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帅不是她的错》 第一章 京仪: 这封信是我踌躇了好几天才下笔的,前一封被我搁在桌上一个礼拜,最后撕了。 你可能会笑我,说我胡思乱想,或当我是女向志,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很欣赏你。 以前我一向著迷於小说、电影中的俊男美女,崇拜偶像型的明星帅哥,但在和你同班一学期下来,我发现自己最迷的竟是你!每次和你说话,看你在班上出尽风头,我就心情激动,好想能更接近你,成为你的知己,分享你的心事与梦想。 说我疯狂吧!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但我又想,你一定早就习惯这样的反应,班上有谁不崇拜你呢?就连那些看不惯你的人,心里也是仰慕你的吧! 既然如此,我不觉得该把对你的感觉埋藏在心底,就让你多一封爱慕信好了!如果能让你对我印象更好,或只是更深刻一点,也就够了。 庞依菱 任京仪沉默地看完手中的信,缓缓地,抬头望向教室的另一头。 丙然,班上的才女,当了两次班长,现任“青风女中”合唱团团长的庞依菱,正双手捧著下颚凝望著她,睑上的神情,半是情怯,半是期待。 会在向来带著自信神采的庞依菱脸上看到这样的脆弱,实在不寻常。 任京仪轻扬一道眉,笑了。 那张俊美得令人错愕的面孔,只是任京仪的注册商标之一。 她不是成绩特优的学生,不是体育场上的健将,也不是才华洋溢的奖杯收集者。但,在“青风女中”,她堪称头号风云人物。 在她噙著笑回望之下,庞依菱的颊上不禁浮起红晕。 “哎呀,京仪,又收到情书啦!” 一个小鸟依人般的身影忽然赖到任京仪的膝上,是方玉璃,头发黑中带著特意挑染的紫,非常用心护理的闪亮柔丝,半掩住她取笑的表情。 “不要偷看。” 任京仪脸上笑意未减,俐落地将信重新摺好,放回信封里后,一手随意地揽住方玉璃,娇小的方玉璃坐在高挑的任京仪腿上,勾轧出十分赏心悦目的画面。 当然,如果看的人不是正好也心仪任京仪的话。 到了高三,同班的同学们已经极为熟识,三年之间,分班的变动不大,而常年相处下来,对味的、不顺眼的,全都彼此模得透彻,而任京仪的特立独行,也更形亮眼。 她的魅力,很难解释,但只要和她相处一小时就能心领神会,接下来便会对她著迷。 “你从来都不说,你的娘子军到底有多少人了?”方玉璃腻著任京仪的右臂不放,在任京仪身边成天打转的人之中,就数方玉璃最大胆,也最能接近她。“听说今天放学『义中』有人要堵你耶!说什么那人的妹子扬言要为你自杀。” 任京仪漫不经心瞟著书本的双眼,突地变得专注,随即嘴角微微一勾。 “哦,是吗?那我还是一个人走好了。你今天先走,听到了吗?” “不要。”方玉璃娇嗔拒绝。 娇娇滴滴的方玉璃,很少有人注意到她的慧黠,这是她得到任京仪友谊的最重要原因,她的消息灵通如卧底线民,又对任京仪绝对的忠诚。 这样的追随,有点像军师之於领袖,只是,任京仪的头脑比方玉璃略高一筹,而方玉璃是大家公认的姿优生。 “怎么,打架你也要凑热闹?”任京仪执起她的手轻抚著,“这样的细皮女敕肉,弄破了,我怎么对你妈交代?” “弄破了,你就要对我负责啊!”方玉璃漾起银铃般的笑声,“人家赖定你啦。” “好了,去吧,听话。”任京仪轻拍她的手背。 方玉璃柔顺地滑下她的膝头,回到自己的座位。 任京仪靠回椅背,迳自看起书来。刚才转的念头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她心中已经有了几个决定。 隐隐约约,她感觉到自教室另一端投来的视线,是庞依菱,其中必定包含著羡慕和渴望之情。 这样的目光,如果任京仪肯抬起头来四处张望的话,会发现不下十几双,全是朝她来的。 她没有抬头,仅仅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无心於小女孩的青涩崇拜,也肯定这只是青春期的过渡阶段而已,面对这样的“热情”,她从来没有给谁脸色看过,只是若即若离地与众人保持距离。 这些可爱的女孩,感情如此易动,只让她不由得怜惜她们,却不会主动对她们多付出一些不必要的关心。 因为,真正需要她用心的事,还有太多太多。 *** 在往常的路上游荡不久,由眼角瞥见身后有了动静,但任京仪依然闲散地转进一条僻静的窄巷。 快被磨出洞的褪色书包勾挂在身后,黑色牛仔裤不但膝部“露空”,连后臀下都破了一道细缝,野性中透著十足叛逆。 黑衫下依稀看得出浑圆的弧度,可浑身散发著英气——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女人,同时又充满男性的帅劲,眼神冷静而霸气,直发过肩,倒比短发更形俊俏。 不管从哪一个角度,都会让人想多看她一眼。 苞踪她的四个男生,全是流里流气的太保,要找她麻烦,美其名是替妹子报仇,说穿了是想堂而皇之吃她的豆腐! “啧啧,根本就是小太妹一个嘛!”其中一个对著她臀下那道若隐若现的裂缝流口水。“人家『青风』的女生都爱穿裙子,你们看看,她穿的是什么?” “走路没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长得又太高,欵,你们真要上这种货色吗?”另一个显然兴趣缺缺。 “来都来了,管他那么多。” “不上照打,我不在她身上划个几道就不爽!” 最后一个,大约就是想替妹妹打抱不平的好兄长了。 任京仪无声地轻笑,前进的脚步忽然止了,转过身来。 那四个太保吃了一惊,也全停下,但对峙的场面立刻被带头的人给打破。 “喂,任京仪!”那个兄长大步踏到她面前,“你这个变态狂,到底对我妹妹做了什么?”虽然他妹妹长得不怎么样。 任京仪神情自若的反问:“请问你妹妹是谁?” 他怒叫,“你少给我装傻!我妹为了你闹自杀,拿著刀子躲在房里不出来,日记里却全是你的名字,你敢说不是你搞的鬼?” 任京仪没有回答,四个壮壮的男生将她团团围住,领头则一手抓著小刀,向她逼近。 “要不是你招惹我妹,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子?你说啊!” 窄巷中没有路人或车子经过,这正是任京仪转进这里的原因,惹人注目对她反而不好。 她耸耸肩,“『青风』两千多个学生,我哪能记得谁是谁?我很抱歉听到你妹的事,不过,这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今天她日记里的名字是哪个影视红星,难道你也要去修理人家?” “少来!”那人老羞成怒,“你以为你是谁啊?好,我就在你脸上划一刀,看你还怎么跩!” 他欺上前,其他三人也缩小包围的圈圈,但任京仪看得出来,他们眼神有点异样,似乎起了戒备。 这也难怪,她一身无畏的气息太过明显了,想假装害怕都很难骗得了人。 她暗自叹口气,也许该跟伍叔再多讨教一下,只是穿得随便没有多大用处,要能随心所欲隐去她的锐气,才能省去她的麻烦。 “你到底是不是变性人啊?”其中一个撇著嘴问,“还是男人装的?” 他们暧昧地讪笑著,上上下下打量她,尤其是她前胸的部位。 “你们说呢?”她毫无怒色,两只大拇指轻松勾在皮带上。 这个阴阳怪气、不男不女的人,被他们四个粗壮的男生包围,不但没有一丝惧色,居然也不生气? 就算是个勇敢的男人,至少会满怀敌意,为了自卫,准备大干一架;而这个美得教人起鸡皮疙瘩的小白脸,竟一副无事人的样子? 如果她真是个女人…… 不可能!天下哪有这种女人! 他们是男人,由本能和直觉来感应,应该不难判定眼前这人的真正性别,但……硬是不确定! 且越看就越不确定,这真是太诡异了,四人心里都感觉毛毛的。 “真的很变态!”为首的唾了一口口水在脚边,终於又向前了一步,“老子管你是男是女,捅了再说!” 任京仪双手仍吊在裤头上,没有改变姿势,只是身子巧妙地一移,竟就到了四人的圈子之外。 “赫!”四人大吃一惊,但立刻又围住她。 “这小太妹身手不错,阿期,你注意点。”其中一个提醒带头的。 任京仪敏锐的感官,突然感觉到有第六个人的存在,正从巷口悄悄向他们五人接近,沿著墙无声定来。 四个男生都没有察觉到。 “不给她一点教训不行!”阿期固执地把刀举高。 一直泰然自若的任京仪陡地轻蹙眉,她的心思不在周围四人身上,而是专注於潜近的那个人。 是个陌生人,且有功夫底子,而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新变数,这只会把事情搅得更复杂! 阿期突地扑向她,狠心要在她左颊划下一道口子,被她敏捷地闪开,她同时注意到那个神秘人物也凝势欲飞身过来。 “不要插手!”她低斥一句。 阿期正狠命地又向前逼来,其他三个小混混面露迷惑之色,不晓得她说那句是什么意思——插手?他们本来就是在堵她啊! 那道黑色身影顿了一顿,但仍然靠过来,然后在墙角的阴影边缘停住,只要再接近一步,就会完全现身。 任京仪将注意力转回越缩越小的包围圈子。 阿期粗鲁地抓住她一撮长发,疼痛感让她闭了闭眼,但只一瞬间,她反手一握,硬是把头发拉回来,她没有碰到阿期,也没让他碰到她的其他地方。 “你再不出手,我就插手。” 墙边毫无预警地传来完全陌生的男人声音,把四个男生吓了一大跳。 阿期猛然转身大吼,“你哪里跑出来的?” 众人望向墙边的阴影里,可没人能看得真切,也没有传来回答,使四个太保的不安大大升高。 有一人似乎想冲上前去看个清楚,但终究懦弱不前。 只一闪神,任京仪又出了圈子,但她不是向那团神秘的暗影靠近,反而退得更远。 “与你无关,我不欠人的。”她说。 淡淡的两句话,她知道那人绝对懂得。但听不听从,却是另一回事。 那四人咒骂一声,又向她追过去。阿期胡乱挥舞著小刀,似乎想趁早解决,不甘心就这样算了!但都被任京仪险险地躲过。 一股强大的气从阴影中进射而出,任京仪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旁观那人的怒气——竟是针对她而来的。 他在气她只守不攻? 懊死!那人是比这四个小毛头更胜百倍的大麻烦! 任京仪原想让这四人累到自动放弃,顺便逗他们玩玩,自己挂点彩没什么大不了,不值得她动半根手指头去伤人。但墙边这个不请自来的保镖,似乎不准她放任自己伤到半分。 呸,多管闲事! 不过比起让他插手,她宁可自己了事。 “够了!”她一矮身,右手突地握住阿期的左上臂,“我会再查查你妹的事,你们滚!” 话声未落,只听阿期一声惨叫,小刀砰然落地,她手一带,阿期的身子顺势飞了出去,直直撞向另外两个人,三个身子向后退了一两尺才停下来,倒成一团。 第四个人大惊失色,不再管任京仪,急奔过去看他的好兄弟们,阿期手按著左上臂不断哀叫,其他三个拚命问著,“怎么了?手断了吗?阿期。” “没断,但酸麻得比痛还难过,至少持续一个钟头。你们三个马上把他带走,不然——”任京仪冷冷地说,“我会让你们也跟他一起叫。” 那三个人神色不定,阿期已龇牙咧嘴大叫,“走啊!扶……我走!快!” 显然他的奇异疼痛有最佳的说服力,四个人很快地消失在转角,任京仪却陷入空前的戒备中,全身蓄势待发。 罢才对付那个毛头,她连呼吸都没乱掉分毫,可眼前这个似友非友的人物,却让她有如临大敌的压迫戚。 他,终於踏出阴影,任京仪霎时起了想退后的冲动,不禁对自己的反应蹙眉。 她在紧张什么? 他只跨出阴影一步,并没有再靠近她。 她终於能看清楚他。他比她微高一些,身形内含巨大的力量,头发极短,眉毛极浓,而那双眼睛,不是逼人的目光,却沉暗得不见底。 “随便插手,只是添人麻烦。”她冷冷地开口。 “看不过的,想不插手也不行。” 什么意思?是说他别无选择?他明明看出她的底子,知道她没有太大的危险,不然他早就不由分说地闯进来动手了啊! 他那深邃的眼光移到她的右手,她才发现自己正下意识地将手掌往牛仔裤上猛力擦拭著,因为她刚才用这手抓住阿期…… 停住手,她没再出声,只是沉默地等他主动报上名来。他却没有那个打算,居然转身要走了。 敝人!比她更怪! 她想发问,却硬是阻止自己。 这种较劲,比的正是谁先沉不住气。 纵使有千万个疑问,她也只能任他离去,他也没有再转身看她一眼。也罢,口口声声要人家不要插手,他不过是顺了她的意闪远一点。 拾起刚才丢在一旁的书包,她往反方向走出窄巷。 真是的,本不想伤那个阿期,因为他似乎真是为了妹妹才来找她的麻烦。 都是那个不速之客逼得她不得不出手,而且必须够重,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赶走阿期他们。 因为她强烈感觉到,让那个陌生人出手相助,他不但会更不留情,还会使自己和他牵扯得更深。 自保的本能告诉她:这人危险!和他保持越大的距离才是明智之举。 不管了,该向伍叔报到了。 第二章 伍汉的办公室,位於平凡不起眼的市郊巷弄中的某个公寓,三十几坪大,外表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但一进入客厅,就会被忙碌的景象吓傻了眼。 除了一小间卧室和浴室以外,整个都是办公空间。七、八个大型书桌,十几台最新型的电脑及各种机械装备,再加上永远都有五到十个人进进出出,实在热闹非凡。 但令人目瞪口呆的是,这些人一点也不像平常的上班族,不但总是黑衣裹身,而且都大刺剌地佩带枪枝! 任京仪一踏进来,高骥明就笑著从电脑后起身,高壮的身子差点顶到天花板,却是-脸的顽童样。 “小帅哥,今天又迟了,当心伍叔家法伺候喔!” “小马哥,你又在偷吃乖乖,我总有一天会帮你拍照存证的!”任京仪反击回去,手臂轻松勾著他的,像好哥们一般。 斑骥明哈哈大笑。他被大夥戏称为“小马哥”,是因为他一天到晚自夸是什么“千里良骥”,吹嘘的倒不是工作才能,而是他的“种马”功夫。 “奇怪,怎么从来占不了你的便宜?我看我不是在吃乖乖,而是吃鳖!” “谁想占我高徒的便宜?” 门口传来一声凶狠的问话,立刻让高骥明缩回电脑后头,没命地敲起键来。 一名鹰眼逼人的灰发男人走进办公室,所有人不自禁地挺直背脊,手下的动作自动加快一倍。 伍汉全身上下散发著骇人的江湖气息,将近五十岁的人了,却有著三十岁男子的精干身躯,虽然疤痕累累,但隐约流泄的威胁感,却不容小觑。 “京儿,出了事?” 伍汉的神情在转向任京仪后,立刻柔和下来,但精锐的利眼马上看出她身上隐隐透露的异常讯息。 “几个小混混而已,给他们一点教训,下次大概不敢再来找麻烦了。” “你动手了?” 任京仪叹息,就知道瞒不过伍叔的双眼。 “本来要逗他们玩玩,顺便打探一下『义中』的帮派体系,谁知道把他们带到小巷里还是被路人甲看到了,我不想闹得太大,只好把他们赶跑。”说到这里,一股怒火在她心底闷烧著。 “区区一个路人甲,就把你气成这样?” 她是从不动怒的人,若不是知她如父的伍叔,任谁也看不出来她的异样。 “那人有来头。”她慢慢地说。 要问伍叔吗?问了,绝对可以探出那人的一点底细;但是问出口,便肯定了那人在她心中留下的印象—— 太过深刻。 她沉默下来,伍汉也没有马上追问,只是研究著她俊容上的神情。 这个女娃儿深沉又狂狷,很少人模得透,更少人能撼动得了她。 究竟是何方神圣闯进了她不羁的心灵? 任京仪咬了咬牙,还是拗不过自己莫名其妙的好奇心,终於问了。 “伍叔,你也许会知道这人,既然他也练过身的……”她顿了下,“身高约一七三,二十五岁上下,平头,没有显见的疤痕或刺青,浓眉大眼,声音低沉,听得出内功比我高上许多,而且,”她撇撇嘴,“他好像很有侠义心肠,看不得人受伤,真不知这种人练功干什么?” “他看得那些人受伤,却看不得你受伤?” 伍汉没有马上回答是否知道此人,倒是又抓住最叫她感到纳闷的一点。 “谁知道?搞不好又是沙猪-只,双重标准!”任京仪没好气地微耸肩。 “听来是认识你的人,”他的话让任京仪惊异地抬眼,“在无人的小巷平白碰上高人,太过巧合,更何况——”伍汉似笑非笑地又加一句,“你的外表和气魄,根本不会让人有护花的心态。” 任京仪的眼中燃起勃发的怒焰,这个人斗胆跟踪她,有什么目的? “他是哪里来的?告诉我!” “告诉你又如何?找人打架去?”伍汉双手抱胸,充满兴味地瞅著她,“你那么好奇,刚才怎么不抓著他拷问清楚?” 任京仪抿紧了线条俊美的薄唇。 “我只想模清他的意图和来路,不必和他有任何交集!” “换句话说,你和他多相处两秒都会感到浑身不自在。”伍汉眼中有笑意。 “去你的,伍叔!”任京仪瞪他,他立刻举起双手。 “别瞪!”他笑道,“全天下也只有你敢瞪我了,流星那小妮子至少还会向我撒点娇,你怎么老是凶我?” 任京仪面容缓和下来,嘴角扬起,“流星姊到底要和萧大哥结婚了没有?” 伍汉的乾女儿是一个顽童般的奇女子,身为密探,却和一个扒手警察凑成了一对,而这问题是任京仪每次碰上那两人必问的,他们的婚礼简直等死大夥了! “我看还早得很。”伍汉摇头,“流星还没气完那个惊喜订婚的安排,说什么居然没有早一点看出大夥搞的鬼,自尊心受创太深!”说著,嘴角轻轻往上扬。 萧雨追这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小流星,也真费了好些心神,连订个婚都是半哄半骗才搞出来的。 “哼,让她等吧!”任京仪也笑了,“看他们两个热情如火的样子,一天不知道上几次,再怎么避孕也会蹦出一个来,到时还怕没有一个带球婚礼?” “京仪!”伍汉笑斥,“女孩子谈这事,还是含蓄一点的好。” “含蓄?我?”任京仪冷嗤一声,立刻又正起面容,“伍叔,别想绕圈子,那人到底是何方鬼怪?” 伍汉叹了一口气,这女娃不过十八岁,怎么如此机灵?又怎么如此世故? 要不是出生后不久母亲就病逝,十岁又见到父亲因公殉职,她也不会铁了心要追随父亲的遗志,踏进秘密警局,成为伍汉手下最年轻的便衣警员。 这是命运,还是固执? 其实,这个单位没有正规的编制和纪录,不在正式的警方统辖之下,而是直接向最高权力的几个军警决策人物负责。 他们的任务,常是警方无法以正常管道解决的棘手怪案,需要非常人物以非常手段解决。 而任京仪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是非常人物。 “那个人的身分,越少人知道越好。”伍汉谨慎地说。 任京仪眼睛亮了起来,果然不简单,她没有看走眼。“我们的人?” “那倒不是。我们除了自己人以外,也常用到外面一些独行侠般的人物,或者该说,我们偶尔和一些亦正亦邪的角色有合作关系,有点像线民,但不限於为我们提供情报而已。” “我懂了,就是为我们卧底。” “问题是,他们完全是自主的,所以也不算为我们卧底,他们自有己身利益的考量,顺便为我们行事罢了。” “为钱?”任京仪微眯起眼。 “多半不是,那种人根本不用担心钱财,通常是因为和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才在某种程度上合作,完事以后两不相欠,形同陌路。” “独行侠。”她低喃著,咀嚼著这三个字,“那他跟踪我,有什么企图?” “我怀疑那种人会想与我们为敌,外头更强的敌人多的是,我们既没钱又没名,政府不承认我们的存在,也不会替我们撑腰,除非是要报仇,不然找我们麻烦太无聊。” “你到底知道这人多少,告诉我!”她坚持。 “你确定你真要知道?”伍汉凝望著她的目光,似乎有所算计。 “你担心我大嘴巴坏事?”她全身硬邦邦地反问。 “那倒不是,”伍汉嘴角一勾,“但你的直觉反应是该离这人远远的,且越远越好——你不觉得,应该听从自己的本能?”任京仪抿紧唇,心中有著空前的挣扎,为什么自己会犹豫不决? 若不对那人一笑置之,就该查个水落石出,质问那人为何跟踪她、为何多管闲事。 这样扭扭捏揑的,根本不像她!她到底想怎么样? 为什么自己也没个答案? “告诉我那人的事,”她终於决定,“要怎么办再说。如果他再跟踪我,至少我也有个底。” “好吧。”伍汉指指电脑,“我给你一个代号,你要怎么查随你,我们有的都入档了。我相信你不会比任何人知道得少,毕竟,你比中心里任何一个骇客都 *** 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一个恼人的谜,更教人心神下定。 就像一只挥之不去的苍蝇,嗡嗡地不时在身旁盘旋,真要绕著圈子没命追打,不免可笑,但任其来来去去地在四周挑衅,又著实教人心烦气躁。 她走的这条险路,凭的就是一颗冷静的头脑,有著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强大自制力,才能顺应万变,承受巨大的压力。如果必要,有时得面对致命的危险。 随随便便一个男人,凭什么让她思忖终日? 真他妈的! “京仪?” 她抬头一看,是庞依菱,手上抱著书跟随她走出教室。 “有事?” 把心事推到一边,轻松地俯视庞依菱腼腆的面容。任京仪比班上所有人都高,这也是她的魅力之一,她特意将脚步放小,配合身旁秀气的女孩。 “呃,我是想……请你帮我们合唱团拍海报。”庞依菱一向辩才无碍,但碰上任京仪英气逼人的明眸,就结巴了起来。“我是说,不是要你摄影,是……请你当海报上的主角。” “我?”任京仪有趣地挑眉,“但我不是合唱团的啊!” “我……我们知道,只是觉得拍一个戏剧性强一点的海报,公演时会比较引人注意。”庞依菱红著脸解释。“我们的构想是,大家穿著礼服,你在中间,手拿一朵玫瑰,而我们围著你唱歌。我们觉得……这样看起来会很吸引人。” 任京仪笑了,率性的笑声引得走廊上许多人转头,这一转首就被钉住脚步,痴痴望向任京仪。 “我猜,是要我穿燕尾服。” “就……像你平常一样穿裤装,其实……西装也可以,随你。也有人建议,你乾脆扮成王子或海盗更好。”庞依菱脸更红了。 任京仪停下脚步,双手随意插入裤袋中。 “青风”是采便衣政策,她今天的黑色牛仔裤,配的又是长袖黑衫,倒不是配合伍叔他们的打扮,而是她习惯了,这样的装束,无论何时行动都不会太惹人注目,在夜间又更为方便,省得再换过。 “海盗听起来倒不错,”她邪邪地微笑,“只可惜海报上不能学海盗打赤膊!”庞依菱双颊简直像红透的番茄,害羞地低下头去。任京仪轻笑著用食指支起她的下巴,审视那两朵红云。 “你的信写得很好,”任京仪收起笑容,眼神认真起来,“但对於感情的事,连我自己都处在一团迷雾,你懂我的意思吗?”她低语,只让庞依菱听到。 庞依菱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下颚随之擦过任京仪的指尖,使两朵红云又更深了。 “我……我没有要缠著你的意思,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感觉。而海报的事,大家都想到你,根本不用我来提。”庞依菱有些无助地解释。 “我知道。”任京仪漾出魅人的微笑,收回手插回裤袋。“那么,你不会怪我?” 庞依菱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孩,明白任京仪问的是什么。如果对象不是任京仪,她也许永远是自信又骄傲,被众人所仰慕;但现在她为任京仪心动,只是个陷落爱恋中的平凡女孩。 “我不会的。”她低喃,“京仪,你不知道,大家这样……暗恋你,虽然很傻气,其实……我们都觉得满幸福的。”她迟疑地从眼睫下方偷觑著任京仪,“我这样说,会不会很奇怪?” “不,不奇怪。” 任京仪执起她的小手,在掌中研究了一会,看来十足的女性化,没有她的手指修长,更没有像她那样,布满伤疤和老茧。 这就是自己和一般女孩的差别吧? 心境上相异,外在也大不相同,难怪连男生都辨认不清她的性别。 她长叹一声,握住手中的柔荑,对庞依菱的轻颤温柔地微笑。 “你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庞依菱,我会珍藏那封信的。海报的事,没问题。” *** 苞随在三名男子身后,任京仪轻巧地闪进一片漆黑的屋子,手上握著小巧的机械装置,无声地闪著黄光。 “没有窃听器。”她快速地检查四壁和陈设。“也没有隐藏式摄影机。” “很好。” 斑骥明立刻动手装上他们自己的窃听器,一个装在窗帘布的内里夹层中,一个装在垃圾桶的底部。 至於电话里,因为是对方第一个会检查的地方,所以特意避开。 任京仪带著黑色手套的双手,轻巧地寻找任何蛛丝马迹,但这房间太过整洁,就像是天天请人来清洁似的,有如实验室般一尘不染。 扁这一点就非常可疑。 这是富商王应德的宅第,他明明日夜出入这里,他们趁他南下出差进来布局,却觉得跨进了一个早就安排好的戏台,怎么看都不对劲。 “小马哥,我觉得王应德知道我们会来。” “怎么说?” 斑骥明警觉地转头看她,其他两名男子也停下搜索的动作。 她的双眼下断在室中巡梭,想具体地抓出那种奇异的不安,可一时却理不出个头绪来。 “我不确定,只是……” 她的眼光突然冻结在窗户完全封闭的缝隙上,立即又看向墙上中央空调的通风口。 老天!“快!快出去!原来的入口一定自动上锁了。” 她叫道,疾奔向窗口,猛然将一把椅子重击向玻璃—— 砰然巨响,玻璃窗出现刮痕,却丝毫没有碎裂! 头突然沉重起来,她捂住口鼻,但自知来不及了…… 从刚才由后门潜进这屋子,一定已吸入了屋内自动排放的无味毒气—— 或者,这里早就弥漫毒气,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三个大男人应声立即行动,但他们吸入的毒气太多,走没几步就纷纷跪倒在地,进入半昏迷状态。 她闭著气,心思狂乱地转著,得逼出体内的毒气,还得想办法先出去才行,否则就算她没中毒倒地,也会因为闭气而窒息。 但怎么出去? 她踉跄地来到后门,果然,刚才确定只是关上的门,现在已自动锁住,而她又没有足够清醒的意识来开锁。 出任务一年多以来,这是第一次清楚认知到生命陷入真正的危险中。 毒气是否致命难以确定,但她绝不被困在这里亲自证实结果。 她翻出对讲机,方才在屋外还运作无碍,现在竟出现被干扰的杂音。 懊死! 也不必查电话线了,王应德那只老狐狸,什么都不会遗漏的。 快想!快想!有什么是姓王的绝对想不到的? 追踪毒气来源。 是了,就是这个! 姓王的一定知道,如果被察觉施放毒气,他们会没命地往外攻,只想逃离现场,绝不会向毒气来源接近。 没有摄影机,这是她已确定的,所以姓王的没办法监控现场,或确知他们的现况。 他也不会料到她有内功可以长时间闭气,至少可以撑上六分钟。 这是她唯一的武器,一切就端看她如何运用最后剩下的五分钟。 不,四分多。 她勉力跃上桌,动作因先前吸进毒气而有点笨拙,探向通风口,没错!有温温的气体不断排放出来。 她用力扯掉周围的塑胶天花板,还好,王应德加了许多华丽的塑胶雕花装饰,不是平板的硬水泥。 通风口有一条排气管,还有许多电线,空间不大,但她相当瘦,可以一试! 她一跃而起,攀住通风口的边缘,几块塑胶破裂开来,她差点抓不住,飞快地改抓排气管,开始沿著攀爬。 窄小的通道居然没有太多积尘,这房子实在乾净得吓人,不过既然被设计成杀人机器,保养成这样也是无可厚非。 这会通到哪里呢? 她从口袋中拿出一支笔状手电筒,按亮了后咬在口中,微光下,看不到尽头,只有硬著头皮前进了。 不到两分钟…… 到底了! 空间突然宽敞起来,排气管原来是接上一台精密的机器,她用力踢开四周的隔板,塑胶片四飞,她爬出洞口,跳下地面,发现自己正处於一个储藏室之类的地方。 排气的机器! 她飞快旋身,看到了墙边的机器,十分高大,布满了按钮。 她冲过去,寻找上面的开关装置。那三个男人再多吸些毒气,难保不会送命—— 她试了好几个按键,终於按上了一个不起眼的黑键,机器运作的低吟戛然而止。 其他的装置呢? 她视力已经朦胧起来,费力地在满室的机械中搜索著。 这里绝对是主控室,她只要找出控制窗和门锁的开关…… 最多剩下十几秒,她已在和昏沉沉的迷雾对抗。 她集中最后的意识,只要是电脑控制的,绝难不倒她。 睁大开始麻痛的双眼,凭著直觉在键盘上运作,远方应声传来门锁打开的“喀喀”声,接著是窗户解锁声—— 先出去换气再回来救人! 紧紧攀住最后一丝意识,在门前五尺处她跪倒在地,半爬著模索到门把,勉力打开来,夜色随著新鲜的空气涌入,她终於放松闭气过久的胸肌,激烈地呛咳著。 可恨的是,双腿已麻痹,大约是毒气作祟,她软倒在地,一半身子出了大门,抖著手模出对讲机,杂音果然因出了房子而大减。 “阿……山……”她的喉口灼烧似的疼著。 “怎么了?刚才那些杂音是怎么回事?”负责外援的阿山立刻回应。 “派人来……带他们出去……”她逼著自己发声,“中了毒气……王应德……早有准备……” “妈的!” 阿山的诅咒之后,是一大串模糊的指示,显然在下达撤人的安排。 手指握不住对讲机,她的面颊和小型机具同时撞击地面,终於失去了意识。 第三章 她是被热醒的。 一醒来就差点被骇得再昏过去,她这辈子还没有置身烤箱的经验,现在已经很接近了! 她身处的空间比棺木大不了多少,高温的蒸汽将她烘得透不过气来,身上的衣物早已湿透,她试著移动双脚,发现麻痹感已失,而喉咙、胸部都不再灼烧疼痛。 但这也可能是因为她热得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她猛击头上的硬壁,发现是金属制的,幸好她没有幽闭恐惧症,不然一定会发狂。 “喂,外头的人!” 她放声大吼,随即因刺耳的回响而身子一缩,咬著牙再接再厉呼喊,“该死的,放我出去——” 话声未落,铁箱已自动开启,她立刻意识到这是一台精密的仪器,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储物箱。 她一跃而出,有点惊讶自己的身子竟如此轻盈,吸入的毒气似乎没有留下任何副作用。 才松了口气,她的心神立即专注於这个陌生的房问,以及房中唯一的陌生人——呃,不算是完全陌生。 “是你。”全身的戒备又回来了。 是他,那个让她著恼了好些日子的人,正站在铁箱旁边,手上握著一杯水。黑亮的眸光仔细地审视她全身,像要确定她没有少掉什么。 “喝下去,你解了毒,但也失去大量水分。” 她看都没看那杯水一眼,也没有伸手去拿。 “谢了,谁知道水里有什么?” “真要灌你什么,刚才一样可以动手。”他听了不以为忤,声音还是那样沉厚。 为何感觉这样的声音万分熟悉?好像常常入她的梦里一般。 呸!她最不需要的就是胡思乱想,尤其不该在他面前,在那双深不可测的大眼前泄漏一丁点心事, “我还想问问你刚才动了什么手脚呢!”她动动肩,甩去最后一丝躺了过久造成的僵硬,瞟了一眼手表,“这两小时内,你对我做了些什么,老实报上来。” 这里是旅馆房间,她一眼就可以辨识出来。他如何避人耳目将她带进来,又搬来这么大一台机器? 而这台鬼机器到底是什么? “我自己设计的,”他跟随著她观察的眼神回答,“可以精确地测出人体的各种讯息,还有一些其他的功能。” “譬如解毒?”她不太相信。 “我们的内功有别於一般人,我就是针对这一点来设计的,有点像是微波的原理,逼出毒素,但过程中要注意热度。” “你能设计出这种东西?” 她无法不对这台机器上繁复的键盘咋舌。天,她自以为是电脑鬼才,可是这玩意…… “我的专长正在这一方面。” 他竟对她透露了有关他工作的事情!她飞快地抬眼看他,眼光锐利起来。 “喝水。”他轻柔地坚持。 喝就暍吧!他若真想把她再弄昏,刚才根本不必让她醒来,更不必放她出箱。 接过杯子,一仰而尽。 “别喝太快,你的喉咙还很敏感。” “你管的未免太多了。”她冷冷地回答,随手将杯子放在墙边的桌上。“我要的答案,你还没给我。”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避开了眼光,垂下眼沉吟了一会。 “我想,你又是跟踪我,对不对?” 他没抬头,但也没有否认。 “你有什么企图?”她的戒心无法卸除,这是很奇异的感觉,她感觉不出他对她有敌意,但只要他一接近,她就不禁全身紧绷起来,为什么?“别想打太极,我要知道你企图对我们的任务搞什么鬼!” 他仍然沉默。 上一次,她任他去,这回,却放不下了,再怎么要自己“别上钩”都没办法。她向前一大步,气势汹汹地来到他身前,刻意忽视靠近他时那种悸动不安的感觉。 “回答我!” 他迎视她,沉稳地开口,“我监听你们的频道,在听到干扰时,就决定来看情况如何。” “你参与我们的行动?”伍叔并没有提啊! “不算参与。” “那算什么?”此人比一只生蚌还难打开他的口,但她不会轻易退缩的。“你凭什么监控我们的行动?” “我的工作之一就是侦查犯罪集团的动向,但我注意到你的存在,研究过你的资料,上次是要做比较深入的观察,碰巧撞见那群小毛头,而这次,我本来只是打入你们的频道,在一旁监听而已……”他顿了下,“你昏迷在门口,我先将你带来这里,因为你的内功会使你受创更深,不立刻处理,会有永久的后遗症。” 他无所不知吗?越来越深的戒备使她俊逸的脸庞越显冷凝。 “你对这毒气很熟悉?” “略知二一。” 天,和他谈话像拔牙一样痛苦! 忽然她身形一僵,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我的同伴!”她急切地往门边移动,“你把他们也带来了?在哪里?” “没有,他们不关我的事。” 往门边急走的脚步倏然停止,“你把他们留在那里等死?”她不敢置信地瞪视他。 “关我何事?” 他毫不在意地回答,仿佛三条人命与三双拖鞋并无多大的不同。 “你……”她想压下满腔的惊怒,却很难维持脸上平静的表情,“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你先前已联络上你的人,他们会有人救援,死不了的。” 是了,他拦截到她与总部的通讯。她立刻探入前襟口袋要拿出对讲机,却发现已不翼而飞。 “这仪器会受金属干扰,所以我拿走了。”他偏头指著那台她刚爬出的巨大机器。 她深吸一口气,紊乱的心终於沉静下来。 “还我!” 他从裤袋中拿出小如耳机的装置,任京仪僵硬地接过,转身要出房间,却被他伸手阻拦。 “我要私下和总部谈。”她挑衅地斜瞥他一眼。 “你真的该坐下来休息一下,”他温和地劝说,“我先出去好了,你慢慢说无妨。”话落,他便往门口走去。 她警戒地眯起眼,“你该不会又在另一个房间窃听吧?” 他嘴角有些古怪地提了提。 “你现在人已在我身边,我没有必要再监听。” 直到他把门带上,她还瞪视著那道门好一会儿。 敝人!净说些没头没尾的怪话,故意要她胡思乱想的吗? 如果这是他的目的,那从初遇的那一刻起,他便成功了。 有些恼怒地甩甩长发,她打开对讲机。 “阿山?” “京仪!”对讲机传来的声音奇大无比,差点震破她的耳膜。“你人在哪里?呼吸有没有困难?有没有喉咙和双眼发痛的症状?全身有没有麻痹现象?你……” “喂,阿山,拜托!慢一点。”她不禁苦笑,随即又为那三个夥伴担心起来,“小马哥他们……”她咬咬唇,“他们还活著吧?” “呸!别乱讲,小心一语成谶!”阿山斥道,“你到底在哪里?怎么乱跑?我们找你快找疯了!我马上派人赶过去,你需要急救……”他忽然止住了,“你、你怎么还清醒著?怎么还能说得出话来?” “我很好。” 她眉头深锁,意识到情况有多糟。那毒气果然极度致命,听阿山的口气,那三人生命垂危,说不定…… “好?”阿山像是听到鬼在说话般哇啦哇啦大叫,“天,你果然神志不清了!别再多说,快告诉我你的地点,时间宝贵啊!”他急得语气冲了起来。 “我真的很好!”她极力向他保证,“我的毒解了,完全没事了。” “你在说什么疯话?天,你真的中毒不浅——” 阿山似乎以为她是回光返照。 “伍叔呢?叫他跟我说。”她断然打断他的话。 “他在医院陪小马哥他们,情况实在不妙。京仪,你到底在哪里?” “在朋友这里。听著,”她快速作下决定,“立刻联络上伍叔,就告诉他,上次那个代号,我查不出那人的所在,但他倒是找到我了。这样说伍叔就会懂了,也会知道我没有神志不清。听到了吗?” “听到了,可是——”阿山仍担忧不已,“你为什么不能说出你的所在地?” 是啊,她为什么不说? “我回头再解释。我会在一小时内再跟你联络,我想知道小马哥他们的情况。” 她截断通讯,把对讲机放回口袋中。 在床沿坐了下来,她才发现自己腿有些虚软,那人说得没错,她内功受损,的确需要养息。为什么自己下意识地帮那混蛋隐藏身分?他甚至不顾她同伴的死活!就算把他的身分曝光了又如何? 但连伍叔都不愿多提那人的事…… 不,她不能随意就把人家抖出来,他们这一行,能隐藏身分才能保命。 可她为他保命干什么?奇怪了。 他明明可以拯救四人的,却只救了她! 她疲倦地往后一倒,低咒一声,这就是她怎么也不能抹煞的一点—— 他的确救了她。 *** 任京仪还没有睁眼,就清楚意识到他的存在,仍有些昏昏沉沉的,但她倏然坐起身。 懊死!她居然睡著了,多久了?她举起手要看表,才注意到表也被取走了。 她用力一抹脸,冷冷地望向倚在门边的他。 “多久了?”她问。 “不过五分钟而已,”他似乎对她的警戒力半含无奈地叹,“也许我不该打扰你,但我不太放心。” 她毫不犹豫的离开床,走到窗边的小沙发坐下。 “你可以开始回答我的问题了。” 他嘴角出现了几乎可以称之为微笑的线条,“你真是干密警的材料。你要我从哪里开始回答?” “从你的名字开始。”她一点也没有把握他会回答,但还是问了。 “你难道还没查出来?”他扬起一边的眉。 懊死!他知道她查过他。任京仪抿紧嘴。 “你到底说不说?” “汴千赫。” “汴、千、赫。”她缓缓地重复。“你——跟踪我有何企图?” 他的眼里有一种奇特的情绪,她辨识不出那是什么,却不由自主的心一悸。 他……究竟是怎么知道她的?究竟为何要救她?又为何会有那种近乎熟识的眼光,仿佛和她有某种关联? “和工作有关的,你知道我不能说,”他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而和私人有关的……”两秒钟的停顿,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你未必想知道。” “想吊我胃口?”不过,还真有效,但她当然不会向他承认。“不说的话,我要走了。” 她不确定汴千赫会二话不说放她走,但既然他救了她…… 不,不能就这样认定他是友非敌,她的世界诡谲乡变,敌友永远都很难分别的。 他沉静地凝望著她,许久才说:“你让我心动。” 什么? 她知道自己的愕然没能掩藏住,坦然写在脸上。 “私人原因,你想知道,就是这个理由。”他面不改色地重复,“我追踪你,是因为你让我心动。” 就不过几个字,也教她的心开始悸动。 老天,他到底在说些什么?而她又在心跳什么? “少来!”她呼吸微乱地轻笑一声,“你想保持工作上的机密也就罢了,不必胡诌一堆有的没的。” 他眼光瞬也不瞬的注视著她。 “如你所愿,我不胡诌。” 她哑然了,多少女孩的表白,应该已让她面对这种情况面不改色,轻松地排解安抚任何示爱行动,如今她却在他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下,发不出声音来。 你让我心动。 没有回避,没有缀词,只是坦白说出他的心情,她被他的眼光吸引,心中有惊讶、迷惑,和…… 害怕的感觉! 她居然有了想逃的冲动,这是最让她震惊的。 “你会对这样的我心动?”为了掩饰心里的紊乱,她似笑非笑地问,“你是同志吗?” “你是吗?”他淡淡的反问一句。 任京仪没有想到他会立刻反问,不禁怔住,帅气的眉皱成一团。 她是吗? “老实说,我也不确定。”她很认真的考虑,不知为何,刚才逗弄他的心情消失了,倒起了想好好深究的。 她靠向椅背,一手支住下颚,陷入沉吟。 “我欣赏女孩子,她们也老是绕著我打转,所以,——我一定对她们散发出某种讯息,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她斜瞅了他一眼,“而我对男孩子——”耸耸肩,“相处起来很自在、很轻松,不需要老是顾虑到自己太粗鲁、太直接,冒犯到对方,而男孩子对我——”她突地停下来。 “怎么样?”他仍斜倚着门立著,双臂环在宽阔的胸前。 “男孩子会注意到我的长相,刚认识的人会对我感到不舒服,久了就会慢慢放松,但还没有人敢真的吃我豆腐,伍叔说是因为我身上给人练家子的威胁感。” 她顿了一顿,轻笑一声。 “咦,我倒该问问你,你不是男的吗?那你觉得我是不是同性恋?” 问了才觉得心口一紧,竟在乎起他的答案。 她是不是问得太没技巧?好像在蓄意挑逗似的。 他直起身,缓缓走到椅子前,忽然蹲,分开的双腿靠在她的大腿两侧。她胸口窒了窒,双峰开始剧烈起伏,她突然感觉空气稀薄起来,双眼睁得圆圆大大的,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脸庞,完全男性化的气息迎面袭来,她的意识开始有些恍惚。 “你只有自己会碰触别人,但不让别人碰触,而又只有熟识的人,你才会碰触。”他完全没有碰到她,但她却有密密实实被他包围住的绝对亲密感。 “所以,你对身体的一切接触一定非常敏感,全凭直觉行事。这一点,在我们练功的人来说不算奇怪,只是你的敏感度特别高。”他顿了顿,“而你刚才一直用『男孩子』来形容异性,而不是『男人』,我想,你还分不太出其中的差别。” 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些,不禁惊讶地望进他幽深的黑瞳。 “你怎么会对我了解得这么多?” “我的身体受你的影响很大,自然会注意到每一个最细微的反应。” “你的身体?”她声音有些哑哑的。 “我为你心动,所以身体会动情。” 老天,她的口乾了,出声也越来越困难。 “动……情?” 她一向把男女情事看得很平常,伍叔甚至说她口无遮拦,现在忽然领悟到,这是因为她以为事不关己,才会随意评论,一旦牵扯到她自己…… 她就一点也不确定了。 他静静地看她。“我的身体并不在乎你是男是女,只知道想要你。我有这样的反应已经许久了,从初次见到你开始。” 她舌忝了舌忝发乾的唇。“那……我怎么知道我要不要你?” 她的率性和无畏,在碰到什么新的疑难杂症时,总是勇於求解,就连现在也没有一丝迟疑。她很自然地想知道—— 他要她,她是不是也要他? 他笑了,低沉的笑声震动了空气,随著他磅礴的内功拂过她双唇,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著。 “你真是迷人,如果你再这么坦白下去,我一定会兴奋得把持不住。” 她咬住下唇,身体深处传来一股轻颤,很陌生的感觉。 “你自己坦白得要命,怎么说我?” “那是因为女人很少这么坦白,我得习惯一下。”他的微笑好看极了。 “你兴奋了吗?”她忍不住就这么问了。 他低吟一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眸中的黑光闪著强烈的热度。 “这谈话一定会要了我的命。” “那……我是说对了?”她又问。 他深吸一口气,“试试看,看你愿不愿意碰触我。” “什么意思?” “你的身体会告诉你,你能不能碰触我、喜不喜欢碰我的感觉。我说过,你的敏感度比一般人高得多。有这种天生的本能,你想勉强也勉强不来。” 他的话,如热风一样袭过她的身躯,指尖起了酥麻的感觉。 什么,他的话会牵动她的身体?思绪有些乱了,身体觉得柔软,有些……湿润。 她睁大双眼。 他眼光一闪,没有错过她身上丝毫的变化。 “你感觉到了?” 她无助地点头,发不出声来。 “把手放在我小肮上。” 像被下了魔咒般,她的眼光移到他的月复部,接著,右手轻移向前,贴住他肚脐的部位。 坚实、平坦,矫健的肌肉——忽然,他的月复肌一阵战栗,仿佛被她的手烫到——好像她的手有魔力,可以对他下咒似的。 “喜……欢吗?”他哑着嗓问。 “你不喜欢?”她蹙起眉。 他哑然一笑。“傻瓜,我全身都在燃烧了,你感觉不出来?” “那……”她的手按得更紧了,而且开始想要移动,“然后呢?” “然后我们今天到此为止。” “什么?” 她睁大眼,突然之间,身上漫开一股奇异的张力,好像身体在抗议,抗议他喊停? “你的身体太敏感,我想慢慢来,”他粗嗄地说。 “你把我说得像有怪病似的。”她不满地抿起嘴。 他低笑,“不,你是天下少见的珍宝,当时机成熟,你一定会把我烧得乾乾净净。” 一股热力升到双颊,她竟脸红了吗?天,破天荒头一遭! “我脸是不是红红的?” 她的手终於从他身上移开,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美得难以形容。”他的大手覆住她颊上的手。 她的脸好烫,他的掌心也是,而她的手被夹在中间,两面都酥麻。 “我不记得自己以前脸红过。”她喃喃自语。 “仪……”他忽然抽回手,“我该走了。” “怎么了?” 他起身的动作有些突兀,她疑惑地仰头看他。 他苦笑,“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只让我更加心痒难耐,我再不走,就会走不了了。” 他迅速走到门边,肩头略显僵硬,手还没碰到门把,任京仪忽然叫出声。 “等等!” 他半侧过身,询问地抬起眉。 “给我找你的管道。”她沉著地说,“我不想要每次都等你上门,总觉得像只待宰的羔丰。” 他微笑,“有这么糟?” “你不给吗?” 他的踌躇在她意料之中。 独行侠,是吗? 如果她将与他牵连更深,她希望自己捉住那团阴影,而不是任他缥缈游移,看不透也模不真切。 “我还有工作要顾虑。”他说。 “所以你是把工作放在私人之前?” 他幽深的眼中充满秘密。“我们这样的人,想要活命,就不能不这么做。” 他掩上门走了,和上次一样掉头而去。 她说不出自己满心乱糟糟的情绪是挫折,还是面对挑战的兴奋感? 他绝对是一个最难缠的谜题,他说他不胡诌,但她能全信他的话吗? 他随意撂下几句吓死人的话,就拍拍走人,如果她是普通女人,早就气得头顶冒烟了! 但她毕竟不是一般的女人。 任京仪轻笑,也不知为何心情突然飞扬起来。 他说不管她是男是女他都想要她。 而这又为何该死地让她暗自喜悦不已? 唉!怪胎不知究竟是她,还是那个自称对她心动的他? 第四章 合唱团公演会上,任京仪照例被重重包围。 在二十几个女孩的环绕下,方玉璃大剌剌地勾著任京仪的手臂,拉她到一张椅子前,推她坐下。 “方玉璃,你也来了?”其中一名合唱团员酸酸地问道。 “我当然要来了!我是京仪的经纪人兼场务啊!” 方玉璃的笑声滑了开来,她最喜欢看大家被任京仪电到的样子了,怎么可以错过好戏? “调皮捣蛋。”任京仪淡淡一笑,伸手揉了揉方玉璃的美发,亲密的样子让好几个女孩羡慕地全身发软。 “你头别乱动,我得给你上妆。” 用力在她肩上一按以示警告,方玉璃很快打开大大的背袋,里头塞满了化妆品、染发剂、吹风机、戏服,还有一堆只有专业化妆师才会用的东西。 “这是干嘛?”任京仪有些吃惊。 庞依菱走上来,红脸上笑意盈盈地解释。 “你不是说海盗可以吗?方玉璃说她姊姊是剧团工作人员,她讨教过以后就可以帮你打扮了。” 任京仪轻笑,“我怎么有种误上贼船的感觉?” “是上了胭脂船啦!” 方玉璃挤眉弄眼,站在任京仪前面仔细打量她线条分明、从不上任何妆的迷人脸孔,高而直的鼻梁,薄而有些宽的唇线,浓密的睫毛是整张脸上最女性化的部分,但又被英挺的浓眉中和了。 那双大眼是最让人屏息的部位,因为其中有内敛的威气,似能看透一切,却又不透露自己半分,每次和人对视,对方一定是先移开眼的那一个。 “真是浪费啊!”方玉璃衷心地叹息。 “什么浪费?” 任京仪虽然对於要在脸上涂涂抹抹是老大不情愿,但也不忍让这堆眼睛发亮的女孩失望,只有耐心静坐。 “你不是男的,太浪费了。”方玉璃手下忙著,嘴里也讲个不停,“好歹上天也该给你一个孪生兄弟,我们这堆可怜人就可以同时享受两个你,那多好!” “亏你想得出来。”任京仪扬起唇。 方玉璃注意到每次任京仪一笑,四周目不转睛的眼光就又闪亮一倍。 唉!还真是可怜人,傻傻、痴痴、少女心初动却只能遥遥观星的可怜人哪! 她知道自己对任京仪的感觉是纯然的崇拜,没有爱恋的那种占有和迷乱,所以任京仪才会任由她接近,以友谊回报她的强烈关怀。 有时她甚王觉得自己很像古时候那种完全为主子卖命的侍从,而且心甘情愿到只想护著任京仪,看她高兴自己也就开心。 对於任京仪的成群爱慕者,她有时真同情她们,随即加倍觉得自己非常幸运,能和任京仪如此接近。 “有这么多人看我表演,我会下不了手喔!”方玉璃开玩笑。 “那就一切从简,拜托。”任京仪口气满含希望。 “免谈!”方王璃略略轻笑,“一定要把你变成一个最性感的海盗,你认命吧!” 任京仪朗声大笑,方玉璃发誓自己听到一堆骨头酥掉的声音。 偌大的后台化妆室,有一整排的桌椅,连墙的镜子,大家穿好白纱的小礼服以后,又自动围著任京仪不放,虽然听著方玉璃和任京仪熟稔的对话不免又羡又妒,还是舍不得放弃多听任京仪说话的机会。 化妆室中还有洗手槽,方便取水、卸妆或做造型。 方玉璃熟练地将任京仪过肩的长发染成亮棕色,还带几丝金光,然后卷烫,吹成大波浪,充满不羁的味道。 而在任京仪性格的脸上,只加上些许粉底,腮红比肤色深一层,强调她高而深刻的颧骨,最后是亮唇膏,点出她原来淡而不红的唇色。 “这个是重点,”方玉璃帮她戴上银色的眼罩,那种化妆舞会上常见的,大而有角,露出她的双眼。“配上银白色的上衣正好!” 方玉璃把要换的衣服递给她,任京仪二话不说开始解开身上的黑衬衫,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 “怎么,这里不也是更衣室?”任京仪挑眉。 “是……是啊!可是……”庞依菱说话结结巴巴,眼睛直盯著她停在前襟钮扣上的双手,“在角落有更衣间……我们刚才也都是在那里换的……” “都是女的,有什么关系?”任京仪随意地抿嘴一笑,“这就是我老是搞不懂的地方,我们从婴儿开始学习成长,学到什么伟大的事我不确定,但倒有-样大家都学会了,那就是对自己的身体感到羞耻,为什么?” 她的微笑带著些邪气。这些女孩,真把她看成男孩子了吗?这倒是一个可以确认的时机。 她慢慢起身,手指极有效率地解开所有钮扣,双手一抖,黑衬衫就从肩头滑下地。 所有人都震惊地呆在原地。 任京仪肌肉结实的修长身躯,晒成健康的小麦色,和颈臂是完全一致的肤色,而浑圆挺立的双峰,竟没有的遮蔽! 她不慌不忙勾起银色的丝衫,慢慢穿上身,胸前留下最上方的三颗钮扣未扣,任由隐隐浮现,再将蓬松的袖口扣上,然后弯身将紧身黑裤的裤脚塞进长靴中,最后拿起红色腰带,在腰间轻松打个结。 “如何?” 任京仪的微笑加深了,这前后一分半钟,四周的人好像都没有换气。 此时,好几个人重重咳起来,显然是吞咽口水时呛到了。一片涨红的脸色,让她想放声大笑,但勉强憋住。 “京……仪!”连方玉璃都惊愕地只能发出这两个单音。 “我又不怕被看,你们怕什么?” 在银色的眼罩下,任京仪的笑是十足海盗的魅惑。 这一幕俊美又狂野的英姿,加上方才令人喘不过气的果裎景象,让众人完完全全失神了! 任京仪叹口气,自己的“机会教育”,好像收到的是反效果。 这些纯真易吓的女孩,并没有因为她全然女性的身体,而立即挥散偶像崇拜的迷雾。 “玉璃,醒醒!你还得负责架三角架,没忘吧?”任京仪的手在方玉璃睁得如碗大的双眼前挥动著。 “噢!噢!”方玉璃如大梦初醒地跳起来,“对!对!我马上去弄!” 好几个人软倒在椅子上,庞依菱则是眼中一片蒙蒙的痴醉样,任京仪不禁仰天喃喃自语。 “姓汴的,若告诉你这事,你会怎么说呢?” 她可以想见,他会露出那比她更邪气、像谜一样的笑容。 *** 白天上学的轻松自在,到了晚间被一股浓重低郁的忧惧所取代。 任京仪踏入伍汉的办公室才被告知,三名夥伴可能熬不过今晚。 “怎么……会这样?”她紧抓住伍汉的手臂,声音抽紧,“昨天医院才说情况转好一级了……” 伍汉一向严厉的面容,此刻紧绷而苍白,哀伤之下燃著隐隐的怒焰。“拖了五天,情况突然转坏,医生也无能为力。他们已经陷入昏迷,心脏只能再支撑个几小时。”他的唇被压抑成一直线,“之前的三十几条人命,再加上他们,我会算得清清楚楚!” “三十几条人命!”任京仪惊道。 伍汉沉默了半晌,迟疑地开口。“本来你们出任务,只能知道每一阶段的行动指示,一律不给你们背景资料和目标者的纪录。” “伍叔,这次,我是和他们同敲了死神之门,”任京仪压低声音,眼神无比凝重,“我想知道!” 伍汉缓缓点了头,“好,就这一次,我告诉你。”眼神转为阴骛,“这个王应德,是个人口贩子!” 任京仪心中发寒,贩罪组织无恶不作,其中以把人当商品者最为冷血。 “几个月前,他的走私船因飓风偏离了航道,被义大利海防趋近要临检,王应德紧急下令,把『货物』装箱,全沉下海去,彻底消灭证据。』 一股寒颤从她背脊窜上来。 “三十几个人,硬塞进箱子里?” 伍汉语气平平地说:“隔了一周,渔民在打捞近海鱼时发现的,那种惨状,当场让其中一个渔民昏厥过去,我看了验尸报告,相信我,绝对可以让你连作一个月噩梦。” 她咬牙忍住心口涌起的强烈恶心感。“这件事义大利方面不能追查到姓王的船吗?” “普通的箱子,被走私的那些受害者又完全没有身分证明,加上当天被临检的船不只他那一艘,就算怀疑他也不足以继续追查。”伍汉唇边扬起冷笑,“但我们不同,我早就握有姓王的把柄,肯定绝对是他。”任京仪在闯进王宅时,只知道他是某犯罪组织的头子,他们四人负责搜索并暗藏窃听设备。 “显然他也知道我们。”她下颚绷得都疼痛了,“我太后知后觉,才著了他的道!” “没有你的敏锐观察力,他们早就当场气绝,再加上你。!”伍汉坚定地回答。 任京仪闭上眼,心中的怒气奔腾得恨不得立刻拿手刃王应德。 “可恶!” “至少汴千赫救了你。” 伍汉的话使她猛然将视线射向他。 “我的确知道他的身分,但你没有义务报告出那屋子之后的一切,那已不在任务范围之内,我不会强求。” 任京仪难以迎视伍汉锐利的眼神,垂下眼去,她为自己获救,甚至毫发无伤的事实,奇异地感到愧疚。 她曾下意识地为汴千赫保密身分和形迹,但他呢? 他任由三个奄奄一息的人无助地等死! 死不了的!当时他毫不在意地说。 而今小马哥和其他两位大哥,真的是…… 任京仪用手重重拍击身旁的桌子,桌脚立刻断了一只,白热的怒火从丝毫不感疼痛的手心四散开来。 “一命抵不过三命,我不再欠他什么了!” 伍汉没有再说什么,轻拍她肩头后即离去。 三位夥伴在当晚心脏衰竭,终至身亡,任京仪在医院沉默地坐到天亮。 *** 由於合唱团的公演海报太过轰动,大半的观众都是为了任京仪来的,结果任京仪不得不同意也上台参加表演,就如同海报上一样,众星拱月似的在舞台中央接受整个合唱团的“献唱”。 才刚参加葬礼回来的任京仪毫无表演的心情,但是怎么好让成千的同学们失望呢?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戴上银色的眼罩,镜中的自己,的确有种诡异的魅惑——小女生们都喜欢这种看起来亦正亦邪的角色? 她想起王应德,不禁冷冽地眯起眼。 现代海盗也不过如此,草菅人命,自以为天下任其横行,海上已无公法。 但她毕竟还好好地站在这里,王应德失算一次,而她确定,下一次他失算,将是他的最后一幕! “京仪,快轮到你啦,台下观众的颈子不知道断了几根!你准备好了没?” 任京仪从阴骛的心境中挣月兑出来,听得出方玉璃细细的声音中有著掩不住的兴奋,一颗头正探出布幕直向她招手。 布帘外传来的歌声,非常完美而和谐,是一首英文的舞台剧名曲。 “不会半途又要我合唱什么吧?”任京仪懒洋洋地系上红色腰带,“我每配合一次,就发现这贼船要我做的事又多一件,等一下又会出什么新招?” 方玉璃走过来,两手高举。 “我可没有出卖你喔!人家最疼你了,怎么舍得让这一群口水流不停的饿犬欺负你?我什么都没答应过她们,是你自己心太软了。”是啊!她也不知怎么搞的,面对那些水汪汪的大眼睛总是难以狠心吐出个“不”字,也许和自己从无姊妹有关系吧! 她迈步往台上走去,长靴叩出清脆的声响,方玉璃在后面追著,“等等啊!你忘了你的玫瑰!” 任京仪转身等她,方玉璃递上一枝长茎红玫瑰到她的嘴边。 “咬著,就像海报上那样。”方玉璃指示。 任京仪嘴角斜斜一挑。 “要一直咬著啊?那我大概是不会被拉下海去唱戏了。” 她轻咬住玫瑰,半含苞的鲜花,飘出淡淡的香气。 “真是危险的组合!”方玉璃的叹息中没了戏谑的意味,有些怔忡地仰望任京仪带著眼罩的面容,那种俊挺……真是性感极了。“京仪,这样的长相,你——真的都不觉得困扰?” “不会。”任京仪拿下玫瑰,在手中仔细端详,嘴角的笑加深了。“你是说长得太好看,还是太不像女的?” “都有吧!”方玉璃耸耸肩,“如果我是你,不是被暗恋的同学给烦死,就是担心自己不够女性化,所以我绝对不会想变成你。但我又好喜欢和你在一起,觉得你真是帅毙了!我自己也搞不懂,好奇怪。” “如果你奇怪,那我一定更奇怪。”任京仪坦然回答,“因为我一点也不觉得困扰,我不想变成别人,我就是我。” “你会——想交男朋友吗?” 和任京仪同班两年了,方玉璃很清楚她并未对任何迷上她的同学回报同等的感情,却也看到她和男孩子称兄道弟,毫无异性之间的尴尬和距离。 任京仪的眼神暗了,这个问题挑起一些令人心跳、却也混合了愤懑的矛盾情绪。 “不会。”她斩钉截铁地答道。 方玉璃吓了一跳,总是潇洒而闲适的任京仪,从未显露过任何负面的情绪,她不动怒、不板起面孔甩大牌,更不会故意装酷,总是笑脸迎人,虽然态度有些若即若离,但那是因为她的个性深沉而难以捉模,而不是对人怀有敌意。 但现在,任京仪眼中突现的阴沉,却是她第一次看到的! “怎么了?”方玉璃小声问,“我……问错了吗?”任京仪深吸口气闭了闭眼,握紧手中的玫瑰。 “不是,不是你问的有什么不对,只是……”她摇头,“我最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答案还是否定的。” 最近想过?方玉璃不敢再问下去。难道任京仪碰上能教她心动的男人了? 但,她说答案还是否定的呀! “哎呀!我是来叫你的,差点又迟了!” 方玉璃急忙拉了任京仪就往幕前跑,也消除了这一刻的紧张氛围。 第五章 布幕缓缓拉起,压轴的最后一曲终於要上场了,尖叫声直达活动中心的挑高屋顶,老师们都面面相觑,尚未进入情况。 难不成合唱团请到什么大牌歌星来当神秘佳宾? 在舞台上,出现一个高挑的身影,打光极暗,所以只看到银白反光的丝衫,和鲜红的腰带。脸部神秘地半隐在阴影中,玫瑰花衔在两片性格的唇办间。 “哇——出来了!是任京仪!真的是她耶!” “……本来还不确定她会来……相机塞到哪里去了?” “天啊,比海报上还帅!” 乱烘烘的吵嚷声混成一团,但表达的无非是类似的惊叹。 任京仪眼中闪著笑意,要不是合唱团的公演没有收费的传统,她相信团员一定会打那种馊主意。 随著打光加强,她也逐渐现身,像一个淡入的书面—— 她静静站立著,重量放在一脚上,另一只长靴佣懒地伸展出去,金褐的波浪长发垂下坚实的肩头,银色的眼罩强调了她明亮而犀利的眸光,从头到脚都是逼人的英气,就算换个最佳演员,也无法将海盗的气势表现得更好! 而真正夺人呼息的,还是那种形容不出的性感。 比纯粹的男人还多一点什么,一丝阴柔的诱惑,不单是豪放的男性气概而已,在她微不可辨的笑意、隐隐可以看出突起乳峰的柔软上衣,和随意垂放在大腿上的修长手指,每一寸都教人流连,眼光怎么也移不开。 挤满人的场内从喧嚣渐渐化为屏息的静默,任京仪一动也不动的身躯紧紧抓住全场的注意力。 正准备带领团员上台的庞依菱,从舞台右方凝望著任京仪的侧面,简直舍不得打破这一刻的梦幻气氛。 她真是太美了! 而且那种存在感,究竟是怎么来的?她真该去从影,庞依菱可以看出来,能这样控制全场,靠的不光是外表而已,任京仪显然深谙攫住人心的秘诀。 就像在看一颗真正的星星,她和其他人的距离,以光年来计算也不为过。有谁能够触及她那种魔幻的境界? 背后被一位团员推了推,庞依菱叹了口气,作势要大家跟著上台。 就在这一瞬间,令人不敢置信的变局爆发开来! 巨大的枪声划破沉醉的寂静,任京仪同时感到左胸灼烈的剧痛,血花在眼前射开,她立即滚到布幕之后,但椎心的撕裂感使她晕眩,无法起身。 懊死!居然在这里…… 她……她该去追那个开枪的混帐! 但是……伤口太接近心脏了…… 她感到一股血气涌上喉头,双耳嗡嗡听到各种混乱的声音,但最明显的是自己如雷的心跳——还能跳多久呢? 全场乱成一团,许多人一开始还不清楚这并非做戏,直到庞依菱哭叫著越过舞台冲向任京仪躲藏的另一侧布幕,许多团员也尖叫著趴倒在地,才明白这是真的。 真有人开枪射中了任京仪! 短短两秒钟,却像是停格了般,直到第二声枪响传来。 “救命!快逃啊……” 所有人开始没命地往大门奔去,挤倒了下少人,有的根本伏在座椅之中哭泣,不敢动弹。 第二枪不是对她而来的,和第一枪不同,是从离她很近的地方朝反方向射出! 任京仪勉力维持意识清醒,一手攀著啜泣的庞依菱试图起身,这一切都和她的工作有关!她的身分暴露了—— 为什么有那第二枪?她不断想著这一点,但眼前开始模糊。这一次,她还能逃出鬼门关吗? 心头浮起许许多多杂乱的影像,有伍叔的,有父亲的,有养老院中的母亲,还有熟识的同学…… 最后一个,特别鲜明,是她上一次侥幸月兑离死神的召唤,醒来时看到的第一张面容。 校警和救护人员排开了面色惨白的同学,从庞依菱身边将她抬上担架。她用剩余的最后一丝力气对著庞依菱微笑。 “没事了……别担心……” 庞依菱的泪眼随著她的其他意识一起飘离,痛彻心肺的知觉,也幸运地缓缓 *** 在飘浮不已的薄弱思潮中,时间似乎冻结了,她完全不知现在是日是夜?是才过一小时,或已数月之久? 任京仪知道自己不断陷入长时间的昏迷,在极珍贵的几次清醒时刻,她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丝毫移动,只能用耳鼻和感应力试图观察四周的情形。 伍叔会尽全力保护她在医院的安全,但既然有人要置她於死地,她绝不能再放松一分一秒。 她是自然昏迷,还是被药物影响的呢?她不确定。 手上的刺痛告诉她,自己在打点滴,她不喜欢这样,但是不愿贸然动手拔除,惊动身旁来来往往的人。 有几次,她辨识出伍叔的声音,还有同学和老师的,有时嗡嗡的声音混杂成一片,使她头痛欲裂。 胸口被绑得紧紧的,她不敢随意乱动,巨大的压力带来痛楚,连心跳都重击得她难以忍受。 她真的被射中心脏了?那是怎么被急救回来的?开心手术吗? 或者,她根本是在垂死的边缘,不是真的被救,而是拖一刻算一刻——不!她在心里喊道。 她的心跳还很强,意识仍被她紧紧抓著,她没有死亡的无力感,她还活著,她可以感觉得到! 当她再度醒来,房里的灯只有门边的安全灯亮著,供护士进门时辨识开关之用。 偌大的私人专用房里,是一大片阴影,仅微微可以见到被窗帘覆盖住的窗户轮廓。 她不确定自己为何忽然惊醒,室内仍是一片沉寂,没有任何异状。 但她的确感觉到什么了,不是听到,而是隐隐意识到。 丙然! 窗帘无声地动了动,窗户正被慢慢推开,月光从拂动的布幔间流泻而入,她全身紧绷,眼睛睁得疼痛,却无法任意移动身子,只能蓄势待发地瞪著眼前慢慢成形的黑影。 窗口悄然爬进一个灵敏得不像是人的身影,她掩不住满心的惊诧,这里是四楼呀!这人怎么可能…… 是他! 他才从窗口轻巧地落地,她立即确认出来。 她并不是认出他,四周的黑暗加上他毫无反光的衣物,看到的不过是淡淡的剪影,但不知为何,她潜意识知道是他。 身上的肌肉瞬间放松,又立刻绷紧,她的心脏纠结得难以呼吸。 “出去。” 这是她自断断续续地恢复意识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乾哑得自己都忍不住一缩。 他站直身子,慢步走来,她注意到他拖著右脚,相当困难地跛行。 他是怎么了?腿受伤了?那还冒险攀爬四楼进来?简直疯狂! 她想问,却仍是冰冷沙哑的两字,“出去!” 他在床沿小心地坐下,床垫陷了下去,但没有扯动到她。 她气闷难当,这人从来都不理睬她说了些什么,从初遇开始就是如此! 她一口气没咽下,便剧烈地呛咳起来,他立即将大手滑到她背后,稍微扶起她,将枕头垫高,让她身子半躺著。 “仪,求你,别硬要说话。”他的声音粗嗄得不像他。 求她? 这样的语气把她惊住了,她又不自觉想说话,但咳得开不了口。 “仪……”他的呢喃仿佛叹息。“你的伤口,怎么禁得起这样咳?” 他用空出的右手从桌上倒了一杯开水,递到她嘴边。 她僵硬了下,还是喝下去,慢慢止住乾咳。 “你别再开口,听我说就好。” 她伸出一只手指打断他,点了点他的右膝,在长裤之下可以看见大腿部位隆起的绷带。 “枪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他低声道。 任京仪眯起眼,也是枪伤? 和她的枪伤有任何关联吗? 她指指自己,他应该懂她在问什么,却没有回答。 她对他的静默感到不解,公演中枪之前就已屯积数日的愤懑又高涨起来。 她一挥手,意思再明白不过—— 宾! 他低低地叹息。“仪,你的夥伴……”他顿了顿,“我知道你怪罪我,但我无能为力。” 是当时无能为力、无法救人?还是对她现在的怪罪无能为力、无法辩解? 不管是什么,她能这样就算了吗? 她别过头去,不愿再看他。 在黑暗中,她根本也辨不出他那一向浓暗的眼瞳,究竟藏了什么样的诡谲秘密。 他来就是要说这些?说这些能挽回什么? 她想起小马哥,想起葬礼上那种沉痛的愧疚感,不禁咬紧牙,忍住涌上心口的疼痛。 他应该也看不清她的神情,却准确无误地抚上她的面颊,轻如风一般,但她激烈地侧开头,差点扯动颈下的部位。 他缓缓放下落空的手,无言静坐著,他是一个自我克制的高手,她甚至辨不出他在呼吸,但那种无可忽视的存在感,又是那么强人,虽然动也不动,却让人目不转睛,屏息忖度著他的下一步动作。 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任京仪感觉到他和她是同一种人—— 她也有这样以静制动的气质,就像在台上、或在人群中的她,只是她从来没有特别去意识到自己的本质,直到……遇上了他。 可以成为发光体,却也可以随意隐藏於阴影中,她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而她所发现的令自己惊讶、震动,感到前所未有的迷惑。 原来她是这样的……一种人。 还有,旁人可以看出她截然不同的两个面貌吗? 不,不是的,不管是哪种人,她和他都不一样!她固执地否认。 她没有他那么冷血、决绝!三条人命,随便说说就能漠视吗? “你到底……想怎样?” 她低语,喉咙不再感到烧痛。 这问题问得很笼统,因为她完全不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也该躺在床上好好疗养,拚老命爬四楼干什么? “我解决掉了杀你的杀手。” 任京仪惊得一震,“那第二枪……是你开的?” 他点头,“不拿下他,难保他不会再补你一枪。” 平淡无奇的口气,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但这是天大的事啊! “就……这样?你惹这种事上身?你又是怎么看到他的?上千的人,根本无从找起!” “我一直躲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可以立即看出子弹飞来的方向。” 她僵直身子,“你事先知道?” 强烈的怀疑攫住她,公演上他会有备而来,也是像他以前说过的,追踪犯罪集团的动向才得知的? 或者……有其他原因? 她倏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力气虚弱得可笑,就算受伤前内功也不如他,但怒火激发了手劲,让她牢牢抓住他。 “你究竟是哪边的?” 他仍然不动声色,只有那黝深的双眼闪著精光,她能感觉手下的铁腕蕴含著强大的内功,筋脉通畅,肌肉坚实得吓人,而脉搏…… 正激烈地跳动! 她差一点就惊得松开手,眼光飞快地移到两人相触的地方,又迅速回到他的双眼。 “我不会让你被杀。”他粗嗄地简单回答。 那种誓言般的回答,让她顿了下,但她刻意忽略那份悸动。 “换句话说,你不是我这边的。” 他若不能肯定,就表示否定,休想顾左右而言他。 他竟连眨都不曾眨下眼。怎么有人能保持如此平静的外表,当地明明感觉到手下的他疯狂的脉动著?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我是你这边的。”他终於说。 “那是谁想杀我?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能说更多。” “你……”她挫折地甩开他的手。 任务上的缄默的确是他们这一行的第一守则,但她对他的一切如此好奇,简直想撬开他那张嘴,把所有的谜底给逼出来! 她将头靠回枕上,闭起眼顺气。自从他偷闯进来,她的神经就处於紧绷状态,现在著实累了。体内的药物尚未退尽,虽然她一直偷偷将点滴关掉。 他移动了,她立即睁开眼,看见他伸手碰触她披散在枕上的发梢。 无语地碰触,大手不可思议地轻柔,轻到她的发梢未动分毫。 她心中似乎有什么拉得更紧了,上次他救她,罔顾三条性命,她难以接受;这一次,她又欠他,还加上敌人的一条命,这些该如何抵算? “下次他们要杀的就是你。”她耳语。 他嘴角浮现苦笑,“迟早的事。” 什么意思?该死!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人猜不透。 “你为我做的,我无以回报。”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淡淡的。 “我不求回报。我要的是你的心,你的人,但是以我自己来交换,所以我得等到你真心想要,而我也能自由给予的时候。” 天!他—— 她屏息一秒。他的话语再怎么玄,也遮掩不了其下的真意。 “你沾惹上这一堆杀戮,就只为了我?”她不信自己狂跳的心,“别哄我了!你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我不能说。” 不能说!不能说!她重新闭上眼。“算了,当我没问。” 他又动了,这次她惊得差点跳起身来。 他的唇忽然覆上她嘴角,虽没有真正触及唇瓣,只轻印一下,就微微退开,却令她瞪大眼,因为生平第一次,有男人以唇来碰触她。 他灼热的目光凝望著她,当他再度趋近,这次实实在在地印在她下颚。 她从来不知道,这部位是如此敏感。 被碰触的地方开始发麻,一种奇怪的骚动,像投石入水般一圈圈扩散开来,她浅浅地呼息,双唇不知不觉微启,原本发痛的喉头现在只觉得热,他辗转印著她的下颚,似乎觉得那弧度令人爱不释手。 她从不知道有这样的吻法,任何一小寸肌肤都是珍藏,不仅限於唇而已。 当他将不知何时变得热烫的唇落在她颈间的脉搏上时,她惊喘出声,胸口震荡不已,他立刻抬起头来,双手捧住她的脸。 “嘘……对不起,”他在她鼻尖轻轻一啄,“我不该让你扯到伤口的,只是……一想起几乎失去你,我就忍不住想吻你。” 靶觉好像快说不出话来了,她挣扎地开口,“但……但你并没有真正吻我。”话一出口,体内的血液更热,她发现自己直直地盯著他方正的唇。 他低吟一声,“仪,”深吸一口气,“吻是在触感,不只是口对口而已,你刚受重伤,我不想让你太兴奋。” 真是不加修饰啊!他难道不知道,光是那些小小的吻,就使她兴奋不已? “我只被女孩子吻过脸颊,”她心情不稳地微笑,“而且常常被献吻。” 他扬唇,“我保证,这绝对不一样。” 她好奇地看著他,难道他比她还笃定? “你怎么能确定我会喜欢男人的吻?” “不是男人,是我!”他手仍捧著她的脸,大拇指轻轻在她颈上的脉搏画著圈圈,“性倾向不是重点,我们的身体是在寻找能共鸣的对象,这是万中选一,非常难得的机率,大多数的人都找不到想要的人,因为身体不会说谎,根本勉强不得。” “少来了,”她低声反驳,“谁不知道男人只要一具就行了,来者不拒!”他摇头,“你太高估我们男人了,真这么容易的话,女人早把男人吃得死死的。”捏捏她的鼻尖,“而且男女之分太勉强,这一点你应该最清楚才对!如果男人会冲动,女人也一样,从来就没有性别之分。换成是你的话,你真认为随便一个果男站在你前面,你就会想要他?” “先请问一下,”她揶揄地反问,“为什么我们动不动就会跳到这种话题?” 这次他真的放声朗笑,好不容易才压低声音,他不想惊动护士。 “因为,我要你要得快发疯了!” “汴千赫!”她低喊。 “任京仪。”他叹息著回应,“你知道,我大概就栽在这三个字上。” 栽在她手上?她并不希望给他带来危险。 这个思绪立刻提醒了她。“你的腿伤到底是——” 他的大拇指轻按住她双唇,止住她的问题,无言地摇头。 她抿了抿嘴,“好吧!不问就不问。” “我会补偿你的。”他说著就站起身,跛著走回窗前。 又来了,又是一句告别的谜语,直到下次不声不响忽然现身。 “我只有在被人追杀的时候,才见得到你吗?”她凝重地问,毫无玩笑意味。 “那我宁可再也见不到你。” 他消失在窗口,即使负伤,仍行动矫捷。 她按捺住想起身去窗口采看的冲动。不行,她需要的是尽快复元,取回行动力,不管他的任务和背景如何,她都已经牵扯进去了。 她向自己保证,下一次,他绝无法再如此容易撇开她! 心口这一颗子弹,再加上他腿上的伤,她誓言要解开这个谜。 第六章 伍汉前所未有的慎重,在医院布下重重保护,任京仪没有提汴千赫夜访的事,免得伍叔认为窗口也是一个暗杀的可能入口,将之封死。 难道自己心里还抱著汴千赫会再来看她的希望? 别傻了! 下次再见,自己八成又是满身浴血。且他已经来探望过她,她心里明白,他不会再出现了。 懊死,这伤何时才会痊愈? 她活动力一向惊人,像这样被绑死在病床上,简直比中枪更要她的命。 她担心自己会变得虚弱,偷偷在暗地里自我复健,活动筋骨,做一些基本操和武术练习,每次护士发现她满身大汗、心跳急速,她都只说是刚从噩梦中醒来。 也难怪护士会信,有多少人心脏中弹不会被吓得半死?再偏那么一点可能就回天乏术了。 她才不是被吓,是气得半死! 如果那杀手不是已归西天,她难保自己不会直捣黄龙,杀到人家大本营去。 伍叔又来看她,闲聊著流星和萧雨最近办的古怪案子,绝口不提她中枪、和三名夥伴过世的事,自然也就不会提及王应德的案子。 “……流星说她误上贼船,以为接下的是什么工业间谍的大案,没想到却发现是老板搞外遇,文件乱摆弄丢了,”伍叔笑著说,“她鬼叫什么『大材小用』,说他们的『流星雨保全徵信』是要和cia或kgb之类过招的,居然被拉去捉奸,简直比擦地板还浪费时间!” 任京仪噗哧一笑,“流星姊一定会狠狠敲对方一笔当作赔偿。” 伍叔忙著帮她切水果、倒汽水,像在照顾小孩子一样。 她望著那张从小看到大,亦师亦父的亲爱面容,心中沉沉的。 “伍叔,告诉我王应德的案子现在怎样了,拜托。” 伍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肃然地蹙起眉,“你的身分已经被查得一清二楚,对方欲除你而后快,我已经把你撤出这个案子,更何况,你养伤要紧!” “是王应德派的杀手,对不对?”她坚持追问到底,“他在那屋里没解决掉我,所以想补上一枪,没错吧?” 伍汉并未直接承认。“就是这样,你更应该小心。他不但杀人不眨眼,而且脾气非常古怪,你乱了他的计画、毁了他的游戏,这是他最不能忍受的,他是把你记上了。”伍汉睑上刻著焦虑,“我不准你暗自打陷的鬼主意,你听到没有?没有我的许可,你什么都不准做,就连查他的底都不行!” “但——” “我说不行!”伍汉的威严显露无遗,声调如铁一般不可动摇。 她想争辩,但在伍叔的严厉中看到的是深深的担忧,她软化了,给他一个不情不愿的微笑。 “好吧!” “我要你保证。”伍汉瞅进她的眼底。 知她莫若伍叔。不想让伍叔挂念,任京仪叹口气,做了敬礼的手势。 “我保证就是了。” 但她可没有答应不去查“别人”,公演枪击案闹得满城风雨,王应德没算到部下会陈尸当场,警方虽然没有公布那名杀手的相关资料,但她可以轻易查出来。 伍叔交代她要乖乖养伤,就回去工作了。 任京仪真想跟他回去总部,但她知道伍叔绝不会答应, 听医生说,她还得在这里躺上至少两个礼拜,这实在会杀了她! 扁是满脑子的计画不能立刻付诸行动,就足以让她气闷而死。她必须—— “嗨!”她的蹙眉深思被门口一个迟疑的声音打断。 庞依菱捧著一束粉红色的玫瑰,站在微掩的门边。 这些天来,庞依菱每天要来上两次,午餐时间来,放学后又来,和两名保镖都熟了,才能任意进入内室。 伍叔替她安排的这间内室,要穿过另一个房间才能进入,一名保镖守在走廊,另一名在外室,四台隐藏式摄影机直接将画面传回总部,并有通话机直接指示,种种防范措施,就是要确保这个团队不再有更多成员牺牲。 但让任京仪懊恼的是,这样也阻挡了她的计画,而要她学汴千赫带伤爬下楼?她不认为心口刚缝合的伤能承受这样的折磨。 她看到庞依菱,立刻挣扎著坐起身,露出灿烂的笑容。 “咦,今天晚了半小时呢!放学堵车了吗?” 庞依菱面颊微红地急步过来。“小心一点,不用起来啦!” “坐,”任京仪毫不在意地坐直,用手指指床边的椅子,“今天学校怎样?看报上说公演会择日再举行,我这次大概没办法去了,但你们可要记得录影来给我看。” 庞依菱点点头。 “我们预计下个周末再表演一次,我刚才就是去处理场地的事。教务处……有点担心安全问题,所以我们这次会有校警在场。” 任京仪淡笑一声,下次没有她,不会有事的,当然这些不能对庞依菱解释。 “倒楣碰上这种事,反正那个疯子也不可能再来捣乱了,别担心,你们安心唱就好。”任京仪轻描淡写地安抚说。 “那人……究竟为什么要杀你?”庞依菱的脸色有些苍白,想起那天任京仪胸前鲜血四溅的景象,她就全身冰凉。那鲜红在银白的丝衫上染开,如此刺目,她当时差点昏厥,以为任京仪马上就会…… “依菱,”任京仪低声唤她,执起她冰冷的小手,语气满是轻柔的抚慰,“别去想那天的事了,我很好,你看,前几天还摆平的,现在可以坐了,明天搞不好就能下床,没多久我又是完好如初的任京仪。” 庞依菱眼中浮起泪光,任京仪的手好温暖,多么希望能一直这样被握著,守在她身边,差一点就再也看不到她了…… “依菱。” 任京仪叹息,修长的食指轻拂过庞依菱的面颊,拭去滑下眼睫的一滴泪珠,多么温柔易感的心灵,她任京仪何其有幸,享有这样真真实实的关怀。 “京仪……” 庞依菱低喊一声,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埋入任京仪的肩头,怕碰到她的伤口,不敢抱她,只有紧紧抓住她的手。 任京仪毫不迟疑,伸臂就将庞依菱拥入怀中,抱坐在腿上,没有理会身上的绷带。 怀中的女孩娇小而温暖,正轻颤著流泪不止,有如一朵含苞的女敕花,盈著朝露,教人看了又爱又怜。 任京仪在庞依菱头顶的细发印下一吻,就在咫尺之处,目睹那样的血腥,也真难为她了。她并不像自己,习惯了刀光剑影,一定吓得不轻。 “京仪……”庞依菱抬起头,眼中满是期求。 “嗯?”任京仪用手指轻梳庞依菱的长发,顺在耳后。 “我能不能……能不能要……一个吻?”那双水汪汪的明眸中,有著说不出的悲伤。 任京仪的手停在她的发鬓上,心中止不住讶异,不只因为她的要求,也为她凄侧的眼神。 “你……以后不会回学校了,对不对?”庞依菱瞅著她低问。 任京仪惊诧加深。“你怎么知道?” “我……我只是猜想。”她垂下眼。 任京仪不是普通的女孩,她一直有这样的感觉,在那份潇洒不羁的表象下,有一份她模不透的深沉,酝酿著不凡的气势,像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存在於一个迷人的身体中。 她有时甚至觉得,任京仪不像一个学生。 年龄和身分不能造就一个人,内心的世界才是真正的本质。她总觉得,任京仪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一个她和方玉璃都不能触及、也不会了解的世界。 枪案的发生使她更确定,一定有什么原因……也许,任京仪和帮派有什么牵扯,也或许她是黑道中人? 庞依菱并没有因此畏惧她,而是为她担惊受怕,担心她未来还会有更多的危险。 扬睫望著任京仪,“我在你手术成功以后,和方玉璃谈起你,我问她你会不会打算转学或休学,她说……很有可能。” 任京仪平静地看著她。 “发生这样的事,还是换个环境,避避风头得好,免得再为学校带来麻烦,反正也只剩一学期了。” 庞依菱想想也是,但一想起再也不能天天看到她那充满力与美的身影,不能再有一接近她就觉得自己活起来的悸动,她就伤感不已。 “我不想要强人所难,”她嗫嚅著,“但如果……如果以后再也看下到你,我……我希望你能……能吻我,就算……一次也好,如果你不觉得……太恶心或……” 晶莹的泪水涌出细致的眼睫,滑下晕红的双颊,落在任京仪白色的绷带上消失不见。 “傻孩子!”任京仪轻轻支起她小巧的下颚,手下所接触的那种滑女敕,没有让她眩惑,但触动了她心中的一角。 这个女孩是这么的好,她不能不被她深深地感动。 未来的岁月,会是哪一个男人或哪一个女人,有幸得到这一颗心? “怎么会是强人所难?不许你这样说自己,”任京仪轻声责备,“这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对,知道吗?” 她微笑,俯下头来,吻住庞依菱。 她的唇,也是不经人事的,而她一点也不后悔将初吻给了庞依菱。 虔诚地贴印上双唇,她感觉庞依菱的唇在颤抖,那停不下的温热泪滴滑入四片最纯洁的唇瓣,她轻吮著,将这份挚情记在心底。 庞依菱颤抖得如风中的羽毛,觉得心中满满的幸福,就快要溢出来了。 “谢……谢谢你。”泪水不断滚落,沾湿了任京仪的绷带和宽松的白袍,但庞依菱的脸上带著微笑。 任京仪用衣袖为她把眼泪拭乾。 “不要对我说谢谢,嗯?”将她的脸颊按在肩上,任京仪的眼神遥遥望向窗外。 有一部分的生活,将被迫结束了。 她不愿把危险和黑暗带入桃花源中,这些女孩,理应享有平静无忧的生活。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另一个吻—— 那个没有真正触及唇,却撼动她整个人的吻。 不同於这个甜美圣洁、温柔赠予的吻,而是一种让她倏然有了领悟、惊觉到某种重大改变的吻。 必闭了一个生活,正意味著将开启一个新的世界吗? 两次从死亡边缘被拉回,她也不同了,她可以清清楚楚地体会到。 但那个最大的变数,仍是她掌握不住的,那个只在阴影中来去的男人。 *** 明亮的卧房里,只有敲打键盘的声音。任京仪飞快输入资料,不时停下来蹙眉深思。 那个杀手的身分被保护得很好,经过重重关卡才终於探查到,显然又是王应德的势力。 那男人绰号黑仔,混过一些帮派,还干过佣兵之类的工作,替人操刀。 不过嗜好杯中物是他最大的弱点。警方的验尸报告被任京仪探入,发现他中枪而死时,血液中酒精浓度极高。 王应德不会任由人醉醺醺地办事,黑仔的杀手名声必须靠成功率来维持,不可能要务在身还去喝酒。 那是有人特意灌他酒? 任京仪搜调警方记录,在现场封锁后,学校四周并没有查出停放的车辆中有任何可能是黑仔的代步工具。 计程车?或是有人专门接送?黑仔一定计画趁乱逃走,身上有枪,他不可能混在现场的观众中留下来看残局,以免被警方封锁后搜出来。 那么,他的退路是什么? 一个思绪跳进任京仪的脑中。 汴千赫也在现场,他撂倒杀手之后呢?他又是怎么全身而退的?他就在她身边不远…… 她感觉全身的血液慢慢变冷,疯狂而又绝对合理的答案正在成形,一次比一次大声地在脑中回荡,压不住也挥不去。 难道,王应德派出的是二人小组?一个执行,另一个掩护并把风,而且在车里接应? 如果是,她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汴千赫自行变更计画……不!他没有变更,他等那一枪开了后才动手。 而王应德的真正计画正是如此?明著是二人小组,其实第二人的真正任务是灭迹,完事后,将第一人杀了灭口? 斑明!太高明了! 不留痕迹,没有破绽,只留两个尸身——一个她及杀手黑仔——让警方去忙得团团转。 而这是王应德给伍汉的回应。 四人敢直捣虎穴,那么四个都得去见阎王,一个也少不掉!就算跑得了一时,也跑不了-世! 她僵在键盘上的手开始颤抖,不是恐惧,而是狂怒!她气得胸口烧灼。 这-枪,汴千赫也有份? 说什么难保黑仔不会再补一枪,说什么不会让她被杀,他哪能预知黑仔会稍偏靶子几公厘? 最可恨的是,他竟眼睁睁看著她被射杀! 唇抿成紧紧的一条线,动手重新开始追查有关汴千赫的一切资料。 没有,什么也找不到! 就像她以前一样,徒劳无功,连知道了他的名字,都没有任何帮助。 这是破天荒第一次!以前她仗著骇客的本领,无孔不入,没有什么东西是查不出来的,但现下硬是找不到任何有关汴千赫的蛛丝马迹。 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身分被保护得这么周密,让她升起前所未有的警戒。 什么样的人需要保密到这种程度? 伍叔曾提过他们常和一些“亦正亦邪”的“独行侠”合作,但也说那些人自顾其利,暂时同行而已。 到底汴千赫是不是和伍汉小组合作? 或者在这案子中,他有自己的利益要考量? 懊死!伍叔什么都不告诉她,就怕她冲动行事,自陷危机—— 慢著,那不就表示,汴千赫的确和这一切大有关系,不然伍叔如此秘密又是所为何来? 暗杀的目标是她,她理应有权知道一切,伍叔却异常地缄默,态度强硬不同於往常。 绝对没错!汴千赫-定是关键点! 任京仪倏然起身,胸口隐隐抽痛,两个月强迫性的疗养极有成效,而她近乎自虐地全力复健,也逼使身体复元的速度加倍,但伤口处仍然十分脆弱,她不禁苦笑,如果有人对准她的胸口出拳,她一定承受不住。 环视这间虽小却舒适的新公寓,这两个月来,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伍叔藏在防空洞里面,不见天日。 她被下令不得出门、不得在窗边抛头露脸、不得打电话,要不是她还能任意在网路上倘佯,一定会被这种绝对的封闭给逼疯的。 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这下汴千赫想再半夜上门,没那么容易了吧? 她厌倦了总是像靶子一样,呆呆地等人找上门来。现在无论是敌是友,一律都被封锁在外,也许还得谢谢伍叔呢! 伍叔这次真是铁了心,他认为任何一点对外的接触都会招来危险。 可任京仪觉得他未免太高估了姓王的能耐,那人再有权有势,总不能飞天遁地吧? 但伍叔很坚持,连同学都不准联络,她倒没关系,但恐怕苦了那些对她关心得要死的女孩们。 不过,伍叔辗转传送来的花束、水果、卡片和一堆只能形容成“慰问情书”的信件,堆满了小鲍寓,多到吓死人。 她的心思又转回那个男人身上。她必须探出究竟,而如果想要溜出去,只有一次的机会,因为伍叔绝不会再放人。 一个念头倏起,任京仪跳起身来,捞出床下一大箱未开的信件,在里面搜寻著。 有了! 方玉璃的信起码有十来封,和庞依菱的不相上下。 她随意打开其中一封,方玉璃娟秀淘气的笔迹立刻跃出。 最最亲爱的京仪: 你都不回信,我好担心,但医院帮忙转信的那位先生说你一定会收到,只是一时不太可能回信,所以我也只好等了。 庞依菱变了好多,人沉静多了,没有以前那么爱出风头,但却变得更漂亮、更成熟一些,还跟我成了好朋友,想想也满奇怪的。 我们一天到晚都在聊你,我没说任何只有我知道的事,譬如你一身功夫之类的。她问我你是不是参加什么组织,我想她指的是帮派,我老实地回答说:有可能吧!我知道你有许多神秘的朋友,但你不可能做任何会伤人的事,所以就算是帮派,也一定是正义之帮! 合唱团公演很成功,庞依菱最后独唱情歌时流泪了,全场都很感动,我知道她想的是谁,她唱得实在很有感情,连我都感到心有戚戚焉。 所有人一直不断地谈到你,尤其是团员们,谈的倒不是上次的恐怖事件,而是如果这次也有你在,一定会更成功、更令人难忘。你虽然不 在现场,却在每个人的心中。 我完全没有其他管道可以联络你,这让我明白你一定仍身陷危险之中。我知道自己没什么能力,但如果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一定要找我喔!你知道我会为你做任何事,即使,真会赔上一条命。 我并不是庞依菱,我和她不一样,但我对於你有一样的忠诚。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遇上不平凡的人,这辈子也许就这么一次。 我们都想著你。就算永远不能再见,也不会忘记你。 你的玉璃上 任京仪掩信沉思,可爱的玉璃,她不想把她扯进这一堆阴谋中,但也许这办法可行,能掩过王应德、甚至伍叔的耳目。 她在信纸背面写了简单几个字。 又在甜言蜜语了!不过,谢谢你帮我找到那双鞋,我的尺寸老是缺货。 她把信放回信封中,开口小心地重新封起,但在原来的署名“方玉璃”旁,简单画了一枝含苞玫瑰。 把整箱信搬到门口,再把所有水果装袋,她跑到隔壁去按门钤,一名黑衣男子前来应门。 “嗨,小吴,”她轻松地打招呼,“听说今天股票涨了喔!” “是啊,”伍叔的手下咧著大大的笑容,“跟你说,我的股票又涨个百分之三了,本来还以为看守你会无聊死呢!谢谢你帮我弄网上的股站。” “没什么啦。”她一挥手,“对了,我有一堆人家送的东西,你帮我要伍叔全退回去吧!又不是死了人,送这么一大堆我摆都没地方摆。” 她不羁的语气让小吴笑了。 “你死不了的,否则我的头也会被伍老大砍了!” 他们轮流把箱子搬进他暂居的公寓,来来回回好几趟。 “真不是盖的!”小吴啧啧称奇,“你们全校都送你东西还是怎么?我车子不晓得要跑几趟才送得完!” “别忘了要伍叔全部物归原主,上面附的卡片都还在,人家好心送的,别乱丢,也不能自己污了,而且今天就送回去,有些水果应该还可以吃。” 任京仪特别交代,“跟伍叔说,这样好像很麻烦,但其实会省了以后很多事,我不理她们,她们只会心急得一直寄,如果退回去,她们会以为寄不到,就不会再寄了,懂吗?” 小吴点点头,“也对,退上几次就不会有人送了。”他放下最后一个箱子,“对了,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她的三餐都是小吴外带回来的,甚至还帮她租小说、录影带、买cd,是伍叔交代的,就怕她闷慌了。 “能吃的就好。” 这是她千篇一律的回答,她从来不挑食,也不像一般女孩子一样爱吃零嘴。 “那回头见。” 小吴走了以后,她回到自己潜居的公寓,心情极好地哼起歌来,甚至狠狠地在网上和人拚了五局的厮杀游戏。 明天,最迟后天,她就会知道计策是否可行了。 第七章 紫发姑娘:进入甜言蜜语聊天房 海盗:安安,终於等到你了 紫发姑娘:哇,真的没猜错!你现在怎么样?伤好了没?你…… 海盗:没事,别担心 紫发姑娘:别担心?!!!!你这样的联络法,想也知道还有人不放过你! 海盗:也亏你看懂了,真不简单 紫发姑娘:其实不难……你一说“甜言蜜语”,我就想到第一次你教我怎么上网聊天,就是在这个聊天房里,而且进来双人房必须要密码,上次用的我忘了,还好你提到了鞋码24!真高明,你还记得我为了公演帮你找长靴的事,你的伤呢? 海盗:好多了 紫发姑娘:本来我收到退回来的信,快伤心死了!但是我很舍不得地一封封检查,看看有没有哪一封寄到了,没被退还 海盗:我就知道你聪明的很。我需要你帮我当外界的联系……好吗? 紫发姑娘:当然好^o^ 海盗:我要你先帮我打通电话,你不能用手机,必须找一个人多的公共电话,打完之后立刻跳上计程车离开现场,越远越好 紫发姑娘:天!好像间谍片!没问题,打给谁? 海盗:29xx-3920,不管是什么人接的电话,都说有口信请对方代传给王先生。口信是——想见你,今晚六点,初遇时和四人交手之处 紫发姑娘:这个王先生,他是……你男朋友? 海盗:不是,别乱猜,他不是好人 紫发姑娘:喔,那是和那个枪手一起的?!!!那你还想见他?!!! 海盗:乖,别再为我担心了。你还记得我提过的那巷子? 紫发姑娘:记得,你说那四个人渣不知好歹跟你到那里 海盗:对了,就是那里。学校擎天楼的顶楼可以看到那个巷子,你今晚六点用望远镜观察情形……如果不是看到一堆人包围住巷口,就是看到一个男人。你马上到学校旁边那个网咖上网,让我知道,0k? 紫发姑娘:ok! 海盗:还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紫发姑娘:好,不管什么我都答应 海盗:我给过你的所有资料,譬如那个电话号码,我要你再也不去追究,即使以后再也找不到我了 紫发姑娘:你是说你很可能会…… 海盗:不论如何,答应我 紫发姑娘:好……我答应,但……你一定要多保重,答应我! 海盗:我答应你。去吧! 紫发姑娘离开甜言蜜语聊天房 *** 大雨方止,夜色似乎比平常更暗,也更诡谲。这个窄巷相当破败,偶尔一只小狈经过,也能听得清楚那踏水的细碎脚步声。 几条街外的车水马龙,像是另-个世界。 任京仪来到巷外,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她苦笑著,自己这辈子紧张的次数屈指可数,而有过半都是最近发生的,又全和那个叫汴千赫的男人有关系。 他还在巷里,她知道。他已经知道她来了,这她也明白。 就是这样,才莫名其妙地紧张? 真他妈的恨透这种情绪! 她宁可感到气愤、惊讶、不屑、甚至痛恨,但紧张?还有一种强烈的……兴奋,更是该死。 他来了,而这只有一种解释—— 他的确是姓王那个败类的手下! 在方玉璃还没有上网知会她以前,她已隐约明白会是这样的结果。 确认了只有他一人现身,应该让她安心他并没有全盘倒向王应德,但她的气愤丝毫不减。 是啊,他会说他是“卧底”的。 那样说,她就该信? 那她也该死了。 任京仪忿忿挥去那份迟疑,大步转进巷底,准确地来到墙边一片阴影之前,他的存在,她只能用感觉,无法以眼辨识。 但她对他的感应已万分强烈,甚至比肉眼更可靠千倍。 站在他之前,敏锐的双眼捕捉住他那比夜还深的眸光,之中闪著永远也无法卸除的戒备,有那么一刻,她竟对这一点感到心疼起来。 他可有过完全放松的时候? 或如她一般,永远不忘自己是活在每一秒的致命危险中?呸!她心疼什么?他是全世界最不需人担心挂念的,像颗顽石穿不透、像抹幽魂捉不住、像支锐箭,所向披靡。 她下定决心,这次跟他耗上了! 他要来比沉默,她奉陪。 他们静静伫立在无边的阴影中,说不上是对峙,还是相伴。 “你差点掀了我的底。”起码过了五分钟,他终於开口。 丙然是“卧底”的老掉牙说词!她自鼻重重地哼出一声。 “是吗?那你大可置之不理,放我鸽子便是。” “我当然想见你。” 当然二字,说得她的心怦怦然。 “少来,你忽然不会爬窗子了?” “你小看了伍汉,他把窗子封了,我选择不向他挑衅,只在窗外看你睡得好不好。” 她吃惊不小,原来他又来过了,自己竟毫无所觉! 懊死,那一枪真打掉了她几分功力?还是蛰伏过久,磨钝了她的感应力? “别担心,是我不想要你察觉,不想你再生气。” 他读出她的思绪让她更气,他的解释则是火上加油。什么意思?难道他不想让她知道,她就无法察觉? “少侮辱人!”她咬牙道。似乎一碰上他,自己就变得古怪易怒,她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却仍是难以克制。 “仪——”他叹息。“我无法阻止自己接近你,这是侮辱?半毁了任务,今晚又来见你——” “半毁了什么任务?”她向前一步这问,近到鞋尖已抵上他的,“是指你只让姓王的取我半条命?” 她的冷言中是强烈炽热的怒气。她不能不气,他居然眼睁睁看她中弹! 她在他眼中究竟是什么?而她又天杀的为何要追根究柢? 重点该摆在姓王的那条大鱼身上,不该扯一堆她自己的问题,但她硬是放不下。无论如何,她要定了他的答案。 “只能如此。”他静静答道。 只能如此?只能如此?! 原本意在挑衅,完全没料到他竟然一口承认,任京仪气闷难当,反而笑了起来。 “那好,现在是你的大好机会,把剩下的一半也解决了,”她冰冷地低语,“但我绝不会让你赢得容易,汴千赫!” 这三个字,说来苦涩。 他曾说是和她同一边的,而她也笨得信了。她还算什么特务?真是辱没了伍叔之名。 算她白痴,自布陷阱,送上大礼。 姓王的处心积虑要她的命,她万万没想到是用这一招。王、汴两人把她当普通女人来算计,而她居然让他们成功!她吐血都吐不尽这份窝囊气。 “你冰雪聪明,却把这整件事想成下三滥的肥皂剧?”汴千赫忽然凝起面容,语调是前所未有的凌厉,“你以为我故意接近你?” 虽然被他的语气惊了一下,任京仪并未退缩。 “怎么,你刚才不是承认了枪击也有你的份,何不全招了?放心,再怎么丢脸,我也能接受事实。” “傻瓜!” 他忽然一动,她撤身已来不及,他的内功凌驾她的,迅速握住她腰身,大手未施多少力道,却是牢牢串套住,让她怎么也闪月兑不开。 她被举至他身上,紧密相贴,他伸长右臂至她后腰,锁住她。 任京仪僵直身躯,双腿离开地面,挤在他坚如树干的腿间。 生平没有被男人亲密抱住的经验,最初两、三秒,她心下慌乱,差点做出丢脸的挣扎。 幸好她反应够快,把持住自己,深吸一口气,双峰却意外地更加突起,压挤他的胸膛。她咬牙吐气,杀人似的眸光直射向他。 “要动手,按道上规炬来!还是你不但靠错边,连规矩都丢了?” “我没有要动手,”他的口气变得有些无奈,“只是……本来就极想碰你,一气起来更难克制。” 怎么反而是他眼中闪著赧然? 任京仪迷惑起来,这一切都超出她的经验范畴,令她不知所措。 “你到底想怎样?” 要说他想杀她,这姿势实在可笑,他的双手支撑著她离地的重量,不但无法守住自己的要穴,连向她施力重击都不容易;空出来的反而是她的手,她可以轻易攻击他后脑。 但她怎么也没有想袭击的?甚至没有设法挣扎? 这整个情况荒唐至极。 “你准备维持这个姿势多久?”她又问。 每过一秒,她就感觉两人相贴的每一寸肌肤越来越热,她从胸口到膝下都和他紧密贴合,她甚至感觉得到他的脉搏跳动得越来越快…… “汴——”她颤声呼道。 他忽然缩紧手臂,将头埋入她长发间,她狠狠倒抽一口气,清楚感觉他炽热的呼息喷入她黑衫领口,脊骨溜下一阵哆嗦,全身轻颤起来。 “仪……”声音闷闷地从他抵住她颈部的双唇挤出。“不要动,再给我半分钟就好。” 半分钟?做什么? 这种奇妙的折磨,要她再多忍受一秒都难! 她轻微一动,准备挣扎,却立刻被他用力的拥抱制止。 天,他的内功究竟修得多深厚?她明显地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这让她万分气恼,因为她下过苦功练的。 “你——” 他舌尖轻舌忝她发汗的颈部,立刻有效地抽走她刚启的话声。 她的心倏然跳至喉头,整个人一颤,无助地贴近他的身躯,他全身肌肉随之绷紧,骇人的震撼力四射,一股空前的危机感攫住她,而她甚至不明白究竟危机何在。 “半、半分钟过去了。”她的声音听起来该死的楚楚可怜。没想到这样的形容词也有用到自己身上的一天。 “我知道。” 奇的是,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无助?这真是天下第一大奇事,要不是亲耳听到,打死她她也不会信。 “那……你放手啊!”再不远离这个男人,似乎就会有空前的灾难降临。 “你怕我吗?” 他忽然冒出这话,让她一呆。 “怕?谁怕你了!”她本能地否认,可听起来连自己都不太相信。 “我却怕了你。”他苦笑,抬起头来,那一向深暗的眸光里,闪著奇特的星火,“你可知道,我从未像方才那般失控过。” 失控?明明从头到尾都是他死死、牢牢地控制住她。 “你不必胡言乱语,我只想听你解释那一枪!”她愤然斥道。 他叹口气,“我尽了力,灌醉黑仔,但如果暗杀不进行,我的底子就泄漏了。王应德正有一笔大生意准备行动,这正是我等了数月的结果,不能中途放弃。” 他的手臂一紧,任京仪清楚感觉到他的筋脉猛跳,“不让黑仔对你开那一枪,别说是泄漏我的底子,连命都不保,除非我抽身。但一抽身,王应德手下又要多上数百条孤魂。” “是吗?”她淡淡挑眉,她信任过他,无缘无故地。但在挨过那一枪后,要再挣回她的信任没那么容易了。“暗杀失败,你还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也没见姓王的砍你的头,他何时变得如此宽宏大量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定定瞧著她。她慢慢收了嘲讽的眼光,一丝领悟冒上心头,双眼惊得睁大,飞快看向他的右腿。 “你……你的腿?” 他轻柔地说:“已经全好了,我有极佳的复健机器,半点后遗症都没有,和全新的腿一样。” 任京仪急喘一声,“王应德……射伤你的腿作为惩罚?” 他将她放回地面,双手轻抚她的面颊。 “他没有我故意阻挠暗杀行动的证据,这一枪,只是例行地处罚任务没有百分之百完成的部下而已,没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避他是不是机械天才,发明什么复健万能机,一条腿!无论特务还是练家子,残了一腿都是天大的打击啊! 他怎能这样云淡风轻地一语带过?他甚至没有让她知道! 她狠狠地向他心口击出一掌,这一击满含她无名的心痛,力道不可小觑,震得他闷哼一声,捧著她脸的大手却依旧轻柔,甚至没有放开。 “你混帐!该捅几刀!”她怒道,“乾脆让我再射你左腿一枪!你是傻瓜还是白痴,任王应德要刮要宰随他高兴?” “就算废了,一条腿换你一条命,太值得了。”他低声道。 “去你的!如果他这一枪往你心口上开呢?”惊诧、愤慨,全搅成一气,她连声音都有些不稳。 “那也无妨。我只能为正义公理做这么多了,若真赔上了你的命,我不会等他杀我,一定先杀了他!只可怜那些将上贼船的孩子。” “孩子?”她猛地抬眼。 “他的下一批货,是陆港台三地的上百个孩子,要卖去美西。他把人藏得极为隐密,只有他和一、两个多年心月复负责安排。似乎他对伍汉的追查非常忌惮,比以往都小心,所以连我也探不出个究竟来。怕的是,即使杀了他,也拦不下整个交易。” 任京仪心头怒涛汹涌。孩子!王应德竟然要卖孩子! 她恨不得现下就把那野兽抓起来,一掌击毙! 她闭上眼,深深地调息。 整件事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最惊人的是他的情义。未曾有人为她付出如此多,而她无形中阻挠了正义之举,令她不能不惭愧。 比起她一条命,上百条无辜幼童才是大事,而他……竟为她赌上了一切! “这件事,我管定了!”她郑重说道,双眼无端地湿润,却拚命眨眼想眨去水雾,“无论如何要救下那些孩子,就算死也再所不惜。” “我不会让你死。”他的沉声中满是固执,大掌轻抚著她面颊。 她身子不觉缓缓放松下来,仍贴著他的,嵌在他怀中,感受他坚实的身躯,自己的虽然一样充蕴著力量,却较为柔软、丰盈,也小巧了些。 这就是男女之别吗? 她不认为。因为自己比起大部分的男人更高也更有力,尤其在气势上,她轻易地便把凡夫俗子给比了下去。 只有在他身旁,她才第一次感受到足以和自己相抗衡的力量,但却又有一份包容与情意,将她牢牢地包裹著,不是以力取胜,而是以柔克刚,使她也不自觉地放软,不必再以力量相抗衡,不必再……防卫。 就是这样,她才能任自己被拥抱、被包围、被碰触? 她很清楚,如果他用强的,自己绝对会反抗到底,但方才他的力道,似乎因为是发自他难以抑止的需要,而穿透了她的防卫本能,她完全不觉得他是强取豪夺,即使不知不觉中用上了内功。 正因为他是那般自制冷静的人,那个拥抱才如此惊人,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究竟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发生了什么事? 小小的拥抱,竟让她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变动了,两人的心境都不再如当初那般。 那感觉除了奇妙,更是骇人。 没有人向她说明过男女之事,无论是情感,还是。 原本她的世界充满了正义与邪恶,黑白分明,但现在心中混沌一片,却又多彩—— “仪?” “嗯?”不知不觉习惯了他叫她的方式。他没有马上接口,但她心念一动,忽然用力推开他。 “那通电话!有记录吧?姓王的会知道吗?”现在才领悟到,自己果然太任性了,非要逼出他不可,如今可能会坏了大事!“你说你的底差点掀了?有多槽?” 他摇头。“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下个月有一桩买卖,到时就知道了。” “你要回去卧底,不管姓王的是不是已经开始怀疑你了?”任京仪心一紧。 “只能如此。”又是那句简单又固执的回答。 他的人就像他的话,叫人气结,又无法反驳,因为他说的不但是事实,也是像他们这样的人的信念。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看清他性格的本质—— 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不折不扣的勇者。沉默而专注於行动,全心全意,无畏无惧,不顾一切保护自己关怀的人。 她认识许多无畏的英雄豪杰,在她眼中,伍叔和他的人都是,还有流星姊和萧雨大哥。但从来没有人曾如此接近她的心、撼动她的灵魂—— 因为,他愿为她付出一切。 这样彻底的投入,有如父母对子女的爱,再有,就是疯狂的男女之爱。 疯狂!真是疯狂! 她凭什么要他付出?她又对他付出过什么?她有什么权利让人为她挨子弹、毁掉任务、陷於危险之中? 而那些孩子……她闭起眼睛,换了她,她也不会弃他们於不顾的! 如果不是为了她,他的任务绝不会如此危险。 她轻颤,他立刻又将她拥入怀中,他深沉的目光审视她的面容。 “我没有那么容易被除掉。”他平静地说。 她睁开双眼,眼中有怒气,也有决心。 “你最好不要被干掉,否则我绝不饶你!” 她的话可笑地不合逻辑,却在他眼中点起奇异的光芒,他的手劲加强了,她的胸与他的紧紧契合,四周的温暖不断上升,压迫感越来越大。 她的小肮在发热,前所未有的酥麻感觉,从指尖开始散布开来,血液的奔流速度似乎加倍,而且身子不由自主地想要蠕动——想要他把蔓延全身的古怪感觉再加强千倍、万倍! 她呼息乱了,等不及他行动,一切在无意识间进行着,自行磨蹭着他的身子。 “仪!” 他申吟得有如呼救,却没能让她停止。 真奇妙,没有人教她这么做,但自然而然,她就是知道。 天,像是在拥抱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他忽然分开双腿,将她紧紧夹住,大手扶住她的…… “啊——”她叫出声,双腿忽然虚软无力,但他有力的双掌仍紧握著她的臀,轻易支撑她全身的力量。 黑夜罩住了他们,但她却有一种错觉,感到他俩的身体在发光,照得她连双眼都睁不开。 自小习武,她对自己的身体可谓了解得透彻,由里到外,有形至无形,都能运用自如,健康情形也是几无瑕疵,虽然武术之道没有尽头,她已经有了极好的底子。直到现在她才体会到,身体所能感应的层面广而深,力道可以向人发出,但也可以深含入内,激发出奇妙的感觉。碰触不只能伤人,也能取悦人,把自己的心情表达给对方,分享、给予……快感。 练家子习惯了随心所欲控制自己的身体,但现在,是身体在控制他们,完全有了自我的意志。 “你觉得……怎么样?” 她很好奇,在於他,应该不是新鲜事了,那么他究竟有什么感觉? “我可没有你那么敏感,”他咬著牙说,“你把我搞得七荤八素的,不逆气就算幸运了。” “这么严重?”她吃惊地睁大眼。 他低笑一声,深邃的眼底闪著星点。 “胡诌的,你真听过有人到走火入魔吗?” 她笑开了,重重在他颈上咬了一口! “你敢捉弄我!” “这叫做调情,之道最深秘难学的部分。”他说。 “哦?”她偏著头看他,原来,他也有轻松佣懒的一面,并非永远肃然严谨。“你知道我最喜欢你身上哪一个部位吗?” 他看著她,缓缓咽了一口气。 “哪一部位?” “这谜还解不得。”她一脸严肃地回答。 “为什么?” “因为啊——我才咬过一个部位而已,等我把你全身都咬遍了,才知道答案啊!”她贴著他低语。 他想笑,但笑声梗住了,因为她的话语描绘出一个个刺激的镜头……“你……真有天分。” 她笑了。“这就是调情?” 真是太好玩了! “最高段的调情。”他不得不点头赞扬。 她露出帅劲十足的挑战笑容。 “我得走了。”他突然困难地说。 “走?”她直起身,讶然问道,强烈的失望感攫住她。 他要走了?现在?但……但她并不想要他走!不过多年的训练立刻回笼,她羞愧地挺直了背。 真是的!她怎能忘了他们的任务?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可一时或忘的啊! 多少人的生命,系於他们身上。 “嗯,走吧!” 她又拾回冷静从容,对他淡淡微笑,优美的嘴角刻划著常人没有的果断,眼神转为清明,让人难以想像,在短短一分钟前,这双眼曾蒙上浓浓的。 他叹息,扬起手来,轻抚著自己喉头边的咬痕。虽没有碰到她,但那双眼如黑夜拥抱著她,将她全身纳入眼中,许久,许久。 “你是世间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的女人?”她扬唇。 “独一无二的任京仪。” 他眼中有一份……承诺?痴狂?她无法确定,只知道那眼光深入她内心、身体、每一个感官、全部的意识。 就算现在世界崩裂瓦解,她也不会失去那个眼光中的永恒。 第八章 “他什么?” 伍汉不知自己为什么会那么震惊,在查知汴千赫夜访任京仪病房之时,他就千般忖度,有了计量。 这完全不像他多年来所知悉的汴千赫,但任京仪不比寻常女子,两人会有这样的交集,似乎…… 也不令人意外。 枪击事件,他并未完全掌握,所以全力补救。如果可能,他会暂时切断两人问所有的联系,他认为这样对两人都好。 但任京仪私下约来汴千赫,令他不只震怒,更是震惊! 他以为汴千赫万万不可能赴会的。 “伍哥,是我失职。”小吴一睑歉疚,话语中却没有太多对任京仪的怒意。 人没事就好,能在他吴某人眼下溜出去,佩服啊!虽然会被伍哥骂到全身冒冷汗。 “不,我也该和京儿谈谈了。”伍汉若有所思地回应,“但注意,别再看丢她了。” “不敢了!伍哥。” 伍哥居然没有开骂!小吴在心里直谢上天保佑。 伍汉按下桌上一个按钮,刚才和小吴出去的不同一道门应声而开,任京仪大步走进来。 “伍叔。”大眼清澄地望著这个亦师亦父的亲爱长者,不禁心中-紧,她让伍叔担心了。 至少,一定让伍叔失望。 “你和汴千赫谈清楚了?” 丙然,什么都瞒不住伍叔。 “他自称是卧底的,要破王应德下一个大交易。” “自称?”伍汉眼神-凝。 任京仪垂下眼,嘴角逸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我不觉得自己在这件事的判断上能百分之百准确,所以……只能告诉你他的说词。” “无论如何,把你的判断说来听听。”伍汉温和地劝说。 “他仍不愿多说,让我不能不质疑他的真正背景。”任京仪揽著浓眉,“但他多次助我,却是不容争辩的事实。姓王的要我的头,汴千赫早可以将我奉上。” “你觉得自己信任他吗?”伍汉一针见血的问。 在汴千赫的怀中,那种两人都没有设防的全新感受…… “是的。” “也许,那就够了。” 任京仪瞅了伍汉一眼。“怎么你也一样喜欢打哑谜?我现在才注意到。” 伍汉叹口气,这女娃儿当真脾气够硬,应该好好忏悔赔罪的人,现下反倒瞪著眼责难起他来。 看来汴千赫的确不简单,能让任京仪另眼相看的男人,天下恐怕不出两、三个。 “我本想让你退出这个案子的。” 任京仪猛然抬头。“不行!” 伍汉责备地扬起唇角。“早知道你会这么说。你刚刚不是承认了,无法百分之百客观行事?大敌当前,你只要一个闪失就完蛋了,汴千赫也会跟著遭殃。你想过这一点吗?” 没有,她最近头脑里塞满了奇奇怪怪的思绪,多半和那个谜样的深眸男人有关。 “因为事关重大,我们会更小心的。” 俨然已是“两人小组”自居了?伍汉眼中浮现笑意,暗付汴千赫对於任京仪这个决定的可能反应。 是像他一样担忧个半死?或是…… 他看著这女娃儿长大,教她武术,拗不过她的要求而将她纳入组织中。 然而这个案子的危险程度,是以往的任务所不及的,她甚至因而胸部挨了一颗子弹! 伍汉内心交战著,他一向决断迅速、眼光精准,但是否在这件事上,他被亲情所左右,也一样无法百分之百冷静、客观? 他绝不能出错!事关京儿的生命。 看来,他得和汴千赫会上一会。 *** 在汴千赫所选定的一个商业建筑顶端上,叱咤情报世界多年的一中一少见面了。 “夜光,终於有幸见到本尊,我是不是第一个?” 伍汉轻松地点起一根菸。京儿骂过他多少遍,勒令他在她高中毕业前戒菸,否则她要抵制,不上大学。 唉!真狠。解决掉姓王的以后,真得戒菸了。 “同时知道名号和人的,你是第一个。”汴千赫沉静地回答。 “知道你本名汴千赫的呢?” “我只告诉过一个人。” 也不用问是谁了。伍汉微笑,他能查出姓汴的真名,全凭高人指点,而要让眼前这个神秘如魅影的男人自己吐露身分的话…… 也只有-个人办得到。 “你救了京儿两次,我该谢谢你。” “不必。” 真是言简意赅的男人,这一点,怕不把一向直言直语的京儿给逼得半疯?伍汉又笑了。 “夜光”,情报界、警界、黑道中如雷贯耳,鼎鼎大名,但奇特的是,无人见过他,只把一堆奇案的功绩全往他头上套,有如传奇一般。 使用代号、更换身分,原是情报界的家常便饭,有时为了任务方便,一改再改,用过就算,无人记得。 但在讲求丰功伟业立下大名,以便吸引大案上门的这一行里,“夜光”种种事迹让人惊叹,却奇怪他不愿曝光,反而更加引人注意,每次有不知名的特务破了大案,大家都认为一定又是“那个夜光”干下的。 伍汉大名,谁人不知?但夜光的名气是另一种,让人打从心底神往的那一种。 “我不会问你王应德的事,我知道你不会说。”伍汉弹了弹菸蒂,“我也介入不了你和京儿的事,我一样也没有立场。但京儿的任务是我份内的事,不能不管。” “你不把她调开?” “你想她会让我调吗?” 汴千赫沉默片刻。“我也不想她被调开。” “哦?”伍汉扬起眉。 “有时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待在敌人看得见的范围内,这样,你同时也看得见敌人。” 好个夜光,果然不简单。 伍汉很少打从心底佩服人,眼前这个捉模不定得让人不得不防备,却又精锐得让人不能不敬佩。 “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伍汉说。 “请问。”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京儿的?” 京儿的双重身分,一直被他保护得极好。她如此年轻,不像干密探的,又过著普通的学生生活,怎么还会曝光呢? “你记得她的第一个案子吗?破获校园毒品那次?” 伍汉一惊,那是三年多前的事了。那么早? “记得。那是多年来最大一个连锁校园集团被解体,若不是京儿轻易申请到中盘买主的位子,我们很难打入核心。” “我那时也已混进去,那集团里七个大盘之一就是我。” 伍汉又是一惊,他竟不知“夜光”也插了一脚。 他忽然想起,当时京儿曾幸运地被其中一个大盘交予集团内的进货程序,本以为是终於取信於集团大老,结果竟是夜光神不知鬼不觉的帮助? “她的确有让魔鬼也信任她的本事。”汴千赫又说。 当时的任京仪,假装成一个抢钱太妹,言词粗鲁,算计精明,一心想在校园毒品市场大干一笔,演来简直唯妙唯肖。 伍汉咧嘴笑了。“原来早自那时起,你就已自命为她的守护天使?” 汴千赫敛起眼眸,伍汉不能确认他在那暗沉的眼光中看到了什么。 当“夜光”不让你瞧见掩藏在阴云之后的月亮时,任你仰断了颈子也是无可奈何。 从这个顶楼眺望下去,可以看到四周建筑的顶端,原来这是方圆百里内最高的建筑,居高临下,不怕被人无意间望见。 “伍先生——” “叫我伍汉就行了。” “伍汉,”汴千赫微微点头,“我知道你找我,是担心我为她带来更多危险……但我也不确定,现在和她有所交集时机究竟对不对。我没有什么可以承诺,只能尽力而为。” “好个尽力而为。”伍汉沉吟,“由你口中听到,已经远超过我所能要求的了。” 两个男人,放下敌意和竞争,像一对父子透过对同一个女人的真切关怀,立下誓约,并信守诺言。 伍汉看看手中仅抽了一口的菸,淡淡一笑,把菸丢下地踩熄。 “我想,你小看了我对京儿的信心。” “哦?”汴千赫跟随他往楼梯间走去。 “你们的交集,也许真需要你尽全力才能应付。” 伍汉轻笑起来,像对自己的谜样话语非常自得。他重重往汴千赫肩上一拍。 “夜光与海盗,这是怎生的组合?”伍汉的取笑中,带著真心的赞叹。 他一点也不怀疑,汴千赫是百分之百的投入。 可他看著长大的京儿,岂只一般男子可以相抗衡的? 而无所不在的夜光,又将如何把海盗紧紧包裹住? 如果不是有生死顾虑,他简直等不及想看这出好戏了! 第九章 预定进行交易的那晚,任京仪一身潜水衣,伏卧在港边一艘渔船中,身上遮盖著塑胶布,藉著望远镜监视远方那艘中型货船。 王应德果然精明,将交易安排在他的船上进行,驶入公海,让警方无法轻易接近或干涉。 她等待天色全暗,潜上小船。以她的体力,游上数里虽不成问题,可寒冽的海水却会消耗她宝贵的内功来保暖身子。 她发动小船的马达,诅咒著听来震耳欲聋的马达声,往目标中的货船靠近,却只能接近到某种距离,再近的话,王应德的手下很可能会听到马达声。 黑暗的海上,没有一丝月光,气象报告预测今晚会下雨,她不能不感叹王应德的好运道。 这样的天气,渔人和旅客都不会在海上流连,夜钓客无迹可循,也就不会有闲杂人等注意到大船的可疑行径。 她关上马达,再拿出望远镜监视,看到一艘快艇正高速接近货船。 来了吗?她全身进入戒备状态。 很准时,王应德的确是要求严格的老手,从不允许计画有半丝出轨。 一旦确认,她行动矫捷的掀去塑胶布,将锚抛下,枪和刀插入后腰的皮套,戴上防水镜,坐在船舷往后一翻,就没入黑暗无边的深海中。 冷冽的海水压榨出肺部的空气,伸手不见五指,耳中的声音是鼓动的心跳。 冷!能冻结骨头的冷! 伍叔究竟知不知道她今晚会动手?冒出水面,存艰困的泅泳中仍不禁猜想著。 大概是知道的吧!而伍叔没有阻止她,是因为他知道她会不顾一切前来? 她的指尖已冰冷到僵痛,但仍奋力划著水。只要想到那群孩子,全新的力量又涌入双臂,划出另一道长弧,逐渐减短和那艘货船的距离。 是的,不顾-切! 不知从何时开始,身为密警的那一面,逐渐取代她的其他身分。她上学,和同龄的少女做些再普通不过的消遣,一般人除了注意到她出色的外表外,看不出她竟也同时过著出生入死的危险生活。 她对於可能受伤或送命的恐惧,在一次又一次的任务中,越来越小,如今的她,甚至常在面对危险时,不是害怕,而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不曾真正的考虑,自己是否有足够的能力去对抗王应德的庞大集团,她只知道自己非试不可。 而这次冒险,还有另一股力量在牵动她—— 她知道他也会在。 终於游到了船侧,这是最危险的地带,船月复的水流可以轻易地将她卷入船底。 她在一段距离之外停下来,掏出索钩枪,对准船舷发射。 系了塑胶绳的带钩钢箭激射而出,“锵”地一声,嵌入船板的金属中。 她使力拉扯,回钩随之反扣,稳固地锁进船身。 海风波涛中,箭声被压了过去。她知道没有人会注意到,船上人正忙碌地为交易做准备,即使戒备严密,防的也是警方的查缉船突然接近。 她紧攀住绳索,拉住另一端,索钩枪射入的滑轮使她得以轻易攀爬。 到了船舷,她小心探头环视四周,确定自己可以保持在阴影中,才翻身上船。 偌大的甲板上,她选择了一堆铁条后方藏身,静静等待。 眼前约有十数人,有的持枪而立,有的在搬运箱子和盒子。 接著王应德出现在甲板上,立刻成为所有人注目的焦点。 身著名贵的便服,五十岁的岁数,只在眼角略略刻划出痕迹,精练的面容保养得宜,身躯也没有一般中年人的臃肿。 举手投足间,尽是世故的大亨模样,在明晃的照明灯下,更显光鲜亮眼。 任京仪只看过他的照片,此时隔数十丈远,仍立刻对他起了加倍的警戒。 此人是绝对危险的。 不在於他外表的完美修饰,而是那种近乎冷酷的谨慎和敏锐,让人心惊。 他腰间佩了枪,明明四周手下环视,他却和贴身保镖保持相当的距离。 那表示他连自己雇用的保镖都不信任。 他不断地轻声低语,明显地在下达指令,然而手中并没有手机或通话器。 那表示他身上装了监听设备。 任京仪抿紧了唇。王应德已如此难以对付,又加上巨富所买来的一流设备和人力,难怪穷尽黑白两道之力,硬是吃不下他。 犯罪得来不义之财,又用财富去支应更多的犯罪。这样的恶性循环,如何才能打破? 浑身冰湿的水气,即便有内功相抵,仍教她不禁轻颤。 握紧双拳又放开,她定睛观望王应德接下来的动静。 甲板上忽然静下来,王应德肩头僵直,低语了一长串。 任京仪潜身缓缓移动,在阴影中更接近王应德,以便听清楚他的话。 “你最好搞清楚,”王应德冷声说道,“我不接受任何意外,也不容许任何失误的藉口。” 对方的回覆,似乎让他更加不悦。 “不!他若不出面,交易便取消。”他说得斩钉截铁。 任京仪知道他这次交易的对象,是香港的一个走私集团,触点遍及南亚和西欧。能得到这样的讯息,全赖伍叔的神通广大。 但若连伍叔都只能探得如此零星的皮毛,莫怪汴千赫如履薄冰,潜伏得不见天日。 睽违半月,她没想到,自己会日日夜夜念著他。 他也在船上吗?会在哪一处呢? 深吸一口气,任京仪定下心神,目光锁定王应德的一举一动。 “我只等一小时,然后开船。” 王应德说完,转头对船舱里面唤了一声。 当一个熟悉如同她自己身影的人步入视线时,任京仪僵在原地,瞬间冻结。 是他! 汴千赫来到王应德身边,一身墨黑,如阴影般移动,在风雨欲来的警戒气氛中,似连海上一丝泡沫都不致惊动。 任京仪深吸一口气,冷肃的海风刺痛了喉头,缓缓地,握紧的双拳松开。 怀疑,猜忌、戒备,都已经是过去式。 她记得的,是他拥抱她时毫不保留的热情;她深切了然的,是他凝望她时那份坦然的渴望。 在这一刻,她豁然开朗,即使此时他对她拔枪相向,她也不会闪躲! 如此领悟,使她自己也无法不惊异。除了伍叔,她从未完全信任过任何人。 是什么让她全心全意的相信他? 她的眼光追随他的身影,那坚定的脚步传达无可置疑的镇静,使她的心也定下来。 王应德对汴千赫硬声道:“香港那边是在搞什么?” “可能有诈。” 王应德眯起眼。“怎么说?你有我不知道的情报?” “我们早上发给香港的confirm密电,刚刚发现有人截听。” “什么?”王应德猛然跨前一步。 “我建议你立刻将孩子改换地点。” “为什么?除了我自己,和两个负责看管的人以外,没有人得知那地点。” “既然有人可以截听密电,必然已渗透到你身边。” 王应德闻言,脸色一沉,眼神变得阴骛。 “秦三,这是你的责任!” 秦三,这必然是他卧底的假名。任京仪心念一动,知他本名,世上有几人? 情势险恶,她仍不禁失神了几秒,眼光凝聚在那个刚强的面容上。 “我及时发现,并未失职。”汴千赫神色不变,“只要你下令改换地点,我可以负责完成交易。” 他顿了一下,又说:“当然,若你要取消交易,改天再谈,自然更万无一失。” 一进一退,不卑不亢,恭谨地让王应德来发号施令,却又微妙地扭转情势,任京仪似乎窥见了汴千赫潜伏黑道,及得以打入核心的关键因素。 王应德冷硬的面容沉吟半晌。 “刚才湘帮买主来电,临时要改派人来交头,现在看来,整件交易可能都是他在搞鬼!” 汴千赫没有应声,只是沉著等待。 王应德忽然冷笑一声,喃道:“好,乾脆取消交易,让湘帮的人冒个几天冷汗。” 汴千赫微蹙眉。“几天?孩子不是已经入柜了?重新安排不费事吗?” “何必重新安排?在柜子睡个几天又不会怎样,反正开航后还不是照睡不误。” 任京仪只觉全身血液倏然发冷。 什么样的人渣,会将上百个活生生、原该蹦蹦跳跳的孩子塞进货柜中,然后任其自生自灭? 当然,那些孩子绝无法活月兑蹦跳,他们被挤在某个不见天日、不透空气、溢著刺鼻排泻物的箱子中,正哭到声嘶力竭…… 她揪心地闭上眼。 “我是考虑到货品的价值。”汴千赫平静地接口,“孩子被接收时身体情况越好,买主那边可能有的麻烦就越少。” 任京仪深吸一口气,咬住的牙关也放松一分。 何等自制!汴千赫此时展现的钢铁意志,她不敢说自己也能办到。 王应德却摇头。 “好不容易弄上船,上上下下的,被发现的机率大增,不值得。” 汴千赫没有再出声。 怎么办?怎么办?任京仪知道,汴千赫若再开口,就显得太婆婆妈妈,反而惹人起疑。 天,她恨不得此时一枪解决掉王应德,但孩子怎么办? 如果无法现在查出,王应德那两名狗腿听到风声,或迟迟没接到王应德的指示,发现有异,是否会立刻转移阵地?甚至更糟,将孩子谋害,好销毁证据……她不愿去想那种结果。她不能! 但现在骑虎难下,进退不得。紧窒的氛围中,她突然感到胸口冰凉,发鬓滴下汗水—— 不,不是汗水,是雨,开始夹著海风而来。 雨势迅速转大,甲板上的人纷纷移到下层,王应德也往船舱而去,在手机上按著号码。 瞬间,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既不能取命,就只有生擒一途。逮住王应德,逼迫他吐出地点! 一下决定,她本能地就要行动,眼角却瞟到一个黑影正向她的方向移动,立时僵住。 汴千赫…… 她诅咒自己一声,天!情急之下,她竟忘了考虑汴千赫此刻的角色,和他可能采取的行动。 差一点,她就只身硬闯了,在没有和汴千赫照应配合之下。 他并没有动手,那么,是有了其他的应变计画? 是什么呢? 她自认藏身隐密,就算汴千赫预料她会潜进来,也无法轻易看出她确切的所在处。 风雨之中,一切都显得模糊,倒给了汴千赫绝好的机会给她讯息。她屏息等待,心跳急速,看他在一尺之远的船缘停下。 “不要出面。”汴千赫轻声开口,内功穿透雨声将话传给她。 任京仪将湿发从眼前拂开,深吸一口气才答,“你准备怎么做?” 她该更冷静沉著,考虑周全一点,这一点,汴千赫胜她百倍。她希望,终有一天她能追得上他。 “暂时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他宁可让孩子再受几天苦?就算是为了救命,如果……有几个熬不过呢? 舍少数而救多数? 不!这不是她可以认命的选择。 她忽然想起在王应德屋中中毒的那次,同伴们不幸遇难,而汴千赫为了顾全大局,按兵不动。 不,他并未按兵下动。他救了她,冒著几百条人命牺牲的代价,也赌上他自己的性命。 他是无情,还是有情?可以为孩子牺牲探员,却又为她抛开一切?任京仪在寒风中抱紧自己的手臂。他有他的决定,她不能妄加批判或否定,但,她也有自己的决定。 看著他的侧影,雨打湿了他精短的发梢,打亮他平削的颧骨,宽阔的肩像是可以承受全世界的重量。 “趁雨下船,我会再和你联络。” 他说完,转身欲走。 就这样? 要她空手回去,明知每一秒钟的等待,对那些孩子来说都是酷刑? 她几乎难以克制要出声唤回他,但随即被一股疑惑攫住。 他为什么都不看她? 他越走越远,那背影无比寂寥。 不安感窜升,她蹙起眉,全身戒备也倍增。 从她开口以后,他明明知道她的藏身之处,大雨之中,即使跟著潜入铁链后与她密谈,都不可能被人发现。 但他却保持一尺之距,甚至未曾正眼看她。 那似乎可以穿透人心的目光,一向锁住她的不放,如同要吸入她的灵魂,合而为一,而这次却避之唯恐不及? 她倏然抓住身前的铁链,豁然领悟。 他要独自行动! 天!她怎么没听出来? “暂时”按兵不动!他没有骗她,只是刻意误导他会“暂时”等待,等的是她安全离开。 然后,他会独自进行她刚才准备的计画,逮住姓王的,就算得一根根折断姓王的指头,也要逼问出孩子的所在! 不顾一切,只除了她的命。 他宁可将她诱开,独自拚命,也不愿将她卷入危险中,即使她可以成为他的最佳助力。 她咬紧牙,咬得牙根都快出血了。 汴千赫!你要我抱恨终生吗?你宁可我恨你? 她不懂他,怎么也不懂。但他懂她,明白一对上她的眼,很可能会被她看出端倪,也可能……无法克制自己,抓住最后的机会道别。 单枪匹马拚命,在她是一时的冲动,十八岁的热血沸腾;在他,是冷静而全心全意的决定,截然不同的牺牲,却是一样的疯狂。 她发白的双手拉弯了铁链的圈扣,自己却浑然不觉,蓦地湿冷的脸颊感到一片热流。 好!她是年轻气盛,但不是需要保护的温室之花。就算多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她毕竟看透了他的计画,掌握住他的心思。 她要当他的夥伴,以每一种可能的方式。 汴千赫,不管你愿不愿意,我管定了! 你难道不明白,我想守护你的心情和你一模一样?我愿为你拚命的决心,跟你是同样强烈? 她挺直背脊,努力想看清舱门的所在,低著身子快速前进。 豪雨冲刷甲板,使脚下极度湿滑,强风卷起的浪头,不断冲撞船身。 甲板上杳无人迹,船舱四面都有门,窗口透出灯光,她凭方向感选了其中一道。 风雨实在过大,她可以看见舱内人影移动,却无法辨明身分,也听不清其中的对话。 用力压下心中的躁气。汴千赫会等多久才下手?她该硬闯进去吗?情势不明,又和汴千赫的计画背道而驰,此刻的她像是盲人叫牌,毫无把握! 尽人事,其他的听天命吧! 一咬牙,她冲向木门,以肩狠狠撞开。 在内功劲道下,门框应声碎裂,木门向内半倒,她入舱后立即伏滚在地,翻了几转才跃起贴靠在墙上。 俐落的动作让舱内的人眼花难辨,靠墙而立也杜绝后方突袭的可能。任京仪一手用力抹去眼睫上的雨水,以便看清房中的情势。 懊死!不知是该暗喜来得正好,还是该诅咒自己运气不佳。 船舱内,王应德僵坐在椅上,被汴千赫的左臂横锁住气管部位,而眼珠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尖刀。 两人见她闯入,惊异之余并未采取剧烈行动,或者该说,王应德欲乘机挣扎的意图,有效地被那抵上眼皮的刀锋止住。 懊死的是,破门之声惊动姓王的手下,甲板上立即传来喧哗和纷沓的足音。 “你……”王应德只发出一字,就艰困地呛咳起来,显然汴千赫下手极狠。“你……和他是一夥的?” 刀光闪闪之下,一般人早被眼皮上那冰冷而可怕的压力吓得语无伦次,王应德却仍有本事应付新的变数。 任京仪未答话,也不去看王应德身后的汴千赫,只砰地一声将门重新撞合,然后靠墙站开一步。 这间船舱只有一道门、一扇窗,任京仪拔出手枪,所选择的位置,得以守著门不让王应德的手下闯入,又能同时正面迎敌。 她抬头望向汴千赫,他沉著镇定的视线并不让她感到意外,她明白他不会向王应德露出任何破绽,也绝不会承认他和她有任何关系。 但他平稳的视线中,冒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怒,让她吓了一跳。 真傻,她早该知道他不会欢迎她插手的。 或者该说,他怕死了她身陷危险。 如此的领悟让她坦然迎视他,传递她坚定的意念,然后转向王应德。 “我不知道他在这里干什么,我只知道我是为何而来。”她冰冷地回答,“看来你现在的姿势,对我来说方便多了。我要的很简单,把孩子所在的地点报上来!” “你是哪一路的?想抢我生意?”身处危险中,王应德仍欲模清她的底细。 生意!任京仪真想吐他一口口水。 她淡笑,“我很明显地和你不同路。” 门外人声越来越大,倾斜的木门摇摇欲坠,任京仪左脚一勾,将门半开,身躯仍安全地躲在墙后。 门外人声突然静下,因为王应德被挟持的景象阻止了欲冲进的船员。 任京仪轻轻将门再踢回。 “你的人救不了你,你报上地点,我联络我的人找到孩子,你就可以免去一死,也可以省下断一些骨头。” “然后呢?你们打算怎么出去?”王应德冷笑一声,眯眼看她,“你究竟是什么人?你看起来很面熟——-” 身著全黑潜水衣,她的曲线分明,不易被错认为男人,但那副架式,却让人不敢因为她是女人而小觑。 她耸肩,转眼看向汴千赫,“五分钟,如果你不能让他开口就轮到我。” 四目相交,他的是极端自制,她的则是控诉和挑战。 她不会让他担下所有的危险,也不要他独自扛起必要的暴力手段。 两股意志正在激战,外人看来,还以为任京仪和汴千赫是两个敌手对峙,互不相让。 “原来是你!”王应德叫道,“你是伍汉的手下,潜进我的房子之后又月兑逃。”他眼神转为阴狠,“原来如此,你有内应。你的好夥伴可曾告诉你,那个放毒机就是他设计的?” 任京仪猛然抬眼看向汴千赫,是他! “没错,伍汉失了三个狗腿子,全是秦三的功劳。他让你跑了,我只伤他一条腿,就是念在他功大於过。怎么,他不敢向你邀功?”王应德阴笑起来。 三个夥伴的命……汴千赫并不是只有追踪他们和她的行动,也并不是只有“按兵不动”让他们送命,而是从头开始就设计取他们的命,好取信於王应德…… 任京仪的视线开始飘忽,汴千赫的却更加犀利,他没有开口,只是紧紧锁住她。 他不会在王应德面前为自己辩护的!她忽然明白。他不会顺从王应德的挑拨,让他俩陷入争执,中了他的离间之计。就算要承担她的恨意。 从他决意要遣她下船开始,他已准备要投注一切,只求救出孩子。 她已将自己也赌上了,此刻私人之情的猜疑不定,显得渺小的可笑。无论如何,要救孩子! 她挑眉望向王应德,“既已陪上三个同伴的命,就算要拔光你的发、挑光你的指甲,我又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就算是王应德,也不能不为她嗜血的话语畏缩一下。 她从来不是软脚虾,不是烂好人,更不是天真的理想主义者。 为达目的,她不惜流血流汗,甚至赔上一条命。 如果王应德看不出这一点,是他的遗憾。 “你不可能杀我!”王应德啐道,“杀了我,你也下不了船!我的人会争著当下个老大,就从杀了你们两个开始较劲。” “很有可能。”任京仪赞同地点头,“但你没有考虑到一点,我不像你,我把别人的命放在自己的前面,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怕死?” 她向两人跨前一步,抽出腰尖的小刀,直指王应德的。 王应德脸色倏然变白。 “你抓好他,”任京仪对汴千赫冷冷地道:“我从他第一个睾丸开始下手。姓王的,你连孩子都卖,还配有孩子吗?我就让你绝子绝孙!、” 外头有持枪的敌人环伺,被抓的孩子在不知名的地点哭号著,而她和汴千赫生还的机率几近於零,任京仪的内心其实是紧张惶然的,但她死命地按捺下任何表情,口气甚至似在揶揄敌人。 对付像王应德这样的冷血动物,只能比他更残忍、无情,否则将败得一塌糊涂。 她的刀尖悍然抵上王应德的裤裆,王应德忽然扯开喉头大叫:“开枪!阿顺!黑仔!你们给我……” 王应德喉头被汴千赫狠狠扣死,但那短暂一两秒的命令已收到效果,门外枪声大起,子弹穿过门和墙,顿时舱内碎片乱飞。 汴千赫带著王应德翻倒在地,压住王应德的身躯。 被狠! 任京仪诅咒著在地上翻滚,努力避开子弹和碎片。 好一个王应德,忍受不了受残,却硬是算准了他俩不会让他死,因为他还有孩子这张牌。 他们甚至得用自己的身体来保护他。 “仪!”她听到汴千赫的嘶声叫唤,“你有没有中枪?”』 任京仪毫不修饰地连声诅咒,身上像有无数处烈焰在狂烧。 “没有!”她毫不迟疑地回答,不管是否有被射伤或割伤。 她滚到王应德身边,决心要他吐出地点。 就算她只剩几秒钟就会被射成蜂窝,也要奋战到底。 她还来不及下手,便听到王应德尖声惨叫,压在他身上的汴千赫,一刀插入他左边的睾丸。 鲜血四溅,叫声凄厉,盖过震耳欲聋的枪响。 “三、二……”汴千赫拔出刀来,对准另一边目标。 “小佰……外,外海三里!”王应德声音高亢得刺耳难辨,“住……住手!” 终於!强烈的释然让任京仪几乎想高声欢呼。她立刻按下无线电,对伍叔的人下指示。 “……确认后再通知我!”她切断通话。 枪声未止,反而更激烈,她抱头伏卧,舱内四散的碎片却奇异地静止下来。 原来枪声不再来自门外,而是对著门外那夥人。 是伍叔! 她不确定伍叔是见对方开火才现身包围,还是她刚才联络以后,伍叔不待她和汴千赫开口要求,便迳自上来救援。 “不要起身!” 汴千赫低沉的声音,有效地阻止她出去加入伍叔的行列。她原是有仗一起打,有力一定出,绝非怕死地躲在安全的地方自保,但汴千赫处处先护著她。 她忍不住抗议,“但——” “不能确定是伍汉的人。” 无线电在此刻响起。 “确定了吗?”她对著无线电问道,心中最惦记的还是孩子们,所以先问的仍是这个。 伍汉的声音响起,“京儿,孩子找到了,你们不要动,我先解决掉外头那摊!” 任京仪全身松月兑地躺平,“谢天谢地!”她只听到前半部,对於自身的安危全没心思理会。 王应德已经痛昏过去,汴千赫快速将他双手反绑,然后帮他止血。 任京仪摇头,她不懂汴千赫下手比她更快更狠,却能在事后慈悲地施救。 她就没想到这一点,只想著该怎么将姓王的手下一网打尽,彻底瓦解整个儿童贩卖集团。 “汴千赫——” 他已用王应德裤角割下的布条绑好伤口,挪到她身前,以闪电般的速度将她用力拥入怀中。 她愕然地被他激烈的怀抱淹没。 “汴——” “你就是不肯让我安心,是吧?”她被他锁得呼吸困难,听到那压抑的耳语,不禁咬住下唇:心口缩得更紧。 “你自己呢?是你想把我赶下船……” 他硬实的胸膛剧烈起伏著,刚才那如山一般无可撼动的男人,此时竟微微发颤。 为她…… “京儿,外面没问题了,出来吧!” 无线电传来伍汉的通知。 被夹在她胸前防水口袋和他之间的无线电,被他一把拿去。 “伍汉,王应德人在舱里,交给你了。至於京仪,交给我,我们失陪了。” 他切断通话,将无线电放回她的口袋。 “失陪?”任京仪迷惑地被他拉起身。 “来!” 他打开船舱内地板的底部通道,带她下到更低一层的船舱,穿过好几个相连的船舱,直至货船后方的甲板上。 “我们回你的船。”他的声音粗嗄,甚至有些急迫,握住她的手烫热而紧绷。 他没有潜水衣,但这似乎不足以困扰他,先示意她-跳下,随之也纵身浪中。 回程的距离似乎比来程短得多,任京仪知道是方才的险局使肾上腺素分泌旺盛,精力大增,感觉连海水都不似先前冰冷了。 他保持和她并肩的速度,直到游近她的小船,先使劲爬上船,接著一把将她拉出海面。 两人半躺著激烈喘息,任京仪抹去脸上的海水,但雨仍未停,想弄乾只是徒劳无功。 “我们为什么不跟伍叔会合?” 她吐出一小口咸咸的海水,搓揉僵冷的双手边问。 汴千赫却没有马上回答,手下的动作惊得她倒抽一口气。 他在月兑衣服!不只是上身的长袖紧身衣被快速月兑主,连黑色长裤也被解开。 “千……” 他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右臂,赫然露出一道颇深约灼痕,鲜血不断冒出,又被大雨洗去。 “你受伤了!” “子弹擦痕罢了,你自己上上下下多少割痕,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激动的口气与之前的冷静简直判若两人。 她震惊地看著他用力扯开衣衫,连带贴身衣物一起,他毫不客气踢开湿漉漉的布料。她的视线不由自主的从他手臂上的绷带移到快速显露的每一寸坚实肌肉。 生平第一次,她亲眼见到一个完全赤果的男人,坐离她不到一尺的距离。 “你要做什么?” “做我三年来,天天在幻想的事。” 她忘了呼吸,看著雨水打在他纠结的肌肉上,冲刷平坦结实的小肮。 她找不回自己的声音了。 他仍在喘息,一种和他充沛的内功不合的现象。她发现自己的胸部也开始紧缩,肺叶内的氧气越来越少。 包多的汗珠从他肌理纠结的胸膛前冒出,船身随著水波起浮,他没有向她接近,她却感到一股强大的磁力,促使她微微向前倾。 那微乎其微的动作,对他已是强大的吸引力,在电光石火间,他握住她肩头,将她压倒在厚重濡湿的塑胶布上。 “小心你的右臂——” 他覆上的沉重身躯压掉了她下半句警告,他从胸膛以下和她相连,彻底而密不透风。 “你知道吗?”混著雨珠,他的气息发烫,潜入她微启的口中,他的唇离她的不到一公分,“见你忽然又闯回来,我这辈子还没有如此恐惧过!” “是……吗?”她不能呼吸了,他的硬挺正抵在她两腿之间。 拍打船声的浪头和她血液中的激流相互呼应,隆隆如雷声。 “危险一过,我什么也想不到了,只知道……我要你,我要给你,现在就要!” 她全身烫热,再也感受不到冰冷的雨水,热雾氤氲,两人的气息相缠,他撑起上身俯望著她。 “也许危险是最难抗拒的催情剂,也许危险让人更想体验生命,也许,我只是为你而疯狂……”他喃道,“但我只确定,这样下去,我一定会抽筋!” 她以为他试图开玩笑来放松她的心情,却在下一秒中震惊地凝住全身。 就见他抽出小刀,将布料挑离她身体后,一刀到底,从颈部直直割到她大腿处! 大手轻易扯开布料,於是她只剩下双腿和双脚仍遮蔽著,其余部分也完全赤果了。 他等不及地又压住她,这一次,像火和炭坍落在她潮湿的身躯上。 “啊!”惊呼逸出她口中,她剧烈地颤抖著。 “我不想要有任何不确定或保留……”他的声音粗嗄不稳,双手捧住她的睑,“告诉我,这也是你想要的!” 她伸手,攀紧他绷如硬石的肩头,深深望进那狂热的双眸。 “是的!”她全心全意的回答。 “我知道这是你的第一次,但我现在告诉你……这也是我的第一次!” 她震惊地张口,欲出口的话转瞬间化为低喊,一阵痛楚贯穿身躯,伴随他低哑的嘶吼,划破浪涛声。 他捧住她脸的双手在痉挛,而她咬著牙承受两腿间的压力。 “运气——”他乾哑地低语,“你知道如何减轻伤处的疼痛,来……跟著我做。” 她本能地追随著他的指示。从小和伍叔习武,却从未想到,有一天会在激情之中派上用场,但她全心全意信任汴千赫,毫不迟疑地照做。 即使是他的身体造成她的疼痛,但她知道他是全心全意的要她,同时也爱她。 两人的内功彼此流通,从相连的一点扩散开来,虽早习惯练功时内功的激荡,此时却是崭新的感受。 是否只有像他们这样的人,才能有这样的刺激? “你真的是……第一次?”她仍然未月兑出那份震惊。 “是的,”他苦笑,“理由不是很明显吗?我一直知道,即使武术再高,激情仍是男人唯一无法控制的力量。所以我从来就不愿敞开心扉,不肯给任何人如此大的力量来影响我!” 只除了她。 “但,你每次提到……总是一副很老到的口吻?” “知识不代表经验,没经验自然也不代表没知识。” “那么,为什么是我?” 他深不可测的眼里,把所有未曾出口的话都蕴含在内了。 强大的情绪席卷了她,一个用力翻身,她将他反压在下。 他惊异地抱住她的腰,“仪,怎么了?” “我想,我满喜欢控制你的力量。” 他坦然的告白,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动力,她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濡湿的发丝性感地黏贴在颊上,她的全身燃烧著野性,由上而下睥睨著他。 他闭了闭眼,又用力睁开,毫无困难地在黑暗中汲取她的每一个线条。天,他真的会失控! “我想,我也喜欢被你控制。” 她的身躯柔软却结实,同时有著阴与阳的神奇特质,充满魅惑,全世界不可能有更完美的身体了,他想。 他愿在这副身躯之下死去。“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如果你应付得了真正失控的我!”如果可能,他真想把她整个吃下去。 突然,他僵直了,吐出嗄哑的诅咒。 “怎么了?”她低语,初经人事的刺痛,混合著初起的快感,让她无措。 “我居然忘了保护你!” “保护我?”她喃喃重复,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失落感顿时包裹住她,“但……你有套子吗?” “没有。”他深吸一口气再吐出。天,他快认不出自己了,从来胸有成竹、处变不惊的他,此时只想抱头狂吼一番。“糟的是,连刚才那样……都很冒险!” 他的直言无讳让她心跳猛烈,实在很想说,反正都已经冒险了…… 这种话,平常的她绝不可能出得了口,因为她是极端理智的人。 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失去控制。人在激情之中真是不顾一切! 她呐呐地说:“那、那又如何?” 他叹息,万般无奈地,“第一次,我一定不能太贪求,让我再抱著你,一下就好。我们该走了,但……再一下就好。” 她无言地让他侧躺抱著,她并不是小鸟依人般缩在他怀中,而是如相契的两个半圆,透过拥抱才完整。 望入他眼中,她可以看到他一向深藏的情绪,此时变得非常明显。 似乎在激情过后,他有了极大的转变。他对她完全开放了,不只是身体,还有内心。 自他俩初遇以来,她强烈意识到他钢铁般的自制,无论何时、面对何人,他都如铜墙铁壁,别人闯不进、看不透,无法撼动他一分一毫。 即使他已对她表明心意,她仍察觉到他有所保留。 但在肌肤之亲过后,像是开启了一道门,她由此进入他的城堡内。 之前,他并非有意保留,只是不知道他俩可以创造全新的两人世界。 她的眼前起了雾气,而他拥抱的手臂收得更紧。 雨不知何时停了,海风仍在呼啸,黎明不久就会来临。 她不想结束这一夜,但地知道明天将会更加甜美 “汴千赫。” “嗯?” “以后不准把我遣走。不然,我也要单枪匹马。”他沉默许久。 “我痛恨对你用计,但不管我怎么克制自己,我很怀疑自己能再眼睁睁看你中弹。合唱公演那一次……在子弹射入你身体那一秒,我就后侮了。” “这是我们的工作,这是我们自己选择的人生。无论将来还会有多少危险……我们不能不继续。” “那么,让我们一起面对子弹吧!”他静静答道,“这世上,不可能会有更值得的死法,为了正义而死,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 尾声 “青风女中”的毕业典礼,原本就人声沸腾,但因为任京仪的意外出席,引起在场学生的轰动反应。 “京仪!京仪!这边!”一个娇小的紫发女孩跳上跳下地拚命向她招手推挤,丝毫不顾自己身上一派正式的毕业服,“你们拜托闪一下啦!京——仪!” 任京仪准确地从人群中找到方玉璃,站定脚步等待她。 四周的学生兴奋地彼此知会任京仪也到场的天大消息,有的人甚至抓起照相机就开始猛照。 任京仪双手轻松地插在黑裤口袋中,黑衫虽然一如以往,此刻倒是和黑色毕业服相得益彰。 她对此起彼落的闪光灯不以为忤,露出的洒月兑笑容比任何强光更闪亮,不仅女同学们投以痴迷的眼神,就连来观礼的男宾们都不禁被吸引住目光, 不远处的庞依菱也看到任京仪,她没有像方玉璃那样努力要找任京仪说话,只是强按住心口激动的喜悦,凝望著任京仪。 方玉璃直接就要扑进任京仪怀中,却在将碰上时及时想起任京仪胸口中过枪。 “哎呀!”方玉璃急忙抓住任京仪的手臂稳住自己,“好险,差点扯到你的伤。” “我已经没事了。”任京仪没提某人的神奇复健机,只是微笑俯视这个阔别已久的精灵般女孩。“恭喜你毕业。” “是啊,那你呢?”方玉璃紧抓著她上上下下地审视著,只差没行绕-圈连她的背后也检查了。“你看起来……不太一样,好像……”她想了几秒钟才终於说,“成熟了很多。” 任京仪露出的笑容,神秘中带著强烈的性感,看得方玉璃忘了眨眼。“你一向眼力过人,我已经开始为你未来的大学同学感到同情了,尤其是『男』的同学。” 方玉璃眼睛一亮,“男人!我就知道!一定是你碰到什么男人了,对不对?你以前从来不会想到那种事的!” 任京仪笑著叹息,“如此敏锐,连我都要怕你了。” “那是真的罗?”方玉璃抓著任京仪修长的手猛摇,“快说!是什么样的男人?一定很了不得,对不对?” 任京仪耸耸肩,“没错,是真的有一个男人,至於是不是了不得……”她邪气地一笑,“以他的个性,绝不会如此自夸。” 方玉璃渴望无比地又摇著她,“我看不看得到他?” 任京仪摇头,“我很怀疑。” “可惜啊!”方玉璃的叹息,像是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吃不到冰淇淋的小孩,“如果能看到你们站在一起,不知是多梦幻的画画!” 她是把那个男人想成超级大帅哥,还是某种女性化的美少年? 任京仪忍住笑,习惯性地模模她的头,宠爱地说:“等一下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眼角敏锐地一瞥,任京仪看到庞依菱正情怯地望向这边。 她轻松地将方玉璃一起拉著走,来到庞依菱身前。 “依菱,等一下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庆祝毕业。”方玉璃兴致高昂地也拉住庞依菱,询问地看了任京仪一眼。 “是啊,依菱。”任京仪微笑,“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好像瘦了一些喔!是不是准备联考太用功了?” 庞依菱白女敕的脸颊飞上红晕,“没、没有,只是胃口不太好而已。” “我们都是想你想瘦的啦!”方玉璃代表两人一起撒娇,庞依菱睑上的红晕更深了。 “那等一下尽量把我吃垮,是我欠你们的。”任京仪笑答。 不能不在看到这些好同学时,涌起新的感动—— 虽然,她们从未看到全部的她,仅仅认识她当普通学生的那一面而已,但只知这单纯的一面,就如此慷慨地对她付出关怀,怎能不让人满心暖意? 她环视热闹的校园,默默想著将来。自己的人生,也许从此告别阳光下的世界,以后,无论再有什么掩护的身分,都是短暂而多变的,不再像现在一样,至少还有一半的正常学生生活。 她,已正式进入成人的世界,并化身为一个秘密, 靶伤悄俏浮现,那是她不曾预料到的。 不知在天之灵的爸爸和妈妈会支持她选择的这条路吗? 缥缈的眼神远眺,忽然讶然地凝聚了,视线穿过人群,任京仪在校围孤僻的墙角,捕捉到一个黑衣的身影。 就算她神志不清,也绝不会错认那比什么都熟悉的身形。 他对她微笑,右臂的绷带已拆,他看来神清气爽,虽然半隐在阴影中,仍然不掩其英气。 她的心猛烈跳动。 他来了! 他对她点头,右手轻按心口,然后,手往上移到双唇,郑重无比、又轻柔万分地印成一个吻。 她的眼烫热了,再眨开水雾,看到墙角已杳无人迹。 他来祝贺她。 只是微乎其微的一个动作,却如此深深、深深地撼动她。 她笑了,那个让所有同学移不开眼的迷人笑容,注入前所未有的幸福,在阳光下,加倍炫目。 全新的世界正等著她,而她不必孤独的走。 即使如海盗,也可以有夥伴相依啊! 后记 在半个地球外写作罗沙伦 出国好些年了,好不容易回家小住,却天天都被文化炸弹轰得晕头转向。 沙沙所谓的文化炸弹,就是原本熟悉的文化忽然认不得了,而完全陌生的文化处处可见,真有每走一步都是地雷的感觉。 同学会上,人人都在“哈”的“日剧”,沙沙却是,“哈……哈哈,真不好意思,我都没看过……” 爸爸好心把手机借出来,沙沙却很快染上“手机紧张症”,因为不像别人那样训练有素,无论是在公车上、咖啡店、还是人行道上,只要一听到手机铃声,我就手忙脚乱大翻皮包,以为是自己的手机在响。 路边小吃摊比出国前起码贵了一倍,边吃边感叹。 满街金金红红的头发,害沙沙以为自己还在国外。 明明人在速食店,旁边穿制服的可爱小女生却一直在嚷“红豆泥?”,我还以为麦当劳又出新点心咧。 唉!刘姥姥刚进大观园时,一定有和沙沙一样的“白痴感”。 但这些震撼,还比不上走进租书店时的惊吓。 我是在翻译小说仍然当家的时候就出国了,看过的国内文艺小说,都是琼瑶和华严的作品,没想到短短几年之间,百家争鸣,盛况空前,兴致勃勃跑到爸妈家附近的租书店要重温“学生时代”的旧梦时,差点傻了眼。 成千上万本小说,几百个作家,有系列、有套书、还有合写?而我连一个名字也没听过!真的,当初自己提笔,已在准备出国,而且那时翻译小说当红,沙沙看的都是古堡、间谍、星际恋爱,这才非常例外地成为了“没看过中文言情小说的言情小说家”! 这种怪事,也只有迷糊的沙沙做得出来。 结果呢,写了一本就出国,一出国更没书可看,就此百分百“月兑节”。(那时,连网路都还没出生哩!) 这样,在半个地球外写作,怎么能不难? 最惨的是,回国后兴高采烈向好友“现”几个最近下笔的故事时,朋友居然给我来上一句:“欵,你写的对话怪怪的,不太像中文耶……” 一时青天霹雳,沙沙欲哭无泪,什么叫“不太像中文”? 所以大家可以想像,沙沙再别老家,又来到异地他乡之外,真不知道自己还写不写得下去。 读者现在都想看什么?没概念。最近有什么流行口语和笑话,可以用在故事里的?莫仔咩。 (如果现在的人早就没在说『莫仔咩』了,那沙沙很抱歉,我连这个都“莫仔咩”嘛!) 心里越不确定,下笔就越咬文嚼字,结果呢,就是这本书啦! 所谓矫枉过正,莫过於此。既然不熟悉现代的甲语,只好写成文诌诌的对话。 於是男主角说:“不必。”而不说:“不用啦!” 而女主角说:“他跟踪我,怀著什么不轨?”而不说:“他跟屁虫,想干嘛?” 越写就越觉得,应该开始来写古代爱情,抓不住现在,乾脆回顾过去算了。 无论如何,考卷已经交上,分数高低,请各位判官手下留情啊! 要骂人的,请上沙沙新的个人网站好罗! http://.geocities/salon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