉他来到身后,她搁下梳子,回眸一笑。“终于发现我啦!” “进来干么不出声?”他拦腰将她抱起,低头一看,乖乖,她丝袍里边除了没穿兜衣,连亵裤鞋袜也都月兑了。 偎在他怀里的她,身上只披着一件丝袍。罩在外边的对襟背子,早被她折起放在一旁。 “想试试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我来了。”见他双眼发直地望着自己胸脯,她半羞怯地勾住他脖子。“有没有吓着你?” 她这主意,是按先前画册上做的。册子里男人跟他一样,同样俯案疾书,女人却半果着身子觑望着男人。 她觉得女人的表情香艳,才想如法炮制一番。 “不会,你这样——很迷人——” 他指尖沿着她的胸脯画着,烫热唇舌跟着滑下她颈脖。 …… 欢爱之后,无力睁眼的恬儿总是连句话也没有就睡着了,接下来擦身善后工作,总是他默默接下。可他并不觉得委屈,甚至乐在其中。 其中他最喜欢的一刻,是吹熄了蜡烛将她搂进怀里。听她作梦似地唤着他名。 “独斋?” 他亲亲她额,又蹭了蹭她鼻头。以他从没想过的温柔,喃喃回应她的呼唤。 “我在。” 然后她再没说话,将脸埋进他厚实温暖的胸膛,彻底地沉入梦乡。 同在此时,两名小贼打着两只包袱,模黑翻进时家。这两人正是黑臣虎手下,至于包袱里边,藏着一发不可收拾的炸药。 自金老爷同意取下时恬儿性命,黑臣虎便在心底琢磨,怎么做才能确实又不费劲。 他头一个想到的是下毒,可打探几天,寻不到可靠人手,他只好放弃。第二想到的是雇杀手,可一想到得花上不少银两,他立刻打消了念头。拖磨了几天,正当一筹莫展。他一个狐群狗党自个儿找上门来,说有办法开到火药,黑臣虎灵机一动,事情就这么定了。 借着月光,两名小贼寻到恬儿的跨院,才刚把包袱里的火药拿出埋好,却听见一名婢女跟巡守的佣仆交代,说晚上小姐不回房,要他们今晚不用绕过来了。 两小贼互看一眼,一时没了主意,“小三,你说怎么办?”一小贼问着同伙。“这节针眼,难不成还把火药掘起带回去?” “找死啊你。”被唤小三的小贼啐骂。“忘了出门前黑爷怎么交代?今晚没把事情办成,要咱俩提头来见?” “可刚时家们仆不是说了,他们家小姐不在——” “我知道,我耳朵没聋。”小三叹气。“我看这么着好了,咱们先等上一等,要是天亮之前时家小姐还是没回来,咱们就先离开。” “火药呢?” 小三拍了伙伴一下脑门。“还消问?当然是带走!” 挨打的小贼嘟喽:“与其这样,我是觉得,不如我们先撇——” “黑爷怪罪,你一个人担?”小三横眼。 “不不不——”小贼摇了摇手,乖乖蹲在暗处等了下去。 第9章(2) 翌日清晨,天色还有些朦胧,向来早起的恬儿已回自己房里。 婢女进来道了声早,又离开去端洗脸水了。恬儿走到屏风后边,才刚拉下对襟竹子绳带,突然一阵轰响,接着大摇地动。 原来是外边的小贼一见恬儿回来,二话不说点燃了引信,接着两人一窜,翻过墙逃走了。 “天呐!小姐、小姐人还在里边——”跑去端洗脸水的婢女一见屋顶垮下,吓得脸都白了。“老天。来人!快去找四爷!” 正往灶房走的宁独斋,还以为是地牛翻身,忙抓稳了身边栏柱。“怎么回事?” 一旁的男仆也是惊魂未定。“不知道——” “不好了,四爷——”一名仆役冲来报讯。“小姐出事了,她的跨院像泥塑的一样,忽然间全垮了!” 宁独斋一所,心跳仿佛停了。他窜上去抓住仆役。“小姐人呢?” 仆役“哇”一声哭了。“小姐就在房间里头,江叔他们正在挖呢!” 他一把推开仆役,没命地狂奔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独斋一冲到恬儿所居的跨院,整个人都傻了。怎么会? 昨晚明明还是好好的屋宇,竟突然成了一地碎瓦! “恬儿!”他大吼着,一边疯狂地翻开塌碎的瓦块木料。“恬儿,你听得见吗?回答我!恬儿——” 一旁的江叔跟其他酿工,也是拼了命地翻掘。 “动作轻点,万一踩着了小姐——”江叔边挖边喊。 一名酿工突然大叫:“找到了、找到了!” 宁独斋立即窜了过去,先是看见一只手臂,露在碎瓦下方。 他狂吼着翻开倾倒的屏风,然后他看见她,动也不动地瘫在碎瓦砾底下。 那瞬间,他以为自己的心也跟着停了。 “恬儿。”他弯,抖着双手轻轻触碰她脸。 她没有回应,长长的眼睛覆下,像是脉着了一般。 颤抖的平移到她鼻前,一发现仍有鼻息,两颗豆大的珠泪,“啪答”地落在她脸上。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他抓起她手喃喃地哭着、亲着。一旁酿工们被他反应感动,好几个人也擦着眼眶,尤其是江叔。 冲着他的眼泪,江叔心想;这杯喜酒他们是喝定了。 “快点。”江叔抹抹泪眼大叫。“快去找片木板,还有大夫,马上去请大夫过来!” 一刻钟后,大夫坐在宁独斋床边帮恬儿诊脉,细听了一会儿后,又动了动她手脚。 “只是吓晕了过去,”大夫微笑站起。“我开个安心收神的方子,喝上几天就没事了。” 宁独斋在一旁看着。“如果没事。她怎么一直没张开眼睛?” “没那么快。”大夫拍拍他肩膀。“突然来那么一下,就算没伤三魂七魄也吓飞了一半。如果您真不放心,多在她旁边叫唤几句,应该会早点醒。” “我明白了。”宁独斋点点头。“谢谢大夫。” “大夫请。”男仆打开门。 “不送。” 大夫欠了欠身,跟在男仆身后离开。 宁独斋坐下,满怀怜惜地抚着她脸颊。 老大,他二十多年来遇过的动荡还会少了?可就没这一回,教他差点心神俱裂。尤其刚才,发觉她仍有鼻息的时候,他竟然感动到掉了眼泪。 那一瞬间,他蓦地发觉,她在他心里的地位——已不单单是他的人这么简单,可以说,她是他的命。 他不敢想,若刚才把屏风掀开,看见的是毫无生息的她——他肯定痛不欲生,说不准也跟她一块走了。 他捧着她的手,轻轻揉擦自己的脸,那股痛还残留在他心头盘旋不去,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没有她了。 他突然记起那一回他偷跑回家,却又一次被娘亲轰出门时,师父曾模着他的头说了几句话——“记住了,你不是一般人。一般人从出生就有个家可以赖可以靠,但你不同,你是比其他人手苦,得靠自己去找,自己去挣,但你要知道,老天爷从小亏待人。你这儿少的,别的地方老天会补你的。” 当年听不懂的,在遇上她之后,他突然明了了。 爹跟娘给的那个家,是不能选的,命好的像恬儿,一出生就备受双亲宠爱;惨的就像他,千求万忍也换不到娘亲丝毫疼惜。 可出生定了不代表将来也定了,就像他遇上她,自她拉起他手说她喜欢他开始,温暖的火焰便一点一滴融化掉他心里的阴影,让他知道,就算是爹不疼娘不爱的他,也是有人在乎,有人怜惜的。 她就是老天爷补给他的。 有了她之后,他发现幼时捱受的苦,感觉,竟没那么苦了。 是她的功劳吧,她把他的心伤给医治好了——用她满满的疼惜与感情。填补了他心世的匮乏。 他已经不能没有她,再也不能。 “恬儿……”他望着她脸轻喃:“听见我了吗?你知道你快把我吓死了?我这一辈子没这么惊慌失措过,前脚你才刚帮我穿上衣裳,跟我说午时见,后脚你就躺在瓦砾堆,动也不动的。不要这么吓我,真的,你不知道你有多重要——” 心里骤起的激动让他好半天说不出话。闭着眼喘几口气后,他按大夫教的,继续在她耳边说:“昨天有件事我一直忘了跟你提,钦差刘大人答应重新审理时家的案子了,你要赶快醒,睡饱了就起来了,万一错过金家被刘大人整治的好戏,可就后悔未及……” 稍晚,江叔派人来请宁独斋。两人站在清出的瓦砾堆里,江叔指着墙边的小洞说话。 “四爷,这几个洞,我怀疑就是小姐屋子垮下的主因。” 宁独斋捻了一撮土石嗅嗅,这个味道,要是他没记错。是硝石跟硫黄的臭味。 “有人用了火药。” “我也这么认为。”江叔答。“只是,会是谁下的手?小姐心地善良,不可能在外边跟人结仇。” 他敛眸想了会儿。“虽然一时找不到证据,可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金老爷。” “对!”江叔气愤难平。“眼下也就只有金家在打咱们家主意!这个金家老爷,想不到这么赶尽杀绝,气死了少爷不够,还想致小姐于死地——” “四爷——”一仆役边喊边挥手。“您快来,小姐醒了。” 宁独斋一听,立刻跑了起来。 第10章(1) 房里,恬儿正在婢女的伺候下喝着汤药,见宁独斋急如星火地冲了进来。 “恬儿!”阿弥陀佛,谢天谢地,她醒过来了。 “四爷。”恬儿望着他笑。刚才他还没来的时候,婢女同她说了许多事——包括他当着众人失控、哭泣的举动。 能被他这样重视着,她想,她满足了。 她扬扬手示意婢女退下。一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他立刻牵起她手,好确定这不是一场梦,“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脚呢,手呢?” “头有点疼……”她模模自己后脑,那儿肿了一个大包。“大概是屏风倒下的时候,砸伤了。” “我瞧瞧。” 他轻轻压了一下,她轻“嘶”了一声。 “真的,肿包不小。”他坐回她床边。“我刚才去过你房间,我怀疑这件事跟金家月兑不了关系。” “我不知道。”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她到现在还浑浑噩噩的,感觉像作了一场梦。“我只记得我走到屏风后面,正打算换件衣裳,屋子就轰的一声垮了下来,然后我就晕过去了。” “你福大命大。”他执着她手轻捏着。“压在你身上的屏风。帮你挡下不少碎石,我刚从你房间过来,你房里的床啊桌子椅于,全被炸得破破烂烂。” “你这么一说我才想到,”她表情很认真。“在轰一声巨响之前,我好像听见哥哥喊了一声——恬儿小心。” 他点点头,不无可能,或许真是好友冥冥之中帮了忙,要不怎么那么刚巧,她屋子里的东西几乎全坏了,就只有她没什么大碍。 他展臂轻轻将她拥进怀里,“你醒过来就好,从今以后,我们俩就睡同一张床,共用一间房,我就不信金家那帮人还有办法对你怎样——你知道吗?你把我吓坏了。” 她仰起头轻碰他眼睛。“我听婢女说,你哭了?” 他抓来用力一亲。“那个时候,要是我发现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大概也没办法活了。” “别这么说,我不爱听这种话。”她按住他的嘴。 “听见我愿意跟你一块死,你不高兴?”他有些惊讶。 “当然不高兴。”她表情很认真。“虽然独自活着很痛苦,就像嫂嫂,哥哥走了以后她成天以泪洗面。可是我总觉得,活着就有希望,说不准将来还会遇上什么好事。” “不会了,”他拉起她手贴在他胸口。“能让我另眼相看。还愿意打开心门喜欢着的女人。就只有你了。” 她瞠大眸子。她没听错吧?他刚才真的说了?他喜欢她? “你刚才说——”她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我喜欢你。”经历了刚才的震撼,他知道,有些事,他得趁她听得见、看得见,人安然无恙的时候表明。刚才那一刻,看着她躺在石砾堆里的时候,他真的好担心再也没机会亲口跟她说。 “我喜欢你,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才一眨眼,你就住到我心里好深好深的地方去了。但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太陌生,我竞拖到现在才弄清楚,原来那就是喜欢。” 她双唇颤抖着,噢。她好开心,她快要哭了。 “你瞧瞧我,又哭又笑的——”她用力吸气,可是眼泪还是滂沱地掉了下来。 “吓到你了吧?”他轻擦去她眼泪,还用唇轻轻吻着。“想我之前说得那么狠,你一定以为这辈子听不见我这么说的,对吧?” 她啼哭着点头。“我担心你娘带给你的伤害太大了,我一个人弥补不了。” “那就多生几个女圭女圭帮忙补。”他往她腰月复一看,心想这里边该不会已经有了一个像她的女娃,或者像他的男娃。 “女圭女圭……”她一噎,好似从没想过这件事。 “怎么了?”他看着她表情。“你应该知道,我们夜里做的那些事,是会让你怀上孩子的吧?” “我当然知道——”她轻按着肚子。而且她也已经想好,要是有了孩子,她一个人定会非常细心地照顾他长大。“你的意思是……打算让孩子叫你爹爹?” 他一愣。“你怎么会这么问?你怀了孩子,我当然是孩子的爹。” “但这样一来,人家会怎么想你——” 她越说他越糊涂了。“我跟我的妻子孩子在一起,别人要怎么想我?” 她惊讶地眨眼。“你是说我吗?你要娶我为妻?” 老天!他皱紧浓眉。“你不知道吗?我不是早说过你是我的人了。” 她连连摇头,这跟她原初想的不一样,“我是你的人没错,但我不能嫁给你。” 这什么话!他突然怒火中烧。 但还不是生气的时候——他提醒自己,别忘了她才醒过来。 他重重吸口气。“说清楚,为什么不能?” 她扭着指头,半晌才挤出话。“嫁绐你,酒窖怎么办?我也不可能丢下嫂嫂,丢下小磊,还有江叔、王叔、掌柜他们——” “谁要你丢下?”这事他早想好了。“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离不开时家,离不开酒窖跟那些醪、那些面,可你也离不开我——我没说错吧?” 他说对了。每一个字都对。 她捂住眼睛,因为眼泪又流下来了。 “傻瓜。”他轻轻把她双手拉开,直视她泪汪汪的眼。 “我、我本来是打算,留个纪念就好……”就像她拿走的酒杯,他送她的绶环,她会连同爱着他的回忆。一辈子留在身边珍藏。 只要被他抱过、亲过就好,她从不敢奢望能拥有他。 他摇头苦笑。 “你到现在还个明白?不只你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了。” 她哇地扑进他怀里。“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本来以为,我只剩下几天时间能陪着你看着你,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去奢望将来……” “是我不对。”他轻挲她头发。“我应该再早一点告诉你,去祭拜时大哥的时候,我已经跟他禀明了,我会好好照顾你,绝对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但她还有疑虑。“那宁家堡怎么办?我没办法陪着你——” “我想过了,”他望着她的眼说。“成亲之后,我们一个月宁家堡、一个月时家,两个地方轮流住。反正两个地方也才四、五天路程。我们来回也可以顺便运酒,两全其美。” 这主意——听起来还不赖,但就是辛苦他了。 “你师父那儿呢?他会不会不高兴?” “你放八百个心。”他亲亲她额头。“我师父绝对不会有意见。只是有一点你得先依我,师父寿辰就快到了,你得空个几天跟我跑一趟宁家堡,拜堂同时见过师父。” “这么快?”她眼泪终于停了。 “我还嫌慢。”他一拧她鼻子。“事情是这样的,我上头三个师兄,这几个月来也帮他们自己挑定了媳妇,师父他突发奇想。趁他寿辰,一块把婚事办一办,来个喜上加喜再加喜——我前两天才刚给师父写了封信。他若见我上头写了些什么,一定会吓一大跳,想说我南下买办料材,怎么连妻子也一块准备好了。” “怎么说?”她不懂。 “你忘了,我以前多讨厌女人。老实说。遇上你之前,我压根儿没想过我会跟哪个女人拜堂成亲。” “我好高兴……”她臂膀勾住他脖子,整个人埋进他怀里揉着。“想到从今尔后,再也没人能把我们俩分开……” 他正要捧起她脸亲着,外头突然有人来敲门。 “小姐、四爷,外边来了个杨巡捕,说钦差刘大人有请。” “你请杨巡捕稍等一等。”宁独斋答。 她望着他问:“钦差刘大人找我们做什么?” “当然是时家的案子,”他审视她略显苍白的脸蛋。“你身子还扛得住吗?” “没大碍,只是头还有点晕。”她在他搀扶下慢慢站起。“不过你得说清楚点,刘大人怎么突然来了?我怎么都没听说?” “本来打算昨晚说的,不过有人淘气。月兑了兜衣丢到我桌上,正事我就忘了。” 她很清楚他话里的“有人”是谁,苍白的小脸终于有了些血色。 “我怎么知道——好嘛。你现在说也不算迟。” 他笑着刮刮她脸颊。“先走,其他路上再告诉你。” 宁独斋与恬儿抵达红桥府衙时,金老爷、黑臣虎等一干人。 全在衙上跪成了一列。 钦差刘大人高坐堂上,一旁是神色慌张的红桥陈县令。宁独斋跟恬儿一进堂里。金老爷和黑臣虎立刻瞪大了眼睛。 “你刚才不是说事情已经办妥了?”金老爷倏地望向黑臣虎,小声地质问:“怎么她竟然没事?” “我底下人是这么说的——”黑臣虎接着看着一旁手下,被派去埋火药的两人吓得不敢抬头。 “黑爷,我们是真的看见那房子倒下了,可是……就不知道……” 刘大人惊堂木一拍。“你们几个,在那儿嘀嘀咕咕什么?” “没没没、没事。”金老爷忙说。 宁独斋跟恬儿互看一眼,瞧金老爷跟黑臣虎吓成那样。他们几乎可以断定,塌楼的事铁定跟他们有关! 第10章(2) 两人跪下倾拜。 “草民宁独斋拜见钦差大人、县衙大人。” “民女时恬儿拜见钦差大人、县衙大人。” 刘大人说话。“时恬儿,抬眼看看,身边跪着这几位,识不识得?” 恬儿抬头细瞧了几眼,回答:“识得。一位是金家酒庄金老板,一位是咱红桥城里无人不晓的黑爷。” “金老爷状告你们时家草营人命,明明是酒坊,酿出来的酒却把人给喝死了,你有什么话说?” “回禀钦差大人,绝无此事。”恬儿平静地将几个月来的纠葛——诉说,包括金家对时家的胁迫,还有县衙大人凭着金老爷之口,就认定时家有罪,硬是封了时家酒牌;之后,还三天两头遣黑臣虎一班人来铺子砸场——刘大人听完,朝抖个不停的陈县令一望。“陈大人,确有此事?” “刘大人,冤枉。”陈县令自然矢口否认。“虽说金家老爷确实是下官的丈人,可下官办事,向来禀公处理,绝无循私臧否——” 刘大人突然抬手。“怪了。陈大人现在说的,怎么跟我打听的不一样?杨巡捕。” “是。”杨巡捕到堂外领了两个人进来。 一个,是先前告官说自个儿夫婿喝了时家酒死了的妇人。另一个,是被左捕头霸着诬告时家偷卖酒的猥琐汉子。 金老爷一看,心里凉了半截。 这两个人,他不是早要黑臣虎打发他们离开城里。怎么又被找回来了? “怎么回事?”金老爷小声问黑臣虎。 黑臣虎一摇头。“我发誓,我真的按您吩咐做了。” 上头的惊堂木又敲了。“金老爷、黑臣虎。眼前这两位,你们应当很熟悉吧?” 金老爷摇摇手,不敢搭腔。 “你们两个——”刘大人说。“把昨晚跟杨巡捕说的话,仔仔细细再说一遍,你先说。” 熬人一见刘大人指着自己,缩着脖子说话了。“是这样的,其实民妇的夫婿根本不是喝酒死的,民妇所以诬告时家,全是因为这位黑爷逼迫民妇——” “你说什么!”黑臣虎大吼,直起身就想过去揍人。 杨巡捕眼明手快,立刻押着他跪下。“公堂之上,岂容你撒野。” “刘大人,您绝不能听那疯妇随便胡言!”黑臣虎大叫。“草民棍本不认识这位妇人,而且跟时家既无冤也无仇,草民干么找人陷害时家--” “噢。”刘大人微笑。“如果事情真像你说的,你跟时家毫无冤仇,你为什么又三番两次到时家找碴?” 黑臣虎抽口气。自小到大,他背脊从没一刻这么冷过。 刘大人是有备而来,他所以微服出巡,就是知道很多冤屈,得靠私下查访才能厘清。 再加上黑臣虎做事马虎。处处露破绽。大概从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有个比陈县令还大的官来他们红桥城办案。 “我打听到的事情还不只这样。旁边这位,来说说当时左捕头是怎么找上你的——” 刘大人话没说完,原本站在一旁的左捕头,也噗咚一声跪了下来。“大、大、大、大人——” 黑臣虎跟金老爷一看这阵仗。就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竖日吉时。一串大红鞭炮炸亮了整条桩树胡同,被查封的十多张酒牌,终于又挂回酒铺墙上。 一批批前来贺喜的客人,将酒铺挤得是水泄不通。 “恭喜恭喜,真叫沉冤得雪——” “啊,好久没喝你们的桂花酒,这些日子,我还真想得紧——” “谢谢、谢谢,谢谢各位——”笑不拢嘴的掌柜忙着回话。边转头要跑堂快点把酒菜送上。“来来来。各位,咱家小姐交代,为庆贺时家酒牌重新挂上,今天所有人喝的酒,全由小店招待!” “不骗人?”客人们嚷嚷。“那就谢谢啦!” 另一边,时家敞厅也摆了两桌。今天很特别,不但刘大人、杨巡捕来了,连恬儿那个爱躲在房里不问世事的嫂嫂,也难得露脸。 爆紫莲是特意来谢刘大人的。虽然她嘴里仍旧念着,要是宁独斋或刘大人早几个月来,说不定时勉就不会被金家人给气死,不过她算是识趣,没有当着大家面掉下眼泪来。 “来来来,我们大伙儿敬刘大人一杯,多谢刘大人帮,帮咱们大伙儿洗刷了这冤屈。”江叔代表窖里的酿工喊道。 刘大人起身回敬。‘好说,我刘某受皇上器重,领了这钦差之职,当然就得明察秋毫,不枉不纵。” “刘大人还真帮我们少爷出了一口气!”一名酿工起身敬酒。 “刘大人不晓得,我们窖里的酿工一听您把金家老爷的酒窖查封。还把循私枉法的陈县令抓起来,心里有多开心!” “民女代哥哥敬大人一杯,谢谢大人。”恬儿举起酒杯。 “别客气。”刘大人连回了两杯酒。“说来是我得谢谢你们诸位,酿出这么好的酒,还有这些菜,我刘某今天不到岭南来,还不晓得这儿有这么多宝贝。” 恬儿微笑。“大人喜欢就多吃点、多喝点。” “当然当然,你不晓得我等这一刻多久了。前天,四爷明知道你们酒牌被封,还硬在我面前夸了你们的酒之棒、之香、之醇。恼得我肚里的酒虫都痒了起来。” 宁独斋摇了摇手。“还望刘大人见谅。” “不过我今天可见识到了。你们的桂花酒,真是不愧有‘瑞露’之名。” 刘大人说完,在座的酿工们都笑嘻嘻的,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一旁的杨巡捕接口:“诸位或许不晓得,我们家大人对酒特有研究。大人到红桥第一晚,听了四爷的话,叫了金家的金花玉露,只沾了一口,大人立刻派我到外边查案,说这案子铁定有鬼。” “金家那酒哪能喝啊?”江叔连连摇头。“四爷,您可折煞刘大人了。” “是是是,我认错,我在这儿跟刘大人赔不是。”宁独斋举杯一敬。“我只是觉得话说再多,比不过亲尝一口。大伙儿没瞧,大人一喝就知道金家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刘大人一副心有余悸模样。“酿酒凭的是人品,人品不佳者,酿出来的酒自也不会好哪儿去。若真要说喝死人,金家的酒才是,我嘴刚碰到就赶紧吐了出来。” “所以说时家的酒好,凭的就是酿酒大有人品。”宁独斋举杯望着恬儿。“时小姐,我敬你一杯。” “四爷谬赞。”恬儿谦着,但还是喝光了杯里的酒。 “嗳。”刘大人放下筷子。“四爷,时小姐,刘某得到一个消息——你俩什么时候请我们大伙儿喝喜酒?” 宁独斋望着恬儿一笑。“正好刘大人在这儿。我向大伙儿公布一项喜讯,我跟恬儿即将完婚。”他把两人商量好的事儿说个清楚明白。 酿工们一听今后他们俩会在宁家堡和时家两地轮住,全都开心得不得了! 这样一来,小姐的幸福顾着了,酒窖的命脉山保住了! “四爷,时小姐,还真恭喜你们!”刘大人举杯。“到时我一定上宁家堡喝这杯喜酒!” “我就怕刘大人没空来!”宁独斋仰头一饮而而尽。 一旁的恬儿甜甜地笑着,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能在这敞厅接受大家的祝贺。她本以为自己得力了这个家孤老终生的。没想到老天爷有旁的主意。还帮她送来她六年前就偷偷恋慕着的男人。 宁独斋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放下酒杯时,还看着她眨了下眼睛。 看得出来他很开心。 “来来来,我们大伙儿一起敬四爷,还有小姐。”江叔站起来喊。“我们窖里能有今天,全靠他们两位!” “还有刘大人。还有嫂嫂。”恬儿回敬的时候,不忘提起他俩。 “对对对,都要敬!都要敬!”江叔连喝了好几杯酒。“今大真是太开心了,肯定要来个不酢不归!” “没错,不醉不归!” 大伙儿高举的酒杯,在半空中同时碰上。 “干!” 七天后,宁可老人寿辰当日,中堂庭上摆足了四顶大花轿,宁家四位爷——千岁、梦仙、离苦与独斋,各牵着自个儿找来的媳妇儿——花桃、袁雨露、唐灵跟时恬儿。徐徐走上厅堂,敬拜大地跟高堂。 穿着锦袍一脸喜色的宁可老人自开始便笑不拢嘴,他一辈子最记挂的就这四位徒弟,看着他们一个个长大自立,现在还都娶了亲,眸底那抹孤寂也被柔情代替,他眼角突然有些湿了——但那是欣喜的眼泪。 宁可老人心想,他一个老人无能教会他们的信赖、责任,还有爱,他们靠着自己寻到了。 正午过后,一戏班在庭中搭上,三爷宁离苦找来的名角在偌大台上唱起了(玉簪记),底下一张张圆桌上坐满看戏吃宴的堡民。戏里的陈妙常一露脸,大伙儿群起叫好。 为了庆贺师父寿辰,今天同是新郎倌的宁独斋还是卷起衣袖做了几道拿手菜,同是新嫁娘的恬儿也准备了道碧玉匏瓜孝敬师父。 宁可老人一吃,连连赞好。“独斋,这回你可有口福啦,你媳妇儿不但会酿酒,手艺也是一等一!” 宁独斋一睇身旁的恬儿,一副有妻万事足的满意。 “师父不公平——”一副苦样怒地喊:“光夸师弟不夸我,我可也是费了千辛万苦才找来名角刘晖古唱戏!” “庭上就独你没资格说嘴。”宁可老人硬塞了一口脆鳝进三徒儿嘴里。“从小到大就你最贪玩多事,若不是唐灵不嫌弃,我还真担心你得打光棍一辈子。” 唐灵一望挠头抓耳的夫婿,掩嘴偷笑。“师父,您就别再调侃他了。” “是啊。”大师兄,人唤“一爷”的宁千岁,看着刚成了自个儿妻子的花桃说:“我跟花桃所以能遇上,还是承三师弟贪玩的脾性,师父您就看在这点,少叨念他一回。” “没错没错,”宁离苦得意了。“今天就大师兄说的这句话最动听!” 一旁的二师兄宁梦仙望着四师弟。“真是风水轮流转,先前我跟雨露一块,还有个人气虎虎吵着说他不承认、不接受——不知他这会儿怎么说啊?” “梦仙。”袁雨露娇瞪一眼。“都多久的事了——” “嫂子别怪二师兄,那件事确实是独斋理亏。”宁独斋早知道二师兄会乘机挖苦,无所谓,反正他这会儿知道,心底安住着人的踏实,实在太美、太好了。 难怪向来冷静的二师兄会意乱情迷,感觉像变了个人似。 尝过个中滋味的他,总算明了了。 他朝恬儿看了一眼,两人极有默契,他手才刚刚碰到她的,她便反手握紧。 她凑在他耳边问:“你做了什么?二师兄为什么那么说你?” “故事很长。”他瞅着她微笑,已经开始期待两人往后的日子。 “找个空暇,我再慢慢告诉你——” 全书完 后记 艾珈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过一个名词——“同时性”。 这个名词是心理学家荣格提出来的,有点像是我们爱讲的“巧合”,打个最简单的比方:我想起某个朋友,然后我手机响了,一看来电号码,恰恰就是这位朋友打来找我。 突然说起“同时性”,是因为这半年多来撰写的“天赐良缘” 系列,我隐藏在书里边的意义,跟我的现实生活有种微妙的巧合——改变。系列里边八个人,四男四女,都在相遇之后,紧接着面临一个非常重要的抉择——到底该选择原来的生活方式,或者是投入未知? 当然,在你/你看见这篇后记的时候,你/你一定知道他们选择了哪个。 不过在现实生活中,我也面临了同样的考验。 看过《千秋岁》的读者,应该都知道我在六月份时生了一场病。或讨是我爱胡思乱想,但我一直觉得,生病的关键点,在于我跟小朋友说了一句——我要改变。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吸引力法则,我心里想着什么,然后,它宾的就来了。 我改变最多的,是我对健康,还有对身体的认知。说了不怕大家笑,以前我超讨厌流汗,对于运动,更是敬谢下敏。可就在这半年内,我改变了。以前跑个一百公尺就满身大汗气喘如牛的我,现在竟然自愿每天到家里附近的国小,跑上一千公尺(分两次跑,这部分我后边再提),我爱上了流汗的感觉,吃起全素,也更留心每天吃到肚里的东西,到底是不是我身体真正需要的——你说,这是不是很像书中的四组男女主角? 原本讨厌的东西,因为一个念头闪过,起了改变。 而改变,开头带来的总是麻烦——因为我们习惯了旧有的生活,像我跑步,开头跑个一百公尺回家腿酸三天,我的身体好像是在嘲笑立意要改变的我一样。可我发现,当我下定决心埋头去做之后,渐渐的,嘲笑与不配合的部分少了,再过一阵,我发现身旁的朋友,也跟着有了改变。 澳变是“天赐良缘”系列的重点所在,不管我们原初遭逢什么,只要我们下定决心选择不一样的路,世界肯定会有所不同。 这是我亲身的体悟,也是撰写“天赐良缘”系列半年来的心得。 接着来聊聊《女儿醉》。 我非常喜欢女儿醉里边的时恬儿跟独斋——我知道每本书后记我都会这么讲,我喜欢该本书的男女主角,可这是实话,因为写出感情来了。设定“天赐良缘”系列初时,我就决定好了要写四个心中有伤口的男主角,其实也是吻合了当前的社会状态,我一直觉得我们每个人,心里或多或少都被伤害过。我设定的方向是较悲惨的状态,打小被遗弃、被虐待——这样子的小孩长大,真的,心门多少是关着的,因为害怕再次受到伤害。 而我要借《女儿醉》这本书传达的是,不要怕。老天爷关了我们一扇门,势必会帮我们开另一扇窗,就像书中的宁独斋。或者是同系列里的其他男主角——没有童年的苦,就不会遇上他们师父,没遇上师父,自然也就不会遇上他们所深爱的女人。 伤痛,常也是打开幸福的锁匙。如果不要前者,真的,通常就没有后者。 俗话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如果读这本书的你/你。正好遇上不如意的事,希望这本书能够带给你/你一点点的安慰与欢喜。 不要忘记,伤痛,常也是打开幸福的锁匙。 ps:我的运动习惯——刚到国小操场时先做简单的拉筋暖身运动,接着走一圈操场(两百公尺),跑两圈(四百公尺),再走一圈调整呼吸;然后我会找一个较空旷处,做非常彻底的拉筋运动。以前五体不动的我,弯腰大概呈九十度,但持续做拉筋运动后,我现在可以双脚并立手掌子贴在地。 说“彻底”,是指要做到不会痛为止。拉筋运动非常痛,但它是雕塑体态很有用的运动。 拉完筋后,我会再跑三团操场,八百公尺,跑完再走最后一圈调整呼吸,然后走回家洗澡,历时大概三十至四十分钟。 要提醒一下,做完运动后最好不要骑乘摩托车,以免感冒,然后最好在半个小时内把身体洗干净。因为运动时身体会借毛细孔排出不要的废物,超过半小时,废物很容易又会被皮肤“回收”回去,千万要注意! 同系列小说阅读: 天赐良缘1:害相思 天赐良缘2:梦仙郎 天赐良缘3:千秋岁 天赐良缘4:女儿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