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呛味绣姐儿》 缘起 乾隆三年夜幕四垂,华灯初上。 奢华繁丽的京城夜生活才要开始。著名的胡同里林立了多家名气远播的窑子,其中以“万花楼”名气最响。 话说这万花楼可是环肥燕瘦,西施、贵妃、昭君之态应有尽有! 虽不若皇帝的三宫六院,号称佳丽三千的声势浩大,好歹也是美人上百、莺燕俱全。否则又怎能名响五湖四海、众人皆知呢? 万花楼既是秦楼楚馆中的名楼,没几个银两的人可进不了那扇红漆大门呐。 也由于它的名气响、美人多,来京城的富商巨贾哪一个不到这里来散散银两、销销魂?除此之外,这里自然也少不得名门贵族、皇亲国戚的造访。 为了让这些“金主”能有宾至如归的感觉,万花楼除了有美人供依红偎绿外,更提供了美酒佳酿、美食佳肴,以及不惜重资引自周边暖泉,供予沐浴的“沐轩”。 当然,这沐轩也不是一般人可以使用,它仅提供皇族享受,一般的富贾大臣还没资格体验呢! 沐轩虽只是个供沐浴的地方,可它占地广大,错落有致的大石围成一个人工池,旁边还有假山和花草,这可是万花楼的刘嬷嬷用银两砸出来的。 没法子!羊毛出在羊身上。进出这里的人都有不小的来头,对人家怠慢了,吃亏的可是自己。 她刘嬷嬷可是前后背著金算盘,跟银子过不去的事,她可没兴趣做。 瞧瞧!她大手笔建造这沐轩的体贴点子,不就替她招来了许多贵客嘛,哪个男人在一番激情云雨后,不想在个地点清幽,环境优美处来个清爽沐浴?她这步棋可下对了,举凡皇族中的王爷、贝勒,哪个不是万花楼的座上客?! 就连号称京城第一美少的恭亲王府的小王爷,不也是这儿的常客。 说起恭亲王府的小王爷,光那张潘安再世也似的俊俏容颜就不知夺走多少怀春少女的心。 出身皇族的他,又生得一张清朗俊美、无可挑剔的脸,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揉合了威仪和皇族气息的翩翩气度……这所谓的“京城第一美少”的名号可真名不虚传! 若不是生不逢时,她刘嬷嬷如今已是徐娘半老,早收了山,看到如此俊美的俊俏郎,她还真想再出仙山哩。 说起那美少,他现在不就正在沐轩中沐浴吗? 唉!当真生不逢时、生不逢时呐!刘嬷嬷正想著心事时,万花楼的保镖匆匆来报,乱了她的思绪。 “刘嬷嬷、刘嬷嬷……” 不悦的敛起了眉,刘嬷嬷尖著嗓子道:“吵啥呀?没见我正想著事吗?” “事情不好啦!您昨儿向贩子买的那女娃不见啦!” “啥?!你说啥?”刘嬷嬷从躺椅上惊坐而起。 “昨天……”看刘嬷嬷一脸要将人生吞活剥的恐怖模样,保镖狠狠的吞下一口口水,“昨天新买进的那女娃跑……跑了。” “跑了!”这回她确定方才的话自己没有听错,以变得更加尖锐的咆哮声说:“两、三个大男人看一个小女娃看不住?笑话!” “那小表滑头得很!”她真的是鬼灵精怪。“她骗我们说要去茅房,怎知……” 呵!连这种老掉牙的把戏也给骗了,对方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儿,她真想敲开他们三人的脑袋,看看里头是不是装了豆腐渣! “滑头?有你滑头吗?人看跑了,就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她气绿了脸。“人跑了,就去给我追回来,若追不回来,你们这群酒囊饭袋也可以不必回来了!” “是……” 保镖离开后,刘嬷嬷也急得坐不住,干脆跟著到外头搜人。 那女娃可是她花了百两的银子向人口贩子买的,才十岁已出落得小美人样,一张小小的瓜子脸蛋上有著少见的清丽五官。 就凭她阅人无数的精准眼光,她知道女娃再数年后,绝对是个少见的美人。尤其再加以琴棋书画的教,使她成为内涵也丰的人儿,届时一定能成为京城爷儿们竞相一睹芳容的第一花魁。 若不是为此,她也舍不得花比一般多个十来倍的高价将她买进。 那小蹄子可是奇货可居,她打算五、六年后将她捧成万花楼的新招牌哩。而今竟然跑了,若找不回来,那她的一百两银子不就如同被抢了吗?! 刘嬷嬷没啥特别的喜好,就是嗜钱如命,一两银子给当成十锭黄金看。如今被“抢”了百两银子,那种痛苦比砍了她十刀更痛! 这怎得了?! *** 在权势的诱惑下,背地里总是进行著丑陋的斗争。 有些人似乎一生下来就摆月兑不了这些恼人的争夺,在世人以为光鲜的表面后,过著时时得提高警觉、刻刻如履薄冰的日子。 好像是只要出身皇族,就免不去这种痛苦。若是又蒙受皇上的宠信、看重,那就更容易因而树敌成串。 抱亲王府的小王爷敏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罢开始稚女敕的他尚不知如何去改变什么,尤其对王府内的权势斗争,而朝中皇族对他的嫉妒心态也让他屡屡喘不过气。 后来随著年纪渐长,他知道有些人的变态心态,见不得人家好,反正要求这等坚决“变态”的人改变是不可能的,那就山不转路转吧! 他既是因为才能而成了众人嫉妒的对象,那他就设法掩去锋芒,安安逸逸、轻轻松松的当个人人眼中的纨胯子。 在和皇上讨论后,他在私底下是皇上信任的心月复,可在朝中大臣面前,他得成为被冷落的庸碌皇族。 皇上是基于敏的安危,和实际上他也需要一个他信得过的影子性质的密臣,以便了解更多朝中、民间的真实情况,所以同意了这件事。 于是,在皇上的默许下,敏开始“改头换面”。 既是纨胯子,那酒色可不能不沾呐!于是他成了万花楼的常客,饮酒无节制的酒国英雄。 其实当个纨胯子也没啥不好,起码不必面对许多狰狞的嘴脸,周旋在一群三不五时想办法要捅他一刀的人中。 俗语说得好,树大招风嘛!他也不过是比别人长得俊了些,比别人脑袋精了些,因而蒙皇上多宠信了些,就这些加加减减,他便活该没好日子过? 这年头还是装平凡能长命些噢! 想想,比起宫中,万花楼真是个好地方!人美、酒香,连沐浴的地方都讲究,怪不得一群爷儿们成天老往这儿钻。 别的爷儿们到这里纯粹是为了销魂,动机单纯。而他到这里却是为了“保命”,彻底毁坏形象。 人生际遇,就是那么不同!一思及此,敏倒了杯置在大石上的酒喝了起来,上半身悠闲的半靠在大石上。 正当刘嬷嬷和保镖在不惊动客人的情况下,十万火急的想搜出小女娃时,沐轩里的敏可是放松心情的浸在暖泉中,享受著美酒润喉的慵懒。 才想闭目养神之际,他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沐轩的方向前来,他睁开眼,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忽地,一小黑影在连声通告也没有的情况下推门而入,对方一进到一室雾蒙蒙的沐轩,大概没发觉往前数步即是水池,因此丝毫没有缓下速度的没命往前冲,下一刻一只脚便踩了个空。 “啊——”稚气的女声才拔高,接著是落水的扑通声。 “救……救命……我……我不会泅水……”女娃在无预警的情况下落了水,灭顶的恐惧吞噬著她。她没命的挥动手脚,生怕丧失任何存活下来的可能。 天,为什么这些日子老发生一些恐怖的事?唐沐荑到此刻仍不明白。 先是和爹爹到京城后走丢了,然后给坏人带到窑子卖身,现在好不容易找著机会逃跑,却又发生落水事件! 不行!她一定要活著回去!一定……上苍像是感动于她的求生,在她快绝望之际,她的手忽地捉到一条稳固雄健的“柱子”,这回说什么她也不松手了! 不放、不放!死都不放,她下定决心和柱子共存亡! 于是,她沿著“柱子”奋力的往上攀爬……直到确定自己已经远离水面了,这才安心的松了口气,睁开眼来。 眨眨眼她看到……看到一张好看得不得了的脸,对方正以似笑非笑的玩味表情看著自己。 沐荑才十岁,自然还不太懂男女间暧昧的情侥。可对方真的长得好俊!她第一次看到那么好看的公子呢!大概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吧?她的心忽地卜通卜通的狂跳著,略有女性自觉的红了双颊。 这是不是家里那些丫环姐姐口中的“少女怀春”?不会吧!她才十岁,还只是女童,连“少女”都还称不上哩! 只是,他们两人怎么靠得那么近啊?近到她都可以感觉到这个大哥哥的呼吸,甚至是体温! “你的手可以松开些了吗?”敏抱著她有些无奈的苦笑。“你快把我勒死了!”老天!她的手劲根本不像小女童所有,倒像是练家子。 这小家伙家不会是开武馆的吧? 看她落水时,他原本是想将她捞上岸的,怎知他才到她身边,什么动作都还没来得及开始,她就已经拚命的攀附至他的腿上。更有趣的是,她还学猴子上树般的往上爬,最后双手一抱,就这么紧勒著他的脖子不放了。 勒……勒死了?沐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正紧勒在他的脖子上。“对……对不起!”她赶忙的松了手,尴尬不已的垂下头,竟发现他结实的胸前伤痕累累,捉伤、掐伤青青紫紫的。 这些不会都是她的杰作吧? “这是我……抓的?” “你不会认为是我自残的吧?”他略带苦笑的反问。 “我……我怎么没有知觉?”太可怕了!她没事把人家伤成这样。 “因为被抓伤的人是我。”他发现逗著人玩可以得到很大的乐趣。 “我……”怎么他的话听起来让人觉得有些不正经?哥哥曾吩咐她们要小心外面的男人。 想想也对!会到这种地方来的人,十之八九是,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了这种想法后,沐荑的警戒心突地升高。 不意,敏忽地抱著她飞跃上岸,顺手将一件披风环上。在沐荑不明白他这么做的动机,要开口问个明白之际,他用手覆住她的口。“别说话,有人来了。” 这时她也清楚的听到外头有喧闹声。 “格老子的!那死丫头还没找到吗?”一个粗鲁的男声说。 “十几个大男人找一个女娃找不到,说出去会给人笑死。更何况,那女娃可是刘嬷嬷花了一百两银子买回来的,万一找不回人,咱们准备喝西北风吧!” “少废话了!还有什么地方没找?” “就剩沐轩了。” “沐轩里有人吗?”其中一人问。 “刘嬷嬷没特别交代,该是没人吧。”于是一群人迳自闯入沐轩打算搜人。 “死丫头,出来!”他们一步步的朝著敏所在的方向走去,室内氤氲的水气使得他们几乎看不清楚数步开外的景物,待他们看清楚时,已是和敏正面对上了。 颀长傲然的身影,尽避只是背影,那些保镖仍是一眼即认出站在那儿的是何许人。 天!抱亲王府的小王爷! 初初见到时,因为没料到沐轩中会有人,众人怔了怔,这才急忙跪倒。 “奴才……奴才不知道小王爷在此,这才闯了进来……”祸闯大了!“奴才……”带头的人吓得连话都讲不全。毕竟惹怒了皇族人那可不是好玩的。 “本王在此休憩,你们都退下去。” “喳。” 确定他们走远后,敏才拉开披风。“小家伙,你可以出来了。”他将披风往她身上一环,离了暖泉,四周的空气是很冷的,小孩子的身子一向不若大人耐寒,更别说她现在全身湿透。 能呼吸到外头的空气真好,只是,还真有些冷!沐荑拉紧了披风。 松了一口气,她抬起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敏雄健的身材吸引了她的视线,方才在水中只看到他赤果上半身,如今……他的小肮上怎么长了一丛……毛?卷曲的。 幻觉!一定是幻觉!呵……她不可能看到那东西的!她用力的眨著眼,想把眼中的景象眨去,可怎么也办不到。 沐荑杏目圆瞪的看著那丛毛,心跳加速到她几乎不堪负荷,然后毛的下面是……“啊!”家中亦有兄长的她想,她大概知道那是什么。受刺激过度的她白眼一翻,头往后仰,昏了过去。 十岁的那年,她纯真的心灵被污染了…… 第一章 乾隆十年杭州一副绣架,一针一线在手,少女专在凝神的看著眼前的景物。尽避一身当朝小爷儿的穿著,那张花儿也似的芙蓉脸仍较真正的男子柔美太多。若她真的是男子,那股媚态和水柔,只怕连汉帝的男宠也及不上。 纤秀的柔荑在绣布上来回忙碌著,试图把美景借由巧手留于白绸上。她的神色愉悦,嘴角微扬著,仿佛能从刺绣中得到最大的快乐一般。 “小姐啊!”旁边作书僮装扮的丫环忍不住开了口。 “我说过,出门在外叫我公子。”她的视线仍没离开过绣架,一双白皙透明的柔荑仍忙碌不已。 她就不能停下那双忙得令她眼花缭乱的手来正视她一下吗?碧萝脸上有著小小的哀怨。 当初真是跟错了主子,要是跟了大小姐或是三小姐,人家现在正携著丫环“云游四海”去呢! 哪像她?好不容易小姐请来一向不太管事的老爷到绣坊坐镇,以为她也要带自己到处走走、放松一下紧张的心情,没想到,她是为了躲开交货时间未到,却三不五时到绣坊骚扰的客人,想找个清静的地点绣画,这才离开家到距离唐府有一段路程的客栈暂居。 可怜噢,跟了这有工作狂的二小姐,连出门在外都是为了工作。 说起她的主子,可是她见闻过最可怕的工作狂。她只要上了绣架,便会废寝忘食的致力于完成绣画一事,狂热得已经到了忘了自己是“人”的地步。借问,凡人能够数日不吃不喝的拚命在绣架上工作吗?不要怀疑,她就能! 天!她还真是上了绣架就像一尾活龙。 “小……公子啊!打从咱们到这客栈来已经第三天了,这三天中你除了吃饭、睡觉、如厕外,可是半步也没踏出这房门哩!”连房门都没踏出,更甭说出客栈去赏景了。 “我们到这三天啦?”她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 最可怕的是小姐整天刺绣,老觉得日子过得快!而陪在小姐身边几乎没事做,闲到数了不知道第几回手指,甚至连头发也想拔来数的她来说,那可真是度日如年! 反正跟在这“江南第一绣才”的二小姐身边,她是形同废物,一点存在感和成就感都没有。 “好小姐……” “公子。”沐荑不忘纠正她。 “咱们第一次住到外头的客栈,不乘机出去走走,看看人人口中的天下绝景,你不觉得可惜吗?”唐府位在杭州,可她和小姐的活动范围只有绣坊和唐府两地,根本没去过人人赞不绝口的风景名胜。 可怜噢!家住杭州却没去过灵隐寺,说出去铁定没人相信,可这种惨事就真的发生在她和她的小姐身上。 看沐荑的目光虽没有自绣架上挪开,可好歹有反应的点了头,碧萝加把劲的游说。“听人家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咱们现在就处于这媲美天堂的杭州,小姐你不把目光自绣架上移开,不觉得可惜啊?” 这丫头想把她拐出去玩,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她肚子里仅有的一丁点小墨渍都拿出来了。 也亏她说得出“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样的话。 这眼前半完成的绣作没了大姐的图稿为蓝本,单单就以外头入目的景来绣画,似乎不是那么得心应手。瞧瞧,光是手上将完成的这朵荷花,就因为实物老是迎风摇曳,而乱了她绣画中欲取的角度。 恼啊,她花了那么多时间,不弄出个所以然来,如何能罢休? 沐荑微微一笑,“这儿的美景我想是可想而知的。”她慢条斯理的说。“瞧瞧这客栈后园子池塘里养的荷花和锦鲤,可想而知咱们杭州人的斯文雅致了。”由小处推大处,错不了。 “想象和实际总有些不同嘛!”说到底她就是不肯下绣架。 “真这么想到外头走走,那你就去吧。”她知道她在刺绣时,碧萝一人也著实闷著。 “那……算了。”沐荑不去,身为丫环的碧萝自然也不放心留下她一人独自逍遥去。 沐荑专心刺绣著,不再说话。 碧萝扁著唇,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她无聊的玩著手绢,忽地墙上一幅粗劣的字画引起她的注意。 她在意到的自然不会是字画的好坏,因为她也没那涵养去辨别。是那上头的字——今朝有酒今朝醉,七个字,以及旁边那在醉卧之际,仍不忘对著酒葫芦微笑致意的酒仙。 她怎么会忘了那么重要的事?! 酒!没错,就是它!她家工作狂二小姐惟一仅有的弱点、致命伤! 她的小姐确实是上了绣架就不要命的工作狂,可是同时她也是有了佳酿就忘了绣架的美酒追逐者。 如此一说,那她家二小姐一定是个千杯不醉的酒中豪杰喽?喔!那可不! 品酒和拚酒是不同的!她只是喜欢佳酿那股浓郁的气息而已,且充其量她只能小品而已,真要她醉,不用一杯她就能倒人。 因此,想把她由绣架上给诱下来的法子就只有……酒! 又杭州这地方地灵人杰,说美景有美景、说人才有人才,有了文人雅士自然少不了美酒,要不一些骚人墨客又怎么留下那撼动人心的千古绝唱呢? “小姐啊……” “公子。”这丫头平时机灵得很,怎地这句“小姐”总改不了口? “是,公子。”她顽皮的转动眸子。“我说公子啊,你知道古代文人除了流连于咱们杭州美景外,尚有一物可也使他们无法忘情哩!” 沐荑微微一笑。心想,这丫头葫芦里到底卖啥膏药来著?“杭州秦楼楚馆多,想必是苏杭美人使他们乐不思蜀吧。”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的例子不胜枚举。 “美人诱人,终不及‘美酒’来得醉人。”碧萝故意加重“美酒”两字。贼兮兮的看著她的小姐,那眼神如同佞臣在诱引君王耽乐一般。 这一招再行不通,就是她太不够了解她家小姐!贴身丫环,从小一块玩大的,不了解主子就太不该了,该罚!罚什么?就罚倒立拍手! 这是她坚信自己了解主子的把握! “美酒?”沐荑死盯在绣架上的视线总算调了过来,落在碧萝身上。 为了主子,她对酒可是尚知一、二呢!“据闻这附近的产酒名坊不少,有一铺子还专营贩卖外地酒。” 对喔!还是她的碧萝细心,记得替她注意到这件事! 沐荑听得美眸晶亮,一脸仿佛美酒就在她眼前的幸福表情。手上的绣针总算不再往绣布扎下。 “是真的吗?”她已经多久没有好好的品一杯佳酿了呢?日子久到她都快忘了。 好像是许久之前,碧萝不知道打哪儿取来了一杯名叫烧刀子的酒。那酒据说是江湖侠客的最爱,于是她也尝鲜的试了一下那当侠客的感觉。 哪知,她才喝了一小杯就开始喊热,一件一件的将身上的衣服月兑下来……最丢人的还不只这样,据目击者碧萝说,当她把衣月兑得差不多时还不肯罢休,坚持来一段圈子兜个没完的自创舞蹈,累了才甘心倒地就寝。 唉!没当成侠客,倒先成了胡人舞了一段“胡旋舞”! 这件事她瞒得紧!没法子,太丢脸了嘛!可后来因为她足足醉倒在床三、四天,纸实在包不住火了,终于还是传到爹爹耳中。 他气得威胁她,下一回要再喝酒,他不待她发作,先把她绑在柱子再说。 就这样,她不碰酒大概少说也一年半载了。 如今又听碧萝提起,她自是心痒难耐!尤其此刻是在客栈不在家中,天高皇帝远,爹爹根本管不到她! 这一刻只觉她的心跳得好快,白皙的脸上飘染上两朵红云,以那种如同快见到心上人的期待表情,定定的看著碧萝。 “你是我的好主子呢!我怎会骗你。” “可是爹说……”她还是犹豫著。 她主要不是怕爹的威胁,要是她这样就害怕,那她就不是唐家的二小姐!她担心的是自己喝醉了会做出什么事,自己都不知道! 上一回来段胡旋舞,这回不会又跳一段贵妃醉酒什么的吧! 在沐荑犹豫之际,碧萝又加了帖重药的说:“小姐,你知道杭州三月桃花令游客著迷,可你也该曾听闻桃花酒更醉人吧!”据说杭州十里桃花十里醉,家有种桃的,少有不酿瓮桃花酒。 只是杭州的桃花酒有名,能品尝到的人却不多。因为酒一酿成,就必须进贡到县衙府城,供一些大官附庸风雅。 “桃花酒?”沐荑那么嗜酒,怎可能没听过它“可爱”的名字?“它不是属于贡酒?咱们这种平民百姓怎么尝得到?”唐府也算富有,可她却不曾品过桃花酒。 “也许杭州第一客栈‘平云居’就品得到。” “平云居?那地方不就是文人雅士、大官贵客常会走动的地方?”她会对这家客栈特别有记忆,除了因为它名气响外,更因为碧萝老是念念不忘它的桂花糕和桂花莲子羹。 “就因为是这样才有可能尝到桃花酒嘛!” 沐荑有些明白这丫头的用意了。她有些坏心的横著眼对她一笑,“你不会是因为想再尝一口你魂牵梦萦的桂花糕和桂花莲子羹,才怂恿我走一趟平云居的吧。” 被说中盘算的碧萝索性大方承认,她拉著她的手,“好主子!既然平云居里有咱们俩儿都有兴趣的东西,不走一趟岂不可惜?” “你呀——”沐荑无奈的摇头一笑。 人的弱点一旦为人所知,那还真会被牵著鼻子走哩! 瞧,她现在不就为了一杯桃花酒,任由丫环摆布了吗?沐荑又好笑又好气的想。 算了!既然都想到了,不去尝尝那有名的桃花酒,还真是有些个对不住自己呢! 桃花酒……唔,好名儿! 扁是听名字就醉了泰半! 第二章 “呼,一身男装真的轻便许多了。”碧萝笑咪咪的对著身旁一样是男装的沐荑说。书僮和公子的打扮对出门在外的她们而言,再合适不过了。 沐荑看看身上比起女装轻便的男装,同意的笑了。“可不是吗!” 毕竟这种男尊女卑、男女之防甚严的年代,大姑娘家抛头露面是件惊世骇俗的事。一般人家是如此,大户人家的闺女更是不轻易露脸,更何况是这样大摇大摆的逛街、吃东西。 唐家的家风算开放,不至于不准家中女儿露脸,否则也不会默许她们三姐妹合开绣坊。只是再开放的家风也有个限度嘛!尤其出门在外,男装确实比女装来得方便。 两人沿途欣赏著西湖风光,探寻著平云居的所在。在一段路程后,主仆两人总算来到这闻名四方的名客栈。 “总算到了!”碧萝喜孜孜的看著红底金字的招牌。“呼,真不愧是名店,连牌额都那么气派。” “生意似乎很好。” “那当然喽!人家可是……哎哟!”她正要往下说些什么时,有个冒失鬼忽地重撞了她一下。她的话被打断,疼得低呼了一声。 “对不住!借光儿、借光儿……”那人低著脸儿道歉,很快的走远了。 “走路那么不长眼儿,无头苍蝇似的!”碧萝抚了抚被撞疼的胸口,口中仍念念有词。 “算了,人家都道歉了。”沐荑看了她一下,“你还好吧?” “没事。” 听她说没事,她迳自迈步往平云居里走。 苞在主子身后的碧萝不甘心的又回过头去瞪一眼那早不知去向的冒失鬼。“眼睛生来干啥的呀?”在她嘀咕之际,整个人又撞上一堵肉墙。这回可不是给撞疼了胸口了事,她整个人像要被撞飞出去,狼狈的扑倒在地上。 噢!实在、实在有够狠,碧萝从地上挣扎的爬了起来,头上好像有无数个星星月亮在盘旋飞舞。 她今天到底是走啥好运呐?一连给两个眼睛放在家中的冒失鬼撞上,她全身的骨头快散了! 身上传来的疼痛令碧萝原本已不快的心情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她尖著声音道:“你瞎啦!” 她这一大吼,沐荑才有些错愕的回过头,注意到原本该跟在身后的丫环,不知为了何事坐到了地上。 对方看了碧萝一眼,“是你自个儿来撞我的,这会倒先恶人恶状的先发起威来。”二十出头的壮汉怎么也不认为自个儿有错。 沐荑走过去将碧萝扶起。“发生什么事?” “他撞了人,还一副恶人样!”臭男人!理亏还那么凶。 “我撞人?!是你自己像是颈子扭到后头似的老往后瞧,这才撞上我的,怎么说是人角撞了你。” “你乱讲!” “你胡说!” 沐荑听两人的对话,似乎听出了一些端倪。她觉得错真可能出现在自己丫环身上,碧萝平时走路就常心不在焉的。 眼见两人就要在门口吵起来,沐荑拉了一下碧萝,要劝她一同离去之际,一道低沉而威仪的声音传了过来。 “王平。” 一听到那声音,方才因理直气壮而一脸凶神样的壮汉,立即态度恭敬的换了个平和的表情,唤了声,“公子。” 沐荑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那公子一双含著笑意的星眸。那对眸子幽幽深深得像口井,深邃中透著一股令人猜不透的神秘和……冷。 这人绝不是个普通人物!他……好像在哪儿见过?沐荑心想。 那张好看得不得了的脸,她为什么对这张脸有记忆?这种不陌生的熟悉感是打哪儿来? 她微略轻锁眉宇的想著心事,一抬起眼眸,正好对上对方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倏地,她的心跳乱了序,一张芙蓉脸红了起来。混乱异常的脑袋一时间什么也无法思考了。 鲍子?!她碧萝第一次看到这般俊美的爷儿。可这俊爷儿就是那讨厌的男人的主子!于是她先发制人的说:“公子,你的随从好无礼,撞著了人,还恶言恶行!”她一面说,一面又瞪了王平一眼。 王平看著眼前那娘儿们般的书僮一眼。“你恶人先告状!我……” 不待他说完话,他称为公子的男子开了口。“不得无礼!” 他看了他一眼,“既然撞著了人,就该道歉。”然后压低了声音,“咱们出门在外,休得给我惹事!” 又来了!“我……”王平现在有股哑巴吃黄连的感觉。 他家小王爷就是这样!出门在外老要他息事宁人。跟在他身边,真是一点皇族威仪也没有。有时遇到一些刁钻的老百姓,像眼前这娘娘腔的小白脸,还真是有些气不过。 刁蛮小民,真叫人难忍! “嗯——” 在主子施压的情况下,王平这才无可奈何的说了句,“方才……冒犯了!” “哼!这才差不多。” “你……” “我怎么样?”碧萝看王平那脸不愿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中乐得想再作弄、作弄他。可她尚未开口,就看见自家主子旋过身去。 事情解决妥当,沐荑打算进平云居了。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位公子的目光下,她觉得自己有些不自在。 他看人的眼神锐利又带著嘲弄,她不喜欢那种感觉。 “公子!你……你怎么走啦?等等我嘛!”碧萝快步的跟上沐荑。 王平看著她们主仆两人走入平云居,有些忿忿不平的说:“去!好个娘儿们似的刁民!”他看了眼主子,“小王爷,这事儿明明是那书僮的错嘛!” “就凭你那句‘小王爷’,对的事我也懒得替你出头!”他横了王平一眼,将纸扇一摊,风雅的轻揭著。 原来王平口中的小王爷即是人称京城第一美少,恭亲王府的小王爷敏。 此次他和贴身护卫微服下江南的原因,一来,是替皇上暗访民情,注意前些日子有人密告,杭州知府私吞朝廷拨下赈灾用的白银一事真假,以及其密谋造反的虚实。 二来,是太后寿辰即将到来,她老人家对绣画又特别喜爱,但宫中的御绣似乎太流于匠气,没啥令人惊艳的作品。因此,他想到昔日的好友唐子威。 唐家是江南有名的绣坊世家。他在京城曾看过数幅出自唐家的绣作,其构图及绣工皆不落于俗,若是祝寿的绣画是出自唐家,相信太后一定会喜欢。因此,趁著这次微服下江南之便,他有意造访一趟唐家,一来叙旧,二来是登门求绣作。 他此次微服出巡,行动十分隐密,自然是越少人知道他的身份越好,因此,他要王平称他为公子,以免泄露身份,引来麻烦。可他这护卫似乎不这么尽职,老忘了他的吩咐。 “公子,可是……” 敏也懒得和他计较这鸡毛蒜皮的小事了。他舒了口气,“别在这儿可是了。我方才叫你去取的东西快去取来。” “是!” 王平走后,敏摇了摇头,这才走入平云居。 这平云居真不愧是杭州第一客栈!方才进来时还有不少个空位,才到外头一下,楼下的位子全满了,得坐上二楼去。 沐荑和碧萝边喝著茶,边等著她们叫的小菜和糕点。此时的沐荑心情是有些小沮丧的,因为她所期盼品尝的桃花酒,连平云居这名客栈也不贩售。 店小二告诉她们,桃花酒几乎成了爷儿们的官家酒了,有银两还不见得喝得著哩。杭州城的桃花酒一律不准私藏,全都集中到驿站,送往北京城。 “这位公子啊,真想喝桃花酒的话,努力的读书考上举人不就得了?当了官怕没酒喝吗?”店小二走之前还不忘调侃她。 这些话说得沐荑心中更加郁卒。 她闷闷的把茶当酒喝,一杯接著一杯。心想,哼!当官就了不起吗?要不是怕获个“颠倒阴阳”的罪名,她还真想去考个官来玩玩! 在她郁闷之际,碧萝忽地拉了下她的手,兴高采烈的说:“是方才那位公子,真巧,他就坐在咱们对面。” 沐荑不明白的抬起头来,敏端起杯子以茶代酒的向她示意。 看著他翩翩的风度,碧萝著迷的说:“他真好看呐!随便一个举杯动作就叫人移不开视线。”她看著沐芙,“公子,我觉得他看你的眼神特别和善喔!” “登徒子!”那人的眼神乱了她的心绪,她很不自在。 要知道沐荑的性子是十分豪爽的。尤其唐家是绣坊世家,自然少不得和各色客人接触。因此,她虽是女子,却比一般待字闺中的女子有更多的机会和男子接触,而唐家大少的不太管事,更让几个妹妹对绣坊的事投入许多。 也许是交涉的异性客人多了,也许是自个儿的性子比一般女子多了份豪气,她从来不觉得异性会使她有不安的感觉。可为什么那年轻公子给她的感觉却是那么……奇怪? 她甚至连正眼看他的勇气也没有。又为什么她对他那双桃花眼,从一开始就莫名的有一种熟悉感? “登徒子?”碧萝笑了。她低声道:“小姐啊,你现在可是一身男装哩!你叫人家‘登徒子’,好没道理。而且我瞧那公子是长得好看得过火,却不让人认为他是那种患有断袖之癖的人,你觉得呢?”她的小姐今天是怎么了?老说些不长脑子的话。 她的话说得沐荑红了脸,一把无名火烧得更旺,她索性将脸别到一边,轻啐了一口,“多事!” “多事!那就少一些事儿,多吃点吧!”她们点菜色陆陆续续的送了上来。碧萝如愿的吃到那魂牵梦萦的糕点,可沐荑却是在少了桃花酒的情况,兴致怎么也提不起来。 碧萝每解决一盘食物就抬起头来看主子一眼。“你怎么都不吃?这儿的糕点没话说的。”她口中有食物,说话含糊不清。 这平云居的桂花糕果真是她们杭州城的名糕点,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叫人齿颊留香。 沐荑懒洋洋的看著因塞满食物而鼓起两腮的丫环。“看得出来,你满嘴食物,连话都快说不清楚了,当然‘没话说’。” 她现在怎么吃得下!没了桃花酒,她这趟平云居算白来了;又她的位子正好面对著那个会令她消化不良的男人。 最可恶的是,也不知道是巧合抑或心理因素,怎么她每回抬头总是免不了要和他四目相对一番。 甚至每每造成她的心里一阵万马奔腾,不得平静! 这顿饭对她而言,比鸿门宴好不到哪里去。 他到底干啥老瞅著她看?沐荑这么想时,却不知道敏频频抬头看她的原因,正是因为他也不明白,对面那位公子为什么脸色绯红的屡屡抬眼看自己? 他知道自己的魅力所在,可那也是对女儿家而言。怎么也有男子对他投来爱慕之意? 哎!真是罪过、罪过。 “公子,你怎么啦?脸好红。”碧萝终于把桌上的东西扫光了,这回平云居算没白来了。 沐荑没好气的横了她一眼,“终于吃完了?可以走了吧。”她可是憋很久了,就等她吃饱,可以打道回客栈,不必再待在这是非之地。因为再继续待在这里,她怕自己真成了“红颜”,再也恢复不了白蜇的肤色。 碧萝找来了掌柜的算帐。掌柜的看看桌上的空盘,很快的归结出一个数字。 呼,这家名馆菜色一流,可价格也不含糊。碧萝往腰间一探,打算取出银两付帐,却发觉,装银两的荷包不见了!她不信的又探了探另一端……没有、真的没有! “公子……”碧萝的表情一脸苦主样。 “怎么?快付了银两,咱们回去啦。”沐荑不明白她的表情怎么那么怪,桂花糕、雪花糕、蜜汁烤鸭……凡她想吃的,今天她全吃啦,怎么还一脸沮丧样? 碧萝凑近沐荑,小小声的说:“咱们……咱们的荷包,不是掉了就是给扒了。” 她绝不可能是忘了带出门,因为出门前小姐才把她最喜欢的绣荷包装了银两,要她好好带著。 “那又怎么?”沐荑心不在焉的回了句,后来似乎听明白了她的话中意,眼睛愕然的看著她。“你……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的又问。 “荷包被扒了。” “啊!被扒?”太过讶异,她的声音不自觉的提高了。 碧萝面红耳赤的看著似乎已经注意到她们付不出银两的掌柜。“小……小声点儿嘛!” 荷包掉了?不会吧!“现在!现在怎么办呀?”她挨近丫环苦思良策。这里距离唐府或唐氏绣坊有好大一段距离,来回只怕要一天的时间!否则大不了叫碧萝回去拿银两过来。 惨啦!这回可远水救不了近火了。 “我也不知道!”早知道她方才就不该全吃了,留下一半还人家也许还有商量的余地。如今全吃了……那不是完了吗? 掌柜的一看两人可能是白吃白喝的,态度和方才的客客气气判若两人。“客倌,这一顿饭,就这么几个银子,进出平云居的,至今可没有人付不出来过,除了一些乞儿装大爷的……不过,那些人如今都在牢里吃免费饭了。” “这……”沐荑的脸色十分难看。“我们并非付不出来,只是……银两只怕在途中被宵小扒了。” 天!要是她真的给人往牢里塞,她采放任教养的方式的爹爹非遭人非议不可! “是啊、是啊!出门在外嘛,难免遇上麻烦,俗语不是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碧萝忙附和。 掌柜的确定她们果然是白吃白喝的,脸色一变,冷笑的咬著牙,“说得好!” “是啊!是啊!”碧萝听不出是反话,忙点头称是。 忽地将脸一拉,“只可惜我不是你们的朋友。”他向一旁的店小二一使个眼色,“把这两个白吃白喝的家伙给我绑起来,送到衙门去!” 店小二的手正要粗鲁的往沐荑的手捉去之际,沐荑忽地慌慌张张的躲开,姑娘家的手怎能任人胡乱模著了! 她闪躲得十分狼狈,差些脚步不稳的摔跤,幸而一双有力的手及时的扶住了她。 “小心了。”一道温柔而富磁性的声音道。 沐荑回过头去,正对对方的胸膛,再仰高看人的角度,这才对上一张不陌生的俊俏脸庞。 是他!对面桌那个令她食不知味的登徒子。看清楚出手援助的人是谁后,沐荑很快的拉开彼此过近的距离。 在有些心慌意乱,和不知名的气恼交错的复杂情绪下,她回了句,“我没事,多谢。” 方才她们和掌柜之间的对话,敏在一旁听得清楚。于是他开口对掌柜的说:“他们是我的朋友,他们的帐就算我的。” 一听到有人肯代为付帐,又看看眼前的公子,瞧瞧那穿著、不俗的谈吐,想来出身不凡!掌柜的忙赔上笑脸。“原来这两位公子是您的朋友啊,方才真是失礼了,他们吃得不多啦,总共是……”他说了个数目。 敏点了下头,对去而复返的人说:“王平。” “是。”王平不敢违抗主子命令的拿出了荷包,心中可是十分不愿意。 真不懂!小王爷干啥理这两个撞了人又不认错的番仔呀?这种不明事理的人,天晓得以后又会做出啥事! 王平把荷包取出时,沐荑就一直盯著它瞧,忽地,她把荷包抢了过来。 “喂!你……”王平怔住了。 “这荷包……”沐荑十分气愤,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荷包根本是她的! “这荷包怎么了?”敏奇怪的问。有什么不对吗?这荷包上的山水绣画他可喜欢得紧呢! “你无耻!”沐荑的烈性子一上来,挥手就要往他的脸掴去。 敏是何许人,堂堂一个出身皇族的小王爷,身份何等尊贵,自然不会任由人挥手打他。沐荑挥向他的手被他抓住,他盯著她看,星眸中有王者不容侵犯的威仪。“朋友,有话好说。” 无耻?敏有些无奈而冤枉的想。他长到那么大,第一次给人骂无耻呢! 这词儿听起来是挺新颖的,可他有些无福消受就是。 “没啥好说!” “不不不!就凭你那句‘无耻’,咱们之间就有不得不说下去的理由。”怎么这公子那么有趣?一生气脸就红,好似大姑娘似的。一思及此,敏的恶少性子又犯了。 这块绣画是杭州唐氏绣坊女主人的遗作。当年唐老至北京洽商时,因为自己对这绣画爱不释手,又因为他救回了他走失,险些沦落秦楼楚馆的二女儿,这才忍痛割爱。 据说这绣画有两块,两块合起来即是一幅缩小版的“溪山行旅”。他取得的即是其中一半。 这绣画上的山水绣得和真迹分毫不差,也才使得他对其如此喜爱。 后来他把它叫人给制成荷包方便随身携带,不意这下却好像犯著人似的。 “你们这两个偷儿、伪君子!”沐荑咬牙切齿的说。 这荷包根本就是她的!是她娘生前留给她的绣画制成。 王平听她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骂人,方才一句“无耻”他就快忍不住了,如今又更过分的变本加厉,真是太岂有此理!他气呼呼的月兑口而出,“放肆!什么偷儿、伪君子?你可知我家公子是谁?他是……” 不待他把话说完,敏即打断他的话。“我想这其中必有误会!”他说这话时,眼神冷肃的看了王平一眼。王平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硬的给吞了回去。他气呼呼的转过身去,索性图个眼不见为净。 沐荑将荷包拿在手上晃晃,“人赃俱获!有什么误会?” 敏风度好,仍是笑盈盈的。“我想我对公子的话仍是有些不明白,驽钝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真是不要脸的男人!他要她抖出事实是吧?!那好,待会儿且看他怎么端住那张伪君子嘴脸。 沐荑狠狠的瞪了敏一眼。“方才进平云居时,你故意叫和你一伙的偷儿假意撞上我的书僮,然后乘机把她腰间的荷包偷走,是也不是?”如今一想起来,今天发生的一连串事情似乎可以串联为一事。 嗯!一切像是合情合理。 敏好笑的听著她的话,然后像是赞同的点头。随即他接了口,“然后我们偷了你们的银两,又跑来替你们付帐?” 天底下有那么白痴的偷儿? 沐荑听出他话中的讽刺之意,而经他如此一提醒,似乎也有些牵强、矛盾。一时间她不由得有些怀疑方才的推测。可当她望向手中的荷包时,又坚定了想法。 不会错!那荷包的绣画是出自娘亲的手,那特殊的绣法只有她才用,善于刺绣又承自母亲手法的自己,绝对没有认错的可能。 只是那公子的话也不无道理。 “只怕是你们良心发现了。”沉默许久的碧萝见沐荑忽地不说话,替她接了口。 王平听不下去的回她,“是喔!这年头的偷儿显然笨了许多,也比较有同情心!” “我想,再争下去也无益。”敏看著沐荑,“这位公子,那荷包确实是敝人所有,里头放了约莫十张的票子,外加一些碎银,不信公子可以打开看看。” 沐荑看著他。心想,由于只是出门吃个东西,因此她的荷包里放的银两并不多,更不可能带票子。如果这荷包如他所说……她打开荷包,果真看到一叠银票,那银票上头的面额,天!随便一张都大得叫人吃惊! 好富有的偷儿! “我……”看到荷包里头并不是自己所想象的碎银时,沐荑的脸倏地红了起来。她将荷包还给他。“我……我真的弄错了。” “说句弄错就了事啦!”王平乘机发发威。 敏示意他莫多事。“家仆口没遮拦,请公子莫要与他一般计较。” “不,是我们不对,这才……”沐荑真觉得丢脸。 “你别放心上,今日和公子有这番际遇也算是有缘,若公子不嫌弃,移桌共饮一杯茶水如何?” 沐荑为著方才的事深感不好意思,也为著第一眼即对人不友善的事感到歉意,于是她深深一作揖,“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客气。” 第三章 天蓝风清,好个六月朗日! 杭州果真是个美景处处的好地方。就连这客栈里的天井,也都养著一池绿意盎然的莲花,增添了几许的诗意和禅境。 人说三月桃花七月莲,瞧!这杭州才五、六月天,莲花还不是照样开得清逸绝俗。 王平懒洋洋的坐在窗口吹风。昨天深夜才由驿馆回来,带回了两坛敏要他去取来的桃花酒。 骑了一整天的马,虽已有数个时辰的休憩,老实说,仍有些疲累。 小王爷一向不好酒,固然他算得上海量。虽然为了塑造纨胯子的形象,他予外人的感觉是吃、喝、嫖、赌无一不精,可私底下的他并不好酒,怎么这回会要他主动去驿馆取酒? “下了杭州,小王爷好兴致。” “怎么这么说?” 王平指了指放在桌子旁的两坛桃花佳酿。 敏会意的一笑。“我无意间听‘沐仪’的书僮提到,他家公子因为无法如愿品到桃花酒,心情十分沮丧呢。” “小王爷待那公子可真不同!”才与其认识数日就已经以兄弟相称!哪像他和他是一块尿裤子长大的,到现在还是主仆身份。 他家小王爷待谁都一视同仁,也就是待谁都一样好也一样不好。在他的一张笑脸下,掩去的是他精明冷情的性子。 其实圣上要他扮演的角色,除了心月复外,也著实不宜有太多交心的朋友,以免届时辜负了皇上信任的美意。 “是不同。”敏也不否认对沐荑的喜爱。“在朝中看多了皮笑向不笑的伪君子,他直接而爽朗的真性子很得我心呢。” “原来如此。”小王爷那么说也没错啦!就因为如此,皇上才得费心思的找个人混入“伪君子”中去看真相。 只是他家小王爷称道的真性情者,他还是有意见!王平托著下巴往窗外看。“不寻常!真是不寻常!”他还是有话要说。 敏眼睛离了书本,看了他一眼,“怎么?瞧这莲花比京城的花早吗?” 他严肃的摇著头:“此花非彼花。” “倒打起禅语来了。”他摇著头淡淡瞅了他一眼。 王平忽地古怪的看了一眼敏,说:“小王爷,您不觉得住在对面厢房的那对主仆……有点怪?”他们和沐荑主仆的房间就隔著一池莲花对望。 “人家碍著你了?”他知道由于第一印象的关系,王平总是和人家瞧不对眼,尤其是那书僮。他三不五时总要找人斗斗嘴才肯罢休。 “才不。”看著住在对面客房的那家公子又坐在绣架前,他实在越看越……毛!“您瞧瞧那家公子,那个叫‘木鱼’的家伙!哪有男人成天坐在绣架前绣花,活像是个大姑娘似的。”那张花儿似的脸……若真是姑娘,那只怕是少见的绝色!只可惜他是男儿汉! 男子长得像朵花,实在很恶心! 男生女相也就罢了,那言行举止……“是‘沐仪’,别老木鱼、木鱼的叫著人家,多失礼。”他放下了书本,往窗外望去。“他说家里是开绣坊的,刺绣想来是他谋生绝活儿,他不成天坐在绣架前,你叫他坐哪儿?” 一阵徐风轻拂过沐荑的鬓发,那等逸然绝尘的样子,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美啊!好个人面荷花争绝! 只是男子岂能以花比拟?!敏摇了摇头,暗怪自己的荒唐。 王平仍不以为然。“幸好大清男儿都不似这等娘儿们样,否则亡国不远矣!” 敏大笑,“你想太多了。” 他清朗的笑声引起相隔不远的另一头碧萝的注意,她探出了颗头,果然看到敏。她开心的朝著他挥了挥手。 而沐荑因为又上了绣架著了魔,耳朵里根本听不到其他声音,倒是眼里浮是即将大功告成的桃花图。 “小姐啊,敏公子在向咱们这头颔首微笑呢!”她热情的又是一挥手。 俊俏郎就是俊俏郎,浅浅一笑都让见著的人如漫步在云端。 “嗯。”沐荑根本没听进她在说什么的随口一应。 “小姐啊,天黑快下雨了呢!”她故意玩她。这种好天气会下雨?那可和“六月雪”比怪了! “嗯。” “失火了。” “嗯。” “天快塌下来了!” “嗯。” 呼!还真著魔得彻底!碧萝无可奈何的咕哝。 她家荑主儿只要一上绣架就如同老僧入定一般!如果入定就能成佛,她家小姐早名列仙班,她只要等著“鸡犬升天”就成了! 呵!不怕!斑僧入定有出定的法子,她家小姐著魔有“驱魔”的方法。那法子可是屡试不爽,几成铁律!这会将再度证明——“有坛桃花酒,你要不要试试啊?”碧萝恶作剧的问。 沐荑专心绣著花,冥冥中她好像听到什么花、什么酒的。她抬起头看向丫环。“你方才说什么酒的啊?” 瞧!这不就驱魔成功了嘛!碧萝计谋得逞的抿嘴一笑,见沐荑露出疑惑的表情,她忙正色的说:“什么酒?没有啊!我方才问你,这幅桃花要绣多久?”被主子知道自己在她忙得焦头烂额之际,她这小丫环还有心情作弄她,那可不好玩的! 原来是“桃花”要绣多“久”啊!敝不得方才她好像听到又是什么花、什么酒的!沐荑好笑的想。 唉!她为了桃花酒可病得不轻呐。 证明是误会后,沐荑的心思又回到绣布上了。 碧萝在她身后顽皮的吐了吐舌,拍拍胸口。 一个抬头,她看到在对面的敏正向她招著手,好像意思是要她过去哩。 “小姐,我到敏公子那边一下,马上回来。” “嗯。” *** 一个花好月圆的夜晚,敏邀沐荑主仆共进晚膳。 沐荑在用过晚膳之后即打算回房刺绣,全然漠视这眼前的美景。看著她离了座欲走,敏开口叫住她。 “贤弟。” 不待他往下说,沐荑很不给面子的说:“我要回房刺绣了。”她全然不问他叫住自己有啥事的迈步欲走,“告辞了。” 他有趣的看著她已踏出的步伐。“我好不容易弄来了桃花酒,以为贤弟会有兴趣呢!”他才说桃花酒三个字时,就看见沐荑止住了步伐,一脸惊喜的忙转过身来。 看来如他的书僮所言,他真是嗜酒成痴啊! “桃花酒?!”沐荑的眼睛都发亮了。 “可不是吗?”他笑著看沐荑展扬的笑靥,在月光下看他,更觉得他不但长得如同姑娘般,更美得像个仙子。 泵娘中有这等绝色吗?若是有的话,那本王爷非得动心了! 可惜啊可惜!如此一想,敏不由得自嘲的苦笑。怎么他老想这种不可能的荒唐事?嘿!怕是纨胯子扮演久了,回不了本性了。 他低下眼睑,掩去心事。“不过,看贤弟似乎兴致缺缺呢!”他故意如此说,同时示意王平到房里取酒来。“怎么会呢!”她喜孜孜的又坐回了原位。早说嘛!早告诉她她就不会离开啦!再怎么说也非得尝一尝只有皇族官家才尝得到的美酒不可。说到这个,沐荑不由得有些好奇的看著敏,怀疑起他的身份。 “怎么忽然盯著我瞧?”敏抬起头,看到沐荑以一种打量、怀疑的目光看著他。 “我听说杭州的桃花酒取得不易,就算是有银子也末必买得到。因为它是种官家酒,官位不高的,还只有干瞪眼儿的份,怎地大哥有法子取得?不会大哥也是什么大官吧?” 敏一笑。“我像吗?”他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沐荑看了他一眼,“不像。当官儿的都以鼻孔看人,大哥的五官‘端正’,绝不是官大爷的样儿。”她讽刺官大爷的气势凌人。 忽地有个东西吸引住她的目光,她心跳加速的看著王平由房里头取来的酒坛子。心想,这坛中就是桃花酒了吧? 王平把酒坛打开,一阵足以醉人的酒香四溢。 好香!这就是桃花酒!在浓郁的酒香中浮动著一股若有似无的桃花味。野郁的桃花香气混合在酒中,变得醇厚而清淡。 舒服!这味道令人觉得仿佛置身三月桃花中。 好个桃花酒! 敏举起了酒杯,“敬你。” 沐荑回敬他,心满意足的把第一杯酒给喝个精光。“啊!好酒,真好喝!” 才一杯下肚,沐荔的脸色明显的红了。 “公……公子,”碧萝看著沐荑的极限——一杯已经喝完了,有些担心的看著她。“那个……你还要上绣架,喝太多不好吧?”万一她喝醉的话,待会儿倒霉的又是她。 怎么这丫头那么唆!现在只有堵住她那管闲事的嘴,她才可能继续。“我哪有喝多?才一杯而已!”她倒了一碗到她面前。“你也喝一些吧!” “啊?!”看到递到她面前的那碗酒,碧萝眼睛差一些没凸出来。他们对饮用小杯子,而她用大碗? 完整的乞丐碗那种喔! 她家小姐醉了吗?竟把她当成江湖侠客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吗? “啊什么啊!那一碗全是你的,喝吧。” “万一我醉了,谁服侍你?” “我长那么大了,谁要你服侍?”沐荑轻笑著,身子有些热了。她的手伸向酒壶,再为自己倒了一杯。 王平看著碧萝,“哟喔!看不出来你这软脚虾样也能喝呀?” 碧萝横了他一眼。“少瞧不起人!”她瞪著那碗酒。唉!时势所逼……干了! 一口气把那碗酒喝完,碧萝如沐荑所愿的,打了个酒嗝后,安静了下来。 沐荑又倒了第三杯酒。“大……大哥……我们方……方才聊到哪儿啦?”她已经开始讲话大舌头了。 “聊到我像不像官儿的问题。” “对!辟,你不像!一点也不像,”她笑嘻嘻的说。当她凑近他,敏忽地嗅到一股女儿家的幽香,也不知怎地,一向在花丛里打滚惯的他竟然感到一阵心律紊乱。“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他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收敛一下心性,敏深吸了口气。 “听你的口气好似吃过官爷的亏。”以沐荑直爽的性子,要得罪人的确很容易。 “目……目前没有。”她发觉敏真是好看哩!以前……她怎么没有感觉?他好看到……叫人想咬他一口哩!“只是……我们杭州的知府可跋扈了!他呀!欺压善良百性、压榨民脂民膏……真是大败类!” “可知他叫啥?”也许由他这儿可以知道一些真实民情。沐仪的性子既真且真,学不来阿谀奉承那套,可信度相当高。 “刘……刘运……国!” “你这么说他,不怕隔墙有耳?”刘运国? 原来沐仪便是杭州人,呃,杭州人,家中又开绣坊,姓唐又是沐字辈?怎么和他在杭州的忘年之交家同样?可子威家不是一男三女吗? 还是这唐沐仪莫非是……又或杭州另外有个唐家,家中一样是开绣坊,也同样是沐字辈?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现在最要紧的是刘运国的事。 “怕……什么!他做的坏……坏事干么怕人说嘛!”一提到刘运国,沐荑内心生起一把火。“朝中……大概没……能人了,才会让那贪官在地方鱼肉……乡民。” 敏正要往下问之际,方才一动也不动的碧萝忽地往前一扑,幸好王平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公子,他……”王平看了一下敏和沐荑,怎么他的主子一双死鱼眼,对这种情况一点表示也没有? “我……好想睡……”碧萝迷迷糊糊的看著王平。“小……姐……我好想睡。” 小姐?王平瞪著她看。心想,可怜噢!醉得连他是男儿汉都看成小姐了。八成是平时忍太久,这会才会公的都给看成母的。 敏看著王平,方才是他听错了吗?怎么听到沐仪的书僮唤了王平一声小姐? “先送他回房吧。”他真的醉了。 “是。”他扶起碧萝。“没用的家伙!我当是什么酒国英雄呢,结果一碗就现出原形,明明不能喝,干啥装英雄?”他一面扶著碧萝走远,一面还咕哝著。 敏看著走远的他们,一回过头想继续方才的话题,却看见沐荑在对他傻笑。用著一种很媚、很娇憨的笑容看著他。 “贤弟,你……” “大……大哥,你……你真好看呐!”她趴在石桌上看他,脸上的笑容妩媚,震得敏霎时一阵怔愣。“你有一双勾魂眼儿,呵呵,我好喜欢呐!介绍……姑娘给……给你……如何?”她心中仿佛有千百支羽毛在搔著,令她好想笑、好想笑! 琼敏在心中叹气。沐仪醉了,否则正常时候的他不会如此轻佻。可这样的他却比平常时候更具女儿态。今夜的自己似乎也不太对劲儿! 顺著他的轻佻,敏说:“贤弟家中有姐妹?” “把姐妹许给你?”她难得认真的摇了头,伸出手往他下巴拧了一把。“我要留著自个儿用!” 敏一口才入口的桃花酒差些喷了出来。方才他的下巴……好像被人拧了一把?! 炳!一定是搞错了,也听错了。醉了、他八成也醉了,这桃花酒果真厉害!厉害到令他起了幻觉、幻听。 他不信的又问一次。“贤……贤弟,你说什么?” “我要嫁给你!”她看著他。“我要嫁给你……听到没有?” 敏脑中一片空白,久久说不出话来。 沐荑努力的想站起来,下一刻又跌坐回椅上。“我觉得……好热!”她扯著衣襟,抬头看著敏,这一回她不叫他大哥了。“碧……碧萝,快,快帮我把衣服换下来!”她脸色绯红,秋波流转。 敏无奈的叹了口气。他真的醉了,醉到想嫁给他! 唉!他这贤弟当真碰不得酒,先送他回房再说吧! 第四章 一身的酒气熏天,敏扶著已经醉到不良于行的沐荑回房。 沐荑的身子柔软且散发出幽香阵阵,令敏有些觉得奇怪。 男子有如此柔软的身子吗?他不想乱猜测,可他怀中的柔软身躯较之姑娘家,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呐。 才如此想,敏忽地感觉到自己实在太可鄙,思维太婬乱。 荒唐!怎么他扮演纨胯恶少久了,心思也变得污秽不堪吗?贤弟明明是男儿身,硬要把人给想成姑娘才罢休! 休得再如此想了。 “我……好想跳舞!”沐荑身子的重量几乎全依在敏身上,她伸出一只手挥啊挥的。“呵呵!碧萝,我像不像蝴蝶啊?” “像!包像毛毛虫。”敏无奈的说,因为她现在正对他毛手毛脚。 “毛虫?”沐荑将脸凑近,她吐气如兰的又叫敏心中起了一阵小骚动。“毛毛虫哪有我那么好看!” “好!你好看,全天下就你最好看。”他真的是好看!可是他可不可以离他远一些?再玩下去,他都快发疯了。 男人喜欢男人?天!他可不是汉帝呐! 沐荑满足的一笑。“你真有眼光!”她家碧萝老喜欢吐她槽,怎地现在嘴儿变得这般甜?“我该怎么奖赏你?” “那倒不必。”对于醉汉的奖赏,他怕无福消受。不会是想打他几拳、踹他几脚,外加桶他几刀吧? “不行!”她笑嘻嘻的道。“我以……以身相许好了!”她家碧萝无聊时就喜欢玩这游戏,然后还要猛抛媚眼,紧抱对方。 “不好吧?!”敏第一次面对这种恐怖而又难以拒绝的情况,他往后退开一步,就见沐荑险些站不稳,于是他又伸手扶住她。 “不……好?”她摇了下头,“不行!来,香……香一个!”她出其不意的抱住他,将吻送上,原本是要吻脸的,可眼前的人影实在晃动得太厉害。她不管什么的给它熊熊亲下去的结果,就是——目标脸颊变成唇了。 她一面吻著琼敏的唇还一面说:“碧萝,你的脸颊好柔软喔!”完全不理会敏一脸惨遭侵犯的表情。 这男人……这男人根本是睁眼说瞎话!吻著他的唇却说“你的脸颊好柔软”。 天!这笔被侵犯的烂帐,他还真不知道该向谁索讨呢!敏又好气又好笑的想。 上天大概是惩罚他平时老占姑娘的便宜,这会儿才沦落到让男人偷袭的地步。 人呐,平常风流帐不能赊太多,不然一次要你偿还时是会叫人欲哭无泪。 算了!反正他今晚就是注定当“男宠”了。他微微的推开沐荑,他醉疯了,自己可不,万不能任由他再荒唐下去。 包何况,随著沐荑因为喝醉在他身上放肆程度的越见大胆,他竟然不感到讨厌,甚至有一种感觉怀中是个姑娘的情愫。 不太对劲儿!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将沐荑扶坐在床沿,安置他躺下、盖上被子后便打算离去。也许到外头去透透气,避开贤弟那张太过女儿媚态的脸,他能够比较“正常”些。 今天酒可能喝太多了,多到明知道有些事不能乱想,可脑子偏偏就是不听使唤!身为堂堂恭亲王府的小王爷,思绪如此不纯正那怎了得。 他正要离去之际,沐荑忽地又坐了起来,拚命的喊著热。“好热……”她胡乱的扯著衣襟。 看他动作迟钝笨拙的样子,敏又走了回来。“我帮你把外衣月兑去吧。”说著他动手为他解去了外衣。 当他为她解去外衣,看到她微微隆起的前胸时,心里不禁有些愕然,可随即他又对自己说:看不出来沐仪体态虽属纤瘦,又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可竟然有胸肌哩!这小子也许还是个练家子也说不定。 总之,他就是怎么也要自己保持心思纯净,不愿落入龌龊的思维中就是。他宁可把沐荑前胸的突起想成胸肌,甚至是因为受伤而肿起,就是不愿想她是女儿身,那是她女性的象征。 沐荑躺在床上感到一阵口干舌燥。“我要水,好……好渴……” 敏倒了杯水走到床边,然后扶著她坐起来,小心的喂她喝水。“小心喝,别呛著了。” 在迷迷糊糊之际,沐荑好像听到一温柔的嗓音。那声音……好熟悉,是谁啊? 但她懒得想,实际上也无法思考。她的喉咙像著了火一般,只想喝水,于是她的唇一触到杯沿便大口的喝起水来,这一来使她呛得直咳,脑袋更迟钝。 “咳……咳……”她呛得眼泪直掉,杯中剩余的水全倒在胸口。 敏一面拍著她的背,一面注意她几乎全湿掉的上衣。他浓眉微皱,喃喃自语的道:“这下上衣非得全换了不可。”他想找王平来为他更衣,可想必他现在也正忙于安顿另一个醉于桃花酒下的人。 算了!就由他来吧! 在他尚未动手之际,沐荑倒是因为身上湿答答的不适感而自己动手解衣了。她松了腰间的束带,一拉,身上的中衣几乎是松垮的挂在她身上,只要缩个手即可完全月兑离身子。 “怎么还是好热?”沐荑还是不舒服的蠕动著身子。 因为全部的衣服还是披在她身上,怎会不热?敏觉得人醉了以后的想法真是单纯而直接呐! 他的手才触及她前胸的衣服欲拉开时,她忽地想坐卧起来。 一个动作过后,敏的手碰触到她柔软的胸部,那一瞬间他整个人怔住了,一张平时不易脸红的脸也绯红了起来,手更犹如遭滚水烫到一般迅速移开。 他……他是……女的!敏一脸不信。 低下头,他的目光触及的是她衣裳松开后显露出来的……鹅黄色肚兜!这下子他没理由不信了。 天!原来他叫了数天的贤弟竟然是……是个姑娘? 一时间他既觉得好笑,也觉得有些生气。他早觉得他这“贤弟”有些女儿态,其实由许多地方也可看出她是姑娘而非公子,只不过自己一直故意不去深究。 原来人不能太君子,一切顺性而思、顺性而为就没错了。现在的结果告诉他,相信直觉才是对的! 知道沐荑是姑娘后,敏的心情是复杂的,可更多的竟然是一种近乎如释重负的感觉。好歹他终于知道自己是对一个姑娘有了兴趣,甚至有些动心,而不是像古时汉帝,喜欢上男子那样的荒唐。 惊喜过后,他不免有些一懊恼。毕竟被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家玩弄于手掌上,感觉并不是挺愉快的。 看来,这丫头只怕连名字都是骗他的。 沐仪……唐沐仪……敏看著终于熟睡了的沐荑,反覆的念著她的名字。怪啦!怎地觉得这名儿越念越不陌生? 唐老家的二姑娘好像也叫沐荑不是?敏想起多年前自己曾在万花楼的沐轩救回的那小女孩。 那个一看到他光果的身子就吓晕过去的小女孩。 那张清秀可爱的面容……敏盯著沐荑的脸直看。 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只是现在的沐荑明显的是姑娘样儿,不再是七年前那小女孩的样子了。 沐仪、沐荑? 看来,七年前他和她有缘相识,七年后重逢,他们会更有缘。 就凭她七年前看光了他的身子、就凭她现在醉得分不清脸颊抑或嘴唇的抱著他亲个没完,他这辈子的清白全给她毁了。 他和她有得玩了! *** 沐荑昏睡了三天三夜,到了第三天夜里,碧萝请来了大夫开了方子服用后,第四天早上沐荑才清醒。 梳洗过后,沐荑的头仍疼得很。 “我的头好似要裂开了一般!”她到底躺多久了?怎么觉得这一觉睡得特别长? “大夫说那叫宿醉。” “大夫?”她疑惑的看了一眼碧萝,“我啥时候看过大夫,我怎么不知道?”完全没有记忆。 “昨儿个晚上,我见你一直都不醒来,心里慌,于是就找敏公子商量,找来了大夫。” “我睡了几天?” “三天三夜。” 这一醉果真不轻!桃花酒名不虚传呐,可它真的好香、好好喝! “喔。”看著碧萝张罗著其他事,忽地,她觉得有些对不住她。“这回醉酒的事想必为你惹了不少麻烦。” 碧萝来到她身边。“你是我的主儿,怎么说这种话?”她看著她,想告诉她一些很恐怖的事,又怕她听了会受不了刺激。 看看她像“大病初愈”的样子,唔,还是算了! 尽避她打算迟些时候再说,沐荑倒是先问了。“我……那晚没又做出什么惊人之举吧?”上一回醉酒跳了一段胡旋舞气坏了她爹爹,这回呢?她知道自己酒量不好,醉后又会做出一些清醒时听了想去撞墙的事,这一回大概也不会幸免于难吧? “小姐……”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怎么了?” “我无话可说。” “我醉了是你服侍我的,怎么会无话可说?”虽然她是醉了,但只要碧萝在她身边,她就不怕!反正她们从小一块长大,她什么糗事她不知道,就连她小时候到京城被一个光著的变态吓晕,连发了好几天的烧,出了一脸麻子的事,她回来后都告诉她了。 “就因为不是我服侍的,我才无话可说嘛。” “啊?!”沐荑杏眼圆瞪。 “你忘啦?”她看著她错愕的表情,嗫嚅的说:“那天你为了避免我阻挠你喝酒,硬是强迫我喝下一大碗酒。所以在你倒下之前,我先被扛走了。”可能是她醉了之后,酒品算不错的躺直了,因此送她回房的王平还不知道她是女儿身的秘密。沐荑好像有那么一点记忆。 “那我醉了之后,是谁送我回房?”她不会是露宿外头,或是神迹似的自己走回房的吧? 其实,她心中也隐约猜到是谁送她回房的,但总是要确定一下。 “是……是敏公子送你回房的。” 丙真是他。沐荑面如死灰,忍住想尖叫的冲动。 “我……没给人家惹麻烦吧?”她问得含蓄,努力的保持镇定。她真正想说的是,我这次又跳了什么舞码娱众了? 是贵妃醉酒、醉铁拐、醉济公?还是醉鸡、醉虾……她每多想一分,她的脸就变得更黑,陷入无可救药的悔恨中。 “他没说什么,只是……”碧萝迟疑的眼光瞥向他处。 “笑得很开心?”她觉得六月天的,可她的心中真的是严雪狂飞!如果她真的跳出那些可怕的舞,正常人只怕要笑到下巴月兑臼,忙找大夫了。 天啊!数杯诱人的桃花酒下肚,她的人生就成黑白? “他也没笑。”她看著她,还是直接把事实告诉她吧!“我隔天酒才醒便到你房里,你正睡……” “那就好。”沐荑心安的端起水喝。 “睡在他旁边。” “噗……”沐荑一口水全喷出去。“睡……咳……咳……” “你还枕在他臂上。”碧萝惟恐吓不死主子般的继续往下说。 沐荑用手指著她,仿佛她如果呛死全拜她所赐。 “睡在他旁边?枕在他臂上?”她快晕过去了。和一个男人同床而眠!天,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她狠狠的吞下口水,然后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我身上的衣服……可整齐?”这是她可否活下去的最后一线希望了。 “很整齐。” “那就好。”那表示她未被侵犯!沐荑松了口气。 “可是和前晚穿的不是同一套。”碧萝惟恐天下不乱的又补了一句。 “啊?!”也就是说,她在醉酒时跳的既不是醉济公、醉……而是月兑衣舞!沐荑整个人愣住了。 她的清白,女人最看重的贞操,全没了。 “小姐……”碧萝有些担心的看著一脸死灰的她。她知道她家小姐是豪气、不拘小节的,可这事儿关于女人的名节。 要知道这社会是极重女子名节的,一般女子尚不能轻易抛头露面,更何况身子给人瞧过了。她知道这件事很严重,可又不能不让小姐知道。 “我真不该贪杯的。”她抖著苍白的唇说。 “我想,敏公子可能是在不知你是女儿身的情况下,替你更衣的,他……不像是那种会侵犯人、乘人之危的恶少。” “身子都给人看光了,他只是没有……”沐荑红了脸,对还是完璧的自觉仍是有。“更何况,他若不想占我便宜,干啥和我睡同床?这不摆明毁人名节吗?” “那倒也是。”碧萝喃喃的应和。 只是那又为什么呢?她觉得敏公子不像是那种毁人名节的人哩。那他为何在替小姐换了衣服后,不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离开?那也不对啊!明明看过,又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不更卑鄙? 哎哟!好复杂,好像怎么做都不对。 思考过后的沐荑激动得发抖,可却没有想哭的冲动。事情都到这种地步了,哭也解决不了事,也太不像她的作风。 现在怎么办?怎么办? 她心思好混乱。不成!她得自己先冷静下来,只有冷静下来,她才能想出个好法子。 对了!逃! 他只知道她叫唐沐仪,家开绣坊。连她真名字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她住杭州。反正江南家里开绣坊的人何其多,光是杭州就足以让他忙白了发,或许,他也不会是那么无聊的人,闲得有时间挨家挨户的去把她揪出来。 没错!这就打道回府。 回到家后就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重新过日子吧! 第五章 一个半月后 唉! 都是因为前些日子太爱玩,才会被碧萝给游说住到客栈去。但不是才去没多久,怎么爹爹接了那么多的订单? 以前小妹沐言负责接生意时,好歹都给她留个喘息机会的,如今大哥和大姐远游去找灵感,小妹则为生意外出奔波,留下她一个,为了偷个闲,她才跑到客栈去住,体会“离家”一事。 但,人呐,若没有那种偷闲的命就别强求。像她,头一次往外跑,就惹得身子给人看光了还不能指著人家鼻子骂,甚至凄惨到不得宣扬而狼狈的逃离。 客栈这等地方现在已经被她列为禁区,想她在这短时间内,是不会再踏进一步。 算了!那段窝囊事最好忘了。 而她才回来,就知她那接生意也不量女儿能力而为的爹爹,拚命接下所有订单。 她虽名为“江南绣才”,但可不是以速度闻名。所幸她也非省油的灯,以她一上绣架就废寝忘食的地步,尤其最近,为了忘了客栈发生的事,她甚至连睡眠也少了。 睡眠少有好处,她把时间和精力全拿来和绣约打交道。瞧!所有的绣作已经快完成了。真是一举数得呐!这天她才要坐到绣架前,唐子威出现了,他身后的仆人手上端了碗参汤。 “沐荑。” “爹。”她站起身走向他福了福。 “呃,不必多礼,你坐。”他命仆人把参汤放在沐荑面前。“前些日子爹接的绣作进行得如何?” “今天大概全可以绣好了。” 唐子威点了下头,喃喃的说:“那就好。”都怪他不好意思拒绝上门的生意,这才累得女儿整天绣著,不能休息。要是小女儿在家就好了! “爹,方才我听碧萝说,刘知府到咱们府上来?”她喝下一口参汤。“那贪官到咱们家来干啥?”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可不认为刘知府出现在唐府是纯粹拜访。“那种人少和他打交道,免得他哪天贪意事露,连咱们都有事儿。” 唐子威看了下女儿,有些无奈于她的直爽性子。幸好这是在自己府中,且四下皆是信得过、不会到处嚼舌根的人,否则这等话一传出去,那后果不堪设想呐! “你啊,”他既无奈又因为宠溺而无法自责备的苦笑著。“将来不找个有利的后盾倚靠,你这直性子迟早惹祸!” “后盾!”沐荑爽朗的开著玩笑,“那找个皇亲国戚嫁算了。这后盾够坚固吧!考虑一下好了。”她头仰得高高的,假意考虑。 唐子威被女儿逗笑了。“你啊!都长那么大了,还是一点女孩家的矜持也没有。”他笑骂著。 “女孩儿家的矜持?”她向他皱了皱秀挺的鼻子。“我真有的话,那就不是你唐子威的女儿喽!” “把罪过全往我身上推了。”他笑著摇头。 他养了三个女儿,一个比一个伶牙俐齿。好像打从她们三人能把话说全后,他这为人父的地位就一直往下落。 这也不知是福亦是祸呢? 笑声方歇,她想起方才的问话。“爹,您还没告诉女儿,刘知府那贪官到咱们家干啥呢!”上一回刘运国的女儿到绣坊里邀绣作,因为她态度欠佳,一会儿嫌绣坊门面小,小家子气,一会儿又嫌绣作太贵……反正她在发表一阵认为绣坊一无是处的批评后,又拿出一张不知道打哪儿来,丑不拉叽的图样要她照著绣。 结果当然是被她一口回绝。那种图稿绣得出好绣作,她江南第一绣才的美名就拱手让人,那跋扈千金根本是来找碴的。 闽南俗谚说,歹竹出好笋。他们刘家真是歹竹出烂笋!竹头烂了,长不出峥嵘向上的美竹。 那知府贪官不会是为了他女儿求绣作遭拒的事,来小题大做的吧! 唐子威经女儿这么一问才想起。“对了。沐荑,你把包袱收拾一下,打明儿个起,你暂且搬到刘知府府上暂居。” 沐荑错愕的瞪大眼,“爹爹,发生什么事了?”到贪官家暂住?不会吧! 一想起此事他仍得意的笑著。“沐荑,好事儿呢!” 她怀疑的看著他。“由那贪官口中传来的话,我可不认为会好到哪里去。”没法子,成见太深。她一看到那姓刘的就会想到银子,一想到银子就想到“贪”字。 “这回是好事!”他喜孜孜的说。“据说太后极喜欢江南绣品,有位小王爷特地为此事南下,打算求幅上等绣作,作为太后寿辰的贺礼呢!” 他看了女儿一眼,其实他早知道刘知府会找上门求绣画,因为……不过有些事似乎不太适合现在点明。 有这样的事儿?沐荑心想。 太后的寿辰贺礼?若能将绣品献给皇太后当寿礼,这的确是很大的光荣。而她已经许久没接受这么具有挑战性的绣约,这不仅仅会是个荣誉,对绣坊今后的生意更是有著极大的助益。 沐荑……有些心动了。 “然后呢?” “小王爷在刘知府的推荐下,想先见识一下你这‘江南第一绣才’的功力。” 他小心慎重的态度表示他对这次寿辰贺礼的看重。“一旦他满意了,你便可以开始著手绣制寿礼的绣画。” “那我为什么要住进刘知府家?”若只是要看一个人的绣功,名家只要观看数针就知道了,何须要她住进刘知府府上?又不是赶时间、等绣画。 “那是因为他希望你每绣一日,他就看一日的成果,有不满意的地方立即停针、修改,如此以达绣品的完美。” 呼!真龟毛!“皇家人果真不好应付!” “那表示他的看重。”唐子威看著女儿,心中有七、八成的胜算,他家的沐第会接下这笔生意。 她的性子他了解,越是艰难有挑战性的事情,她就越有兴趣。她是那种喜欢从平淡无奇的生活中找寻刺激的人。 包何况自己的作品若能博得太后的喜爱,此等荣耀是多少擅绣者所追求的,世间又有几人能有这样的机会、如此际遇? “如何?你对这笔生意有什么看法?”唐子威问。 “爹爹想必已经允诺刘知府了,我似乎没有反对的余地呐。” “你这丫头!”他抚著长须一笑。 好!就去会会这打从北京城来的贵客,看看所谓的小王爷是长得什么样子,是不是和那刘知府一个样儿?若不是……也许可以借机伸张一下她那积郁很久、无处宣泄的正义感,偷偷的在那小王爷面前奏上一奏,让他知道,朝廷在民间养了只又白又肥的特大米虫,那虫已成妖成精,民间一般的刀剑还砍不死,非得借上皇上御赐的宝剑一用不可。 不对,她会不会太天真啦? 会和刘知府扯上关系的,想必也不会是啥好东西。 万一她多事的说出刘知府的为非作歹,那小王爷会不会认为她以下犯上的在毁谤那只大米虫?唔……也不是不可能!这年头就是因为官官相护,才会令皇上不知道民间疾苦,不是吗? 看来她的正义行动还是得小心行事才行,免得这趟知府行成为没命之行,拿著针线到“苏州”给阎王补衣裤去了。 唉!做人真难!又……她又为什么生来那么好管闲事呢? 据说多事者命不长的。 *** 刘知府府上果真是美轮美奂呐! 瞧瞧这花厅摆设的花用,想必供给数百个灾民吃一个月的白米钱都用不完。 贪官果真是贪官,挪用赈灾用的银两建造如此豪宅,他夜里真的能够睡得安心吗?沐荑不屑的看著眼前这一室奢华的摆设,在一旁的碧萝则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看著满室金碧辉煌。 “小姐,好地方呢!”碧萝惊奇的说。她自小长在唐家,唐家虽称不上首富,好歹也算名府,家中水榭楼台自是少不了,屋中的摆设也称得上讲究,但没这儿那么漂亮。 沐荑打量了下四周,讽刺的说:“地方虽好,可惜‘脏’了些。”她暗指这些都是用不义之财建造的,可碧萝毕竟听不懂。 “脏?怎么会,这里干净得很,半点灰尘也没有。”说著,她还真用手去抹了下桌子,“很干净呐。” 有些人的脑袋是装豆腐渣的,不能太期待对方的聪敏程度。碧萝听不懂,沐荑也懒得解释。 两人正要往下聊时,出现了一个十分不讨人喜欢的人。她长得一双媚人的桃花眼,正不具善意的往两人身上直看,嗜声叹气的道。 “我当是什么人,一大早就到这儿喧闹扰人呢!原来是巷弄口的绣工啊。”来者正是刘知府家的千金,刘晓金。 刘晓金别的本事没有,记仇记恨的本事可承自其父,甚至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她怎么也忘不了上一回唐沐荑在绣坊给她难堪那件事。 这下可好了!唐沐荑竟然会住进她家。呵!上苍真是有眼,给了她报仇出气的绝佳机会,当真天助我也!“喂!你……”碧萝生气的想开口骂人。 沐荑拉住了她,气定神闲的瞧著刘晓金,给了她一个看害虫般的笑容。 “你笑什么?”某些人的笑容著实令人生厌,如眼前这位就是!这蹄子的笑容就是有法子叫人浑身不舒服。 “我在笑,知府大人也真费事,竟然抬来大轿给绣工坐,请她到府上喧闹扰人。你们一家人的嗜好当真异于常人!”好歹她也是刘知府请轿子给抬过府的。 绣工?呵!真有趣的名字!她自小玩绣活玩到现在,第一次有人叫她“绣工”。 “你……” “怎么?你不知道吗?”唐家姑娘的伶牙俐齿可不落人后的。“刘姑娘还真是后知后觉呐!”没说她“不知不觉”已算是留面子给她了。 与人比美丑要先照照镜子,和人比舌筑,要先看看自己的嘴里开不开得出莲花,而要和人对哈,也得要先数数自己口中有几颗毒牙。 她自认是没家中妹子,长全一口又白又亮,时时待命咬人的毒牙,可好歹也比常人多了数颗。所以喽,和她卯上得有些实力才行。 刘晓金没想到在自个儿家还是受辱,她生气的一咬牙,“来啊,把这两名不知打哪儿来的疯子给我撵出去!” 爱中的仆人都知道沐荑主仆是主子请来的,大伙对于小姐下的命令无人遵从,只是你看我一眼,我回你一眼。 “怎么?你们全聋啦?没听见我的话吗?”刘晓金没了颜面的大吼。“我说,把她们两人给我撵出去,听到了没有?你们……” “不是他们聋了,是你疯了!”这女人真无聊! “你……”刘晓金气得跳脚。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她的话。“金儿,一早吵些什么?” “爹……”刘晓金暂收了气焰。 其实唐沐荑主仆今天会来这里的事她早知道,只是想给她们个下马威,没想到欺人不成反遭人欺。现在爹爹出现了,这把戏也玩不下去。 刘运国觉得气氛奇怪,尤其家了个个表情难看。他隐约猜出,八成又是女儿借题发挥了。他知道前些日子唐沐荑和女儿结的怨,只是,当下他们还得借助她的才能,应该暂且把个人恩怨放下,免得误了事。 于是他故意岔开话题。“唐姑娘,何时来的?” “刚到。”沐荑有趣的注意到刘晓金不甘心的表情。 刘运国看著她,“从今日起一个月的时间,就多劳你了。” 她又不是为他绣画,多劳些什么?随即一想,不,他说的也没错!若她的绣画小王爷满意了,那对这贪官来说,未尝不是巴结小王爷的好法子。 “您客气了。”沐荑皮笑肉不笑的看他,对于这贪官,她真是异常的厌恶。 刘运国隐约可以感觉到眼前的小泵娘对自己的不友善,他笑咧开嘴,“往后,你就住到后花园的迎宾馆,那儿环境清雅,在那儿刺绣,想必能有佳作出现。” “唐氏绣坊的绣作,无一不是佳作。”她冷冷的说。 “呃,这倒也是。”好自大而犀利的丫头。 “知府大人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沐荑已无法再容忍和他多说些什么,如果没事,她想找一个可以不必面对他的地方。 和贪官相对久了,她怕自己成了“银子脸”。 怎么这丫头如此无礼?刘运国隐忍住怒气,不过,他的脸色再也无法像方才那样和颜悦色。“小王爷是喜欢安静的人,所以,除了讨论绣画外的事,休得多开回。” “尤其是有关知府大人的事,是吗?”沐荑实在看他不顺眼,月兑口而出。 在一旁的碧萝听她这么说,不由得当下吓出一身冷汗,她偷偷的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她……会不会跟错主儿啦?这一趟知府行,她怀疑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她在心中呐喊著,人生美好!小姐,你少说两句,咱们可以不必赶著投胎! 刘运国十分敏感沐荑说的那句话,他阴森森的说:“笑话!本官有什么事儿可以供你拿来说嘴的?” “有啊!怎么没有?”她笑看著他,对他那种心虚却又要装出什么都不怕的滑稽表情觉得好笑。 “大人的政绩可是人人得见!咱们这杭州城的好,是有目共睹的。”沐荑瞅著他冷冷一笑,“这样的好事京城里没个人知道,怎么可以?” “行了!”刘运国毕竟是聪明人,如何听不出她话中的明褒暗贬呢?若不是看在他目前仍需要她那双巧手为他办事的份上,他岂容得了她在府中放肆撒野。他对著府中的管家说:“老刘,带唐姑娘去休息,待会儿安排她去见小王爷。” “是。”老刘向沐荑一欠身,“唐姑娘,这里请。” 刘运国眯著眼目送沐荑离开,一双三角眼露出憎恶的眼神。 这女娃太目中无人! 唐家的家教不好,惹得他不开心,待太后的寿礼完成后,找个机会,他非亲自教教她不可! 看著唐沐荑离去,刘晓金气呼呼的坐至太师椅上。“这蹄子太目中无人了,竟然如此对爹您讲话。”她看著以背对著自己的爹爹。“爹,您就任由她如此嚣张?” “这娃儿不知礼数,我又怎饶得了她?”他阴沉的说。 打从他当上知府后,就没人敢像唐沐荑那样对他无礼。小小一个绣坊千金竟然如此不知轻重,她可知道自己招惹上什么人了? “爹的意思是……” “她目前在咱们府上,要整她多得是机会!”他旋过身来。“她的事就交给爹,你毋需插手。你只要找机会和小王爷多亲近即可。”打从他看到京城第一美少的恭亲王府小王爷后,他心中便起了一个念头。 那样好的人品,绝佳的家世,若是他刘家女儿能攀上,对他未来的仕途帮助,不可谓不大啊! 明知道以汉女身份想高攀皇亲有些妄想,可在满清皇族中并不是没有前例。又小王爷到杭州没住进专门招待皇族的驿馆,而住到自己府上来,天赐如此绝佳的机会给他刘家,他岂能不好好把握呢? 昨天他已安排女儿在后花园和小王爷巧遇。看他温和对待女儿的样子,该是对她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好的开始令他信心更具,相信假以时日,以女儿的姿色定能让小王爷喜欢她的。届时,嘿……刘晓金自然知道爹爹心中打的如意算盘是什么,而她嘛,打从第一眼看到小王爷,芳心早已陷落,她自然会努力的施展媚功。 “女儿知道。” 放心吧!就凭她的姿容,相信小王爷喜欢上她是迟早的事。 第六章 刘府后头的迎宾馆真可媲美专门提供皇族远游住宿的驿馆、别馆。 瞧瞧这按“四君子”而命名的地方,每座都是画梁雕栋,假山造景,并依梅兰竹菊而各有其主题特色。 好个附庸风雅的臭贪官! 敝啦!他那么奢侈,不怕小王爷怀疑他一个领朝廷官俸的知府,竟然住得起这么大而华丽的宅子吗? 算了!想来她之前的想法没错,这小王爷和他是一丘之貉,大概也只图亨受,而不会注意到一些显而易见的“小”事。一思及此,沐荑对于那未谋面过的小王爷印象更差了。 这就是皇族的排场?被领来参见小王爷的沐荑看著那排雅致而碍眼的珠帘。 在珠帘那方隐约可见一正坐著的人影,那人就是刘知府口中的小王爷。看来他正在检视她花了一个早上时间才完成的一小块绣画。 她有没有资格绣制太后寿辰的贺礼,就全看这方绣帕了。 真无趣!原以为她可以看到京城来的小王爷到底长得什么三头六臂样呢,结果一层珠帘让她只看到人影晃动。 北京城来的就见不得人吗?否则干啥用珠帘隔著?更气人的是,据今早刘知府传的口讯,会设这珠帘是因为,小王爷只见有资格为太后绣画的人。也就是说,她必须要通过“初选”才有资格见到他。 好侮辱人的作法! 廉外人心中多方揣测,帘内人终于也检视完绣帕。“唐姑娘,‘江南第一绣才’果然名不虚传。” 这声音好熟!沐荑一怔,心莫名的漏跳一拍。 “不敢当。”这声音好似一个人。沐荑努力的在脑海中搜寻,这声音究竟是像谁?忽地一张俊俏绝伦的男性脸庞浮现在脑海中——……敏? 对!就是那个被她叫成登徒子的敏。而且显然不只她这么觉得,连碧萝也如此认为。因为她此刻正讶异的瞧向自己,那错愕的表情像是受到什么严重惊吓似的。 唔,也不对!那登徒子绝对不可能是小王爷的!京城的皇族不都该是……呃,实际上她也不太清楚该是什么模样,只是不会是敏那样子就是。 单凭声音像她就联想到他,哈……她真是想太多了!可不由得,她的手臂又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为什么她此刻的心情会有一种近似不安的感觉呢? “那么,太后的寿礼就劳烦了。”敏在帘内可以看清楚帘外人的表情。沐荑和碧萝惊讶的表情令他有种整人的快意。 相信待会儿她看到他是谁时会更讶异。对于她的表情,他相当期待。 “是。” 接下来要讨论编作的图稿和刺绣的事宜。敏一声令下,在场的闲杂人等全数撤下,包含碧萝在内,仅留下沐荑一人。 她有资格替太后绣画了,也终于可以看到那一开始就大摆排场的小王爷吗? 可要她一个人面对他?老实说,她有些怕怕的。而且这样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不太好吧?!难道京城的男女之防较宽松,不在乎如此的情境? 正想开口问时,自人影两旁走出的佣人分别将左右边珠帘分开固定,随后也在敏的手势下离去。 “唐姑娘想必对本王的长相十分好奇吧?” 对方略有调笑意味的语调令跪地且低著头的沐荑秀眉拢近了,可基于礼仪,她此刻又不能大咧咧的抬头直视这轻佻小王爷究竟长得哪副德行。 “不敢。只是小王爷既有言在先,民女只要能获得为太后绣画的荣幸,即能见小王爷尊容。如今民女已被遴选出来,更何况,我想小王爷不会是个食言而肥的人才是。” 她合情合理的一番话说得敏一阵大笑。“被你这么一说,若本王不和你面对面,倒成为言而无信、食言而肥的人了。” “下敢。”这声音真的和敏分毫无差!沐荑越听心里越毛。 不敢?敏的嘴角扬得更高。“你若不敢,普天之下大概也没人敢了。”他的语调懒洋洋的。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说得好像他和她是旧识一般,她又是一阵心惊胆跳。 她做了什么“很敢”的事吗?据亲近她的人评论,她好像真的做了不少令人会心脏无力的事。可是,她和小王爷素昧平生,他也不可能知道她做过些一什么,这么说不会交浅言深了吗? 她开始提高警觉,不敢随便接话。 “也好,本小王爷也想见你,但只怕你见著了我会后悔。” 这小王爷说话真的有些讨厌!火气一上来,沐荑又不顾后果的说:“小王爷长得会令人看了很后悔?” “一般姑娘见到本王后悔的原因,是没有早些见到我。只有你会后悔见到我,而后悔的原因是,‘怎么会是我’。”敏轻佻而理所当然的说。 统挎子要有纨胯子的样子。他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说一些叫人抖落一地鸡母皮、吐个三天三夜的话他可是一把罩! 开玩笑!那可是他的拿手戏,保命的家伙!演了多年的五陵少年、纨胯子,他都快忘了原来清纯的模样。光是他前头的那句话,沐荑就巴不得立刻跑到河边去掏洗耳朵。 嘿……好想吐! 怎么会有那么不要脸的王爷?!他是异数,还是全大清的王爷都那么不要脸? 只是,他后面的话,好像有些奇怪? “小王爷怎么会如此说,民女有些不明白。” 敏忍住笑。“明不明白,你抬起头来看看我是谁不就知道了?” 她就是等这句话。 在敏一番警告似的话语下,沐荑被他说得神经兮兮的,连抬个头都得深吸口气,动作分成好几段。 首先,她看到一双纤尘无染的白靴子,角度往上仰些,是一身银绣白袍,最后是他的脸,那张据说她看了会后悔的脸。 “啊!怎么会是你?”沐荑在看清楚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后,心跳差些停止,尖叫之余,脚步不由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敏!她的脸色发青,比撞鬼了更害怕。 他……他真的是小王爷?她想怀疑,想假设这是个无聊的骗局,可是刘知府不可能那么无聊的找来个假王爷对他又跪又拜的。也就是说,这个小王爷是如假包换的。 敏是小王爷?哈……天呐!你真是和我开了一个恶质的玩笑!沐荑快疯了。 “我就知道你会说这句话。”敏迈步,拉近彼此的距离。“‘沐仪’贤弟,算算咱们自客栈一别,也好些时日没见面了。”她的不告而别……不!懊说是逃离,他大概猜出是为啥原因。 沐荑脸一红。“什……什么贤弟不贤弟的,我可是女儿身。”她想起自己之前因为酒醉而可能闹的笑话。原以为她早逃开了那场恶梦,没有想到她恶梦中的主角又出现了。 难道恶梦也会生息的吗?否则怎么会是今天这种场面? 不管,也许她现在惟一可以避开恶梦的法子就只是不承认“沐仪”就是她沐荑。 “我的‘贤弟’也是女儿身,只是她一身的男装装扮把我唬了。我正想,我和她的这笔烂帐该怎么个算法?”“你……你和她的恩怨,毋需跟我说!”她现在就是要打死不承认。 敏看著她,好笑她的嘴硬。“你……真的不是她?”他眯著眼看她,“可是真的太像太像了!” “就算一模一样,我也不是她。”在他的注视下,她的心跳得好快。而她的脸在不知不觉中垂下,根本没勇气对上他的。 这小王爷看似轻佻,可却有一双好锐利的眼,那种仿佛任何事都会被他看穿的感觉,令人好不安。 “听说你的丫环叫碧萝?那可巧得很,我那贤弟女扮男装的书僮也叫‘毕罗’。”他看著她因撒谎而发红的脸。“而且,她两人的长相也分毫不差。这也未免太巧合了。”他一步一步的逼著她承认自己就是唐沐仪。 “我……我的丫环不叫碧萝,她叫碧……碧……”碧什么好呢?管他的,随便啦!“她叫碧琥。对!碧琥!”碧萝啊,我擅自改了你的名字是不得已的,不这样做的话,咱们俩就完啦! “喔。”敏忍住笑。“名字果真特别!”壁虎?还亏她说得出口。 “是……是啊!大家都这样说。”他相信了吗?沐荑稍微抬起眼,偷偷的看了他一下,却发觉他也正瞅著她看,她一慌,又把头低下了。 他从怀中取出两个荷包。“唐姑娘,你瞧瞧这两个荷包。这你可认得?”他多得是法子逼得她承认自己的身份,现在稍安勿躁。 那不是她丢了的荷包吗?沐荑瞪大了眼。那是娘留给她的东西,之前被扒手偷走,她还伤心了好久。 但她知道一承认就等于承认自己和沐仪是同一人,一切就完了,不承认的话,那东西对她又意义非凡。 “我……”她开始犹豫著。 不等她答话,敏又开口了。“这荷包可是费了我一番心思才找回来的,相信唐姑娘对于自己娘亲的遗作不会不认得才是。” 沐芙瞪大了眼,她已经顾不得承认等于沐荑即是沐仪这件事。她反问他,“你怎么知道荷包上的绣画是我娘的遗作?” 敏不急著回答她的问题,他反而解释起上头绣画的历史。 “这绣画的画稿取自北宋范宽的溪山行旅,原因是你娘特别钟爱此幅名作。因此在她一生中共绣了两幅此图,一大一小。大幅的绣画成为传家宝,而小幅的绣画则留给二女儿。是后来丫环不小心将小幅的绣画弄损了,不得已才将其一分为二,是不?” 其实,前几天他已经和她爹爹唐子威见过面,他到江南来,没道理不和好友见个面。只是因他身份特殊,且此回任务也较不单纯,因此不方便光明正大的造访好友。 当日他发现沐荑是女儿身时,他就隐约猜到她可能就是唐子威的女儿。因此,在他再和好友聚头时,很自然的又问起他家中子女的事,问起当年那为他所救的小女娃近况,顺道也提及了绣画的事。 “你怎么会知道我家的事?”沐荑十分讶异。 璇敏看著她笑了,笑容中玩世不恭,活像恶少。“只要我想知道的事,没有能瞒得过我的。就连你……我也很清楚哦!”他挤眉弄眼的,逗得沐荑一张脸红得如同苹果一般。 “你无耻!”她脸红心跳,巴不得将他爱调侃人的口缝起。又见他手上拿著荷包把玩,情急之下便伸手去抢。“把它还我!”她追著他跑。 敏身手敏捷的躲过她的抢夺。“现在你承不承认自己就是我的好贤弟啊?”他知道她是,不过就是要她亲口承认。 “把荷包还我!”这恶少明知道了,干啥非要她承认不可?她不理会他,努力的要把东西抢到手。 “承认就还你。”看著她灵活的眸子,随著他手上的荷包或上或下、或左或右转动的可爱模样,敏忍下住的想多逗她一下。 “我……”她是想靠自己把荷包拿回来。 “承不承认?”他倏地把手伸得老高,低著头看体态娇小,还不到他胳肢窝儿的她。她红扑扑的一张脸仰得老高,脸上的倔强表情让人看了直想再逗她。 这样的长短脚之争,根本没得玩! 沐荑不甘心却不得不认命。“我是。把东西还我。” 见他把手放下,她正要去拿,可他忽地又把手往后一搁,为了拿回他手上的东西,她秀挺的鼻子重重的撞上他的胸口,整个人几乎扑到他身上,而且双手还很理所当然环抱住他的腰,只因为她要抓住他突地摆到身后的双手。 现在是什么情况?她的脸红红、脑昏昏,她嗅到他身上的熏衣香,也感觉到他身上的体温和心跳。 呵!这种感觉还真不是普通的可怕啊! 沐荑的身子僵得不知道该怎么移开,依在敏怀中迟迟没有移动。 “姑娘,你睡著了吗?”他好笑的扶正她,把荷包还给她。“依偎在我怀中的感觉是会上瘾的,当心没有我不行。” “你……你……臭……臭美!”天!她今天是怎么了?才说一句话口吃得那么厉害! “那可不!不过,你是该早些学会依在我怀中,来,再试一次!”他坏坏的朝著她笑,一把又将她往自己怀抱揽。 这一回沐荑有心理准备了,她很快的一把推开他。 “别碰我!你这登徒子。”是王爷就了不起吗! “登徒子?” 糟!她闯祸了吗?沐荑本来听他的反问是有些怕怕的,可再看到他玩世不恭的笑容,她的火气更上一层。“你……你胡乱轻薄人,不叫登徒子叫啥?你不知道男女有别、男女授受不亲吗?” 他邪笑道:“我更知道夫妻间的闺中乐。”糟!逗她逗上瘾了。 沐荑脸一红,轻咬了一口。“那也是夫妻之间!”她和他连朋友都称不上.只能算仇人,“我们只是……” “未婚夫妻。”敏接过她的话。 “啊?”沐荑被他的话吓住了。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种人!他的脸皮是铜墙铁壁吗?否则怎么那么厚?那种厚度怕是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了! “你不知道吗?”他爱上逗著她玩的感觉。 好怪,京城里多得是柔媚若水的皇族郡主、官家千金,可他竟然莫名的对眼前这呛姑娘有兴趣,有她在的地方,他一双眼睛就离不开她身上。 喜欢上一个人真的是没有理由、原因的。 “我宁可不知道。”未婚夫妻?!这男人想娶妻想疯了吗? “事关你的幸福、我的责任,你不可以不知道。”他还是嘻皮笑脸。 只可惜他中意人家,人家还不屑看他一眼呢!想一想,还真是有些不公平,且这种感觉对他这个一向在女人堆中吃得开的人而言,的确真有些不习惯,敏有趣的想。 沐荑严肃的横了他一眼,他是想说在杭州客栈她喝醉酒,他为她更衣且和她和衣共眠那些事吗?“在客栈的那些事,你忘了吧,你不说出去,我也不要你负责,我们谁不欠谁。”她不想和他牵扯不清。 皇族和民女是不可能有结果的,她还有这一点认知。 “我不是说那些事。” “那我不知道我们还有什么扯得上的关系。” “不都跟你说过‘未婚夫妻’了吗?”他有趣的看著她。 这人疯了吗?她深吸了口气,“我没有未婚夫!”她有没有和人订过亲,自己会不知道吗?荒唐! 这臭登徒子,他以为骗亲可以这样骗的? 他晃了晃手中的荷包。“你不好奇你娘留给你的绣画,何以有一半在我手中,这不是件不寻常的事吗?”拿绣布骗姻缘,也亏他这情场浪子想得出来。 但他也不全然骗她啦!至少在他行事之前,好歹也颇具君子风度的知会了她的爹爹,而且是他默许后才进行的。 他和唐子威见面后,确定沐仪便是唐家二小姐沐荑,就是七年前为他所救的那小女娃后,他曾当著好友的面表示,他对她颇有好感的事。 好友则开玩笑的说,唐家的女儿个个不好招惹,有兴趣要追可凭本事,或骗、或抢,反正最后只要能使他家姑娘笑著上花轿就成了。 这也意味著,他这为人爹爹的可是半点也帮不上忙。女儿是他生的,可这不意味著他这为人父的有权主导女儿们的亲事。 唐家女人作主由来已久。 凭本事是吧?那好!于是他才决定玩玩刚开始的“骗亲记”。反正好友说的,或骗、或抢。 只要使她在上花轿时是开开心心的笑著出嫁,中间的过程没有任何的限制。 所以,他在追妻第一步的开始使了些“小骗术”,那是被允许的。更何况,说到“骗”字,沐荑不也曾女扮男装的耍得他团团转,一度让他以为自己得了断袖之癖,害他成天心神不盛了,深觉龌龊、下流,百般煎熬。 经由敏这么一提醒,沐荑才想到,对啊!绣画的另一半不是由爹爹收藏著吗?怎会落在小王爷手上? 想当初她在客栈初见时也吓了一跳,本来还记得回去时得问一问爹爹,可回家后忙碌的日子,使得她也忘了这件事。 “你手上怎么会有这东西?”也许乘机可以弄清楚。 “如果我说……”他注意到她紧张的神情。 “什么?” “如果我说这是你爹爹为你订亲的信物,你信也不信?” “当然不信!”她听了心都凉了。“你胡说!我爹爹又不识得你,怎会把我许给你?”她现在有股冲动想冲回家,问明她爹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来这丫头和他一样,把当年的事忘得差不多了,否则他们该在重逢的第一面就认出彼此。但七年不算短,就凭当年的一面之雅,要在七年后认出对方,那的确不容易。 “他怎么会不识得我?我和他……还称得上好友。”他看著她。“不只是他,就连你也曾见过我。最重要的是……”他对著她一笑,“严格说起来,我还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呢。” 救命恩人?她从小到大福大命大、无病无痛,哪来的救命恩人?除了……忽然,沐荑仿佛想通了什么,她猛然一抬头,莫非……“你……你是恭亲王府的小王爷?”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 老天!那张脸……怪不得当她在客栈见到他时,就觉得仿佛在哪儿看过他!原来他就是七年前污染了她纯洁心灵的男人! 她真的没有想过他们还会再见面!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很好!你总算也记起来了。” “那又如何?这和我们是未婚夫妻的事根本风马牛不相及。”她和他原来是儿过了面又如何?爹爹不可能因为这样就把她许人了吧?那对冲杀猪的,她和他不只见过一次面,他干啥不把她许给他?“我爹为什么把我许了你?” “因为我救了你。”他胜券在握的笑得很开心。“那一天你若不是遇到了我,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我爹因为这样把我许了你?”看著他的笑脸,沐荑气得顿足,连腮帮子都鼓得老高。 不,她那时候还小,爹爹怎么可能如此做?“我那时才十岁,爹爹不可能在那时候就将我许了人。” “有些人还在娘亲肚子里就许人了。”敏说得合情合理。“十岁怎称得上小。” “我……”她的话被堵住了,可她仍十分不甘心的顿足低斥,“荒唐!” 她的终身就那样给订了?若不是她知道爹爹不贪财,也非喜欢高攀的人,她真会认为他是因为这种心态而把她许给了他。 看看这恭亲王府的小王爷,他真的是除了那张脸长得好外,其他行为举止只能说,烂得没话说!她得认命等著嫁他? 不要、她不要!“我才不要嫁你!”她月兑口而出。 “那可不行。”像是早知道会被拒绝似的,敏表现得气定神闲。“我今生非卿不娶了。”他的笑容很坚定,她却笑都笑不出来。 “为什么?堂堂一个小王爷,想必皇族名媛、官家千金都任你挑选才是。”她看著他讲得极为中肯。“你虽然行为轻浮,可老实说,你长得十分好看,光是这点,相信你要什么样的姑娘不怕没有的。” “不行啊,我对那些人没兴趣,更何况,她们对我也没责任。” 这是什么话?他也不过是顺手救了她,她就要对他的终身大事负责?哈!这是她听过最好笑的笑话!沐荑咬牙切齿。 “请问,我对你有什么责任?” “第一,你上一回喝醉了酒,对好心扶你回房的我上下其手,还抱著我猛吻猛亲,害得我差些没断气!”说断气是假的啦!她只是假借吻脸颊之名,行吻嘴唇之实而已。 而那被人一面热吻著唇,一面却说你的脸颊好柔软的感觉,真是有够令他难忘。 “啊?!”沐荑的脸热得几乎可以煎蛋。她……她真的有那样做吗?“你……你胡说!我怎么一点记忆也没有?” “因为受害者是我!” “我……不是故意的。” “伤害已经造成,你说,你该不该对我负责?”他忍住笑看著她。 “我……”沐荑一向精明的头脑和伶俐的口舌今天忽然有些和她过不去的背叛出走,最重要的是她的一张脸已红成如同关公再世了。 看出她的犹豫,敏打铁趁热的说:“第二,早在七年前我的身子便被你看光,清白也算是被你毁了。说,综合以上,你敢说我的终身大事不用你负责?” “这也算我一笔?”她总算见识到什么叫狠角色!这样的事也算在她头上?通常遇到这等事,姑娘不都是比较吃亏的那一方,怎么今天情况相反?她有些气不过的反问:“那我幼小的心灵受到的创伤你怎么说?” “我会负责,所以才打算娶你。” “不必!” “那是你自己不要的。”他就是赖定了她。其实要吃定她并不难,只要发挥到“没脸没皮”,无赖到最高点即可。 无赖,这角色对他来说可是驾轻就熟。 “我不要你,可不可求求你也不要我?” “我要定你了,可不可以求求你也要我?”他学著她的语气说。 “你……你……”和这种人再对话下去,她会疯了。她狠狠的横了他一眼,重重一顿足,准备找个地方平静心情。 目送著她离去,敏终是忍无可忍的大笑起来。 有趣!真有趣!原以为此次江南行会很无聊,看来他错了,因为有了这唐沐夷,他想无聊都很难哩! 唉!他原以为普天之下凶女人最令人头疼,没想到,呛姑娘是这么令人感觉有趣。 有时候女人的呛对男人而言,也算是“甜蜜的包袱”! 他是不是中毒太深了?敏自嘲的笑了。 算了!中毒就中毒嘛,反正一生就中毒那么一次。 第七章 三更天,杭州郊外的一处山神庙废墟。 两条人影以绝佳的轻功一前一后来到。 废墟中早有一紫袍者背对著门而立,高挑的身形自有一股威仪且带著傲然的气势。 “属下来迟,望小王爷恕罪。”两人齐声拜倒。 “汝等平身,何罪之有。”紫袍者旋过身来,月光拂扑在他俊俏的脸上,当真面若冠玉、貌胜潘安,有如此绝世容颜者,除了京城第一美少外,当无第二人。 敏淡淡的瞧了瞧站在王平身边的青衣老者。“许大人,好俊的轻功。”文官中有武功的人不多。 “年轻时随家父学了些,在王爷面前献丑了。” 敏浅浅一笑,“本王在数月前请求你调查的事可有任何进展?”许青云算是个清廉、颇有政声的县衙。当时密告刘运国的密函也算他一份。因此当他为此事下江南时,理所当然请他出力帮忙。 他下江南前就曾对此事感到怀疑。小小一个知府,何以敢把朝廷拨下的大笔灾银扣下,中饱其私囊?又他在江南鱼肉乡民的事迹,何以不见其上位者予以惩戒,反而要一些县衙等地方小辟上书密告? 看来整件事牵扯到的,不单单只是刘知府的贪污而已,只怕还会牵扯出官官相护,甚至上下联手贪染民膏民脂的丑事。 江南曹氏由于当时追随大祖征讨有功,后曹氏女又入宫封妃,曹氏一族在江南跋扈事迹更是时有所闻。 可终究因为曹氏权势过大,擅于掩饰而不曾耳闻有人上报,或在殿前参他一笔。 这刘知府的靠山不会就是曹氏一族吧? 为了证实自己的推测,他早在下江南前便致书许县衙,要他暗中著手调查此事。 “禀小王爷,经属下这数月来的调查,刘知府的确和曹府有密切往来。”这就是恩公的亲儿吗?许青云仿佛看到年轻时候的恭亲王。 他当年还是个穷书生时,曾于入京赶考途中没了盘缠,是巧遇出巡的恭亲王爷,他拿银两助他上京的。这份大恩,他至今铭感五内。 传闻恭亲王府出了个浪荡子,既是京城第一美少,也是有名的纨胯子。许青云对敏的第一印象来自传闻,因此,当他致书于他,那字里行间的用字遣词处处可看出他彬彬佳公子的气度,且关心民间,对于时事也都比常人看得清楚时,他十分讶异! 这样的人真是传闻中的五陵玩少?事情只怕不是表面所见。 第一次亲眼看见传闻中饮酒无度、流连于秦楼楚馆的敏,许青云觉得他举止是有些浮夸,可他眼中的睿智和精明绝不是沉浸于酒色的人所有的。 这小王爷绝不是个简单人物。 “哦。”听许青云这般说,他果然没有怀疑错。 “根据属下衙里受理的案子中,有一桩是刘知府府内老妇所告,她欲告刘知府草菅人命,说她亲儿因为在刘知府和曹大人密商时,不小心听到一些谈话内容,因而惨遭杀害。” 敏敛起了浓眉。“有这等事?”他看了一眼许青云。“老妇可有说出是哪些内容?” “她说,是关于什么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否则株连九族可不好玩。另外,她也提到密函的事。” 敏的浓眉锁得更紧。“密函?” “嗯。她似乎也不是挺清楚,只说出那信函好像又牵涉到襄阳总兵杨大人,而那密函收在刘知府的书房里。” “襄阳总兵……”敏沉吟了一下。“看来此事不单纯。” 忽地,远处传来的四更天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对许青云说:“许大人,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有什么事再以信鸽联络。” 待许青云走后,王平开口,“王爷,这事儿……未免有些怪!” “文官武将通常往来不频繁,目刘知府和场总兵似乎也不曾听过有何交情,更何况有交情归有交情,两者间又怎有密函来往?”敏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王平,咱们这趟江南行,只怕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王爷的意思是……”说真的,他是一介武夫,头脑动得不快,纵使他自小就是被选来当小王爷的贴身护卫,和他一块儿长大,可小王爷的精明思绪,他无从跟得上。 太平盛世过久了,许多享高官厚禄者渐不安于现状,钱权的乃无底深渊,届时天下大乱可期。 圣祖时有三藩乱事,而今呢? 敏淡淡的开口,“这大好江山……只期望大伙儿能安守本份些,否则……”受苦的将是百姓。 他此次下江南,大概也只能替圣上了解一下若真动起干戈,牵连会有多大而已。 人的野心是无底洞,期望他这趟江南行回朝后,所收集的资料能使野心者收敛些。 “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你去保护许青云所说的那老妇的安危。”以刘运国的作风,他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那老妇。“而我……”他低垂下眼睑一笑。“我真是对那份密函太好奇了!你知道的,我对别人的隐私就是有那么一份穷追不舍的毅力。”言下之意就是,他打算去窃取那份密函。 主仆俩很具默契的一笑。 天际已露出鱼肚白,该离开了。 ***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那么命苦呢?沐荑方下了绣架。 原本她是那种一投入工作就不要命的人,可现在她得按照敏所订下的进度上下绣架,该刺绣的时间刺绣,该休息的时间休息,他真是什么都要管。 为了表示重视此次的绣作委托,拿出最好的成果,她特地利用出游的大姐放回报平安的鹰,和她取得联系,请她这个巧思绣女绘制绣图。 等了约十日,鹰儿带回好消息,一幅麻姑献桃的佳画传回,然后,她便开始刺绣、配色。 这期间,敏便开始他的霸道,监管她的一切。 最没人性的是,在她休息时间,他还会命人弄来一大堆甜食,她不吃就不准上绣架! 结果不好甜食的她,通常是由碧萝帮忙解决。瞧瞧她才到这儿半个月,已有成果的长出双下巴了。 她再继续跟她在刘府待下去,只怕不久后就可成为弥勒佛再世了。 敏出身皇族大可惜,他该出身在专门养猪的养猪户。 当然沐荑不是那种任由人摆布的人,刚开始的时候,她曾抗议过,可他就是有他的看法。 他说,吃能使精神恢复,更能专注于绣画上;而休息呢,是为了维持绣画的品质,所谓慢工出细活儿嘛! 他还真是把她的习惯全批评了!也就是说,她之前的绣作全是在精神不济、神思恍惚,外加速成下所产生的劣等品喽? 真是有够侮辱人! 哼!要不是已经接下这份差事儿,现在反悔可能会吃不完兜著走,她早一拂袖请他另请高明了。 以后做生意得看对象,别再找个“官家”事来做。 不过,最近她刺绣的速度真的变快了。瞧!这幅“麻姑献桃”的贺寿作已完成泰半,若再努力个十天半个月,想必这绣作即可完成。 沐荑狠狠的咬了一口糖糕,一双眼又忍不住的横了敏一眼。这一瞪……呃,她又看到他因为想事情想得出神的严肃表情。 敝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发觉她常捕捉到他沉思的表情,像他这种登徒子怎么会有那种仿佛在思考社稷民生的认真模样?呵……他不会是想到了哪家姑娘吧? 但他那神情真的太正经了,令她有些不太适应。 沐荑一面吃著糕点,一面看著敏。此刻的他正倚窗而立,半侧著面看著外头的波光潋滟。老实说,这小王爷若没有那浮华轻佻的性子,他长得还真是好看!好看到会令人舍不得将视线移开。 男人长得这般引人注目会不会太罪过了?沐竟看得痴了,浑然不知道敏已转过身来,还完全没有遮掩的盯著人家看。 “忽然发觉我的魅力了吗?”被一双死鱼眼盯著的感觉可不好受,敏好笑的开口。 突来的声音令沐荑吓了一跳,神魂合一了。她手中没吃完的糕点掉了,红著一张带有错愕的脸。“我……”她没事干啥盯著人家的脸想事情啊?瞧!被人误会了。“你……你有什么魅力可言!” “那你瞧著我看干啥?”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她强辩。 这丫头的伶牙俐齿他一直都不陌生。“也对。”他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半玩笑半认真的说:“如果我看你的原因是因为喜欢你,那你瞧著我的原因又是为了什么?” 明明已经脸红心跳了,沐荑的嘴仍不认输。“只是想知道阁下的脸皮究竟有多厚。” 敏轻佻的一挑浓眉,一步步的走近她。“用看的不准,你要不要用手模模看?”他逗著她玩。“模模嘛,来啊!”他真把脸凑过去。 “我才不要!”沐荑吓退了好几步。 “唉!你这姑娘也真奇怪,要你模我又不是我模你,要不这样好了,换我模你。” “那我更不要!”她吓得几乎尖叫。 看她紧张的样子,他忍不往想笑。 女孩脸红的样子很可爱,他的沐荑脸红更叫人心痒难耐,巴不得在她脸上香一个!怎么办?看来他浪子的性子已经定型了,以后卸下圣上赋予的重任,想回到从前都很难了。看来,浪子是回不了头了。 沐荑想不到他堂堂一个小王爷竟然会如此轻浮,生气的说:“你……你不要脸……”她生气的时候常会忘了敏的身份,往往发完脾气后才想到,她发脾气的对象是个小王爷! “无耻、下流。”敏替她接下话,身子仍慢慢的接近她。和她相处的这段日子,他早习惯被她骂了,而她能骂的也就这几句。 嘿!想来真没尊严。他从小到大因为身份的关系,没人敢骂他,而今,他竟然会习惯一个女子如此对待他,习惯果真是不良的息气。 沐荑一怔更加生气,他竟然把她的话说完了,那她说什么?更令人生气的是,他显然根本不把她的话当回事,仍是一脸嘻皮笑脸。 “王爷要有王爷的样……样子。”她的话随著他的脸越凑越近,身上的熏香越发的浓郁,她渐渐的紧张得不能思考。 “王爷就是这个样子。”他的脸近到和她只剩数寸。“你王爷还是我王爷?王爷是什么样子我会比你不清楚?” “你……你别乱……乱来喔!”传自他身上的体温令她的脸绯红了起来。 敏近距离的对她笑著。“再乱来也没你喝醉酒那天乱来。” “我……”她的脸烫得可以煎蛋了。“那天的事我全不记得了。” “我记得可清楚了!”对她挤眉弄眼,他一脸好心的打算重述一次。“我告诉你。” “不、不必了!” “不行!我一定要让你知道,你那天究竟有多乱来!”他十足的恶少模样。 “你……你如果对我乱来,我一定让你后悔!” “你都‘后悔’过了,我不跟进岂不是对不住你?”对对方乱来,自己就会后悔,那那天他被乱来了,想必她也后悔了才是。 “你如此轻浮不庄重,将来谁嫁你谁倒霉!”她气死了那老在她鼻子前飘来飘去的熏香味。 敏衣服上的熏香皆是外邦进贡的,香味自然清爽宜人。只是,一想到由此可知两人现下靠得有多近,她就……就……反正就是生气。 她的话惹得敏哈哈大笑。佳人在抱的感觉,他很难不动心。“放心,别人倒楣不到的,倒霉的事全落在你这个具有菩萨心肠的人身上了。” 他暗指倒霉事她全包了。反正她是他看中的姑娘,他这擅于死缠烂打、穷追猛追的登徒子是不会放手的。 老实说,沐荑的性子在这男尊女卑的社会是有些惊世骇俗的,和一般名门淑媛有著大不同。可那些都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她的好他看得儿,也乐于守护著她不见容于礼教的豪爽和任性。 沐荑脸一红。“我不是菩萨。” “你要真是菩萨,我那样抱著你不就叫亵渎了?” “你的确是。” “亵渎都亵渎了,看来我也只好勉为其难的亵渎到底。”他恶少般的朝著她扬唇一笑。软玉温香在怀,任是无情也动心。“对了!我还没告诉你,你喝醉时是怎么对我乱来的,这么重要的事儿怎么可以忘了?”说著他的脸一直朝她的接近。 “等……等一下!”沐荑情急之下用手推著他。“你不必告诉我了,我想起来了!”这也许是她将“损失”降到最低的法子了。 “真的?”她在想什么他再看不出来,他也算白混了。“那我倒想知道你记起了多少,以行动告诉我吧。” “你……”她又急又气。 他故意叹了口气,“唉!可见没记完全,还是由我来告诉你吧!” “不!我……”算了,豁出去了! 她一脸僵硬的将脸凑近他,在他额上轻轻一吻。 她吐气如兰的馨香拂在他脸上,让他心中一荡,差些忍不住伸手拥她入怀,进一步掬取她清冽的幽香。可他终究克制住自己,怕吓著了她。 时间不对、地点不对,天时地利皆无,甭玩了! 尔后,沐荑羞红了脸,瞪著眼看他,“这样可以了吧?”她的清白真非得给他毁尽不可。 前几天她趁著回家一趟的机会,问了爹爹有关和他订亲的事儿,没想到爹爹还笑著反问她,她觉得他如何? 这也就是说,敏没有骗她,他和她是有婚约存在,她爹真的把她许了他。 她未来的夫君是个登徒子,今年的夏天对她来说……好冷! 不过,她才不嫁,她一定会想个法子把这门亲事退了!纵使对方是个小王爷,法子总是人想出来的。 “这次就暂且放过你。”也只能这样了。有人正朝著这头过来,听脚步和不规律的吐纳,对方该有两人,且皆为女子。“看来你记性不好,下一回我会让你记起更多。” 这无可救药的恶少!唐沐荑不理会他,她生气的上了绣架,打算暂且把他那张恶质的脸抛在脑后。 刘晓金和丫环端著亲手炖煮的桂圆莲子汤进来。 刘晓金一看到敏便展开她那多娇的媚笑。“小王爷,天气热,喝些甜汤消暑吧。这可是我亲手为您煮的。”她将小盅掀开,舀了一碗放在他面前。 沐荑正在穿绣线,尚未完全投入绣画中,她冷冷的一笑,“真用心呐!当心把手弄粗了,那小王爷可是会心疼的。” 她就是看不惯刘晓金那脸谄媚样。又再看到敏的轻浮样,她就更生气了。 明知道他是个风流浪子,见到姑娘就如同苍蝇看到精般,为什么他和别的姑娘在调情时,她还是会不快? 敝啦!照理说他如果对其他女子有兴趣,就比较不会来烦她,她该高兴的,可为什么……她也成了怪人啦! “你真够了解我。” “不了解您,咱们这些日子的相处就没意义了。”沐荑本来没打算那么说的,她知道这话给外人听来会误以为自己和他很亲密,可她就是看不惯刘晓金那趾高气昂的样子,忍不住说说话气气她,图个痛快。 现下她承认,女人真是小心眼! 她的话令敏有趣的一挑浓眉,刘晓金则横了她一眼,心里头的酸水直冒,自鼻孔冷哼了一声。心想,你这贱蹄子!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让你垮下那张高傲的脸,甚至让你那张毒嘴开不了口! 听说,有好几回她遣人送过来的点心,小王爷几乎全留给她了。单凭这点,她就不会让她有好日子过!小王爷可是她的,在她费尽心思掳获他的心之前,怎容得下其他人坏了她的好事? 近期内,她会想法子对付她。 敏端起碗浅尝了一口,直赞道:“美人亲手所煮的汤果真就是不同!” 这风流浪子!沐荑今天就是见不得他夸赞其他人,于是她又冷冷的道:“前几天碧萝所端来的冰镇梅子汤,小王爷好像也说了同一句话。” 她不怀好意的看著他。“小王爷,江南妹多娇您见识到了,抑或随口赞美姑娘是京城里爷儿们的习惯呐?”她左右开弓的猛对敏和刘晓金放箭。 这小妮子今天吃了火药了吗?敏微微一笑。“唐姑娘见笑了。”这儿的气氛好沉呐!他站了起来。“我到花园里走走。” 他一走,刘晓金自然也不会多待,她也跟著站了起来。 “看紧一点,当心那多情王爷给别的姑娘勾了魂了。”沐荑像说风凉话般的开了口。 “你自己管好自己就行了!”长了一张魅人的桃花脸,叫人看了生厌。 “就怕管不住嘛!”沐荑向她扮了个鬼脸。 “你……” “快追上去吧!小王爷都走远了。” 刘晓金袖一拂,走之前还忿忿然的说:“你给我记住!我不会放过你的。” 沐荑目送著她气呼呼的背影离去,抿了抿嘴的又扮个鬼脸。“这年头的人好像特别喜欢威胁人,真是奇怪。” 威胁人日子会好过些吗?唔,拿碧萝玩玩看就知道了。 威胁她什么好啊?不如就威胁她,甜点吃太多会成弥勒佛,看她还吃不吃得下!呵…… 第八章 七月荷花、八月桂……呼!都已经是八月天了,荷花池中的粉莲泰半都结果了,连桂花都馨香满枝桠,怎地这夜里仍是一点秋意的凉爽也没有? 沐荑在努力的赶工下,终于也把麻姑献桃的绣作大略绣制完成,就等著那吹毛求疵的小王爷验收。 原本她还有些奇怪,这几天怎么都没看到敏?后来由知府仆人口中才知道,原来刘知府招待成性的他上窑子去了。 窑……窑子?! 沐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敏去逛窑子?而且他不但去了窑子,还过了夜,一连数天都沉醉在温柔乡里乐不思蜀。 这人真是风流成性、贪花!他根本……根本就是对姑娘来者不拒! 早知道他是这种人,为什么自己就是忍不住会心情很闷? 难道是……她甩了甩头,红著脸硬是把呼之欲出的心底话给逼了回去,然后理所当然的捉来了个答案,八成是因为她觉得将来自己若悔婚不成,还是得乖乖上他的花轿,才觉得很闷吧! 对!一定是这样! 房里头好热,她移身走到外头透透气。一出房门就见一条人影偷偷模模的闪入她房里。 这时候才发觉碧萝在身边的好。安静的夜里若有她吱吱喳喳个没完,也许就不这么寂寞了。可爹爹传话最近绣坊里人手正缺,因此,她才要碧萝回绣坊帮忙,不必留在她身边。 抬头一望天际,今夜月色正好呢?这样的月色,这样的荷花池旁,她很容易的又想到住在客栈那些日子的情景。 那时候敏他……呃,怎么想著想著又想到他了!真是连个清静都不给她,这家伙怎地那么阴魂不散呐!才这么想时,池塘的另一头忽地传来刘府家丁斑喊捉贼的叫声。 “捉贼啊!有人闯入书房了……” 贼!沐荑觉得好笑。这刘知府的家丁喊捉贼不觉得喊得心虚吗!他自个儿难道不知道是住在贼窟中?瞧瞧这刘府中的画梁雕栋、一草一木,哪样不是偷人民的银子来的? 真想见见那贼儿的样子,和他击掌鼓励。 只是,那贼儿也真有心向上!他哪间房不闯,偏偏闯入书房偷东西。呵……八成是个大头偷儿,闯错房间了。 有个黑影从她上头掠过,跟著是一不明物打在她肩头上,然后落在地上。 “怪啦?是什么?”她弯子拾了起来。 是信函!正要打开来看时,一只手拍上她的肩,她吓得尖叫,可手上的信函怎么也不肯放。 又另一边的追兵已然来到,在无可奈何下,黑衣人只得点了她哑穴,抱著她跃上屋檐,藏匿在屋檐的另一斜面上,压著沐荑扑倒下来。 刘府的数十名家丁来到时,喃喃自语的说:“方才明明还听到声音的,那黑衣人可真顽强。” “可不是!被喂有剧毒的箭矢所伤,竟然还能支撑那么久,其武功高不可测。” 刘知府的书房设有重重机关,是曹爷特地请人来安排的,最后一道则是近千支箭在机关触动的一瞬间齐发,在这种情况下对方还能逃出,可见其身手之不凡。 “分头找找吧。” 在家丁离开后,黑衣人仿佛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有一双手阻在他胸口上,拚命的推著他,防止彼此身子的贴近,而姑娘的美眸仿佛利刃般的射出两道杀人的寒光。 靶谢上苍,今天月色够亮,让他可以欣赏到如此绝景。 这死登徒子!他竟然就把她压……压在身下,这样子成何体统!沐荑快疯了。 但是奇怪!这种身子贴近的感觉,她怎么一点也不陌生?是她疯了吗?对于被男人“压住”的感觉不陌生?她怎么把自己当成千人枕头了? 不过,这真的不陌生! 想一想,会那么不知廉耻的靠近她的男子,就只有敏。想到他,呃,这又蒙面又一身黑衣的贼儿,怎么身上也有那王爷身上的熏香? 而且那双露在黑布外的眼睛……当她对上他的眼睛,他竟然轻浮的对她眨了个眼,送出一抹秋波!沐荑惊得整个人震住了。 天!这贼儿不但和小王爷身材像、衣服上的熏香像、眼睛像,就连不要脸的性子也像!莫非……他就是敏? 不!不可能的! 瞧瞧他平时那美其名为“文雅”,实则弱不禁风的文弱样,定是连只鸡都砍不死,更甭说会武功。这黑衣人若真是他,那天还真是会下红雨了。 “答应我不再胡乱大叫,我解你哑穴。” 连声音都像!最近天会不会下红雨?沐荑不由得也怀疑起来了。她看著黑衣人,注意到他眉宇间掠过一丝痛苦的表情。她胡乱的点著头。 黑衣人在她身上一点,沐荑顿时又可以发出声音。 她抚了抚喉咙松了口气,开口的第一句话道:“喂,你起来啦!” 她从方才就拚命用手推他,可他就是有办法神经装得很大条。 这人的劣根性还真的和小王爷一模一样。 “舒服的地方是该多待一会儿的。”他想离开她身上,可目前的情况有些力不从心。他无奈的苦笑,“软玉温香在怀,还真是不想离开呢!喂,推我一把吧。” 得了便宜还卖乖!这种人真不少。她依言用力的推开他,这一推忽然注意到手掌上沾著怵目惊心的血迹。“你……你受伤了。” 黑衣人一身黑衣,在夜色中若不是她模到他的伤处,沾到了血,还真不知道他受伤了。 “没事。”他安抚她道。 “血流好多!”他不疼吗?不知道为什么,沐荑就是担心起这黑衣贼儿。“我……我替你找大夫,血再流下去,我怕……” “我死不了。”黑布下的脸仍笑著,汗水涔涔的滴落额前。“不然,有美女作陪,死了也挺风光。” “为了你的风光,我身边多了一具尸体,我可不要!”怪了!她现在被挟持应该怕得要死才是,没想到她竟然能和他像熟人一般的斗嘴。 大概是因为他的感觉令她想到她平日的斗嘴对手,小王爷吧! “真小气。” “别开玩笑了。”她作势欲站起来。 黑衣人拉住她。 “真要帮我……”他由怀中模出一小小的银制物。“帮我吹响它,稍后自然有人会来救我。”方才他暗自运了功,发觉半点也施不上力,那箭矢上果真有喂毒。现在的他不但使不上武功,连吹响银笛的气力也没有。 沐荑看了一下那银笛,对著空中一吹,发出了一特别的响声。 “谢……谢了。”他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可一阵晕眩袭来,他尚未发出声音便往前扑去,又重重的扑向沐荑怀里。 又……又来了!他以为受了伤就可以这么对她毛手毛脚的吗?可恶的死登徒子!这一回她毫不留情的推开了他,谁知,他竟然随著她推出的力道往后仰去。 见不对劲,她赶紧伸手拉住了他,他则软绵无力的倒进她怀中。 “喂,你……” 他闭著眼一动也不动。 他昏过去了吗?沐荑怔了怔。看著他紧闭的眼,她的手由放置在他身体两边,移向他脸上的黑布面罩。 这样算不算乘人之危呢?但她真的对他言行举止和小王爷一模一样这点,感到好奇极了,反正她将来又不可能帮刘知府指证窃贼,她看一看他的庐山真面目可以吧!想著、想著,她终是征服了罪恶感,掀开了黑衣人的面罩。 在皎洁月光的照明下,她看清楚了掩在黑布下的俊颜——是他!老天,真的是他,敏,恭亲王府的小王爷! 天真的要下红雨了。 *** 折腾了一夜,沐荑一直到清晨时分才在累极的情况下,在敏的床沿沉沉睡去。 前个夜里发生太多事,她的小脑袋瓜一下子转不过来。 昨天敏说会来救他的人,原来是她早见过面的王平,而王平安置敏的地方,竟然是她家! 她起初是挺讶异的,可后来想想,就凭她爹爹和敏的交情,将他安置在这里的确是不二选择。只是她对于很多事还是不明白。 听刘府的佣人说,他们主仆两人不是到花楼去玩,玩得乐不思蜀了吗?怎么他会出现在刘知府府中成了偷儿,还受了伤?! 在王平让敏吃了解毒宝丹,又运功替他疗伤后,沐荑忍不住的问了王平一些她心中的疑问。 而王平似乎也挺信任她的将他所知道,能告诉她的部份全说了。 去花楼狎妓是假,要制造人不在刘府证明是真!因为一个浪荡子一沉迷于酒色中,三、四天不出妓院是常事,再花大把银两要妓女声称自己夜夜和小王爷欢爱至天明以瞒过刘知府。利用这段时间,小王爷则回到刘府调查密函且窃取密函。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沐荑小声的开口问。心想,以前她是不是看错了敏? 也许他并不是如同表面上所看到的那么讨厌。 “有些事目前还不宜告诉你。”这毕竟牵扯太大,在事情未尘埃落定前,越少人知道越好。 “嗯。”沐荑隐约也猜出事情的严重性,否则敏也不会冒著生命危险去偷那封信函了。 彼此沉默了好一会儿,王平又开口,“唐姑娘……”他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小王爷他并非你所认为的那样,是个不学无术的登徒子。”他看著仍沉睡著的敏。“我和小王爷是一块长大的,他的性子我最清楚了,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他……” 沐荑打断他的话。“我知道。”有些事也许不能看表面。“以前是我错怪了他,因此才对他无礼,希望他不会和我计较。” “他不会的,你该知道小王爷钟情于你。”王平是武人,做事通常是直来直往,就连说起感情的事也不思索当事人的心情而直言。 他话一出口,发觉沐荑羞红了脸,这才察觉自己说得太直接了。 “我……”沐荑的心跳得好快,一双眼睛直盯著地上。她做梦也没想到会遇到这等尴尬情况,一张脸羞得通红。 敏他……他真的是喜欢她吗?经由一些事,她可以知道也许他并不是她原先以为的那种只会玩乐的纨裤子弟,可是说到钟情于一个女子,她仍是无法相信。 “怎么,你不相信?” “他喜欢很多姑娘吧?”京城第一美少,自身拥有的优势,说他是天之骄子一点也不为过,这样的人很难心属一人。 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不就身在京城第一名楼——万花楼,不喜欢姑娘的公子会往那儿跑?这也就是她对他坏印象的开始。纵使他因而因缘际会的救了她。 七年前的初次相遇,可怕的孽缘滥觞! “是姑娘们喜欢他。” “一个铜板响不了。” “不是这样的……” 沐荑摇了下头,阻止他往下说。“小王爷的身份是何等尊贵,要娶的对象该是皇族格格才是。沐荑只是小小民女,只怕……”相不相信他喜欢她是问题,汉女入不得满族皇门又是另一个忌讳。一般官家汉女尚进不了皇门,更何况她只是一般寻常百姓。 “喜不喜欢对小王爷而言才是问题,至于你是民女的问题,相信小王爷会有所打算的。” 她太小看小王爷了。小王爷温和随性的个性只用在他不在意的人事物上,真正他所在意的,他的执著固执会令任何人都让步。因此,一般的礼法、门户之见根本约束不了他。 沐荑对于王平的话沉默以对。毕竟,这些话都非出自敏之口,她能相信的,大概只有他喜欢她一事吧,其他的,她要他亲口承诺她才算数。 “唐姑娘似乎对我的话不太相信。” 沐荑淡淡一笑,也诚实的说:“小王爷花名在外,叫我如何相信他能钟情于一人?” “你误会他了,小王爷会在花丛中沉沦其实是为了圣上!”王平急著想为主子辩解。 “圣上?”沐荑瞠目结舌。 不会吧!敏花天酒地是为了皇上?他为他去花楼探路?抑或皇上也投资花楼生意? 荒唐、太荒唐了! 这王平也真是,他想替主子说话她可以理解,可是此事扯上皇上耶,他不怕惹来杀身之祸,她还怕无辜甚至牵连九族呢! “呃……这说来话长。其实,小王爷的性子原来不是那样的。”看沐荑一脸不相信的表情。“我知道这理由你可能觉得荒唐。我告诉你一些事吧!”于是王平把敏一些不为人知的事说了出来。 这些话原本是不可说的,可他已经把她当成未来的女主子看待,且他也相信小王爷第一次对姑娘用情,他绝不允许这段情成空,这才告诉她。 沐荑听王平说得平常,内心却讶异不已。 在一般人看敏摆出那似轻浮无礼的举止时,他究竟要承受多少压力?!她终于知道方才王平的那句“小王爷会在花丛中沉沦是为了圣上”的意思了。 忽然间她对敏以往的不屑心态,因为他的这番话,巧妙的转为怜惜和心疼。 在承受著圣上的重托下,敏究竟要承受多少人的异样眼光,和不为人知的孤独寂寞? 王平看沐荑难过的表情接著说:“说这番话,只是希望你能知道小王爷待你和其他女子不同。” “我……”沐荑把视线落在仍昏睡的敏身上。 “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事先走了。小王爷此次的伤势颇重,需要多加休养,切记莫要让他动气运功。”他交代完后,一作揖。“一切就烦请你照顾了。” “嗯。” 沐荑走到床沿坐了下来,眼泛柔情的看著敏。 他喜欢她似乎是确定的。由方才三平所说,再由从前发生的事情点滴看来,如果她再看不出他的用情,那她不是装傻就是木头人。 他喜欢她,那她呢?沐荑扪心自问。她喜欢他吗? 当他碰触她的时候,她嘴上是骂他无耻,可实际上似乎也不讨厌他和她接触,否则以她强势的作风,对方早给她掴晕了。 又为什么当她以为他上花楼狎妓时,她会那么生气?这不干她的事啊,还有,当刘晓金一接近他,她的心里就十分不快,那种感觉就像自己一口气啃掉一大缸梅子一样——酸呐! 她……在吃醋吗? 如果不喜欢一个人,她会有如此反常的反应吗?不会! 那是喜欢喽?沐荑想著心事,眼睛不知不觉的又往敏俊美的脸上瞧去。 “好吧!就承认喜欢你吧!”她红著脸说。 第九章 打从两天前离开刘府,今天沐荑又回来了。 早在她回自己家中的第一天,她就托人到刘府报平安,说自己因曾与贼人面对面,惊吓过度,需要在家中休息数日。 本来,她想托人也把绣品和一些衣物取回,省得她还得走一趟刘府。 可刘知府却坚持小王爷尚未过目过绣品,且不知道绣品需不需要再修改而拒绝。言下之意自然就是她还要回刘府就是。 于是,她在第三天就到刘府打算把衣物取回。至于绣作,就留在刘府等小王爷过目。 不意她才进刘府就给人架住了,说她是窃贼,不分青红皂白的硬是将她往牢里扔。 沐荑被带到牢里时,她生气的捉著铁栏大叫。“说我是窃贼,我到底偷了些什么?” 牢房的入口处传来一熟悉的女子嗓音,对方冷笑著。“偷了些什么?问得好!”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刘知府的千金,刘晓金。 沐荑横了她一眼。看到她,大概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了。反正她爹爹是官嘛,要自己进牢房,多得是名目。 “你来这里做啥?”看到她,她连喊冤都懒了。 “来替你解惑呐!”她笑盈盈的看著她。“你不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捉进牢里吗?要不要我告诉你?”沐荑回她一个冷笑。“本来我很疑惑,可看到你以后,一切都了解了。”她忐忑不安的情绪变得平和。 “不!我怕你不够了解。” 她看了她一眼。“那你倒说说,我偷了什么东西来著?” 刘晓金把一支透身碧莹的翡翠手环拿了出来。“这是我们刘家的传家宝,打从你出现在刘府后就不见了。昨天,丫环在整理你房里时,无意间发现的。” 真是无聊的把戏,沐荑翻了翻白眼,懒得理她。 “怎么,你不承认?” “认,怎么不认?”她快吐血了。“只是,才偷一只翡翠手环我胃口会不会小了些?你要不要把你刘家所有的家当往我房里塞,然后再叫家丁抬出来,说是我偷的?”这种诬赖手法未免粗糙。 刘晓金摆明吃定她的冷笑。“早知道你那么识相,我就不必叫人把这传家宝往你房里放了。”她很大方的招认。 看她那副刘家“祖传”的欠揍嘴脸,沐荑实在是忍不住想说些话气她。她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这牢房很脏,可她有心理准备可能得待上好一段时日,早些适应会好些。 “我说呢!其实我进到这里好像也罪有应得。” “你惹上我,自找的。” 沐荑点了下头。“我是好几次惹上你,可是,我不懂呐,为什么你什么罪也不找,偏偏塞给我一个偷儿的罪名?我到底偷过你什么啦?” “你偷……”刘晓金原本要月兑口而出的话,在看到沐荑的笑容时打住了。 “怎么不说下去!”她看她倔强的扬高了下巴。“要不要我替你接下去?是不是要怪我‘偷’了你的心上人?”她看得出她花费在小王爷身上的心思。 “你……”刘晓金难得的红了脸。她深吸了口气压抑住怒意。“你别得意!想他堂堂一个王爷,连我这官家女他都看不上了,更何况是你这低贱的民女。你以为他真的看上你吗?你也不过是他游历江南时的玩物而已。若他真的中意你,又为何会流连花楼,一去就是四、五日,到现在还不回来?” “他……”沐荑沉默了。她总不能说敏此时根本不在花楼吧? “如何?气势没了吧?”刘晓金开心的笑了。“所以,我说呢,如果你想凭你和小王爷的交情,要他救你,只怕有些难。” “我又没犯任何罪,何需要他出手相救?”她一脸无惧。“公道自在人心。” “你倒看得开。” “反正看得开看不开都进来了,何不让自己想开些,日子会比较好过。”她是知道绣完太后的贺礼后,刘氏父女可能会找机会整她,毕竟她得罪他们两人时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快。 是她不够机灵,算栽了。 “你以为想开了,日子会好过?”刘晓金冷笑。“你太天真了!这牢房岂是让你逍遥得起来的地方!” 她的话令沐荑提高警觉了起来。“你们想干么?” 这时又有另一个声音加入了她们。“金丫头,你的话到底说完了没有!”刘运国出现了,他的脸在这照明不佳的地牢更显狰狞。“你是千金之躯和这偷儿说话,有失身份。” 丙真是父女档!一唱一和,合作得天衣无缝。她真是恨透了偷儿这名号儿!说到偷,她有他刘知府偷得多吗? “知府大人,在您面前,小女子怎担得起这‘偷’字呢!这岂不是班门弄斧,不自量力吗?”沐荑冷笑的看著他。她火气上来,豁出去了。“咱们这杭州城里的大偷、小偷全加上一加,也没您这头头偷得厉害!最为人啧啧称奇的是,您偷尽了民膏民脂,却没人敢跳出来指著你的鼻子叫你一声偷儿。” “你……”这丫头嘴利得叫人生厌! “高招啊大人!您这才真的把‘偷’字发挥到最高点,您令小女子见识到什么叫作神乎其技了。” 刘运国眯著一双射出恶毒锋芒的三角眼,皱著眉瞧著她。“你真是无礼!看来你爹爹没教好你为人处世之道,老夫愿代其劳。” “处世之道我爹爹怎可能不教呢?他倒是没教我欺善怕恶、阿谀奉承之道。”她瞧著他笑。“若是后者,那的确是要请知府大人多多指导了,毕竟您是个中高手嘛!” 刘运国皮笑向不笑,“你倒挺了解我的。对于知心人我怎能不好好对待?”他旋过身去。“来啊,牢中的唐氏女即是偷本府要函的贼儿!严刑伺候。” “你……”沐荑看著他。“我何时偷了什么要函来著?若认真说起来,我也是受害者呢!平日无故遭受惊吓。” “你毫发无伤不是?”刘运国冷笑看著她。“就本府多年为官的经验,你这等情形通常是和贼儿一路的。”曹爷知道密函为人所盗之后,十分的震怒,限他在近期内必须捉到那盗贼,取回密函,否则后果他自行负责! 近期内?这怎么可能?到今天他尚且不知道密函为谁所盗,他从何著手把人捉到呢?在这种情况下,他就先必须找个替死鬼安抚一下曹爷了。 正愁著不知道要找谁时,这丫头就送上门。 这丫头和他父女俩可说结下了不少仇,且她又是不满他政绩的异议份子。给她一个罪名,说她为了收集不利他的文件而偷密函,那也在情理之内。 原本他还担心若自己如此做,万一小王爷出手阻拦那可怎么办?他知道小王爷对这丫头十分有好感。可昨天小王爷的随从王平来报,说小王爷打算在怡春楼多待数日,不得打扰。 呵……看来那小王爷还真如传闻中的一样饮酒无度、贪花!只不过是一个窑子姑娘就令他乐不思蜀了。 这时候最适宜对付这利嘴娃了! 这是什么谬论?“原来大人办案一向如此草率,怪不得杭州多冤魂!” “随你骂吧!反正只要一行刑,很快就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了。” “这根本是屈打成招!” “对付顽强的犯人,这是好方法。”他携著女儿,“金儿,咱们出去吧!”回头又对狱卒道:“好生‘招待’著。最迟后天,本府要‘真相’。” “是。” 刘运国满意的一点头,大摇大摆的走出地牢。他出去不久后,地牢里传来一阵沐荑因为痛极发出的尖叫声。 “啊——” *** “啊——” 梦中沐荑的一声尖声把敏从睡梦中唤醒,他整个人坐卧起来,左肩上的箭伤令他痛得锁紧眉头。由于恶梦连连的关系,使得他胸口起伏得厉害,武人的气息乱了,他竟然因吐纳不顺而大口大口的呼吸。 数个时辰前他醒了过来,王平说沐荑回刘府取物,至今未归,于是他不放心的要他去察看情形。 在等待王平回来的时间,他由于伤势过重,元气仍未恢复,在一阵浑噩苦撑下,终是体力不支的又沉睡过去,直到恶梦惊醒了他。 方才在梦中,他梦见沐荑被吊起双手,给人用鞭子抽得皮开肉绽,惨叫声不绝于耳,那声音仿佛就回荡在耳际,一阵突来的心疼令敏又乱了一阵调息。 “王平——”他探刘府也该回来了吧?敏大声的唤著。 “小王爷。”王平由外厅走了进来。 “唐姑娘呢?没随你回来?” “她……”他怎能告诉小王爷,唐姑娘现在在地牢里给人刑得血迹斑斑? 他是在地牢的梁上窃听到狱卒们的谈话才知道,刘运国打算把密函遗失的罪名往唐姑娘身上推,再加上几项莫须有的罪名给她。所以,当唐府遣人欲带回她时,刘运国便搬出这借口,不让她回来。 为了逼她承认,他竟然还对她用刑。 那些严刑壮硕的男子尚且承受不住,更何况是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又唐姑娘的性子硬,抵死也不承认耶密国是她窃走妁,险是吃的苦头自然更多了。 方才他也打算把她救走,可大白天的,牢房外又围守许多侍卫和家丁,要救人也要等入夜后,于是他便先回来了。 “她怎么了?”看王平欲言又止的样子,敏直觉是发生事情了。“你说话!她到底怎么了?” “她……”王平不太会说谎,可是若现在让小王爷知道唐姑娘的情况,难保他不会冲动的杀了刘运国。 在王平犹豫之际,敏浓眉一锁。“你不告诉我,我自己亲自走一趟刘府。” 说著,他打算下床更衣。 王平匆忙跪倒,“小王爷,唐姑娘她……她被刘运国刑求了。” “刑求?”敏一怔,心疼沐竟的情绪立即转为暴怒。“岂有此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 “他凭什么对她用刑?”沐荑犯了什么错?要他拿出知府的权威待她? 刘运国!好狗胆! “他说她和窃取要函的黑衣人是一伙儿的……”王平把自己在牢中所听到的话重述了一遍。 听完他的叙述,敏冷笑的说:“好个恣意栽赃、屈打成招!”他锐利的眼眸中射出寒光。 “小王爷……”王平第一次看到主子有那么嗜血的表情。 “传我命令,要许县衙到刘府救人。”他的心现在全系在沐荑身上。“就说沐荑的爹爹到衙门前击鼓鸣冤。”“许县衙不过是小辟,刘知府岂会理会他?更何况小王爷如此行动,许多事非得见光不可,届时狗急跳了墙,非但救不了唐姑娘,甚至会引来许多麻烦。” 敏看著他沉吟了一下。 “看来,除了救沐荑外,刘运国的事也需顺道办上一办了。”是他自己找死,可怨不得他。 原本他只想救出沐荑,可一想到刘运国竟然对她行刑,他就心如刀割。不!他咽不下这口气。 “可是若是由您出面来办他,且定他罪状的理由又是密谋造反,那势必会引起他其他党羽的注意,届时后果不堪设想呐!”由刘府取得的那封密函可看出,那是一封意图造反的文件。 此事一见光,不但打草惊蛇,小王爷真正下江南的目的也会被发现,到时候没带任何兵卒在身边的他,处于这反贼地盘的江南,岂不是四面楚歌,凶险得紧吗? 不成!这绝对不成! 敏胸有成竹的冷冷一笑。“杀鸡焉用牛刀?”他喃喃的说。“帮我密传邱巡抚。本王爷要他审理刘知府,将他治罪的原因是私吞赈灾银两,以及草菅人命。”他手中握有许多刘运国这方面的罪证。 没法子,他实在是集所有恶吏特质于一身,要杀他的名目太多。 看王平还是有些不太明白,于是敏说:“你到刘府救出沐荑,我再让邱巡抚审理刘运国。我手上握有御赐的宝剑,要杀个贪官原本不必依照一定程序。如此一来,外界所知也不多,就说刘运国罪大恶极,处判就地正法。”他知道王平心里担心的是什么。 他自然知道江南不是京城,不会轻易涉险的。 他对付刘运国的这招就叫“关起门来打狗”。反正打狗的在门内,门外人也不会知道打狗的真相。刘知府以前在断案时老喜欢玩这把戏,他大概不知道有朝一日会报应在自己身上吧? 王平这一听才安了心。“小王爷英明!” 敏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担忧的锁紧了眉。“你快去刘府看看唐姑娘,莫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了。”他想自己去救她,可他目前的情况非但救不了她,甚至会连累人。 那该死的喂毒箭矢! 罢了! “喳。” *** 当王平顺利的把沐荑救出刘府回到唐家,敏看见一身血淋淋,且昏迷不醒的沐荑时,他的心疼得如同遭人撕裂一般。 他由王平手中接过沐荑,亲自抱她入房,安置在床上。 天!她到底遭到了什么样非人的折磨?!刘运国和她到底有啥深仇大恨,竟然对一个弱女子下此毒手! 碧萝哭花了一张脸,替沐荑更换了干净的衣裳。“那个臭贪官!他干啥把小姐折磨成这样嘛!”她用沾著水的手绢为沐荑把脸上的污渍和血迹拭干净。“小姐从小可是被老爷和少爷捧在手上疼大的呢,她几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碧萝看著在一旁沉默的唐子威,知道他此刻一定心如刀割。 敏立在她身后,静静的看著一脸苍白的沐荑,此时他痛心的心情,巴不得亲手手刃刘运国。 看著他脸色越来越不对劲,王平伸手拉了一下碧萝。“唐姑娘此次能平安归来,也算邀天之福,你就少说两句。”怒气可以把一个人的理智燃烧殆尽。 小王爷行事一向小心谨慎,对于任何事情皆是三思而后行,他的理智可以说是驾乎情感之上的,从来没有例外。 可这件事情牵涉到沐荑姑娘,那就可能是惟一例外了。 在外人眼中是公子的敏,其实对于感情的投注是小心而慎重的。他在这方面的专一和恭亲王一模一样。恭亲王二十四岁时娶了敏格格为福晋,敏格格体弱多病,在生下敏不久即辞世,彼时恭亲王年方二十八,此后不再娶妻直到现在。 有一种人看似多情、滥情,一旦遇到情之所钟的对象,感情一投注就是一辈子,不再有任何异动。敏就是这种人。正因为他对感情的态度是如此自主而坚持,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已到了适婚年龄,而皇族诸人无一敢为他指定婚配对像的原因。 不是他自己挑选而钟情的女子,嫁给他绝对是人生不幸的开始。 而沐荑是他情之所钟的女子,她会是集所有幸运于一身的女子。王平是如此觉得。 方才当他抱著浑身是伤的唐姑娘回到唐府时,他清楚的看到小王爷眼中一瞬间浮现的水雾。对他而言,唐姑娘受伤竟然是比伤在他自己身上更令他疼上百倍、千倍。 他跟了小王爷那么久,从来不曾看过他如此。往往就算受再重的伤,他也是一咬牙撑过去。 正因为敏对沐荑是如此的倾恋,因此,王平担心,敏虽已决定好如何处理刘运国,可能会因为心疼沐荑而随时有可能异动。而碧萝的话,听在敏耳中,无疑的是煽动他心中怒火的扇子。 “我心疼小姐嘛!”她和沐荑情同姐妹,看她给打成这样,她不难过才怪!瞧瞧那王平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真是应了闽南俚语:别人的孩子死不完! 在一旁始终没说话的唐子威这时才开口。“沐荑丫头一定又是嘴巴上不饶人,这才会多吃了苦头。”女儿是他从小带大的,他清楚她的性子。只是,这刘知府也未免太过狠毒,硬是栽赃的要将她屈打成招。 他目中可有王法? “老爷……”碧萝噘著唇。心想,小姐都给人折腾成这样了,他还怪自己女儿性子硬!她看向敏,“小王爷,您倒评评理嘛!” 敏仍是沉默。好一会儿他开口,“沐荑若能平安无事便罢,她若有个不测,我会让刘府全部的人陪葬。”他坚定而冷然的说。声音虽轻,可声调中的冷然决绝叫人不由得顿生寒意。 他平时微扬的嘴角因为怒气而抿成一直线,一双冷眼闪动著欲将人燃成灰烬的怒火。 他的怒火因心疼沐荑而起,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为了沐荑,一向冷沉的他将不惜一切的快意恩仇。 不久,唐家的家仆请来了大夫,众人看著大夫聚精会神的替沐荑把脉,检视著伤处,好一会儿他才要来文房四宝开方子。 “大夫,小女伤势如何?”唐子威忙问著大夫。 敏则是沉著脸的盯视仍昏迷的沐荑。 “都是皮外伤不碍事,倒是……令千金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她思紊神伤,怕是受到什么惊吓,这阵子可能会恶梦不断。”他从药箱中拿出一小瓶子。“这是宁神丹,每日一颗,可让她情况好些。至于这方子则是三碗水煎成一碗……”他清楚的交代了煎药的法子。 “谢大夫。”唐子威把方子交给一老仆。“阿忠,送大夫,顺道去铺子抓药。” “是。” 唐子威回头看到敏深锁的眉宇,忽然觉得十分对不住他。敏身份何等尊贵,难得下次江南,他这东道主本该好生招待著,却因为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使得他无法好好招待他,还累得他无心欣赏江南风光。 “小王爷,你身子尚欠安,大夫交代要多休息呢。”他知道他担心沐荑,可他乃是尊贵之躯,且身上的伤仍未痊愈,女儿的事怎能再劳他费神。 “我没事。”敏仍是动也不动的看著沐荑。 他是王爷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连自己心爱的姑娘都保护不了吗?他此时除了痛恨刘运国的狠毒外,也对于未能在沐荑最需要他时保护她而感到自责内疚。 “小王爷,您多歇著吧。”王平也担心他的身子。 敏只想静一静,他把目光从沐荑脸上移开,淡淡的看了众人一眼,“我想安静一下,顺便陪陪沐荑。”多余的关心在这个时候反而叫他心浮气躁。 “可是……”王平还想开口劝他,唐子威止住了他。 “那么小女就劳烦小王爷了。”就让他静静吧。 待大伙儿离开后,敏在沐荑的床沿坐了下来,他温柔的执起她纤秀的柔荑,用大手将它包覆其中。 沐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沐荑,我的话你听见了吗? 在刘府,我不知道你究竟作了多么残忍、多么痛苦的恶梦,可相信我,一切都过去了,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如果让你月兑离恶梦的惟一方式,是双手沾染上鲜血,我不在乎让刘府成为一座血城! 一想到刘运国对沐荑所做的一切,敏原本看著沐荑时温柔而深情的神色倏地变得冷沉。 那老匹夫,该是要他付出代价的时候了,他不必亲自动手整他,可一样能叫他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纵横官场一生,终究落个不得善终,他为他感到悲哀呐! 刘运国,你会怕吗? 第十章 县衙大堂,气氛十分沉肃。 刘运国看著坐在堂上的邱巡抚,再看看跪在他身边指证他草菅人命的人证,以及扔在他身边在在证实他贪下赈灾银两、白米的文件及物证。 一时间他的伶牙俐齿不见了,汗水涔涔的滴落额下,连背后也被汗水所濡湿,极目四方,没有一个是同他站在一方的。 方才邱大人的问话和与人证的一场争辩,他没法子一一为自己月兑罪,就算说了,也都被坐在堂上的邱大人接下来提出的问题给问出破绽。 其实,邱大人似乎没有那么精明,精明的只怕是那坐在他身后,隔著一层竹帘的神秘人物。因为,每当邱大人为他的巧语所迟疑时,他总是会压低声音和帘后的人低声交谈,然后轻易的揪出他的语病。 堂上堂下的距离太远,刘运国根本听不到邱巡抚和对方的对话,更甭说知道对方为何人,是男是女,只能从邱巡抚神情间的恭敬态度猜出,对方必是皇族高官,身份特殊而尊贵。 一切事情已水落石出、胜败已定。 邱巡抚惊堂木一拍,“刘运国,你身为地方官,本该仁民爱物、视民如子,现下却私吞朝廷赈灾银两、米粮,且三番两次为达私欲草菅人命。你可知罪?” 刘运国仍努力的想著月兑罪之词,可罪证确凿,他无从辩起。 “你沉默是表示认罪?好!本府查封你刘府财产以偿你私吞赈灾的官银。”他一拍案。 “啊!”刘运国瞪大了眼。 接著邱巡抚又说:“如此知法犯法、枉顾朝廷厚望的恶吏留你不得!”左右拿了罪状本来到刘运国面前要他画押。 他一看到上头的一个大红死字,浑身颤抖。“不!不……我不服、不服!”他推开本子大声嚷嚷。“我……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他不想死啊!他好怕、好怕! 看著他害怕的模样,坐在门帘后的俊美公子脸上扬起一抹冷笑。 怕!他也会怕吗?在他为求私欲而草菅人命,那些平民百姓求助无门时,他可想过他们也会怕? 如此恶吏,该死! 刘运国三角眼睁得老大,模样甚为恐怖。脑海中拚命想著,此刻谁救得了他?曹爷吗?不!他太远,杨总兵吗?那一样远水救不了近火!想著、想著……忽地,他想起了一个人。 好个刁钻的恶吏!邱巡抚敛起了眉。“冤枉?在场没人可证明你冤枉,而且人证、物证确凿,你死罪难逃!来啊!” “小王爷!抱亲王府的小王爷可救我!”他大声的说。小王爷目前仍在妓院狎妓,他到杭州来,自己可是尽其所能、投其所好的让他宾至如归,他应该会帮他月兑罪的! “恭亲王府的小王爷?”邱巡抚怔了怔,视线偷瞄了一后的竹帘。 “是……是的。”看来小王爷毕竟身份不同,连邱巡抚这种铁面无私的大人一样得卖他三分情面,他压对宝了! “他何以能证明你是冤枉?” 刘运国也不说明,他只说:“小王爷是个是非分明的人,相信他的话邱大人也会相信的,是不?那就烦请邱大人请他来。”见面三分情,他总不能说是找他来保性命的。 “这……”邱巡抚又看了一后的竹帘。 “邱大人不愿意请小王爷来,是怕坏了你私心欲除去我的恶行吗?”刘运国想到有敏当靠山,言行间又露出了有恃无恐的笑容。 邱巡抚怒眼瞪向他,刘运国则回以他分明不怀好意的笑容。堂上堂下对峙著,一时间四周鸦雀无声。 这小人!邱巡抚十分不悦的深吸了口气。 忽地,端坐在他后方帘中的神秘人开了口。那低沉而熟悉的声音令嚣张的刘运国心里一震! 小……小王爷?不会吧?! “本王爷在此,刘知府有什么话要对本王爷说?”竹帘被卷上,敏冷冷的看著堂下的他。看到他,他就想到沐荑伤痕累累的样子,无法不使自己动怒。 刘运国看著那张和以往不太一样的冷沉面容,直觉的感到不对劲。 “小……小王爷,怎么您在这儿?”他此刻不正在怡春院里销魂吗? 敏没理会他的话,他冷冷的样子让刘运国心中的危机意识不断攀高。 好半晌,他开口问:“你不是想见本王爷吗?”他倒想看看,他的出现真能为他带来生机,是他的保命符?抑或他是他的催命符,只是他不知道呢? “是啊!”刘运国拉回自己的思绪,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吓自己的想太多。“方才……您一直坐在竹帘后,属下……属下被冤枉的事相信小王爷听得清楚才是。”那也不对啊!方才他就坐在帘后,他会被邱巡抚问到哑口无言,在无可奈何下认了罪,不就是拜帘后人之赐?由此可知,小王爷是巴不得将他定罪,哪有可能帮他? 他不会是“请鬼拿药方”了吧? 敏冷笑的看著他。“我听得清楚,并不觉得邱大人有何冤枉你之处。” “小王爷你……” “刘知府,本王爷对你私吞官银且鱼肉乡民一事早有所闻。如今人证、物证确凿,杀你不冤枉!”他冷冷的说,那双寒目直透入刘运国心里。 “我不服!我要上诉、我要见曹爷!”只要能拖延时间,他结织了那么多大官,一定有人可保他。他看著敏。“就算我该死,我理应也可以见见我想见的人吧?” 只要见到曹爷,以他财大势大,又结交许多具份量的高官贵人,女儿还入宫为妃,只要见到他,凭著两人“唇亡齿寒”的生存之道,他定会竭力救他! 他可是他将来春秋大业的助手之一呐! “曹御,曹国丈?”敏将手肘撑在腿上,睥睨的看著他。“你就算见了所有的皇亲国戚,也无一能保你。”“我只要见他。” 敏怎会不明白他在打什么主意?他扬高嘴角。“你谁也见不著。” “死刑者可有最后请求。”这是律法人道精神的表现。 “一般死刑者是可以有这样的请求,可你没有。” 刘运国反正也和敏撕破脸了,他横著眼看他。“小王爷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吗?” “我是不能一手遮天,却可以让你求救无门!”他面无表情的看著他。 “你出身皇族却枉顾当年仁君美意!枉顾大清律法中的人道精神!我是大清子民,既已定我死罪,就该可以有死刑者所谓最后的请求!”他激动的站了起来,仰高头和敏上下对峙。 狈急跳墙了吗?敏在心中冷笑。 “一般死刑者可以有最后的请求,可……”他眯著眼看他。“死于御赐宝剑下的恶吏不在律法美意内。” 御……御赐宝剑!刘运国瞪大了眼。 王平把宝剑恭敬的交到敏手上。见剑如面圣君,在堂上者纷纷拜倒。 刘运国看到敏手持先斩后奏的御赐宝剑,忽地感到一阵腿软,身子不由自主的瘫软跪倒在地上。 完……完了,大势已去! “刘运国,现在你服了吧?”敏站了起来,冷冷的盯著方才气势压人的他。将剑交与邱巡抚,他旋过身,衣袂声飒然……“行刑!” “喳。” *** 外头的月色很美,长夜漫漫……这一夜沐荑仍睡得十分不安稳,如同大夫所言,她不断的做恶梦,一场接著一场,一幕比一幕可怕,全都是她被狱卒打得皮开肉绽的血腥画面。 沐荑的额上冒出了涔涔汗水,秀眉蹙得死紧,忽地她拔高音调尖叫了出来。 “啊——”她整个人弹坐起来,泪水和汗水在脸上交织,胸口不断的骤烈起伏。 “做恶梦了?” 一道温柔的声音由床边传来,那低沉而温柔的声调恍若能抚慰人心。接著,他递来一条熏香手绢。 沐荑一抬头看,到那张俊美的含笑脸蛋。 敏,天,真是他! “小……小王爷。”看到他,她十分讶异,无法压抑住内心的惊喜激动。 敏递出的手绢见她不收,他索性大方地替她拭去脸上的汗滴与泪水。 她……不是在刘府的地牢吗?怎么……她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回到家中。熟悉的家令她处于极度害怕的心安稳了不少。 “我……我不是在刘府吗?” 刘府已成历史名词了!敏心想。“王平到地牢里把你救出来了。” “刘知府那恶贼……”一想到刘运国父女两人,沐荑的情绪仍十分激动,泪水又流了满面。 不明白怎么会有人那么坏?简直坏到骨子里! 刘运国那老贼终于也得到报应了,敏想另找个时间再告诉她。沐荑虽气刘老贼,可她毕竟心软,刘府被查封、刘运国被杀的事,此时不宜告诉她。 “没事了!痹,没事了。”他安抚著她,手上拭泪的动作没停过。 “我……”感觉他动作的亲密,她的脸红了起来。她伸出手想拉住他的,但双手一接触,心反而漏跳了半拍。 她又想抽回手,敏却反握住她的,怎么也不肯松开。 “你在刘府受苦了。”看著她的样子,天晓得他有多心疼! 敏吊儿郎当的恶少面具除去了,那认真的表情令沐荑有些不知所措。她幽幽的叹了口气。“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现在他就在她面前,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的情绪竟然渐渐地激动起来。 当情绪绷紧到极点,她的泪水像宣泄一样的夺眶而出。狠狠的、毫不作假的扑进他怀中。 他温柔的拥著她,失而复得的心情令他一向平静的心绪激荡得厉害。他轻抚著她柔顺的发丝,感受她身上特有的女性幽香。 这一切的一切,他将不再松手! 之前当狱卒对她用刑,在她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许多至亲时,她心中最大的遗憾竟然是再也见不到敏了。 她何时对他用情如此深了呢?深到达她在最痛苦、无助的时候,心里、脑海中想的全是他! 想他的好、想他的温柔、想他在使坏时的恶质笑意。 直到那一刻她才知道,对于这段感情她陷得有多深。 敏轻托起她的脸。“别再哭了,嗯?”他温柔的吻去她脸上的泪水。“你不会见不到我的,现在我不就在你身边?”不只是现在,还有未来,他会一直一直守在她身边的!这是他心中对她的承诺。 “你知道为什么我担心再也看不到你吗?”被他拥在怀中的沐荑,脸上的红潮一直退不去,规律的心跳声不断在耳际卜通、卜通的跳。 “没人和你斗嘴,你担心黄泉路上寂寞?”最关心的人就在身边,一切的不安和忧虑尽除,敏有心情开玩笑了。 “才不是。”沐荑皱了下挺秀的鼻子。“方才见你温柔体贴的样子,还当你转性了。”她又好笑又好气的说:“果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一笑,把她拥得更紧。“不那么稍微转一下性子,怎能如此理所当然的拥你入怀?怕不又左一句、右一句无耻给你骂著玩了。” 沐荑横了他一眼,忙挣月兑。 敏却耍无赖的死都不放手。 “你方才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会担心看不到我的答案哩。”他在她右脸上偷了一记香。“告诉我,我等著呢!”香一下好像不够,他又香了一下。 沐荑对于他轻浮的举动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她推开他,和他保持一些距离,正色的说:“正经些,我才告诉你。” 这小妮子不知道偷香会上瘾吗?情人在眼前却要他正经,唉!非人折磨呐,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正经啦!你可以说了吧?” 她看著他,缓缓地低下头。“我在刘府地牢时,原以为……以为我再也见你不著了,那时候的我满脑子想的全是你。”她的脸红得通透。鼓起勇气她接著说:“心中有著很强烈的遗憾。” “我令你有遗憾?”敏怔了怔,有些不明白。 沐荑淡淡一笑,“喜欢一个人,在死前却无法令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那算不算憾事?”她轻轻的问,完成了她在狱中的期盼。 那时她对自己说过,如果上苍听到她的乞求,就请让她有机会把喜欢他的心情告诉他。 而上苍听到了,给了她机会,她就该把握住。 “你……”敏又惊喜、又讶异,因为沐荑从来没有亲口回应过他的感情。 深吸了口气,她说:“我……喜欢你。”她笑了,笑中有泪。“感谢上苍给了我机会告诉你这样的心情。” 她原以为这辈子没机会说了。 可见上苍是待她不薄的。 敏感动的看著她。这份感情终是让他盼到了! 他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再度拥她入怀。在彼此狂放的心跳节奏中,他相信她会懂他,有著和她一样浓烈的情感。 “你呢?”她忽地抬起头来看他,没头没尾的扔给他一句。 “嗯?”他莫名其妙的看著她。 枉他在花丛中打滚那么久,竟然不明白姑娘家是最小心眼的。“我说了……喜欢你了,你呢?”要姑娘家那样大咧咧的把这种话说出口,是很委屈又很没面子的。 而她都面子放两旁,情字摆中间的开口承认喜欢他了,他怎么可以没有回应?他以前是对她说过,可她根本不相信。现在,她相信了,他得再说一次。 “我早说了。”他逗著她。 “以前不算!”她不相信的话,他说了也没用。 “以前?”他耍赖。“我昨天才说的哩!” “昨天?”沐荑皱著眉。心想,有吗?昨天她好像还昏迷著,不曾听到什么啊! “是啊!就昨天。”他很肯定的说。 “有吗?” “你不觉得你方才醒来特别累吗?” 废话!她被鞭子打得皮开肉绽、元气大伤,此时若能极有精神,那才见鬼哩!包何况,她恶梦一场一场的连戏,更是没法子睡好,也就更累了。 “是特别累。”她看了他一眼。“这和你有没有说喜欢我有啥关系?”他不会想转移话题吧? “怎么没关系?”他煞有其事的说。“那是因为我在你梦中说了一夜的喜欢你,吵得你无法真正入眠。呼!连我都觉得嘴好酸呐!早些歇著吧,我也累了。”说著他作势欲离开。 谤本胡说八道!沐荑顿觉好笑又好气。 “你到底说不说?”她噘起小口。 敏坐回了床沿,讨价还价的说:“亲我一个,我就说。” “你先说,我再亲你。”和他相处久了,沐荑发觉自己越来越老油条,也懂得谈条件。 他眉一挑。竟然有女人懂得和他讨价还价。是他不好,一开始就教坏了这丫头。算了!算是自食恶果好了。 “我喜欢你。”他深情的说,然后很自然的、像要讨糖吃的把一张俊脸凑近。 等了许久,他要的吻仍没落下来,他抬眼一看,只见她正装傻的对著他笑,这才发现自己上当了! “堂堂一个王爷竟如此没规矩吗?”她取笑他。 “见笑了,我这王爷一向没啥王爷样,否则就不会给叫成‘登徒子’,还依然不知耻的嘻皮笑脸了。” 她想起从前的事不觉莞尔。“你在怨我?” 他假装认真。“是怨你,所以你现在不亲我,我会更怨你。” 她甜甜一笑,在他脸上匆匆一吻。“这样可以了吧?” 他却没有打算那么容易放过她,将她整个人揽到胸前,“你可能不知道我对你积怨有多深!我该让你知道的。” 他在她额上烙下一吻,然后是脸颊、鼻尖……最后流连在她红艳娇软的樱唇上,良久、良久……沐荑这一刻才知道,敏对她还真是积怨不浅呐! 吻了许久,他终于松开了她。 沐荑微喘著气,一脸羞涩的模样。一抬起眼,发觉他又用那种会令她脸红心跳的深情眼神看他。 “你又在看什么?”真没用,老在他面前抬不起脸。 真不明白,她平日自豪于性子大方豪爽,不似姑娘家忸怩造作,怎么在自己喜欢的男子面前却如此不自在呢? 讨厌! “看你受伤的身子何时痊愈,我想带你回京。”是时候了! 他此次下江南的两个目的已然达成。太后的绣画已完成,也由刘府中取回。而他此次“暗访”的事也告一段落,甚至,由刘府窃出的密函也派人先行送回京城。 接下来要如何处理一些欲谋反的叛贼,那就要看圣上定夺了。 皇上是睿智明君,相信有关朝中叛贼的事,他不会立即采取揭发行动,一定是在布局后等候时机,一动不如一静。自此,曹国丈的事已浮出格面,密函算是明显罪证,相信他不会再姑息了。 “回……回京?”沐荑怔了怔,随即红了脸。她自然知道随他回京的意义。“我……我没有心理准备。” 一入侯门深似海,她怕那种自己不熟悉的环境。 敏失笑。“你适应力太差,连你爹爹都已经准备好把你送给我这‘登徒子’了呢!而你这准嫁娘竟然还说没准备好。” “我……”她有很多事要担心。 “你担心什么?”他看得出她心中有事。 “你是小王爷,而我只是民女,这样的结合……能被允许吗?”她很不安。以前当敏开玩笑的说她是他未婚妻时,她想过这问题,可当时根本没想过要嫁他,因此不以为意。现在她打定主意将终身托付,可门不当户不对,民女怎能入皇门? 她担心的问题令敏抚额大笑。也许这问题在其他皇族成员身上是问题,但对他却不是,因为,他有一个开明的阿玛,只要对方家世清白,什么门户之见,汉满不通婚,皆不在他的忌讳中。 又他又有个凡事皆替他护航的太后,她只担心他这玩少不思婚配,成天在花丛中胡闹,一旦他肯定戒去玩心,相信即使沐荑是汉女,她也会成全,更何况,沐荑的模样和爽朗的性子她老人家一定会喜欢的。 “有何不可?” “我担心……” 敏轻拍了一下她粉女敕的娇颜。“那是多余的!相信我阿玛会喜欢你的。”他看著她。“记不记得你当年被我救回王府时,曾去探望你的恭亲王?” “嗯。他是个好人。”她记得他慈祥的笑容。 “好人是不会变的。”他看著她。“不只是他,相信连太后都会和我一样十分喜欢你。” “太后?”天!她……和他回京,真的要见那么多光是想起来就令人肃然起敬的人物吗? “她更好相处了!” “是……是吗?” “去了就知道!”他抱紧了她。“相信我。” “嗯。” 他的保证不会有错的!沐荑想。 曲终这日是个黄道吉日,也是恭亲王府小王爷的大喜之日。据说他娶了一个集所有幸运于一身的汉家姑娘为福晋。 幸运何来? 约半年前,敏携她入宫觐见太后,太后一见她便喜欢得紧,立即收她为义女,并要皇上封其为巧黄格格。 数月后,恭亲王亲自上殿为子求亲,皇上龙心大喜,于殿前赐婚。巧荑格格就幸运的嫁给了京城第一美少,成为福晋。 唉……有些人就是那么福大命大! 好羡慕呐! 尾声乾隆十一年元宵皇宫内,今年的元宵有些特别,虽然气氛仍如同往年满溢灯节的热闹,太监、宫女也依旧织梭如流地来往忙碌著。而引起这份不同的是,今晚来了几位贵客,无形中让整个宫中显露出一股活力与鲜意来。 “奇怪?听刚领路的太监说,今儿个太后只邀请咱们几个,怎么算,我们了不起只能算是皇上的‘远房’亲戚罢了,何必这么慎重其事?看来,这其中必定有问题……” 在前往宁寿宫的路上,沐言无心观赏沿路精心布置的美景,她凑过头去,喃喃地向沐荑问:“二姐,你跟太后感情好,有没有听说什么?” 沐荑一脸莫名其妙地回望她,“听说什么什么?” 见她那个样子,沐言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了。挥挥手,她随便敷衍,“没事,没事。” 沐荑也不在意,她这妹妹向来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往自个儿心上打上好几个结,别人没留神的事,她往往第一个就注意到了;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好事,有时候未免有些庸人自扰,太钻牛角尖,反倒困住了自己。 还是手底下的事实在,瞧,绣出来一针就是一针,绝不会多跑出个线头来。 “你呀,别成日想些有的没的,母后不过是趁著年节这会儿大家都在,邀我们进宫来跟她老人家聚聚,何况你跟我她是常见,那大姐她今儿个可是头一回瞧呢!” “唉,难怪太后会那么疼你了,瞧你这种大咧咧的直爽性子,什么都不会多想,真验了一句俗话。”沐言语带保留,停住了话头直笑著。 “什么话?”沐荑不疑有他,愣愣的接著问。 “天公疼憨人呀!” 思绪一转,沐荑个性是直,可不是笨,马上就听出她话中的取笑之意,连忙又笑又骂地道:“好呀!居然敢骂我是笨蛋?!” 两姐妹笑闹著,转眼间就来到太后的居处宁寿宫,一阵寒暄后,大伙纷纷就著有一桌好酒好菜的圆桌入座。 沐荑一见桌上有她最爱的桃花酒,嘴角儿一咧,露出个垂涎的笑容直盯著那瓶佳酿瞧。 敏自然也发现了妻子觊觎那桃花酒的馋状,不过为了怕她沾了杯后,什么乱七八糟的舞又出笼,甚至大跳月兑衣舞之类的,到时场面铁定难看,还是先阻止再说。“不行!” 可看她小脸因遭拒绝而皱在一起的苦瓜模样,他又忍不住妥协了,“好吧,你可以喝一点,不过要回府后,在我们房里喝。” 听到这个提议,沐荑可一点都不领情,“哼,这次我才不会再上当,每次都被你拐了,醒来后就发现你又在欺负人家……” “大姐、二姐,这次你们俩要好好加油唷!再发挥一次你们绣那麻姑献桃的实力,绝对不能叫风氏绣坊看扁我们唐氏绣坊……” “啊?”沐荑正忙著跟丈夫“抱怨”,压根不知道沐言跟她说了些什么。 见沐荑一副心不在焉、脸又泛上潮红的模样,沐言用膝盖想也知道他们夫妻俩在讲什么体己话,真是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况且太后宣布的事是关系到她们唐氏绣坊的名声耶!姐妹啊,真是嫁了就不可靠。 “太后刚说,凤仪格格出阁用的绣品,要由我们绣坊……和风氏绣坊来竞争,看由哪家来负责……”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再说一遍。 风继业也开口了,不过他的话是对著敏说的。“小王爷,刚来的路上不是听你说少福晋怀有三个月的身孕了吗?唉,这怀孕初期,最好是要多休息,别太劳累,以免动了胎气呀!” 可恶!沐言忿忿地转头怒瞪著丈夫,卑鄙小人使这手段,这下二姐夫绝不会让二姐再上绣架一步了啦! 丙然,听到风继业的话,不只敏紧张,连太后语句也关切起来。“我的好女儿,你怀孕了怎么没跟义母说一声呢?我看凤仪出阁的嫁妆绣品你就别插手了,交给风氏绣坊负责。” 闻言,沐言更是不依,气得直捶著丈夫的胸膛嚷道:“卑鄙小人、卑鄙小人……” 这顿元宵宴,就在这对欢喜冤家的娇嗔、赔小心声中,其乐融融地进行著,太后欢喜地瞧瞧互相夹菜的这对,或者眼角含笑、眼波流转的那对,高兴得直眯著眼笑,比自己嫁女儿还开心。 接下来一行人转往御花园赏花灯,什么竞争的事,除了沐言,根本没人放在心上。 而巧手善绣的沐竟是否真会因为怀孕,不准上绣架? 嘿嘿,两个月后,当凤仪格格出阁时,嫁妆中有幅名为“凤女花嫁”的绣作,这幅绣作,不只太后爱不释手,连凤仪格格本人都喜欢得打算拿来当传家宝呢,传说,这幅绣作的构图是出自于唐氏绣坊的巧思沐心,至于完成绣作的人,识货的见了都说,这铁定出自巧手沐荑的绣针下,除了她,没人能有这般高明的技巧。 不过,沐荑可没敢承认,开玩笑,要是被她亲亲小王爷给逮到她半夜下他的床去上绣架,伤了他男人的自尊可不是闹著玩的。 嘻嘻,千万要保密唷! —本书完— *欲知巧思绣娘唐沐心的追爱故事,请看绣坊三娘之一《纤纤才情女》 *欲知巧口绣娘唐沐言的寻情纪事,请看绣坊三娘之三《精悍奇才女》 同系列小说阅读: 绣坊三娘2:呛味绣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