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心鹊桥》 第一章 内外强权,几度纵横,这块历经颠沛流离的土地,染遍了沧桑;一切,是茫然,也是未知…… 这是个衰败封闭、贫富不均的年代。 当温饱成了生活重心,便会降至最低;将诸事归于天命者,易知足。 在这样的年代,逆来顺受也是种美德…… 又聋又哑的陈氏,在无声世界中蹄册独行了五十个年头,拾荒岁月一如其天生聋哑般,皆是命里注定,陈氏没有丝毫怨尤。 村民管她叫哑婆婆。 哑婆婆有辆残破的板车,她每天总是吃力的拖着它,缓慢地迈步前进,滚动的双轮早已老旧不堪,一路上不时发出的嘎啦嘎啦声响,像是为一日的拾荒工作揭开序幕. 从春暖到夏艳、从深秋到冷冬,漫漫寒暑就在哑婆婆的嘎啦声中,静悄悄的穿过每一条街道、小径、田园、溪边…… 这是座天然小镇,东方面山,衔接僻壤;西方通往城中,枫树林绵延,林中有桥,称作“枫林桥”。 这天正午,哑婆婆照例在枫树林里休息。 取下系在裤头上的小包中,缓缓打开,里面平躺着两条皱巴巴的地瓜。 吸婆婆小心翼翼的剥去地瓜皮,很珍惜的一小口、一小口吃着,丝毫不因长年食用而觉得咀嚼无味,因为哑婆婆明白,不挨饿就是福气了。 “哇……哇……哇……”突地冒出一阵婴儿的哭声。 哑婆婆着实一愣,塞满地瓜的嘴因错愕而微微张开。 为什么会……她竟听得见声音!? 哑婆婆不敢相信,下意识模模自己耳朵。哑婆甚至不敢断定“那东西”是不是就叫所谓的声音,—一因为她从来就不曾体会过,“听”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哇……哇……” 但它是……它是这么的清晰有力啊! 哑婆婆在仓皇无措下将剩余的地瓜包好,慌张站起,一颗脑袋就这么忙碌的四处转动。 连她都不明白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寻找声音来源吗?这举动对于一个长年失聪的人士而言,实在是太荒谬了。 竹子林的一隅,不知是谁遗落了一件衣服——它是陈旧而肮脏的,说它是件衣服倒不如说它是块破布,哑婆婆慢慢走过去,不时轻蹩眉心。走近那块破布定睛一看,那脏兮兮的衣服里竟包裹着一名婴儿! 哑婆婆大吃一惊,赶紧将嚎陶大哭的婴儿抱起来——是个女女圭女圭,一个才刚断了脐带的女女圭女圭。 眼角瞥见衣服里头塞着一张字条——哑婆婆不识字,拿着字条瞧了半天也是徒然,这可急死哑婆婆了呀! 赤果果的女娃儿浑身发青,哑婆婆见情况不对,连忙将女娃儿往板车一放,拉起板车拼命往产婆刘婶家跑去。 刘婶常帮人接生,她一定有办法救这女娃儿的…… 哑婆婆心急如焚、埋头直往前奔跑。女娃儿的哭声末歇,然而,哑婆婆却再也听不见那稚女敕的啼哭声了。 也许是神迹吧!女娃儿命不该绝。 ~~~~~~~~ 遇人不淑,但求一死解月兑,愿以自身薄寿换赐大善人一生福禄。 那张塞在女娃儿腋下的字条,只留有一行娟秀的笔迹。 可怜的女娃儿,一生下就注定了失去亲娘的命运。 扁阴匆匆,八年的流逝,像是仅在弹指间。 在岁月的浸蚀下,哑婆婆变得更老了:而昔日的襁褓女娃儿,如今已经是个会跑会跳的小女孩了。 虽然喝的是法浊涩涩的豆渣汁、吃的是菜根,就连住的地方也是破瓦残砖。抬荒生活虽然清苦,但哑婆婆对于小女孩的疼爱却不贫瘠。同样的,小女孩也视婆婆如自己亲娘一般,总是孝顺而贴心的。 每当哑婆婆拖着板车去抬荒时,小女孩也从不让自己的小手闲着,总是很使劲儿、很卖力地帮着哑婆婆拖车,而哑婆婆每每瞧她认真的一张小脸儿都涨红了,总会忍不住笑着示意小女孩上车坐好,但小女孩总是不依。 小女孩虽小,却也知道婆婆已经老了,老的就快拖不动板车了…… 自从哑婆婆孤独的无声世界多了小女孩为伴,这才明白什么叫作相依为命、心满意足…… 但小女孩不聋不哑,她的世界岂能无声? 小女孩一直到五岁都还不会说话,因为从来没人教她说话。 再加上附近的孩子都不喜欢和她玩耍,小女孩也就更缺乏交谈的管道了。 讽刺的是,小女孩却拜这些孩子所赐,才学会生平的第一句话——捡破烂的,又脏又臭,快滚开! 小女孩不懂什么叫作捡破烂的。“捡破烂”是她的名字吗?为何那些孩子一见着她就直嚷着“捡破烂的” 小女孩不只不会说话,她甚至没有名字。 在哑婆婆的鼓励下,小女孩从六岁开始,自己试着学发音,但毕竟无人与她对话,小女孩到了八岁还是连话都说不好。 哑婆婆不想因自己的缺陷而误了小女孩一生,便起了送小女孩去上学的念头。 但哑婆婆积蓄少的可怜,就算全掏空了也不够缴交注册费啊! 为此,哑婆婆只好去乞讨,希望哪个善心人士能施舍她一点钱,好让小女孩能够顺利去上学。 小女孩的求学梦就这么在拼拼凑凑下,一点一滴筑构而成。 新的书包、新的铅笔、新的簿本——小女孩终于能去上学了! 搂着新颖的书包,小女孩兴奋的连续几夜都睡不好,每每想起附近的孩子穿着制服、背着书包去上学那副神气模样,真教她羡慕不已! 但,兴奋过后,小女孩可开始发愁了。 她没有名字,怎么办呢?小女孩一面走着一面烦恼着。这天,因哑婆婆身子微恙,小女孩依约定前往卖菜的张大叔家拿剩菜。 烂了的青菜虽不具卖相,但挑挑洗洗总还能煮来吃,张大叔见她们可怜,常叫哑婆婆上他那儿去捡菜。 一袋的青菜其实不算沉重,但提在小女孩那只干干瘦瘦的手中,似乎显得格外吃力。走上了枫林桥,小女孩已气喘吁吁了。 反正过了桥,离家就不远了。小女孩在桥上放下麻袋,坐着休息。 然而脑子却不肯休息。小女孩一心挂念着自己没名字的事。 她连话都说不好,更甭提帮自己取名字了!小 女孩曲着膝、支着下巴,一脸沮丧的发呆。 懒懒散散的视线正好落在桥头。“枫……枫林桥……”她用生涩而平板的发音喃喃低语。 “这是你的名字?”小女孩问不会说话的桥。 连桥都有名字,为什么她没有……鼻一酸,小女孩哭了。 轰隆隆的引擎声由模糊逐渐清晰,像是朝桥面而来——小女孩下意识抬头,原本迷蒙的泪眼中多了一丝惊奇的光采。 好……气派的一部汽车啊! 像这样的大房车对附近的孩子们而言,它简直就像是不该存在的一样东西,因为它对他们而言,距离太遥远了,远的不可思议。 车子在小女孩面前停下,车门打开,走下来一名面带同情的中年妇人。 “你……你就是吸婆婆的那个孩子吧?” 小女孩并未立刻回答,怔怔的脸蛋像吓呆了。 “哑婆婆呢?怎么今天只有你一人?” “婆婆……婆婆累了……睡……睡……”她比个睡觉的姿势。 她猜到哑婆婆应该是病了。“唉,可怜…原来婆婆病倒了。”她掏出一点钱。“乖,自己去买点东西吃,记得也给婆婆买一份呀!” 她以为小女孩坐在桥边行乞,而小女孩拿着钱,不知该如何回应。 “乖,可怜,饿的都哭了。别哭,快去吃点东西吧!” “哭……哭……没有名字……”小女孩用力摇头,希望这位看起来很好心的大婶能帮帮她。 “没有名字,想……想不出来,哭……哭……” 好心的大婶闻言一愣。“什么?你说你哭是因为想不出名字?” 气派的大房车这时走下了一名少年。 “是……是啊……”小女孩猛点头。 “对耶,你这一说我才发现,你好像连个名字也没有。”好心的大婶一面自言自语、一面东张西望。 “大家都叫你哑婆婆那孩子,叫惯了,倒也没人帮你起个名。唉!我也没念过什么书,就尽量了。 当她一看见桥头野生的花朵,眼睛倏地一亮。 “就用花的名字好了,检现成的用用。玫瑰花好不好?这玫瑰花可漂亮了,你就叫玫瑰吧……” “她这副德性配得上玫瑰花吗?”嘲笑的声音突然由后头传来。“一点也不配。” “唉呀,少爷……”好心的大婶回过头。“她很可怜的,你就别取笑她了。” 小女孩睁大圆圆的泪眼,望着这个名叫“少爷”的大男孩。 他有一对很威风的浓眉、灿烂明亮的黑眸,带着戏渡的薄唇不怀好意的微微扬起。 他似乎很骄做的样子,他似乎… 小女孩说不出来,只觉得他长的很好看,她从没见过像他这么好看的男生。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哪里笑她了?”大男孩嘲弄依然。“照我说,她更适合这堆杂草。” 他指着小女孩身边的杂草,微微倾身,凑近她。“你配不上美丽的鲜花,倒是挺衬杂草的,你以后就叫小草,知道了吗?” “少爷,别捉弄人……” 大男孩仰头哈哈大笑,转身走向车子。“彩嫂,快上车吧,别理她了。” 小女孩从头到尾只是怔怔地望着他。她不懂他为何忽然笑得这么开心。 既然他笑得开心,那“小草”一定是个好名字。 “我家少爷就是这个样儿……”好心的大婶一脸抱歉。“别管什么名字不名字了。你乖,拿了钱快去买点东西给婆婆吃的。” 气派的大房车已经驶远,小女孩仍伸长了脖子。 ~~~~~~~~ 八年后 东方才渐露白,天然小镇已展开一天的忙碌。 青翠的稻苗迎风摇曳,放眼望去,绵延百里的土地全是关家的产业。 此处的每一亩田,象做着关家帐册上密密麻麻的财富,但这对终年辛勤忙碌于呼陌之中的农人们而言,“财富”只像是个冷僻难解的名词,他们不懂,也不想去懂。他们只知道今日播下的小种子来日将成为大希望,一家子的温饱全靠它了。 贫苦却强韧的生命力,不时在这座小镇上演…… “不!不要!” 尖锐凄楚的哀号声,震天动地,听的人心都揪成一团,而忙于农事的村民并未因此中断手边工作,却都不约而同的摇头叹息。 似乎,大家都已有了心理准备…… “不!不卜’一名神色仓桌惊惧的女孩,年约十六岁,她双膝一软,砰的一声,跪倒在地。“小草给你们磕头,求求你们别带走婆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这一声声磕的几乎要抬不起来的响头,看的教人着实为难。 “再不尽快处理,是不是大伙儿都别过日子了?”王家大嫂实在憋不住了,埋怨如连珠炮。 “人都死了好几天,亏你还能寸步不离的守着。小草,你受得了这股味儿是你有本事,可我们怎么办?这尸臭漫天的,闻了直想吐呀!” 蓦地停止磕头的小草,仰起惨白的脸孔,含泪望着王家大嫂。“婆婆没有死,她没有……婆婆只是累了……” 一颗颗豆大的泪珠有如断线珍珠,从小草的眼眶纷纷坠落。 “婆婆说她好累,想睡觉了,婆婆说……婆婆说就睡一会儿,就只是睡一会儿……”小草抖着唇瓣哺哺低语。 她忽然激动的加大音量,像是怕人不信。“真的,婆婆只是在睡觉而已。” “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会蠢的连活人死人都分不出来?”王家大嫂臭着一张脸。“只有死人才会发出这股恶心的味儿,这也不懂?真傻!” “不,不,婆婆没死……”小草拼命摇晃着小脑袋,慌慌张张的朝四周围的人逐一跪去、逐一磕头。 “王伯,求求你相信小草,婆婆只是睡了,她没死!” “婆婆没死……宝姐姐,小草不敢撒谎,婆婆真的没死。” “徐女乃女乃,求您告诉大家,婆婆只是睡了,她过没多久就会酿了。您就帮小草说说话吧,求求您啊…”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伙儿除了摇头还是摇头。小草这孩子不是蠢,她只是不愿意去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小草,你也甭自欺欺人了。”徐女乃女乃叹口长气。“徐女乃女乃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但;唉,虽说你是哑婆婆捡来的,生娘不及养娘亲,哑婆婆到底是你唯一的亲人,她这一走,你当然会觉得不舍。” “不,不是这样的……”小草固执的摇头、再接头。 “小草,你听话。”宝姐姐放柔声音,弯下腰扶起她。“你要振作起来,哑婆婆才能走的安心。还是让我们先葬了哑婆婆吧!” 葬了婆婆……那她不就再也见不到婆婆了?小草一想到这儿,肝肠寸断,失魂落魄的低喃:“不,不可以……婆婆要永远陪伴小草,永远,永远……” 一时恍惚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那捆绑成人形状的草席已经被两名年轻人抬起来,小草激动的整个人从地上跳起来扑上前去。 “你们做什么?快放下婆婆,别带走婆婆呀!” “你就别闹了!”年轻人不耐烦的大喝,腰杆儿奋力一晃,摔开捉着他衣角的小草。 小草一个往后跟辍,正好有人扶住了她。“小草,你冷静点,别再这样了。人死不能复生就算把婆婆还给你,婆婆也活不过来呀!” “小草,你就让哑婆婆好好的走吧……” 就在一片安慰声浪中,忽然窜进了极不协调的尖嗓门。 “都折腾了好几小时了,是不是还嫌没闹够呀!”王家大嫂两手一捞,便将小草逮个正着。再嚷,我就叫人拿绳子把你绑起来! 王家大嫂粗鲁的揪着小草,那疵牙咧嘴就贴在她耳朵边大吼:“大伙儿是看你可怜,这才放着家里的活儿不干,专程赶来帮你葬了哑婆婆。你没一声谢倒也罢了,还拼了命的瞎搅和,你当咱们吃饱撑着呀!” “唉,别……别这样。”宝姐姐连忙从王家大嫂手中抢下小草。“她到底还是个孩子,这一下子的工夫,哪里想得开呢?你就别跟她认真了。” 王家大嫂向来就很排斥哑婆婆,对小草自然也没有过好脸色。 “是,她命好、我命贱,不到十八岁就嫁进了王家做牛做马。她都十六了还能被当成孩子看、耍着臭脾气……呸!” “你那张嘴呀!就晓得刻薄人……”徐女乃女乃忍不住唠叨。王家这房媳妇儿的泼辣劲儿,实在教人不敢恭维。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争嚷着,而在一边的小草充耳不闻,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那捆草席。 牙一咬,她冷不防地又扑了过去。 “求求你把婆婆还给我,快还给我呀!” 小草涕泅纵横,既惶恐又悲伤,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唯有紧紧抱住年轻人的一条腿不放。 “我不能失去婆婆,求求你,求求你别……别……”那条强健的腿为摆月兑紧抱不放的纠缠,不时胡乱甩动,有好几次都揣着了小草的脸、头…… 不痛,小草一点也不痛,“哥哥,小草再给你磕头、磕头……” 碰、碰、碰……这连声闷响,一次比一次重、一声比一声结实,只见小草那忽高忽低的头颅,猛往地面敲去。同时,也敲撞着旁观者的心。这闷闷的磕头声,教人听了鼻酸不已。 不痛,小草一点也不觉得痛……汩汩鲜血从额头渗出,流过了眉心、鼻梁、嘴唇……咸咸的,什么东西咸威的?血,那咸咸的味道,是血……原来血和泪一样,都是咸的……小草这才明白,眼睛所流的每一滴泪都是血,体内所流的每一滴血都是泪…… 而这场血泪交织的命运,现在才正要开始…… 第二章 烈焰当头,微微臃肿的彩凤已流了满身大汗。 抹抹悬在鬓角的汗水,彩凤才刚走上了桥,便迫不及待伸长脖子往桥底下望去。 “小草,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兜了一大圈可让我找着了。” 小草闻声抬头。只见上头有道人影匆匆越过桥面,步下石阶朝她而来。 彩凤一脸的心疼,张手便拥住小草瘦弱的身躯。“可怜的孩子,别哭了。你再这么糊里糊涂的哭下去,眼睛都被你哭坏了呀!” 瞧这眼又红又肿的,该是流了多少伤心泪啊! 小草无声的栖息在陌生人的拥抱中。她什么都无所谓了,婆婆走了,连她的心也一起带走一了,如今的她只剩下一具空壳。 “唉,我昨儿个一听到哑婆婆去世的消息,就开始为你发愁了。”彩凤叹息,幽幽地望向哑婆婆墓碑。 说是墓碑,也许言过其实了,那儿竖着的不过是块残破的木头,而木头上,有着像是用利刃划下、显得粗糙的几个字。 我的母亲 小草 哑婆婆捡到被遗弃的小草那年,已六十高龄,想想自己都一把年纪了,又是个没用的抬荒老太婆,她自卑的甚至不敢以母亲自居,更不许小草喊她一声妈。 但在小草心目中,哑婆婆就是母亲了。有得吃,小草先吃;有得穿,也是小草先穿。这番掏心掏肺的相待,谁能说不是出于母亲的爱? 彩凤感动的泪水盈眶,轻拍着小草单薄的肩膀。“乖,小草真乖……我想哑婆婆在地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她拎起手绢儿为小草拭去泪水。“自从哑婆婆下葬之后,你就一直守在这儿吧!唉,几天不吃不喝的,这怎么成?” “不饿……小草不饿……” 小草机械式喃喃回应,目光呆滞无神。 “小草,还记得我吗?”彩凤柔声问。“我是彩嫂,当时好像来不及跟你说的样子。嗯,记不记得?几年前我们就在这儿见了面的。” 彩凤一只手朝上方指了指,小草木讷的视线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却依旧是一脸茫然。 这陌生人指着桥是什么意思? 看小草一脸茫然,彩凤决定换个方式提醒她:“也许你不记得我了,但小草这名字怎么来的,我想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她的名字?小草微怔,只听彩凤接着笑道:“我家少爷调皮,跟你开开玩笑,没想到这无心的玩笑倒是真成了你的名字。”’ 小草原本浑沌的脑海一下子澄澈了起来。 她记得!她当然记得!那个坐着很威风的黑头车、模样很神气的大男孩。 他有双黑黑亮亮、炯炯有神的眼睛,挺直的鼻梁、骄傲的薄唇,小草队没见过像他这么好看的男孩,她又怎会忘呢?。 “你配不上美丽的花朵,倒是挺衬野草的……” “春丫头总算是熬出头了。” 什么春丫头?什么熬出头?小草可一句也听不懂。 彩凤径自说着,丝毫没有察觉小草一脸疑惑,一看向小草,这才发现小草张着红肿的眼睛,满是困惑的望着她。 “唉,瞧我;自个儿说了半天,也不管你听不听得懂.彩嫂主要是想让你知道,关家夫人可是一等一的大好人呢!” 彩凤正是关家的总管,她在关家已待了三十年,与关夫人有着密切而友好的主仆关系。 她笑眯眯的看着小帮.“你就随我到关家吧,以后你在关家做事,日子就不用愁了。” 去关家?那是个怎样的地方? ~~~~~~~ 必家巨宅和关家所经营的加工厂,可说是此地出了名的两幢建筑物。 小草此刻已经让眼前这座庞大的建筑物吓呆了。 好大好豪华的一间房子! 小草满是惊奇的眼抑不住好奇,这也瞧那也瞧的左右张望着。 “小草……”她感觉彩嫂用力扯了一下她的衣角。“还不快叫夫人好。” “夫……夫人好。”小草连忙道。然后,这才偷偷瞄了一眼。 这名雍容华贵、沉稳严肃的妇人就是彩嫂口中的关夫人? 虽说有点年纪了,但她真的好漂亮呢!小草在心中暗暗惊叹。 “你就是小草,”关夫人的声音温和,脸部神色似乎也不再严肃。“上前来让我瞧瞧。” “快去。”彩凤推推小草。 小草走向关夫人,带点害羞的。 必夫人打量她一番,笑了。“看来还是个孩子。” “夫人,她就要满十七了。”彩凤说。 “哦?不像,她脸蛋还很稚女敕……”关夫人无奈的笑了笑,摇了摇头。“一会儿找人帮她整理整理吧,瞧她脏的,衣服也都破了。” “是,是。”彩凤连声说道,继而转向小草。 “夫人已经答应留你在关家了,还不谢谢夫人!” “谢谢夫人。”小草恭敬地说道。 不一会儿,关夫人便走了,小草也随彩嫂走出大厅堂。 “小草,这儿每个人都比你大,见了人要叫姐姐。”彩凤边走边说。“阿银是这儿的大姐,我让她分配点工作给你。” 彩凤挥一挥手,一个年轻女孩由远处跑来。 “彩嫂,什么事?” “她是今天才来的,叫小草。”彩凤说。“小草,她就是阿银。” “银姐姐。”小草连忙叫人。 这名叫阿银的女孩对她露出友善的微笑,让小草原本忐忑不安的心舒缓了许多。 “阿银,你等一下拿些适合她的衣服、先带她去洗澡,再分配一些工作给她。”彩凤吩咐完又对小草说;“我现在要陪着关夫人进城里办事;可能会很晚才回来,你要好好听阿银的话,知道吗?” 小草乖巧的点点头,目送彩嫂离开。“银姐姐,我…”.她愣了一下—— 阿银寒着睑,哪来的友善微笑呢? “你以后要是敢偷懒,我就狠狠地教训你!” 这是怎么回事?阿银翻脸比翻书还快。 “还杵在那儿不动?过来!”她口气凶恶地命令。 小草只能认命的跟着去。 阿银两手叉腰站在一堆脏衣服前。“把这堆衣服给我全部洗完。” 看着一堆像小山般高的衣服,小草怯怯地说:“彩嫂……彩嫂说我可以先去洗澡……” “叫你洗就洗,还敢顶嘴!”阿银杏眼圆睁的吼着。别说我没警告你,六点钟吃晚饭,你最好在这之前把这些洗完,没洗完就别想吃饭。” 她那副嘴脸可真像是坏心的后母。小草在心中暗地想着。 “你再多说一句等于是浪费你自己的时间。你到底洗不洗?” “我洗,我洗……”她不敢违抗阿银,只好乖乖蹲下洗衣。 阿银瞧她那小媳妇似的可怜相,好不得意。“还有啊,关家的规矩我现在告诉你,我可是只说一遍,竖起你的耳朵给我听清楚了。” ~~~~~~~~ 洗完衣服的小草在六点钟进了厨房,她一进厨房不禁一愣。 必家下人这么多,为什么来吃饭的就这三、四个人? 阿银一掉头看到小草,顿时大睁的眼满是惊讶。“哟?你怎么到现在才来呀!吃饭时间要准时嘛!你迟了这么久可没人会等你。” 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小草闻言,眼阵呆望着桌上。又是一愣!木桌上的几叠盘子已见底,每道菜全都吃的精光了。 有人正将空碗一个一个叠起。为什么已经在收拾碗盘了?吃饭时间不是六点钟吗? “你做事要灵活点嘛!在吃饭时间之前就得把工作做完,像你这样手脚慢吞吞的怎么成?”阿银不满的数落着。 “我……我是在吃饭的时间前做完啊!”小草连忙解释。“吃饭时间是六点钟,不是吗?我一洗完衣服就赶着过来吃饭了。” “六点钟?吃饭时间明明是五点半呀!”阿银故作糊涂。 五点半?小草困惑的猛摇头。“银姐姐,你说六点钟的,银姐姐,你忘了吗?你说在六点钟以前洗完衣服就可以吃饭了。” “我说的?我看是你耳朵有毛病。”阿银冷哼了一声。“多少年来吃饭时间都是五点半;我有可能弄错吗?自己听错就别赖人。” “不,银姐姐我没听错,你真的说六点钟,我是……” “你闭嘴!”阿银一脸的不高兴。“我在关家干了五年,关家哪一条规矩我不清楚?何况是吃饭这么点儿小事?” 她杏眼圆睁的,转向身旁的姐妹们问去。“你们倒是给我评评理,这事有可能是我说错的吗?” 那二名年轻女孩一脸畏缩,嘴唇掀了半天就是吐不出半个字来。 “还不给我说!”阿银大声呵斥。 年轻女孩同时一震,这才怯生生的回道:“是……是啊,银姐姐不可能会弄错的。” 唉,谁不知道阿银又在欺负人了呢?这新来的小女孩也只能自认倒楣了。 “不,不是的,是银姐姐她……” “还想赖我?瞧你这丫头小模小样的,没想到嘴皮子可利了,净说瞎话。”阿银气呼呼的走到小草面前,两手叉腰,气焰可大了。 “你给我听好了,在关家,有你做事的份儿,没你多嘴的余地,在这儿什么都得讲规矩,过了吃饭时间你就饿肚子吧!” 她吼得这么大声,小草吓的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这番委屈不硬着头皮往肚里吞又能如何?小草眼眶一下便红了。微颤的噘着小嘴,一双飘浮着水雾的大眼睛,盛满了无辜。 阿银见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火气更是高涨。 “自己记错时间还有脸哭?哭给谁看呀!” 阿银狠狠瞪了她一眼。“今天让你俄上一饿,当是给你个小小的教训。” 然后阿银又一副老大姐口吻的指使着:“桂花、秋蓉,还愣在那儿不动?快把桌子收拾收拾!”她说完便掉头走人。 “是,是。”年轻女孩连忙收拾了起来。 一颗泪几乎就要滚落下来了!小草匆匆揉了揉眼睛,努力不让自己哭泣。 挨饿对小草而言也算不上什么新鲜事,罢了,不过是少吃一顿。她认命的就要步出厨房却让人由后给一手捉着。 “你先别走。”其中一名女孩捉着她的手。 虽然没菜了,但锅里还有饭……” “秋蓉!”另一个女孩——桂花禁不住低嚷。 “你……不好吧!万一让银姐姐发现就糟了。 “不会的,她都走远了。”秋蓉一面说一面往远方眺望,确定已不见阿银的身影。 “可是……” “桂花,咱们都吃过银姐姐的苦头,同是一路人,你忍心吗?”小草的遭遇,秋蓉感同身受。 “不过是行个方便,就帮帮她吧!” 别花莫可奈何的叹口气摇摇头,也不劝阻了。秋蓉说的是,她实在没理由去反驳。 “你就是彩嫂今天带回来的小草,是吧?”秋蓉握着小草的手,微笑道。 小草只是轻轻点头,显得有几分怯懦。 “我叫秋蓉,今后在关家咱们同睡一床铺,自从阿春出嫁后我就少了个伴,这下有你可好了。” 秋蓉语调匆匆,像很仓促。“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趁着银姐姐人走远,我先盛碗饭给你吃。” 小草睁大了眼,像是受宠若惊、又像不安。 “这……这……”她想起刚才那叫桂花的女孩所提出的警告,她深怕自己会连累他人。 “但银姐姐不许……没关系,小草不吃没关系。”小草赶紧摇头。 “放心,不会有事的。”秋蓉拍拍她,快步走去掀开锅盖,拿了一只碗便盛起饭来了。“不填饱肚子哪来的力气干活儿,有的吃就要吃,这可不能客气的。” “就用这剩菜汤拌饭吧!”桂花也连忙端起盘子,将汤汁浇上饭去。“有点儿味道也好下咽。” “是啊,你不说我倒忘了。快,多倒些……” 小草望着她们一人端碗一人端盘,忙着为自已张罗吃的,此刻怎么也抑不住内心感动的颤抖。 秋蓉不由分说地便将碗和筷子塞进小草手里。 “找个地方躲起来吃吧!别让银姐姐发现了。” 满满一碗的白米饭!小草除了感动,捧着碗的手更因震惊而不住发抖。 热呼呼的白米饭、每一粒都是那么样的饱满结实,没有掺杂一丝的地瓜签,那只记忆中的碗.盛装的要不就是两条皱皱的地瓜、再不就是黄澄澄的地瓜签,而与地瓜签和在一起的米粒,稀少的几乎屈指可数…… 而这满满一大碗的白米饭……小草激动的泪当场跌出眼眶。 “做……做……做下人的也能吃到白米饭……”小草硬咽的连话都说不好。 “在关家,主子和下人都是吃白米饭的。”秋蓉坚定的语气扫除了小草的难以置信。 “关夫人从不刻薄下人,只要你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我保证你在关家的生活会比过去还要舒适。”说着说着,秋蓉又想起了阿银,不禁叹息。 “当然了,有些人心眼儿是坏了点,久了就会习惯,你千万别放在心上跟自己过不去。 小草像个乖巧听话的孩子,拚命点头。“小草记住了。谢谢蓉姐姐,谢谢,谢谢……” “我懂,我懂,你就别再一直说谢了。小草,你还是快找个地方吃饭去吧!去,快去、快去…… ~~~~~~~~ 必家之大,小草捧着饭碗兜上几圈人都迷糊了。 真没想到在关家吃的第一餐饭,竟得躲起来吃……小草慌慌张张的缩进一大丛树荫之下,心想这里应该是安全了。 天色逐渐暗去,而这院子又大的教人迷路,又有谁会发现她躲在小角落呢?坐定后,她端起碗扒了第一口饭· 又香又q,和地瓜松软软的口感完全不同,每一次的咀嚼都是满足,小草几乎舍不得咽下肚去,只想细细品尝它的好滋味。 但——不成!既是躲起来偷吃,岂容得了她耗上时间细细品尝?小草连忙大口大口扒饭,囫囵吞下。 这一急,可也噎着了——“咳!咳!”小草猛拍胸脯,在一连串的咳嗽声中费力咽下便在喉咙的食物。 “为什么躲在这儿?” 冷不防响起的声音,吓的小草脸倏地刷白,差点连捧着的碗也给打翻了。 发僵的颈子,机械式的、一寸寸的抬起、再抬起——她不得不再多抬一些,因为这人长的好高。 是……是个男人!! 第三章 他那看来很威风的浓眉,正双双挑起,黝黑的眸子掺着点点明亮,交织出一丝锋锐光芒;挺直的鼻梁、骄傲的薄唇。坚毅的下巴,更是一笔一划勾勒出俊美的轮廓。 他正是关家少爷——关轼风。 小草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说她只配杂草不配美丽花朵的男孩! 尽避相隔了八年,但男孩的五官仍深深刻印在她的心版上,只怕她想忘也忘不了—— 忽然,关轼风像忍俊不住的噗吃一笑。 “你吃相真难看,该不会是饿了三天三夜了吧!” 就像多年前的初次见面,他嘲弄般的语气依旧。小草也不知怎么着,大半天仍回不了神,只能呆呆地仰望着。他伸手往自己的唇边比了一比—— 他什么意思?难道……小草猛地一惊,连忙模模嘴角—— 原来她沾了一嘴的饭粒!小草难堪的抹去嘴角饭粒,一张小脸倏地羞红、活像颗熟透的柿子。 她又糗又慌的狼狈模样,真是有趣!女孩有双恬静澄澈的水眸,翕张之间,浓长睫毛拂如晓风,忽上忽下、悠悠荡荡,柔似浮云。 女孩看来年纪很轻,约莫十五、六岁,似乎相当怕生的样子——关轼风不由自主地多打量了她一眼。 但,紧接着的蹙眉,像是他开始对这人有意见了——她全身上下除了那双眼睛“可以看”之外,其他没一处“能看的”。 也不知她饭是怎么吃的,吃的整张小嘴儿油腻腻的,加上那实在不算干净的脸蛋及胡乱扎起的发束——老实说,田里的稻草都比她那头乱发美观。 而再加上她那一身简陋的粗布衫—一关轼风不禁摇摇头。 “你是谁?为什么躲在这儿吃饭?” 小草显得有些为难,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她捧着碗畏畏缩缩的站起,头垂的低低的,仿佛做了坏事被逮个正着的小孩一般心虚。 原是想避开银姐姐,没想到却遇上了少爷—— 这时,小草忽然惊觉自己的失礼,连忙弯腰行个九十度的大鞠躬。 “少……少爷,你好……小……小草给你请安。”唉,她真是糟糕,怎么连这么基本的礼貌都给疏忽了呢? “什么?你说你叫什么?”关轼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叫小草?” 小草这才一点头,立刻引来关轼风的纵声大笑。“老天,你怎会有一个这么可笑的名字?你父母给作取的?” 他笑的很不给面子,仿佛她的名字是世上最滑稽的一件笑料。 小草又是一阵脸红,难堪的恨不得当场有洞可钻。 “不……小草只有婆婆,没有父母……” 她一本正经的回答,丝毫没有察觉他话语中的戏謔“那就是你婆婆为你取的了?”他的笑声没停过。 “也不是……”真有这么好笑吗?至少小草自己从来不懂得。“是……是……”咬咬唇,小草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道:“是你取的。” “我?”笑声终于在愕然中霎时止住。“你胡说什么?” “我……我没胡说。”小草依然低垂着脑袋! 不,是愈垂愈低了,她不敢正眼看他,两只眼睛只好猛盯着自己手中的白米饭。 “我没胡说,是你忘了……不,不,我的意思是——小草又脏又丑,少爷不记得小草也是应该的。” 在家被邻近的孩子奚落、在学校被同学排挤,小草的自卑感在无形中逐渐养成。 “把头抬起来。”他忽然有种感觉,她不像是信口胡诌的。 小草不得不抬头,不过只是一下子的功夫,她又飞快的低下头去了。 “不准低头,看着我!”他严正命令。 没办法了——小草很吃力的强迫自己与他相对。 必轼风定定望着她。他对这张虽然有点脏、但其实并不如她自己所言那般丑陋的脸孔,可说是毫无印象。 “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既然想不起来,那就让她自己说吧! “八年前……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小草带点儿胆怯,轻声细语的娓娓道来。 “那时小草才八岁,就在枫林桥上……” 他的默默倾听,像是也在默默思索自己生命中是否真有过这一页。 “就是这样……”小草说完了。 在枫林桥上的往事……瞬间,属于那段记忆的神经猛地拉长,一下便将关轼风与往事串连起来。 “你刚才所说的婆婆就是哑婆婆?”他问。 他终于想起来了?小草拼命点头。“对,对,对……”小草却不知关轼风想起的只有往事,不是她这个人。 那桥、那哭红了眼的小女孩全都在他的记忆里,差别只在他已忘了小女孩的模样,当然也就更别提要将过去与现在的她重叠在一起了。 “真伪不分,你未免也太笨了吧!”即便忆起往事;他仍然觉得很可笑。“如果我当时说你最衬地下的烂泥巴,你是不是打算从此以后就叫泥巴?” 他说她笨……小草难为情的又垂下脑袋。“我不知道,我没想过……” 是的,她又笨又没用,她知道自己一无是处,但从他口中说出依然伤人。 “哑婆婆把你送来关家工作?”他猜也猜的到,像她这样的女孩在关家不做下人还能做什么? 小草摇摇头。“是彩嫂带我来的,彩嫂不忍心见我一人孤伶伶的。因为婆……”说着说着,嘴角不受控制的一颤,她赶紧咬了咬唇。“因为婆婆去世了,所以……” 别哭,别哭,千万不能在少爷面前哭哭啼啼的。小草暗地里自我告诫。 原来哑婆婆去世了——关轼风已全然明了了。 “像你这样偷偷躲着吃、饭碗里连一根青菜都没,不知情的人见着了,说不定还以为我们关家都是这么刻薄下人的。”他微微一笑,不忘调侃她。 “不,不是的。”她该如何解释才好?“是……是我自己错过了吃饭时间。” 别再节外生枝了,她就自己全揽下吧!“我今天才来,没把规矩弄清楚,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现在有饭吃我就心满意足了。”’ 其实她说的也是真话。没有菜就吃不下?那可是会遭天谴的。“不只有饭吃,而且吃的还是白米饭,我作梦也没想到能吃这么一大碗的……” “不吃白米饭要吃什么?”他打断她的话。 小草一愣。瞧地说的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难道他不知道穷人是吃不起白米饭的吗?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真的有这么大?单瓢屡空对衔着金汤匙出世的富家子显然是不存在的。 看着小草想了想,关轼风忽然脑袋一偏说道。 “跟我来。” 小草听话的尾随在他身后,少爷有令她不敢不从。 但,愈走愈觉得不对劲儿。越过正厅,前方是一道宽敞的长廊,长廊尽头处则有个转弯人口,关轼风推开门,走进去。 宽敞舒适的空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居中而立、又大又气派的圆桌,而每一张沿桌排放的椅子,全都有着高高的椅背,桌椅表面更是刻有一道道精致优雅的花纹。 圆桌之上,正不停的冒着热腾腾的白雾、香味四溢。 小草恍然大悟。银姐姐有说过,大堂之内的餐厅是主子们用饭的地方,应该就是这儿了。 奇怪的是,少爷带她来这儿做什么?“少爷,你要吃饭了吗?” “到餐厅不吃饭难道睡觉?”他大大方方坐下,这才发现捧着碗的小草还柞在门口不动。 “你那只碗到底要捧到什么时候,”他蹙眉唤道:“过来。” “哦……”小草慌忙上前,怯生生的将自己手中的碗放在桌上,却不知自己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虽然她两眼都发直了——鲜女敕肥美的鸡肉,很是奢侈的切成一大块一大块,整条鲜鱼蒸的剔透诱人,除了她可一眼辨视的鱼肉,其他几道不知为何物的菜肴,也全部烹调的美味可口,小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此刻心中却也不禁百感交集——小草终于清楚领悟到什么叫作天壤之别了。 但……老天爷,这样公平吗?“添饭啊!”见她老是发愣,关轼风不耐烦了。“添……添饭……”小草一震,连忙掀开锅盖,正盛着饭的手隐隐发抖。 她又紧张又自责——少爷叫她跟着来,就是要她伺候他用餐,她应该想的到的,却还迟钝的只会站在一旁发呆,她真是差劲透了。 必轼风接过她递上的饭碗,这才拿起筷子,原已松开的眉心又重新聚拢了起来——她又呆呆杵着不动了,她有发愣的嗜好吗?“有人叫你罚站吗?”他冷冷的说道。“还不坐下!” 小草赶紧坐下,却像根木头,整个脊背直挺挺的屏息而坐。“刚才罚站现在换罚坐了?”他狠狠地瞪着她。“或者你要我亲手为你添饭?” “我?”小草难以置信的指指自己的鼻尖。“少爷,你叫我……叫我……” “我叫你吃饭,懂了没?” “这……这怎么成?”小草又是摆手又是摇头的。“我们下人是不能在这……” “我叫你吃你就吃。”他决定吓吓她。“不吃你就不准留在关家工作。” 这下小草可慌了,这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她只好再端起自己所带来的碗,唯唯诺诺的说道:“那……那我吃我自己的份好了……” “都冷了还吃?”他可不许。“重新添一碗饭。” “小草有的吃就好了,冷热都没有关系。”她不过是个卑微的下人,和少爷同桌吃饭已经很不应该了,小草岂敢得寸进尺? “你想惹我生气是不?”他微眯的眼的出一道不悦的冷光,精准无误的刺入小草心脏—— “不,不是的,小草不敢!”她猛然一惊,手足无措,慌的不得了。 “那就照我的话去做。”他权威的语气不容她再有任何反驳。 小草既为难又尴尬,从伸手掀开锅盖到添饭,整个过程显得万般艰困,心虚的紧——在满是压力的气氛底下,她哪里咽得下呢? 见她终于肯乖乖合作,关轼风径自吃了起来,不再理会她—— 这在关家是始无前例的,除了彩嫂,从没一个下人能有幸坐在关家餐厅吃饭。 必轼风为何要这么做?因为她捧着连菜都没有的白米饭,却吃的津津有味的模样教他看不过去?抑或是她那双柔似云的水眸…… 小草垂着头,整张脸几乎埋进碗里面。她只敢默默吃着自己碗里头的白米饭,不敢伸出筷子去夹。 她的胆怯关轼风全看在眼里,他不发一语,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她婉中。 着着突然放进碗里的鸡肉,小草着实一愣,僵直的视线望向关轼风—— 他只是吃他的饭,无视她的错愕,淡漠的表情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小草的视线又从关轼风睑上,慢慢的拉回自己手中的碗里——爽脆而橙黄的鸡皮之下,连接着一层厚责细女敕的肉质。它的加入,顿时让整碗饭变得不可思议的甜美。 鼻一酸,眼圈儿紧跟着发烫了起来,怎么也忍不住的泪终于滚落而下。 好端端的她哭什么?关轼风眉心一皱,放下筷子;坦白说,对着一张哭丧的脸孔实在有碍食欲。 当小草发现关轼风不悦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时,先是一愣,接着慌忙抹去频频滑落的泪水。 “少爷,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想起了……” 小草带着畏惧的垂下头,不敢看他。“我只是想起了婆婆……婆婆从来没吃过好东西……如果……如果婆婆还在的话,她看见这么大块肉一定会很开心的……但婆婆……婆婆已经看不到,也吃不到了……” 原来她哭是因为触景伤情!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太婆倚赖拾荒度日,生活之清寒可想而知,在这么困难的环境下她还能把小草养大,实在是很不容易。 必轼风眼中的不悦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了然。 贫穷也许是他无法想像的,他的了解,是在于小草对哑婆婆温柔体贴的心思。 “关家从不亏待每一位替关家做事的人。”关轼风望着她说。“即使过去曾有过苦难,也在你到关家之后结束了。” 她的苦难将因关家而结束?真是这样吗?小草缓缓抬头,遇上的是一对黑亮深邃、平静沉稳的眸子……倏地,小草整颗心没来由的一揪。 “啊?天!” 冷不防突地响起的惊叫声,吓了小草一大跳,连忙惶恐站起。 “你这死丫头,好大的胆子呀!” 阿银三两步便冲上来,怒眼大睁,咬着牙骂道:“你是什么东西呀,竟然敢坐在这儿吃饭!少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下怒骂小草、一下又谦卑的对着关轼风猛赔罪。“少爷,她是今天新来的,糊里糊涂又笨手笨脚的,少爷你千万别生气呀!” 这才说完;立刻又拉下脸瞪向小草。“没规矩的臭丫头!一会儿看我怎么教训你——”“阿银!”关轼风冷冷截断她的连珠炮。“是我叫她进来的。” 阿银一愣。少爷让小草在餐厅吃饭?她那张利嘴像突然被塞进了一团布,大半天吐不出半句话来。 阿银难以置信的错愕令小草更加不自在,连忙涨红着睑小声说道;“谢谢少爷……我……我已经饱了……谢谢,谢谢少爷……”她拼命鞠躬,只想尽快离开此地。 “等等。”关轼风出声唤住。 “阿银,你带她去洗洗澡,让她把自己整理干净。” ~~~~~~~ 小草这澡洗的可不轻松。 “都这么大的人了,连个人情世故都不懂,少爷是看你可怜,随口说两句你就当真啦?竟还厚着脸皮跟人家进到餐厅吃饭,就没见过像你这么笨的。” 小草蹲在地上,拿着水舀子从大木桶里盛出满满的水,一勺勺往身上冲去,即使隔着一扇木门和哗啦啦的水声,仍掩不往阿银叨叨念念的数落声。 “哑婆婆光会养大你有什么用?好歹也教教你怎么做人嘛!彩嫂也真是的,要找也找个机灵点的,干嘛找你这个笨手笨脚的野丫头?” 小草只是含着泪默默洗澡,连替自己辩驳一句也不敢。 “你呀!以后最好给我小心一点,再让我看到你这么没规没矩的,我就狠狠修理你一顿,听到没?” 小草心里头有点委屈。她不是野丫头、更不是不懂规矩,只不过少爷他——少爷的话她能不听吗? “你洗澡洗到睡着啦?不会回答呀!”阿银粗鲁的大吼。 “听……听到了……”小草连忙答道。“小草以后会小心的。” “你干嘛答的要死不活的?猫叫都比你大声! “好哇,你不服气是不?” “银姐姐,我没有!” “没有?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这死丫头……” 小草从开始洗澡到结束,阿银那张嘴皮子一刻也没停过。 也难怪她一回到房间秋蓉便忙着问:“你一定被骂惨了吧!唉,银姐姐就是这样,你听过就算了,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知道吗?” 小草点点头,有些犹豫的,最后还是问出口:“蓉姐姐,少爷是不是一个很好的人?”小草知道秋蓉主要的工作是服侍少爷,少爷的事她一定都很清楚吧! “那当然。”秋蓉一面叠着衣服一面说。“少爷要是个坏少爷,又怎会叫你去吃饭呢?” “我也是这么觉得……”小草一想起少爷,心里头就有种很开心的感觉。之前被阿银责骂的低落心情一下全消散了。“少爷平日都做些什么?” “少爷要做的事可多了,能干的不得了。”秋蓉万般推崇的称道。“少爷去年刚在城里念完大学,夫人便将关家整个工厂交由他打理呢!” 小草听了不禁瞪大了眼。她连中学都念不起,少爷竟能念到大学!有钱人家真好,就连上学念书都是如此稀松平常的事。 “少爷真是能干……”小草笑弯的眼中满是尊祟。 “对了,你怎么问起了少爷的事?” “没,没什么,好奇而已。” 秋蓉眨眨眼露出一抹调皮的笑容。“我们家少爷一表人才,也难怪你会好奇了。” 小草脸都红了。“蓉姐姐,你别……别笑话我呀……”她也不知在难为情什么,反正就是觉得很不好意思。 小草害羞地赶紧转移话题。“蓉姐姐,我……我帮你送衣服吧。” “也好——这叠是彩嫂的,你放在她房里就行了。” 小草捧着衣服快步走了出去。一想起秋蓉刚才的话,觉得又羞又好笑。 想着想着,连自己就要撞上了人都不知道。 “走路不专心很容易闯祸的。” 小草怔住。少……少爷!她竟一头撞上少爷! 正望着她的关轼风,服中飞快闪过一抹惊喜。“小草?” 清洗干净的小草和之前他所见到的模样已大不相同了—— 那张羞红的脸蛋是光洁而纯真的,一双生动的眼睛,柔的像水、像云;小巧的唇瓣很秀气…… “这样好多了,是不?女孩子就是要干干净净的,别把自己弄的脏兮兮。”关轼风像正急着出门,匆匆的脚步和说话同时进行。 “小草,你很可爱,以后都要保持这样,知道吗?” 随着话声渐细,他已走远了…… 他说她可爱?小草捧着衣服,像是不相信自己亲耳听见的,大半天回不了神。 第四章 大雨滂沱,整整下了三天三夜。 这两天的小草心头直跳,十分不安,却又什么都不敢说。 尤其当她一接触到阿银那不怀好意的眼神,纵有天大的心事也只能咽进肚里去。 懊怎么办呢? “哎呀,这应该堆去后院嘛!是哪个没长眼放的?”阿银才踏进杂物间便一脚撞上叠得高高的圆木桶,不满的直嚷嚷。 正在里头拿扫把的小草急忙回应。“是我……抱歉,因为外头正下着大雨,我就想先放在这儿…… 她话没说完阿银就一阵轰炸。“你这猪脑袋!下雨就撑伞呀,再说淋一点雨又怎样?会死吗?哼,吃饭倒挺能吃的,做起事来要死不活的!” “对不起……”小草猛道歉,只有乖乖捱骂的份。 “还不快搬出去!” “是,是。”小草赶紧打伞、搬桶子。 两手忙着搬桶子,雨伞只好藉着脖子夹在肩上,然而不到后院,小草的身子几乎已湿了一大半。 倏地,灵感从脑海一闪而过——小草心虚地东张西望,确定周围都没人,打开后门拔腿就跑。 不走一趟她连觉都睡不好,她非去看看不可,她要亲眼确定—— 打着伞的小草一路奔跑,终于越过了枫林桥。 一下桥头,小草立刻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婆婆——” 原本竖立着的木碑早已不翼而飞,整片沙地让雨水冲刷的像被削了一层皮,除了泥泞,一切全走了样。小草急忙扔开手中的伞,就这么徒手在泥泞上挖掘。 “婆婆,婆婆……”小草像疯了似,拼命挖、拼命挖,她怕她的婆婆就这么让大雨给冲走了。 “婆婆,你别怕,小草来救你了……”小草一面哭一面挖,伤心的连双手皮破流血都不觉得疼,她一心一意只想要救婆婆。 这两天的她心惊胆颤,心头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婆婆当初可说是草草下葬的,天灾难挡,小草就怕会遇上这样的事。 她也想好好葬了婆婆,但她没钱,她无能为力啊! “小草没用,不能让婆婆走的安心,小草真是没用……”小草整张脸全是泪水雨水,她万般自责。 她伤心,她难过,她已失去了理智—— 这么徒手挖除了弄伤自己还能挖出什么?但她不管,她只想确定婆婆没事…… 一辆黑色房车从桥面上行经而过,却倏地停了下来。关轼风正从加工厂返回关家,他一度以为是自己眼花,没想到那名蹲在桥下挖土的女孩真是小草。 她疯了吗!下这么大的雨她竟然—— “在这里等我。”他对司机说完,立即打了把伞下车。 他可以不理她的,他可以当作没看见直接回到关家,但——她发了狂般的一把又一把挖着泥泞的背影,绊住了他回家的脚步。 “小草,你这是做什么?”关轼风将伞撑向她,捉住她的手臂,不让她继续这疯狂的举动。 怎么会是少爷……小草一怔,很快的又从怔然中醒来。 “婆婆她……她……”小草泣不成声。 她浑身湿透了——“先不管这些,快上车。” “不!”此刻根本顾不得此人是少爷,小草激动的推开他。“我不走!” 她又伸出手去挖泥土。“没救出婆婆我不走!” 必轼风再次从她手臂一捉。“你的手已经流血了。” “没关系,我不痛。”她几乎用尖叫的。 “只要能救婆婆我不怕痛!” 她不断地挣扎,却又让关轼风擒个正着。“傻瓜,你挖到手断了也救不出你婆婆!” 小草哭着摇头。“我不管、我不管……”她已濒临疯狂边缘,奋力推开他,不让他阻止她。 必轼风干脆也把伞扔了,两只手从她双臂牢牢一握。“你能不能有点理智?如果这场雨真能带走你婆婆,就算你挖到手断掉也已经来不及了!” 已经来不及了……是吗?少爷是这样说的吗? 禁不起打击的小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晕厥了过去。 头好昏、好重…… 连呼吸也好困难——婆婆……婆婆……婆婆在哪儿…… 婆婆……冒了一身的冷汗,小草竟发不出声音。 婆婆……婆婆…… 婆婆不见了! “婆婆!”小草冲口喊出,瞬间大开的两眼充满惊恐。 “小草,你总算是醒了。”彩凤这下安心了。“少爷抱你回来时,你浑身湿透又晕倒了,差点没吓死我。” 小草一个字也听不下去,翻身就想下床。“婆婆……我要救婆婆……” “别慌,别慌。”彩凤挡着她,将她重新压回床上。“哑婆婆没事了。少爷一回来便派了几名工人前去处理,并且吩咐重新将哑婆婆安葬在山上的墓地。” 小草着实一愣——少爷他…… “山上的墓地要钱,我没钱……”小草忧虑的喃喃自语。 “傻孩子,既然少爷都愿意代为处理了,还需要你操这个心吗?”彩凤摇头笑道。“小草,以后无论是刮风下雨你都不用害怕了,高不高兴?” 何止高兴?小草恨不得立刻飞奔至少爷面前向少爷磕头谢恩。“高兴,小草真的很高兴……”她不禁喜极而泣了。 “少爷为人真好,我……我……真不知该怎么报答他。”小草内心感动不已。 “你改天好好跟少爷道个谢,再尽心尽力为关家做事,这样就行了。”彩凤拍拍她的手。“彩嫂跟你说过了,关家夫人、少爷都是好人,他们从不求人回报的。” 小草点点头。“彩嫂,我能不能现在就去谢谢少爷?” 这般大恩大德,岂能不及时言谢呢? 彩凤了解的微笑。“洗把睑再去吧!少爷人在书房。” 小草赶紧洗洗这张哭花了的脸蛋,然后再流梳头,将自己整理整齐,这才去见少爷。 来到书房,她轻轻叩门。 “进来。”房内立刻有了回应。 正在审阅工厂帐务的关轼风一见是小草,嘴角浮上了笑意。“你醒了?” “是,是……”小草带着敬畏的步伐走到他面前,砰的一声跪倒在地。“少爷,谢谢你帮我葬了婆婆,少爷的大恩大德小草一辈子都不敢忘记。” 必轼风笑意渐深,摇摇头。“你要真谢我就快起来。” 小草连忙起身。“少爷,谢谢,谢谢……”她只能以满口不停的谢声来表示内心的感激。 “举手之劳而已。”关轼风望着她,口吻淡然。对他来说也许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对小草而言这已是天大的恩泽了。 她半垂着的脸蛋,红扑扑的,害羞的不敢直视他。“刚才小草对少爷很无礼,希望少爷能原谅小草。” 她想起之前自己因担心婆婆而不小心冒犯少爷一事,心中满是愧疚。 “人都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这很正常,你不必放在心上。” “可是……”她怯生生的掀起眼皮,鼓起勇气看向他——少爷那张带着微笑的面容、又黑又亮的眸子——她心脏怦然一动,连忙又低下头。 必轼风带着有趣的目光凝视她娇羞的模样,她害羞的模样实在可爱,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盛载了无限娇柔,连带影响他的心也变得又柔又软。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女孩,似水温纯般。 静默中,耳畔只有窗外又急又大的雨声—— 小草心想:说完谢也该离去了。但——她能不能再多留一会儿?能不能再多看少爷几眼? 这想法教她差红了睑,真不知自己这颗脑袋在想什么! “少爷,那小草先走了。”她涨红着脸赶紧说道。 必轼风一怔。她这么快就要走了? 为什么会觉得快?难道他心里是想留下她的? “好,你去休息吧!”他以言语否决掉自己奇怪的思维。 小草这才走出书房,整个空间忽然陷入一片黑暗。 “啊?”她吓一大跳,下意识月兑口一叫。 “只是停电,你别慌,站在原地别动。”她在黑暗中听见关轼风的声音。 她只要再多走几步就是楼梯口了,关轼风怕她因心生不安而在黑暗中乱窜,那可就危险了。 “我……我没动……”小草忐忑的喃喃回应。 骤雨下得更是猖狂,劈哩啪啦的狠狠敲打着窗户。 小草在伸手不见五指下,只能任由这片漆黑将自己包围,不安的隐隐发抖。 忽然有只手搭在她肩上,“你很害怕吗?”温暖的掌心有温柔的声音。 小草为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心跳加速。“因为……因为什么都看不见,所以……所以……” 她解释,努力不使自己表现的胆小没用。 她单薄的肩膀,是这么样的不盈一握,他想也不想的,握着她肩膀的手轻轻一推,将她推入自己怀中。 “小草,别怕……”他轻声细语的安抚着。 “有我在,你不需要感到害怕。” 小草呆了,就这么呆呆的任他拥着。 少爷正以他那双坚实有力的双臂创造出避风港,将她安置其中。小草逐渐放慢的呼吸中,有着洁净的男性气息,那是很令人沉醉的味道…… 他拥着小草纤细的身子,心在荡漾! 好宽厚、好有安全感的胸膛——小草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缓了下来,将发烫的面颊紧贴着这副胸膛,安安静静的停泊。 他圈着她的双臂收紧……再收紧…… 是否——他是否曾经吻了她? 有吗?他有吗? 也许是黑暗,它竟能让一记吻都变得——玄。 ~~~~~~ 那晚之后,关轼风的心情变得很不对劲。 应该说——连小草看他的眼神也很不对劲。 仿佛,有什么正在两人之间悄悄酝酿…… 荒谬!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罢了!他真是觉得荒谬。 饼去,他能轻松自在的和小草面对。如今,他竟发现有些困难。 因为小草的眼神?小草又是怎样的眼神? 那是充满着少女情怀的羞涩与期待。小草生女敕,不懂得掩饰,她对他的爱意全写在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中。 他看得出小草喜欢他,但——这正是他在家里一遇到小草即浑身不对劲的原因。 小草凝视着他的眼神——令他想逃。 小草一进厨房,就见着几个姐姐们正凑在一起咬耳朵。 “虽说破了相,到底是永胜行的小老板。” “是啊,等吴老板将来两腿一伸,整个永胜行就是那个破相的了——喂,喂,小草来了。”姐姐们不约而同望向正朝她们走来的小草。 小草轻声问道:“银姐姐,你找我?” 阿银冷着脸,将原本拿在手中的托盘,重重放在桌上,发出碰的一声。“还不快端去大厅。” 托盘之上是两只茶杯。“原来是有客人啊!” 小草面带温和微笑,乖巧的端起托盘,丝毫不介意阿银的恶劣态度。 “是呀,是有客人。”阿银斜睨着小草,嘴角浮现一丝虚伪的笑容。“人家可是点了名要你亲自奉上茶水呢!” “我?”小草一脸的莫名。“怎么说呢?” “人家看中你嘛!”其他姐姐们虽没阿银的尖酸,但也不忘寻她开心。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小草困惑的问。 “不急,你很快就会懂了。” “小草,这依我看呀,八成是你婆婆在大有灵,保佑你早日找个好人家。” 这话全冲着小草,也没得罪阿银半句,偏偏阿银听了就一肚子火。“哼,瞧你又瘦又干的,真不知道吴老板看上你哪一点。” 小草愣愣地看着满脸不高兴的阿银,直到身后不知是谁推了推她。“还不快去?别让吴老板等久了。” 吴老板,刚才又听她们提到永胜行。 小草心想:印象中好像有间布庄经常会送些衣服和布料来给关夫人,就叫水胜行没错。 永胜行的吴老板一张方方的大脸看起来总是红光满面。 没错,就是他!大厅里,关夫人和吴老板正有说有笑的。 “夫人、吴老板,请慢用。”当小草恭恭敬敬地奉上茶水的同时,隐约感觉到吴老板正目不转睛的打量着她,她欠了欠身转身离开。 “小草,你先别走。”关夫人却适时唤住她。 但关夫人并没再吩咐她做什么,小草也只能像根木头呆呆站着。 “这孩子模样真好,实在是很讨人喜欢。”小草听见吴老板如是说。 “当初彩凤带她回来时,我瞧她挺乖巧的,再加上又是一人孤苦伶订的,便收了她。”关夫人说。“这孩子不只乖,做起事来可勤快了。” “我上回一瞧见这孩子,可说印象极好,这脑子转了一转,心里就有了盘算。”吴老板笑说。 “这才想问问夫人您的意思。” “能让吴老板看上,是这孩子有福气,不过——老实说,这孩子还不满十七,是不是早了点?” “这倒不成问题!这女孩呀,十六、七也是时候了,不算早,不算早。”吴老板笑着连声道。 “小犬今年刚好十八,算命仙说这女小三岁正符合小犬的八字,是吉兆,主多子多孙;如果能再拿这孩子八字和小犬合合看就更好不过了。” “这可麻烦了!吴老板,你也知道这孩子是哑婆婆捡来的,没爹没娘的,这八字要怎么说才准呢?” 看着关夫人和吴老板一句来一句去的,小草知道他们在谈论她,但她却依旧听不出个头绪。 直到小草站到腿都酸疼了,吴老板这才告辞。送走吴老板后,小草又被叫回大厅见关夫人。 彩嫂跟着也来了,只见关夫人朝彩嫂使个眼色,就见彩嫂对着小草说道:“小草,永胜行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大布任,我想这你应该是知道的。 彩嫂为何这么问她?“知道,我听其他姐姐提过。”小草点头道。 “那就好。”彩凤微笑。“所以说,能进吴家门也是你的福气。” 这吴家福不福气的,与她又有何于?小草只是睁着疑惑的眼睛望着彩嫂,依然不解。 彩凤又笑,带点莫可奈何的。“但世间事也难有十全十美的。吴家少爷在几年前的一场意外中破了相,半边脸都毁了……” 必夫人喝口茶,接着彩凤说:“要不是破了相,以永胜行怎会不讨房门当户对的媳妇呢?这儿子带了残缺,肯定是会遭人嫌弃,吴老板有自知之明,也不敢妄想了。说到底,娶妻娶贤,吴老板要替儿子讨个清清白白的媳妇,这才是最重要的。” 必夫人望着小草,露出个慈祥笑容。“小草,你看来文文静静、乖乖巧巧的,脸蛋又生的标致,我想,这应该就是吴老板一眼便相中你的缘故吧!” 彩凤也跟着附和。“永胜行可是大户人家,如果吴少爷好端端的,不知会有多少人抢着攀这门亲事哩!” 小草渐渐听出头绪来了,但——她实在无法置信! “小草,嫁到吴家你这一生都不愁吃穿了。” 彩凤这句话像是在为小草的无法置信强了猛药。 嫁到吴家?这……这太荒谬了!小草脸色倏地一变,顿陷词穷窘境。 “话虽如此,主要还是得看你自己怎么下决定。”关夫人补充。 这种事勉强不来关夫人最多也只能居中牵线。 第五章 必轼风天天夜归,因为忙碌。 是真的这么忙?还是他故意让自己忙?今天要不是关家每月固定理帐的日子他也不会这么早返家。 他一返家便直接进了书房,甚至没遇见小草…… “想不到以永胜行的吴老板竟相中了小草,想娶她做他们吴家的媳妇呢…… 必轼风在听见母亲这话时,只觉耳朵轰的一响…… “吴老板上咱们关家来来回回几十趟了,倒也不是每个下人都见过。上回帮我送布料偏就见着了小草,或许是小草那孩子和吴家有缘吧!” 必夫人一面对着帐本、一面拨着算盘;连头也不抬的,当是一则茶余饭后的闲暇话题说着。 儿子只需用心在加工厂和事业上,至于家里的琐事有彩嫂张罗着,多一名或少一名下人可说和关轼风毫无关系。 “小草这年纪,急着嫁人吗?”关轼风以冷淡的口吻掩饰心中震惊。 但才刚翻了几页的帐本已经阖上——遭到强烈震撼的情绪难再专心,只是关夫人丝毫没发觉儿子的异状。 “自然是不急。”关夫人笑笑。“但缘分到了,挡也挡不住。” 缘分?怎样的缘分?关轼风愈听愈烦躁。 “那小草怎么说?她有意嫁人吗?”他试探地问道。 “事情来的突然,小草脑筋一下子还转不过去,暂时还拿不定主意吧!”关夫人说。“这门亲事我是觉得挺好的,小草无依无靠的,在这时候嫁人到底是有了归宿,未尝不可?” “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清不楚的,这门亲事好在哪里?牵强!”他语气可有不悦?脸上可有温色?要不母亲怎会忽然抬头望他一眼? “你不高兴小草出嫁?”关夫人一向精明,她察觉一丝的不对劲。 “怎么会?这是小草的自由,我为什么要不高兴?”关轼风在瞬间将心情埋到最深处,露出了淡然无谓的笑容。 他的心情,无关掩不掩饰的成,而是不成也得成。 必夫人重新低头理帐,显示她自认刚才的怀疑不过是自己多心罢了。 必夫人不知已帮过多少女仆作媒,而小草是否有一天也将从关家出嫁呢? 小草出嫁——他只觉得荒谬,他完全无法接受。 “说的是,嫁不嫁人得看小草自己,我们无权为她作主。”关夫人像是有了打算。“我让彩风跟她谈谈。只要小草点个头,这人既是从我们关家嫁出去的,自然也不能失礼——” “妈,我有事出去一下。”关轼风豁然起身。 “你去吧,反正也差不多了,其他的我来就行了。”关夫人望着儿子慈祥微笑。 儿子对这事儿哪里会感兴趣呢。自己也真是的,无端和儿子说这些有的没的。 她哪里知道儿子是再出沉不住气,不得不离开。 必夫人忽然想起说道:“对了,差点忘了提醒你。轼风,明天咱们得走一趟赵家,算算也剩不了多少日子,加上友岚办理出国手续的事这两天已有了眉目,是该开始张罗了。” 必轼风敷衍的随便点个头,即刻大步离开。 赵家、友岚、出国、小草……小算! 为什么每一件事都教人如此心烦? 必轼风焦躁不已,这千头万绪该怎么理清。 ~~~~~~ 当着关夫人的面小草不好说什么,但这事搁不得,小草赶忙偷个闲溜去找彩嫂。 “是吗?唉,夫人这才吩咐我要跟你好好谈一谈。坦白说,以你的立场设想,这确实是一门千载难逢的好亲事,夫人心里是很赞成的。彩凤没料到小草一开口就说不嫁。“小草,你可是嫌弃吴少爷破相?” “不,不是的。”小草用力的摇摇头。“小草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哪里敢嫌弃吴少爷呢?” “那又是为什么呢?”彩凤这就不明白了。 “摒除吴少爷的残缺不说,你嫁进吴家可也是堂堂的大少女乃女乃,里里外外都有人服侍着,不知多好命呀!” “知道,知道,小草都知道!”小草握住彩嫂的手急切地说着。 “但—一小草不懂事,小草不晓得该如何伺候公婆、相夫教子,小草怕给夫人丢人呀!” “不慌,不慌,这事容易,只要有心一点儿都不难。”彩凤十分热心的说。她打从心底希望小草能有个好归宿。“哑婆婆来不及教你的,就由彩嫂来教你吧!” 小草却还是频频摇头。“不……彩嫂,你对小草好,小草很感激,但……” 小草满月复苦衷却一个字也说不得。 她能说她喜欢少爷吗?她能说她舍不下少爷去嫁人吗?她不能说呀! 一连好几天都见不着少爷,她已经够难受了,现在偏又…… “托彩嫂的福,小草才能在失去婆婆之后来到关家,总算……总算是有了依靠。”小草幽幽的轻诉。“没饿着、没冻着,这对小草来说已经是上天的恩泽了;要是将来的日子能这么平平静静地过下去,小草就心满意足了。彩嫂,小草只想留在关家伺候夫人。嫁人的事,小草想也不敢想。” “话不能这么说。”这门亲事来的突然,彩凤只当小草是一时无法接受,于是耐心开导。“关家是好没错,但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在关家做下人吧!” 一辈子吗?只要能见到少爷,就算要她做一辈子的下人又何妨? “只要夫人不赶小草走,小草甘愿一生伺候关家。” “你这孩子,净说些傻话,这女人呀,总有一天得嫁人的,不过是迟早的问题罢了。”彩凤拍拍她的手,微笑道。 “小草,早点嫁人也好,趁着年轻帮吴家添个胖女圭女圭。当然了,最好是一连给他生几个小壮丁,这样还愁吴家人不好好善待你吗?” 好虚无、好遥远……彩嫂说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小草完全感觉不出这些事和自己有何关联。 她的世界,只有关家、只有少爷…… “就算是这样,小草还是希望能留在关家。” 小草再次紧握彩嫂的手。“彩嫂,求求你告诉夫人,小草不嫁,小草真的不想嫁呀!” 彩凤望着小草忧心忡忡、欲哭无泪的模样,不禁一呆。 “嫁进吴家当少女乃女乃,难道比不上在关家做个小女仆吗?”彩凤不懂这孩子是怎么想的,但她感觉的出来小草是真心不想嫁人、不想离开关家…… 必家对小草真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吗? 彩嫂的疑问,小草无法回答,只好轻轻摇了摇头。虽然小草还不知道,真正虚无遥远的,其实是她的少女情怀…… 深夜的关家,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睡了,两条腿不胜久站,渐渐发酸了,小草只好先蹲息一下。 都快十二点了,少爷怎么还不回来? 听秋蓉说其实少爷早在七点钟就回到家,不过后来又出去了。正在彩嫂房里谈事情,因此错过了与少爷碰面的机会。 怎会这么不巧呢? 而原本应该守在这儿等候少爷回来的是秋蓉,而非小草,然而…… “你要帮我等少爷,但这是我的工作,怎好意思麻烦你呢?”频频打瞌睡的秋蓉怪难为情地说。 对于小草的热心,秋蓉当然是很感动。工作了一天,大家都累了,谁会愿意放弃休息时间来帮助别人呢? 但除了热心呢?小草是否也存有一些些私心。好几天见不着少爷了,小草一直耿耿于怀。 少爷帮她葬了婆婆,这份大恩大德绝不是说声谢就可以算了的,渺小如她,也只能尽心尽力伺候少爷——她忽然睑红了。 停电那晚,少爷拥着她—— 她轻抚着自己双臂,至今隐约还能感觉到少爷手掌的温度。 少爷可是吻了她?他的唇轻轻触碰着她额头,这算是吻吗? 说真的,她不知道。 小草好想见少爷一面,好想好想啊…… 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小草只知自己那颗见不着少爷的心就像硬让人给挖了个洞,那地方,是空的,空的教人好生心慌—— 楼梯口突然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一定是少爷!小草旋即站起身,心噗通噗通的跳着,有抹掩不住的兴奋。“少爷你回来了。” 必轼风看见小草有些意外。“是你。”他步伐是蹒跚的,浓浓酒气扑鼻而来。 少爷喝了酒?小草怔怔地望着已经仁立在她面前的关轼风,原先黑亮的眸子多了涣散,就连原本俊朗的脸孔都泛着红光。 “为什么是你?”他一手支着墙,拉下慵懒的视线看着矮她一大截的小草。慵懒的眼微微眯着,冷冷勾起的嘴角似笑非笑。 他的神情很怪,和平日小草所熟悉的少爷不太一样。 “因为……因为秋蓉累了,我还不累,所以……所以我帮秋蓉等少爷回来。”她背贴着墙,被锁在关轼风高大的身影下,连话都说不顺畅了。 “别人会累你不累?你身体是铁打的?”他挑高眉。 “不,不是的,我……”这叫小草怎么答呢? 他将支着墙的手收回,踩着懒洋洋的脚步走进卧室。“你不累,是因为可以见到我?” 小草呆住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爷,我这就为你准备洗澡水。”小草仍站在门口,对着倒头栽在大床上的关轼风说道。 “等等,你进来。” “什么?”小草没听清楚。 “我叫你进来!”他不耐烦的重复。“闷死了,窗户通通给我打开。” “是,是……”小草赶紧开窗。少爷今晚的脾气似乎不太好。 沁凉晚风徐徐飘来,为何还是觉得闷?如果闷的是心情,又岂是这风能带得走的? 今夜,是个浮躁不宁、苦闷恼火的夜。 “先替我把鞋和衣服月兑了。”关轼风又命令。 “是,是……”小草一面应声连连、一面蹲下为他月兑鞋。 小草在心中暗暗埋怨自己没用,只想着要服侍少爷,却连做事步骤都忘了先向秋蓉问清楚。 将鞋放好,小草又连忙起身为他月兑衣。此刻呈大字平躺的关轼风正双目闭合,粗浓的睫毛之下是又直又挺的鼻梁…… 眼眸往下移至紧抿的薄唇—一小草倏地脸红,慌张的别过头去不敢看他,开始动手解开衬衫上的第一颗钮扣。 接着第二颗……这双手,是颤抖的,而且愈抖愈厉害——小草试图去忍住,但这手硬是不听主人使唤! 属于男性平坦宽厚的胸膛,就在四颗钮扣的解放下一览无遗。浅褐的肤色、坚实的肌肉,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差异清楚映入小草眼帘。 她的手颤抖之明显,连关轼风都感觉到了。他突然睁开眼睛,吓了小草一大跳,当场僵住。 遍染红云的双颊,含着羞涩的眼神,小草那张洁净的脸孔写满了少女的腼腆,生女敕中透着一丝娇柔。 一股蠢蠢欲动猛地窜了上来——发烫的身子应是缘自于酒精,但关轼风似乎已经感觉到有种源于酒精之外的热潮正在酝酿,就像上次他拥着她的时候—— “你不是正在替我月兑衣服吗?为什么停手了?”他懒懒的提醒着僵住不动的小草。 “对……对不起……”小草艰难的继续动作。 她竟又自己跑来了! 她看他的眼神实在教他受不了,他这几天有意避开,她却又找机会接近他。 小草啊小草,你可知你的接近会让不该发生的事发生—— 忐忑的心过度作祟,小草这下更是颤抖的连钮扣都无法顺利解开了。 她急的都快哭了……冷不防一只大手握住她。 “为何抖的这么厉害?”他捉着她手问。 “我……我……”小草拼命想抽回自己的手,但他力道之大,她丝毫无法挣月兑。 “你知道吗?秋蓉一向做的很好,她从不像你这样。” “我知道……我……我不如秋蓉,我……我笨手架脚的,少爷你别生气……” “不,你不是不如秋蓉,更不是笨手笨脚。” 他那散涣的眼睛有着紊乱、有着放纵,牢牢凝视着小草一字一字道:“因为你对我有着强烈的企图与期待。” 小草本能的猛摇头。什么企图、什么期待,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摇断颈子也没用。”他冷笑。“小草,你喜欢我,对不?” 小草在错愕中整张脸全红透了。“不,不……我……我没……不……”天啊!这该怎么说才好? 她还能为自己怎么辩解? 那种被人当面揭穿隐私的滋味,好狼狈、好难堪、好……好想死。 “你总是用那种眼神看我。小草,你太稚女敕了,你把心事全写在脸上,我又怎会看不出来?”她用什么眼神看他?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甚至无法解释。“不是的……” “不是的话你今晚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忽然坐起]捉着她的手劲儿一使,将她整个人更拉近自己。 “我……我……”小草紧张的眼圈都红了,鼻息间全是混合着酒气的男人味,她完全不能思考。 “秋蓉累了,我……我……我帮她……” 说来说去还是这个漏洞百出的借口;小草心中已乱无章法了。 “胡说!”他今晚是怎么了?为何要这般咄咄逼人?存心让她出糗?“你有好几天见不着我,你很难受,而取代秋蓉的工作确实是个不错的方法。” “不,不……”小草只能猛摇着自己的小脑袋。 “你又知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见不着我?”他脸上带着愠色。“因为我故意避开你,我不想见到你!” 他不想见到她?他……他讨厌她? 小草错愕的眼渐渐转成悲伤。 原来少爷讨厌她——小草心揪得发疼、疼得痉挛。 她那微颤的唇瓣、那削瘦的肩膀、那纤柔的身子、那——那似云似雾的眼睛全是蒙蒙清泪…… 他受不了这样的她,他受不了! 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会教他忍不住想抱她—— 她这才要满十七,她还是一个小女孩,她……她…… 今晚,是个浮躁不宁的夜;今晚,是个思绪凝滞的夜;今晚——今晚她不该来的。 她不该在他最轻易自我放纵的时刻来! 他手再使劲,她已投入他怀抱。 “避开你,是因为太想要你!” 避开你,是因为太想要你——就在小草仍不解其中真意的时候,滚烫的唇己压上了她。 他的重量使她往后陷入柔软大床中,小草顿时脑中空白一片。 一阵浓烈的酒气直冲她头顶,她整个人都晕了、醉了…… 事情发生的突然,小草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默默承受,而关轼风显然是豁出去了。 到这般田地,说什么都迟了!在他口中的,是小草的甜美馨香;在他辗转热吻之下的,是小草柔软如蜜的唇瓣,凡是因于她的,他都要霸占! 他热情如火的舌深入她口中,撩拨她的舌、逗弄她的齿,小草不懂得回应,只好任由他摆布。 狂乱的吻爬上她鼻尖、面颊,埋入她散落在床上的发丝,他张口含弄着白玉般的耳垂……“小草……小草……” 小草在阵阵酥麻的抖颤中,听见他似真似幻的呼喊。“小草,抱着我,紧紧地抱着我,让我更清楚感觉你每一分体温……” 小草听话的抬起虚软的双手,由他脖子搂住,他又回到与她面对面,与她鼻尖厮磨。“小草……” 他一面吻她的唇、一面低喃,“你知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 “我……我不知道……”她柔声带点微颤。她只知道少爷避开她不是因为讨厌她,这样就够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他怎能——他怎能欺负她呢?他有着矛盾的痛苦。 他一低头攫住她的唇。这次,他吻的又深又重又缠绵,他像是发泄;她娇柔的唇瓣都让他给吻的红肿了。 他的呼吸愈来愈粗重;他的精神愈来愈亢奋,他的手几乎已经要探进小单衣服里了…… “少爷。” 忽然响起的叩门声,惊的关轼风倏地一僵,而在他身下的小草也是,她的心差点从口中蹦出来。 “少爷,你已经睡了吗?”这是彩凤的声音。 必轼风努力平稳呼吸,将声音压的低低的。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是这样的,晚上赵小姐打了好几通电话找你,像有什么重要事似的。夫人交代说请你回来后务必回电给赵小姐。” 必轼风一听到是赵友岚,心情顿时大坏。“知道了。”他的回应带点粗鲁。 门外再次恢复平静。 静静躺在床上的小草,只是用一双澄澈温柔的眼眸望着他。 他牙一咬,身子翻个半圈,下床。 “你走吧!”他是无法再继续了,彩凤刚才的话,提醒了他赵友岚这人的存在。 “少爷……”小草坐起来,显得困惑。 他只是摇摇头,不再多说什么。 ~~~~~~ 经过了一夜的意乱情迷,整件事全都走了样。 小草……小草……小草的身影镇日盘踞在关轼风心田。 他发觉,他自己一点也不想放手。 也许不是不想,是无法——他已经无法放开那小女孩了。 为何不见小草踪影,她人在哪里,每当他一回到家,两只眼睛便不由自主的忙着寻找小草的身影。 这份寻找竟带着些许的不安,好像小草随时都会从关家消失不见似的。 她会不见吗?会吗?她并不属于关家…… 莫名的纷扰令他烦躁—— 他要见小草,立刻! 但是,冷眼望着擦身而过的仆人,他却连开口问:“小草人在哪儿?”都没办法。 他是关家少爷,这身分容不得他随心所欲。 走出大厅,他又该走去哪?厨房?还是洗衣间?还是——他能走去任何一个他关少爷不该出现的地方吗? 第一次,他对这碍手碍脚的身分是如此厌恶! 彩凤正巧迎面而来,一见是关轼风便堆满笑颜。“少爷。” 少爷!?彩凤身后的小草不禁大震。 原来小草和彩凤在一起!一丝惊喜擦过关轼风的黑眸,只是一下,快的就连彩凤都没发现。 “少爷。”小草在招呼后旋即垂下了头。关轼风就站在她们面前,小草心跳如鼓,不敢看他。 必轼风以一如往常的平淡语气,说道:“彩嫂,你让秋蓉先上楼帮我预备洗澡水,我想休息了。” “好,好。”彩嫂慈爱的望着他。“这么早就休息了,是不是今天厂里特别忙?小心别累坏身子了。” “我有这么容易累坏吗?又不是草扎的。”关轼风表面上说笑,锐利的眼却在瞬间匆匆扫过彩凤身后的小草。 “瞧你成天忙进忙出的,多留意点儿也好。”彩嫂拍拍他,笑说。“要不要先吃了宵夜再睡?我让小草去帮你准备。” “也好。”他又望了小草一眼——很特别的一眼。 小草始终低垂的头终于抬起,飘忽的视线仍不忘躲开关轼风。“小草这就去厨房准备。” “嗯,你快去吧!”彩凤一说完也快步走入。 “少爷,我去叫秋蓉。” 彩凤和小草一左一右的相继走开。 这是个好机会! 必轼风尾随而至,就在和小草擦身而过的同时——“今晚十二点,我在枫林桥等你。” 小草猛地停住,在微愣中望着关轼风已走远的背影。 ~~~~~~ 夜暮中,关家后门悄悄开启,一道人影迅速闪过。 偷偷溜出来的小草,直冒冷汗,她好怕会被人发现,又慌又紧张。 沿着后花园唯一的一条小径,她开始没命似的拔腿奔跑,她跑的那么急、那么专注,这一路上全是她无怨无悔的脚印。 终于跑到了枫林桥——枫红层层、秋意渐深,在那拱桥之上却是她水恒的春天。 夹着香烟的两指正揉着眉心,淡淡白雾由薄唇摇曳飘出。默默伫立在桥头的关轼风仿佛有抹掩不住的疲倦。 是什么令他疲倦,等待,还是烦恼?但就在他一回头见到小草的瞬间,原有的疲倦全部消失无踪了。 他不接近、不出声,只用那双黑亮灿烂的眸子,静静的、深深的凝视着小草。 小草在他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两腿仿佛生了根,动弹不得。 好久、好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不知究竟是谁先移动了脚步,他们在四目交会之中渐渐拉近了距离。直到他们互相在彼此眼眸中看见了彼此。 必轼风轻轻地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拥抱——他低头凑上小草那双红润的唇瓣,辗转热吻。 他迫不及待地将舌探入她柔女敕的口中,汲取她纯净的气息,唯有感受她,他的心才能得到平静,才能有所踏实——这份平静和踏实是绝不容许失去的。 他要握牢!他要操之在手!他要这一切永远长存! 于是,自私蒙蔽了他的心。 他将得到他所想要的,但在这之后,他所留给小草的,却是从此停不了的泪…… 第六章 城里的旅馆,看在小草单纯的眼中,除了新奇,更有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她不知道少爷为什么会带她来这种地方。 一间房、一张大床——小草匆匆转动的眼珠子,“少爷,我们……我们到这儿来,要……要做什么?”她带点犹豫,小小声问。 必轼风静默不语,只是望着她,继而倏地出手往她纤腰一捞,两人双双陷入大床。 他吻她的唇、吻她的颊、吻她挺秀的鼻尖—— 小草在羞怯中神经紧绷。 每当少爷这么对她,她就会觉得很紧张、很惶恐,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但——她却渴望如此的亲密。 少爷的怀抱,是她最温暖的港湾…… “小草……”关轼风抚着她臂膀,柔声轻唤。 “小草,你喜欢我吗?” 小草顿时羞红了睑。“少爷,你……你明知道的……” “我要听你再说一遍。”他以指背在她涨红的面颊刷了又刷。 “喜……喜欢……”小草垂下的眼中满是羞怯。 “更喜欢我抱你、吻你?”他沙哑的嗓音颤着低笑。 小草早已面红耳赤了。这教人怎么答呢,少爷可是在捉弄她? 不等她答,关轼风立刻又问:“小草,想不想和我在一起?” “我们……我们现在不是已经……已经在一起了吗?”她毕竟是生涩的。 必轼风摇摇头。“不只是现在,还有以后——小草,和我在一起,你就是我的人了,一辈子都是,这样你明白吗?” 她是少爷的人,一辈子都是—— 这是多么令人动容的一句话啊! 原来温柔也能将人整颗心揉碎、也能教人肝肠寸断。 “明白,小草明白。”她软软的回应,一双水眸全是款款深情。 必轼风带着满意微笑的唇,重新吻上了她—— 小草的心意,他清楚感觉到了,但这还不够,他更要小草从此对他死心塌地! 深深陶醉在热情拥吻之中的小草,猛地一僵——她上衣的扣子何时松月兑的?她居然完全不记得了。 “少……少爷……”小草一慌,本能的握住自己领口。 “你别怕,只要将自己交给我就行了。”他想捉开她的手,她却握的更牢。 “少爷我……我……”她已方寸大乱,根本无法言语。 “你是我的人,连你的身子也是。”他贴上她发鬓的唇缓缓游移,湿软的舌含吮着她耳垂,在她耳畔柔声喃喃: “让我看看你……让我抚模你……让我更彻底的感受你……” 他口中的热气不时在她耳边搔着痒——小草只觉浑身一阵酥麻,脑袋重重的、昏昏的,那双半睁着茫乱的眼,看见的是天旋地转。 这样的她,除了任他予取于求又能如何——当她感觉到冷凉的空气嗖地滑过,体内根根神经犹如拉紧的弦,一碰就断。 她别过头、闭起眼。就这么露出自己赤果果的上半身,她觉得好羞。 必轼风满是喜爱的目光却是再也离不开她。 小草不由得一震,身子颤抖不止!他为何要这么捏着她的胸部?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目的?他这么做……他这么做她很难受啊! 小草双颊烫的像烧红的铁一般。一个未出嫁的闺女和一个男人袒裎相对怎会不感到羞耻呢?一个好女孩是不该在婚前失了清白的,但她知道自己是守不住了,她已经是少爷的人了—— 倏地,一股威猛电流从下月复窜上,小草连打哆嗦。 隐藏于的花瓣是那么样的柔滑腻女敕,他一抵开她双腿,立刻探访她那青涩的处女境地。 哀捏着她的花瓣,拨开女敕膜;一下即窃得了她珠玉般的小核,揉着它、拧着它,他那惹火的手指片刻也不放过她—— 好烫、好热,像着了火似,小草难受的蠕动着身子、皮肤表面也渐渐渗出了汗水。 “少爷,我……我觉得好热、热的好难受呀!”她忍不住低叫出声。 她纤细的娇躯泛起一层淡淡红晕,少女的娇柔,美的教人目不转睛。 “小草,你得好好的、用心的去感受这一切……”他带着喘息的声音嘶哑低喃。“过了今夜,你将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记住它。” 安着薄薄水气的私密花园,象徽着它已然成熟,他将她双腿再撑开些,他要看清她初次绽放的美丽…… 这片禁地——它的润泽是为了期待他的介入,它的激情是为了他而上演,这些,全是他的,是他的! “小草,说你爱我。”他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她脸庞。“说出来!” “少爷,我……我爱你……”她无助的娇喘着。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永不改变?” 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为何要这么问?小草无力思考,只是被动的答:“永不改变,我只爱你,只爱你……” “小草,告诉我,说你永远都是我的,水远会为我守候。” 小草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很单纯的爱着他,小草她——他用这种方式会不会太自私、大卑鄙了? “小草永远都是少爷的、永远会为少爷守候……” 他将自己的硬挺抵上她的柔软。“记住今晚你所说的。”猛地冲入她体内。 ~~~~~~ 那一夜之后,小草已经由女孩成为女人。 平日在关家就算见着了面,他们仍像往常一般,保有单纯的主仆关系。但到了夜晚——少爷便成了她热情的恋人。 他俩几乎夜夜相约于枫林桥——这是一场甜美而神秘的幽会。 小草好快乐,快乐的就像只会飞的小鸟。 “你最近心情似乎特别好。”秋蓉也发现了小草的改变。“笑容也多了。” “是吗?”小草眉开眼笑的。“最近天气好,所以心情也好喽。” “嗯,也变漂亮了。”秋蓉有感而发的说道。 吃完最后一口饭,她站起来将一只只的碗叠起。 “蓉姐姐,你又取笑我了。”小草也赶紧吃完饭,收抬着桌面。 其实在关家每个人都待她很友善——只有阿银例外。 阿银欺负人的道行高,她都在暗地里进行又威胁人不许说,以至于连彩风都不曾发觉。 “对,对,我又在逗你了,甭说了,咱们还是快点收拾好,要不银姐姐又要骂人了。”秋蓉调皮的吐个舌头,扮鬼脸。“我一会儿还得去帮少爷收拾东西。” 一听到“少爷”二字,小草精神都来了。“帮少爷收拾什么?” “少爷从明天起要暂时搬到三楼的卧房,所以我帮少爷把一些东西先移过去。” “为什么要搬到三楼?原本住二楼的那间房不好吗?” 秋蓉摇摇头。“因为二楼那间以后要当新房用,明天就会有工人到家里来重新装潢。” “新房?”小草一时还转不过来。 “是啊,等少爷和赵小姐结了婚,就住在那间房。”秋蓉想一想,又说:“不过我看也不会往太久的,听说他们一结完婚,立刻就要一起出国念书去了。” 小草只觉脑袋里轰的一声…… ~~~~~~ 今晚枫红,格外哀怨。 一如往常的桥上相会,却不再浪漫、不再充满期待—— 小草愁眉深锁、掩不住心中的黯然。 “我不该知道吗?”小草怨尤。“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必轼风点燃一根香烟静静抽着,吐出的只有团团白雾,没有言语。 他的沉默是什么意思,无言以对还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小草不争气的泪在眼眶打转,她略带激动上前捉着他一只手臂轻轻摇晃。“为什么?为什么呀!” 她激动的情绪逐地扬高,微颤的嗓音都哑了。 “告诉你又怎样?”他挟下叼在口中的香烟,眉心渐渐聚拢。“是不是告诉你,你就会对我死心了?” “我……”小草心一揪。他为何皱眉?他为何有了愠色?她的追问令他感到不耐烦吗? “原来你对我不过如此!”他挥开她的手。 “这就是你对我的感情吗?你的感情就这么轻易动摇?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全是虚假!” “不,不,不……”小草摇头,疯狂摇头。 “你明知道不是的!” 他怎能冤枉她?他怎能怀疑她?她对他……她对他……她爱他爱的心都痛了,这份椎心刺痛会是虚假的吗? “我不知道!”他冷冷的别过身。“我只知道你令我很失望。” 令他失望?不然他认为她应该如何,笑盈盈的向他道声恭喜,祝福他婚姻美满、永浴爱河? 她只是个平凡人,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平凡人,她如何能超然—— 他这么要求她,合理吗?公平吗? 单薄的肩一挎,小草心如槁木。“你不过是在玩弄我,对不对?”早该想到的,她早该想到的! 少爷怎可能是真心喜欢她的,她只是他的游戏,她只是他生命中微不足道的小小片段。“傻啊,我真傻,傻的不可原谅……” 悲伤的泪珠如断线珍珠,纷纷坠落。“我怎会这么傻呢……” 必轼风缓缓转身。她那单调空洞的声音引人哀伤,泣然泪下的姿态惹人怜措,他心疼不已。 他采取强硬只为先发制人,他要抹杀小草心中不该存在的芥蒂,但——他用这样的方法却教小草单纯脆弱的心承受不起。 “小草……”他扔掉香烟,手臂一伸,将她捞进怀中。”你真的很傻,净会胡思乱想跟自己过不去。” 他拍拍她的肩、抚扰她的发,语气放柔许多。 “我说过,你水远是我的人,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你不记得了吗?” 她记得,她没忘,但——“但你就要结婚了呀!”她痛哭失声。 少爷还在哄她,还在寻她开心吗?他是个即将娶妻的人,可有地存在伫足的余地?! “那又如何?我对赵友岚根本毫无感情。”他冷冷的道。 毫无感情,小草一愣,抬起哭红的眼望着他。 “我不懂……没感情为什么会……” “父母指婚,我身不由已。”他五官木然。“我在我父亲临终前亲口答应的,当时赵家人也在场,允诺诚如婚定,从那一刻起,赵友岚已形同关家未进门的媳妇,延至今日,我也该履行义务了。” 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贫苦人家养不起女儿,自幼卖当童养媳,在这样的行为之下自然谈不上爱,要说身不由己,小草不是不懂。 不懂的是,为什么富贵人家也躲不过相同的命运? “我是关家独子,对关家,我有责任。”这是关轼风无法摆月兑的。 这年代,门第观念根深蒂固,就算接受西式教育的下一辈已破除这种观念,但如何能不顾及上一辈的传统伦理? “小草,我不想骗你,你最好知道——”这事不容含糊,他也无需拐弯抹角。 “就算没有赵友岚,也不会是你。” 小草一愣,心中却已泛着隐隐酸楚——就算没有赵友岚,也不会是你…… “无论是出身、教养、学识,赵友岚俱备了所有关家媳妇的条件。”要想打破小草不该有的期望,他得再残酷一些。“小草,你要知道,倘若今日不是赵友岚,我仍会娶相同背景的女人为妻,这道理是不变的。” 让她彻底死心——“小草,你是不可能会成为关家的少夫人的。” 小草的眼褪去光泽,渐渐呆滞。关轼风的斩钉截铁狠狠地将她心刺穿。 自己身世贫贱,她又哪里敢妄想关少夫人这头衔呢?她从没有这样的野心,更没想过要荣华富贵,她只是……只是眼睁睁看着心所爱的人另行结缡,她又当如何自处? “少爷,你真是不该……”小草潸潸的泪尽是委屈。“小草只是个卑微的仆人,从来都不敢妄想能得到少爷的回应,早知如此,就让……就让我偷偷喜欢你就好了,我宁可这样,宁可永远活在自己的想像中…… 他何苦招惹她呢?未曾拥有,心如明镜;得而失去,全是抹不去的尘埃…… “小草,你又怎知活在片面的想像中不是另一个遗憾呢?”关轼风搁在她腰间的手紧缩、再紧缩,以怀抱将她拘囚。“我结婚,并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 那他们又将会是怎样的关系?“少爷,你是说……” “你不需要名分,因为我的心在你身上,你并不委屈,对不?”他的柔声喃喃最后印上她唇瓣。 他细腻的吻着她,小草虚软的瘫在他怀中。 他的心在她身上……小草脑海始终萦回着这句话。 自己是不是耳根子太软了?是不是太容易哄了?为什么总是因他的甜言蜜语而感动不已? 许久,他终于松开她,指尖轻轻刷过那让他给吻的泛红的唇瓣。“小草,我们依然能在一起。只要你听我的,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小草朦胧的眼中一片茫然。他是不说的太过于轻松了呢? “不,不对……”小草含泪摇头。“我们这样……怎对得起赵小姐呢?我会良心不安的——还有你很快就要出国去了,我们哪里能在一起呢?” 一想到离别将至,小草更是悲从中来。“少爷,这问题——好多好多呀!” 他轻轻勾起她下巴,以细碎的吻安抚地。“感情是现实的,你要讲良心就是让自己伤心。何苦!” 难道让赵友岚伤心就应该吗?他可曾替未过门的妻子想过,小草不同意他这么自私的想法,却又无力去推翻他。 无力推翻,是因为知道自己已离不开他…… “至于出国的事——一年半载的时光,忍忍就过了。”他用温柔催眠她。“小草,你说过要为我守候、无论发生什么事。” 守候,是他早已为她订制的枷锁,她唯有背负。 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你没有别的选择。”他甚至连一点退路也不留给她。“小草,好好留在关家,等我回来。” 第七章 数月后 鞭炮声震天价响、恭贺声绵延十里,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今天是关家少爷的大喜之日,街坊全都跑来围观。这场面浩大,既气派又风光,错过了实在可惜,就当开开眼界、过过干瘾也好。 喜事隆重,关家上上下下可说是忙成一团。 在这片繁华热络的景致之中,被遗忘了的人独自形成一处阴暗角落…… “大伙儿这阵子一个个忙的喘不过气来,就那该死的丫头成天睡大觉,我看八成是想偷懒,装的病恹恹的,哼!”倒是阿银的尖酸刻薄,随时提醒着那就快被遗忘的人。 小草整整病了一星期。整个人明显瘦上一圈不说,连脸都白了。“哎呀,你这模样可真是吓人,我说你准是给累着了。” 彩凤仔细打量小草一番,忍不住在摇头。“你这样可不行,去找个医生瞧瞧吧!”她掏了些钱塞给小草。 “大伙儿全都忙的晕头转向,恐怕你得自个儿去看病了。”彩凤说。 整个关家全为了婚事奔忙,谁也没空理谁,难得彩凤在这节骨眼还能注意到一大比一天虚弱的小草。 “彩嫂,不用看病了。”小草又将钱推回给彩凤。“可能这几天事情比较多……就像你说的,我想只是累着而已,不碍事的。” “可你脸色很糟呀——去吧,去吧,去拿点药吃吃也好。”彩凤仍觉得不妥,还是拼命催她去看病。 虽说家里工作正多的教人头疼,但好心的彩凤也不忍叫小草硬撑,生病理当治病,彩凤是这么想的…… 她哪里想得到小草患的是相思病。 一星期了,除了几次从远处瞄上几眼,小草可说毫无机会接近关轼风。 婚期将至、出国在即,可想而知关轼风这阵子有多么忙碌了,尤其是加工厂里该发落的、该交代的事样样繁琐,想要忙里偷闲只怕都是奢求。 见不着少爷,新少女乃女乃又即将在一星期后过门——伤心的小草夜夜躲在被窝里哭到天明。 总觉得少爷离她愈来愈远了…… “这药可不光是拿来看着的,你得按时吃药呀!”两天后彩凤发现小草非但不见好转,身子似乎更加嬴弱了。 “有,有,我都按时吃了。”小草顶着一张惨白的脸猛点头。 彩凤可纳闷了。小草说只是伤风感冒,怎么会弄成这副德行呢? 因身体不适而被分派到厨房洗洗菜,小草“有幸”担任这份轻松差事可惹得阿银眼红了。 “病什么病呀!我看你搞不好是鬼上身了。” 阿银不咒骂几句心头之气难消。 彩凤在无意中听见竟认真了。“小草,你该不是在外头看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者被什么吓到——唉,我看八成是了。” 热心肠的彩凤决定暂时撤下手头工作,带小草上收惊婆那儿走一趟。 收惊婆果真是很“敬业”,一口咬定小草是被吓到的,也不顾小草的面有难色,烧了张去惊符便叫小草喝下。 “去惊符”自然是医不好相思病,小草虚弱依旧。 今天是大喜之日,坦白说,小草这副病容实在有碍“观瞻”。彩凤想想,反正也不差这个人手,便叫小草回房里躺着甭出来了。 欢天喜地和孤寂冷清——一里一外,两个世界,情何以堪? 那阵阵喧哗,听在耳里是痛在心里呀…… 好不容易这才踩上了石砖,小草颤抖的手攀在墙头,探出半个脑袋内外张望。心里头明知看了伤心,偏又唤不住自己的两条腿,最后还是偷偷地从房里溜了出来。 只是,看了又如何?徒增自惭形秽罢了……小草眼眶早已凝满泪水。 是的,她看到了——有着长长裙摆的西式白纱,是小草从没见过的,那细腻的手工、那优雅的款式,仿佛像是在做梦…… 她却看不见新娘子的脸孔——阻隔视线的是新娘子那层美丽面纱?抑或是自己决堤夺眶的泪水? 新少女乃女乃如同天女下凡一般高贵,她小草又算什么呢…… 一个是天、一个是地,一个是宝玉、一个是烂石,一个是金枝玉叶,一个是暗沟泥泞…… 命运何等现实,又是何等残酷! ~~~~~~ 新婚之夜,挥不去的紧张早赵友岚心中悄悄作祟,却也是充满期待的—— 赵友岚正对着化妆台前的镜子,细细地自我端详。 其实赵友岚的五官只是端正,并不算很漂亮,但长期的养尊处优却可为她这小小的不足加分。 尤其是一对凤眼凝着倔强,隐约流露出世家子女的高傲。 赵家明珠,自小便集宠爱于一身,赵友岚好面子、不服输的个性可说是从小养成。自然,这也充分反应在她的婚姻观。 无论是父母之命或媒妁之言,多少人嫁非所爱。但她不同,她爱关轼风,从小就爱了,她一心一意只想嫁关轼风,只想进关家门—— 或许应该这么说:她爱关轼风,更爱关少夫人的头衔。 今日,总算是如愿以偿了。她轻甩乌黑长发;唇际漾着的笑容掩不住得意。 镜中,反映出一名容貌俊美、身形修长的男人,关轼风的忽然出现打断了她的自我遐想。 他该是沐浴完毕了。微湿的发带有几分零乱,松松垮垮的领口敝至腰间毫不在意的着宽厚而结实的胸膛…… 彪女的羞怯,清楚写在赵友岚那张逐渐涨红的睑蛋——这新婚之夜可真是教人小鹿乱撞啊! “忙了一天也累了,怎不先歇息?”关轼风微笑问道。 好淡好谈的笑容、好淡好淡的口吻,然而赵友岚却一点也没发觉。 不是她迟钝,而是太多的紧张和心跳阻塞了观察力,就连关轼风那双毫无喜色的眼神她也未曾洞悉。 今天,是他身为关家少主尽义务的日子,何喜之有? “不,一点也不累,我——我在等你。”赵友岚害羞的垂下头。 必轼风望着她的眼神很冷漠——这是他刚过门的妻子,他心中却没有感觉丝毫兴奋。 其实赵友岚不是不好,从小即相识,他虽没喜欢过赵友岚却也不讨厌她。总之,他对赵友岚的感觉很淡,她从未触动过他的心弦,哪怕只是一点点—— 靶情真是不能勉强的,没有就没有,强求不来。 “很晚了,睡吧!”好像除了睡觉,他俩也无事可做了。 这时候睡觉?赵友岚困惑的眼怔怔望着他。 赵友岚的期待他不是没察觉,况且他又怎能在新婚之夜冷落娇妻呢? 赵友岚没做错什么,她只是嫁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丈夫——关轼风在叹息中毅然拥她入怀。 这拥抱,当场将赵友岚的困惑一举冲散,她静的依偎在丈夫的胸膛,心中说不出有多么甜蜜与满足。 “轼风,我爱你……从今以后,我将尽我所能做好你的妻子……”赵友岚温柔的倾诉。”希望……希望能早日为你生儿育女、为关家延续香火……”看来她在未进门前已做了心理准备。 必家一脉单传,关夫人心心念念就盼能早日抱孙子,既然她这么有使命感,也就别辜负她了,关家媳妇理当为关家传子嗣,关轼风是该成全。 他终于吻上了她,这双柔软唇瓣是甜美的、光滑肌肤是迷人的、洁净身子是美丽的。 这是他的妻子——有良好的家世、有高等的学识、有完美的身体,从里到外,她没有一样条件不如人。 但这些,却还是无法激起他的热情。吻着她,想的是另一双唇瓣、抚着她,想的却是另一具娇躯。 他多么希望此刻与他尽情缠绵的是另一个女人。 小草,那柔似雾的水眸,一丝楚楚可怜流转其中,幽幽荡荡的…… 他浑身倏地一僵! “轼……轼风,你怎么了?”赵友岚匆匆捉采被单裹着半果的身子急切地问。 当赵友岚正因他亲呢的而陶醉不已时,不料,他竟猛地弹开,翻身下床。他背对着她隐隐起伏的肩膀像是极力在克制自己。 “轼风……”她的轻唤带着点儿委屈。 他可是不满意她?无论如何,他在紧要关头忽然打往是很伤人的…… 再次转过身的关轼风已整理好情绪。“抱歉,我大概真的累了。”他重新回到床上,一把拥住她,半开玩笑的:“来日方长,你应该不急在今晚圆房吧!” “你真坏!”赵友岚不依的打了他一下,又是羞又是笑的。 赵友岚不疑有他,一下子就相信了。 赵友岚却不知道,今晚,不过是为日后的同床异梦掀开第一页…… ~~~~~~ 凌晨三点。 赵友岚伴着均匀的呼吸甜甜入梦,就连枕边人已悄悄离去也浑然不觉。 辗转难眠的关轼风来到了书房。 今天这样的大日子却不见小草踪影,是不寻常的。这疑问已困扰关轼风一整天了。 这阵子他忙的无暇顾及小草,却也不曾担心。 小草不就是好好待在关家吗?见不着会牵挂却不是担心。 但现在他刻担心了。他知道小草和秋蓉同住一房,以他的身分地不能贸然前去。 他也正因此而更加心烦意乱了。粗鲁的抓抓头发,他大步踏出书房下楼。 困在书房也是苦闷,不如去庭院吹吹风吧—— 他走的又快又急,险些和人撞个正着。 “秋蓉?”关轼风很意外,没想到差点撞上的人竟是秋蓉。“这么晚了你不睡,还在这儿做什么?”看她一脸的惊慌,可能也是没想到会在这时候遇见他吧! “少……少爷,我……我没事,没事……”她满口喃喃着没事,拔腿就跑。 “你别跑!”关轼风立刻挡下她的去路。 三更半夜,她像只无头苍蝇在院子里团团转,怎可能没事呢?“说!” “我……我……我本来是想去找彩嫂……”她怯惧而嗫嚅地道。少爷叫她说她不敢不说。“但……但彩嫂一定在睡了,我……我不知该不该吵醒她?” “到底有什么事?” “我……我……”她支吾了半天啥也说不出口。 必轼风有些不耐烦。“有话就说,怕什么?我会吃了你吗……”忽然一顿。莫非是——“小草,对不对?和小草有关,对不对?” 少爷怎么一下变得咄咄逼人?秋蓉还在挣扎着该不该照实说——下人们的事情怎好叨扰少爷呢? “你再不说我要发脾气了!”关轼风这一威胁果真奏效了。 秋蓉吓的又是挥手又是摇头。“少……少爷,你别生气,我……我说……我说……” 她困难的咽了咽口水,这才小小声道:“已经好几个小时了,小草……小草一直傻傻的坐着、傻傻的流泪,我叫她好几声她都没反应,我猜……我猜小草是病糊涂了。我愈看她那模样心愈慌,实在是按捺不住了,所以才想找彩嫂……” “小草病了?”他局然一点都不知道。 “是啊,都病好几天了。”秋蓉一脸发愁,看来她是真的很替小草忧心。“这医生也看了,药也吃了,可一点用也没有!” 敝不得小草今天没出现—— 必轼风的疑问在此刻有了解答。“我去看看她。” “少爷,你……”秋蓉在讶异中不禁尾随了去。小草不过是个下人,何需少爷亲自探病? 他豁然转身,定定的望着秋蓉。“我问你,你是不是真为小草担忧?” 秋蓉连连点头。 他再问:“你想不想小草好起来?” “想啊,当然想。”秋蓉猛点的脑袋加捣揭蒜。 “那好,你听着——”他一手接在她肩膀。 “你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说,只要静静的守在门外,其他的全部交给我。懂了没?” “懂,懂,秋蓉懂了。”她被动的回应。 少爷坚决的眼神,肃穆的表情,她还能说什么,就算有大人的问号也只能往心里头搁了。 秋蓉只是眼睁睁望着关轼风开门、进房、关门——她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联想,或者应该说,单纯的秋蓉作梦也想不到,少爷和小草之间会有暧昧。 ~~~~~~ “小草……” 当失神多时的小草听见这声轻唤,仿佛遭电击般浑身一颤。这不是梦?确定不是自己不争气的想像吗? 病恹恹的小草瘦的教人心疼,那苍白的脸蛋只看见两只空洞的大眼睛,毫无生气的幽幽望向声音来源。 她看见了什么—— 威风的浓眉、深邃的黑眸,每一寸线条都是那么样的教她牵肠挂肚呀…… 这不是梦,不是想像,是真真实实的关轼风! 就在他应该和另一个女人共度春宵的时候,他竟来到了这里! 小草空洞的眼顿时有了神采、有了泪水—— 必轼风一把拥她入怀,吻她的眼、她的鼻、她的颊,她的唇,一边又遍的—— 小草激动的紧紧搂着他脖子,任由狂奔的泪冲刷两人相贴的面容。 “小草……小草……小草……”他一刻也不忍离开她的嘴唇,发出含糊低喃。“为什么病了?为什么变得这么瘦弱?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心疼的责备——她若不照顾好自己,叫他如何走得开? “不,小草好了,全都好了。”她捧着他的脸,泪流满面的凝视他,微扬的嘴角带着一丝虚无的微笑。 “不病了、不弱了,见到少爷,小草活过来了。”她真的能感觉自己碎裂的心正一片一片拼凑了起来。“少爷,小草好想你呀,好想好想,想的心好痛……” “小草……”他激动的搂紧她,恨不得就这么将她嵌入自己体内,只要合而为一,他俩就能如影随行了—— 小草原本残弱的灵魂渐渐有了饱满与温热—— 只是,爱一个人为什么会这般痛苦,是不是非得用痛苦才能换回一个刻骨铭心? 那就由它痛苦吧!若不这么一寸寸的刮下,又如何能明白自己交出了多少痴心? 必轼风迫切而沙哑的声音贴在她耳畔。“请你让我好好的走,别令我走的难受,走的不安。” “你这一走,我也难受、我也不安呀!”她悲悲切切的倾诉。 “小草,你要坚强一点,为我,也是为你自己。”他不停的安抚。“现在——只是暂时的。” 现在不是小草离开关家的时候,她独自一人,他说什么也放心不下。“等我回来,我另有安排,你一定要撑着,明白吗?” “什么安排?”小草哽咽问。 “你离开关家,我另外为你找个住处。”他似乎早已打算好了。“我一有空就会去看你的,这样总比你人留在关家自在许多。” 也就是——她是他偷偷养在外头的女人?这算什么,姨太太?只怕她连当姨太太都没资格…… “少爷,我……”她有口难言。“你只能这么这么安排吗?” “她可以等、可以任他安排,但月复中的孩子又该怎么办呢? 要不是去看病,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但她不敢说,她开不了口啊! 少爷这才新婚,她能说吗?少爷出国在即,她能说吗? 她不能、除了隐瞒别无他法。 “我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不这么安排又该如何安排?“小草,除了名分,我什么都能给你,我不会亏待你的。” 他指的可是物质?小草颓然的摇头。“小草什么都不要,只要能常常见到少爷就好……” “今天是什么日子不用我多说——小草,我人已经在你这儿了,你还不明白吗?”他又紧拥她。 “我放着友岚不管却跑到你这儿来,小草,这样还不够吗?” 他深深吻着她。“我爱的是你,这还不够吗?” 他定定的望送她灵魂深处。“我的心在你身上,这样还是不够吗?” 小草感动的泪流满腮。“够了,够了,已经太多了——随你安排吧,小草已经是你的人了只要少爷喜欢,小草关轼风抬起她下巴,一次又一次的吻去她的泪。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你只要记得——我爱的人是你,我只爱你,我的心在你身上…… 第八章 祭天送神、批符换旧,岁暮时节又一春。 不论有钱没钱,家家户户全都忙着张罗年货,有始有终也算是讨个好兆头。 必家自然也不例外,下人们全都为了迎接新年而忙碌。 除夕,却不是团圆夜。 算一算,少爷和少女乃女乃离家也有半年的时间了。 那么,小草也怀有七个月的身孕了,然而这秘密,就连同房的秋蓉都没发现。 瘦小的身形丝毫不因怀孕多长一点儿肉,小草维一的变化只在那渐渐微隆的月复部——她小心翼翼地揭开那一层又一层的布条。 也只有在洗澡的时候她才得以舒解…… 在腰部裹上布条和厚厚的冬衣,将她怀孕的真相望权掩盖住了。整天缠着布条是一件很不好受的事,但她也无计可施了。 十六岁的小草,什么都不懂,相思之苦无人可倾诉、怀孕之事更没人可教导她,她只能以泪洗面,无助的看着自己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这几个也来,小草在关家依然辛勤。该她做的事一件也少不了,要不就提着装满水的桶子来来回回,要不就洗衣抹地样样是粗活,小草单薄瘦弱的身子不时这儿酸那儿痛的。说也奇怪,这孩子还是好端端待在她肚子里,像是跟定了她这个妈—— 她怀的是关家骨肉,或许是关家祖先在冥冥中保佑这孩子吧! “嗯,有半年了吧,怎么还不见轼风捎来好消息呢?” “哎呀,夫人你甭着急;才半年嘛!” “我日盼夜盼就盼这一天啊!必家有后,我也好向老爷交代,彩凤,这教我怎么不急,我可急坏了。” “夫人,你放心,就凭咱们关家祖上有德,少女乃女乃一脸的福气相,包准一举得男,这关家要想开枝散叶,指日可持!” “说的好,说的好。”彩凤这番话可教关夫人笑的合不拢嘴。 随待在侧的小草看着盼孙心切的关夫人,只能泪往肚里吞。 必夫人若知道她怀了他们关家的骨肉,是否也会开心呢?或者会认为身分低残的她压根就没资格生下关家子孙? 但,隐瞒真相事情就能解决吗? “少爷,小草该怎么办?”夜深人静,小草不知已哭湿枕头多少回了。 “小草就快瞒不住了,就快瞒不住了呀……” 她抚着自己被窝里隆起的月复部。“孩子愈来愈大了,迟早会被发现的……” “小草好怕……”她咬着被子不让哭声发出。“小草不知道该怎么生孩子,小草什么都不会……少爷,小草好怕呀,你快回来看看小草吧,小草已经撑不下去了……” 必轼风带着小草不悔的似水柔情,飘洋过海,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竟留下了这么道难题…… 倘若爱情真有苦果,也该由两人共同承受。 可怜的小草,却只能孤军备战…… ~~~~~~ “该死的臭丫头,你犯贱呀,一大清早的就讨骂。” 阿银凶巴巴的跑来,一脚踹掉小草手中的扫把。 “银……银姐姐,小草不知哪儿做错了……”小草畏缩的望着已平躺在地的扫把。 “大年初一的,你想把关家一年的福气全扫出门呀?我就说你这臭丫头没安好心!” “我……我不知道有这规矩……”她只是单纯的做她该做的事而已。 “像你这种蠢蛋,只怕连天塌了都不知道。”阿银哼声,嘴坏的毛病又犯了。“你呀,哪儿凉快哪儿去吧,这年才开始,有你待着只怕会触关家霉头呢!” 穿戴整齐的阿银正准备出门。“哟,倒忘了你就因为无依无靠才来到关家做下人的。既然你这么喜欢扫地,我看你不如去替你婆婆扫扫墓——啧,大年初一扫墓,晦气呀!” 她扔下嘲笑便走人了。这场面一天总得发生几回,小草也习惯了,默默抬起扫把拿去放好。 大年初一,依关家的规矩不在这天拜年,关夫人让下人们回家去过节。当然,也有一些无家可归的就像小草。 必夫人和彩凤正巧走了出来,似乎也打算出门。 “小草,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想不想跟咱们上圣安宫拜神呢?”关夫人见她独自一人便顺口问问。 圣安宫是这一带最大的庙宇,每年初一,善男信女纷纷涌入,香火鼎盛。 “既然夫人都说了,就一道去吧!到庙里给菩萨上柱香,求个平安。”彩凤也笑眯眯的催她。 是啊,她得求菩萨保佑她的少爷平安、保佑她肚里的孩子平安。“多谢夫人。”小草欢喜的点头甜甜微笑。 必夫人含笑望着这小女孩。小草实在是很乖巧,上回永胜行的亲事虽说不成,日后她也得替这孩子找个好人家。 圣安宫,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彩凤忙着伺候关大人上贡品、添香油钱。来来往往的进香客,挨肩擦背,小草紧紧贴在彩风后头,就怕一不小心就跟丢了。 “咦,彩凤,这么巧呀?” “是呀,陪我家夫人来拜神……”关夫人正虔诚上香,彩风也不便打扰,便想和遇上的熟人闲聊几句。 她调头对身后的小草说:“来,这香你拿着,自个儿去拜神吧,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小草点点头,接过香便慢慢穿越人群而过。 “这女孩是——她不就是哑婆婆捡来的那孩子吗?” 这名巧遇的熟人,正是当年及时抢救仍在襁褓中小草一命的接生婆——刘婶。 “就是呀,这孩子又乖又勤快,我带地进关家,总算是没让我丢面子。” 也不知刘婶有没有听她说话,怎么老伸着长长的脖子?彩凤疑惑地问:“瞧啥?” “瞧那孩子啊!”刘婶精明的眼闪着异样。“这孩子真的乖呀?” “当然喽,给我当女儿我都愿意。”彩凤是打心里喜欢小草的。 刘婶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她要是你女儿,我看你得发愁了。” “怎么说?” “那孩子肚里有了种。”刘婶此话一出,差点没吓死彩凤。 “你……你别胡说,小草这才十七。还是待嫁闺女,你随口一句可会坏了那孩子的名节呀!” “啧,我会胡说?我看她走路的模样就知道啦!”刘婶一副经验老道的模样。“从我刘婶手中接生过的婴儿数都数不清了,我瞧过的孕妇比你吃的米还多呀!” 刘婶说是斩钉截铁。“那孩子清瘦,能藏肚子,她要有心隐瞒,旁人自然是着不出来——嗯,只怕有八、七个月了。” “怎……怎么会呢?”彩凤也想不去相信,但刘婶偏又说的这么笃定。“小草平日很少出门,不太可能在外头结识男人——哎呀,你这一说我人都慌了。” “别慌,别慌,一会儿回去找那孩子问个明白吧!” ~~~~~~ 从圣安宫返回关家,接着服侍关夫人吃完中饭。 “没事了,你也去歇着吧!”正要回房小憩的关夫人对小草说。 难得冷清的关家,今天显得格外安静,小草收拾完毕也回到自己房间。 秋蓉天没亮就急着回家去了,所以只剩下她一人。有家人等候的感觉真好,小草羡慕之余一阵寂寞涌上心头。 总会在寂寞时不知不觉地抚着月复部,仿佛这么做就能贴近远方的少爷一些。 冷不防地响起开门声,她赶紧放开手。“彩嫂,是不是还有什么要我去做……” “小草,你真是糊涂呀!”彩凤一口打断她,紧皱的眉都快打结。 彩凤旋即调头锁门,仿佛很谨慎、很小心的。 “怎么了?”小草不解的问。 “你还问我怎么了!”彩凤一脸的微愠。 小草怔住了,这是彩凤第一次对她发脾气。 “彩嫂,是不小草做错了什么……” “把衣服月兑了!“彩凤厉声的喝道。 小草顿时脸色大变。“做……做什么?” “叫你月兑就月兑!”彩凤实在沉不住气了,上前扯她衣扣。 “不……不要……”小草慌忙缩着身,不让彩凤得手。“彩嫂,不要……求求你不要啊……” “为什么不要?那儿藏了你的秘密吗?” 彩凤已扯开她厚重的外衣,覆盖着上衣的月复部隐约可见微隆。 小草花容失色。“不,不,不!” 彩凤硬是伸手,一掀…… 简直不敢相信!那隆起的月复部裹着一层又一层布条,触目惊心。 “小草,原来你真的是……”彩凤多么希望是刘婶看走眼,但眼前的事实已清楚道尽一切。 惊慌的小草白着一张脸,无助的揪着自己衣服,不知所措…… “你太糊涂了!”彩凤又气又难过。她是真关心小草才会发脾气,一个未出嫁的女孩有了身孕,这要让人知道了,怎么抬得起头呀? “彩嫂……”小草像个受惊的孩子,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默默流泪。 “那男人是谁?”彩凤挑出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小草却是摇头连连。 “你不说?不说肚里的孩子怎么办?任他一天一天的大吗?”彩凤焦急不已。 小草除了摇头还是摇头。 “那男人干的好事,总得出面负责吧!你这么护着他是你自己傻!”彩凤见她如此固执,更是怒不可遏。 她发怒,是替小草不值呀!“你这身清白都给他糟蹋了,他不负责成吗?天底下岂有这等便宜事?” 小草只是木然地流着泪,一句话也不说。 “难道——你让坏人给强了去?”彩凤倒忘了还有这可能性。 “不,不是这样的……” “那到底是怎样?你不能啥都不说!”彩凤感觉的出小草在掩护那男人,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呀! “小草,你才十七岁,你肚子这孩子将来又该如何处置?唉,算了,算了,远的就先不说了,咱们说说近的——过不了多久你肚子就藏不住了,到那时候人人都知道你有了身孕,你说你要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她茫然的摇头。 “你光说不知道问题不能解决嘛!”彩凤可恼了。 究竟是哪个男人毁了小草的清白,那天杀的要是有心负责,小草也不至于忙着藏肚子,更甭说像现在这样毫无主张了。 “小草,你别怕,彩嫂替你出头。”她苦口婆心的劝道。小草没爹没娘的,只有她能帮小草讨公道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既是他落的种他就该负责。告诉我是哪家男人,我找他说去。” “我……”小草艰难的望着彩凤无言以对。 “你就说呀!” “我……我……”小草掩面哭泣。 “我不能说,我不能说啊!彩嫂,你就别通我了,我是真的不知该怎么说……” 彩凤见她这模样,心疼又心急,忍不住叹息。“你不说,吃亏的可是你自己……” 这事不能就这么任它搁着,等小草的肚子大到无法掩饰那天,连夫人都会知道的——对了,怎么忘了夫人呢? “我替你出头或许还不够分量,我想有关夫人就不成问题了。”彩凤急急地说。“关夫人有身分有地位,她说一句谁不给三分面子?” 小草闻音一愣。“你是说要请关夫人……” “是啊,夫人很好心的,我求她,她会愿意帮你的。”她牵起小草的手。“走,我们一道找夫人商量去。” “不,不可以……”小草一脸惶恐]拼命想抽回自己的手。 “没关系的,我伺候夫人这么多年了,夫人的脾气我了解,只要是她能力所及的,她很乐意助人的。” “不,不可以……不……不……”小草硬是不肯合作。 她不走,彩凤总不能拖她走,只好放开手。“想不到你这孩子固执起来这么拗,真拿你没办法。” 彩凤莫可奈何的翻翻白眼。“既然你不去,我就自己去找夫人。” “彩……彩嫂,求求你别去……”小草反过来拖住彩凤。“求求你……” “唉,我这是为你好。等到肚子藏不住才被发现,我怕你会更难堪呀!” “可是……可是我……” “你也想不出好法子了吧!”彩凤拉开她的手。 小草脑袋此刻如一团乱麻的纠缠不清,这样也不成。那样也不对,她根本无法思考,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事,跟着彩凤就要伸手去开门了…… “是少爷!”她终于松口了。“是少爷的!” 彩凤整个人顿时僵住了,她机械式回过头。 “你说什么?” 小草纷纷落下的泪,再停不住了。“彩嫂,孩子……孩子是少爷的……我……我不敢说呀……” 老天!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此事非同小可—— 彩凤连忙扶小草坐好,递上手绢让她拭泪。“别哭,别哭,有话慢慢说。你和少爷……应该是在少女乃女乃未过门前就来往的吧!” 小草点点头,拎着手绢轻擦累湿的面颊,哽咽道:“我和少爷在一起不久后,才在无意间知道少女乃女乃的事……我不知道少爷早已有了婚约,我更不知道他们在婚后将要出国……彩嫂,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是存心要破坏他们的婚姻。” 显然少爷是有意瞒着小草的——彩凤拍拍小草的手,满是无奈。“我明白。不过——小草,无论少爷有没有婚约,你和少爷都不可能会有结果的。” “我知道,我知道……”小草悲泣不已。“这一切都来的这么突然,我……我根本无法抗拒,我……我知道我很傻,但我没办法,我……我是真的喜欢少爷……” “唉,这老天实在是捉弄人。”彩凤搂了楼小草肩膀,心里也不好受,“明知是伤心路,何苦让你走这一遭呢……唉,当初我要是没带你来到关家就好了。” 小草却摇摇头。“彩嫂,如果你不带我进关家,我也没机会认识少爷了,我宁可走这一遭,我宁可……” 对小草来说,已非伤心路不可行,而是不可不行——爱到深处无怨尤,这泪、这伤心全是她的宿命,她认了。 “没想到少爷会着上你……唉!”彩凤叹息。 “只怕你和少爷是有缘无分。” 这番坦白,更是教小草珠泪直落。 “你这么哭很伤身的——我想少爷还不知道你怀孕的事吧!”彩凤连忙安慰她。 小草点头。“我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说,就这么一天天拖着,然后……然后少爷就出国去了。” 彩凤恍然大悟。“原来!就在少爷婚前那一阵子,你总是病恹恹的,药吃了也不见起色——你就是那时发现怀孕的,没错吧?” “我那时说有吃药其实是骗你的,我上医生那儿检查……就全都知道了。” “我想你那时一定是苦恼又害怕。”彩凤为她心疼。“可怜的孩子,一个人撑了这么久,真是难为你了。” 彩凤的慈爱,令小草倍觉温暖,感动的泪水直流。“彩嫂,我该怎么办?” 这一来,彩凤似乎成了她唯一可依赖的人了。小草有话不跟她说还能跟谁说?“彩嫂,我怕会耽误了少爷、我怕会给少爷带来麻烦、我怕……” “你不能老是为别人想,偶尔也得替自己想想。”彩凤劝她。 “少爷现在是还让你给蒙在鼓里,他要是知道了,我倒也不信他是那种会把事情丢着就不管的人。你为少爷所烦忧的,我想少爷自己会有办法去面对。” 少爷的力量比小草大多了,要是连少爷都无法解决,她的操心也是多余。 “你怀的是少爷的孩子,关大人望孙心切,自然是不会不要关家的骨肉。”彩凤先分析比较“容易”解决的。 “少女乃女乃那方面可能就棘手多了。”这是比较困难的。 少女乃女乃?小草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当然,震惊是一定会有的,但关夫人在震惊过后,相信她无论如何都会保住孩子的。只要夫人出面作主,我想少女乃女乃就算忍气吞声也得认这孩子。” 彩凤沉思片刻。“至于你——少女乃女乃心高气傲,就不知她容不容得下你了。” 小草心头一颤!她甚至不敢想像,少女乃女乃在知道她的存在之后会如何…… “也罢。反正少女乃女乃远在天边,等发生了再愁也不迟,现在还是先想想该怎么和夫人禀告这件事吧!” 棒着一扇薄薄的木门有个人…… 小草和彩凤的对话,她全听见了—— 阿银临时返回关家,原是想回房里拿些不慎给遗漏了的东西,没想到会在无意中听见这爆炸性的一番话。 小草居然怀了少爷的孩了…… ~~~~~~ 阿银心情大坏。 她没立刻回家,反而在街上游荡。 完了,这下完了。她平日就爱欺负小草,一想到小草很有可能会成为关家的姨女乃女乃,她心都凉了一大截。 万一小草趁机报仇,她可惨了!真是后悔,早知小草有天会飞上枝头当凤凰,她巴结都来不及了,哪里敢欺负小草呢? 一家生计全在她肩上,要是小草把她轰出关家,家人就要喝西北风了…… 阿银让自己这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的丰富想像力吓得失魂落魄。 以至于连眼都花了——惊鸿一瞥,竟然见到了少女乃女乃! 怎么可能?少女乃女乃和少爷明明就在遥远的异国,八成是她被小草一事给弄的神智不清了!咦,不对!罢才行经而过、看起来很气派的大房车,里头坐着的正是亲家赵夫人,伴随在赵夫人身边的确实是少女乃女乃没错。 少爷没回来,莫非是少女乃女乃独自回国的? 既然回了国,又为何一步也没踏进夫家,却直接返回娘家? 瞬间,阿银睁大的眼仿佛有了灵感。 ~~~~~~ 赵家 “友岚,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要回关家向你婆婆拜年?”赵夫人枕在摇椅上,一面闭目养神一面说。 “别让人家说我们赵家不会教女儿,连这么点儿礼数也不懂。”她没看到女儿眼中飞快闪过的不耐。 “妈,你和爸不是说好初三上关家拜年吗?那就一块儿去就好了吗!再说——”她撇撇嘴角。 “又没人知道我回来,去不去都无所谓。”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既然回来了,就该去看看。”赵夫人轻轻咳了几声。“嫁了,就是关家的人了,那儿才是你的家,别耍孩子脾气。” 嫁了就是关家的人——这话听的赵友岚更是心烦意乱。 “别怪妈说你呀,你真不该放着轼风自己跑回来。”赵夫人已为此事唠叨好几回了。“早知道就不跟你提我病了的事——咳!咳!” 女儿定时打越洋电话回家报平安,没想到这顺口提了提,女儿没过几天竟跑回来了。女儿远渡重洋只为挂念生病中的母亲,赵夫人一见着孝顺的女儿,病就已好了一大半,这女儿总算是没白疼了。 但——仔细想想,女儿是不是太小题大作了?她也不是生什么了不起的大病,值得女儿这般千里奔波吗? “妈,轼风又不是孩子,他自己会照顾自己的,哪里需要我时时刻刻守着呢?”赵友岚亲亲热热搂着母亲。“你就不同了嘛,你是老人家,我当然比较担心你。” “你这孩子……”赵夫人被女儿逗笑了。“之前你爸还在问我,你该不是和轼风闹别扭,拿我们做你的借口!” 赵友岚脸色微微一变。“没的事,你们别多心了。”她含糊带过。 不过短短半年,她和轼风之间已走了样…… 赵友岚是不会承认的。好面子的她即便是对父母,也不愿透露半句。 她几乎是逃回家的—— 这才赴美一个月,他们几乎天天吵架,算一算这一吵就是半年了。 不,不对——轼风最后根本就懒得理她,任她一人唱独角戏,她连想吵架都只能对着空气吵。 包过分的是,当她告诉他要回国的事,居然毫无反应。他那冷漠的态度好像她从此不再去美国也无所谓的样子。 赵友岚就这么一肚子火的返回娘家。 “嗯,没事就好。”赵夫人一下便相信了,女儿回家这几天不也有说有笑的,赵夫人没有怀疑的动机。“不过倒要提醒你,你和轼风仍在新婚期,还是早早回去的好,一个尽责的妻子是不该冷落丈夫的。” 母亲虽说的含蓄,但赵友岚已听明白了。可笑的是,究竟是谁冷落了谁? 结婚半年的她仍保有处女之身,无疑是奇耻大辱。 必轼风总是在紧要关头打住。说真的,她一度怀疑关轼风不能人道。 “为什么?”几经挫折,赵友岚再也忍无可忍了,她不问个明白她不甘心。“轼风,我们同睡一张床都几夜了,到现在仍空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求求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呀!” 床第之私虽说她懵懂,但她也知道他们这样是不正常的。 “难道是你不行?”激动当头,也会有口不择言的时候。 起初,关轼风还会说些好听的话安抚她,但日子久了,他也渐渐失去耐心。“你就当我不行好了。”他冷冷扔下这话,含愠离去。 什么叫做“就当我不行?”他分明是敷衍! 横亘在她和轼风之间的,其实不光是闺房失合,还有许多别的—— 母亲回房休息了,她坐在母亲刚才坐的摇椅上,陷入冥想。 没错,还有许多——他们很少交谈,这也是问题之一。 不是她不交谈,是轼风!他的沉默、他的独处都像是她无法介入的世界。 那时的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他总是静静地凝望着远方,而那双落在另一个世界的眼眸温柔的教人心颤…… 每当他将视线移回到她身上的同时,那抹温柔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耐烦。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赵友岚痛苦的捣着脸、她几乎能感觉到关轼风对她全无感情,他一点也不爱她…… “小姐——”佣人趋近轻唤。 “什么事?”她深深吸口气,匆匆收拾起颓丧的心情。 “有人找你,她说她是关家的女仆。”佣人说。“我请她进来,但她坚持等在外头,所以……” 必家的女仆怎会知道她回来了,赵立岚下意识蹙眉。“我出去看看。” 这有着一张大众脸的女仆,赵友岚可说完全没印象—— 阿银一见赵友岚即猛磕头。“少女乃女乃,你好。我是关家的阿银,也许少女乃女乃已经不记得我了。” 婚后不久便出了国,关家这么多女仆,也难怪赵友岚记不住。 “你怎么知道我人在娘家?”赵友岚有些心虚。万一让婆婆知道她悄悄回来,没上登门请安,婆婆多少会觉得不满吧! “我刚才……刚才在街上看见少女乃女乃和亲家夫人的车子经过……”阿银显得几分畏怯,她也知道自己的突然造访很冒失。 这么不巧?罢了,看见就看见,她又能如何?“你找我有事吗?”赵友岚照例露出和善的微笑,在下人面前她必需保持着关少女乃女乃的风范。 阿银咽了咽口水,掩不住紧张似的。既然现在巴结小草已太迟了,她何不从少女乃女乃身上下手?少女乃女乃说什么也是正室,比起小草这姨女乃女乃可有地位多了。 她若能讨好少女乃女乃就不用怕小草了——眉心一皱、嘴角一垂,阿银开始扮起苦旦来了。 “阿银不过是个下人,这事原本阿银不该多嘴的,但——”阿银佯装哭泣。“少女乃女乃作人这么好,阿银……阿银不忍心,阿银替少女乃女乃抱屈呀!” 赵友岚一愣。她怎么说哭就哭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慢慢说……” 第九章 守在房里等待的小草,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彩嫂去见关夫人也好一阵子了,关夫人在得知此事后会作何反应?震怒?烦恼?还是高兴? 散落一旁的布条或许已用不上了,秘密将要曝光,她不需再这么辛苦裹着肚子了——突然小草眼皮直跳,仿佛有着不祥的预感。 急促的脚步声逐地接近。小草心想:应该是彩嫂回来了。“彩嫂!” 这一唤和门一开几乎在同时间进行——小草当场呆住了。 竟是赵友岚!远在异国的少女乃女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一脸的阴郁—— 她一步步向小草逼近,小草不禁连连倒退。 “少……少女乃女乃……”小草慌慌张张的,赵友岚那脸色教人不寒而栗。 赵友岚终于停止逼近,她五官虽文风不动,但小草几乎能看见那眼、那鼻、那口全都喷着怒火!“你就是小草?”赵友岚直勾勾的眼神话像要吃人。 “是……是……”小草都口吃了。 小草吓坏了——是错觉吗?赵友岚这把怒火好像是冲着她来的! “少女乃女乃,不知……不知道你找小草有什么事……”她声音比猫叫还小。 “什么事你自己清楚!”赵友岚咬牙切齿的。 “少……少女乃女乃,我……”小草拼命摇头,茫然不知的眼眸充满慌张。“小草……小草是不是哪儿得罪了少女乃女乃?” “没错。”赵友岚目露凶光。“你肚子里那块肉得罪了我!” 小草腿一软跌坐在地。这一刻,她没有思想,脑子全是空白的。 赵友岚含恨的视线渐渐往下移动,她清楚看见小草微隆的月复部,但她实在不想去相信它! 她要求证,她要听小草亲口说。“真的是……是轼风的?”她指着小草月复部的手指微微颤抖。 小草空白的脑袋因她询问声又恢复了运转。她以哀愁的眼望着赵友岚,迟迟说不出话来。 “还不给我说!” 为什么少女乃女乃会回来?为什么少女乃女乃会知道? 为什么……小草暗地里插头,但此刻这些事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事情演变至此,已非她所能隐瞒的了——把心一横,小草点了头。 那就是真的了——赵友岚呼吸顿时变得急促。 七个月的身孕……意思就是说在她还没进关家,关轼风就和小草有了暖昧。 但关轼风还是娶了她……对关轼风而言,这婚姻到底算什么?义务吗? 小草隆起的月复部像在对她嘲笑,笑她是个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傻瓜! “荒唐……荒唐……这太荒唐了……”赵友岚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 必轼风无法和她行夫妻之实,却让这小女孩怀了他的孩子?这看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女孩究竟有什么本领迷住必轼风? 饼去,她不懂关轼风那双凝望远方的温柔眼神,现在,她懂了。 她的丈夫人虽与她同在,心却落在这儿忘了带走…… 小草的肚子里,装的是关轼风的孩子,是关家的骨肉——说不出有多刺眼! 赵友岚倒抽了口气,努力平稳自己的情绪。 她是关少女乃女乃,她不能像个疯妇似歇斯底里,尤其是跟这么一个卑贱的下人起争执,有损她的身分,她不屑。 “你给我听好了——这孩子是孽种,留不得。”赵友岚冷冷道。 小草一愣。“不,他不是!少女乃女乃,他是少爷的……” “闭嘴!”赵友岚恨恨地瞪她。“你是什么东西?凭你这低三下四的女人也配替关家传承香火?这孩子在你肚里就是孽种!” “小草知道自己不配,小草知道,但……”小草两行泪已潸潸滑下。 “废话不必多说!”这孩子是她的恶梦,赵友岚非把他处理掉不可。 泪流满面的小草连忙跪下。“少女乃女乃,求求你放过这孩子吧!” “你跟我跪也没用!”赵友岚铁石心肠的拒绝。 “不,不……”小草一路跪向她跟前,捉住她的手哀求。“他是少爷的孩子、是关家的骨肉,绝不能送走他……” 这话更是一脚踩上赵友岚痛处!“你以为怀了关家的骨肉就了不起吗?”她用力一挥,甩开小草。 小草扑倒在地,泣不成声。“我没有,我从没这么想过……” “没有?”赵友岚冷笑。“母凭子贵,好让你在关家坐上一席之位,你这如意算盘打的可响了。” 小草摇头再插头,哪怕她现在有十张嘴都说不过赵友岚。 天大的冤枉和侮辱她都可以忍受,但她不能失去这孩子呀!“少女乃女乃,小草求你大发慈悲,留着这孩子吧……” “决不!” “少女乃女乃,求求你……” “够了!”充满权威的声音忽然介入。 小草和赵友岚不约而同望向门口,只见一脸严肃的关关人,而她身后的彩凤则显得不安。 “妈……” “夫人……” 必夫人看着赵友岚又望望跪地的小草。她先对小草说:“别让其他下人们看笑话,起来吧!” 小草听话站起,关大人的眼重新看向赵友岚,此时,关夫人严肃的眼神放软了些。“友岚,你随我来。” ~~~~~~ “什么时候回来的?” 起居室,关夫人和赵友岚相对而坐。 “年三十……”赵友岚垂着头;在婆婆面前她收敛了许多。“我妈病了,我很担心,所以就…… “亲家母病了?”关夫人脸上立刻浮现忧心神情。“情况好些没?” “好多了,谢谢妈的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我得腾个时间去看着亲家母才是。” “妈,您还是别麻烦,现在已经没事了。”赵友岚带点儿惭愧的。 “妈,很抱歉,我没来向您拜年,我……” “没关系,一点小事别放心上。”关夫人摇头。“亲家母病了,你理当随侍在侧,我不会见怪的。倒是我……” 必夫人忽然叹息。“该向你说声抱歉的,是我。” 赵友岚微怔。“不,妈您千万别这么说,媳妇受不起。” “唉,毕竟轼风对不住你是事实。”寒暄之后,是该导人话题了。“要不是彩凤跑来告诉我,我也——对了,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待关夫人听过阿银通风报信一事,暗地里蹙眉:多嘴的下人是该尽早打发她离开关家,免得兴风做浪。阿银这就叫得不偿失…… 必夫人端起茶,轻啜一口,又说:“友岚,是我们关家对不住你,这我明白,但我有句话还是不得不说——小草那孩子,必须留下。” “妈……”赵友岚立刻面有难色。 “友岚,你先听我说。”夫夫人定定望着她。 “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那孩子是轼风的骨肉,这事实是无法抹灭的;以我的立场,我更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我关家子孙沦落在外,你要了解我的心情。” 那又该谁来了解她的心情呢?赵友岚眼圈渐红。“妈,你的立场我懂,但——轼风是我的丈夫,我们才新婚半年就发生这样的事——妈,我心里真的很不好受呀!” “我知道你委屈了。”关夫人也很无奈。“我会让轼风将来好好待你,给你补偿。发岚,小草肚里的孩子说什么也不能送人,希望你能有宽大的肚量接受他。” “妈……”赵友岚实在无法开口答应呀! 媳妇的委屈和怨尤她不是不懂,但那是她关家骨肉,又怎能割舍呢? 这两难——该如何处置才得以平衡? 必夫人作梦也想不到,那看来怯生生的小草会和轼风……唉,这事凭良心讲,怪不得小草。 甭问也知道,一定是轼风采取主动的,年纪轻轻的小草又如何能抵抗轼风的热烈攻击呢? 就不知轼风对小草是真心的还是玩玩……关夫人说:“我已经派人通知轼风立刻回来,这么大的事他总不能置身事外。” 赵友岚一愣。轼风即将回来了…… 必夫人忽然面露犹豫——这么做似乎对小草并不公平,但为求两全其美,看来不得不牺牲小草了。 “等小草生下孩子,我会让她离开关家。”关夫人还是说了。“除了这孩子,小草和轼风将永无瓜葛,小草对你完全不会造成影响的。” 让小草离开关家?事情有这么容易吗?赵友岚竟一点也乐观不起来。 “妈,万一轼风不肯呢?”想起轼风望着远方的温柔眼神——这一幕,令赵友岚有了危机感。 “容不得他不肯!”关夫人竖起眉头。“事情总得想个办法解决,不把小草送走怎么解决?他不肯就是跟整个关家过不去!” ~~~~~~ 接下来的几天,强者与弱者之间的实力悬殊,发挥到了最极限。 在赵反岚冷冷目光和关夫人晓以大义的两面包夹下,小草的泪未曾停过。 因为她就要在生下孩子之后,被迫离开关家、离开少爷了…… 除了任人摆布,小草完全无法为自己争取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 今天,关轼风终于回到关家了。 端坐在大厅的关夫人、赵友岚、小草像是早已等候多时……当关轼风一踏入大厅,气氛顿时紧绷了起来。 毫无意外的,关轼风的视线首先落在小草身上。这一刻,他是激动的! 心爱的人终于归来,小草何尝不激动?但有关夫人和少女乃女乃在场,她只敢偷瞄关轼风一眼,便火速垂下头。 见着小草明显隆起的月复部,关轼风有说不出的心疼和难受,她真傻,竟然瞒着他,她真是太傻了! 同样的,在这样的气氛,关轼风也不能失态,那股几乎想奔上前紧拥小草的冲动只好强制压抑。 “事情变成这样,你满意了?”关夫人总得先训上几句——就当是做给媳妇看的也好。“一次辜负了两个女人,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这事情该怎么摆平?” 必轼风吐口长气,像是对这场面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有,我想过了。” “你先说,你所想的方式可会对不起友岚?”关夫人问。 赵友岚私下对关轼风投了一个充满怨恨的目光,却让关轼风技巧的避开了。 “也许会。”关轼风有话直说。“但她并不见得吃亏。” 他这番话立刻引来关大人和赵友岚的皱眉。隐约能感觉到关轼风的决定是和她们的想法有所抵触的。 “我和友岚已经谈妥了,我们对这事已做出结论。”关夫人抢在他之前说只为先发制人。“友岚是你的妻子,你辜负她在先,是不是更该尊重她的决定?” “那得看看她的决定是什么了。”他终于将目光移向赵友岚。 赵友岚迎上地的目光虽带有一丝挑战,说话语气却是平静和缓的。“我是你的妻子,你的骨肉,也等于是我的。所以小草生下的孩子,我愿意视如已出,克尽母职将他抚养成人。” 必轼风很意外。赵友岚不像是这么大方的女人,以她的脾气,在得知他和小草的事一定恨极了,怎可能会说视如己出这样的话? “但我有条件——小草必须离开关家,而你们也不许再有往来。” 此话一出,关轼风反倒比较能适应——早知赵友岚不可能完全不计较的。 他更知道一定会有歧见产生;这全在意料之中,以至于他只是淡淡的道:“不可能。” 赵友岚脸色大变,冷冷问:“你什么意思?” “我说不可能。”他一字一字重复。“我同意小草离开关家,但要我放弃她,那是不可能的事!” 始终垂着头的小草猛地抬头—— “轼风,你……”关夫人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妈,让我来。”几乎就要气炸的赵友岚竟还能强作微笑,连她都不得不自我佩服。 她转向关轼风说道:“你是说——你要把小草养在外头当小老婆?” 必轼风的皱眉,显示对她的措词很厌恶。“她在关家会妨碍你不是吗?那就让她搬出去住。至于是什么你不必去研究,你只要知道小草不会跟你抢名分这就足够了。” “她不跟我抢名分只跟我抢丈夫?”赵友岚声音倏地变得尖锐。 她就快忍不住了——她不是圣火,能忍得了几时? “轼风,你这么做对得起友岚吗?又该怎么向赵家交代?”关夫人也气了。“这才新婚半年,你就公然在外头养起女人,外面的人会怎么看友岚? 你让友岚面子往哪儿摆呀!” “难道为了她的面子就该牺牲小草吗?”关轼风也动了怒。“小草已经跟了我,我能不管她吗?她即将为我生子;你们却说只要孩子不要母亲!?小草是人不是生产工具,不是利用完就可以扔掉的东西!” “我也没说任由小草自生自灭呀!”关夫人连忙解释。“我会找人好好安顿她,再给她一笔钱……” “就算你给小草一座金山,没有我,这些对她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 小草欣慰的眼悄悄望着他——看来少爷是真的了解她。 忽然传来一阵冷笑。“你不能没有她、她不能没有你,够赚人热泪。”赵友岚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她讽刺完之后立刻说:“妈,我想和轼风单独谈谈。”就算她要发作也不能在婆婆和小草面前,她不想出丑。 “也好。”关夫人虽不大放心,还是同意了。 必夫人带着小草离开大厅之后,气氛更是僵到了极点。 “你想谈什么?”关轼风先打破僵局。 赵友岚根恨的望着他。“这就是你始终不愿亲近我的原因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他答的模棱两可。 她之所以被冷落是因为小草!?她不服气更不甘心! “我真不懂,你情愿为了一个卑贱的小女仆自我降格?小草根本配不上你,你们在一起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小草是个很纯真的女孩;一点也不卑贱。” 必轼风大声说道。“别人怎么看我不管,配与不配我们自己明白就行,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赵友岚不正常的怪笑几声。“果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就算她缺手缺脚你也当她是宝——那我呢?” 敝笑一停,取而代之的是怒吼。“那我呢?我到底算什么?你当初又为何要娶我?” 必轼风望着她的眼带有复杂。“你问问自己——我在之前即提出悔婚,你心里就会比现在好过吗?如果结局都是一样,能拥有关少女乃女乃头衔是不是值得多了?” 赵友岚脸臣一变。“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里明白!” “你为何不这么想——”她还能力挽枉澜吗? 如果能,她何不试试?“轼风,你怎么不说我嫁给你是因为我爱你?你和小草的事之所以伤了我的心,也是因为我爱你,难道不是这样吗?” “就算是……”他望着她,一字一字清楚说着。“友岚,其实你最爱的是关家少女乃女乃头衔。” 赵友岚一愣,说不出话来。 “不,我不是。“他太教她难堪了,她不得不反驳。“我们从小即有了婚约,我对你一心一意,你能说这不是感情吗?” “那你又知不知道我对你根本毫无感情!” 这话像一巴掌,狠狠掴在她脸上,她不平稳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关家需要你做关家的媳妇、赵家需要我做赵家的女婿——友岚,我们不过是以自身婚姻来背负家族的名望罢了。” 是吗?就只是这样吗,除了这些呢,真的没别的吗? 赵友岚心在发颤、发冷,她仿佛看见自己的尊严被他放在地下践踏。 “不过是个小女孩——你看上她什么?”赵友岚在眼眶打转的泪终于流下。“看上她够惨?够可怜?还是够低贱?” “不许你侮辱小草!“关轼风怒喝。 她流着泪冷笑。“关轼风,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要折磨你,我要——我要诅咒那小贱人,哈哈哈……” 她不正常的怪笑,阴险的念头令她有种说不出的快感。 “赵友岚,你——” 蓦地响起一声尖叫—— “少爷!”只见跌跌撞撞而来的彩凤,满脸惊惧。“少爷,小草……小草她……她流了一大滩血,恐怕……恐怕有早产的危险……” 早产!?老天——关轼风飞也似的夺门而出。 莫非这正是赵友岚的诅咒? ~~~~~~~ 怀胎七月,天生体弱的小草终究难逃早产命运。 不明原因的大量出血,染红了小草双腿,触目惊心。这不只吓坏了关轼风,更是惊动了整个关家。 这血,怎么也止不住,像是非流尽小草体内的每一滴血不可。 “这可糟了,好像连羊水都破了。”彩凤观察了一下小草状况,更是忧愁。 必夫人也急出一头汗。“我看是来不及送到城里的医院了——快,快送小草去找邻近的助产士!” “好,好,我这就去把车开过来。”慌张的司机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奔出去。 这事来的突然,大家全都乱了手脚,哪里想得到小草会早产呢? 情况愈来愈槽了——小草一张脸白的骇人。 “少爷……” 必轼风紧握着她的手,脸色比起小草的好不了多少。“别说话,保持体力,就……就快到了……” 急促的阵痛折磨人,小草满头大汗、呼吸困难,她痛的大叫。“啊!” “小草,你忍着点。”关轼风更是不安,更是紧紧握着她。 这阵痛来的又强又密集,小草实在捱不住。 “好痛……少爷……我……我好怕……” “别怕,别伯,有我陪着你,没事的。”他只能拼命安抚。 小草依然哀嚎连连—— 必轼风真恨自己,为什么除了干着急外,他一点力也使不上?他真想代替她受苦啊! “小草,你忍忍……”她已吃了这么多苦,老天不该再让她承受这些了。 “少爷,我……我是不是就快……就快死了……”她虚弱的声音像只剩一口气。 “你只不过是生孩子,怎可能会死呢?”他费力扯动僵硬的嘴角对她微笑。“别胡思乱想,你不会有事的。” “可是……我有种感觉,我……我觉得我好像……好像撑不到最后……” “不许胡说,你会平平安安生下孩子的。” 小草恍惚而虚弱的一笑。“少爷……你能在这时候起回来……真好,真好。”她眼角滑下一道清泪。 “就算是死……小草能死在少爷怀里也觉得幸福。” “我不会让你死的!”关轼风紧紧拥住她,视线渐渐模糊了。“我说过我们永远要在一起的,我绝不轻易放过你!” “少爷……”小草泉涌的泪沾湿了他脖子。 瞬间这阵痛更剧烈了——小草痛的全身发抖,两排牙在打冷颤。 她真的觉得自己就快不行了,她真的这么觉得——她忽然紧捉住必轼风。 “如果……如果我真的撑不过去……少爷……”她打颤的牙几乎连话都说不清。“你要救……救我们的孩子,别理我,知道吗……这孩子是关家的骨肉,关夫人日盼夜盼……就盼这么一个孙子,别……别让关夫人失望……” 她到这时候还想着这些!?关轼风听了心好沉重。 母亲为了求得表面上的圆满,不惜牺牲她,她非但不怪母亲,还担心着母亲渴望抱孙的心情会落空。 “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他……无论如何……” 小草善良的教人心疼。“小草,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一定。”关轼风沉重的心就快碎了。 “不……”小草摇头。“要救我们的孩子,请答应我,要教他,一定要保住他……” 残弱的生命如即将燃尽的烛火,一吹即灭——人之将死会有预感吗?小草觉得好像会,要不然往日情景又怎会一幕幕在脑海流转了起来? 她仿佛又听见婆婆那台破旧的板车,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穿过大街小巷…… 第一次捧着新买来的书本,她兴奋的一夜无法成眠,翌日却因自己没有名字哭红了双眼…… 那桥,那枫林桥。 那是她与少爷初次见面的地方…… 你哪里配的上美丽的鲜花,你倒挺衬杂草…… 从此,她便叫小草。 这大男孩真是调皮,意跟她开这样的玩笑…… 尔后,她来到了关家,昔日男孩已长成高大英伟的男人。 她爱上了他…… 那桥,那枫林桥。 她和少爷夜夜相约的地方,在那儿,枫红醉人忘不了少爷的拥抱、少爷的温柔,少爷坚实的臂弯,总是将她紧紧收容…… 只有在那时候,她才能感觉自己存在的价值——原来,这就是幸福了。 她的名字是因少爷才有,她的生命是因少爷才亮丽。 走过这一回,死而无憾。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 小草不仅是早产,更有难产的危险。 在这么怨劣的条件下,母亲和婴儿皆有极高的死亡风险。 “母体太弱了,再拖下去——恐怕会来不及。” 助产士无情的宣布仿佛当场投下一枚炸弹——关轼风和丈夫人都呆住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关轼风面如死灰,不住低喃。 “这可怎么办呀?”关夫人焦急如焚。 “夫人别慌。”彩凤安慰着。 “老爷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小草和孩子的。” 赵友岚却只是冷眼旁观——是的,她也来了,她是来验收她的诅咒成果。 助产士接着又说:“为了不浪费时间,造成两败俱伤,现在——现在只能选一个,是救母亲,还是救孩子。” 只能选一个!? 在场的人,无一不感到错愕…… 除了赵友岚——她嘴角渐渐勾起了冷笑。 必轼风整个人又僵又冷,体温正一点一滴的流逝。 想起小草的千叮万嘱,她苦苦哀求他非救孩子不可…… 小草……孩子……这该如何抉择?老天实在残忍! “救孩子。”关大人骤然作出决定。 闻言关轼风浑身不受控制的大震,僵硬的转头望向母亲—— 必夫人以哀伤而无奈的目光投向他。 “轼风,不是我狠心、不是我见死不救,但——小草和关家的骨肉,我还能怎么选?”但愿她可以不作这么痛苦的决定。 她可曾知道小草又是如何的为她着想!必轼风第一次感觉到和母亲之间的距离。 “好,我明白了。”助产士一得到家属的决定上立刻退回产房。 赵友岚的冷笑也一寸寸加深——“救母亲!”突然响起的回应让她的冷笑瞬间僵在嘴角,猛地望向关轼风。 必轼风及时挡下助产上,大声说:“救母亲,如果真的不行的话,请救母亲!” 必夫人呆了、傻了,她万万没料到关轼风会跳出来粉碎她的希望。 “不,不……不能这么做,绝不能这么做……” “照我的话去做。”关轼风严肃重申,义无反顾的。 “不!”关夫人想追上正要进产房的助产士,却让关轼风拉住,关夫人又急又气又慌,反手捉着他激动的嚷道:“你疯了吗?那是你的孩子呀!” “我没疯,我很正常。”关轼风声音沉着,既已作出决定,他不再慌乱。 “就因为我没病,我知道不能牺牲小草,但你——”他打住,没再说下去。 母亲只是个思想守旧的传统妇女,而关家所赋予她的使命感。是她这一生最虔诚的信仰。 他不忍苛责母亲。一心一意想为关家延续香火不是错,错只错在她的方式。 “孩子没了,可以再生,但如果小草她——失去小草,我将一无所有。” 赵友岚一震——关家独子,天之骄子,关轼风手中握有多少人几辈子都求不得的庞大财产,他竟说失去小草他将一无所有…… 这是一个大男人该说的话吗?关轼风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从来就不是…… 是什么使太软弱?爱情吗?原来爱情可以教一个男人不再有骨气。 “小草对你真有这么重要?”关夫人实在无法去相信。 彩凤连忙接着夫夫人颓然的鼻子。 彩凤早已哭得眼睛红肿。无论决定救小草或救孩子,夫人没错,少爷也没错,只是命运弄人。 必轼风黯然摇头。“你永远都不会明白的。小草她……她对我……” 小草柔似云般的水眸、楚楚动人的容颜,全是他平静的源头,有了这一切他才有了踏实感。 她就像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赵友岚静静望着关轼风的眼睛里,不再充满仇恨,而是困惑与茫然。 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好陌生、好遥远……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结了。 等待是一种痛苦的煎熬,它会噬人骨血…… “哇!哇!” 冷不防传来的婴儿啼哭声,将人震慑。 婴儿哭声!?意思也就是说——关夫人激动的捉着彩凤。“是……是婴儿,是婴儿的哭声呀!” 彩凤却忍不住掩面哭泣。“恭喜夫人……”这声恭喜是用小草年轻的生命去换来的,教她如何不觉心酸? 必夫人立刻双手合起膜拜。“生了!生了!老爷子,咱们关家有后了。” 必轼风却是一脸死白,毫无初为人父的喜悦—— 赵友岚看着他高大的身躯仿佛瞬间被抽光了骨头,软绵绵的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孩子出生,这表示什么?表示他的小草已经……已经…… “关夫人恭喜,是个男孩。”当助产士一走出宣布,原已欢喜不已的关夫人一听是个男孩,更是笑的合不拢嘴。 突然—— 原本浑身发软的关轼风有如神助,猛地弹跳起来,疯了似的扑去揪下助产士,粗鲁咆哮:“我说救小草,你们却救孩子!你们谋杀了小草,把我的小草还给我!我不要孩子,我只要小草,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小草,把我的小草还给我!” 那名助产士被他一阵蛮力摇晃,晃的头都晕了。 “轼风,你快住手!” “少爷,你千万要冷静呀!” “他们谋杀了小草,我怎么冷静? 杀人供命,我就捉你们去给小草陪葬!” 那名助产士只觉得自己耳朵被吼的嗡嗡作响。 “没……没事……”吓坏的人连舌头也不灵光了。 “母亲没事……已经救回来了……” 大伙儿又是一愣。这是真的吗?确定不是梦吗? 正当关轼风在愕然中渐渐松开手,那名助产士赶紧趁机溜走。“母亲现在仍非常虚弱,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好好调理身体。” “少爷,这真是太好了。”彩凤激动的捉着他,喜极而泣。 必夫人同样是大感欣慰。“总算是菩萨有保佑。”她绝不是铁石心肠,她也不希望小草为此丧命,她只是在取舍上多用了一点现实角度。 必轼风瞬间一松的神经,教他双腿发软,他及时扶着墙壁支撑住自己。“抱歉,我……我刚才失态了,抱歉……” 很快的,之前所流失的力量又重新回到身体了。关轼风急切而兴奋的间:“能让我见见小草吗?我不会吵到她的,我只想看她几眼,几眼就好。” “是啊,就让我们瞧瞧,这心也安。” “顺便也瞧一下婴儿吧……” 赵友岚默默望着这一切—— 必轼风从失去的绝望到拥有的喜悦,她全都看在眼里,而且看的好清楚、好清楚…… 自始至终,没人发现站在角落的赵友岚。 她仿佛是不属于他们世界的人…… 第十章 经过一个多月的挣扎,赵友岚终于同意离婚。 而目是她主动要求的—— 在小草生产后,关轼风带着小草在外另筑爱巢,先不说她忍不忍受的了这些,但从此没再踏进她卧房一步的关轼风,显然是有意避着她的。 赵友岚在关家仿佛被孤立了,就连一向站她这边的关夫人也无暇顾及她…… “这孩子由我来照顾也一样,你就让小草安安心心的做月子,其他的我来就行了。”关夫人语气是急切的。 赵友岚一整天都关在房里,就算偶尔走了出来,也总是冷着脸、毫无表情的—— 必夫人知道她不高兴,却也没多余心思关心媳妇了。只因小草从医院返家不到一星期,关轼风即决定依原计划让小草搬出关家。 小草搬出关家最让关夫人烦恼的,不是儿子会不会与她藕断丝连,而是她那宝贝孙子的生留问题。 偏偏儿子又主张非在这时搬不可,因产后需专心静养的小草,如何能留在关家看赵友岚的脸色呢?这是关轼风所坚持的。 “你让小草搬出去就搬出去,这和我孙子是两码事,他待在关家好好的,何必得跟着你们一道走?”关夫人极力想留下孙子。 “吃女乃不是问题,看是要找个女乃妈,还是吃女乃粉,好解决的很。” “随你,随你……该怎么办你拿主意,但这孩子是要留下来的。” 必夫人天天缠着关轼风别带走儿子,弄的他就快精神错乱了,而关夫人看儿子这么难应付,便将目标转向小草。 这叫小草如何是好?儿子是她的,她会舍不得,但她又不忍心让关夫人伤心—— 然而,这头点的可让小草心都碎了…… 一幢精致的小屋座落于半山腰,由窗户望去可见一大片美丽的枫树林,以及枫林桥…… 必轼风将小草安置在此。 唉初生即遭到遗弃命运的她,是在那儿被哑婆婆捡到了,和少爷的相识与幽会时光也是在那儿——枫树林和枫林桥有着她最美最深的记忆。 遗憾的是,小草并不开心。 环境美、又有佣人服侍着,加上关轼风寸步不离的陪伴她,没想到,必城风看见的不是充满欢乐的小草,而是不时偷偷流泪的小草。 她想儿子呀……那是从她身上取下的一块肉,她无法当他不存在。 必轼风不忍她为思子所苦,想想母亲又是那么的难缠,只好…… 他干脆直接将儿子从关家给劫了出来! 这可把关夫人气坏了!不过气归气她又能如何?难道再把孙子劫回来吗?这婴儿可不是玩具,这么折腾还得了? “我的好夫人呀,你就想开点,别跟自己过不去了。”彩凤好说歹说,说的口水都快干了。 “这一个是孩子的爸、一个是孩子的妈,他们会不好好照顾孩子吗?再说不过是在枫树林的那一头,又不是远在天边,要想看孙子有的是机会,大不了叫少爷多走几趟、抱回来让你瞧瞧,这不就成了?” 彩凤也想帮帮小草,她的居中安抚,总算让关夫人想开许多,不再钻牛角尖。 ~~~~~~~ 敏锐的本能一经唤醒,襁褓中的婴儿小小头颅便起一阵骚动,觅着了女乃头,粉红色的小嘴儿一张,精准无误的含住,使劲儿的、扰了命的吸吮。 必轼民望望几次隐隐蹙眉却又不对浮现满足微笑的小草,又望望婴儿那小嘴儿贪婪无度的急迫吸吮…… “什么时候教你饿着了?有必要急成这样吗?”关轼风不满的对着婴儿斥责。“不准吸这么用力,你给我轻一点、慢一点!” “唉,你……”小草连忙用手时抵了抵身边的关轼风。“少爷,你小声点,会吓着孩子的。” “我不是说别再叫我少爷了吗?”他不满地纠正。“叫我名字。” 纠正完,继续将矛头指向只顾闭目吃女乃的婴儿。 “就是要吓吓他!”关轼风用一根指尖轻戳着婴儿粉女敕面额。“你知不知道你妈妈会痛的!你再吸这么用力,下一顿就罚你饿肚子。” “少爷——轼风,你别这样嘛!”这要改口小草一时还真是不习惯。“你还是先出去吧!等我喂饱了孩子你再进来。” 小草最怕喂女乃的时候关轼风在一旁了。他动不动就骂孩子,有一回他更是一把便往孩子白炖女敕的脸捏下,不让他吃女乃。 “他一再的弄疼你,我怎能不在一旁监督着?”几天下来,关轼风真是憋了一肚子的牢骚。 “他就会吃,哪里知道妈妈是忍痛在喂他吃女乃?有女乃粉就喝女乃粉,以后别再喂这小家伙吃母女乃了。” “不痛,不痛,我一点也不觉得痛。”小草赶紧说。“再说医生也建议喂母女乃比较好,而我又有足够的女乃水,当然得继续让孩子吃。” 婴儿吸吮的劲道,确实会让初次哺乳的母亲大感吃不消,不过渐渐的,小草倒也习惯了,能够亲自哺育孩子是何等幸福啊,这小小痛楚又算得了什么呢? 倒是“心胸狭窄”的关轼风到现在仍看不过去,尤其是小家伙因强力吸吮而一鼓一沉的面颊,活像跟他这老子作抗议…… 有种感觉——这老子和这小子日后相处起来恐怕好不到哪去。 “这小家伙真不讨人喜欢。”关轼风由后搂着小草,一只手臂绕过她肩膀向前伸去又用指背轻弹几下儿子面颊。 “不到时候就急着出来,他可把你害修了;现在总算是好好生了下来,却又卯足了劲儿欺负你,不是一天让你痛上好几回,就是哭哭闹闹的要人抱。” “婴儿都是这样的嘛!”小草的背倚着他宽厚胸膛,枕的舒适。 “你瞧,儿子长得多像你呀,你该不会也认为自己不讨人喜欢吧!” 小草开起了玩笑。这阵子的生活,是平静而愉悦的,小草在精神上得到了很大的满足,气色自然也好多了。 她一手将衣扣重新扣好,一手将吃饱了的儿子竖高拍拍。学习换得经验,小草对于如何照料小婴儿,也从无知渐渐到了现在的熟练。 “真有这么像我?”关轼风皱着眉,仔细端视着这个正冲着他大打哈欠的小家伙。 那神气的浓眉、挺俊的鼻梁、薄薄的嘴唇—— 简直和他一个模样刻出来的。 “我比他可爱多了,是不?”他把整张脸挤向儿子,应该说是他正想把枕在小草肩膀上的儿子的头挤掉,他死命在她肩背摩蹭着—— 小草又好气又好笑,连忙将儿子换个方向抱。 “轼风,你就别玩了,很痒呢……” 他搁在她双臂的手一张,反转——小草伴随着惊呼,整个人不受控制裁进他怀中。 “别……你别这样……”小草低嚷,他的手轻扫她胳肢窝,惹的她发痒,就怕一不小心捧着了儿子。“别……轼风,你别这样,当心儿子……别这样嘛。” 她禁不住颤笑,害得她只好把儿子一左一右的抱来抱去。 “我是不是比他可爱多了?”他压下脑袋,嘴唇轻触她鼻尖一下。 “你敢说不是我就打你。”他当真将她长裙由下撩起,曝出了一双白皙大腿—— 小草旋即涨红脸,连忙腾只手出来拉着自己的裙摆。 “我……我……唉……”她手里仍抱着儿子,哪里是调情的时候呢? “儿子这才吃完女乃,你这么闹他,他要是噎女乃可糟了……” “王妈,你进来!”关轼风忽然扬声大喊。 小草微愕——就在一切都还来不及反应的同时,房门开了。 一见笑盈盈的王妈,小草羞的脸都抬不起来了——她和轼风几乎是偎着床交叠躺着,这让人瞧见了多难为情呀!轼风真是不知道害躁—— “孩子吃完女乃了,把他抱走。”关轼风说。 “是。”王妈走来接过小草手中的婴儿,她态度从容、一如往常,并不因撞见这一幕而神色有异。 看到不该看的就当视而不见,王妈俨然是训练有素。 “好好吃、好好睡,好吃好睡好养大——乖,这就带小少爷去睡觉哦……”王妈就这么一路呢呢喃喃的哄着孩子走了出去。 这门才一关,小草即小小声抱怨。“你刚才应该先让我坐起来的,王妈她……” 话尚未说完,她那被堵着的口已经无法再发言。 必轼风紧搂着她,重重的、狠狠的吻她。若不这般激情,又如何能消耗这些日子所强压下的呢? 冒死产子的小草,气虚体弱,即使已满月,经过悉心调理的身子也明显有了起色,但关轼风仍不敢轻举妄动。 他一度几乎失去她——那份肝心俱到的痛楚是他一辈子无法忘怀的。 如今,他不仅重新得回了她,更能像现在这样抱着她、吻着她,他还有什么不可忍的? 尽避,他是那么疯狂的想要她。他迫不及待想将自己埋藏已久的热情全部潜入她体内,好让她清楚知道,他的热情只为她…… 但他不敢,他怕会伤了她,他宁可再多等些时候。 这声诱人的娇吟,险些教关轼风体内一根根紧绷的神经当切断裂。 他在混浊的呼吸中,努力压制却不松手。他将那花瓣轻轻拧着、又将那小小珠玉揉了揉,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样的细腻温柔。 小草白净的肌肤渐渐泛红、一张闭目的娇美脸蛋全是沉醉—— 他知道她喜欢这一切,他不忍停止,希望能延续她的欢愉。虽然他忍的辛苦,早已忍出一身的汗,但他要带给她快乐,只要他再忍忍。 小草在飘飘然中,感觉自己唇边有了一股咸意——他额头上的汗水正由上滴落而下,隐忍的激动全写在一双燃满欲火的眼眸中。 “我……我可以的……”她轻声喃喃,抬高手,搂着他脖子,压下,抱在自己胸口。“轼风,我可以的……没关系……” 她不要他再辛苦忍耐,更不要只有自己得到快乐。 “不……不行……”他将脸埋进她柔软的胸脯,一次又一次的激动吮吻。 “我不能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伤了你……” “不会的,我可以……”其实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可不可以,但见他苦苦压制,她实在不忍心。 “轼风,我也好想要你、好想你爱我、好想、好想。” “我……”他在她柔声的召唤下,几乎就要选择放纵了——咬紧牙,他抱着她翻转过身,让她枕在他胸膛。 “小草,你变得不乖了——原来你偷偷学会了勾引男人。”他的戏谑挟带着粗重喘息。 她听见地狂乱的心跳,小草埋理起自己发烫的脸孔,害羞的说。“你就别笑我了,我只是不希望你……” “我没事。”他抚着她发丝。“让我拥着你就好,这样就好。” 他对她的怜措之心,教她感动的想流泪。“轼风,其实……其实你不需要像现在这样,我想你应该……” 她抬起脸孔的很诚恳。“你应该回关家,陪陪少女乃女乃的。” 他一下即皱起了眉。“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偶尔也该在少女乃女乃那边过夜,不用天天都来我这儿的。” 她通情达理的一段话却引来他的不满。“你真以为我贪的是齐人之福?” “不,不是的。”她看得出他不高兴,想解释又被他给打断。 “我要是会这么做,不用你来提醒我,我自然会做!”他是生气没错,他气小草认为他的是可随处发泄的。 “你……你生气了?”小草急的眼圈儿都红了。“我只是不想你冷落了少女乃女乃,我不敢一人霸占了你,我……我没恶意……” 赵友岚夜夜独守空闺,小草只要一想起,心就不安。其实赵友岚大可前来羞辱她,她之所以没这么做自然是知道关轼风人在这儿。 但她真的没独占轼风的意图,就辈分而论,赵友岚是正窒,事事当以她为优先;这是小草所不该逾矩的。 必轼风在深呼吸中渐渐平稳情绪,摇了摇头,揉揉她的发。“别急别急。我懂你的心思,也没发脾气。” 小草想法单纯,他又何必去认真?“小草,你听我说——我不想回关家,不想见到友岚,我只想待在有你的地方” 小草明白,母亲的难缠和非自己所爱的妻子都很教他厌倦,但他撇下了一切,成天闷在她这儿,是不是太过消极了? 必夫人好几次派人来请轼风回家一趟——她知道这么做是为了起友岚,让媳妇夜夜对着一张空床,她这婆婆如何不歉疚? “这阵子,你连工厂都不去了。”小草觉得难过。 “我原本现在应该在国外的,工厂的事我不也一样管不到?”他淡淡的说。“自然会有人负责处理一切,你别操心。 “那……你打算何时动身回美国念书?” “不念了。”他想也不想的就回答。有这么多事羁绊着他,他哪里走的开呢? 小草呆愣住了。“不念了!为什么?” 他只是摇了摇头。 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只求钻出一个放洋留学的机会;他命好,家里有钱又有背景,出国念书反倒成了人生理所当然的必经之路。 但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这次,他绝不会再放下小草了,还有他的儿子、工厂——他只想清静一阵,他不会放着工厂不管。他是关家的独子,他必须负起经营的责任,更不可让关家的事业在他手中没落。 “都是我,是我耽误了你。”小草忍不住自责。你原本念书念的好好的……” “原来你这么希望我离开你呀?”关轼风板起脸孔。 “不是啊……”小草猛摇头。“我不过是觉得你应该再出国去……” “口口声声叫我出国,还说不是?” 他瞪眼,决定佯装发怒吓吓她。 “你根本不想我留在你身边!” “不……唉,你要我怎么说……轼风,我是……” “你怎么说都没用,我已经很不高兴了。”他忍着笑,翻过身不理她。 “轼风你……你别生气嘛……”小草还真是被他吓着了,拼命捉着他手臂一推再推的。 夜色正浓,静谧绵延,恩爱的空气徐徐回绕着山谷…… ~~~~~~ 必轼风的温柔和笑声,因小草而生、也只专属小草一人。 赵友岚人虽远在关家,但她比谁都清楚。 这样的婚姻,还要继续吗? 当她第一次这么问着自己时,原本阴郁的心情竟有了轻松。 她拥有良好的家世、高等的学历,但这一切却无法换取必轼风的心。 曾经因为好强和不服输,所以她坚持留在这桩早已貌会神离的婚姻里。 她没有改变过,如今决定离开这场婚姻,同样是出于好强和不服输。 因为她知道,苦守一段毫无意义的婚姻,到头来将会教人输的一败涂地。 所以她离开。 自此以后,她的喜怒哀乐不再受关家所牵制。 必轼风和小草的孩子正式取名为关玺胤。 这好不容易才从死神手中抢救回来的宝贝孙子,虽说是关夫人的心头肉,但在关轼风和赵友岚离婚后,小草仍带着儿子住在外头…… 必夫人为此深陷于矛盾之中。 倘若说孙子会在鬼门关兜了一圈,那么险些丧命的小草,何尝不是一脚踩着棺材,拼了命的为她关家生下孩子呢? 神迹也好、命不该绝也好,总之,关夫人深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小草是她宝贝孙子的妈、是她唯儿子的最爱。 必夫人心中这把衡量门当户对的尺,只怕从今以后要好好调整调整了…… ^0^(全文完)^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