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欠管教》 第1章(1) 宪宗元和三年,山南东道节度使于□,为其现年二十有四的儿子--于季友,入宫求亲。 宪宗深知于氏在襄州一代的实力,只要答应于要求,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收拢这藩镇,立刻允了要求。 而他许配给于季友的,还是他最心爱的掌上明珠,普宁公主。 本以为大事抵定,可没想几天过去,于季友竟然单身进京,说要退婚。 皇宫,御书房里,着粉色绸裙,年仅十六的普宁亭亭跪安。“儿臣普宁见过父王。” “起来。”皇上唤了声,然后朝立在一旁的男子微笑。“朕帮你介绍,她就是我上回允诺你爹的普宁公主,单名一个苹字。普宁,你身旁这位英武过人的男子,正是当今山南东道节度使于□之子,于季友。” 普宁瞄看生得皮肤黝黑,虎目浓眉的于季友,心底虽纳闷,还是本着礼节招呼。“普宁见过于大人。” “皇上。”于季友看也没看普宁,一屈身跪下。“微臣心意不变,还望皇上成全。” 怎么回事?!普宁瞧瞧于季友又瞧瞧自个儿父王,一头雾水。 很快地,谜底揭晓。 “为什么?给朕一个理由,我这个女儿也堪称天香国色,贤侄是哪点不中意?” “不是普宁公主的问题,是微臣,微臣自知高攀不上,不好耽误公主。” 普宁终于听懂了。搞了老半天,原来她父王,把她许配给这家伙;而这家伙知道可以娶她,不谢主隆恩就算了,竟然当着她父王的面拒绝?! 普宁在宫里,谁对她不是百依百顺,哪听得了人家不要她这种事! 皇上望向普宁。“你怎么说?” 普宁不假思索回道:“儿臣愿意。” 于季友虎目怒视,普宁冲着他甜笑--怎么样,她就是要跟他作对,他不想娶,她就偏要嫁! “贤侄,这样你没话说了吧!”皇上呵呵笑。 “皇上……” 皇上手一挥。“朕心意已决,你帮朕把话带到,要你爹开始着手准备,婚期,就定在来年三月初一。朕的掌上明珠,今后就由你费心照顾了。” 于季友没漏看普宁那一脸得意。 可恶!于季友心情懊恼,可碍于皇命,又不得不领命照办。 “臣遵旨。”他咬了咬牙,下跪听旨。 就这样,时间飞快过了半年。 山南东道治所位在襄阳,从长安出发,简装轻骑最少也要三天。但考量公主情况,二月十九,准驸马于季友便领十数名带刀护卫,提前来迎娶公主。 棒日清早,一座缀着红缎与珠花的彩轿等在殿前,由丞相段文昌领着百官罗列欢送。八人齐扛的彩轿一出皇宫,百姓夹道伫候,争相目睹这难得一见的盛况。 瞧瞧这望不见底的随行派头--一对开道锣、一对弯脖号、一对大号、一对伞,一对扇、一对大镜、一对二镜、一对令箭、一对金瓜、一对钺斧、一对朝天镫、两对喇叭、八面大鼓,加上整个队伍七、八十人,还不包括抬嫁奁的队伍与随行的护卫,洋洋洒洒,竟蜿蜒了五、六百里之数。 出了城门,一路只在正午休息了半个时辰,接着又是马不停蹄。原本兴致还算不错的普宁公主--李苹瞧腻了风景,觉得不耐烦了。 “还要走多久啊?” 随行的女官赶忙来按捺。“公主,此行少也要七、八天时间,您得多忍耐。” 闻言,普宁倏地摘下头上红帕。“传令下去,说公主我累了,我要下轿走走休息。”要她就这样傻坐在轿上八天,她不闷死才怪! “公主……”女官一脸为难。 普宁一瞪。“你敢不听我的话?” 女官不敢答应,只好匆匆去问于季友。 依礼俗,准新郎倌通常不随行迎娶队伍。但因普宁身份特殊,加上路途遥远、恐生万一,于季友才乔装成护卫,领兵尾随在队伍后边。 斑坐白驹上的于季友一听女官来报,浓眉紧蹙。 “回去禀报公主,说婚期将近,路途又远,不能在此驻留。” 女官不敢怠慢,依言回报,却换得普宁一阵娇嗔。 “我说要休息就是要休息,他不答应,教他自个儿走去。”普宁掀帘高喊:“外头人,停轿。” 女官意图阻止。“公主等等……” 外头轿夫一听喊声,当然不敢反抗,齐声一喊“垫轿”,脚步即停了下来。 “不行不行,公主,您现在还不能出来……”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女官吓得跪地道歉。“公主息怒,下官斗胆冒犯,实是因为于礼不合。” “我管你合不合。”普宁双手插腰。“我坐了半天轿子,腿腰都麻了,下来走走不行吗?” “公主……” 女官们一筹莫展,这时,铁蹄声由远而近。 普宁回头,只见一身戎装的于季友翻落马背,朝彩轿快步走来。 于季友望着女官们问:“怎么回事?不是说过不准停轿?” “启禀大人……” “是我的主意。”普宁转身说话。 说来,这是两人先前在御书房一见后,第二回碰上。 上回顾着斗气,倒忘了细看他长相,只记得他皮肤黝黑,有双炯炯虎目。今回见他一身灰铁戎装,伴着白马,倒显得威风飒飒、气宇非凡。 于季友垂眸注视不到他肩高的普宁,她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一张圆脸粉红细致,一双黑眼珠慧黠娇气,配上她一头珠翠与艳红嫁裳,有如宫闱细心照料的紫牡丹,散发不可逼视的雍容贵气。 他抱拳一拜。“请公主立刻回轿,此行时间不多,不能浪费。” “我偏要在这里休息。”普宁双手抱胸,一脸“你耐我何”的神气。 普宁脾性是出了名的我行我素,这点于季友先前在卸书房见识过;印象极深,也颇不以为然。 他当初胆敢上京退婚,就是知道自个儿脾气,绝对容忍不了皇家公主的娇蛮任性。身带虏族血统的他,一直欣赏能策马奔驰、个性又大方得体的同族女子,偏偏他爹背着他上京求亲。 一个刚正如铁的汉子配上一个矜贵公主,横看竖看就不适合。 “还请公主回轿。”看在普宁身份,于季友忍着脾气再说一次。 “我偏不。” 他沉下脸。“公主执意不听?” 普宁一哼。“你以为你是谁?我干嘛听你的?” 好。他一点头,突然转身走向白马,自鞍里掏出两条皮绳。 一见他表情,普宁神情警戒。“你想做什么?” “回轿。”他下达最后通牒。 “我不要。” “那下官只好得罪了。”说完,他一个抢步向前。 普宁还来不及反应,人已被他抓进轿里。 “你做什么你……放开我!”她拚命拍打钳住自个儿腰肢的铁臂。 想不到这家伙不但把她塞进轿里,还用手上皮绳反绑她两只手臂,活当她是匹难驯的野马,皮绳另一头,就系在彩轿围栏上。 “你这家伙,竟敢这样对我!你不要命了你!”她气坏,拚命用脚踢踹。 “公主再撒泼,下官连您的脚一块绑。” “你敢!”她眼一瞠。 他扬高另一条皮绳,深黝黝的眸里有着不容错辨的决心。 “可恶!”普宁怒叫。她最讨厌有人不听她话,可短短半年内,这样的人就出现了两个,真不晓得自己在走什么霉运,接二连三,老遇上爱跟她作对的臭男人! 于季友望着她说道:“再行三十里,进了镇甸,下官自会过来放人。” “你以为你这样对我,本公主还会乖乖嫁你?”她抿着小嘴。 他唇微微勾扬。“最好不会。” 普宁一张脸煞白。她怎么会忘了,这人打从开始就不想娶她为妻。 “你!”若不是双手被反绑住,这会她肯定扑上去咬人。 “请公主再忍耐两个时辰。”丢下这一句,于季友退出轿外。 “起轿。” 直到这一刻,原本傻愣在一旁的轿夫们,这才陆陆续续回过神来。 当天傍晚,迎亲队伍停驻杜曲镇。 于季友说话算话,轿子一停,他立刻放人。在这之前,不管普宁在轿上怎么威逼胁迫,随行女官们,就是没个有胆帮她松绑。 开什么玩笑!她可是堂堂大唐公主,竟被一个胡虏绑在轿上绑了两个时辰,简直威严扫地! “你们这几个吃里扒外的家伙!”普宁重重踩脚。“亏我平常待你们不薄,一出了皇宫,你们就当本公主是地上泥,话都可以不听啦!” “请公主息怒--”众女官伏在地上回话:“小的们不是不听公主吩咐,而是行前皇上再三吩咐,三月初一的婚期绝不可延误……” 普宁冷哼:“你以为搬出我父王名号,我就拿你们没办法?” “小的们不敢,请公主饶命……” “最好是不敢。”她俯视女官们脑勺。“你们违逆我的帐我晚点再跟你们算,先去把那家伙叫过来,说本公主现在就要见他。” “是。”女官们不敢怠慢,几个人磕完头,速速退到门外。 “气死我了!”普宁愤怒拍桌。 活到这么把年纪,十七岁,她还不曾尝过如此丢脸滋味。于季友那家伙,竟敢当众人的面教她难看,这口怨气,要她怎么吞忍得下! 没人欺负得了她。她焦躁地啮着指头。她非得想个办法治治那家伙,老虎不发威,他还当她是病猫! 只是要想什么办法--她苦思半天,就是挤不出一个适恰的主意。 她突然想起李进的好。 李进是普宁宫里的贴身护卫,打从小开始,他就一直跟在她身边。不管遇上什么,他向来是全力帮她到底,不像刚那几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她恨恨地想。 早知道会遇上这种事,她当初就不该听父王的,留李进在宫里,她懊悔极了。要这会儿有李进在,他一定会有办法帮她解气。 她这厢还没想出报复法子,女官们已又走回房里。 “人呢?”她抬头一看门外没人,一双秀眉皱紧。 “回公主--”一女官代表说话。“驸马爷说大婚之前,不适宜与公主私下相见,所以……驸马爷没办法过来。” 听这什么烂借口!早先他还跑过来绑她,现在却说不适宜与她私下见面? “欺人太甚!”普宁一吼,一干女官又吓得跪成了一排。 “公、公主息怒……” “那家伙真以为我普宁没办法治他?”普宁拉起最接近她的女官。“带路!不管他拿多大帽子扣我头上,我今天非见到他不可!” 第1章(2) 普宁乒乒乓乓直闯于季友房间。碍于她的身份,外边护卫也不敢拦人。只是踏进门里,瞧见里边人在做什么时,她脸胀红。 “公、公主?!”小厮胡里傻愣地停下擦背的动作。 坐在澡桶里的于季友头也不回地说:“公主也看见了,下官正在沐浴。” 普宁僵硬地退到门外。 于季友一使眼色,胡里赶忙过来关门。 可恶!她在门外气得跺脚,生平最厌人违逆她、不睬她,偏偏这家伙,打从开始就没给她好脸色看过。 她瞪着门扉想,难不成要一辈子受这窝囊气? “启禀公主--”尾随来的女官在厅外小心劝说:“时候不早了,明天还得赶一天路,依小的浅见,您要不要,早些回房歇息……” “啰嗦。”她负气坐下。今晚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见于季友,誓不回房。她意有所指地嚷嚷:“我就坐这儿等,里边那家伙要是个男人,就快点滚出来见我!” “大人?”房里边的胡里听见,是慌得要命,但于季友却不紧张,一样按原本步调做事。 “由她去,我都说过成亲前不好跟她见面,是她自个儿要跑来。” “但是惹公主生气不好吧?” “大不了送她回去。”于季友动动酸疼的脖子,云淡风清地说,接连几天从襄州到长安两地奔跑,铁打的身子也略觉吃不消。 见状,胡里赶忙帮主子捏背捶肩。 胡里跟在于季友身边也六、七年,最是了解他家主子脾气,向来是吃软不吃硬,而瞧公主脾气,该也是个倔骨头。 这两个人还有得斗呢!胡里摇头,边捶背边说:“不过说实在的,公主长得真漂亮。” 胡里也是虏族,一般说来虏族女子肤色偏黑,少有机会出现像普宁那般肤若凝脂、丰腴娇贵的丽人。 闭眼假寐的于季友一哼。“长得漂亮又如何,瞧她动不动要人顺她的娇蛮脾气,她若愿意主动退婚,我倒额手称庆。” 胡里吓了一跳。“大人……不中意这门亲事?” 在襄州,打知道皇上允婚,可说家家户户都替少主感到荣幸;尤其是藩镇大人,更是开心至极,成天笑不拢嘴。 于季友不说话,只是回头瞅了胡里一眼。 一切心事,全写在那一双瞳目中。 里边人呢,是窃窃私语说个不停,外头人呢,则是等得心浮气躁,一会儿环胸一会儿跺脚,大有快忍耐不住的态势。 不过就是洗个澡,那家伙也能在里边磨蹭这么久--普宁第十五回站起又坐下,正打算拍门催赶,内厅木门终于“咿呀”开启。 小嘴儿打开正想开骂,可没想出来的,却是她先前见过的小厮。 “小的见过公主。”胡里弯身一拜。 她眼朝里边一斜,皱眉问道:“你家主人呢?” “这个……” “吞吞吐吐什么!”普宁一箭步抢过胡里,可一看,里边竟然没人! “他刚不是还在里边?”她指着门问。 “回禀公主,我们家大人刚才确实还在,可一穿好衣裳,大人就从窗户那儿跳出去了。” 般什么鬼!普宁气炸。“我不是叫他弄好出来见我?你怎么可以让他离开!” “回公主,我们家大人是说,即将成亲的新娘跟新郎倌,真的不适合碰面,所以就……” “鬼话连篇。”普宁跳脚。“说不能见面,早先他干嘛跑来绑我?还有刚刚,我不也看见他了?!” “回公主,刚才小的也问过,我们家大人是说,他早先冒犯您,是职责所在;至于刚刚,也是公主突然闯入,大人回避不及……” 换句话说,在成亲之前,他打死不见她就对。 “气死我了!”见不到于季友,普宁只好空骂人出气。“区区一个小节度使也敢欺负我!他真以为我治不了他,好,我现在就写信告诉我父王,要他帮我评理。” 胡里一听,忙跪下求情。“不行啊鲍主,您不能这么做。” “你一个下人也敢指使我?” “小的不敢,小的的意思是,我们家大人会这样对公主您,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普宁横眉竖目地说:“他有苦衷就可以绑我,就可以不听我命令?” “公主……”胡里答不出话。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话声-- “要是公主能够明理一点,下官自会以礼相待。” 是他! 普宁一箭步追出去,可先前还站在门外的于季友,却早一步退到花园外。 她越追,他就退得越远。 “是个男人就过来跟我说话。”普宁指着自个儿跟前。 于季友摇头。“很抱歉,就这事不能依公主。” 这家伙!普宁大叫:“来人呐,拿下他。” 一个是公主一个是将来的驸马,站在门房四周的护卫面面相觑,不知该做何反应。 “你们造反啦?”普宁惊讶。“你们不知道我是谁?我要你们拿下他,你们竟敢不听!” “他们当然不会听。”于季友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令牌。“瞧瞧这是什么--” 御赐金牌,犹如皇上亲临。 这方令牌,是皇上担心途中发生危险,特让于季友带在身边,好调度周边镇甸差吏用的。他大概也没想到,这方令牌头一个治的,会是自个儿的掌上明珠。 在场所有人一见,同时屈膝跪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儿臣叩见父王。”普宁银牙一咬,不得不屈身拜见。 “都起来吧。”于季友将令牌收回,然后眼一瞟,要伺候公主的女官们向前。“带公主回房休息。” 普宁甩去女官们的搀扶。“不用,我自个儿会走。”她气闷地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气忿地吼道:“于季友--你给我记好了,你今天的所做所为,总有一天,我会要你付出代价!” 说完,她重踩着脚步离开。 一整晚,普宁怨气难消,不管女官们送来什么吃食,再怎么苦劝,她一概不吃。 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她想。 “公主,再没胃口也得多少吃点,万一饿坏了身子……” “怎么样?”她板起脸。“怕我有个万一我父王会唯你们是问?原来本公主吃饭不是因为我自己高兴喜欢,是为了保有你们头上这几颗脑袋?” “不是的公主,小的们是真的担心您的身体……” 普宁驳斥道:“我才不相信你们是真的关心我,早先我要你们帮我松绑,要你们想办法把于季友找来,你们做了什么?” “公主……”女官们满脸疚色。 “少在那找借口,我才不相信你们。”普宁一抹眼眶。 说到底,她的娇蛮、逞强、任性,不过是种伪装。她在宫里十七年,见过太多嘴脸,更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是打自内心喜欢她、接受她。 她恐惧让人发现,她怕寂寞、怕人不理她、不在乎她。 所以她不给人选择的机会,直接下达命令,要所有人全按她指示行事。这样一来,她就永远不会知道有人不喜欢她,但相对的,当她发现连命令都无法使人听命的时候,她便手足无措了。 她很寂寞。但是这一点寂寞,她又没办法向其他人吐露。 要她说什么?高处不胜寒很苦?受太多人的期待重视,只会让人倍觉沉重? 这些话语,只会教人更觉得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很清楚,高高在上受人拥戴的公主,不应、也没资格抱怨寂寞。 “你们走,全都给我出去,我看到你们就烦。”普宁连抓带轰将女官们推出她房间,门一关上,她在里边推桌踢椅,闹了个天翻地覆,才扑上雕花大床,埋头痛哭。 候在门外的女官们一直等到哭声隐去,才胆敢推门观望--房里乱成一团。 普宁呢,应该是哭累了,绣鞋也没月兑,趴在床上睡着了。 几人看着床上如花似玉的脸蛋,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她们这个公主啊,心情好的时候,笑靥如花,出手更是大方不吝啬,只可惜太孩子心性,一闹起脾气,说风是雨。 但就算她不好伺候,宫里却没人不喜欢她。她有股奇妙的魅力,只要看过她,就忘不了她甜甜的笑脸,让人发自内心想替她效命--就像宫苑里带刺的蔷薇,照顾起来费心费时,但一当盛放,又立刻让人忘了先前的辛劳。 只希望将来的驸马爷能看清楚公主的伪装,知道她刁蛮的外表下,不过是个没心机的孩子。 女官们合力将桌椅搬回原位,撤下菜肴;又帮普宁月兑去鞋袜,卸去她满头的珠花翠饰。 蹑手蹑脚,女官们拉来棉被帮她盖上,吹熄烛火,将房门关起。 第2章(1) 翌日,天色刚露鱼肚白,迎娶队伍已经在路上。 昨晚普宁大闹行馆的事,于季友都知道;而今由普宁没用膳的事,女官也来通知他了。女官问他怎么办才好,没想到他的答案竟是-- “等她饿了,她自然会吃。” 也就是说,普宁吃不吃饭,他一点都不在意。 女官还以为于季友会怜惜,会愿意跟她过去说两句好听话,没想到得到这种答案,只好黯然离去。 趁帮主子穿衣的时候,里小声问:“公主不吃饭,大人真的不担心?” “我担心有用么?”于季友反问。 “说得也对--”胡里欲语还休。“好啦,小的就直说了,小的是觉得,大人多少该盥去一点关心……” “不要。”于季友毫不妥协,打从见到普宁,他就对她有成见,打定主意认为两人不适合。更何况昨天的事他根本没错,凭什么要他主动示好? 糟了糟了,他就担心会这样。肙里叹气,两个人脾气都倔,谁也不服谁,结果就是这样,强成了一团。 不过话说回来,昨天的冲突也不能全怪公主,他家主子也有错;人家好歹是公主,他把人当马似地栓在轿子里,任谁都会生气。 只是这种话,胡里还找不到机会说,他也怕主子生他气。 正午,于季友下令停轿歇息,随行的厨子就地熬了一锅全羊汤,添上硬发的面饼,就成了羊肉泡膜。 女官端来一碗。“公主,刚煮好的羊肉泡膜,您试试,闻起来香极了。” 但普宁一瞧碗里褐褐白白单调的配色,摇了摇头,连口汤也不愿意喝。 “但您已经连着两顿没吃……” “要我吃也行,只要把那家伙找来。” “这个……”女官们面面相觑。 “办不到就退下去。”普宁撤下厚帘,再不肯开口说话。 女官们没辙,只能再向于季友求援。 没想到他仍是老话一句:“我说过成亲之前,绝不与她见面。” 怎么办?端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泡膜,女官们进退失据,不知如何是好。 稍后,大队开拔,正式迈入前后不着村店的深林野地。于季反派胡里过来提醒,说接连几天,大队得在野地扎营,一干女眷绝不可落单行进,以免发生危险。 女官们表示知道。 胡里一看彩轿,小声探问:“今天公主很安静啊?” 一女官瞪眼。“要你饿了三顿没吃,还能活蹦乱跳?” 胡里一惊。“哎呦!那水呢?总有喝水吧?” “喝了。”女官一脸愁。“但光喝水也不是办法,我们几个正在想,该用什么法子诱公主吃点东西,我们真担心她。” 胡里把消息带回于季友那。 “大人,小的劝您,还是别再跟公主斗气了。” 于季友皱眉。“你觉得是我不对?” “小的不是这意思。”胡里很清楚这时候绝对不能扯上“对,错”两字。“小的是担心公主身子。您想想,她一个千金娇公主,从小到大没捱过一点苦,突然来个三顿没吃,别说下月初一,怕过不了两天,公主先病倒了。” “那个刁蛮公主到底有什么魅力?值得你这么替她说话?”普宁会不会生病,于季友压根儿不在乎,但他从胡里眸里看出,他这随从似乎已经倒戈站到她身边去了。 “公主很漂亮啊,像朵花似的,让她成天开开心心有什么不好……”胡里嘟嚷着。 见色忘义!于季友鼻一哼。“说来说去,你就是希望我去劝她?” 胡里揉手陪笑。“小的是觉得,不看曾面看佛面,大人好歹看在皇上,还有老爷的分上……” 于季友总算听了劝,觉得胡里说得也对,不管私底下他多讨厌这门亲事,既然他已允诺要娶,就该负责到底。 “我知道了。”说完,于季友调转马头,迳自往队伍后边骑去。 当天晚上,大队驻扎在翠华山麓,普宁的彩轿就停在队伍正中,四角皆以红布掩绕,成了一个回字。 一待安排好守夜的人手,于季友便拎着一只布袋来到回字中央。 一见他来,女官们正要问安,他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公主呢?”他放低音量问。 “在彩轿上睡着了。”一女官小声答:“要不要小的唤醒公主?” “不用,我有其他事要你们去办。”于季友头朝外一点。“我刚才要厨子帮我做了点东西,你们去看看,好了就帮我端来。” 女官们不敢怠慢,几人福身,依序退下。 缀满珠花的彩轿周围,只剩下于季友,还有伏在上头熟睡的红影。 他放轻脚步走到普宁身边,本意只是想把东西留下,可一看见枕上娇颜,他脚步倏停。他从没想过,向来倍受宠爱的公主,也会有这种表情。 一直以来她给他的印象,尽是娇蛮霸道不讲理,可她睡着模样,却显得忧愁脆弱。他想,难不成身份高贵的娇娇公主,也有旁人难以理解的寂寞?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两人年纪,足足差了七岁,一个十七、八岁姑娘,不管她身份多高贵,说到底,仍旧是个孩子。 是他太过苛刻,不该奢想她现在就能有他这般的冷静自制。 也难怪胡里动不动帮她说话,回想过去两天的行径,于季友叹气。动不动与她斗气的他,也不怎么厚道。 “这东西,就当作是赔礼吧。”他低头打开布袋,从里面掏出一把把洁白若雪的槐花瓣,扬手撒在彩轿上。 这花,是他早先去摘的。 行前,普宁在宫里的随行护卫李进曾经暗访于季友,当夜便同他提起许多普宁不为人知的喜好。因为李进说了很多又说得很细,尽避于季友没仔细听,仍旧牢记了不少。 他说普宁喜欢槐花,还特别爱吃一般小陛常见的槐花麦饭,这是一道用槐花瓣与面粉同蒸的咸点。每年春季槐花盛放,她总会央求李进到宫外,帮她偷点点回来。 槐花麦饭制法不难,加上李进硬塞给他的亨制方法,队上厨子一读就懂。于季友怎样也没想到,早先懒得丢掉的册子,竟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随着布袋渐轻,轻柔若羽的槐花洒满彩轿里外,微风一吹,一阵清雅幽香四散,徐徐唤了枕上佳人。 这香气……好熟悉?! 普宁似醒未醒地张眼,几朵槐花自高处飘落。 “怎么会有这么多花……”她作梦似地伸手,再一瞧自个儿周围全布满香花,唇边立刻综出惊喜的笑靥。 她开心地起身,转头,便见于季友自布袋里掏出最后一把槐花,杨臂四洒。 “怎么是你?”不过眨眼,她一扫方才天具烂漫神情,又变回浑身利刺的娇蛮公主。“你来这里干嘛,你不是说成亲之前,我们都不能见面?” “我听说你好几顿没吃。”他将掏空的布袋扔下,暗暗提醒自己,别再跟她一般见识。 “你不是很讨厌跟我成亲?我饿死了不正好稳你心意?”她抿嘴,眼里满是脆弱。 “下官不希望公主伤了身体。” “我要怎么对待我自己是我的事,你又不在乎,少在那假惺惺。” 又来了。于季友叹气,她动不动就剑拔弩张,实在很难不动气。 “既然下怎么说说公主都不满意……”他一耸肩,一转身作势要走。 一见他转身,普宁连忙跳下彩轿。“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你来做什么……哎呦!” 一声惊呼响起,于季友回头,只见她滑坐在地。 她急着留人,竟忘了自己胃囊空空,一激动,便觉得头晕目眩。 于季友赶忙来搀。“有没有摔着哪里?” “膝盖……” 他一听,立刻将她扶上彩轿,翻高她裙摆检查,只见她洞圆温润的膝上,印着一个斗大的红印。 “会疼么?”他轻轻揉捏她膝盖。 “痛……” “这样喔?”他试着动动她小腿,就怕她跌伤了筋骨。 没刚才痛--她正想回答,可一望见他溢于言表的担忧,她突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瞧他的模样,似乎是真的关心她…… 等不到回答,他抬头再问一次:“怎么样?痛不痛?” “……不压就不痛。”一对上他探询的眼,她心头一慌,脸突然红了。 他松口气。“看样子只是摔红了膝盖,多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看他轻手轻脚的模样,那股子呵护,让她忍不住又问:“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要来,还帮我摘了那么多花?” “下官刚才说过了,不想见公主伤了身子。”他顿了一下又说:“下官要厨子做了公主最喜欢的‘槐花麦饭’,刚叫女官们去端,应该快到了。” 她心头一甜,不过一想,不对啊,他打哪知道她喜欢吃槐花麦饭?“是谁告诉你的?” 他表情无奈。“您的问题还真多……”话刚说一半,便听见一阵脚步声。 “于大人,小的把东西端来了。” “您先吃吧。”他睨她一眼,而后朗声喊:“端进来,公主已经醒了。” 见他说完又要走,她忙问道:“你要去哪?” 他叹气。“依礼,公主跟下官在拜堂之前,不能私下见面。” 又来了。普宁小嘴一嘟。 瞧她忽喜忽嗔的表情,他突然觉得可爱。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这个娇蛮公主,没他之前想的难相处。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她斥道,可失落的神态,却泄漏了她的心情。 不顾她抗议,于季友将手伸到她面前,模猫似的抚着她脸颊。 “讨厌,谁准你碰我……” 这一回,他可没被她表情吓跑。 “我会尽量找时间来看你。”手刚收回,女官们正好走进红布帷幛中。 “公主、于大人。” 于季友颔首。“你们伺候公主用膳,我先走了。” “嗳……”不等普宁说完,于季友已经消失在帷幛外。“跑那么急干嘛,多陪我一下又不会死……”她嘟嚷着抱怨,不过一瞄见四散的槐花瓣,她又立刻综了抹笑。 就说吧,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她…… 她掬起如羽的花瓣朝空一丢,片片香花散落,如雪般覆在她头上身上。 她此刻心情,就像纷飞的花瓣一样,轻盈雀跃。 而后她望向女官们,甜甜一笑。“拿来啊,不是要叫我叫东西?” 她这么一说,女官们笑逐颜开地将吃食送上。 第2章(2) 又是一日,大队仍在前往襄州的路上;一早,于季友便叫胡里过来问安。 “我们家大人今早观了云,他觉得明儿个或许会下雨,今天中午可能不停队休息,看能不能趁晚赶进下一个城镇。” 在彩轿里边织绣打发时间的普宁抬头问道:“你们家大人就交代了这些,没别的了?” “回禀公主,当然还有。”萌里从鞍上解下一个包袱。“这是我们家大人一早发现的,他说公主您应该会喜欢。” 一名女官接来打开,普宁一看,灿笑如花。 是一颗颗红艳如霞,大若儿拳的甜杏。 她掀帘问道:“真是他特别为我摘的?” 胡里靳钉截铁地回道:“回禀公主,千真万确,小的岂敢胡诌。” 普宁这才点头要女官收下。 “帮我拿去洗洗……”她说完后看向胡里。“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公主,小的姓胡,单名一个里字。”普宁本就国色天香,这会和颜悦色,更是美得教胡里心儿不住狂跳。 普宁慢条斯理地唤:“胡里。” “小的在。” “记得,回去帮我跟你们家大人,说我谢谢他。” “回禀公主,小的绝不会忘。” 回到队伍后边,胡里还一脸晕陶陶。 不待主子询问,他辟哩啪啦就是一串赞美。“大人,公主长得真的是--跟仙子一样!罢才小的送礼过去,公主一见小的手里捧着什么,立刻冲着小的一笑,那笑……哎呦!” 胡里捱了一记爆栗。 于季友没好气地说:“公主长得多美我没眼睛看?啰啰嗦嗦一堆。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公主说了什么?” 说也怪,早先听胡里夸赞,他心里毫无感觉,可这会儿再听,却挺不是滋味,感觉好像应该属于他的什么,被人占去了似的。 胡里挲头傻笑。“公主好秀气好温柔地说--‘记得,帮我跟你家主子说,我谢谢他’……”胡里拔尖嗓音模仿着,后一拍掌。“您不晓得公主说那话的表情多美,真的,就跟……” “仙子一样。”于季友接口。普宁那娇样他昨晚也见过,根本不需胡里再三提醒。“老这一句,可不可以换个新词?” “小的学问又没大人好……”胡里嘟嚷。“不过说真的,大人那几颗甜杏,还送得真妙。” 于季友心里觉得开心,又不想教胡里知道。谁教他早先说了一堆狠话,这会儿再去讨好人家,不成了自掌嘴巴? “说完了就归队,我想四处巡逻看看。” 胡里收起笑脸。“怎么了?大人觉得哪儿不对?” “太安静了。”他回顾后方跟径。 虽说深林野地闲人不多,可一路行来,林间连只鸟儿、野兔也没看见,实在不太对劲。 于季友从小苞着他爹南征北讨,天生是块习武领兵的料子,对于他人难以感觉的风吹草动,他直觉向来神准。 他这特点,久跟在他身边的胡里自然十分清楚。 不啰嗦,胡里随即调转马头,跟着巡视去。 中午,真如胡里提醒的那般,大队没扎营煮食,只派护卫送来烤饼、腊羊肉跟几壶清水,要所有人就地用膳,半个时辰即刻动身。 坐在轿上的普宁刚吃了一点,灾难突如其来降临。 斗大的尖石暴雨似地打来,众人闪避不及,只能拿头手硬挡,没一会儿几人额上手上全是鲜血。 “是盗匪!快保护公主--” “保护公主--” 一阵兵荒马乱中,蹄声吼声跟着响起,仍模不着头绪的普宁掀帘欲看,“啪”地一声,一颗尖石正正打中轿棂,吓得她赶忙缩手。 “危险,公主,您千万别出来!” 帷幔后,普宁看见女官们群起护在轿前,挡得她豕没法瞧清楚状况。“别挣挡着我,快口诉我怎么回事?” “前头后边全围满了盗匪……啊!” 一女官刚答完,一阵箭雨四落,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官们根本没闪箭的能力,只能拿身子护驾。 帷幔后,普宁瞠着大眼看着女官们像被射中的雀鸟一般,无力摔跌在地。 一女官后腰中管,身子痉挛,突然跌进轿中。 不假思索,普宁伸手搀扶。“你怎么了?” “公主……”一句话还没说完,女官便没了声息。 “不,你醒醒,怎么会这样!” 普宁泪眼汪汪拍着女官面颊,她记得这位女官,刚才京是她端膳来的,怎么才一会儿,人就死掉了?! 外边呢?外边人没事吧? 她踉跄跨出彩轿,放眼望,是怎般的凄惨场面。轿前,是以身挡箭而死的女官们,每个人身上背上全桶满了箭杆。远些,是横列着惨死的轿夫们,面前,尽是踩脏的烤饼跟腊羊肉,江血浸湿了泥地。 杀声吼声、铁刃相击声不绝于耳。 这些人,是为了保护她才死的。 “对不起……”普宁哭泣着捂上一女官瞠直的双眼。 “公主,危险,快进轿!”正与贼匪缠斗的护卫一见普宁出轿,奋力顶开贼匪。 她抬眼一见贼匪提刀追来,大喊:“小心!” “呀”地一声惨叫,一把刀自护卫胸口穿透。 她脸发白地瞪着透出护卫前胸的血刀,穿着红衫的身子猛退,刚才咽下的烤饼在肚中翻搅,几乎教她呕出。 “你就是公主?”满脸黑胡的贼匪抽出长刀,朝普宁一瞪。 不!她现在该怎么办?有谁能来救救她? 连连后退的普宁被倒在轿前的女官绊倒,整个人跌坐在地。 “跟我走。”贼匪伸手。 “拿开你的脏手。” 骑着白驹赶来的于季友一个蹬跳,长脚便将贼匪踢得老远。他旋身搀起普宁,黑眸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没事吧?有没有伤着哪里?” “我没事。”她拿手一抹泪湿的脸颊,而后抬头,看见贼匪又擒刀冲来。“小心!” “后退。”于季友身一转,即时横剑挡下了长刀。 阳光下,腾腾闪耀的长剑犹如银蛇乱舞,贼匪似没想到队伍中藏有这般高手,一时接应不暇。 回身一见伙伴只在远处观望,不肯前来援手,贼匪才放声怒:“还傻在那干嘛!” 闻声,众贼才回过神似,一拥向前。 他有危险。 瞧见倏地变多的贼匪,普宁想到于季友极可能会像伺候她的女官们一样,惨死在他们手中,不行,她得想个法子帮他,她不想再看见任何人因她死去。 她唇一抿,回头,几颗尖石就落在她脚边不远。不作它想,她拾起,朝贼匪头上身上痛砸。“打死你们、打死你们!” 也许是砸头的尖石唤醒众贼的记忆,也或许是发现于季友难以轻取,几名贼匪放弃对峙,改冲到普宁面前。他们想到,只要拿下公主,哪怕有再多高人,也不是他们对手。 一见情况不对,于季友不恋栈,立刻赶到曾宁身边。 “抓紧我。”他揪住她后腰,一矮身便要跃出贼阵。 “往哪逃!”贼匪手快,刀一横更朝普宁身侧劈去,摆明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一人。 于季友只能拿背挡下这一刀。 “小心!”普宁大叫。 “抓紧!”捱砍也没能阻挡他窜飞的动作,一个踮步踏上轿顶,再一跃,两人便一同上了树头,目标是停在远处的白驹。现在第一要务,是将普宁安然送离险地。 紧抱他腰杆的手模到一阵湿热,普宁瞪大眼讶然道:“你流血了?!” “小伤。”纵使疼得脸色发白,他仍要强装没事。几个蹬跳将普宁送到马上,回头又砍了几名贼匪,这才翻身上马。 她偷空看着自己沾满红血的双手,身子不住发抖。 于季友察觉她的反应,问道:“冷么?” “你看你……”她小手儿往他面前一凑,泪如雨下。“好多血!” “我是石头人,捱一点伤不要紧。”他手一推要她抓住铠甲,头就低在她香香的发上低语:“抓紧,我要催马快跑,免得贼匪想到拿箭射我们。” “有人要带公主逃跑!”匪阵中传来喊声。 风声杀声呼呼拂过普宁耳朵,她怕得不敢张眼,只能埋头偎进他胸膛,随着他每个挥剑退敌的动作,感觉他全身肌理的起伏。 普宁想起早先他飞奔前来救她的英雄举动,心旌动摇。原来父王的眼光没错,现在为了保护她奋战不懈的男人,确实是个可以依靠的铁铮铮汉子。 一察觉耳边再没刀剑的敲击声,她悄悄张开注视他端整的下颚。鼻里嗅的,是他身上的血气汗味;耳里听的,是他击鼓似的隆隆心跳。她突然想到,长这么大,她还没跟哪个人如此亲近过。 虽然尚未月兑离险地,可在他怀里,她竟觉得没有人伤害得了她…… 第3章(1) 疾驰过一丛又一丛的密林,于季友回头确认无来兵追袭,才轻勒马缰,抱着普宁下地。 “跑这么远,应该没问题了。” 普宁站稳,抬头,便见他额贴在鞍上,闭眼连连喘气。 “很疼么?” 很疼。刚才专心逃跑没什么感觉,可一松懈下来,他便感觉他的背,像有人拿着火把在烧炙一般。 于季友全身微颤,他此时还能勉力撑着不倒,全是靠着心头的责任感。 皇上把千金宝贝交予他,他怎么可以让其他人伤她一根汗毛。 得赶紧找个地方休息疗伤,他心想,可抬眼一瞧普宁娇女敕的模样,实在怀疑她有没有那个能耐,敢触碰他血肉模糊的背。但就算她会怕,在无旁人可帮忙的情况下,还是只能硬逼她做。 “我来搀你吧?”她小手媛媛搭上他肩。 于季友转头,看见普宁眼里满是担忧。 “我还有办法自己走。”于季友不认为她有足够的力气撑住他。“但有一件事,我要你帮忙。” 她点点头,满头珠花脆响。“你尽避说,我一定设法完成。”在这一刻,保住于季友性命,早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事。刚才女官们的死,她一点忙也帮不上,但至少她会想办法保全他。 “先找个隐密的地方--” 他让她牵马走在前头,自己则是不断寻望四周。走了一阵,终于找到一处落石叠成的山洞。 “嗳……”普宁本以为他会叫她把马牵进山洞,想不到他只是把缰绳接过,重拍马臀,催马快跑。 “让它走。”扯痛背伤的于季友跌坐泥地,大口大口喘气。“顺利的话,它会回到胡里身边,带他过来找我们。” “万一是贼匪抓到它呢?” “不可能。”他头一摇。“我的马只听我跟胡里的话。” 原来他都想好了。普宁转身走进洞里,问道:“我能帮你什么?” “还不用,我得先找些柴枝过来生火……”边说,他手撑地就要站起,可背上的疼,却让他差点跌跤,好在她即时抱住他。 一碰他,普宁吓了一跳。“你的背,好湿啊!” “先不用管它……”他强忍住痛。 “不行不行,你一定得坐着休息。”她不由分说搀他坐下,瞧他疼得难受,她的心也像被人戳着似的,直想掉泪。在这之前,她从没这么想保护一个人遇。“现在好手好脚的人是我,有什么事你就交代我吧。” 他抬眼看她。“你知道要到哪找柴枝回来生火?” “不知道。”她不讳言自己什么都不懂。“但我可以学,我现在就去找柴火,你坐在这休息,千万别乱动。” “别跑太远。”他忍不住提醒。“小心迷路。” 她裙摆一拎,人便消失在洞外。 半晌,她喘吁吁抱回来一堆,脸颊都因使劲而脸红了,可嘴上却没抱怨过一句。 他觉得感动,本以为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公主,但需要的时候,也能变得如此坚强。是不是,该重写他之前的印象呢?! “你帮我看看行不行,不行我再去。”她一脸认真地说。 他目光才从她脸移到柴堆上,看了看有一半派不上用场,摇了摇头。 “你模模看。”他喘着气拿圯一根晒得干脆的枯枝。“得鬼这样的柴枝,火才烧得起来。” “那这些……”她指着适边还黏着绿叶的断木。 “没有用。”他苦笑。 “我知道了。”不啰嗦,她汗一抹又走到外头。 再回来,她看见他正用柴枝堆成一个尖椎。但瞧他一动就要闭眼抽气的模样,不难察觉他伤势多重。 “干嘛急着做,我都说过我很乐意帮忙。”她放下柴枝赶到他身边。 于季友苦笑。他怎么好意思让她跑进跑出,自己却一点事情也不做。依理,是他该想办法照顾她才对。 “你额头好湿啊。”贴近瞧他,她才发现他额上满是汗水,抹干净手后一碰,她吓了一跳。“好烫!” “先不用管我。”他拉下她的手叮咛道:“你得多找些柴枝回来,我嗅到雨的气味,恐怕不久就会下雨。 于季友的预言奇准,普宁第二趟回来,外头先是传来一阵雷响,回头,便见大雨追人似的洒下,整个山洞,一瞬间变得乌漆抹黑。 她没意料黑暗会来得如此快速,只能足立原地。 “于季友,你在哪?我看不见了。” “你蹲下来,我看得见你。”他强撑着身子来到她身边,然后抓住她手,把一向随身带着的火熠塞进她手。 在暴雨掩盖下,她几乎听不见他声音。 “点火。” “怎么弄?” “磨擦它。”他抓着她的手示范。 普宁试着模仿,但不管她怎么蹭怎么磨,理当出现的火花硬是不现。 “给我,拿好。”他拿走折子,又递了根枯枝给她。 黑暗中,只听得见他用力吸气的声音,接着“嚓嚓”两响,橘黄色火光,倏地出现,她手里的枯枝,烧起来了。 “哇!”她瞧瞧火焰,又瞧瞧他。 “熟能生巧。”他哑声解释。他是武将之子,他爹早在他十五岁之前,要人教会他所有生存伎俩,所以生火检柴这些事,全都难不倒他。“把火放进柴堆,小心,别弄熄了。” 普宁照着他吩咐做,直到火苗顺利窜起,她才松了口气。但火光一亮,一见于季友冷汗涔涔的面容,她整颗心都揪起来了。 “该来处理你的伤了吧?”她抽出手绢,擦着他额头。 他呼出一大口气,眯眼睇着她担忧的表情。他不是瞎子,从她眉宇,瞧得出她是真的关心她的。 “很吓人。”他忍不住提醒,就是怕吓着她。 她一瞪。“什么时候还说这个……来,手臂打开,我帮你月兑铠甲。” 沁血变硬的衣物缓缓扯离他背,他虽咬牙强忍,仍旧发出了痛叫。 “天呐……”她大口喘着气瞪视他背上狰狞的刀伤,想到他一路强忍的痛苦,斗大珠泪潸潸滚落。“很痛对吧?” 他深吸口气。“我还忍得了--公主,帮我看看,还有没有流血?” 伤口沾满了血块与脏污,加上火光摇曳,实在瞧不太清楚。她尝试地碰碰周围,感觉他肌肉一阵痛颤。 “嗯……”她瞪着指尖的红血,声音哽咽。 瞧见她的眼泪,他突然懂了胡里先前的说法,这么漂亮的一张脸,适合笑,怎忍心见她落泪。 他转头安慰她。“别哭,你先搀我趴下。” “嗯。”普宁抹去眼泪。现在不是哭跟懊悔的时候,治疗他的伤比较要紧。 “来,勾着我肩膀,小心点……”她小心翼翼搀着他趴下。“然后呢?” “拿手绢去柴堆集多点灰来。” “这样能治伤?”不可置信地问。 “至少能止血,快一点,你把集来的灰烬正正洒下就对。” 她立刻哭了,她才不相信一些灰烬有什么止血疗效,可是眼下,她又想不出其他法子帮忙。 “我要洒了喔!”杵在他背后,她颤声说道。 “来吧。”他咬紧牙关。 余温仍存的灰烬一落到他背上,那刺骨的疼,令他身子一阵颤搐。 他看起来好疼--“你没事吧?”她啜泣着轻抚他肩胛手臂,又是埋怨自己笨手笨脚,又是心疼他捱的苦。“求求你,你千万不能有事……”她很清楚,这一刀是为她捱的,这些苦,也是为她吃的。 不要哭--我不会有事--于季友实在疼得讲不出话,只能朝她伸出手。 她赶忙握着他手,这会儿只要能让他没事,就算要她拿公主的身份交换她也愿意。“你一定要好起来,我保证,只要你好起来,我以后一定不会再对你乱发脾气……” 要不是背伤剧疼,他这会儿,早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很清楚,对向来任性娇蛮的普宁来说,这承诺,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 “冲着你这句话……”他吸气忍下一次申吟。“我会活着见识,不乱发脾气的普宁公主,到底是什么模样。 她嗔恼一瞪。讨厌,什么时候了还要糗她! 他轻捏一捏她手。“我好多了,帮我找块布把伤口扎起来。 “喔,好。”她回头拿起她刚月兑下的衣物,到火堆下一照,全都沾血发硬,她再不解事也知道,这些布不能拿来缠伤口。 怎么办?她立刻想到,她身上也有衣服啊! 不迟疑,她立刻解去外裳,巾帛撕裂声教他张开眼睛。 “公主……” “看来看去,就我身上的衣裳最干净。”她边说,边放下于季友的配剑,狠狠撕开裙摆。 火光摇曳下,专注撕布的普宁脸上多了抹教于季友惊异的冷静,感觉她好像突然间,从一个天真任性的孩子,变成一个能担负重任的大人了。 想来,该是众仆横死刀下惨状,令她起了转变。 瞧她此刻模样,于季友叹息,他当初真是看走眼了。或许她此刻的干练,才是她真正的模样,只是以往从没那个环境、那个必要表现。 如此一想,他心头对她的好感,感觉又多增加了一些。 将红色绸袍撕成长长宽带后,她凑在他脸旁提醒道:“要扶你坐起喽。” 他点头,配合地撑起身子。 穿着白色里衫的普宁,跪着将细带绑缠在他身上。 他垂眸看着她生涩不熟练的捆绑动作、因奔波而变得凌乱的发梢、闪着橘黄火光的娇颜,在在侵扰他平静的心湖。 他看过她更漂亮的时候,一头青丝被人梳理的一丝不苟、衣着也穿得华丽端装,在女官们的簇拥下,有如书工仔细绘在卷轴中仙人图,美则美矣,他却丝毫不心动。但现在,虽然她衣裳凌乱、脸颊也脏污了,可他却觉得她有种以往没有的真实感。 他突然间领略,现正跪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幅图,而是个活生生、有滑度、有香气的女人。 而她,正跟他处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山洞里。 他咽喉一动,发觉自己体内,正燃起一簇重伤者不应该感觉到的亢奋。 他闭眼一哂。想来,自己的伤还不够严重,不然就不会在这时候,还能察觉她柔腻手指画过他身子的触感,跟她身上若有似无的花香。 一边动作,普宁感觉到他在看她。 想来他定是没发现,他此刻的眼神多具胁迫性,就像丛林中锁定猎物的野兽,只消她一个不住意,他就会扑上将她一口吞掉。 从来没有人这么看过她。 在他人眼里,她是公主,是该小心翼翼呵护的宝物,是不小心落地就会摔碎的玉人儿,只能远观不能亵玩,所以没人敢靠近她,更别提用这种会让她全身颤抖的眼神看她。 她耳根热辣辣的,但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反而还有种微妙的期待,尤其在看过他结实完美的身躯之后。虽然他的身子一半被她缠在红布里,可一块一块鼓凸的肌肉,仍旧张狂地提醒它们的存在。 火光下,他出来的肌肤黝黑闪亮,犹如上了光的瓷,或像黑夜中疾驰的豹,有种似人似兽的狂猛气质。她忍不住轻触他烫热的肌肤,怀疑他会不会如她所想般,幻化为豹奔了出去。 她微凉的指尖犹如冰泉,他身子突然颤了一颤。 她抬眼与他的眸子对上,而他用一种教她脸红的方式,紧盯着她眼,然后移下她嘴。她顿时觉得喉间干渴,身体骚动不安。 “我弄痛你了?” “不是。”他眸子一闭,然后粗喘。 此刻闪过他脑中的意念,与他背上的伤全无关连,他想的是她的嘴,在摇曳不定的火光下,看起来是那么地可口红润,鲜女敕欲滴,宛如枝上红梅,惹人垂涎。 但这种话,他怎么能告诉她。 见他不再说话,她只好再继续裹缠。“要是我缠太紧了,一定要告诉我。” 扎到最底,她衣裳撕成的布条也正好用完。她很少自个儿动手做事,才一个扎伤的动作,也能教她额上背上湿了一片。 “我搀你趴下吧?”她站起身来。 “等等。”他按住她。“得先找个东四储水,我不确定这场雨会下多久,要拖到明早,今晚我们只能靠雨水止饥。” “那我去--”她话没说完,就被他的手拉住。 “换你休息。”他抹去她额上汗滴。“我没那么疼了,这点事就交给我办。” 骗人!她嘟起嘴。他的伤口她又不是没看过,哪有可能拿灰烬敷敷,拿布缎缠上就“好多了”? 话几乎要月兑口而出了,可一想起他为何勉强自己,她又把话咽下--他是舍不得她累。 她心头甜甜,一方面觉得感动,一方面又觉得心疼。她想自己实在太过无能,竟让一个伤重者为她担心。 “要不,我们一块去?”见他没反应,她又接着说:“留我一个人,我会怕。” 望着她关切的他无法拒绝,只得将手伸向她。“拿火过来。” 第3章(2) 自柴堆里抓了根最大的柴枝,靠近搀起他腰。 藉着摇晃的火光,两人慢慢朝洞底走去。 看来,之前有人在山洞里住饼一阵,里边还有些鸡骨碎屑,跟几个瓦盆。 于季友弯身拾起,确定里边没藏毒虫,才交给普宁拿到前头来。 洗盆接水的事,当然只能靠她独做。 “洗干净就丢外边,一会儿就有水喝了。” 普宁十指不沾阳春水,连一点小事,也可以教她湿了半截衣袖。 “这些事,公主想必从没做过?”见她扭着湿答答的袖子走回来,于季友觉得好笑又可爱,她铁定是忘了把衣袖卷起了。 普宁拧着袖口皱眉。“宫里帮手那么多,需要我做。”不过再一想。“不对啊,你的身份地位也不低,怎么你都会?” “我是野孩子,从小就爱在野林驰骋。”他添了几根柴枝进火堆。“说来,我在野地还比在宫里自在。” 敝人。普宁睨他。在她的世界,哪个人不喜欢荣华富贵,偏偏他跟别人不一样。 他叹口气说:“今天晚上,得委屈公主待这过夜了。” “不是你的错。”他一说,她脑子立刻浮现女官们仰倒在她面前的凄惨画面--说真的,在宫里,她从没想过伺候她的女官们,跟她一样都是会流血流泪的人,是那些血,那一双双死前仍然担忧她的眼眸教她想起,她亏欠了她们多少。 “我很担心其他人……”她蓦地转头看他,眼底闪烁着泪光。“你说,他们会不会全部丧命在贼匪刀下?” “不会的,”他眼神肯定。“我带来的那批人都是我亲手训练出来的精兵,我相信他们一定能反败为胜,活着带人来找我们。” “我对不起他们……”她说的是所有因她而死的人。 她这辈子从没感受过如此庞大的内疚与不安,她甚至会想,若当初在路上她没任性撒泼,让队伍能更早经过那座山,说不定就能避过那一场劫难,所有人现在还能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累积了半日的惊愕跟愧疚,瞬间化为泪水奔流。 见她落泪,于季友不知所措,犹豫一会儿,才伸手轻搭住她肩。“我想他们在天之灵,看见你为他们这么难过,一定不会有人怪你的……” 一听见他说什么,普宁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不信。我知道我一路上都没给他们好脸色,可是发生危险,他们非但不害怕逃跑,反而一个个护在我轿前--如果换成是我,为了这种主子丢了性命,我一定会觉得不值得……” “你仔细回想,他们看你的眼神,有一点点勉强的样子么?” 她摇着泪湿的小脸。就是因为没有,她更难过了,她哪里值得她们付出性命了? “我猜想,她们所以甘愿为你付出性命,大概跟我现在的感觉一样,看出你不只是一个爱发脾气、不讲理的刁钻公主。” 她鼻子一吸。“原来你是那么看我的?” 他点头。“你仔细想想我们第一次见面,还有这几天的相处情况,哪一点不符合刁钻、爱发脾气、任性、不讲道理这几样?” 还不是因为你都不理我--她心里嘟囔着。“可是我昨天晚上就没有了!” “是啊,要不是你昨晚有了转变,我今早也不会叫胡里送东西过去。” “就是因为这样,你当初才跑去跟我父王退婚?” 他皱了下眉。“不能这么说,其实,我是认定你不会习惯。” “习惯什么?” “我的生活方式,还有宫外的生活。” 她听不懂。“你是说你吃饭睡觉的方式跟一般人不一样?” “不是这个意思。”这话有些难解释。“我只能说,在襄州,绝对不比住爆里舒服。我打个比方好了,你就像一株千金难得的珍贵牡丹,得专人细心照料,但我--我比较像野马,我喜欢驰骋山林,讨厌受人管束。你自个儿想,你觉得牡丹与野马适合一起生活?” 如果真是牡丹与野马,当然很难生活在一块。但是,她甩了两下衣袖,她又不是真的牡丹,他也不是真的野马啊。 就在这一刻,她突然想起长安城门前“一条龙”的掌杓龙焱之前说过的话。 那时龙焱桀骜不驯的脾气,让她印象十分深刻,从小到大没人敢违抗她命令,龙焱却敢,于是她拚了命地想得到他。为了逼他娶她,她还将他拘进普宁宫,那时他对她说:“公主如此草率决定婚事,万一日后遇上真正喜欢的对象,该怎么办?” 什么叫“喜欢”,坦白说她并不懂得,只知道她讨厌有人不理她,所以才非要将他栓在身边。是后来父王把她给许配于季友,然后于季友也跟龙焱一样拒绝她,她才气得忘了龙焱的事,一口答应要嫁的。 不过经过刚才的逃离,和于季友同骑一马,被他紧紧抱过之后,她发现,她好像懂了“喜欢”的感觉。 还真是被龙焱说对了,她当初所以执意要他,不过是心有不甘,但那跟喜欢一点关系也没有。真正让她心房震颤,一颗心骚乱不安的男人,是眼前这个宁可捱伤,也不愿舍掉她的人。 但她这会儿却说,他们不适合。 真不痛快!早先他帮她摘槐花,又送果子去给她,她还以为他挺喜欢她呢,可没想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不过木已成舟,现在讨论这些也没用了。”他闭上眼睛低笑。 有些话他隐在心里没说,和她相处一阵之后,他已不再像之前那般排斥跟她成亲,因为他发现,她是个会因应环境而变化的人。 听他说的,好像把跟她成亲,当成什么苦差事一样。 她抓了根柴枝在手里揪着。活到这么大年岁,终于才尝到喜欢的滋味,他却突然拿牡丹跟野马做例子,说他们不适合--她哪肯服气! 不过是一般人的生活,又不是多难的事。自小太学师傅就夸她天资聪颖,她相信只要她努力,一定能很快就上手。总而言之,她就是不想让牡丹这词儿,让于季友将她排拒在心门外。 她喜欢他,当然,她也要他是喜欢自己的。 她瞪着燃得正旺的火堆,好一会才说:“我在这儿先说了,不管是生火捡柴还是劣水包扎,反正你会做的事,我都会努力做到像你那般熟稔。” 本以为他听了该会觉得感动,没想到,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喂,你也回我句话啊……” 她探头到他面前,才发现,他睡着了。 早不睡晚不睡……她有股冲动想摇醒他,可一想到他背上的伤,还有先前那一场恶战,手又立刻收回。 让他多休息,对他的伤应该有些帮助吧。 普宁袖子一甩站起,远远瞄见她刚才拿到外头接水的瓦盆,好像已经满了。她走去端起,小心翼翼啜了一口。 想不到不难喝!她一想起于季友,喜孜孜想跟他分享。但一到他身边她才想起,人家早睡了。 扫兴!她气嘟嘟地放下瓦盆,对着他睡脸嘟嚷了几句气话。但又怎么样,谁教她舍不得吵醒他。 她端详他,闪动的火光将他俊美騵悍的面容,添上了一抹难以言喻的神秘。 “你睡了也好,省得你听了我的话,又要跟我说什么牡丹野马不适合……总而言之,我喜欢你。不管你一开始是怎么想我的,从现在开始,我要你对我改观。” 她冲着他睡脸认真说道:“别以为我办不到。” 当晚,普宁无处可睡,整个山洞只有于季友身下铺了衣裳,不得不,只好趴在他身侧睡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再醒来,外头天色已亮,雨也停了。 痛死人了!向来养尊处优的她哪里睡过地铺,脑子一醒,头个感觉就是疼;充其是她的腰,简直像要断了一样。 “外边有谁,快点进来帮我捶腰……”平常使唤人使唤惯了,这会儿,她还当自己在宫里。 久听不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睛,这才瞧清楚自己坐在哪里,昨午的事,全咻咻咻飞回脑子里。 于季友!她猛地想起,转头看见他仍躺在身边,大松了口气。 罢才那一瞬间,她还以为被丢下了呢! 她四肢并用爬坐起身,想看他睡醒了没,可一瞧他姿态,发觉不对。 伸手模模他额,哎呀,烫得吓人! 她拍拍他脸低唤:“你醒一醒啊,跟我说说话,你不要吓我……” “好渴……”他哑着声音吐出两字。 “我就去拿水,你等我。” 她小心捧来瓦盆,却发现他卧趴的姿势没办法喝水,只好又放下瓦盆,钻进他臂里搀他。 “你帮忙--使点劲!” 但普宁使尽吃女乃力气,犹然动不了他分毫。想不到昏迷不醒的人这么重,她一个人根本撑不起他!她趴在他脸适猛喘气。 “好渴……”他还是这两个字。 “我知道了,我来想办法。” 她四下环顾,忽地望见洞外的大树,灵机一动--可以把叶子卷起来舀水给他喝啊! 她三步并成两步奔到外头摘了一把,又拿瓦盆里的水将叶子洗得纤尘不染,才跪在他身边,用叶子一点一点折水给他,但溢漏出来的水,远比他喝下的多。 她苦恼地发现,趴着的姿势,不好喝水啊。 见他像被人抛上岸的鱼,不停张合着嘴喊口渴,她急得眼眶都红了。怎么办?又搀不起他,他又没有能力自己喝…… 她苦思一阵,突然想到,她还有一个法子--她可以用自己的嘴,喂他喝水。 这样好么?回头看着他焦干的嘴唇,她管不了那么多了。管它什么礼教、什么男女授授不亲,万一真让他在这里渴死,她不恨死自己才怪! 豁出去了! 她端起瓦盆喝了一大口水,然后棒住他脸,唇瓣相接,直到他迷迷糊糊打开嘴,她立刻将清水一点点哺进--最后起身,一而再重复相同动作。 冰凉、甘美的雨水一滑进他喉头,他也慢慢有了知觉。不断哺着他清水的柔软唇瓣,是疼痛的身躯唯一渴望的甜美。 “不要走……”她又一次起身时,他迅速出手,留住她欲移开的脑勺。 她惊愕地发现他眼睛是张开的。他什么时候醒的? “好甜……”他散涣的眼神盯着她红润的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留住她,不要让她走,没多想,他立刻凑头吻住。 普宁一阵晕眩。 两人现在的举动,早和她刚才纯情的哺水完全不同。他唇如饥似渴地揉蹭她唇瓣,托住她脑勺的手是那么地热烫、有力。她不自禁地软倒在他身侧,感觉他软腻的舌舌忝蹭她唇瓣隙,然后探进,引出她不自的申吟。 她迷迷糊糊地想,那窜流过她身体的颤悸,是什么?为什么会让她感觉如此虚弱、又强壮? 从未体验过的骚动教她忘了一切--包括他的伤。她不自觉勾住他肩膀,想再多感觉一些。直到他突然间缩起身子,理智才重回她脑袋。 她弄疼他了!她猛地移开脸。 “不……”他缠腻蹭到她身上,纵使神志不清,他仍然不想放干那甜似蜜的小嘴。 “不行。”她拿出迫力推开他,听见他挫败一叹。 现在不是抱在一块亲热的时候。她一模他额,仍旧烧得厉害;还有他的伤,再放任不管,早晚会出问题。 她一瞥外头,虽然心里不安,但为了救人,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得带点东西防身--她抓起他佩剑,拿腰带绑在她背上。虽然一点武艺也没有,但带着,不但可以壮胆子,也可以装装样子吓人。 “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她轻抚他烫热的面颊,发誓似地说道:“我现在就去找人来救你!” 第4章(1) 普宁虽然娇蛮,但不愚蠢。她知道一离开山洞,很可能再也走不回来,所以一出洞口,她便在洞外每一棵树上,用剑劈了一条杠。 这儿,就是她的起点。 每走百步,她就会在她右手边树上,依序划下第二条、三条。她决定一个方向最多走上千步,若仍看不见人烟,她就折返再循第二个方向--出发前她跪地祈求,希望老天保佑她尽快找到当地住民。 “一切就拜托您了。” 磕完头,她拍拍衣袖站起,开始往前探索。 头一个往北的方向,失败,越往前走越见荒凉,她只好灰头土脸调转回山洞,继续往下个方向探索。 拿来唬人的长剑很快成为负担,压得她肩膀疼痛不已。她不只一次将它丢在地上,再一想于季友的牡丹说法,她又咬牙背起,继续让它折磨她柔女敕的背。 她想,要是连把剑都负荷不了,谈什么跟他一起生活? 她把他的剑当成了试炼,而她一定得捱过--非捱过不可! 但饥饿与口渴,很快令她身体疲惫,步履沉重,佩剑后来变成了她的拐扙。而脚上精致的绣鞋,没一会儿也磨穿了底。 就在她记不得到底走了一千五还是一千六百步时,她隐隐约约,闻到了炊饭的香气。 开头,她还以为是自己饿昏了头,脑子开始出现幻觉了。万一不是呢--念头一闪过,她立刻抓紧长剑快跑,也顾不得做记号了,就在她奔过一长排参天林木后,她看见了。 间次比邻的茅屋,就坐落在绵延起伏的峦上。 瞪着袅袅炊烟,她忍不住痛哭失声。他有救了,她真的办到了! 她一边哭着,一只手还拖着长剑,一步一步爬上峦头。 她看见峦上有块大石,上头凿了三个字--翠岭村。 中午时分,村里人皆在自家屋房里享用简单的餐饭,几个人不约而同从窗门里瞧见这幕--一个头插金簪,衣裳却泥渍斑斑的标致姑娘,右手拖着把剑,游魂似地飘进村里。 山里人生活单调,突然闯进这么一个令人模不着头绪的生客,教他们怎么不甘愿放下碗筷,一个个自屋房探出头来? 头发花白的村长,很快被村民簇拥出来。 “我是这儿的村长,请问姑娘……” “我就是要找你。”普宁一个箭步握住村长的手。“我来求援的,我的同伴受伤了,很严重,现在躺在前头山洞里,我要跟您借几个人手跟我一道去救他。” 普宁一站近,村长一双眼,便被她头上的金簪眩晕了眼,不管她说什么,他哪有答不的道理。 “您稍等会儿。霍梓、绵春,还有大彪--”村长回头唤:“听见没有?快同姑娘去救人。” “是。”三名壮汉吆喝地跑出。 事不宜迟,普宁立刻领路。 “等等。” 一行人刚步出村口,一名妇人匆匆追出来,硬塞给普宁两条烤红薯,跟一个水囊。 “路上带着吃。”妇人糙红的脸上有着温暖的笑容。 打这么大年纪,普宁还没吃过红薯,可一嗅到那香气,方才因兴奋裉去的饥饿,又一下涌了上来,问题是--她不晓得该怎么吃它。 她疑惑地翻看着手里的红薯,试着连皮咬了一口,涩涩苦苦甜甜,她皱了皱眉,怎么会是这滋味? 走在她身边,名唤霍梓的大汉瞧见,惊讶不已。“姑娘,你该不会没吃过红薯吧?” 并宁理直气壮地说:“就是没吃过,怎么样?” “看也知道姑娘是富贵人家出身。”另一名汉子靠近,同普宁自我介绍。“我叫锦春,这一位是霍梓,后边那个叫大彪。这红薯要剥了皮吃,味道才好。” 早说么。 彼不得大汉们稀布的眼光,普宁按锦春说的,撕掉外边褐色的薯皮,又咬了一口,松软香甜,这才叫人吃的东西么!没两下,两条红薯被她囫囵吃净。 见她抚着肚子吁气,一直没吭声的大彪说话了。“姑娘,我们这山头一直没什么人经过,你跟你伙伴怎么会来这?” 普宁暗皱了下眉头。 瞧翠岭村模样,应该跟打劫他们的贼匪,没什么牵伒。可之前李进常在她耳边叮咛--防人之心不可无,她想自己还是小心点好。 她决定暂且隐瞒自己跟于季友的身份。 “其实我说的同伴,是我哥哥。我们正要回家,不意却在路上遇着了盗匪。逃的时候,哥哥被人砍了一刀,我也忘了当初是往哪逃的,总之就跑来这儿了。” 原来如此。三名大汉连连点头。 花了半个多时辰,四人循着普宁留下的记号,很快找到山洞。 大汉们瞧见昏迷不醒的于季友,立刻用木头跟树藤做了副撑架,嘿咻嘿咻一路将他担回村里。 而看来热心热肠的村长,则是拨给普宁“兄妹俩”一间空下许久的茅屋。 但接下来问题才大,将于季友安置好后,普宁才知道村里,竟没一个草药大夫! “那我哥哥的伤怎么办?!” “姑娘你先别急,听小老儿解释,离我们村大概两时辰路,有个小镇,里头是有大夫……” 普宁打断。“那还杵在这做什么?快找刚那些人把我哥哥送去啊!” “他们都到田里去了。”村长抚着手笑。“姑娘,请恕小老儿直言,这节骨眼,没人有时间做那种事。你可能觉得我们翠冷岭村人冷漠,可你想想镇上那么远,我们都靠庄稼吃饭……” 普宁不可置信地瞪着村长,他知道他现在是跟谁说话,床上躺的又是何人?堂堂驸马,竟还比不过田里几株草?! 好好好,人在屋檐下,她配合他们就是。 “不用解释一堆,你直接告诉我,怎么样你们才肯救我哥哥?” 村长沉吟。“要霍梓他们一天不下田也不是不行,只要姑娘愿意给他们一点点补贴……” 终于露出真面目了!普宁瞪大眼,原来这老头是个见钱眼开的势利鬼。 “但我身上没有现银……”普宁话说一半,发觉村长在望哪儿,立刻懂了。毫不犹豫,她拔下头上两朵金簪,塞进村长手中,这种身外物,哪里比得上人命!“够了吧?” “够够够。”村长涎脸将金簪收下。“那姑娘在这儿等,小老儿现就去找他们。” 村长前脚刚出,普宁三步并成两步,狠狠把门甩上,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早先妇人给了她两条红薯,她以为真遇上好心人了,怎么知道全是假的。要不是这会儿于季友伤着,非得靠他们帮忙,她不闹他个天翻地覆,她马上改名! 普宁一张脸气得红嘟嘟,可回头望见奄奄一息的于季友,眉头立刻皱紧。 “你还好么?”她端起茶杯,小心翼翼喂了他几口茶。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点动静也没有,额头还是一样的烫……普宁挪开手,忧心忡忡抚着他头发。 这时候,外头传来敲门声。 “姑娘。” 本以为是村长派人来找她,可一开门,才发现是刚才给她红薯的妇人。 她不自觉兴起敲意,眼神戒备地问:“村长要你来的?” “不是,我来这是有别的用意。”妇人回头张望,确定没有人看见她,才又说话:“借步说话。” 普宁不懂妇人为何神神秘秘,但还是让她进了门。 熬人一脸抱歉地说:“村里人都喊我储大娘,刚在家里看见我丈夫拿了姑娘的金簪,就觉得一定要来跟你说几句。” 原来村长是她夫婿。普宁皱起眉。 储大娘又说:“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看姑娘您衣着富贵,就迷得什么人情义理都忘了。我刚听他说姑娘要送你哥哥到镇上,我觉得不妥。” “为什么?” “太晚了,现都快申时,一趟路还没走完,天就黑了。我看你哥哥伤得这么重,也不适合被人扛来送去。我是想,姑娘要不要考虑请大夫上来,这儿路他熟,走起来很快的。” 储大娘说得合情合理,可经过村长一次教训,普宁早对村里人起了疑心。“你该不会是在跟我玩什么黑脸白脸伎俩,想从我这儿多拿点金簪走?” 储大娘一副百口莫辩反应。“我知道姑娘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我只是不想让姑娘觉得我们翠岭村人,个个都是见钱眼开,毫无仁义。” 普宁瞧她眼神,不像作假。她久待宫里,什么不懂,就懂察言观色,她决定再给储大娘一次机会,同时也是为了解季友身子着想。 “好,我相信大娘,不过在等大夫上山来这段时间,大娘可不可以帮我想想办法,让我哥哥再舒服一点?” 得到她的信任,储大娘开心极了。“我现在就去熬点稀粥,大夫的事就麻烦你自个儿去跟我丈夫提,记得,别说是我教的。” 普宁点头,立刻照着大娘的吩咐做。 村长派出去的大汉,仍是普宁先前见过的霍梓。庄稼汉脚程快,一来一往,天才刚黑下已带着大夫进了翠岭村。 大夫一听普宁是病人“妹妹”,立刻要她留下来学换药。 “记得,要染了血的布条不可以硬扯,得拿湿布浸湿,再一点一点撕……” 大夫虽然已经尽量小心,还是扯痛了伤口。 紧紧黏在伤口上的布缎一扯开,就连昏迷不醒的于季友,也忍不住发出痛吟。 普宁全身发冷,光看,她就觉得好疼,更别提正躺在床上捱着的人了。 最后一圈布拆下,惨不忍睹的伤口一露出,见多识广的大夫,也忍不住皱眉。“这刀砍得还真深……” 普宁眼泪掉了下来,不敢想像当时于季友若没帮她挡下这刀,她现在还有命么?! 大夫裹好伤,交给普宁几帖草药,仔细叮嘱:“这是生肌活血的药,等会儿就熬一帖喂他喝下,伤口布条要每天换,绝对不可以偷懒。” 大夫说完便走,药钱,普宁拿一根金簪替代。 晚些,储大娘端来熬好的汤药,又带来一床草席跟薄被,说是要借给普宁打地铺用。 “那我先回去了。” “谢谢大娘。” 门一关上,普宁立刻端来汤药,弯将汤杓凑近他嘴,但他嘴巴不开,不管她怎么怎么顶,他不动就是不动。 “张嘴喝药啊。”她轻拍他脸。 虽然他意识不清,可刚才喝水吃粥,他还是一点一点地喝完了。 她嗅一嗅,该不会是觉得这药很苦吧?! 她望着他睡脸好言相劝。“我知道药闻起来不好闻,但不喝你高烧不退,万一病死了,你要我怎么办?” 她饱含忧愁的呢喃断断续续传进于季友耳朵,虽然他意识还没法辨听,但心里就是觉得平静。他侧对着普宁的唇,微微勾了一勾。 她看见了。“你醒着?太好了,来,喝药。” 她又喂了他一口,没想到这回,他不但皱眉,还扬臂挡她。就算意识不清,他还是不想喝那闻起来就觉得苦的鬼东西。 “嘿!”好在普宁眉时把汤碗拿走,要不,早淋了一身。 她气结地瞪着眼睛一直没张开过的于季友,想不到他昏迷不醒,也能跟她作对! 但有什么办法?人家意识不清,摆明就是不知道自个儿在做什么。 没辙,她只好再用老招--拿嘴喂。 一喝之后她才知道,为什么于季友连昏着也不愿喝药--药多苦啊! 她啐地吐了出来,还喝了一大口水,才勉强去掉嘴里的苦味。 但这样不成事啊!她瞪着药碗烦恼。 “罢了罢了,就当证明自己不只是株牡丹……”她一提气,咬牙又喝,最后对准于季友嘴巴,哺进他口中。 第4章(2) 汤药之苦,竟把人给唤醒了。 “不要……”他张开涣散的眼,浑然忘记自己受着伤,挣扎着要逃开,可背上的疼,又教他躺了回去。 普宁即时抱住,要不然,他铁定又撞着了脑袋。 “当心呐。” “苦……”他呢喃,头就贴在她饱满的胸脯上。 “苦还是得喝,”她好言相劝“你自个儿说过,你会好好活着,还要看我不乱发脾气的样子,所以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把伤治好,我不许你食言。” 他呼息沈浊,表情似懂非懂。 “回答我,听见了没有?” 他不答,手却触上她蹙紧的眉间。 说真话,意识散乱的他根本没听见她说的话,脑中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眼前这张漂亮的脸蛋,不适合蹙眉。 “听见就回答我啊?” 他作梦似地低语:“喝了……你就开心了?” “何止开心,我还乐坏了呢!” 他闭眼叹气地回道:“好。” “你愿意喝了?等我,我就去端。”她轻轻放下他,端来药碗,舀了一匙到他嘴边。“来吧,只要撑过这几天,伤好了,就不需要喝这苦药了。” 他看她一眼,张口。咽下时,表情多难受。 丙真是条汉子,这一回,他没再抱怨。 “太好了。”见他如数喝完,她赶紧倒了杯凉水过来。“喝点,嘴巴就不苦了。” 他迫不及待地啜了好几口,直到肚里再也装不下一丁点,才微转开头。 见他不再喝,她欲把杯子放回桌上,他却突然拉住她。 “不要走……”他眼未睁开地说。 普宁看着他,俊朗黝黑的面容,因为伤痛,不但瘦了,气色也变差了。她纵容自己轻碰他烫热的脸,拂开他散落的额发。 她的手,很凉。 他的表情,就像匹跑累的野马,全身的精力尽收束在他额上一跳一跳的浮筋底下。背上的伤如火烧炙,他所以还能忍着不嚎叫,全是因为抚着他的这只手。 他可以从她的抚模中,感觉到她的心疼与怜惜。 原来,驯服野马的关键,不在驯马人的马鞍与皮鞭,而是无微不至的温柔。 一感觉她手要抽离,他眼又倏地张开,吓了普宁一跳,她还以为他睡着了。 “你让我放好杯子。”不待他开口,她抢先说话。“我把东西收拾好,吹熄烛火,就坐下来陪你一整夜,好不好?” 她的话他只听懂了一半,尤其是最后那句。在她巧笑倩兮瞅着他时,他脑子只有温驯两个字。 他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看,只见她来来回回奔走,一会儿放杯子,一会儿离开草席与薄被。待她经过他身边,正要吹灭蜡烛,他却突然出手,像抓住一只不断飞舞的粉蝶。 还来不及反应,她人已经被压制在床上,微硬的被褥接住她。 她惊讶眨眼,想不到他伤得这么重,依然这么有力气! “我蜡烛还没……”她话还没说完,便被他动作打段。 仿佛怕她再度跑走,他不顾背上的疼,硬是爬起压在她身上,脸就埋进她胸口。 “好舒服……” 一听到他呢喃说了什么,普宁在心里叹息。算了,如果这样子能让他感觉舒服一点,就依他吧。 她放松全身肌肉,像模猫儿似的,轻柔抚着怀中烫热的身躯。 于季友上身不着一物,只有扎捆结实的布条,勉强掩住他健壮的身体。 在她指掌抚慰下,他再一次昏沉睡去。 窗外,一抹月影高挂-- 足足睡去了两天,于季友才幽幽转醒。 眼睛一睁开,身体的剧痛便开始扩散全身,感觉全身骨头都移了位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喘过气,睁着涣散的眼瞧着陌生的环境。 这儿是哪?他完全记不得自己怎么来到这里。 屋里空无一人。往右看是一张木桌,跟褐土烧成的茶壶跟茶碗。他略略皱眉搜索残存的印象,脑中最后一幕,是他忍着疼痛,央着普宁帮他疗伤--公主! 脑中一浮现她的容颜,他倏地坐起。 天呐!他在这昏了多久?她人呢?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了! 背上的伤疼得他摇摇欲坠,可心头的焦急,还是压过了其他。 就在这时,普宁开门走进。 一见他人在哪儿,她吓了一跳。“你在做什么,你还不能乱动啊!”她飞快将木盘往桌上一摆,搀着他坐回床上。 “公主……”他才刚开口,立刻被她捂住嘴。 “嘘。”她回头一瞧半开的屋门,幸好储大娘没跟进来。 匆匆将门关上,她又走回床边。“先提醒你,我没告诉其他人我们俩的身份,在这,我管你叫哥哥,你可不能说溜嘴。” “什么?”他一头雾水。 “是这样的。”她将他昏迷后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也提了她隐瞒身份的考量。“虽然我已经确认这村子跟劫我们的贼匪无关,但开头都说了是兄妹,我不想再多做解释,就暂且将错就错了。” 他这才想到,睡梦中,总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喊着“哥哥”,原来是在喊他--他一瞧破旧的小茅屋,然后目光停在她脸上。 直到这会儿,他才察觉她不太一样了。 她身上竟穿着寻常人家的素衣罗裙,还有她头上的金簪银钗,也全数卸去。一头青丝,只用红绳扎了个双髻。 “您怎么之身打扮?” 她低头一瞧自己。“喔,我原本穿来的衣裳脏了,所以储大娘借了我一套。嘿,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洗衣服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他一愣。“您自个儿洗衣裳?” 她得意一笑。“你不知道我现在会做的事情可多了--哎呀,我差点忘了鸡汤。” 她赶忙取来桌上的汤碗,舀了一口吹凉。 于季友昏迷这段时间,她可扎扎实实学了不少东西,不止洗衣,还包括烧饭、担柴、采果,还有“锱铢必较”。所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储大娘帮她把最后一支金簪偷偷拿到镇上变现,换了八十贯钱。在村里,两贯就可以换到一只肥鸡一块猪肉一篓鸡蛋跟三手面粉。相较之下,她才明白村长跟医馆大夫诓了她多少。 “我自个儿来。”于季友哪好意思让她伺候,可手一伸起,他眉尖又是蹙紧。 并宁没打算把汤碗交给他。“你就安心坐着,你背上的伤真的很严重,多做拉扯,不心你一辈子不会好。” “下官怎么可以让公主帮我做事--” 她白他一眼。“都说过在村子你是我哥哥,当哥哥的受伤了,做妹妹当然得帮他忙。” “但您是公主……” 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她一啐。“既然你非得这么不通情理,好,那我命令你,在这里不准喊我公主。” 他欲辩,可一瞧见她的眼神,却突然说不出话来。 他明白,普宁的所作所为,全是为了让他安心静养;她是一番好意,如果他连这点也不肯接受,那已不是客气,而是过于矫情了。 “张嘴。”普宁将杓子一凑。 他看了她半晌,说道:“谢谢。” “好喝么?”她甜笑问着。 他点头。“好喝。”暖暖的鸡汤进肚,他背上的抽疼,感觉竟缓解了许多。 她开心了。“我刚喝也觉得不错,想不到我头次熬鸡汤,成果还不错。” “这是您熬的?”他再一次惊讶。 “对呀。”她点头,又喂了他一杓。“在这穷乡僻壤,谁有时间帮我多做事,我当然得多学一点。” “但您是公主……” “都说过不要再喊我那两个字。”她没好气。“我单名苹,村里人都喊我苹儿姑娘,你唤我苹儿就得了。” 他定定看着她,好难想像,向来刁蛮任性、从来没吃过一点苦的她,竟会下厨做羹汤--为了他? “下官不懂,您为什么要这么委屈自己?” “你先把汤喝完我再告诉你。” 她又喂了他几口,直到他摇头表示再也喝不下,才将汤碗拿回桌上。 回头,她看着他吁了口气。“我只是想证明,我不是你嘴里说的牡丹。” 他皱眉。“我说您是牡丹,不过是个譬喻--” 她抢白:“但你没法否认,我李苹在你心里,确实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什么事都不懂的娇娇公主,没错吧?” 他答不出话,她猜对了。 她环胸一哼。“不能怪你这么想我,但我要让你知道,只要我愿意,我也可以变得很能干,就像你一样,什么事都懂。” “为什么一定要拿下官拟比?” 因为我中意你。 这句话依她以往个性,她早大剌剌说出,前一回在“一条龙”里,她不也当着许多人面同龙焱说过,但这个时候,她却觉得心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大胆说了,得来却是他一句“不适合”,她想自己应该会心碎而死。 没错,她是害怕。 她很明白他对她的感觉,还构不上很喜欢--至少不像她喜欢他那般喜欢。 这种情况下,她才不告诉他原因。 她横他一眼。“干嘛什么事都要我说?你不会自个儿想?” 就是想不出才想开口问--于季友正要开口,外头却突然响起敲门声。 并宁去开门。““储大娘。” “我来告诉你热水烧好了--”储大娘眼一瞄望见屋里人坐着,表情惊喜。“你哥哥醒来了?” “对啊,我刚进门他就坐着了,看样子大夫的药还挺有效的。” “太好了。”储大娘朝屋里的于季友颔首。“开头见您昏迷不醒,我们还真担心了好一下。” 于季友回礼。“谢谢大娘,我刚听苹儿说,您帮了我们很多忙。” “哪儿的话,”储大娘摇手“要谢的人是我。多亏苹儿姑娘度量大,肯给我机会弥补--” 于季友一听,眉头蹙紧。“什么?” “大娘。”普宁突然打岔。她才不想被他发现自己一进村就被人拐走金簪的事,她还想继续保持她能干厉害的形象。 “不是说热水烧好了,您快带我去提。” “对对对……” “等等……”于季友还想把话问清楚。 普宁却不给他机会。“你坐着休息别乱动,我马上回来。”说完,她火速拉着大娘离开。 一瞧她闪避模样,他摇摇头,就知道事有蹊跷。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将这事记上了心,找机会,非得跟大娘问个清楚不可。 第5章(1) 一盏茶时间,普宁跟储大娘各拎了桶水进来。 动弹不得的于季友一见普宁干粗活,愧疚得恨不能下床代劳。 储大娘回头又拿来一套干净的葛麻布袍。 “那我先走了。” “谢谢大娘。” 大娘一出门,普宁立刻把屋门掩上。 “好了,该帮你换药擦澡了。”她走到于季友面前,开始卷起衣袖。 “等等……”他一听,哪顾得了背伤疼痛,身子猛地一退。 “等什么?”普宁瞪着他问:“大夫交代你每天都得换药,你不想让伤早点好?” 他当然想,但她刚才说,她要帮他擦澡,这怎么可以! 他又痛又羞。“伤口确实得麻烦公主,但其他的事…一下官可以自己来。” “有什么好害羞,我又不是第一次帮你。”她暗笑,想不到他皮肤这么黑,仍可以瞧见他耳根热红。 他眼瞠大。她的意思是--先前早帮他擦过了? “一半啦。”她手一挥。“先前你睡得那么死,我又撑不起你,只好草草擦了半身。” 他松口气。“公主别拿下官开玩笑……” “早说过别再那么喊我。”她将干布往桶里一丢,然后插腰。“还不过来一点,你坐那么远我找么构得到?” “疗伤可以,但其他的享,还请公主饶过下官。”他无比坚持。 “你怎么那么死脑筋!” 她身一探就要拉他腰带,但于季友抵死不从;她愈靠近,他越是挣动,哪怕这么折腾,会让他痛得冷汗直流。 两人对峙一阵,见他仍旧避如蛇蝎,普宁生气了。她一把抓起湿淋淋的布巾,往他胸上一砸。“拿去,你爱自个儿弄就自个儿弄,我看你多能忍痛,多厉害!”说完,她裙一拎,气呼呼离开。 当门“砰”一声关起,于季友低头看着床铺上的湿布,尝试伸手拿取,然而不过一个伸手的动作,就能让他疼得浑身抽搐。 他发现普宁说得没错,他太高估自己。依他伤势,没人帮忙,他根本什么事都做不了,但他怎么能让高贵的公主做那么低贱的事? 普宁骂得没错,他的确是死脑筋。在他认定,普宁是公主,不管他今天背伤着或者沦落到何等地步,他仍要遵守这君臣之礼。 问题是,他能找谁帮忙?若换成刚才的储大娘,难道他就好意思了? 确实。如果帮他擦澡的是储大娘,他定然不会拒绝。只是普宁刚也说了,村里人都忙,谁有空闲帮他做这等琐事? 毕竟他有一个妹妹--虽然他跟普宁都知道这是假的,但在外人眼里,他们仍是兄妹。 不管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使唤自个儿家人,总是比使唤外人来得理所当然,但他跟普宁,并不是真的兄妹。 但转念又想,她是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啊!妻子服侍丈夫,不最是天经地义? 而他如此坚持不让她帮,是不是正意味着--到现在,他仍旧打从心底不接受她这个未过门的妻子? 他一眺关起的门扉,想起她气冲冲的模样。他想,她或许也察觉到了。 气死她了! 普宁像月兑了缰的野马,一路往村后的山峦上冲,直到双腿发酸,上气不接下气,才不得不停步喘气。 本以为经过这两夜,于季友跟她距离总算比较近了,可没想到,到现在他仍然把她当外人。 她用力踢开脚边的石块。公主帮他擦澡又怎么样!鲍主就不是人,做不得事啊?!难得她头回想帮忙人,那个臭家伙,就得非伤她的心、拒绝她不可! 她瞪着滚开的石块,眼眶慢慢地红了。他的抗拒,比什么都令她难受,她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一辈子都得落得这下场--她喜欢上的人,永远不会懂她心意,永远不会喜欢上她? 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像那个石枣儿,让于季友看她,就像龙焱看石枣儿一样,视她如命,甘冒忤逆皇族之罪,也不舍不弃? 是公主又怎么样!在被人喜欢这事上头,她还不如一个小老百姓,一个石枣儿。到现在她才肯对自己承认,其实她心底,好羡慕石枣儿。 她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为什么她老遇上这种事?她忍不住啼哭出声。 正在菜园种菜的储大娘听见哭声,忍不住走近。一见是谁站在林子里,她吓了一跳。“苹儿姑娘?你怎么跑来这儿哭?” 听见储大娘声音,普宁赶忙用袖子遮脸。“我……一时心里难过……”她总不好告诉大娘,她是因为被于季友拒绝而哭。她没忘记,在人前,他们俩是“兄妹”。 “你一定是被你哥哥身上的伤吓着了。”储大娘理所当然的以为。“没关系,再过一阵伤口愈合,就没那么怕人了。” 普宁猛然想起,大娘不说她还真忘了,光顾着生气,她都忘了他还没换药! “大娘,我想到还有事情没做,我先回去--”不等大娘回答,普宁裙摆一拎,人又跑了回去。 打开门,她瞧见于季友还是坐在床上,木桶跟湿布,仍旧摆在同样地方。 “我忘了帮你换药。”不想让他瞧见她哭红的眼睛,她一进屋,头就一直低低的。 可于季友,怎么听不出她嗓子满是哭过的鼻音。 正要拾起床上的湿布,一只手突然拉住他,他盯着她侧脸说:“对不起。” 他不道歉还好,一说,她的自制力霎时崩溃,眼泪又咚咚史地滚了下来。 “你好讨厌……”她脚一跺。“你怎么可以那样拒绝我……人家,还不是希望你伤口快点好……” “我知道……对不起……是我不好……”见她哭得伤心,不顾背疼,他坚定将她搂进怀里哄着。 “你都不知道……在你受伤昏迷这两天我有多紧张……我从来没有照顾过人,我不晓得该怎么做,所以大娘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她说得杂乱无章,他好努力才拼凑出事实。她是在告诉他,她所以坚持帮他擦澡,是出自储大娘指示,并不是故意让他为难。 知道这事之后,他更内疚了。 他早该想到的,她什么都不懂,当然人家教她什么,她就全般接收了。 “对不起……”他下颚轻蹭着她额,一手抚着她发。 他难得的亲昵,让她慢慢止住眼泪。 但情绪一平复,她脸也悄悄红了。不是说要展露最成熟稳重的一面?怎么一会儿,又在人家怀里哭得像个女圭女圭一样? 她尴尬地抹着眼泪,窘困道:“……该换药了。” 他再次拉住她。“要不要告诉我,大娘刚为什么说要弥补你?” “不要。”她嗔,抓起布巾就往桶里一丢。“我来这是要照顾你的,不是来回答问题的。” “你宁可我去问大娘?” 背着他的普宁身子一僵。 他看着她背影提醒:“俗话说得好,‘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啰嗦。”她负气转身。他想知道是吧,她就说啊,谁怕谁!“就我的金簪给村长骗了,还有大夫,就这样。”她辟哩啪啦一串话,于季友根本还没听清楚,她就说完了。 “等等……” “话不说二遍!”她端着药糊与剪子走到他身边,重重一放,喝:“转身。” 口气这么差!他又道:“不是说好只要我不死,就能见识到你不乱发脾气的样子?” 她瞠目结舌。这家伙,竟敢拿她讲过的话调侃她! 一见她表情,他忍不住大笑,想不到逗她,竟会这么有趣。 “笑,笑死你算了!”她恨恨地抄起剪子,朝绑起的结处一剪。“快点,我待会儿还有事。” 见她利剪霍霍,于季友忙收起笑容,乖乖转过身。 普宁嘴巴虽凶,可拆布条的动作,却无比温柔。按着大夫指示,她将每一处结硬的布条拿热水浸湿,才小心翼翼拆下。 就算这样,她每一扯动,弓着背的干季友还是抑不住疼痛的嘶声。 “忍忍……只剩一点点……”当狰狞渗血的伤口完全显露,普宁深吸口气,拿起黏稠的药糊,厚厚地抹上。 这伤口,是为你捱的--她每次看,心里总会闪过这提醒。 望着他的背伤,她眼角静静滑下两行泪,她手一抹擦去。 听见啜泣声,他未转身地问:“怎么了?” “没事。”她放下药糊,改拿起布条。“双手打开,我要裹伤了。” “你刚在掉泪。”他不容她闪避。 这人脑勺是长了眼啊?!她嘴里嘟囔,明明也没看见,却猜得那么准。 “你的伤,让我想起那一日遭劫的情境,我想起保护我而死掉的女官们。我在想,若将来胡里他们找到我们,我一定立刻上奏父王,让父王知道她们为我做什么,请父王好好抚恤她们家人。” 于季友微笑。“她们在天之灵,一定觉得欣慰。” “真的么?”她边绕着布条牢牢搏紧边说:“这两天我一直在想,皇室血脉真有这么大不同?如果我今天只是一般百姓,是不是我也得跟她们一样,为一个地位比我高的人付出生命?” 他突然转头惊讶地看着她。 她瞪着他问:“干嘛那种表情?” “你变了。” “有么?”她模模自个儿的脸。 “我不是说你的外貌,我是说你刚说的话,不像你会想的事。” 她嘟囔,瞧瞧这种话!在他眼里,她先前到底有多糟啊? 不过再一想,他好像也没说错,如果路上没贼匪出现,他们现在仍好好地在前往襄州的路上,她就不会受到那么大的震憾,更不会突然知晓,原来人,是那么的脆弱。想一想,过去的她,实在太养尊处优、太不知民间疾苦了。 “待在这地方,很容易看见我以往没注意的事。”她一叹。“一般百姓如何生活,吃什么穿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一一亲手做了才知道,我先前日子过得多舒服,茶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没想过一句命令底下,得费上多少人的血汗。” “很好啊,”他点头。“你能想到这些事。” “可我还是不懂,地位低贱的人,就没有能力决定自己要怎么活着?一定得替地位更高的人付出生命,才叫‘尽忠’?”说到这,她手指灵活地绑了个结。 他慢慢转过身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看着她说:“没有人想死,只是在我们居下位者心里,公主、皇上等等高贵的存在,更胜于我们的生命。为自己所珍视、所信服的人付出所出的,是件很有价值的事,我们死而无憾。” 第5章(2) 她垂下头,皱紧眉头想了很久。“但我还是不希望看见任何人因为我丢失了生命。” “我们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他按住她手。“我们这些居下位者,要的就是高位者看见我们,看见我们一样会流血、会掉泪,有着梦想还有盼望。” 她深吸了口气。“你这么说,我越觉得我罪孽深重。” “这就是高位者的辛苦。”他说得坦白。“子民们把梦想跟希望投注到你们身上,你们无以回报,只能一肩扛起。” 她看着他。“那你认为,女官们的梦想是什么?” “你应该懂。” 她撰紧唇。没错,她当然懂,她们希望她好好活着,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我明白了。”她重重点头,两行泪顺着她脸庞滑落。“我一定会按你说的,把她们的梦想跟希望,一个个实现。” 他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真奇怪,他望着她红肿的眼睛想。不过是几滴眼泪,为什么他的感觉,却像有人在拧他心房一样,让他难受极了。 他若有所思的眼,让她意识到自己的狼狈,她边擦脸边转开身。 “水快凉了……”她急急说话:“你还是快点决定好,要不要我帮你擦澡。” “好。” “啊?你答应?”她本以为他会再次拒绝,突然听见他这么答,她一时反应不来。 他笑得羞涩。“我忘记了,你是我即将过门的妻子,我没道理拒绝你帮忙。” 这话,是一种接纳。这是头一回看他不带勉强地提及与她成亲一事,她忍不住想,这是不是代表她对他的用心,他瞧见,也被感动了? “这种事也能忘!”她娇嗔道:“早先不知道是谁,开口闭口就是一句‘未成亲前不得见面’……” 他耳根红透。 她灿笑如花,“看在你不再‘下官’、‘公主’猛喊的分上,饶你一次--坐下来一点。” 于季友乖乖听令,忍着痛挪动身子,将脚伸下床沿。 普宁弯身,先帮他月兑去脚上的布袜,再解开他腰间系绳,当裤子滑月兑露出底下肌肤,两人眼睛一下子都不知该往哪看。 “等等……”他紧接松月兑的裤腰喊声:“先给我一条布巾。” 虽说她早先也帮他擦过澡,但当时只擦了背部一半,她全然不知情况会这么暧昧羞人。她红着脸“嗯”了一声,自桶里拧来湿布,匆匆塞进他手,然后转开身。 待掩好,他暗地喘口气。 从小到大,他哪一次洗沐不是靠佣仆伺候?可从来没这么尴尬过。 最离谱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对她的接触,起了反应。他不敢相信,她只不过做了一个解他裤带的小动作,也能让他亢奋至斯? “好了么?”普宁瞪着木桶子问。 “好了。”半似申吟地叹气。 她走回他面前,拿着微湿的布巾,开始从他头脸擦下他臂膀,还有没被布条绑住的腰月复。 他指掌不意碰触的每个地方,还有她艳红的脸颊,在在威胁着于季友的理智。 尤其湿布来到他掩住的大腿内侧,他呼吸急促,身体绷得生疼,知道一方单薄的布巾,定然掩不住早已直立的硬挺。 但越是要自己放松,越是想不去在意,身体越是变得敏感。可恶,他实在不想给她急色印象,但身体就是控制不了。 他多怕她会因此瞧不起他。 而普宁--眼睛又不是有毛病,怎么可能没看见布巾底下的反应。 出宫前,女官们早详加描述过男女敦伦情事,她母后也送来画帖,要她好生习学卸夫之术。可以说男人的身体她虽没亲眼见过,但大约模样,她早从画帖中看过不少。 女官们提过,男人,只会对着渴望的对象,明显勃动。所以他的反应,她非但不觉冒犯,反而还芳心暗喜。 他渴望她。 这点领悟,令她胸口扑通扑通,好像茂了好几只雀鸟,同时拍翅鼓噪一样。 “等等……”当她终于擦到他腿侧,他出声阻止。 她抬起红绯绯的脸。“怎么了?我弄痛你了?” 不是。他身体微微颤抖,此刻感觉到的痛,跟他的背伤毫无关系。 “这样就够了,”他哑声道,同时移开她手。“我不想在我们大婚之前,做出难以弥补的事……” “你是说……”她眼往下一瞟,又挪回他脸。“你想要我?” 他整张脸胀红,就知道她一定看见了。“我不相信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人不动情……” 她笑了,是他从没看过的灿烂笑脸。 他喘不过气,光看着她脸,就让他觉得好热,血脉沸腾,一阵刺痛。 他提醒自乡,不管再怎么样,他们俩还没成亲,他得镇定,绝不可轻举妄动。 她起身,丢开布巾,干脆勾住他颈脖。 她想做什么?他脑袋发昏地看着她手,压到他唇上。 “还记得么?”她先看着他眼,然后目光一滑,停在他嘴上,呢喃道:“在山洞那一晚,你……吻了我。” 他喉头一动,咽下一句申吟。 她说,他吻过她,他曾经尝过眼前如同花苞般娇女敕的小嘴…… 天呐,这么重要的事,他竟然全无印象! “我很喜欢。”这是邀请,她将脸凑在他面前,就看他会怎么做。 他心情激动,知道自己只要稍稍往前,就能触上渴慕的小嘴。 他敢吗?在他神志清醒的时候?他敢碰她吗? 他喘口气,老天!他有什么不敢?! 仿佛可以听见理智碎裂的声音,他放弃抗拒,吻住她唇辩。 她尝起来的滋味,就跟他想的一样甜美、软女敕,仿佛他此刻吻着的,不只是一张嘴,而是一朵一碰就碎的娇蕊。他抚着她软女敕的下颚与颈脖,感觉她同他一样飞快地脉动。 她肌肤女敕得就像会黏人似,教人爱不释手。舌忝吮她下颚,同时一个念头闪过--她全身上下,该不会都像这样? 扁想像自己的手抚过她细如凝脂的身体,他体内便骚动不已。 “你的嘴,甜甜的……”他回到她唇瓣,贴着她嘴低语。 她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脸颊霎时红透。 她嚅嗫道:“大娘上午塞了些甜糕……” 在宫里,她尝过不少名贵细点,可从没瞧过制法。今一上午她就跟着大娘,从磨米煮豆开始觉起,到最后一碗碗如花般盛开甜糕出笼时,那甜融融香气,诱得她连吃了两个,所以嘴里才满是甜味。 “我没说我不喜欢,很适合你……”他拿鼻蹭着她脸颊,在他想像中,她合该散发这样的气味,香如花甜似蜜,教人禁不住一尝、再尝…… 他亲昵地蹭着她耳朵,寻着她钻了洞的耳垂,含着轻轻吸吮。 “啊。”她一声低喘,勾着他颈脖的手,微紧了一紧。 “我不该再继续……”他指尖挲过她湿暖的唇,注视她的眼,暗如深井。“理智告诉我,我该就此打住。” “为什么?”她睇着他的眸里,有着羞怯与挑战。“我们不是再不久就要成亲了?” “就是因为这样,我更不能逾矩。”他勉强将她身子推开。 她在他心头的份量,早已和先前不同,她不再是他迫于无奈而接受的娇贵公主,而是一颦一笑,都能拉扯他心房的小娘子。他也不知道这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但当他看见她掉泪、拥着她、吻着她时,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懂。”她嘟起嘴。对她来说,不管成亲与否,她这辈子注定是他的人了。既然这样,干嘛还管那些有的没的规矩。 她只是想再多感觉一下,那种会让她从体化开,整个人又酥又麻的感觉。 虽然女官们教过她男女敦伦,也形容过那滋味,但她可从来没想过,那感觉--竟是如此奇妙! “不能让你蒙羞。”铁汉柔情,虽然心头情感满溢,但就不知如何化作言语表明,但他持重的举动,足以说明他对她的珍视。 想不到他也有这么一天-- 爱上一个娇蛮公主。 他本以为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当他爹告诉他,他帮他订了一门亲事,对像还是当今公主,他立刻动了火气,不顾他爹的阻止,硬要退婚。 当时初见普宁,他当厌恶极了。不敢置信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刁蛮不讲理的女人--而他,竟还得娶她为妻! 是迫于无奈,也看在皇上的圣旨还有爹的哀求,于季友才不至一挥马鞭跑得不见踪影。他还记得他曾跟胡过,他跟普宁,绝绝对对不会适合。 但这话,却在短短时间内彻底改变。 “多一会儿也不行?” 他shen|吟。“别太信任我的理智……” 她负气地扭开身子,可一瞧见她刚自他身上解下的脏裤,她心又软了。 她不是故意让他为难,只是觉得失望,还有--不满足。她喜欢他的吻,喜欢被他磨着蹭着,还喜欢他用迷迷蒙蒙的眼睛看着她,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深刻感觉到,他该是喜欢她的。 生气了?!他看着她的背影,又叹了一声。“就当是替我身子着想,你应该也不想见我太过激动,又扯痛了背?” 也对。 她拾起丢在一旁的湿布,相桶子里拧一拧,又转回他面前。 于季反咬紧牙关,好不容易才忍过她有若凌迟的擦洗动作,直到她帮他把长裤拉上,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从来没这么紧张过--两人心里边想。 “现在,你还会当我是娇贵的牡丹么?” 他回望她,立刻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再不会了。” 她看着他灿然微笑。 这几日的辛劳,因为他一句话,全都有了代价。 就说她一定能教他改观的吧! 第6章(1) 傍晚,储大娘在外头喊人。“苹儿姑娘?!” “我在。”正在喂于季友喝水的普宁搁下杯子。“大娘找我?” 储大娘朝于季友打声招呼,才转头看着普宁。“我要去灶房作饭,你不是要我叫你?” “对啊,不过要等我一会儿,我正在喂哥哥喝水。” 储大娘点头。“你忙,我先到灶房那儿去。” 大娘一走,于季友忍不住开口:“会不会太累了?” 她看他一眼。“不会啊,怎么这么问?” “我是想到你一整天,又是照顾我,又是洗衣提水,现又要进灶房……” “你舍不得?”她脸凑向他。 他叹气。“是啊,我确实是舍不得。瞧瞧你,才两天,就瘦候了下巴,要是被你父王看见,铁定心疼死了。” 她捧住脸,惊问:“我变丑了?” 瞧她吓的。他笑着拉开她手。“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漂亮,我只是说你瘦了,还有你的手,你瞧--” 他摊开她掌心,上头出现了几道伤痕,这些,全是她做粗活,不小心蹭来的伤口。 他心疼地呢喃:“你这样,我会不安。” “其实我还满喜欢进灶房的。”她表情一派天真。“大娘说我很有天分,两天学习,我已经可以拿刀切菜不弄伤手了,而且大娘也教了我好多拿手菜,我想一样一样做给你吃。” 她这份心意,他又感动,又觉得荣幸。 他松开手。“看你表情,你似乎非去不可……” “说对了。”她笑着搀扶他趴下。“你就安心休息,等做好了饭,我会端来跟你一起吃。” 他看着她点头。“好。” 普宁才刚离开,外头又传来敲门声。 于季友睁眼。“谁?” 窗外露出颗头来。 “哎呀,您真的醒了。一张方头大脸冲着于季友笑。“我想您一定不记得我了,我吧霍梓,早先就是我陪着苹儿姑娘救您回来的。听说您醒来,特意来问问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于季友本想答不用,但想起跑去灶房帮忙的普宁,他一点头。“有,请进。” 霍梓开心进门来,后边,还跟着一个和普宁年纪相仿的姑娘。 “这是我妹妹,霍香。”霍梓介绍。“我能帮公子什么?” “听说苹儿在储大娘那儿,我想过去看看。”虽然普宁再三说她没问题,可一想到她手上的伤,他还是不太放心。 霍梓一愣。“您确定您下得了床?” 于季友不答,只是抬手要霍梓过来。 瞧他派头,就知道他惯常使唤人。霍家兄妹暗暗交换一眼,不等哥哥说话,霍香自动搀起于季友左臂。 普宁、于季友两人进村已经第三天,这霍家哥哥,自头天便在妹妹耳边唠叨,说村里来了对多俊的“兄妹”,要妹妹多少跟人家培养点感情。霍香一听于季友身负重伤,救不救得活还是个问题,她当下没了兴致。是刚才经过村长家,看见村长拿出普宁给他的金簪炫耀,才明白她错过了什么。 尤其一打听,知道于季友已醒,一等哥哥回来,霍香立刻要他带着她过来拜访。 一见俊朗逼人的于季友,霍香便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霍香恨死了苦日子,早巴不得离开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翠岭村。虽然现在还不清楚于家“兄妹”的真实来历,但看于季友眉宇气度,还有村长手里那只金簪,便知两人一定出身不凡。只要能一举掳获于季友的心,她还怕没机会离开? “小心,慢点儿走……” 储大娘家就在前头,一般人走个二、三十步就到了,但于季友背疼,使不出劲,一会儿路程,也让他走得满身是汗。 还是女孩家细心,霍香察觉他脸色不对,说道:“哥哥等等,你先让于公子喘口气。” “对对对,我怎么会忘了。”霍梓敲着脑袋自责,边看着妹妹从怀里掏出素帕,擦了擦于季友头脸。 对了对了,就是这个样子。霍梓暗笑。他知道自己不够俊俏,又无特殊才情,这辈子想飞黄腾达,只能指望妹妹帮忙。早先要她跟“苹儿姑娘”培养情谊,她不肯,真急坏了他。好在她聪明,不用他提点,就知要从于公子这头下手。 于季友头一点。“谢谢。” 被他一望,霍香心跳得多快。 “还有多远?” “前头就是了。”霍香又问:“您还要再休息会儿么?” 于季友吸口气。“够了。” 霍家两兄妹一听,才又挟着他往前走。 村长家后方种了几棵梨树,于季友不愿教普宁发现他偷偷下床,于是三人立在树丛间,朝洞开的窗门眺望。 灶房里,普宁正专注地切着芋梗跟女敕姜。储大娘刚说要教她一道炒芋梗,据说吃起来甘香扑鼻,连没什么胃口的病人,也能多吃两颗馒头。 “唉呦!”不留神利刃划伤了指头。 大娘赶忙带她去瓮边冲水。“怎么这么不小心……” “芋梗滑滑的……”她吮着伤口边说。 远远观望的于季友听不见她说话,但从她动作,不难猜出发生了什么事。想到她添了好几道细伤的纤手,他心里一阵抽疼。 “不过是做个饭,也能弄得手忙脚乱,这怎么成啊!”霍梓啧啧叹息。 于季友一瞧他。“什么事不成?” “不好找夫家啊。”霍梓逮着了隙,藉机夸赞妹妹,想一举增源于季友的好印象。“一般姑娘这个年纪,早都可以打点理好一个家了,像我们霍香,十二岁就能缝衣纳被、洗衣担柴样样都行……” 想不到,弄巧成拙。 “苹儿不需要做那些事。”于季友脸色一沉,吓得霍梓当场没了声音。 笨哥哥,霍香眼一横。没先弄清楚就胡乱损人,捱瞪活该。 看也知道,这个于公子多关心他“妹妹”。 她扬起笑,顺着于季友话说:“瞧公子跟苹儿姑娘,就是一副好人家出身的模样……要她洗衣烧饭,确实难为了她。” 这话说进于季友心坎,他怜惜地望着窗里佳人。“就算这样,她还是全力以赴。” “是啊,”霍香随口胡诌“我常听储大娘夸她聪明,手又灵巧。” “是么?”于季友终于分神看了她一眼。 这时,普宁正在储大娘指点下翻炒芋梗,闷了一会儿打开,储大娘挟了一块要她试试味道。 于季友回头,正好望见她歪头咀嚼,忽而表情一亮。 瞧她笑脸,他想,滋味该是不错。 也该回去了。他望向霍梓。“麻烦送我回屋--对了,我们过来探看的事,不要跟苹儿提。” “不想让她担心,对吧?”霍梓嘿嘿笑着。“我看这样吧,既然苹儿姑娘不熟稔家务,就别辛劳她了。从明儿开始,我让霍香过去帮忙?”这招,叫近水楼台先得月,要于季友习惯了霍香的存在,还怕不手到擒来? 霍梓对妹妹的自信也不是空穴来风,虽然他长得粗手粗脚,可妹妹却有“翠岭第一美人”的封号--论娇贵、论气质虽然略逊苹儿姑娘,但俗话说得好,青菜萝卜各有所好,说不定人家中意的,是他妹妹这般的蓬门碧玉。 于季友行事磊落光明,怎想得到此二人的好意,是别有用心。 他满脑袋只想着普宁,不希望她太累。他看着霍香问:“霍姑娘愿意?” 霍香点头。“那些事我做惯了,多上几作无妨……倒是苹儿姑娘会不会不开心?” 这倒难猜,但他以为好好跟她说,她应该能理解他的用心。 “苹儿那儿交给我,你明早过来就是。” “是。”霍香盈盈一拜。 回头,和她哥哥两人笑得多开心。 “来来来,起来尝尝我做的菜。” 晚膳一做好,普宁马上跑回来。 “全都是你做的?” 木盘上的菜式简单,就是一般人家常吃的东西--五颗白馒头,一小片煎鱼干,一道腌瓜肉片汤还有姜丝芋梗。于季友边看边猜教她划伤指头的,到底是其中哪一道? 她老实答:“不能说全部,像这个馒头,我只看了下火,鱼干也是:其余两道,大娘就站着没帮手了。” 他一听,立刻挟了块芋梗入嘴。 “怎么样?好吃么?”她期待地看着。 “好吃,想不到味道这么好。”他一脸不可思议。 她得意地笑了。 “我也这么觉得。刚碰的时候,觉得这芋梗粗粗滑滑,怎么可能会好吃,可炒好大娘挟了一块让我试味道,嘿,就跟大娘说的一样,甘香滑口。” 丙真是这道菜。 于季友执起她手,瞧见左手指尖上多添了道口子,问道:“刚伤着的?” 她不知道他偷偷去探过,还以为他那么厉害,一猜就中。 她抽回手。“俗话说‘吃烧饼哪有不掉芝麻’,觉做菜,多少会弄伤手……”边说,一绺发自她额际落下。 不等她动,于季友迳自代劳,扫过她脸庞的手指,隐含着怜惜。 两人目光交接,小小的震憾直窜普宁全身,气氛霎时变得甜蜜又暧昧。 好羞喔,他干嘛突然用这种眼神看她--她眼神游移不定,只觉耳根热热的。 他喃喃道:“我知道你说得对,但我就是舍不得。” “所以呢?”她发现自己声音,微微颤抖。 “有个村民,我想你应该认得,叫霍梓,他有个妹妹,说很愿意过来帮忙。” “不要告诉我你已经答应了。”她眸里的迷醉倏地消散。 他笑。“嗯,我已经叫她明早过来。” 讨厌!她瞪他一眼。“干嘛多事,人家明明做得好好的。” “我舍不得。”他再次执起她手。只是这一回,他没有检视上头的小伤,而是与她十指交握。 察觉他动作里的亲昵与保护,普宁心一下子变得又甜又软,同时也忘了刚才的不悦。 他盯着她问:“依我一次?” “我有种中计的感觉。”她嘟嘴,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料准她拒绝不了他的温柔,才故意这么做的?! “你想多了。”他挲挲她细女敕的脸颊,笑了。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掌黝黑宽大,被他一握,她的手就像白玉般纤柔脆弱。 冲着他的温柔,她愿意听话一次。 第6章(2) “不过我先说,要她帮忙洗衣担柴可以,但照顾您啊、做菜啊--这些事都得由我来。” “你真那么喜欢下厨?”前一件事他还可以理解,可连做菜也不能帮,就匪夷所思了。 她看着搁床上的木盘歪了歪头。 “我也搞不清楚……我想我可能得多做几次才能辨得清,我到底是喜欢做菜,还是喜欢听人夸我做的菜好吃?” “好,那你就慢慢想。”他松开她手,递了一颗馒头给她。“吃饭吧,菜都凉了。” 普宁接过,掰了一口吃着。 “对了,”她突然想起。“明天大娘要带我去河边收网,她说受伤的人吃鱼最好了。” 河边?!“会不会有危险?”他免不了担心。 “放心,有大娘在。” 看她一副去定了的表情,于季友叹气。“要去可以,但先答应我,你绝不可以涉险。” “我才没那么傻呢。”现在好不容易跟他心心相映,她当然要好好活着,等着当他的小妻子。“不过话说回来,不知道你那匹白马有没有找到胡里,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发现我们在这儿……” “你担心?” “嗯。”她点头。 在这儿,对她最好的就储大娘,其他人看她,就跟饿鬼看见肥肉一样,只要帮她做一点事,开口闭口就是问她要给多少钱,尤其是大娘的村长丈夫,刚才他跟她挑白了,说她给的金簪,只够让他们住到。三月开始,又要另外收租了。 想她一辈子没愁烦过钱,更没料到自己会因为几支金簪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要不是看在到季友伤重不适合移动,她请人担他下山了。 另外一个原因,也是舍不得大娘。 于季友说;“我猜他们应该找得很急,只是这儿偏僻,消息不便传出去。这样吧,我明天问问村里人,看有没有人可以带我们下山。” 她想了想,离三月还有五、六天,余下的食簪跟手饰,就算村长继续狮子大开口,也还可以撑上几个月。 “不急,我倒宁可你先把伤养好,不然路上发生危险,我也保护不了你不是么?” 担大娘看法,于季友顶多再休息十天半个月,背上的伤就能生肌愈合,不碍事了。 “只是多待一日,你就得多辛苦一天。”他心疼道。 “这事有什么好上心的,”她一睨。“不会等你伤好,再多想些法子补偿我?” “行,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等我们回到襄州,我一定带你四处游山玩水,还有大漠,一定要带你过去瞧瞧。” 她眼儿眨眨。“为什么要特别提?我听我父王说过,那里全是黄土。” “不,那里漂亮极了。”他答:“平常时候,天色碧蓝,放眼望去,地上一块一块不是麦田、就是葡萄,还有你爱吃的甜杏。那里地干天燥,长出来的果子甜极了。但一起风,无垠黄沙砾石打起来就跟下雨一样,一来就是黑天暗地。” “那怎么办?”她被他描述的景致迷住了。 “躲啊。”他爽朗地笑了。“来得及就进绿洲避风,来不及就拿披风裹着藏在马旁,在大漠行走最要紧就三个东西:一是马,二是水,三是干粮。” “那我们去,万一马丢了,水没了、干粮也吃完了?” 他一点她鼻头。“你以为我会让你遇上那种事?” 他不会。她心头甜甜的。他说过,他舍不得见她吃苦。而她知道,他向来说一是一,绝不打诳语。 “再告诉我多一点。” “大漠最漂亮就两个时候,清早跟日落。太阳刚升起,天空是一片近蓝的紫,一到傍晚,先由白变红,再转为暗。你可以看见近得像伸手就会碰到的星星跟月亮,还有月光洒下来映在沙地上,就像水潭,有着一粼一粼的波光……” “好美……”她神情响往。“我好想明天就去!” 他笑着揉揉她头。“耐心点,只要等我们成了亲,你想上哪都行。” “你自个儿答应的喔。”她眼睛发亮。 他点头。 “我们打勾勾。”她搁下手里的筷子,然后翘起拇指跟尾指,要跟他结印。“这是李进教我的,他说外头百姓都是这么做的。只要结了印,说出口的承诺,就一辈子不能改变。” “怎么做?”他看着她的手。 “学我。”她扬扬屈变了三指的手掌,然后与他尾指相勾,一边覆述:“你亲口答应的喔,等我们成亲,你就要带我四处去玩,绝不食言。” “绝不反悔。” 两人拇指重重相贴。 在两人避居翠岭村的同时,外边有两队人马,正急如星火搜寻两人踪迹。 一队领军,是于季友的小厮胡里;另一队,则是从皇宫赶来的带刀护卫李进领队。两人兵分二路,胡里靠着主人的爱骄找到两人住饼的山洞,却因不熟悉普宁行事习惯,漏看了百步便会出现的刀痕。 另一边的李进,则是动用了各个城镇的差吏,挨家挨户探问,很快在翠华山下当铺,发现普宁的金簪。 无需盘问,当铺老板立刻将金簪奉还,并告知何人拿来。 一支来自翠岭村,一支来自医馆大夫。 找到了! 李进抓起金簪就往外奔。 寅时三刻,就连一向起早的翠岭村居民,都还在睡梦之中,整座山静悄悄,放眼一片漆黑,这个时候,竟还有人醒着。 于季友直直趴在床上。四周虽暗,但张眼看久了,仍可辨识出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他转头望向睡在一旁的普宁,黑暗中,她宛如瓷器细滑的脸庞微微发光。想起两人睡前的争辩,他微微勾起。 依理,他们不该睡在同一张床上,可昨晚瞧见她铺好草席准备休息,他由衷觉得不妥。 “干嘛那样看我?”普宁那时说:“我们头一晚在山洞过夜,也是披风一铺直接睡地上。” “情况不同,”于季友摇头。“那时周边没床,我也昏迷不醒;但现在,屋里明明有床……” “还是你想前晚一样,要我上床跟你一块睡?” “我做过这种事?” “是啊。”她答:“你昏迷不醒的时候好缠人,尤其讨厌吃药,每次吃完药都会抱着我不放,我又怕挣扎会弄伤你的背,所以……” 回想到这,于季友脸颊一阵烫。 老实说,前两个晚上发生的事,他不敢说自己完全没印象。闭上眼睛细索,依稀叫唤得出她软呼呼身子靠着自己的感觉,也还记得有个声音,一直叮嘱着他多吃点,药一定得喝完之类。 这两天她一直不假人照顾他,可想而知那印象是何人所给予的。糗也是糗在,他不知道自己竟那么依赖她。 “没关系啦。”普宁那时坐在草席上说话。“我知道你那时候神志不清,背伤又痛,表现跟平常不一样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现在觉得尴尬就别做了,反正我又不是头次睡地上。” “不行。”他摇头。“地气伤身,这两天你又特别辛劳,万一染了风寒谁来照顾你?” “那你想怎么做?” 最后于季友还是要她上床来,两人仍和前两晚一样,他趴着睡,她躺在他身边。 大概是累了,普宁躺着,不一会儿即沉沉睡去。 于季友却一夜无眠。 他目光落在她微微噘起的嘴上,即使在黑暗中,仍可感觉它的甜美滑润。 还有她的发,他伸手执起一绺缠绕,轻轻挲揉。早先见她背对着他,解开系发的长绳,抖落一头如夜漆黑的长发。嗅着她若有似无、如兰似麝的发香,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的心跳会停了。 他作梦似地将长发执到鼻前,嗅嗅,再深深一吻。 这唇这眼,这眉宇发稍,全都是他的。 这念头一从他脑中闪过,他再也压抑不住亲近她的yu|望,活似饥渴的猎豹,低俯着靠近她柔软的小嘴。 唇峰、唇瓣、唇角--他记得每一处尝起来的滋味,比花瓣更软,比蜜桃更甜。 他在想,如果趁她熟睡偷取一个吻,算不算严重的罪孽? 他低下头,完全不想压抑体内奔腾的渴望。 --如果是,他愿用一生弥补这罪。 他轻轻覆上她嘴,以唇轻蹭,仿佛他想偷的,只是她甜如蜜的吐息,直到身下人儿娇娇地唤着他名字。 “季友……” 瞧她神情,似乎觉得睡梦中被他的吻惊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忍不住想,前两天夜里,她就是这个模样,把他拥进怀里? 如果是,他可会恨死自己,如此旖旎风景,他却错失了两次目睹的机会。 好个甜美的娇人儿…… 吻罢她甜美的唇,他以鼻抚爱她细致的颈脖锁骨,欣喜聆听她越趋急保的呼息。 最后,他的吻滑至她坦领上方。 他知道,该是停手的时候。 但烫人的唇仍旧持续逗留,与理智不断在他脑门中争斗。他一根手指按住颈上的脉动,感觉她心跳和他同样剧烈。 是普宁一个动作,将他拉回现实。 她定是以为自己在作梦,因为她连眼睛也没睁开,只是伸臂勾住他肩头。 被吮红的小嘴吐露:“还要……” 瞧她多信任他,浑然不担心他会乘机将她吃干抹净,他半是怜爱,半是难耐地叹气。 他想起傍晚霍梓的话,她一个人拎了把剑,徒步横跨半个山头来求援;还有为了照顾他学会的种种技巧……堂堂公主,竟也跟人一块洗衣担水,料理割烹。要不是历经劫难,他也不会发现,原来娇贵任性的公主,也有其坚毅勇敢的一面。 身旁人儿呢哝地转开身,他再一次亲亲她柔女敕的脸颊。 先见之明难得。这件事,他总算深刻体会了。 第7章(1) 一大早,天色将明未明,储大娘已过来敲门。 于季友从起床便开始叮咛,什么小心脚步,要注意安全,别大意涉险……一样一样听见普宁应好了之后,他才甘愿放人。 普宁一走,屋子便安静了下来。他怅然若失地挲床铺,刚才她睡着的地方余温犹存;闭眼,他仍能在脑中勾勒出她熟睡的容颜。 有她在,气氛就生动活泼,连白茶也变得甘美。她一离开,就像香花失去了香味,连日光也跟着黯淡了下来。 若是他的伤能再快点痊愈就好了。现在他就能陪着她到河边去,也不用趴在这干瞪眼。 敲门声打断他的沉思。 “谁?” “是我霍香,我能进去么?” “门没锁。” 霍香综着笑靥走入,瞧见于季友仍趴在床上,脸红了红。 “刚好像看见苹儿姑娘出去?”昨晚见了他之后,她一夜辗转,满脑子全是他端正黝黑的俊脸,还有未来的大好前景。 于季友点头,询问:“大娘带她去河边,那儿安不安全?” “有大娘在,您放心。”霍香接近竹床。“您想再睡一会儿,还是起来坐坐?” “麻烦你。”他手伸向她,真把她当成了婢女看待。“你哥哥呢?” “工作去了,公子找他有事?” 于季友想了下摇头,他本来是想请霍梓搀他到河边看看。“你知道大娘去河边收网,来回要多少时间?” “顶多一个时辰。”霍香有些厌烦,从进门他就不断问同样的事。“公子不用担心,苹儿姑娘会好好的,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的。” 他知道,但他就是不放心。因为他最惦记的那人,这会儿不在他身边。 “你去把门打开,拿把椅靠着。” 霍香一愣。“做什么?” “照做就对了。” 听见他语气不善,教霍香有些讪讪,只好拎起搁在一旁的脏衣蓝,说要到井边洗衣裳。 再进茅屋,看见于季友巴巴地眺着门外,霍香才知道他先前为何做那吩咐,他不放心他“妹妹”,想能早点看见她一会儿是一会儿。 拜托,从没看过这么保护妹妹的哥哥。霍香暗翻白眼。 不行,她非得快点扭转局势,想办法引起他注意不可。 “刚才进来忘了问,公子用过早膳了么?” 于季友瞟她一眼,摇头。“我不饿,苹儿先前说会煮鱼汤给我喝。” “您不饿,可苹儿姑娘未必是这样。”霍香说得有理。“河边一趟路不算近,出门又没用膳,她回来不饿慌了才怪。” 也对。于季友想,虽然昨晚普宁说过膳食都由她处理,可来来回回走了一个时辰的路,还要进灶房,会不会太劳累她了? “你可以帮忙?” “当然。”霍香怎么会放过表现的机会。“我现在回去准备,差不多苹儿姑娘回来,就可以上桌吃饭了。” 于季友谢过她。 两刻钟后,半身湿的普宁急呼呼地跑回来。 于季友早从洞开的门看见她。一靠近,便见他皱眉问:“怎么回事?怎么会弄成这样!” “没事啦。”她笑着安抚。“刚才大娘要我拿桶子给她,石头太滑,我一不小心跌跤了。” 他拉来她细看。“手脚呢?有没有伤到哪?” “只是衣裳湿了,待会儿大娘会拿衣裳来借我……” 两人说话同时,霍香正好进门来。 “于公子,早膳准备好了,啊,正好,苹儿姑娘也回来了。” 普宁一见霍香,眉头立刻皱起。“你是谁?” 于季友帮忙解释:“她就是我昨晚说的,霍梓的妹妹。” 霍香把木盘搁下,温婉一笑。“初次见面,我叫霍香。” 怎么会这样?!普宁不可置信,她本以为长得孔武有力的霍梓,妹妹应该不会俊到哪去,但没想到,人家却是个娇女敕女敕的漂亮姑娘! 她瞪向桌上。“她干嘛端这些菜来?我不是说过我会去煮鱼汤。” “是于公子担心您回来会肚子饿,才要我准备一些。来么,坐着休息吃点,我想公子肚子一定饿了……” “是啊,先吃点,鱼汤可以等会儿再弄。” 普宁一把火起,昨晚上他明明说过只是找人来帮她洗衣担水,才多久时间,他就忘了他说过的话! “等会儿?等会儿肚子都饱了,我还弄鱼汤做什么?!”她抄起木盘往霍香手里一塞。“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需要,你拿回去吧。” 霍香傻了。“苹儿姑娘……于公子……” “别这样,苹儿。”于季友觉得过意不去,毕竟这饭是他开口请她帮忙做的。“不过一顿饭,我保证你等会儿煮的鱼汤我一定会喝完。” “是么是么,”霍香刻意讨好。“我知道苹儿姑娘不擅厨艺,等会儿煮鱼汤,我也可以一道帮忙。” 霍香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普宁现在忌讳人家说她不够能干,而且还是在于季友面前,这要她面子往哪摆! 她气急败坏地说:“对对对,你手脚麻利又善良,我笨手笨脚。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开头不来,非得趁我不在,才假惺惺跑来帮忙?” 霍香脸一红。“我不晓得……我哥哥……昨天才告诉我……” “是,”普宁逼近一步。“这村子上上下下就二十多户人家,你能够深局简出到不晓得村里多了两个生人?” 霍香答不出话。她总不能吐实,说她跑这帮忙的目的,是为了她英俊的哥哥。 于季友一头雾水,搞不懂普宁为何发这么大脾气。 “苹儿,霍姑娘好心好意做了饭,你就退让一次--” 她打断他话。“我不要再退让,我就是不要吃她做的菜,我就是不要她进我们的屋子!” 普宁说不出口,她所以闹别扭,全是因为嫉妒。昨晚明明说好,他只吃她做的菜,霍香才来多久时间,他就忘了他说过的话!这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吃得下霍香做的菜。 “苹儿,讲理点!” “我哪不讲理?”她霍地转过身。“明明是你亲口答应要等我做鱼汤给你喝,才多久你就变卦了!”他也不想想,她学习割烹料理,就是想在他面前好好表现。这会儿连她拿手的事情都被做光了,她还能干嘛? 于季友不懂她为什么要如此小题大作。“我刚不是说过我一定会喝--” “但我不要这个样子么!”普宁跺脚。 “总而言之,我反悔,我不要她来了。” “胡闹,承诺岂能说不要就不要。”他板起脸来。倘若人言而无信,那这世间还有什么可以相信! 耙说她!“你还不是一样!” “好了好了两位,别生气。”肇事者竟摇身成了和事佬,霍香安抚着。“既然苹儿姑娘不爱吃我做的菜,我马上端回去……” “搁下,她不吃我吃。”于季友也动了肝火。他认为自己跟霍香都是一片好意,该道歉、退让的人是她。普宁不该无理取闹,他该教会她这点道理。 普宁不可置信地看他。“你的意思是你宁可留下她,也不要我?” 他沉沉吐气。“如果你再这么不讲理,是。” 他竟然当着霍香面让她难看! “好。”普宁气得飙泪。“既然你这么喜欢跟她一块,今后就由她照顾你,我走,总行了吧!” 不等于季友反应,她推开杵在门边的霍香,倏地跑出门去。 同在这个时候,李进跟胡里在镇上大夫带领下,率着大批人马进到了翠岭村。 一见这阵仗,村民全呆住了。 一辈子也没见过的庞大队伍,一个个英挺逼人的官爷,一匹匹高大的骏马,亮晃晃的长枪铁衣,还有珠光宝气的彩轿-- 又一次,村长被簇拥着出来,哈腰望着最前头的李进。 “官、官、官爷……” 李进居高俯视问道:“据说前几天有一对男女来你们村?” “是是是……”村长神色犹疑不定。“是一对姓于的兄妹,不知道官爷找他们……” 李进从怀里取出金簪。“见过么?” 村长倒抽口气,他当然见过那金簪,问题是,怎么会在这官爷手上? “说。” “有有有……就是那对兄妹,在那个妹妹的头上……” “她人在哪?” “在、在、在……”村长指向茅屋。 “其他人先等着。”李进翻身下马,立刻朝村长指的方向跑去。 恰好,与飞奔而出的普宁撞个正着,李进赶忙稳住她。 “李进?!”普宁吓了一跳。 “公主!”他双袖一甩跪下。“下官罪该万死,让公主受苦了。” 李进一跪,其他人哪敢站着,包括村民在内,全部跟着俯首伏拜。 普宁扶起李进,望着众人。“都起来吧。” 唯独村长还跪在地上。 李进回头:“没听见公主吩咐?” “有有有,草民有听见,但就是……”吓得腿软了。村长一觑普宁,又连连磕头。“还望公主大人大量,原谅草民有眼不识泰山……” “等等--”李进横眉竖目地质问:“你刚说你对公主做了什么?” “我、我、我……” “别这样。”普宁一使眼色要李进别追究。“是我理亏在先。对不起,我当初进村,对你们瞒了一些事。我名字确实叫苹儿,但我不姓于,我姓李,也是当今皇帝的女儿--普宁公主。” 屋子里霍香听见了,愣愣地转头看着于季友。 不等霍香开口,于季友自个儿答了。“没错,她是普宁公主,而我是山南东道节度使之子,也是当今皇帝的驸马、普宁公主未来的夫婿。” 霍香跌坐在地。 天呐,她刚才竟跟一个公主--在争风吃醋?! 于季友一看就知道霍香在担心什么,她怕普宁会藉机折磨她。他拉开嗓门说话,也是要提醒外边的普宁。 “你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不会让她动你一根汗毛。” 同是表明立场,其实还有其他更好的说法,但突然之间,于季友只想得出这种暧昧不清的话。 想当然,不但普宁,就连霍香,也误会了他的意思。 两个人都以为,他的话,是在暗示他喜欢霍香,更胜普宁。 普宁身子一震,脸色惨白地转过身。 她不敢相信她的耳朵--昨晚才承诺婚后会带她四处游玩的良人,她最喜欢的男人,竟然当着她的面,说他要保护其他的女人?! 她纤手指向仍坐在地上的霍香。“你的意思是,为了保有她,你不惜跟我作对?” “只要你想伤害她。” 这话底下还隐着一个意思,只是普宁太生气,没听懂。 他保护霍香,只在她会被她伤害的时候;换句话说,只要她不找霍香麻烦,他也用不着费心。 普宁震惊地望着两人。 眼前这一切,太可笑了。想不到她接连几日的付出,竟还敌不过一个陌生姑娘的一餐饭! 他到底当她是什么?招之即来的消遣玩意儿? 好一匹野马,好个铁汉,这么不怜惜地践踏了她的心。 靶觉泪水已眼眶中滚动,她用力吸气,她才不要在他俩面前失了仪态。“这句话我记得了--李进,我们走。” 在泪水滑落之前,她毅然转身。 第7章(2) 一等普宁走远,胡里立刻冲进茅屋。 “大人,听说您受伤了?!” “我好多了。”于季友望向仍坐在地上的霍香。“你可以回去了。” “不。”霍香转坐为跪。“大人还是让霍香留下来吧,您伤势未愈,公主又不会再回来照顾您……” “放心吧,大人有我。”胡里接口。 于季友点头。“我当初找你来是为了帮忙普宁,现已经不需要了。” “但是--”霍香本想说,他刚才不是为了她跟公主生气?她以为这京是他喜欢她的证明,可一望见胡里探究的眼,她只好噤口,直觉此刻不是问清楚的好时机。 “好吧,那霍香先回去。要是大人有任何需要,尽避来找霍香,霍香一定竭力办到。” 于季友挥挥手要她退下,头一转,心里再没有霍香身影。他看着胡里问:“大伙还好吗?” “还好,”霍香一走,胡里立刻动手检查于季友伤势。“当时队伍最大的折损就是照顾公主的轿夫还有女官们。之后我们派人回报,皇上知道后气坏了,立刻派李大人领兵来救。这一回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找到大人跟公主,全是李大人的功劳。” “轻点。”于季友嘶气。 胡里赶忙停手。“对不起,伤口沾住了,小的去请大夫过来。” 之后又是烧水又是拿剪费了好番功夫,于季友身上的绑带才顺利揭下。 “怎么伤得这么重--”胡里一见那伤,脸都皱了。 “现在已好多了呢。”大夫边糊草药边说:“前两天伤口才深,又血肉模糊,那时公主还站在小的身边,一边哭一边看。” 胡里一脸难以相信。“你要公主过来照顾这伤口?” 大夫怯怯解释道:“那时小的又不知道,那位姑娘就是普宁公主……” 胡里一啧,他哪是说这个。“我是说,看见这伤,公主没吓得晕过去?” “没有。”大夫答得肯定。“公主虽然眼泪没停,可从没把眼睛移开过,您瞧大人这伤愈合得多好,就晓得公主费了多少心思照顾。” 那个娇娇公主,何时变得这么能干?胡里惊得合不拢嘴。 “他说得没错。”于季友平举手臂让大夫帮他裹伤,一边说明普宁的转变。“这两天的确都是普宁在照顾我,洗衣担水摘菜捕鱼,凡你想得到的她通通学会了。” 只是性子拗了点。他想起两人刚才的争执,暗叹了口气。她这部分要能改变,就真的完美无缺了。 “您是在说普宁公主?!” “货真价实。”于季友点头。“当初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但她确实厉害,我不得不佩服。” 等等,胡里一瞧主子,感觉他表情看起来--很微妙呢! 一送走大夫,胡里就问了。“大人之前不是还挺讨厌公主的?您改变心意了?” 于季友一瞪。“你哪只耳朵听我说过讨厌她了?” 明明就说过。胡里心想,可没胆说出口。 他又不是不要命了。 “不过你说对了一半。”于季友一吁。“她这两天的表现的确让我一扫先前对她的印象,但是今天……我觉得她又变回之前的普宁了。” “发生什么事了?” 他把先前的争执简单说了一遍。“……就是这样。” 胡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公主该不是在吃味吧?” “怎么可能。”就说于季友性直,他压根儿没想到他的举动会让人误会。“我对霍姑娘一点意思也没有。” 但人家也这么认为吗?胡里回想霍香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公主呢?大人对她有意思吗?” “你哪时变得这么多嘴!”于季友并怒斥:“还不快去帮我问问公主情况,还有,帮我找储大娘过来,我有事情想问她。” 虽然捱骂,可胡里心里却很乐。想不到一向耿直刚介的大人,也有脸红的时候。他边笑边说:“是,小的就去办。” 村长一知道普宁身份,为了弥补他先前的怠慢,立刻拨出空房要普宁搬来暂住。 这会儿,她正在随行女官的伺候洗了个香香的澡。 但表情,却沉重极了。 她思绪很乱,于季友刚才的话、他先前的承诺,还有霍香喜不自胜的表情,全在她脑中杂混成一团。 她不禁要问,她到底是哪做错了?为什么才一个晚上,于季友对她就不再像之之那般呵护备至? 还是,他的心早在看见霍香那时,就悄悄变了,只是她大意的没发现?她忍不住这么想。 他低头望着水里的倒映,氤氲的泪水模糊了眼睛,她看不清楚自己的模样。 她一直以为,世上绝对没有人不喜欢她,她可是普宁公主,当今皇上的掌上明珠--冲着这一点,也能教世人由不喜欢转变为喜欢。 可这点认知,却在遇上“一条龙”的龙焱之后,溃然瓦解。 龙焱是头一个知道她是公主,仍坚持不要她的人。 第二个,是于季友。 她记得好清楚,两人在途中第一次吵架,他就直接表明了,他不想娶她。 眼泪潸然落下。 她以为经过这几天的努力,他对她的印象已经有了改变,没想到,一切还是回到了原点。 他想保护的是其他女人,不是她。 在心情无比低落的时刻,她完全没想到其他可能性--说不定,是她误会了? 她脑里只有一个声音--于季友不喜欢她,他喜欢别的女人。 普宁呜咽出声,吓坏了正在帮她擦背的女官。 “公主?!小的弄疼您了么?” “全都出去,不要管我。”普宁推开女官抚慰的手,哽咽喊道。 几名女官互看一眼,匆匆将布巾搁下,一块退了出去。 一听门扉关上,独坐在木桶子里的普宁,立刻捂着脸痛哭,她忍得好难受好难受啊。 她一直以为只要她努力表现,她就能赢得他的感情,要她也几乎以为,她做到了。怎么知道,不过短短半日时间,她就被人从云端,推落至谷底,连一点挣扎爬起的力气也无。 她感觉心像被抽干了般,这会儿光想起他名字,都会令她疼痛不已。 她从没有过这感觉,像先前,龙焱让她受了气,她立刻将他关起来绑起来,教他尝足了苦头,宁可我负人不可人负我,谁教他要让她难受,可这回,她却没同样这么对待于季友。 即使他不喜欢她,即使他喜欢的人是霍香--她还是不愿意伤害他。 因为教他难受,她会更难受,别提他背上还有一道大口子。 那折磨霍香呢?一个声音在她脑中问,但她随即想起于季友先前的交代--跟霍香为难,就是跟他为难。 想到这,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入水中。 为什么、为什么他想保护的人,偏偏不是她?! 普宁嚎哭的声音,继乎盖住外头人的叫唤。 “公主。” 她猛地抓来湿帕掩脸,那声音她太熟了,一听就知道是谁。“谁叫你来的?” 李进在外头叹气。“女官们很担心。” “多事。”她丢开湿帕,倏地从桶里站起。 没多久,她自行穿上女官们准备的衣裳鞋袜,走来打开门。 一见她哭肿的眼睛,李进叹息。“为了解大人?” 普宁表情不悦。“别在我面前提起他名字,我不想听。” 但李进还是要说:“刚才大夫换过药了,据说伤口愈合得很好--” “你是怎样?聋了?没听见我刚说的?” “下官还听说公主为了解大人,吃了不少苦……” “我叫你闭嘴!”她厉色道:“你听不懂人话?” 李进轻易看出她的伪装。 “公主,在下官面前您无需逞强,有什么难过的事尽避说出来,下官洗耳恭听。” 普宁再度红了眼眶。臭李进,干嘛没事那么了解她,害她眼泪都止不住了…… 瞧她哭得凄凄惨惨,李进轻托她肩膀领她进小屋,然后关门,拧了条湿帕给她。 普宁接过,一头埋在湿帕里。 “说吧,您跟于大人怎么了?” “他为了别的女人跟我圻气……”断断续续,普宁将两人起争执的事全盘托出。 李进听得仔细,直到她说完,不曾插过一句话。 “……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竟当着别人的面,让我难看!” 李进突然冒出一句。“公主喜欢于大人?” 普宁抬头瞪人。“你耳朵有毛病啊,谁在跟你说这个?!” 李进笑了。“但下官只在公主话语里边听见这件事。因为公主喜欢于大人,所以不喜欢于大人替其他女人说话;也因为喜欢于大人,您才会那么芥蒂那个霍姑娘做了您想做的事。” 可恶!普宁又窘又气。那个臭于季友,为什么连李进都能想通的事,他偏偏不懂! 她眼一斜。“那你说我有没有说错?是不是他喜欢霍香,更胜于我?” 这个嘛……李进不敢把话说死。“下官没看过于大人跟公主的相处,不能确定。” 她咬着嘴,好一会儿才上口:“他说过等成了亲,会带我四处玩。” “很好啊。” “他还曾经牵着我的手,说他舍不得我为他做那么多事。” 李进又点头。“听起来不错,还有么?” “他……”还吻过我。普宁一瞧李进表庄,到口的几个字又咽了下去。“说这么多有什么用?还不是一个霍香出现,他就变卦了。” 李进摇头。“公主,听下官一句,别这么快就灰心。如果您真的那么喜欢于大人,就该平心静气,找他问个清楚。” 她想了一下。“万一……答案不是我要的呢?” “有什么关系,皇上都已经下旨赐婚--”意思是于季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注定得娶她为妻。 “我不要!”她跺脚。“要我在这种情况下跟他成亲,我宁可出家当尼姑!” “公主……”李进突然不知该怎么劝她。 “够了。”她不想听什么皇上有命不得违抗之类的废话。“你刚说的我会好好考虑,你出去了,我想休息一下。” “是,那下官要女官们进来服侍。” “不用。”普宁扭开身。“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有事情我会自己叫她们。” 李进看着她背影叹气。 “--下官明白了,公主好好休息。”说完,他掩门离开。 第8章(1) 接着一个下午,于季友再没见到普,心浮气躁着。 于季友在胡里的伺候下进食,普宁没在身边,饭虽香但他却食不知味。他一整个脑子都在想,就一顿饭,也能让她气那么久? 他知道他刚才口气是坏了些,但那也是因为她不讲理,他不得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就算要他道歉,她也要过来看他,他才能当面作解释啊。 而她就那么狠心,半天不过来看他! “不吃了。”于季友推开碗筷。 胡里一看,才吃了半碗。“不行啊大人,您才吃这么一点……” 他一瞪。“我不能偶尔吃不下饭?” “当然可以。但是您背上的伤,需要多吃一点才能快快痊愈……” “那又怎样,反正那家伙又不关心。”他忍不住嘟嚷。 “啊?”胡里没听清楚。“大人刚说什么?” “跟你无关。”他没好气。“还不把东西收下去。” “小的就收……” 胡里一边拾掇一边啧声,那欲言又止的表情,于季友看得很烦。 “你要说什么就说,干嘛吞吞吐吐。” “小的是在想李大人的话,李大人说,中午公主在屋里哭了好久。” 于季友一愣。“她为什么哭?” 当局者迷,他还不清楚自个儿举动被误会的事。 胡里摇头。“李大人没提。” “他还说了什么?” “只提醒小的要好好照顾您,然后明一早启程。” 可恶!于季友揉着拳头。这两个家伙,明晓得他最想知道什么,却不肯多透露。 “公主呢?”他还是忍不住问了。“现在怎么样了?” “小的不知道啊,小的一直在大人身边,又没到村长家……” “你不会现在去?”于季友瞪眼。 “是。”胡里撤下碗盘正要离开,一道黑影突然奔来。 “胡爷。”是霍香。“可不可以麻烦您通报,我有事要找大人。” 胡里朝里一看,于季友扬手要他去忙。 “找我有事?”他看着霍香。 还没开口,霍香已先跪下。 “你这是在做什么?” “霍香有事相求,还请大人成全。” 罢才她到井边挑水,听见护卫们对话,得知明天一早大队就要启程,也顾不得还没跟哥哥商量好,她人就跑来了。 “你先说。” 霍香磕头。“请大人把霍香带在身边。” 于季友挑眉。“为什么?你在这不是待得好好的?” “不,不瞒大人,其实霍香早想离开翠岭村--大人也瞧过,我们这村头不过二十多户人家,地远偏僻不说,村里还什么都没有,霍香实在不想在这耗上一辈子。”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爬,她有这想法,不算奇怪。他接话:“如果只是想离开,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你用不着跟着我。” “不。”跪着的霍香蹭近了一步。“霍香想得很清楚,留在大人身边,是霍香一辈子最大的期望,还请大人成全……” “我不准!”普宁推门大喊。 “公主。”一见她人,于季友眼神一亮。 普宁看向他。“我不准你把她带在身边。” 她花了一个下午在想李进的话,觉得李进说得没错,如果她真那么喜欢于季友,就该给他一个说清楚的机会。 所以用过晚膳,她支退了女官,一个人散步过来小茅屋,就是想在不被人打扰的情况下,跟他好好谈谈。怎么知道一来,就看见霍香跪在地上求于季友带她走。 她抑郁了整日的妒意,又一次迸开,想当然,她口气表情不会好到哪去。 被她这么一喝,于季友表情也变了。 他等了一个下午渴望看见的,可不是眼前这张颐指气使的脸。 他不懂,她先前的体贴温柔跑哪去了? “还请原谅下官冒犯,但下官不得不提醒公主,霍姑娘求的人是下店,不是您。” 普宁重喘口气。“你意思是,你想带她走?” 他并不想,老实说,但眼下情况,他如果拒绝,感觉就像屈从了她的命令。 屈从--于季友向来再痛恨不过。 想驯服野马,头件事是心悦,心悦它才会甘愿臣服。其他蛮力运用,只会加深他的反抗。于季友活月兑月兑,就是一匹野马。 他吸口气,说了违心之论:“对。” 普宁身子一颠,一脸震惊。 都瓦解了,全部都消失了--那几日的甜蜜,他的温柔、他的承诺,一切都不存在了。 她不敢相信,这就是口口声声说会待她好的人的表现! 普宁使足了全力大喊:“我恨你!”然后身一旋,痛哭地奔出小茅屋。 于季友呆住,这才惊觉,他似乎说得太过分了。 “公主?!怎么回事?”胡里回来,正好与一路泪奔的普宁擦身而过。他赶忙进来。“大人,公主在哭耶?” “我知道,”她就在他面前跑掉,怎么可能没看到。“你快跟过去看看,我很担心她--”说时,他眼神正好与霍香对上。 “大人。”霍香冲着他甜甜一笑,她开心极了。她怎样也料不到于季友竟会为了她,甘冒忤逆公主的大罪。哼,贵为公主又怎样?还不是输给她了! “你还在这里干嘛?”于季友头一回觉得霍香碍眼。 “伺候您啊。”霍香一脸理所当然。 “出去!”他没好气。早知道留下她会发生这么多事,他当初就不应该开口请她来帮忙。 霍香还想说话,却被胡里推着离开。 一会儿,胡里回来。 “她没事吧?”于季友心急如焚问。 “公主回村长家了,下令准任何人靠近。” 于季友抱头苦思。普宁走前说的那句话,教他心乱如麻。他想不透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昨晚两人明明还开开心心计划成亲之后要上哪玩,怎么才一天就闹成了这德行?! “大人,您到底跟公主说了什么?小的从没看过公主那么伤心。” “我也没说什么,就只是顺口答应要带霍香一块走……”于季友草草覆述。 胡里一愣。“您喜欢霍姑娘?” 瞧,连胡里也误会了。 “我没有。”这话到底要他说几次。“我当初找霍香过来,纯是希望她来帮忙普宁,我不希望见她那么辛苦。” “既然这样,为什么刚才公主要您不带她走,您不答应呢?” “我……”他要怎么说,说一时气极攻心,他的嘴就自个儿帮他做了决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的真搞不懂。”胡里叹气。“事情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呢?整天下来,小的看大人老望着窗外,还以为大人挺喜欢公主,结果好不容易人家人来,您又马上把人家气跑……” “我怎么知道她来得那么巧……”早不到晚不到,偏偏挑中霍香也在的时候。 “你再过去探探她情况,顺便找李进,请刻过去看望公主。” “大人担心公主?” “我当然会担心。”于季友揉着额头,脑里全是她痛哭奔离的身影。“我只看她哭过三次,一次是队伍遇劫的时候,一次在山洞里,她头一次看见我的伤,最后一次……” “刚刚?”胡里接话。 “对。”他叹。“我一直觉得她不适合眼泪,她笑起来多美,像花一样。如果可以,我愿意拿我所有东西换回她的笑容。” “包括霍香?” “包括霍香。”他后悔莫及。“你请李进转达,我会照她的话做,她不要我带我就不带,其实我当初也没想要答应的。” 这种话早说不说没事了。胡里暗翻白眼。 他头一抬看见胡里还在。“还杵在那干嘛,还不快去!” “小的就去。” 胡里不拖延,答了话又离开。 第8章(2) 胡里话是带到了,可传话的李进,却苦无机会说。 普宁刚进村长家,就遇上储大娘。 不消说,大娘见她哭得伤心,一样吓坏了。 早先大娘听闻普宁是公主,心情确实有些微妙。从许多枝微末节,可以看出普宁出身富贵,可竟贵为公主--这实在尊贵得太过了,大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 “难倒公主就不是人?就不能交朋友啦?”普宁这一说,教大娘放下了芥蒂。 “别哭别哭,发生什么事告诉大娘。”大娘决定不因为一个身份改变,对她的态度就变了。不管普宁是不是公主,她仍旧是先前那个天真烂漫的苹儿--当初也是因为喜欢苹儿无邪的笑脸,才会不厌其烦教她做东做西。 “大娘……”普宁扑进大娘怀中。她觉得自己的心碎了,一辈子再也黏不起来了。 “跟于大人有关?”大娘一猜就中。 普宁一听,哭得更凶。 大娘一望围在屋前的护卫,大伙儿都一脸焦急担心的模样,忙拍着她肩旁劝:“好好好,咱们进房聊。” 进了房,女官们围了过来。“公主……” “下去,”普宁喊:“没我命令不准任何人进来。” “好了,”大娘拉着普宁坐下来,一双长茧的老手轻拍着她肩膀。“把事情告诉大娘。” 普宁哭哭啼啼,把一整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不过因为才刚遭遇令她痛心的一幕,同样一件事,她说的重点却和当初告诉李进的不一样,她说的重点,全摆在于季友如何重视霍香,甚至愿意为了霍香顶撞她这个公主。 想当然,大娘也跟着被误导。 “听你这么说……于大人似乎……好像……” “喜欢霍香?”普宁惨惨一笑。 “暧……大娘是说似乎,但真正答案,还是得亲自问问于大人。” 她不要了。“伤害一次就够了,我听李进的话又给了他一次机会,结果他让我听到什么?” “别哭别哭。”见普宁又难过起来,大娘心也慌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下午于大人还派人来叫我,问了好多跟您有关的事--回想于大人听话的表情,那股心疼跟感动,不像装出来的,大娘还以为你们俩感情很好……” “他问了什么?”普宁抬头,几颗泪还凝在脸上。 大娘拿了条方巾帮她擦脸,边说:“就当初您是怎么来的,村里人又是怎么对您的--我没保留我丈夫先前拐了您金簪的事,也说了您花了多少力气跟我觉做饭,我听于大人说才知道,这些事,您全没跟他提过?” “那些糗事,我才不想让他知道,”她那么爱面子,才不可能自曝其短。“你刚说他听了很心疼?” “是啊,所以听您说于大人喜欢霍香,我就觉得有些怪……” “不奇怪。”她摇头。“我父王就是最好实例……” 身在宫中,她看过她母后掉过太多次眼泪,她早就明白男人的心疼与喜欢,可以是两回事的。她父王常说,他最心疼她母后对他的付出,但说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一出宫门,她父王还不是又娶了许多嫔妃,若她母后伤心。 “我想,他确实心疼我,但也应该很喜欢霍香;要不是这样,他怎么可能再而三因她动气?” 这番话听起来合理,大娘不是什么思虑聪敏之人,加上又有皇上做例子,大娘还能说什么,只能一味拍着她肩膀叹气。 这时也不能叫公主看开点--大娘自个儿年轻过,知道女人眼里容不下一粒砂,更别说是其他女人,只能怪情字捉弄人。 普宁又哭了一会儿,直到眼睛发涩,才慢慢收掉眼泪。“大娘,我想我今天会有这下场,应该是老天爷在惩罚我。” 大娘一愣。 “半年前我还在宫里,有天我要李进带我出去玩,京里有家饭庄子非常有名,叫‘一条龙’;里边的掌杓叫龙焱,手艺很好,人也长得颇俊,我一见他,就当他面说我要他。” “啊?您要一个男人?” “我那时不懂事么!”她捂着脸说。“以往在宫里,不管我喜欢什么吩咐一句东西就会自动送来,我也从没想过这样子对不对。但是龙焱不理我,我遇上他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一个即将过门的妻子,叫石枣儿。” “那个掌杓拒绝您?”大娘真要佩服这男人了,竟敢忤逆公主!“那您?” “我使了个计要我父王召他进宫,等他割烹完毕,我叫李进把他带进我宫里,逼他一定要娶我。他不肯,我就把他关起来……”重提过去,普宁愧疚不已,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当初她多过分。 “但您不是跟于大人?” “是啊,我父王把我许配给于季友,但是我对龙焱怨气未消,为了报复他,我要李进把他未过门的妻子--也就是我刚说的石枣儿,藏在龙焱找不到的地方。” “那个石枣儿那么听话?都没有反抗?”大娘头昏了。 普宁又哭了起来。“我那时候跟她说,要我放了龙焱可以,只要她乖乖跟李进走,一辈子不跟龙焱见面--她答应了,也做到了。” 难怪公主会说老天爷在惩罚她,这种棒打鸳鸯的事情怎么可以做。大娘叹气。 “我知道错了--”她蒙住脸。“明一早,我会立刻叫李进把石枣儿还给龙焱。我现在终于懂了,喜欢一个人却不能跟他在一起的痛苦……” “好了好了,”大娘安慰拍抚。“人家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能即时弥补错误,我相信老天爷会原谅你的。” 她哭着点头。“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敢这么做了--” “你能这么想就表示你长大了,变成熟了。”大娘拿起帕巾帮她擦脸。“好了,别再哭了。再哭下去,咱们翠岭村都要淹大水了。” 也真的是哭到眼睛痛了,普宁吸了吸鼻子,红着眼问:“如果今天是大娘,你会怎么做?” “有句老话,嫁鸡随鸡。如果大娘年轻时遇上这种事,大概……还是会忍耐吧。”她只是个民家老妇,眼界不广,当真碰上了,除了接受,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法子。 不行,普宁不可能接受这种事,光想像于季友跟霍香站在一块,她就难受到像快死掉了,更别提日后还得日日夜夜看见他俩在一起--与其接受这种凌迟,她不如一开始就不要。 反正,她也从来没拥有过他,不是么? “怎么又哭了?” “大娘不用管我--”普宁扭开身。“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想点事情。” “但是……好,大娘先出去,但你要答应大娘,绝绝对对不可以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 她用力点头。“我答应,但是大娘也要答应我,等会儿要有人问起,不可以把我们说的话泄漏出去。”她防的是李进跟胡里,她知道他们关心,但眼下,她不想要这种关心。 “大娘知道,大娘没那么碎嘴。” “谢谢大娘。” “你有事尽避来找大娘,别跟大娘客气。” 真看到普宁点头,大娘才起身离开房间。 大娘一走,李进立刻过来敲门。 普宁在门里答:“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但于大人捎了几句重要的讯息……” “你行行好--”她打断他。“就让我喘口气吧。”她哭得头好晕,眼睛也好痛,此刻任何关于于季友的事,对她,都是折磨。 “好吧,那下官先回去,公主好好休息。”普宁很少示弱,再加上他以为明天一早还有时间说,于是退让了。 “等等。”普宁突然喊声:“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公主请说。” “石枣儿,你应该还记得她在哪里吧?” “对然,下官记得。”李进一凛,不懂公主怎么会突然问起石枣儿来。他一直没敢跟公主提,其实他早偷偷通知龙焱石枣儿的下落了。算算时间,龙焱也该找到人了吧?! “我要你明天一早就派人去找她,带她回龙焱身边,再赏给她明珠一斛、黄金百两,说是我补偿她的。” “公主?”李进当真吃惊了。 “记得帮我跟她说声对不起,还有龙焱,是我不对,我害他们吃苦了。” 听见普宁这一番话,李进感慨又高兴。他从小看大、也宠惯的公主,终于长大,知道什么是体贴、将心比心了,真是太好了。 “是,下官明一早就派人去办,请公主安歇。” “下去吧。”说完,普宁吹熄蜡烛。 第9章(1) 小茅屋这头,有个人直直盼着屋门开启。 直到明月升起,才见胡里垂头丧气进门。 “怎么样?” 胡里说:“公主跟储大娘说完话就去睡了,李大人试图转达,但公主说她不想听。” 于季友闭了闭眼睛,神情懊恼。“大娘呢?李进没问她公主说了什么?” “大娘说她答应公主,不能说。” “可恶!”于季友气恼一捶。要不是背伤未愈,他早就自己过去了,哪来这么多牵牵扯扯! “大人别生气,您就稍忍耐一晚,反正明早队伍就要起程,总找得到机会跟公主说话。” “我当然知道,但……”于季友话说一半就闭了口,他不怎么想让胡里知道,跟普宁呕气他有多心焦。 但事情不解决,要他今晚怎么安眠? 而弄成这情况又怪得了谁?要不是他个性倔,非要普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还不知道该退让。 “可恶!”于季友又啐。 这一回,他骂的是自己。 苞心爱女人的眼泪比起来,道理尊严值几钱? 他挠头搔耳,想着自己真该改改脾气,没事跟她闹脾气,最后难受的还不是自己。 可他没想到,忍了一晚上结果,竟然会是这样。 天一亮起,大队秣马厉兵准备出发,普宁才刚踏出村长家门,就冲着大伙儿说了这么两句-- “我不打算去襄州了,我要退婚。” 所有人全愣在原地。 尤其是于季友,更是呆住了。 乘在软轿上的他朝她望去,完全不敢相信耳朵听见的-- 她没抬头,只是一昧瞪着泥地说话。 “我想过了,与其逼着一个心里另有他人的人跟我成亲,不如放手成全,来个好聚好散。你放心--”她一瞥于季友身后的霍香,表情苦涩。“我不会拖累你们。我会跟我父王表明是我任性不想跟你成亲,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更不会为难任何人--” 终于回神的于季友踉跄下轿。“你刚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胡里伸手欲搀,他一手推开。“不用!我要好好问她,什么叫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垂着头的普宁眼里早蓄满了泪水。“我说,婚事一笔勾消,今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他颤着身子走到她面前,托起她下颚。“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你打算舍掉我,嫁给别的男人?!” “因为你不喜欢我啊!为什么非要我当着众人面前承认这种事?”普宁痛哭。“我只是不想跟一个不喜欢我的男人成亲,这样也不行么?” 退婚的打算,是她花了一整个晚上才做出来的决定。以往她做事,哪一次不是以自个儿的喜好为重,所以才会做出囚禁龙焱、遣走石枣儿的错事。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终于明白,龙焱当初为何总说她不是真的喜欢他-- 真的喜欢一个人,定是舍不得对方蹙一下眉、心情难受的。喜欢一个人不是自己喜欢想要就去做,而是看见对方,将心比心地设想对方的乐与苦;视对方的喜悦,为自己最大的喜乐。 强取豪夺来的感情根本不是“爱”,不过是披上伪装的虚应罢了。 她现在才真的明白。 “谁说我不喜欢你?”于季友愣愣地看着普宁。 “要是你喜欢我,你、你……”普宁指向他又指向后边霍香,说不出梗在心头的那一句话--要是他喜欢的人是她,他干嘛还另留个女人在身边? 于季友顺着她的动作回头,直到看见霍香,这才想到还没告诉她,他决定不带她走,会帮她另做安排的事。 真的被胡里说中,她们全误会了。 他恍然大悟。 “你以为我喜欢霍香?”他盯着她问。 普宁咬唇,又胄霍香方向一瞥。她没回答,可表情早已说明一切。 “原来你昨天不吃她做的菜,是在吃味?” 普宁胀红了脸,发现在场所有人全拉长了耳朵在听她的答案。 她怎么说出那一字“是”,她那么好面子! “说那么多做什么,总之我不跟你成亲。” “你不要也不成,因为我不会退婚!” “你!”普宁怒瞪。 于季友双膝一曲,跪了下来。“如果是因为我说错了话,还是做了什么让你难过的事,我愿意当着众人面跟你道歉,但是我不退婚,就算你砍了我脑袋,我也不答应。” “你……”普宁又哭又笑。这笨蛋,谁想砍他脑袋,谁舍得跟他分开,是她以为他不喜欢她,才勉强自己这么做的! “我要你当着众人面说,你到底喜不喜欢我,还是你喜欢霍香?” 于季友面红耳赤,要他这个铁汉子当众吐露心情,比拿刀砍他更难捱,但这是他欠她的。 “我对霍姑娘一点感觉也没有,我喜欢的是你。”看着她哭肿的眼睛,就知道她昨晚多伤心。 讨厌!她脚一跺,这种话为什么不早说。 “起来啦。”她一推他的肩。 于季友抬头,看见她娇羞欣喜的模样,突然间觉得,偶尔丢一次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两人眼神对上,他轻揉她哭肿的脸,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啊……”普宁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拦腰抱起。“你的背--” “我没事。”他拍拍她要她安静,然后说:“各位,给我半个时辰。胡里,守住门口,不许任何人来打扰。” “包在小的身上。”胡里咚咚咚地跑到候着。 直到这时,众人才一一回神。 好像,看到了很不得了的事! “好了好了,”李进笑着招呼底下人。“都听见驸马爷的话了,大伙儿松口气休息一下吧。” “快放我下来--你这家伙,忘了背还伤着啊!” “这样比较快。”他身一顶,就把她压制在门后。 看着她哭肿的眼睛,他心疼极了。“昨晚是我不对,我不该答应带霍香走,我其实没那个意思,但被你一气,我的话就溜出来了。” “之前呢?你还当着我面护着她!” “我那时不知道你在吃醋。听我说,我从头到尾没把霍香放心上,所以才不知道我的反应会造成那么大的误会。” “她刚才还站在你后边。” “我没看见她。”这真的是冤枉。“昨天我请李进转达的话你没收到?我说我不带她走了,她如果想离开翠岭村我愿意帮忙,但不是带她回襄州。” 她嘴一抿,承认道:“昨晚李进有试图说过,但我不让他提。” “唉!”他一声长叹。真叫造化弄人,要她昨晚早听见这消息,她也不用哭得两眼肿得跟核桃一样。 “我瞒了你一件事。”他想他大概就是瞒了这个,才会引发后头那么多事。“前天傍晚,我曾央霍家兄妹搀我去偷看你,我看见你切菜时划伤手,我很心疼,所以才会请霍香过来帮忙。我知道你很努力,也很有天分,但我就是……”舍不得。 这话他前晚说过,她瞄他一眼,所以说,真的是她误会了?! “你真的没喜欢她?” “皇天在上,”他高举右手。“你要我拿性命作担保都行。我发誓我从没喜欢过霍香,要不是因为你,我压根儿不会注意到她。” 她嘟起嘴,谁教他不把话讲清楚!开头回来就看见霍香端着粥菜进门,还有他口口声声维护她的模样,更是教她气坏了。 “我是因为她抢了我最擅长的事,我才生气的么!”她终于愿意承认,她所以不开心,是害怕自己再也派不上用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会做的事情不多,我好努力想让你觉得我很能干,可是跟霍香一比,我就像三岁娃儿在扮家家一样,一点都不厉害。” “我从没拿你跟她比过。”他端起她羞窘掺杂的俏脸。“你对我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尤其跟储大娘聊过,我越是觉得你难得。你在多短时间内,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娇贵公主,变成一个任劳任怨的苹儿姑娘;换作霍香,你觉得她肯么?” “不能这么比。”她不再是之前的普宁,已经懂得分辨了。“在我,那些事不过偶一为之,但她,却是想逃也逃不了的必要,份量不一样。” 他摇头,“既然都知道摆在一块比不公平,为什么还要巴巴地跟着她比?” “人家……吃味么。”她低头搓玩自己的指头。 因为喜欢他,才会害怕不如人,这等幽微心思,可是向来骄傲自信的她不曾体会的。 初次尝,当然吓坏了。 “看看你--”他端起她脸,细瞧她哭肿的眼睛。“为了一桩莫须有的事,哭成了这模样,都不知道看在我眼里,多难受。” “我哪知道是误会。”她昨晚掉的每滴眼泪可都是货真价实,每每一哭,她就觉得心又破碎了一大块。“我一想到你喜欢霍香更胜喜欢我,我脑子就空了,什么事都想不清楚了。” “你可以来问我。” “我来啦,可你又当着我的面说要带她走。”她嗔道。 “对不起。”他牵起她手道歉。“这点真的是我的错,我想我一定是哪句话让她误会了,但我保证,跟她相处的每一亥,我脑子里都是你。” 他这么一说,普宁心就软了。“也不能全怪你,我想一想,我昨晚口气确实也不对……” “你能要打翻醋坛的人有多好口气?” 还敢糗她!普宁轻捶他胸。“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他瞅着她直笑。“当然是跟我的好公主、我的好娘子说话。” 贫嘴!普宁红着脸扭开身,他立刻伸手圈住她。 第9章(2) “别生我气了?” “再说。”她睨他,眸里满是风情。 “要怎样才肯原谅我?”他脸凑得极近。 “这个么--” 他看见她黑眼珠滴溜地转了圈,不等她吐出答案,他突然凑唇吻住她。 “你慢慢想,我先做我想做的事。”他贴着她呢喃,在她照着动作时,缓缓将舌探入。 等她想起惩罚他的方法,怕天都黑了。 她抱住他,在他每个细腻的探索间发出迷醉的申吟。她当真以为,这一辈子,她再也尝不到他的吻…… 一滴感激的泪珠溢出她眼,他以舌舌忝去,再紧紧、紧紧地抱住她。 “别哭。”他以鼻轻蹭她脸颊。“你是适合笑的,你不晓得,每次见你流泪,我的心都会痛。” “我是喜极而泣。”她看着他的眼蒙眬而甜蜜。“我好高兴我们能解开误会、好高兴你没喜欢上霍香、好高兴听你喊我娘子……” “你喜欢听,我就每天喊给你听。”他唇贴在她耳畔一次一次低语:“我的娘子,我的小苹儿……” “还有一句话。”她揪住他衣袖。“我还要你再说一次。” 他知道是哪句话,铁打的汉子脸红了。 “我喜欢你,早在我吻你那一刻,你就该知道了。” “那很早耶。”她忍不住说:“我们在山洞那一晚,你就趁着我喂你喝水,一下把我吻得七荤八素了。” 有这回事?!他脸一热。“那……八成那时候,我就喜欢你了吧。” 普宁乐晕了。 “我也是,从那一晚开始,我就好喜欢好喜欢你。”她脸直蹭着他胸口。“以前龙焱说我一定会遇上我喜欢的人,我还不相信。我现在终于知道他说得没错。喜欢上人,也被人喜欢的感觉真是好极了--” 他忍不住问:“谁是龙焱?” “就京里城门前‘一条龙’的掌杓啊--”她没多想就答,不过一瞧见他眯紧的眼,她立刻噤口,感觉好像嗅到醋味了?!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这些话?” “一回父王要他进宫烹馔,我跟他就聊了一下……” “他长得很俊?”不经安排,一个掌杓的厨子能跟公主说上话?于季友的表情很不是滋味。 “嗯……”该怎么答呢?龙焱跟他,一是俊美一是剽悍,两个是不一样的好看。 “不准你在脑里想他!”他恨恨地啃着她嘴。 “光想都不行,不知道谁先前还说要带个女人在身边……”她故意逗他。 “我说过对不起了。” “终于知道吃味的感觉多难受了吧?”直到他不满地点头,她才笑着搂住他脖子。“放心,为妻的我,一颗心全在夫君身上,以前的事不说,但保证从今以后,我再不瞧任何男人。” “我也不会给你机会瞧。从现在开始,你的人你的心你的眼都是我的,再不许你说什么退婚要嫁别人的事。” 听听,多霸气的宣示。 不过,她喜欢。 “全听你的。”她灿笑如花的贴着他肩膀。 最好是。 他低头看她,而后笑开,再次覆上她唇。 迎亲大队再次出发时间,已是二月二八,距离初一的婚期根本来不及。好在皇上圣明早早想到这点,在派下李进同时,也遣出信使到襄州,改将婚期挪到同月二十。 在大匹勇将紧紧护卫下,这次行程再没贼匪来袭。连走了七天,队伍终于来到襄州,来离城门有些距离,便能听见此起彼落的鞭炮与欢呼声。 乘在软轿上的于季友微笑,回到家的感觉,还真是好。 一进城都,立见于季友他爹于□,于□下跪迎驾。 苞在他身后的,是一列威武英挺的驻兵。 “山南东道节度使于□,见过普宁公主。” 一皓腕从重重帷幕中伸出。“于大人快请起。” “谢普宁公主。”于□起身,示意执役带队到布置好的行馆,让公主好好歇息。 于季友一行人,则是跟在于□马车后边,朝自家府邸行去。 一进门,于□就忙着检查儿子身体。 “听说你受伤了?” “好多了,再几天应该就没事了。”于季友答。“对了爹,皇上还不无下旨决定婚期?” “你自个儿看。” 于季友一见诏书,脸都绿了。算算,还有近十五天时间,才能将普宁娶进家门! “怎么,到现在你还在埋怨爹帮你定了这门亲?”于□错把儿子的迫不及待,当成不情愿。 “不是。”于季友一瞥立在身旁的佣仆,手一挥待他们离开,他才把这些日子心头的转折,一一吐露。 于□听得又惊又喜。“你没诓爹?真的是普宁公主自愿为你洗衣担水挑柴?” “孩儿诓爹做什么?”于季友觉得好笑。“公主真的变了,现在孩儿非常感谢爹,要不是您当时神来一笔跟皇上求亲,孩儿也不会了解自个儿娶了个多棒的姑娘。” “原来你刚是在懊恼婚期被延得太久?!”于□大笑。“爹真没想到。” “爹。” “好好好,爹不糗你。”于□知道儿子背伤,只敢轻拍他肩膀安慰。“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赶快把背伤养好。放心,十五天忍一下就过去了。” 忍?于季友暗吐口气,要说他此刻最讨厌听见什么,没别的,一定是这个字。 正所谓度日如年,对他来说,这十五天忍耐的日子,要比他的背被砍伤还难捱百倍。 总归一句,皇命难为。他再讨厌等,也只能按他爹说的--忍。 行馆这头,普宁自李进嘴里听见她父王命令,倒没像于季友那般难耐。 毕竟她没忘记,她未来夫君背上,还有个未愈的刀伤。 多等个十五天也好,她想,这样一来,待他俩成亲,他的伤也该好了。 可她忘了,相思难耐。 才一个日夜,她已经左思右念想他想得不得了。可碍于礼俗,又不能像先前在路上,动辄要女官跟胡里帮他们安排见面的机会。行馆守备隶属朝廷,要找不到合适理由,别说普宁出不去,就连于季友也进不来。 实在无法可想,两人只好写信互诉衷曲,胡里与女官们当成了信鸽,日日为对方捎来信息。 于季友写来第一封信,是抄自《诗经》,〈东方之日〉,说的是他昨晚作的梦。 东方之日兮,彼妹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诗的意思是大清早,心爱的姑娘偷偷跑进房里与情人相会,但实际上普宁并没造访,所以于季友醒来发现只是梦,他怅然若失之情,溢于言衷。 普宁回他两句诗--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于季友一见信箴,笑了。 明白地说,她没过去,难道他就不能来么? 于季友再回信。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他说,他很想去啊,想得不得了。问题是她所在之地,戒备森严,他已经试了好几天,还是想不到法子潜入。 普宁读了信,不消说,失望至极。 头一回她讨厌自己的公主身份,非得要让人这么重重保护着。尤其她心月复李进已回京覆命,如果他在,她还能死缠活缠逼他帮忙。 当晚,普宁在女官们的伺候下洗了个香澡。望着咕噜咕噜冒泡的温泉,她忽然想起一首白居易的诗。 棒天,于季友从胡里手上拿到这封信-- 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见之,他捧头申吟。 这丫头,竟用这种方式逗他。 普宁当然不是在暗指自己是杨贵妃,她是要于季友想像,她果着身子在女官搀扶下自泉池站起的姿态,也在暗暗逗惑他,想跟他同枕共眠度春宵。 温泉水滑洗凝脂--遥想那画面的于季友深吸口黑,积累了数日的相思,几要教他失去理智。 他想吻她的小嘴,想把那香馥馥、软滑滑身子搂在胸前,想跟她耳鬓厮磨,想听她娇女敕女敕地喊他夫君……但是他、他这会儿却只能坐在自个儿卧房,想像她新承恩泽时的娇态。 “可恶。”他捂脸低斥,恨不得背上能长出协膀,啪啪啪飞到她身边去。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于季友吟道。 好在已过了十日,现下只要再忍五天。于季友诚心祈求老天,绝对、绝对不要再发生任何变故。 他只想平平安安娶回普宁,与之偕老,直到白头。 第10章(1) 鲍主与城中少主大婚当日,襄阳城民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逢人便道:“恭喜恭喜”,简直把娶公主的事,当成了自家的荣耀。 由此可见于家之得民心。 三月二十吉时,普宁所乘的珠花彩轿开始沿着襄阳大街慢行,一时鼓乐、鞭炮齐响,七八十数的仪杖罗列,还有后边嫁奁的队伍与随行护卫,场面之堂皇富丽,足教襄阳居民传颂好一阵。 彩轿一到,于家众亲全欢狂了。大伙儿盼的就这一刻,能近身瞧瞧皇帝的掌上明珠是何等雍容华贵。女官们掀红帘,领下罩着盖头的普宁,走在她身旁着红衫绒冠的于季友显得格外英挺。两人共执红缎,走进大堂拜天地。 当晚,婚宴水席开了数百桌,将于宅里外挤得水泄不通,于季友费了好些功夫才抽开身。一到新房,他立刻撩开普宁的盖头,在女官们的祝祷声中,两人喝完了交杯酒。 他笑着帮普宁摘下凤冠。 一头青丝绾上新妇发髻的普宁无比秀雅,衬着大红色霞帔的雪白肌肤,直像初综的白牡丹般粉艳动人。 直到这时,他心袖千觉得踏实。早一刻,他还提点胡里多注意里外,就怕再发生什么突发情况,扰了他俩的结合之路。 要知道,他等这天,等得心多焦。 女官们撤下桌上的甜汤空碗,门一关上,于季友立刻抱住普宁。 “贤妻啊贤妻,这十五天,真是想煞我也。” “我也想你。”脸埋在他坚实的怀中,普宁低声回话。 这空隔十五天的相思,一来是苦,二来,也更是坚定两人厮守的信念--再见之后两人同时明白,能让自己心头不再感觉空缺的灵药,唯有眼前人。 “说到这,我要跟你好好算算这几天的帐。你写来那什么信啊!都不晓得我读的人的感受。” “什么感受?”普宁佯装无辜地问,一根指头还在他胸口勾着画着。 “焦渴难耐。”像是要证明燃在他胸口的那把火,究竟有多猛,他托起她脸,贴住她嘴反覆厮磨。 普宁欣喜地勾住他脖子--这早是她夜里不知作过几回的美梦,如今成真,怎么可能不立即臣服在他给予的欢愉之中。 但这样的接触还不够。 于季友打横抱起娇妻,放上簇新艳红的床褥。他迫不及待扯开云肩扣绊、乃至底下霞帔绑带……每个动作虽快,手劲却依旧细致温柔,只是解到了里衣,他眼神有些急了。 他头次发现,女人家得穿上这么多衣裳。 “坐好。”普宁笑着推开他。 于季友坐定,盯着她微开的上襟动了下嘴巴。 他好像说了什么,但普宁没听清楚,而他表情,似乎也老早忘记了。普宁解开自己衣裳,当薄软的里衣滑下,露出绣上华艳牡丹的抹胸时,他色神热的,仿佛要将她烧融了般。 “帮我解袜。”她朝床一倚,锦袜的小脚儿一伸,媚眼如丝。 他解开缚绑的丝带,一只宛如藉般可爱的脚掌露出。公主娇贵,就连脚踝脚跟这些粗糙处,也无比滑女敕、香馥。 他像捧持宝物般凑到嘴边,一根一根,一寸一寸舌忝吻过。 普宁娇喘如吟。 “你好甜、好美……”温泉水滑洗凝脂--他脑子里浮现她传来的诗句。读信时他就在想,不知她那身吹弹可破的雪肌哀起来的感受,会是怎般的销魂滋味。 这会儿,他可是全懂了。 也难怪白居易会吟“从此君王不早朝”,抚了她这身细若凝脂的股肤,他再也不想挪开手了。 只是,他突然想到,明一早天亮,定会有许多亲朋好友登门拜访--说不准整个白天,会全浪费在那些宾客身上。这怎么行!他眉头皱紧。他娶新娘是为了朝夕相处,可不是为了让那些人一窥公主面貌的。 很快地,一个念头闪过他脑袋。 “苹儿,”他低唤她的闺名。“想不想跟我做件大胆的事?” 她张开氤氲的大眼。“只要你不会半途遗下我。” “当然不会。这事没你一块,还有什么趣味?” 他跳下床,从木箱子里拾了几件衣裳,帮自个儿跟她穿好衣服后,再取了两件斗篷,一件他穿,一件披在她身上。 然后磨墨写了张字条,拿重物一压,包袱一拎娇妻一抱,两人就这么晃悠悠地离开于府大宅。 字条上写-- 带普宁骑马去玩,几天回来,勿挂念。 他知道明一早他爹看见字条,一定会生气,回来免不了捱几顿念。不过,那都是回来以后的事了。 他的爱驹就关在马房。他左右探探,确定无人过来,才要普宁在门边稍待。 白驹看见主人相当开心,鼻头直喷气。于季友挲着他鼻子要它安静,然后开栏栅放它出来。 才刚听到蹄声,白马已来到身后。 普宁回头,看见他朝她伸手,她毫不犹豫地握住,被他抱上了马背。 他大腿一夹,马儿如箭般驰了出去。 “真开心见到你。”普宁挲挲白驹光滑的马颈。 像听得懂她说话似的,直视的马头晃了一晃。 她惊讶地回头问:“它在回应我?” “是啊,它记得你了。”他笑着搂紧她腰。 白驹流畅地跑着,两人一马只在城门前稍停了下,于季友拿出通行腰牌。 城门守官认牌不认人,一见,立刻开门放行。 “我们要上哪?”她看着飞逝的景色问道。 “大漠。”他亲亲她,这会儿旁无他人,他一下抛去了向来恪守的礼节。“在翠岭村不是答应过你,等我们成了亲,我会带你四处游历。” “太棒了。”她回头嚷道。 他忙按住她嘴,她俏皮吐舌。 “太开心,忘了夜里声音会传很远。” 他笑。“过了这城,人烟就少了,那时你要怎么喊声都行。” “距离远么?” “挺远。”他空出手帮她把斗篷帽子带上。“不过不赶路,再骑一阵我们找家客栈住下,白天还可上街市晃荡,等吃饱喝足玩倦了,再上马前行。” “我们就这样跑出来,万一公婆生气?” 他笑拧她的鼻。“承蒙你庇荫,我现在可是堂堂驸马,谁敢说我不是?” 觉坏了他。她一瞪,可是眉宇毫无怒意。“虽说公公婆婆不至于降罪,但隔个两天我们还是得盥讯回去,让他们安心。 “遵命,我的好贤妻。” 话说完,他再次扯紧马缰,催马快跑。 第10章(2) 当晚深夜,两人留宿客栈,这对普宁来说,又是个惊奇。 “原来客栈长这模样--”她在房里绕着圈圈。“我以前一直央李进带我进来看看,可他说客栈里龙蛇混杂,不安全。” 于季友要小二送来热水,这会儿正拧着巾子要普宁擦擦头脸。 “累不累?” 她看着他摇头。“你呢?” “我也不累。”他将她抱上膝头,开始亲吻她嘴。“说来委屈了你,新婚头夜,睡的却是客栈的硬床。” “有什么好委屈,你忘了,更糟的地方我都睡过。”她一脸不在意。 “我怎么可能忘得了--”他再次解开她衣裳。“还记得头回跟你同床共枕,你都睡熟了,我却睁眼直到天明。” 这事儿她当真不晓得。“你为什么不睡?” “因为我一双眼老瞅着你的嘴。”他没说,其实当时他不只看,还偷偷亲了好几回。 他抱她上床,身子跟着贴紧她。 …… 普宁再一次晕厥,这一次,于季友没再吵醒她。 她需要休息。 他抚着她汗湿的颊爱怜地看着她,他喜欢看她睡在自己身边的模样,而他也知道,今后除了死亡之外,再也没人能把她带离他身边。 她是他的妻,他人生的依靠。 “好好睡,我的小苹儿。”怜爱至极地一吻后,他拉来薄被,两人密密盖上。 新婚第一天,普宁睡到日上三竿,才被食物香味诱醒。 眼未睁,她肚子率先发出饿呜。 “看来,我昨天真的是累坏你了。”于季友低笑。 她红着脸坐起身。“别一大早就这么轻佻!” “谁说早。”他开窗,让她瞧瞧外头天色。 她眼眨巴眨巴,一下说不出话来。 他笑着将他买的吃食送上。刚才她还睡着,他在窗边看见有人卖藕丸子,想着让她尝鲜,遂下楼买了些上来。 进门,她就醒来了。 “小心烫。” 她挟了一个炸得金黄的藕丸子,一咬,那酥脆的皮还有里边绵软的藕浆化在舌上,清香四溢,是她从未尝过的新鲜好滋味。 “好吃么?”他微笑问。 她连连点头。“你也试一个。” 她挟起一个喂他,开头他还害差不肯吃,但看见她央求的脸,他还是乖乖张了口。 他嘴大,一嘴就是一个。 她喜孜孜地算了算。“还有六个,我们一人分三个。” 他揉揉她发。“剩下给你,我一早去喂马已先吃了两个馒头。等会儿穿好衣裳,我带你下楼逛逛。” 须臾,两人一道出了客栈。普宁一路前后张望,对她来说,寻常人家常见的画面,全是身为公主的她难以一窥的惊奇,难怪她会这么干心。 他带她出游的目的,除了满足她的好奇心之外,也是为了帮她添些较不引人注目的衣裳。 她自宫里带出来的嫁裳,件件不是用料精致,绣工细腻。这些衣裳穿在城镇里走动还没什么问题,可一出关口,感觉就突兀了。 在布庄,于季友这些那些选了几件对襟长袍,又多买了件镶滚着银鼠毛的大斗篷--备着以防得露宿野林,还买齐了腊肉,跟烤得硬脆的面饼。回到客栈,付了房钱两人便骑马上路。 从襄州到大漠,少也要十多日时间,两人就这样偶尔落脚客栈,偶尔卷着斗篷睡在野林。有城镇投宿就吃得好些,没有,于季友也能靠买来的弩弓射些飞禽走兽煮食--总之衣食无虞。 普宁呢,则是一路保持极高的玩兴。她坐在马上的姿势,除了新婚当夜之外,一律侧坐。这是于季友的体贴,他怕她娇女敕的身子禁不起颠簸,会把她给弄伤了。 但没想到,这坐姿竟让她想出好几个玩弄他的点子--不是啃他颈脖,就是偷偷钻进他斗篷,隔着衣物抚弄他。 好在时间日久,路上旅人越少,他越不必担心被人撞见。常常于季友被得兴起,便一拉马鞭,抱着娇妻到丛里好好“整治”一番。 这回,普宁又故技重施。两人骑马走了半天,她开始觉得无聊,眼一睨,就回头把玩起自个儿夫婿解闷。从外瞧,身裹着斗篷的于季友看似衣裳整齐,可里边,早已被一双女敕手月兑得衣衫不整。 “够了,苹儿。”他声音微喘。平常他不会阻止,可这会儿前头出现一列车队,他怕走近些,会被人发现他脸上可疑的红晕。 她从他斗篷钻出,一瞧前头,懂了。 但以为她会就此收手?!才不! 她只是稍微理理自己微乱的云鬓,好教外人看了不致怀疑,然后手呢,没一会儿又钻进他斗篷中。 于季友眉一皱,嘴里喃喃斥:“你这家伙……” “不喜欢我这么碰你?”她着纯真的大眼睛瞅他,可手上的动作,却邪恶至极。 “够了。”他下颚抵着她发出shen|吟,感觉她再多抚弄一会儿,他就会在她掌间爆发了。 “不够。”她状似依偎地靠上他胸口,可藏在斗篷里的右手,却偷偷捻着他右胸,享受那平滑的ru|首渐渐如扣绊般突起的触感。“每天晚上人家都被你弄得欲仙欲死,人家现在也要让你尝尝那滋味。” 他嘴贴在她额畔提醒道:“你不怕到了晚上,我又如法炮制?” “来啊。”她妩媚眨眼。“反正我现在不做,晚一点你还不是会做……” 他发出沙哑的笑声。果真冰雪聪明,这么快就模熟他的习性。 “我没办法不碰你……”说完这句,他眼一眺前方的车队,突然一拉马缰,让白骄转了个方向。 一待四下无人,他立刻俯头吻住她嘴。 “你这折磨人的小妖精……” 等两人再回马上,普宁再也挤不出力气淘气,只能脸贴在他胸口,疲累睡去。 当晚,两人留宿关口。此地正是城甸与大漠的交界,于季友打算在此逗留几日,待普宁养足精神,也备足饮水吃食,再雇骆驼出关。 休息的时候,他也捎了封信回家,禀告爹娘一路平安,待赏过大漠风光,他定会带着娇妻速速归乡。 尾声 一早,天刚露鱼肚白,于季友和普宁已跟在出关的队伍中。 于季友的白驹留在骆驼贩处,说好两天,他会带着雇来的骆驼回去交换。 一出关门,普宁立刻瞠大眼。他先前提过的山川景色如实映入眼帘,一畦畦的麦田,葡萄田,绵亘不绝的甜杏树与香瓜藤。两人各别骑着骆驼停在小贩摊前,于季友买了几串葡萄跟甜杏,好让普宁无聊时可以剥着吃。 远远,有片碧绿草原,上头立着数也数不清的牛羊,还有些圆顶的皮屋子。普宁一路惊奇,这些画面,她往常只在画里瞧见。 但一跨过草原,四周的青绿色渐渐少了。他给了她一壶水,一边解释说:“再过去就是少漠,我不打算走远,再一个时辰我们就停脚休息。” “沙漠有多大?”她辽开遮荫的面纱眺望。 “不下千里。”他说道:“前几年突厥来侮,我跟阿爹领皇命出兵对抗,那时曾追赶敌兵到沙漠深处,我当时以为已到了地之尽头,可一问同行官兵,才知不过走了一半。” 她眨眨眼。“突厥人住这么偏远?” 他点头。“所以性格剽悍异常。” 说来虏族也是沙漠之子,只是于氏一脉汉化较早,性格不若突厥人粗野。 不到中午,两人进入沙漠地带。他找了个背风处落脚,挖了个沙坑,用拾来的枯柴干枝烧了点水。 两人分食先前买来的葡萄跟干粮,吃饱之后,他要她先小睡片刻,以免晚些瘕累,错过了好戏。 这就是他心心念念的美景。 “好漂亮。”她发出叹息。 入夜前,有个短暂的奇幻时光,整片蓝天染上夕阳的橘光,眨个眼变成紫色,接着星星亮起,一弯明月,近得像手一伸就能模到。 两人蜷在并起的斗篷里边,月华如水,映得黄土岗子一片银灿。她朝夜空伸出手,发现竟没法子看见自个儿指尖。 黝静的黑夜,隐约可听见骆驼的喷气声,感觉大地,只剩下他与她两个人。 “我有点怕。” “有我在。这地方我熟,不会有贼人来袭。”他侧身环住她。 她瞠大眼睛看他。“你一个少主,为什么对这地方这么熟?” “我一年总会来个几回。”他眼力好,即使在深夜,也能看见极远的地方。“应该说是血脉的呼唤,偶尔在城里住得心闷,我会骑马跑来这儿住上几夜,也没做什么,就像我们这样躺着看看星星月亮,烦闷就会自己消解了。” “难怪你先前会说自己是野马。” 他一笑,白牙在夜里幽暗发光。“但我倒看错了你,你不只是娇贵的牡丹。” “不……”她头偎在他肩上,四周寂静,即使耳语,听起来也无比清晰。“在没遇上你之前,我的确是牡丹。我从不知道自己能吃苦,也没那个环境让我吃苦,但接连几日伴着你东奔西跑,我发现,说不定我骨子里,也是匹野马。” “是啊,而且还是匹色母马。”他附和。 讨厌,取笑她。她眸儿一瞪。“还不是你教的!” 他故作讶异地挑眉。“是么?我怎么不记得我教过你,要在马上对我上下其手?” “哼。”她捶他。 他低笑掳住她手,然后身子一翻,又将她紧压在沙地上。 “你真美,我的小苹儿……”他以鼻挲蹭她,然后咬开她领上的悬钮,隔着里衣舌忝上她突挺的胸脯。 她手滑勾住他膀,在他逗弄完一边移至另一边时,弓起背脊配合。 当夜,两人共享一个极其甜美的夜晚。照例,普宁又在欢爱之后沈沉睡去,可是过不了多久,她又被他接连的吻唤醒。 “该醒了……” “还困。” 她揉着双眼嘟嚷,可当定神一见戈色,忍不住发出惊呼。 东方朝阳刚吐,将满地沙岗映得有如黄金般耀眼。她手揪着斗篷站起,感觉自己像置身在一个玄幻的国度里。 “我就想让你瞧瞧这个。”他同披着斗篷低喃。 她望向他,突然间明白他带她来的原因。 这一路风景,高山野地,城岗小镇,乃至这片沙漠,都是他宽广心廓的象征。他有奔放爽飒如大漠旷野的壮志豪情,也有蜿蜒曲折如流水般涓流的细腻。他要她看清楚这一切,这就是将来要与她携手共度一生的男人。 她好开心,又觉得荣幸,能在茫茫人海中,嫁给一个令她心折心动的夫君。 她倚身向他,娇柔地蹭着他胸口。“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对不对?” “当然。”他笑着牵起她手,在天与地的见证之下,吻了他最心爱的女人。 天上一卷一卷的云丝,就害羞似的,轻巧巧地飘过天际。 两颗悸动不已的心,在此合而为一。 全文完 后记 艾珈 好高兴又能在这里跟大家说话。 早先我开天下一品系列时,刚写出《龙大当家》,就一直很想跳出来跟大家说点什么,关于我为何如此设定安排角色的原由。但我又怕我这么一说,会坏了大家的读兴--哪有人书还没出话就讲在前头?只好忍啊忍、忍啊忍,忍到了《千金小厨娘》写完,发觉这系列好像还缺了什么,所以特别央求编辑,让我再补一个番外篇。 《公主欠管教》一写,我知道,这就是我想要的感觉。 在凤求凰系列中,我曾经说过该系列要表达的是“多”--比常人还多了点什么。但在天下一品系列,我想说的是“少”--比常人还少了一点什么。 我是一个很迷“中庸”、“平和”的怪人。或许很多人会羡慕出类拔萃,希望自己与众不同,但那不是我想要的。拿凤求凰系列来打比方就知道,身上比常人多了一点什么的人生,真的,没我们想的有趣。我一直觉得老天在某方面多给了我们什么,相对,就会在某部分删减掉什么。是这个概念,让我想写“少”。 《龙大当家》里的龙焱、《千金小厨娘》里的曲如意、《公主欠管教》里的普宁--李苹,都是少了一点什么的人。龙焱少的是沟通的意愿跟能力、曲如意是信任人的能力、至于普宁,则是“将心比心”的能力。 相对于他们的“少”,我帮他们安排遇上了三个“无缺”,也就是我说的“平和”的对象。石枣儿家虽穷,但爹爹疼她,个性也温和可人。段柯古虽然家富官大,但没有大小眼。于季友更是一个说一是一,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性情中人。 我想对照的是,我们身上,总有一些瞧不出的缺憾,就像龙焱、如意跟普宁,但通常老天爷也会给我们机会去看见,去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加强这个部分--所以在《龙大当家》里,可以看见我让龙焱遇上一个状况--当有机会让他沟通了,他要不要把握?如意也是,当有双支援的手伸在你面前了,你要不要握住? 普宁就比较复杂,因为将心比心这种事,不靠身体力行,感觉不来。 普宁也算是一个多了某部分、就少了某一角的典型。当公主多棒,又受她父皇宠爱,可是我想--我认为所有天之娇子都得面对的问题就是,他们会辨不清人们留在她身边,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 最后一点要说的是,段柯古、普宁公主与于季友,都是历史上人物。当初不是刻意要写历史人物,而是因为找名厨资料,发现了段柯古的《酉阳杂俎》,里面出了一个厨艺精湛的膳祖,据考是女性。那时我脑袋上的灯泡就亮了起来。 至于普宁跟于季友,也是在找段柯古时发现的线索。普宁公主当真是唐宪宗的掌上明珠,也真嫁给了解季友。至于《酉阳杂俎》,我前一阵买了本简体书《唐朝的黑夜》,一读发现,段柯古文笔真是棒。 这个天下一品系列到这就算告一段落,谢谢大家的捧场。底下的新书,还望大家继续支持。 艾珈一鞠躬,下回见。 同系列小说阅读: 天下一品1:龙大当家 天下一品2:千金小厨娘 天下一品3:公主欠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