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陌生人》 第一章 她们,一律二十二岁。 早已走过青涩,而仍拥有大把的青春。 盛开的芳华,已懂得成功掌握及放射女人的风情,只要她们肯予释放,魅力及磁力无人能挡! 挥别过去,她们把往昔归零,重新开始。 同住在天母昂贵的公寓里,付了房租,打发了生活中基本的食宿交通开销,她们就买不起名牌的衣服。这是新新人类一贯的都会生活模式。有些地方,他们必须讲究,比如穿着、打扮、配备等,而相对的,有些方面,比如吃和交通,他们就只得退而求其次了。 如果有充裕的金钱打扮,一律二十二岁的她们个个都希望能成为页尖美女。即使素肌净颜,穿搭地摊上香港、韩国的舶来品,她们也已足够闪亮耀眼,焕射出令人不能移开视线的青春艳彩和绝色! 颜冰蕊,一个百分之一百的美人胚,娇媚、甜美、高眺、白哲,一股出尘的洁净之美叫任何男人都想私藏起来,疼怜呵护。 朱蝶茵,剑眉丹凤眼,薄薄的眼皮,幽幽邃邃的眼神,挺直的鼻梁,雕琢一股浓得化不开的东洋女子的贞坚刚烈,眼中潋潋的波光,可以把人溶化。 暗夏竹,浓眉雪肌,眼若灿星,不羁的短发飞扬,既炫又酷,神俊迫人令凡夫俗子不敢逼视。 她们在品味优雅的社区百货公司内上班。冰蕊在西餐厅当驻唱歌手,蝶茵卖领带,夏竹煮咖啡。 城市丛林中最正确的生存法则是什么?追求物质?信仰?爱情? 她们寻寻觅觅,还得在模索试探中重新界定。 也许,更正碓地说,她们的终极目标只在一个,就像”首情歌里唱的:在万丈红尘中,有谁在等待我? 而那一个男人,也许给她们物质,也许给她们爱情,也许两者皆具,也许两者皆空! 无论如何,那一个未可知的男人,就是她们人生的指标。也许爱情才是最重要的,青春如果不以爱情来映照,那么要用什么?她们要用爱情来填满人生,而不是像男人要用事业来奠定人生。 但是,她们要的是什么样的爱情?是物质才能牢牢守护的爱情?还是视物质如敝屣便能无坚不摧的爱情?还是其他更多别的型态、类别的爱情? 噢!在万丈红尘中,有谁等着我共赴岁月? 蝶茵站在柜台后面,尽情地胡思乱想。 三个人的工作中,只有她最得闲,最有时间好为她们的生命共同体思索未来,探讨命运,或者打算收工后回公寓弄些什么好吃的,第二天出门的行头该怎么搭配等等,反正小至民生问题,大至人生方向,她几乎一天可以想上至少一百遍。 男装卖场一向是比女装楼面缺少那份热络,何况只是小小一隅的名牌领带专柜。通常,在例假日之外,每天会接上的客人绝不会超过十组。整整十个小时的站柜,只接不到十组的客人,的确可用门可罗雀来形容。 蝶茵不是胡思乱想打发时间,就是翻翻时尚杂志或照照镜子端详自己。楼面经理管理得很严,开小差、吃束西、聊天串门子一概严禁,被抓到两次以上就得当场走路。所以喽,这些禁忌也都符合蝶茵本性,她乐得让自己的思绪天马行空,无所不至,形体虽被拘禁,心绪却自在快活。 她翻着bazaar的大本杂志,又毫不相关地想像着如果有一天男人真正流行起“亚伯特王子”穿孔,那么当尖针从男人那话儿顶端穿过尿道再从另一头出来的那种痛法,究竟会比女人穿耳洞痛上几倍呢?也许男人也可以一笑置之吧,为了爱美,人承受疼痛的耐力是无法想像的。在耳垂上绞钉,在舌头上下夹串迷你哑铃,鼻子中隔穿圆环……这年头,根本任何躯体穿孔都有可能……,蝶茵想着,下意识浮出一个古怪表情,不想冷不防地有人在问:“小姐,我要换领带。” 她抬起眼,在脸上放进一些楼面经理所要求的微笑,正想好端有礼地回答,一看见来人,所有笑容马上像见了债务人般收得一丝不剩,没好气的说:“抱歉,领带用过的了,不能换的。” 这个讨厌的家伙,脸孔长得极漂亮,风格却不怎么美!他买下这一条领带之前,先先后后看了六七回,现在又要来换,风格还真不是普通的烂!但是蝶茵心裹很清楚,这种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家伙她看多了,就算是情有可原,但还是可以论断他追女孩子的风格和买东西的风格一样烂,即使同情他使不出什么新套妙招,但也没有办法为他找到稍微体面一点的形容词! “不能换,那我再选一条!” 风格很烂,脸孔很美的年轻男人张着一对黑白分明,浓眉覆羞,浓睫遮掩的眼睛心不在焉地盯着橱柜里形形色色的领带。他穿着一件开襟细麻罩衫,前襟开口的绳子在胸口很低的地方左右不成比例地乱打一通,一头浓黑长发捆在脑后,耳骨上夹着两个银环,根本不是一个打领带的角色……她正在心里尽情地批判他,冷不防他抬起脸看她,又是那个注册商标的表情。 左边眉毛往上斜,肆无忌惮地,上上下下打量她身上、脸上所有露出柜台的部位。 他似乎就是为了来练习这个表情的吧。挑起左眉,或挑起右眉。这表情透露了挑逗、觊觎、张狂、轻浮……总而言之没有一点优质成份。 她双手抱胸,用她一对勾魂摄魄的丹凤薄眼皮烔烔冷冷地和他对峙,于是他投降了,挑高的左眉掉落回原位,诡详地笑说:“还是你帮我挑吧!小姐,我想我不适合大宽的领带,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打什么样花色、长宽幅度的领带会比较符合我的style?” “你嘛?我看邮局穿包里用的粗麻绳很适合,绑新娘捧花的绑带也会很拉风,最正点的应当是狗炼!” 他既然意不在酒,她也不想浪费她的尊业素养。 “哈哈哈,原来我的style这样千变万化,谢谢你提醒!” 他一点也不生气,更强固地让她认定他又是一个死缠烂打的男人。 他又说:“为什么现在都生产这种又短又胖的领带,你不觉得戴上它会让再帅的人也变得很矬?” 蝶茵瞪他一眼,没好气地教育他:“我真不想告诉你,因为现在西装、背心的钮扣提高,三角地带空间减少,所以必须以较大的领结来凸显表现,你懂不懂?” 她知道,这种态度和语气如果被经理看到准会被炒鱿鱼,为了逞一时之快,她可顾不了这么多! “既然那么勉强,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 他左边的眉毛又该死地扬了上去。 “因为我要拯救苍生,以免你又到任何一家专柜去疲劳轰炸!” “哦!原来你有这么慈悲的菩萨心肠,能不能多拯救拯救我一点?美丽的朱蝶茵小姐!” 他瞅着她胸前的名牌,坏坏地问。 “你放了我吧!我们经理可没有菩萨心肠!冉多遇上几个你这种贵客,我很快就要失业了!” 被这么数落,那男人触动良心似地低了低头,沉吟一上才说:“既然你这么说,以后我不上来了。和我去喝杯咖啡,好吗?” 他伸出自己的左手看看,好像小男孩靦眺害羞,知错的样子。那只手!五个手指头都戴了奇形怪状的银质戒指。 蝶茵竟然觉得了他的可爱。可是她不露声色地回绝他:“不必了。你请便吧。” 她不再理他,转身去翻那本bazaar。 他不走,打桩站在柜前,一会又说:“这个咖啡一定要喝的。” 她眼也不抬,杂志翻了几页,以为他走了,抬眼一看,他正对着她挑起有眉! 练习这门功课,他还真是锲而不舍! 她为之气结,狠狠翻了一个白眼,把小凳子一百八十度转向,干脆背对着他。 她一直不敢转过身来,偶尔从墙柜玻璃的反光去偷看他是否离去,却发现在那反光中也被他逮个正着! 不知道多久,他终于走了。领带竟留在柜面上。 是故意的吧?下次再找上门来的借口?她直觉想把它空投到垃圾桶去,到底于心不忍。三千多块台币的名牌,自己日日小心呵护。即使沦落到这样一个讨厌鬼的手里,毕竟错不在它,是她替那个讨厌鬼挑上它的!她还记得,棉与丝绢的混纺,年轮般回流渗染的花样,粗犷抽象中又不失品味。 它不适合他。没有任何一条名牌领带适合他。也许戴上狗炼,会让他真的非常非常正点,纯银的粗炼、镌上火光闪闪的人造钻石,搭配他满手的银戒,还有漂亮轻浮的脸,张狂飞扬的长发……。 这样一个男人,能给女人什么?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 她又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起他,把自己的命运和这个男人串联在一起。 不,她不能要这个男人,在万丈红尘中等待自已的,不应该是这个人。 然而,她没丢弃掉他的领带,把它收进一个安全的小角落。 必于这件事,她决定向她的生命共同体稍事提出,听听她们的意见。 ###每月付出极其昂贵的房租,住在中山北路七段和天母西路之间的天王街三十八巷里毕竟还是物超所值的。在繁华之中却摒离r车马喧闹,绿荫处处的这条小冲,毗邻着一间又一间独栋旧式建筑改建的雅致小店:冰淇淋店、cheese面包店、北海道口味的札晃拉面店、咖啡馆、书局、进口原装美式家饰和瓶罐杯盘碗碟的专卖店……。各家店面多拥有葱翠庭院和悠闲的露大座椅,明媚悠闲的景致,在在令人陶醉动容。 就是有了日日享受这种同时拥有明朗开阔的美式氛围和雅致幽静的英式风情,为了在这样美丽如诗的气氛风貌中生活,冰蕊、蝶茵和夏竹住进了天玉街三十八巷的街末。 冰蕊驻唱的时间是晚上九点至十点,正好接上夏竹、蝶茵收工,三个人可以一起回家。这回家的路也是生活中的一大享受,只要在美丽迷人的街道和店铺间散步一段就到家了,完全没有台北人挤车赶路之苦,她们觉得生活如天堂。 夏竹掏出钥匙,在玄关檐前一盏造型优雅座灯的光晕照明下打开了公寓大门,他们住在六楼,打窗口往外望去,绿荫扶疏间掩映着家家户户晕黄温暖的灯火,景致真是诗情画意之极。 “这种生活真好!无忧无虑,没有负担和牵挂,我每天都要告诉自己一遍,还有什么比让自己这样过日子更正确的呢?我好满意,也好喜欢自己!” 冰蕊放下手提带和套谱,在窗前的沙发上重重一坐,舒服地喟叹着。 “如果再把肚子填进点美食,你更会飘飘赛神仙!” 蝶茵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挤塌了的小纸袋,高兴地宣告……“看!我今天可终于买到女乃油饼了!” 女乃油饼是百货公司美食街的抢手货,每天只有定时在三点和六点出炉两次,要吃它的人必得要付出大排长龙等候发配的功大。 “好哇!你赶公然跷班,不怕死得很惨?” 冰蕊问。 “我会那么俊吗?当然透过重重关系得到的!你只顾享用就好了,不必为我担心,本人自有分寸!” 蝶茵得意地说,一旁夏竹也变魔术般变出一包漂亮的东西,笑说:“还有让你们更幸福的束西呢!看看这是什么?” “是什么?” 蝶茵凑近脸来端详,夏竹把袋口张开一些让她闻着,她立即叫了起来:“好香好香!夏竹你真是太棒了!这又是什么新品种的咖啡豆?” 夏竹常常带咖啡回来,拜她之赐,蝶茵和冰蕊也早都述上了咖啡,任何不同香气和口感的咖啡几乎全都品尝过。听蝶茵这么欢呼,冰蕊不禁也起身离开那令她舒服透顶的大沙发,三张脸凑到一起去使劲闻香。 “这是最高级的蓝山哦!道地的在三千英尺以上的牙买加高山种植生产出来的!这么好的豆子,有钱不一定喝得到呢!” 夏竹对那一袋小小的束西非常得意。喝咖啡是极端风格化的行为,而她深受名师薰陶,自认相当能掌握咖啡的个性,蓝山咖啡所拥有的正统高贵的醇香一向最是深得她的芳心,她捧着的那一小袋咖啡,就如同淘金人捧着一袋金沙。 “是啊,好豆还得靠好手艺才能发扬光大!最高级的蓝山要碰上了我们夏竹,才能发挥魅力!来,大师傅,赶快再为我们露手吧!” 冰蕊欢呼着。 于是蝶茵用微波炉烘热了女乃油饼,冰蕊帮箸夏竹用全套美式电咖啡壶煮咖啡。 不多久,人手一杯浓香四溢的热咖啡,一块皮脆馅软的女乃油饼,临窗各据一张沙发品尝着,共享一天辛勤工作后最美好的团聚时光。 “真是名不虚传!夏竹,这种咖啡豆一定贵死了吧?简直和金沙一样对不对?” 蝶茵喝咖啡喜欢加很多糖和女乃精,她的口味一向比谁都重,碰上了页级蓝山,可真陶醉得此生别无所求。 夏竹笑了笑道:“也不至于贵到喝不起。你们看我只带这么一点回来,并不是因为它贵,而是咖啡豆不宜一次买太多,一次买个两百公克,够我们趁新鲜喝两三次就好了。” “夏竹真是行家,和我们夏竹在起真是有福了!” 蝶茵幸福地赞叹,夏竹又说:“你也不错啊,没有你贡献甜点,这个夜晚不会这么充实。” “啊,那我可是白吃白喝了,怎么办呢?” 冰蕊停止了咬嚼女乃油饼,忧愁地说。美人就是美人,即使脸露愁容,还是美人。 蝶茵宽慰她:“那还不简单,等一下你唱一首好歌把我们送进梦乡不就得了?噢,美食、咖啡、挚友、歌声、平安的夜,人生夫复何求?” “是啊,清静无为,谁说一定要爱情?” 冰蕊附和,又有感而发道:“有时候我会觉得寂寞,很希望谈次恋爱,身旁有一个爱自己的人,可是也知道那样会附带很多烦恼。到底怎么样比较好?我不知道。” “你不用疑惑,也不必期待,就顺其自然地过日子吧,生活哪一天要改变么可是说变就变的?现在能单纯地一起喝咖啡就一起喝咖啡,不需要想太多。” 夏竹老成地为冰蕊下结论,蝶茵说:“是啊,何当共翦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今天是最珍贵的,谁像冰蕊这样,任何时候都会春心荡漾。” “别说得这么刺耳,人家冰蕊只是心灵纯净、多情善感。” 不等冰蕊抗议,夏竹立即替她辩护。冰蕊却是不罢休,还以颜色道:“我看春心荡漾的人是蝶茵自己,她最会胡思乱想。” “好啊,你不承认,我承认!我在想,我宁可寂寞,也不会轻易去爱上一个人。一旦我爱上一个人,我会像樱花盛开那样炽烈,要是不能完满,也可以像落花如吹雪那样壮丽地去死!” 蝶茵全心全意地描述自己的心境。 “你想得可真美!死是很痛很痛的!” 冰蕊娇媚天真地抗议。 “痛也只是一下子,在最美的时候死了,难道还有遗憾?” 蝶茵一脸悠然向往。 “噢,我可不,我才不想死!活著有咖啡喝,有窗外美丽的灯火可以流连欣赏,为什么要死?夏竹,你说呢?” 冰蕊征询夏竹的认同。 夏竹闪亮着那双如钻的慧眼,稳稳地啜着咖啡,淡然一笑说:“你们说的都只是来自想像,我不说yes,也不说no。人生各有体会,不必由旁人说破。” “你看我们夏竹,老成得像一个八十岁的阿婆。” 蝶茵无奈地摇着头,却又无法再辩驳。她和冰蕊都知道,在她们相识之前,夏竹有过一次深刻的恋爱,那个恋情促使她变成如今的冷静内敛及高深莫测,也因为这样,使她们对爱情更期待、更好奇、更矛盾忐忑。 八十岁阿婆夏竹看着蝶茵和冰蕊,超然问道:“阿婆看得出来,你们两个人之中要发生点故事。” “难道你不会?” 冰蕊反问,她一向有好多好多追求者。 夏竹回答:“我正和咖啡谈恋爱,不可能另结新欢。” “蝶茵你呢?你春心荡漾,从实招来。” 冰蕊反报一箭之仇,不想蝶茵反而顺水推舟再说:“是有一个讨厌的家伙。你们谁知道,轮番把左右的眉毛揭起老高,斜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冰蕊摇摇头。 夏竹果断地给予答案:“左边是引诱,右边是不怀好意。” “噢,夏竹你真厉害!” 冰蕊伸直上半身赞叹,两眼睁得老大。 蝶茵沉思不语,显然正在印证夏竹之语,想着那个把领带丢在柜抬上的男孩。 夏竹一语中的,和自己的直觉完全吻合。 对的,那个人给她的所有暗示便是不怀好意及挑逗,她已无需再怀疑。 她发起怔,皱着眉头。 夏竹告诉她:“蝶茵,你要小心。” “我不会爱上他,一定不会。不会爱上一个挑起眉毛斜视女人的男人。” 蝶茵说得很坚决,继续吃女乃油饼,喝咖啡。 冰蕊相信她。 夏竹脸上是另一种表情。 ###冰蕊驻唱的时间改为下午五点至六点,她在台北市区五星级饭店找到更好的驻唱价码,从晚上八点半唱到十点半。她暂时不能和蝶茵、夏竹一起下班回家喝茶。 原只有两人同行的回家路上,还是不增不减的成了三人同行。 那个要换领带的家伙每一天晚上都在百货公司门口等着,然后一起随行到家。 蝶茵不理他,进了公寓把门紧紧带上,面不改色和夏竹一起吃消夜。 第二个星期的某一次,她站到窗边去看,那人运站在对门树下,倚靠着树干吸菸。 第三个星期,冰蕊下班回来,进了门就对蝶茵说:“你下去吧,好歹一句话叫他死心。那天要一起算守夜费,我们付不起,我知道他站到天亮。” 蝶茵还是不下去。 饼几天,那人不跟来了,失踪了好几天。 蝶茵心神不宁,走路回家总是左顾右盼,忽然有一天,她挽着夏竹已经到了家门,那人竟然大石桩一样钉在门口。 蝶茵眼睛整个发亮,冷不淬防地被他全看在眼里,他更是彻夜不走了。 终于,蝶茵下了楼。 她走到他面前,几乎碰到他的界尖才站定,一对眼睛灼灼看着他。 他也凝视她,两道浓眉平摆着,左边既没有引诱,右边也没有不怀好意。只是两团烈火,照着、烧着她的狂思苦想和熊熊春情。 她看不过他,正把视线移开那一秒,他迅猛地吻住了她,两只有力的手腕攫住她的脸庞,不让她挣动,不让她逃月兑。 蝶茵也不挣扎,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和他吻个缠绵透彻。 他终于放了她,笑得很深沉地轻声问:“想我吧?你这个菩萨的心肠是钢铁打造的,到底还是有一种火可以把它熔化。” 她先没回答,用手背揩着嘴角,只觉满脸都是他唾液的腥味,把她薰得神智无法清醒,后来只得抓一句话随口问问:“你做什么的?” “你认定我了?” 他不答反问,神态不能再坏。 “凭什么说我认定你?” 她仍在揩拭嘴边,眨动的长睫就像她沸乱的心绪一般闪烁不定。 “不认定我,何必做身家调查?” 他还是反问。 “说不说随你。” 她转身就走,他像抓着一条鱼一样紧紧掐住她、抱住她。 “我说,我当然说,全部都说!我要和你说整整一个晚上。” 他揽着她往巷子出口的方向走,她下意识抬头看看她公寓的灯火。 “别管她们。上面也是成双作对享受着咖啡,我们何不能另外找乐子?” “你知道我们做的每一件事?” “我只知道你们夜夜喝咖啡,酸味的肯亚咖啡、加了杏仁的咖啡、骆驼味的摩卡咖啡……各种味道总是清清楚楚飘下来,像阿拉丁神灯的烟一样在我鼻孔前钻来钻去……。” 蝶茵忍不住笑了出来,道:“原来你和夏竹是同道,这么懂得咖啡!你应该找一天见见她,见识见识她的功力!” “我见过她的。我现在喝惯了的东西,她煮不出来。” “不可能的,她的手艺一流,承传自一个拥有美国绿山咖啡烘倍公司训练执照的师傅。” “算了吧。调和了风霜雨露的咖啡,她煮得出来?” 他存心逗她笑,而她果然笑了。深夜温柔的南风吹散了她脸上他唾液的腥味,她清醒了很多,深刻体验着身躯被一个异性紧紧贴偎所带来的奇妙改变。 她和他向百货公司的方向走,所有的店面都打烊了,宽敞幽暗的广场和台阶空空荡荡地等着她们。 他放开了她,两手插进牛仔裤口袋崟,抬起下巴东瞧瞧、西看看,轻松地踱着小步,忽然说:“你觉得现在像不像站在一个飞机全都起飞—的航空母舰上?空旷、安静,其他地方无论发生怎样惨烈的事,都和自己毫不相关?” “我想的和你完全相反。如果飞机全飞光了,航空母舰根本脆弱得像一块梭形法国面包!” 蝶茵发表自己的看法,他哼哼笑道:“你们女孩子就是这样,什么时候都想牢牢抓住安全感!” “不对吗?谁知道好好一张人皮后面不会藏着只豺狼虎豹?你快说,你是谁?” “一个无法自拔爱上朱蝶茵的人!” “你……你根本不实在、不诚恳!” 蝶茵被他嘻皮笑脸的态度惹得不高兴了,她后悔没有在他吻她的时候先给他一巴掌,她实在应该给他一个下马威的! “我怎么会不诚恳?” 他走近她,捧起她的脸,用一种指天誓地的缠绵表情告诉她:“我们已经跳过了凡夫俗女拍拖的阶段,掉进最直接的亲密关系里了,不是吗?对别的女孩子,我从来不这样!你相信不相信?” “我不信,你是一个玩家。” 她顽倔地回答,探照灯般的两个圆亮眼珠在他那张坏脸上不停巡弋、打转,只想翻出他一点破绽。” 他思索着要怎样回答而又能不显出巧言令色,最后只好自暴自弃似的说:“随你误解也罢。我除了成为我自己,没有刖的路可以走!” 他放了她的脸,做出一副沮丧的样子。 “你就走你的路吧!不要来找我了!” 她真想掉头而去!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他却总是提出最复杂的答案。他特异独行,他很危险! “别走!不是说过了要彻夜长谈到天亮的?” 他拉住她,力道很重,神态还是胜券在握的自信满满。 “谈什么?你是谁?一个没名没姓的人!你是做什么的?你什么也不是!我可不想浪费时间在这里解析什么莫名其妙的抽象画!”。这些世俗的答案这么重要吗?我以为我已经把最重要的部分都毫无保留地放出来了,难道不是?” 他很无奈地说完,叹了一口气,屈服地再讲:“好。我是戈承坚,干戈的戈,承担的承,坚硬的坚,一个玩音乐的、一文不名的贝斯手,这就是你要的全部答案,却不是我最认同的告白!我最想让你了解的是,我非常非常爱你!我要你!我要你最重要、最神秘的”切,你所有灵和肉的核!” 他像在背诵一段熟烂又大胆的台词,用着很大的内力,无可抗拒地煽惑着她意乱情迷的心。他的唇靠着她极近,她又闻到了他浓浊的男人气味,因而更加心眩神摇。 “我连自己是什么,自己有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什么?我有什么灵和肉的核?” 她被催眠一般回答他,反问他。 “对,你是还没打开自己,不然你就会知道的!爱会让你知道自己,发现自己,我带你一起去发现!可爱的小蝴蝶……。” 他在尾声中攫住了她的唇,轻轻地吮,轻轻的扣,她两片柔软湿润的芳唇。 她被他溶化了。 从午夜到凌晨,他们就话的时候少,接吻的时候多。分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唇已经被他煮熟了、熟透了。她的后脑勺到脑椎一带完全浑噩、酥麻、麻痹,脑袋里是一盆热热的浆糊。 他的吻无所不至,无所不有。当她回到公寓悄然在自己的床上躺下,一闭上眼睛,就闻到他唾液的味道。她轻抚自己的面颊、自己的唇、自己的颈、胸、……,无一不曾烙上他的唇印。 难道这就是爱情? 他们之间彼此了解什么?连那张脸都还是陌生的,却抵挡不住两人疯狂的向往和吸引。 蝶茵睡不着。她得找冰蕊或夏竹其中一人帮她探索答案。 冰蕊心质纯净,她决定找夏竹。 模进夏竹的房间,拉开一缝窗纱,她使劲摇醒夏竹。 “夏竹!夏竹!” 夏竹醒了过来,一看见是她,含糊的问:“你回来了?” “你们都不担心我?还能睡得着?” 蝶茵怨怪着,在床边坐下。 “他就是把你吃了,也还会把你吐出来,我们担心有什么用。” 夏竹从薄被中翻出两只手,把身子挺起。 “我们一整夜都在接吻。夏竹,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是不是疯了?是不是很烂?我第一次和他出去。” 蝶茵幽幽不安,皱着居诉诅,却是浑身意态撩人。 “准备万劫不复吧,还怕什么。难道你能回头?” 夏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仿佛连做梦时她都是那么冷静清醒地观照着一切。 “可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不是一个好男人。” “蝶茵,你的樱花在春天来了就会毫无保留地盛开,没有人能把花季提前或挽留。幸与不幸,但看上帝是否看见,是否垂听。” “噢,夏竹,我该怎么办?” 蝶茵抱住夏竹,颓然低喊。 “别傻了,爱情是要让人快乐的。如果你现在吃糖,何必先想它会让你牙疼?” “然而,毕竟会牙疼的,是不是?会不会疼死人?” 蝶茵靠在夏竹的肩上呢喃。 蝶茵是现在进行式,冰蕊是一张白纸,夏竹曾经沧海。 夏竹想不出,究竟谁比较不幸?谁恍较幸福? 第二章 夏竹站在窗前,把每一扇窗户完全打开。邻近店家传来小提琴的低啭,夜色像流水一样柔和,然而她身心俱是躁动,无法平静。 她望着小巷,只等冰蕊回来。 蝶茵和那男人紧锁房门激狂地,她不知该回避到那里去。 “蝶,你要rx,身体不能这么硬……。” 瓣承坚说,赤果的身上带着戒指和耳环。 “身体是一贯相通的,你没有rx,我完全知道。” 他教导她如何去攀登快乐的高峰,锯齿一般连绵无尽的高峰。 蝶茵低吟娇笑,时而不禁忘情呐喊。她请了一整天假,在房间里和他尽情,甚至到夏竹都已收工回来。 她渐渐懂得从狂肆中找到极度的欢愉,像一只柔软又强韧的海星,她覆盖在他礁岩一般坚实的胸膛和小肮上,吸食他的血,他的爱,他的营养,他灵肉的核。 他们彼此深触那个核,最深最密的交会之后,世上已没剩下任何东西。 “小瓣,你使我沉沦地狱。” 她黏在他身上,长睫上挂着汗水,直发如瀑般技在赤果的香肩,一抹油黑染到他胸前,染到他躺着的白底浅蓝碎花床罩上。 “你连我的灵魂都榨干,我快变成稻草人了。” 瓣承坚喘息着,虚虚地申吟。 蝶茵仿佛没听见,突然一跃而起,抬起下半身,就像勇猛的女骑士在刹那间策马再进,毫不迟疑。 “啊,小蝶……” 瓣承坚申吟,蝶茵激狂急喘。 夏竹听见那些,还有床铺的振动。 那些声音没有多少压制和含蓄。 她正想下楼去,冰蕊迎了进来,嘴上同时喳呼着:“嘿,夏竹,今天有什么咖啡好喝?瞧,我带了起士蛋糕和蓝莓泡芙!” “噢,我在等你呢。” 夏竹勉强笑笑,表情显出不自然的古怪。 冰蕊没有察觉,还一个劲儿找起蝶茵来:“蝶茵呢?” 冰蕊想,她必然和夏竹早早一起回来,现在已经午夜十一点半。 夏竹把下巴抬一抬,告诉冰蕊,蝶茵在她的房间。 “她睡了?怎么这么早?” 冰蕊朝客厅最近的房间走去,不需要夏竹阻止,她就听到了异响。 “啊——啊——” 蝶茵高亢又激狂的呼声,以缩小三分之二分贝的音量传出来,男人的低沉声响在冰蕊的侧耳倾听中清晰可闻。 冰蕊立即满脸通红,急忙退开。 夏竹和她面面相覤,无可奈何。 她倒了两杯冰开水,告诉手足无措的冰蕊:“我们到屋顶天台上去吧。” 冰蕊欣然同意,逃月兑似地随夏竹走上顶楼。两人拿着冰开水各喝一口,不约而同下意识抬眼看星星。 “星星有不同的颜色对不对?白的、蓝的、绿的、黄的,还有橘色的……蓝色和绿色的星星最年轻,黄色和橘色的星星已经老了……” 夏天深夜的星空难得清澈。在没有光害的小顶那一头,不同色彩的星星灿烂地闪烁着。夏竹尽力让自已经由欣赏星空的安宁而把情绪稳定下来。她很认真地观星望斗,很认真地继续辨识着:“小熊星座在哪里?夏天的方向都不一样了,整个银河都倒转了过来是不是?” 冰蕊却是一点也沉不住气,她急切地打断夏竹,焦灼地问:“夏竹,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下面那一回事?一点都不关心蝶茵?皮而有闲情逸致在这里数星星?蝶茵她……” 夏竹把目光从星空调回,不急不徐地喝了一口水,才望着她问:“你认为我应该怎样?明天去家具店为他们裁一块地毯,免得把木板床震垮?” “夏竹,不要哈啦这些风马牛不相关的风凉话好不好?你一向最有见识的,为什么不给蝶茵一些警告和建议?你不应该坐视不管,见死不救地纵容她!” 冰蕊很激动,就像一个眼见女儿出轨的妈妈。 “小姐,你开通一点行不行?人家在恋爱呀!” “可是……可是他们认识才多久?第一天就接吻,第三天就上床,这是真正的爱情吗?根本不是!只是,只是性,只是的吸引!” “小仙子,你的玻璃心太空灵纯净了,所以不能相信也不能想像,感情原也可以建立在强烈的吸引上。在关系中是可以感受其难以言喻、难以替代的激情的,那也是一种爱情,比形而上的、柏拉图式的精神之爱还真实的爱情!” 夏竹沉沉稳稳地告诉冰蕊,目光罩在她的脸上、头上。她的论调让冰蕊觉得她变成了另外一个物体,一个在月光下突然现身的外星人、一个陌生的异类。她不知夏竹的爱情观竟然是如此令她惊异,如此不能苟同! “你真的这样想?我简直不能相信你会这么前卫!” 冰蕊不可置信地摇头惊叹。 “这不是前卫,冰蕊,这是人类最基本的生存法则之一,自古以来,任何真实的爱情都是通过性和来进行的,来完成的。难道不是吗?” “这……这的确不能否认。可是,蝶茵的方式总是很不对劲……难道不是通过爱情才去进行性?反而是通过性去寻找爱情?这不是太危险了?” 冰蕊满目迷茫,一心惶惑。 “危险?爱情都是危险的,不管你穿过什么通道去寻找它,它都是下注,都很危险。” 夏竹把水喝尽,靠着天台的矮墙卒性坐了下来,弓起双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脸望着星空沉思。她的眼睛比天上任何一枚星子都灿亮。 冰蕊思索着夏竹的话,终于不再发表疑义。久久,才又打破岑静问道:“夏竹,你谈过什么样的恋爱?” “我?轰轰烈烈,很复杂,很辛苦。” 夏竹并不忌讳,坦然告诉她。 “是从性去找爱?还是从爱去找性?” “都有。同时进行,所以冲击很大,就像在秀姑峦溪泛舟那么壮丽辛苦。” “后来呢?” 冰蕊追问到结局,也令夏竹不禁惘然。她喟叹一声,淡淡告诉她:“再辛苦壮烈,为了一个最简单的理由也可以分手。” “什么理由?” “前途。” “他去读书?” “想把脑浆磨光的人,不会爱惜感情。” “你很爱他?像蝶茵爱那个男人?” “曾经是吧,何况那时更幼稚、更执着、更冥顽不灵!” “噢,夏竹,你以后还会怎样谈恋爱?怎样去看待男人?看待爱情?” 夏竹不正面回答,反而问:“你的问号这么多,莫不是想给自己找什么答案?你也要恋爱了?” “不,我只是很迷惑,很怕。看你,看蝶茵,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冰蕊没有老实招供。如果预感有什么事将要发生,她也只想在未成气候之前将之悄悄解决。她对爱情很陌生,很没信心,她不了解男人的爱情。 “别想太多,自我烦恼,也许你还没有看到成功的例子。” 夏竹这么告诉冰蕊,倒使冰蕊立即又想到楼下房间里那两个人。 “那个戈承坚,你觉得怎样?” “浪子,一个浪子。” 夏竹托着腮,文风不动坐着,只有桀做不驯的短发在微风中乱飘。 “那我还有希望看到成功的例子吗?” “你和蝶茵一样痴,一样傻。我对她说过,春天花季到了,樱花就要不由自主地开尽,至于幸与不幸,但看上帝是否垂听?是否看见?你觉得呢?” “噢夏竹,你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更坚强有力的答案?你的话让我好迷惑,让我好想哭。” 冰蕊仍是站立着,窈窕的身影更显凄清彷徨。 “我自己也没有答案,冰蕊。” 夏竹笑笑,一脸莫可奈何。 她们缄默着在天台上吹风,待到不能再久了,冰蕊才说:“我们下去吧,我好想看看蝶茵。” 下了搂,正好蝶茵出来翻冰箱。她光着两条腿,单着戈承坚的无肩背心,穿着小内裤的臀部露出一半。 她吓了一跳,没想到夏竹和冰蕊会从屋外走进来。 “嘎,我以为你们睡了呢!你们上哪儿去了?” 她从冰箱取出一大瓶水,蹲在那里问。 夏竹告诉她:“上天台去了。我们在那里商量,替你在地砖上铺一张地毯。” “夏竹!” 冰蕊听了深感不安,制止夏竹。蝶茵不以为意,反而歉然说:“抱歉……他那里不方便……。” “我担心你会过度,连身子都起不来,站不直。别的倒不在乎。” 夏竹笑着糗她,冰蕊又是叫说:“夏竹,不要这样!” “抱歉。冰蕊、夏竹,我很爱他。” 蝶茵诚挚地轻声告诉她们,然后抱着凝满水珠的水瓶,走进她的房间,把门带上。 ###蝶茵站在柜抬前,从镜子中端详自己。 一对雾蒙蒙的、单眼皮斜斜翘起的眼睛,连自己都无法否认,它们深深地映照着膨胀氾滥的昏慵和倦懒。 瓣承坚说,她与众不同的丹凤眼将他勾魂慑魄,尤其时,所有的情爱缱绻和贪恋销魂都在其间泛漾波动,翕合之间尽现原欲狂燃的欲生欲死……。 瓣承坚说,他要为此写一首歌,曲名叫feathersofdesire,羽之欲。 第一句就是:夜是冷的,你是暖的。 然后他没再写下去,又趴到她身上。 他说他只要一看见她的眼睛,他就无法抑制自己。 还是和以前一样,她有很多时间胡思乱想。只不过,天马行空的逍遥自在都变质了,她现在所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他。于是,太多的空闲成了苦刑,尤其当她苦等,而他却失踪了。 “这几天我要进录音间。” 他只交代这么一句,人就不见了。起先两二天,蝶茵并不在乎,虽然她分分秒秒都想他,她幻想着他忽然出现在柜抬前,或在公寓内突然出现,给她一个惊喜。 但是他真的失踪了,没有问候,没有连系,就把她悬空地丢着。 她开始找他。唯一的管道只是他的电话录音。一再听到的,都是那一句:“我是戈承坚,请留话。” 她想到的两个可能,一个是他死了,一个是他离弃她。 扩音器竟然播放起rap! 这么有品味的百货公司,竟然会放送这种吵死人的音乐!她彷拂看见一个紫色厚嘴唇的黑人伸出几百呎长的舌头,对准她的脖子抛过来,一圈一圈缠绕,几乎把她绞死! 她忍无可忍,丢下柜抬去打电话。 “潘小姐吗?你今天有没有空?” 她再也不能等待地需要找一个代班。 潘小姐说她没空,她是一个夜间部的专科生,晚上要考试。 “那你能不能帮我找别人?” 她吼叫。 等到代班的太太一到,她立即离开了那几百条领带和绕舌歌,大步跑回到公寓。 天玉街三十八巷的风光不再诗意旖旎。她匆匆穿过它,像火焰在两侧追赶一样疾跑。 冲进公寓,急切地在每一个角落搜索,没有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影,也没有任何他曾经出现的蛛丝马迹。 她把自已抛到床上痛哭起来。 “小瓣,你在哪里?如果你不是死了,我也要杀了你!” 她撕扯着床单哭喊,直到精疲力竭。然后,她支撑起自已,到客厅找出电话号码簿。厚厚的一大本,按图索骥打到每一家唱片公司。 “宝丽金吗?请问有没有位戈承坚在哪兄?” “飞碟唱片公司吗?我想找一个叫戈承坚的琴师。” “乡城吗?” “英伦唱片?” “上格?” 每一个丢给她的回答,部使她确定自已是一个白痴。 然后,她想打给每一个警察分局。 “士林分局吗?请问这几天有没有车祸的报案?我在找一个叫做戈承坚的人……。” 她再也说不下去,挂掉电话又开始啜泣。 不,她再不能独自承受下去,她得回去找夏竹。 夏竹在地下层的咖啡吧后面正忙碌着。 蝶茵远远站着,看她全神贯注煮着咖啡。 全神贯注着的夏竹美极了。她一心意爱着咖啡,曼特宁、蓝山、卡布基诺、哥伦比亚、夏威夷kona……全在她的掌握之中,她和咖啡恋爱,完全没有烦恼人蝶茵看了她很久,夏竹浑然不觉。 她终于靠近吧抬边上去,张口叫了声迷述离离的:“夏竹……” 夏竹停手抬眼一看,是失魂落魄、泪眼汪汪的蝶茵,失声低喊:“蝶茵!你怎么啦?” 她当然知道蝶茵的重重心事,只是没想到状况是这么严重。 “你等我”下,蝶茵。” 夏竹把咖啡壶里的咖啡倒出来,对身旁的另一个师傅交代几句,月兑了围兜走出来。 “走,我陪你出去透透气。” 她挽着她走出百货公司,往二0六公车总站的方向走。那里的店家少些,另一侧路边停满了休息中的大巴士。 “夏竹,小瓣死了!他一定是死了!” 蝶茵恍恍惚惚地哀泣着,手心沁着冷汗。 “不会的,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那么他为什么不见了?为什么不理我?是不是我太烂,所以他这么快就玩腻了?他不是一个好男人,我的直觉早就告诉我……夏竹,我活该倒楣,你早看出来了,是不是?是不是?”。 蝶茵语无伦次,歇斯底里地哭喊。 “冷静一点!蝶茵,事情不至于这么糟,你太紧张了!” “他不要我,也得把话讲清楚!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应该不是这样。很多男人对交代行踪并不重视,他们认为给你的讯息已经很足够了,也认为女人不会揪着一颗心等他,不能安心自在过自己的日子。” 夏竹尽心地宽慰她。 “是吗?是我太焦虑了?是我疑神疑鬼、胡思乱想?他这样消失掉是正常的? 是我自己不正常?” 蝶茵仿佛就要崩溃掉了。 “把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吧。放轻松一点,至少你希望知道答案,那么你就得吃饭、睡觉,活下去,对不对?” 蝶茵听了,沉思片刻,咬咬牙道:“对,我要撑着,看他到底想怎么说。夏竹,你回去上班吧,不用再陪我。” “你不回去?” “我找了代班。这个饭碗,迟早也要砸掉。” 蝶茵重重叹了一口气,掏出面纸擦干脸颊。 夏竹沉重地凝视了她”会儿,简单叮咛一句:“别乱跑。” 然后,依依离去。 一直到收工,夏竹都没能为她的客人全心全意煮上一杯咖啡,她的心挂在蝶茵身上。 独自回到了公寓,却发现蝶茵沉睡在她自己的床上,枕边搁着一大捧粉色的玫瑰。 浪子回头了。 夏竹露出放心的微笑,轻轻把门带上要走出去,却惊醒了蝶茵。她几乎是反射一般喊着:“小瓣!” “蝶茵,是我,抱歉把你吵醒……。” 夏竹深觉过意不去,她知道蝶茵有太多日子不曾好睡。 蝶茵已经完全清醒,坐起身怅然若失反问道:“我以为是小瓣回来了,是你!” “他不是回来了?” 夏竹看着那束玫瑰。 “没有。他只是把花搁在门口。” 蝶茵拿起那东花,像亲吻戈承坚一般亲吻花朵,又喃喃说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故作神秘?再忙,也可以当面说一声。等他回来,我要告访他我不喜欢这种捉迷藏的游戏。” 她脸上浮着梦幻般的微笑,幸福地陶醉着。 “你是应该和他说清楚。这种风格让人很难苟同。” 夏竹摇摇头,带上门走出去。 等到冰蕊回来,她立即把状况告诉她:“那个戈承坚没有出什么意外,给蝶茵送了一把花来,人还不知道躲在哪里? 可怜的痴情女子正抱着那把救命的玫瑰在房闲沉沉入睡!” “哦?他怎么可以那样?开这种玩笑?蝶茵都快跳楼了!连我都觉得日子不好过,怎么可以这样故作神秘嘛?” 冰蕊如释重负叹息一声,可却又大不以为然地怨嗔着。 “是啊,蝶茵被他整惨了。” “这种人真可恶!要是我,再也不理他,敬鬼神而远之!” 冰蕊忿忿不平说着。 数天之内,玫瑰仍旧持续送到,而人,仍是杳如黄鹤。 三名女子既喜且怒,只有蝶茵另有甜蜜和宽容。 又一个深夜,冰蕊回家见不着夏竹与蝶茵,却听见蝶茵房内又传出一阵强过一阵的春情呐喊。 她登上天台,找到了夏竹。 “他回来了?” 冰蕊问。 “嗯。槁木逢春,百花盛开,一片欣欣向荣。” 夏竹云淡风轻笑道。 “她们没吵架?没追究?没理论?” 冰蕊感到不可思议。 “罂粟是毒花,可也是仙丹妙药,看什么人去吃它!蝶茵也许并不真正那么痛恶戈承坚的方式!” “你是说,蝶茵完完全全原谅了他,忘记了这一段日子的水深火热?” “有的人擅长神出鬼没的游戏,认为那是一种剧烈的兴奋剂,正好,蝶茵也许有同样的想法。戈承坚躲起来,让蝶茵如痴如狂地想他。他每天给她送三打玫瑰,把小别的激情炒到沸点。剧本正是这么上演着,不是吗?他是一个调情高手!” “是吗?夏竹,我该不该告诉你一件事?” 冰蕊哀伤地问。 “你说啊。” 夏竹催她。 “如果那些玫瑰完全与蝶默和戈承坚无关,你是不是会对他们的爱情重新评估?” 夏竹细思冰蕊的话,停顿许久才说:一难道蝶茵所沉迷的游戏只是一场误会?这其中难道还另有曲折?” “我只知道那些玫瑰和我在唱歌的地人所收到的玫瑰一模一样。同样的颜色、同样的数量、同样的包装。那绝对不是戈承坚经手的。” 冰蕊神色严肃,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蝶茵本来毫无上工的打算,夏竹硬是在外面把房门敲得像要垮下来才停手。 “夏竹,你做什么?” 蝶茵把门拉开小缝,申吟一般问道:“上班哪,难道你就此在家吃自己?” 夏竹没好气说着。 “噢夏竹不要管我,我精疲力竭,好累好累。” 蝶茵说着要把门带上,夏竹死命顶着,厉色道:“不成!你令天一定得去上班!留在这里只有死得更快更难看!” 冰蕊不知道夏竹为什么要这么坚持,但她也认为蝶茵的生活过得实在太不健康了,于是帮腔道:“蝶茵,你还是去上班比较好,和夏竹一起去吧!” “啊,你们为什么要逼我?我真的好累!” 蝶茵拗不过她们,拉长嗓音申吟着,但已决定去梳洗更衣,和夏竹一起出门。 她一边套上牛仔裤和线衫,一边摇动沉睡中的戈承坚。 “小瓣!小瓣!我去上班了,你别乱跑,听到了没有?” 瓣承坚抱着大枕头俯卧着,动也没动。 “小瓣--,等我回来,不要乱跑,你到底听见了没有?” 蝶茵恋恋不舍,拚命摇撼他,揪他的耳轮子。 “走吧,蝶茵,我看连八个相扑力士都抬不动他,你还担心他跑掉?” 夏竹等在门外,催促着。 “唉,走吧。” 蝶茵长叹一口气,洗了脸和夏竹一起去上工。夏竹却在午后独自回到公寓,猛敲蝶茵的房门。 她不屈不挠,直到把戈承坚叫醒。 他下半身包了一条毛巾被,把头伸出来,皱着眉、眯着眼不耐烦地问:“谁啊?做什么?蝶茵到哪去了?” 夏竹料到有此镜头,早把眼珠子吊向天花板,不动声色对他说:“请你先把衣服穿上。” 说完,她退到客厅等他。 磨了几分钟,他才慢吞吞走出来,嘴里叼着香菸,上身穿件前后挖空,露出半个胸膛的黑背,挂件白短裤,一腿又卷又密的长毛,带点自然卷的长发技在肩上。 “你是谁?那个煮咖啡的专家?” 他睡意全消,潇洒地睨着她。 “傅夏竹。” 她修正他对她的称呼。 “我知道。蝶茵哪里去了?” 他吐出一口烟,不在乎地问。 “你这一段日子到哪里去了?” 夏竹反问。冷不防地,他差点被烟呛到。 “你问我到哪里去了?” 他的神情复杂得很,集意外、不可思议、荒谬及好笑于一炉:“是蝶茵叫你来盘问我?” 他坏坏地笑了出来,扬起了左眉瞅着她反问。 “问你的人是我!我就站在你眼前,难道你还不能确定?” “噢,没错,我是胡涂了。但是,你为什么要问我去哪里?我需要向那么多人交代行踪吗?” 他有趣地看着她,打量她,一个和蝶茵完全不同的女孩子,帅气、灵俊,一双慧眼灼灼逼人,风格独具而深赋个性。 “当然需要,万一蝶茵死了,我得找你回来收尸。” 夏竹把话说得极重,他却是一脸不在乎,笑着说:“傅夏竹,你很有味道!我说的,不是咖啡的味道!” “你果然很擅长四两拨千斤的手法,很擅长捉迷藏!瓣承坚,你给我说清楚,你对蝶茵有什么打算?” 夏竹不甘示弱,毫不放松。 “打算什么?咖啡专家,你的问题还真不是普通的奇妙!” 瓣承坚把菸蒂射到墙角的垃圾筒里去,一坐到沙发上,伸了一个不能再大的懒腰。 夏竹踱到他跟前,毫无保留地看着他,冷笑道:“你那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手法也许自以为很高明,没错,也许对蝶茵和其他的女孩子很管用,我可是看多了,蝶茵是个死心眼,fallinginlove就等于是沉到水里去,再也不懂得浮上来。我警告你不要用那一套若即若离的招数玩弄她!” 瓣承坚听着听着,跳了起来,对着她的脸说:“你在说什么?傅夏竹,你凭什么污蔑我,把我看得那么扁?你以为我是什么?你以为你是什么?道德重整专家?” “你根本只是在用手段,根本没有真心!蝶茵会被你害死!” “你为什么老是咀咒蝶茵?还巴望我给她收尸?我爱她,我们相爱,互取所需,你懂什么?道德重整尊家!回去开发你的咖啡新品种吧!” “戈承坚!你-” 夏竹承受长串无情的抢白,脸上泛出一层青筋,气得说不出话来。 瓣承坚叫嚣完,从短裤口袋里模出一包菸,掏出一支点燃,猛吸两大口,想让情绪平静下来。 “吸菸?” 他想了想,还是问夏竹一句,把菸从菸盒里抖出一支来,递向夏竹。 她吁了口气,抽去一支菸,他立即凑过去替她点燃。 他偷觑着地吸菸的样子,暗自欣赏赞叹。蝶茵怕菸味,而他一向欣赏会吸菸的女孩子,夏竹的强悍、率性、个性美,使他忍不住想多看她几眼。 火爆的气氛在尼克了的缓冲下沉淀了下来,夏竹终于再开口:“我真的弄不懂,蝶茵有什么能承受你的方式,在你回到身边的时候把所受尽的折磨都忘得干干净净?你知道她有多焦虑吗?” “我搞不懂你们女孩子怎么想的!我告诉过她了,我要离开几天!这还用多费什么唇舌吗?拖拖拉拉、婆婆妈妈地想那么多!男人又不是一条狗,让她拴在看得见的地方打转就可以过日子!” 他苦恼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要向不同的人解释同样的理由。 “你没有别的女人?” 夏竹啧吐着烟,定走看他。 “……” 他竟然不回答。 “秀辛吉那一套,你尽得神髓。” 她不屑地笑。 “什么意思?秀辛吉已经过时了。” “穿梭外交永远不会过时!从这个女人身边消失,在那个女人身边出现,神龙摆尾,无往不利!” “夏竹,你不要瞎办,蝶茵醋劲很大。” “那你好白为之,并且,别害死她,别害她失业。算我拜托你。我请问,你养得起她吗?如果她丢了工作?你每次神龙摆尾,她就失魂落魄,你再玩”次,她铁铁定得走路!” 他不停按响手指关节,显得英雄气短。这个传夏竹稳抓他每一条小辫子,连他口袋里剩下几个硬币都知道。 “我不会让我的女人吃苦的。一技在身,纵横四海,鸢飞鱼跃,尽情挥洒,怕他说得豪情万丈,踌躇志满。 “这个我不管,我只求你善待蝶茵。” 他捻熄了菸蒂,像是什么也没听到的表情让她极为泄气。 她准备要离去,再说:“还有,玫瑰的行情你知道吧?要是蝶茵再收到玫瑰,你可刖说溜了嘴?” 他瞠目结舌,两道眉毛都斜飞了出去,就不出话来。 “我还是把话讲明白一点。蝶茵那一屋子玫瑰都是你送的,那是你们的游戏内容之一,别忘了。” 看他一头雾水,她耐着心告诉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她快步走下公寓,他站到窗边去看她。 渐行渐远地,她的身影很快在树荫下消失。 他想起了那个海边拣石头的故事。路行来,他不断拣到他认为最好、最大的石头,也不断推翻自己的认定。 人生注定是混乱不明的,他的确从来没有认识过所谓安定。 第三章 宽敞明亮、一尘不染的中庭大厅上,来自美国的爵士乐团正以高水准的技艺,演奏着电影“火烧摩天楼”的主题歌。 中庭四围的露天晚餐正在优雅欢愉地进行着。穿着雪白上衣的侍者端着托盘,推着餐车,穿梭在衣香鬓影的仕绅淑女之间。烛光摇曳中,流泉鲜花伴着弦声琴韵共舞,气氛宁谧浪漫,一片升平豪华。 穿着象牙白小礼服的冰蕊站在萨克斯风的身边,轻快抒情地唱着:wemayneverlovelikethisagain她的歌声清亮,容颜甜美,神态轻松,把整个中庭的浪漫愉快气氛带到了最和谐美妙的顶点,尽避她心里还真有许许多多的心不在焉。 她知道那个人还坐在那里,用欣赏稀世珍宝的眼光盯着自己,在那个盛开一大簇海芋的泉石边,靠着假山,固定座位上。 他每天送来三打不同颜色的玫瑰,从蝶茵认为的,戈承坚开始以送玫瑰进行迷藏游戏的那天开始。在她驻唱的地方送三打,在人上街三十八巷的玄关灯座上放三打,一模一样的,缠绕鹅黄丝带的红玫瑰,扎着紫色缎带的粉色玫瑰,打着红色蝴蝶结的黑玫瑰……她之所以确定那是同一个人的手笔,是因为分送两地的花束都打扮得一模一样,像双胞胎一样令人不容置疑。 她不免要对那个刖出心裁的追求者悄悄偷瞄一眼。远远看去,一个极帅的男人,有棱有角的额头,深刻有神的五官,往后梳的油亮头发,一身好品味,优越含笑坐在那儿,有很浓厚的教父形象与公子气派,是一个轩昂出众充满男性魅力的男子。 冰蕊知道,有太多道貌岸然的男人其实不过是为了四处猎艳而把正经八百摆在任何可能出现美女的地方,却要让人以为他的存在是为了进行什么经国济世的大计那么一本正经! 就像那个人吧!他每天浪费那么多时闲人驾莅临饭店,坐在那儿就只为了盯着她看,告诉她他正在打她的主意!这岂不是说多无聊就有多无聊?说多可怜就有多可怜!他岸然优越的容貌神态一旦串连上他庸俗的送花行径就完全走了样,变成了滑稽可笑和愚昧肤浅!他根本和追逐胡萝卜盲目往前冲的兔子一样原始、简单、直接,没有大脑! 她常常在唱着歌时,在心里诸如此类地嘲讪他。 男人不过如此。 想起戈承坚,也只是一只原始、简单、直接的兔子。 她深引蝶茵为诫,不让兔子一般的男人颠覆自已世界! 然而令夜,她心里放置的是另一个迥然不同的念头。 她还真担心这个人不来了呢!看见他又好整以暇坐在那里,她松了一口气。 趁着休息的空档,她写了简单的字条,拜托服务生把它传递给那个人。 “请勿再送花……” 她踌躇着该怎样下笔才能达意。想了一会,干脆直截了当地写:“请勿再送花,以免招生事端,天下大乱。感激不尽。” 字条送了过去。当她再度上台唱歌,又不免看一眼那个人的反应。 那个人用一种很有趣的笑容看着她,意谓不明地朝她微微摇着头。 她写了错别字了吗?还是自己表错了情?还是辞不达义以至于他别有领会? 她要怎么想是另一回事,不过她一定得阻止他再送花到天母家里去。在蝶茵没有发现异象之前,她不能让阴错阳差的送花事件穿了帮。 唱完了第二节,她朝他的位子直直走去,在他喜不自胜的讶视中向他说:“先生,我可以坐下和您谈谈吗?” 那人立即站了起来,替她拉开座椅,兴奋又风度翩翩地说:“sure!请坐!请坐!” 等冰蕊坐定,他又躬身轻问:“颜小姐可容许我为你点”杯酒?” “不!谢谢,我还没下班呢。” 冰蕊回绝了他,也不给他任何献殷勤的机会,立即说:“先生,我很慎重请求你,别再送花到天母去,那会造成很多无谓的困扰。” “哦,你的字条我看到了。我了解。” 他显然不太把她的庄重宣示当一回事,反而笑眯眯地又说:“是怕男朋友吃醋?” 冰蕊听了为之气结,不客气地纠正他:“比这个更严重十倍,先生!” “哦?还有比男朋友吃醋更严重的事?难道是,老公会不高兴?” 他一脸促狭,只想把这个无聊的话题无限延长下去。 “就算是吧?请你高抬贵手,不要害人家夫妻反目!” 冰蕊忍耐着,谁怪自己是一个站在台面上挨打的公众人物,又是自己送上门,找了他,向他商量拜托! 那人意兴高扬得很,巴不得就此玩下去,反而顽谑地说:“你像有老公的人,我不相信!” 冰蕊无计可施,又不便翻脸,说了下一句起身就要走:“请你记得你是一位衣冠楚楚的绅士!请你成全!” 他立即收敛了嘻笑想拦她,却只有眼睁睁看她走掉。自此,她在台上唱歌的神态完全走样。至少,在他看来是如此。 她真的生气了。脸的别扭和勉强,唱着节奏轻快的jass歌曲。他体会着,想像着她的感受,兀自苦笑。 然而,这不也是天赐良机吗?他殷灿追过女人无数,一贯的送花攻势连番玩下来连自己都觉得了了无趣,欲振乏力,也让他有些不耐烦了,今晚这个局面,岂不正好让剧情峰回路转,提早展开? 他守候到她唱完最后一首歌,用行动电话通知司机把他的宾士轿车开到大门等候。 冰蕊提着套谱和化妆箱走出休息室,向loby的方向走去,殷灿拦住了她。 “颜小姐,刚才和你开玩笑,得罪你了,让我致歉好吗?” 冰蕊知道他必然有此一招,怨怨白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我送你回去,颜小姐。” 他亦步亦趋跟着,她昂首挺胸,走得更快,一头就钻进在门口排班候客的计程车里。 “天母!” 她松了一口气,随即告诉司机。 车子不过拐了两个弯,她发现后面跟着一部黑色大轿车,那人坐在司机旁边向她微笑。 “对不起,先生,我到公馆!” 她下意识想逃避豺狼虎豹,立即改变主意。 司机莫名其妙怪哼了一声,找了回转道把车调转一百八十度方向。当计程车跑到了新生南路尾端,冰蕊又下另一道圣旨:“先生,对不起,还是去天母?” “小姐啊!路窄车多不好开,你别修理我不行?” 司机大哥几乎发了火,不情不愿地车转进小巷,钻出汀州路。 “确走了去天母?” 他阴阳怪气地问。 “确定去天母!” 她气虚又坚决地回答。 那个男人的轿车如影随形地跟着,连四米宽的小巷都有本事钻进来,她怎么摆月兑得了他?何况,他早不知什么时候就知道了她的住址,她是怎么样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到了天玉街巷口,她叫司机停了车,索性站在巷口等他。 宾士车不偏不倚在她身边俐落气派地停了下来,殷灿下了车,交代一声:“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是,灿哥!” 同样梳着教父头,穿西装的司机应了一声,把车开走了。 他笑容可掬地露出一列白牙,极帅、极甜、又有些过度自信,看起来就是一个头脑清晰,精力旺盛,高昂的可怕富家子!他的眼神告诉每一个被他凝视的女人:她只是一时令他目迷眼花的猎物,一旦他调转视线,就很难再获得他的青睐荣宠的眷顾! 她告诉自己必须排斥他,虽然他的仪表是那么吸引人。 “我把那么严重的状况都告诉你了,你怎么还能一点也不在乎?我真佩服你,先生!” 她不客气地嘲讽他,对他怒目相向。 “因为我不相信。” 他好整以暇,轻松自在地回答她。 “你没有男朋友,更没有老公,我为什么不能追你?” 他意气风发,振振有词,看来已把她彻查得清清楚楚。 “你以为自己很高明是不是?伟大的先生!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这个你懂吗?我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你这样做会害了我的朋友你知不知道?” “哦?会有这种事?” 殷灿收起了笑容,正经地问。 “它的确发生了,难道你要出了人命才相信?” “这的确是想不到,我以为送花这回事不过是你知我知,当事人自然心知肚明的事,竟然还有这种栽错赃式的误会!那很容易,我让花店给插上一支写着送给颜冰蕊小姐的牌子,桥归桥,路归路,还有什么好误会的?” “这样更不行!总而言之,送花这件事必须不露痕迹的到此为止。” “这是命令,还是请求?” 他俯脸看着她,眼里充满爱惜和疼宠,还有一点点挑逗,这种神态,足可以挑动女人的情弦于股掌。 冰蕊闪躲了他的眼光,不知要怎样回答。 “不管是命令还是请求,我都接受。” 他温柔地告诉她,眼中的爱意强要将她溶化。 听他答应得这么温存,这么诚恳,她的心不由软了下来,拉得老长的一张脸也释放出一点笑意。 相对站着,她不知说什么好,只好低声道:“谢谢你。” “不客气!” 他磊落一笑,还是偏着脸凝望她,又说:“如果你觉得我这个人还有点人情味,就叫我一声灿哥。” 居然讨起人情来了。可是不知为什么,冰蕊还是轻轻就了一声:“谢谢你,灿哥。” 她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往巷里走。他没有跟上来。只在身后告诉她:“把花送到饭店去总没有问题吧?明天我等你!” ###殷灿持续送花攻势,也几乎天天到饭店捧场听歌,偶尔不见他来,冰蕊反倒怅然若失,虽然追求她的除了殷灿之外,也不乏其人。 有一个姓赵的中年人,相貌平凡,人品庸俗,也对她展开追求。他天天追着冰蕊要请她吃消夜,请她跳舞,送她一些廉价的礼物,让她厌烦到极点。 这一天,殷灿没露脸,姓赵的倒像是退潮后的毛蟹一样准时出现。 “颜小姐,今天晚上你就赏个脸吧,我在青叶订了最好的房间请你吃清粥小菜,怎么样?” 姓赵的这个人,仿佛天生是来对照殷灿的英俊倜傥,以做为他俗不可耐的强烈对比;就像是高个子的七爷生来是为对照矮个子八爷似的,冰蕊一看见他的俗和丑,就会想起殷灿的英俊优雅及风度翩翩。既然殷灿这样的人都可以拒于心扉之外,这个姓赵的更不屑去搭理。 姓赵的半路拦着地,死缠烂打地涎着脸问。 “对不起,我小孩等着我买女乃粉回去呢,请你以后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冰蕊索性这样告訢他,加速了脚步走出饭店侧门,去搭最后一班回天母的公共汽车。她可是没有能力天天搭计程车躲避男人的纠缠的。 沿着林荫大道往站牌的方向走没几步,冷不防两个人影闪到面前,把她吓了一大跳。 “小姐,你歌唱得不赖啊,一天赶几个场子!” 其中一个轻佻地开口问道,看样子两个人就是一对小混混。 “你们要干什么?” 冰蕊并不是没见识过这种人,他们不过想讨点便宜,吃吃软饭而已。 “小姐,我们看你一个人在外面跑,担心你的安全,好心想罩你,免得你被人欺负嘛!” 另一个嘴里嚼着口香糖,一唱一和。 “你们想要收保护费是吧?可惜我已经付给别人了,你们如果想分一杯羹,就直接去找华荣坊的小陈!” 冰蕊亮出餐厅经理的字号,小混混阴声怪气说:“呵,拿小陈来当兔死金牌?小姐,桥归桥,路归路,这里的场子都要归我们兄弟管!你想在这里讨饭吃,银子可不能省,想一份当两份花是吧?这么不上道,还怎么混?” “那是你们的事!我管不了!” 冰蕊说着,眼看公车来了,探出身子去招手,小混混挡着她,骂道:“这样就想走?太天真幼稚了吧?” “你们想怎样?我要叫人了!” 冰蕊眼看公车呼啸而过,又气又急叫道。 “你叫啊,叫小陈来救你!” 瘦小蚌子的混混动起手来,在冰蕊脸上模了一把,冰蕊扬起厚厚的一叠套谱打开他,混乱间,一辆大宾士黑轿车突然煞车停在路肩,打开车门走来的,赫然是殷灿,救星降临。 “灿哥——” 冰蕊喜上眉梢,忘形地低喊。 殷灿如同巨星人镜演出一般挺立在两个混混之间站定,沉声问道:“你们做什么?有什么事,明天到黑桃老k那里去说!” 两个小混混听到黑桃老k的宇号,立刻龟缩成一团,连多问一声也不敢,连声说“是”便开溜了。 殷灿见事情摆平,露出一脸饱含情意与温暖的笑容对冰蕊说:“有没有被吓着?” “没有。这些无赖你认识?” 冰蕊其实真是受了一惊,但此刻她更好奇的是殷灿轻易摆平那两个小混混这件事的真相。 “也不是。我怎么会认识这种小杂碎?这种小杂碎,只要你有本事说出他们角头老大的名字,就可以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 “哦——,唉——” 冰蕊将信将疑,想起车班已过,不禁懊恼长叹。 “让我送你回去吧,今天晚上这个状况,你总不会再拒绝了吧?” 殷灿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冰蕊迟疑了一下,只好点点头,随他坐进后座。殷灿按钮开起前后座之间的隔音玻璃。 “今天晚上和澳洲来的客户谈一笔很重要的牛意,赶不及来听你唱歌,不过,还好赶得及替你解围!” 殷灿偏过头来看着冰蕊,自己开门见山解释着。 “是我够幸运?还是真的太凑巧?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冰蕊语带双关地试探问道。 殷灿即时回答说:“我当然知道你在这里等车!尽避你一直不接受我,我可是比谁都关心你!至于及时替你解围,只能说我真的很幸运能有机会冉替你效犬马之劳而已!这个凑巧一定是老天爷特意为我安排的!” “你真会说话,无懈可击!” 冰蕊防备着他,半带嘲讪又半带赞叹。她真的弄不懂他究竟是真心真情还是虚情假意。 殷灿可不管她究竟意何所指,朗朗又说:“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跑,很辛苦也很不安全,如果你愿意领会我的心意,我可以为你安排另一种生活。” 冰蕊听他这么一说,飘零之感全都涌上心头,又想起诸如姓赵的那类厌物的追逐骚扰,更是各种心酸困顿都难以承担排解,整个情绪都暗淡下来。 “讨什么生活是容易的?人活着最重要的是自己觉得有尊严。” 她勉强打点精神,顽强地回答他。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也许你遇见很多只想占有你、摆布你的追求者,而我是真心真意的喜欢你,绝对绝对尊重你,我不会用你不喜欢的方式去勉强你做任何一件事情,只是,至少我不希望看见你在外面奔波吃苦,我不由自主想照顾你,如此而已,你应该感觉得出来。” 他的声音既温和又坚定,而且充满感情,听得冰蕊几乎不敢去迎接他凝视她的眼睛。 “你照顾过很多女孩子?你从事的是那一种慈善事业?” 她不改初衷地警告自己要防备他,严守阵线,不能动心、不能喜欢他!而她也不得不暗自叫苦,因为这样做她必须花费很大的力气。在那个姓赵的纠缠她的时候,在他缺席的时候,在他为她解围的时候,在他坐在她身边的时候……她都得用很大的力气提醒自己不能动情……。 “我知道你会这样想。但我也得坦白告诉你,我当然喜欢过别的女孩子,但是这否定不了我喜欢你的真实性。我非常作常确定我喜欢你!” 他像是一个情场老手般铿锵有声地月兑着,并且自然亲匿地执住了她的手,温存又有礼地再说:“不要抗拒我,我会让你知道,你究竟侦不值得试着为我把心打开。” 她缩回她的手,摇头顽固地说:“没有用的,不,我不想尝试。” “不,你想!你想尝试!而且你会拥有!只有你能拥有我殷灿最完整、最炽烈的感情!” 他伸出右手去抚模她的脸颊,温柔的情话像是具有魔幻魅力般催眠着她。 她的理智提醒她该狠狠把他推开,但她沉醉当中的感情却任由她瘫痪在他的柔情催眠中,她缓缓后靠,只想躲过他的抚触,无力地以言语抗拒着:“不,我不喜欢不安全的东西,不安全的状况,我不要谈感情!” 她望向车外,寻找熟悉的大母街景。显然司机故意把车开得很慢,好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向她攻掠心防。 “告诉我,你害怕什么?没有人一辈子都能躲避感情的!” 他停止抚模她的脸,她的心膛却持续感受沉醉和躁动。她想起蝶茵的种种,蝶茵和戈承坚的邂逅和恋史,他对她的追求,他和她激狂的,她为他而承担的相思苦痛,她为他的痴狂……蝶茵的前车之鉴,令冰蕊既畏怯又向往,既期待又迷惘! “我不知道。你不要逼我。” 她几乎像小绵羊一样在挣扎着。 他等待了几秒钟,让她的心情稍稍平静下来,才又深情款款地告诉她:“不要怕,我会留出很多时间和空闲,让你去发现我的真心和诚意。不只是你要安全感,连我自己都要求自己必须是真心真意的!因为我只许自己成功,不许失败!冰蕊,你决定一个日子,我把我的生活、我的事业和一切都在你面前坦坦白白地展示出来,让你有足够的资讯来充分了解我。我想,这是我对你,也对自己负责的唯一办法。” “你要给我看什么?你的户口名簿、银行存折还是土地权状?” 冰蕊感到好笑。 “差不多是这些东西,除此之外我无计可施,因为我的心你并不相信!” 殷灿苦笑。 “你错了,如果你认为所有的女孩子都那么庸俗,那么我确定这一次你也找错了对象!” “听我说,冰蕊,你是这世界上唯一的、独一无二的!为了要得到你的信任,为了不再把时间无谓地拖延下去,我要为你举行一个公开的派对,让你真正地认识我!相信我!你懂吗?我已经没有耐心再玩这种我追你躲的游戏了!把这一切结束,让另一个美好的开始重新屐开,嗯?” 他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又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 “答应我!为你开一个又正式又热闹的party?” 她无言为继了。 既不能驳斥他,也不忍拒绝他。 这样一个男人,她简直不知怎样去应对?去评价? 他不放过她,连连逼问。 “答应我?冰蕊,我真心真意期待……” “我……” 她犹豫着,仿佛担心这瞬间的决定将会左右一生的命运。 显然,他的手法非同凡响。如果这不过只是一个较大规模的游戏,他也无疑是个超级玩家!而最无可否认的,是她竟然有几分认同这种试验的可行性。他究竟是乍心样的一个人?这个谜底令她心动,而他的感情真貌,更令她有一窥究竟的好奇和神往。 他是真的? 她知道拿自己去投人这个试验十分危险。但是,她竟然无法抗拒! 她点点头,一双澄澈漂亮的大眼睛蒙上了梦幻的迷雾,在梦幻述蒙中,她看见了美丽却又不确定的未来。 ###为了这个party,冰蕊、蝶茵和夏竹都慎重其事向工作单位请了假,但直到殷灿的司机就要上来接载她们之际,蝶茵还是一副心神不属、闷闷不乐的样子。 “蝶茵,你不要愁眉苦脸行不行?陪冰蕊去相亲,总该露点笑脸吧?” 夏竹明知蝶茵为戈承坚而心神不宁,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故意这么逼着说。 一旁冰蕊正在化妆,娇嗔抗议道:“什么相亲嘛!说得这么恶心……” 夏竹又道:“不是相亲是什么?又开party,又带我和蝶茵护驾,我看得带一个算命的、一个卜卦的,外带一个风水师父!” “夏竹!你别糗我行不行?” 冰蕊扬声抗议,半带撒娇半带诉苦地说:“你明知道我心里七上八卜,拿不定主意,才找你们帮我去看看这个人的!万一我看走眼了,你们身为死党至交难道可以置身事外,一点罪过感都没有?” “冰蕊啊,我看你已经爱上他了,不然你不会这么慎重,这么在乎?” 遢是夏竹搭的腔,蝶茵一旁始终默不作声。 “我真的不知道!” 冰蕊不想欺瞒好友,说出了真正的感觉,又转而问蝶茵道:“蝶茵,你精神这么差,不要勉强,不要去好了。不过,你究竟有什么事,也该让我们知道,别一个人闷在心里,好吗?还是戈承坚他怎么了?” 蝶茵已经憋了很久,经冰蕊这么一问,忿忿从口袋里掏出一团折皱了的纸张说:“你们看!那个浑球欠了这么多债务!发信用卡的银行寄警告信来,说他连着好几个月连最低给付额也没付!” 夏竹拿起倍来看看,问道:“你到底知道他在干什么?他有没有固定收人?” “天知道!我只能确定他根本入不敷出!” 蝶茵怨道。 “难不成你还给他生活费呢?” 夏竹皱眉又问。 蝶茵默认,冰蕊感叹道:“他人又不见了是吧?又到哪里去了?” “说去香港演唱。” “瞧!这就是跟一个艺术家的宿命!” 夏竹双手一摊,怜惜的眼光停留人蝶茵憔悴的脸上,正要劝慰蝶茵几句,楼下汽车喇叭响了两声。 “车来了!” 冰蕊站起身,抓起手袋,担心地对蝶茵问道:“你真的要去?” 蝶茵懒懒站了起来,夏竹拉着她走,问:“走吧,散散心也好,何必老想他?” 三人坐上宽敞平稳的大宾士,欣赏心机小金施展绝技路倒车开出巷子,然后直奔阳明山。 名邸隐藏在仰德大道左侧一条蜿蜒小径的尽头,外人根本不得其径而人。小径的尽头打开一座电动铁门,里面绿树成林,掩映箸一条直通巨邸的马路,整个视野在到达宅邸之际豁然展开,整个关渡平原和观音山脉尽收眼底。 “殷灿究竟是何方神圣?” 三个女孩,包括心事重重的蝶茵在内,看见这样的豪门巨宅都忍不住暗自忖度,尽管在此之前她们都认为去猜测殷灿的一切是件很无聊的事。 答案很快就会揭晓了,她们在心里告诉自己,冰蕊紧张地分别握住夏竹和蝶茵的手。 殷灿穿着一身名牌米色西装,英姿勃发地迎接在卓门前,她的身后还必恭必敬站了两个年轻的佣人。 “冰蕊,欢迎你!” 他笑容满面伸出手,不想钻出车门的却是蝶茵。 冰蕊接着出来,笑说:“我带了我的好朋友来,你不介意吧?” “当然!欢迎之至!” 殷灿还没来得及向蝶茵打招呼,另一边车门随之又钻出一个夏竹。 殷灿再三接受意外的惊艳之喜,竟然显得有些兴奋过度,他怎么也想不到冰蕊会带来两个各具绝色的朋友,尤其是夏竹,她的个性风情让他忍不住想多瞧她几眼! “灿哥,她是蝶茵,这位是夏竹!” 冰蕊高兴地为他们引见。 “欢迎,我是殷灿!” 他伸出手热烈地向夏竹和蝶茵致意,然后亲蔫地搂着冰蕊走进一个侧门,搭乘电梯登上二楼。 “怎么?带来的是军师?还是爱情顾问?” 在电梯内,他在冰蕊耳鬓亲热温存地细语,并不真正在乎别人是否听见。 冰蕊低头轻回他一句:“不要乱讲。” “不承认?女孩子都喜欢来这一招,我知道的!” 殷灿有说有笑,殷勤备至地把三名贵客带到一个大房间内,里面看来是一间浪漫华丽的客房,一个中年女管家和一个年轻女佣正等候着。 殷灿说:“好在我福至心灵,正好为冰蕊准备了三套礼服,你们三位身材差不多,就请将就试试看,如果不行,衣柜里的衣服也都是全新的,请随意挑选,冯嫂会全心为三位服务,她梳头的手艺是一流的!” 说完,翩翩地点点头,含笑退出。 那三套香奈儿的礼服,还端端正正摆在盒子里,各自搭配了首饰和鞋子,每一套衣服的价码,可能都是她们半年以上的薪水! 碍着冯嫂在场,三个女孩纵使有满腔惊叹号和问号,也是不便表露,此时冯嫂开口道:“三位小姐,请换衣服吧,宴会马上开始了。” “啊,冰蕊,你真要我们也陪你当芭比女圭女圭,穿上这些衣服?” 蝶茵不以为然地问冰蕊。 夏竹爽朗代替冰蕊回应道:“给冰蕊一次面子吧,就当是玩家家酒!” 其实这是一场不同凡响,犹如在皇宫中举行婚礼一般豪华隆重的家家酒! 当她们被殷灿带进宴会大厅,简直惊诧得忍不住要目瞪口呆!完全想不到他会摆出这样盛大的阵势和排场来烘托今天的女主角冰蕊! 巴洛克宫殿一般金碧辉煌的大厅,点缀着数以万计的粉红色玫瑰,镶金边的落地窗帘拦腰挂起,透视出室外百花缤纷的喷泉庭园和人工瀑布。流金烁光,金光闪闪地巨型水晶吊灯映射着满室通明的灯火和绅士淑女的衣香鬓影、盛壮华饰……当殷灿亲密又温存地揽着冰蕊的香肩,在众人瞩目中向所有的宾客宣告:“各位嘉宾,让我向各位介绍今天这个宴会的灵魂人物,我的女朋友颜冰蕊小姐和大家见面!” 这一刻,是冰蕊从来没有梦想过的!所有艳羡的眼光、如雷的掌声、每一张对着她的笑脸……使她觉得自己在转瞬之间成了公主、成了皇后、成了梦境里的仙女……。穿着低胸银白礼服、戴着珍珠项炼的她,在众人的烘托围绕及赞美下更如同一个娇贵高雅的新娘!当殷灿揽着她的腰,一起执起香槟酒瓶在叠起的酒杯金宇塔上为宾客斟酒,并接受罩人的举杯视贺,她更不由然恍惚以为自己正做着举行婚礼的美梦。 然而,这一切都是真的,当华尔滋的音乐响起,殷灿拥着她在众人注目中翩翩开舞,一对又一对的舞伴相继跟进;当舞罢暂憩,无数的人执着酒杯来向他们殷勤视福,这都使她不得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夏竹和蝶茵在哪里? 她多么想找到她们,让她俩分担她所有的欢欣和惶惑!然而,宾客人潮和玫瑰花海把她们淹没其中了! 在她所看不见的角落里,夏竹正被一位高大英挺的男士邀舞,同时任重道远地进行情报刺探。 “你是殷先生的朋友?” 她问他的舞伴。 “哦不,殷总经理是我的最高主管,我是全华公司的北区业务经理。” 那人回答。 原来殷灿是国内首屈一指,贩售尖端办公室事务机器大公司的第二代接棒人! 原来他是一个旗下带领着数以千计,穿着业务西装族群的大企业家!难怪连追求一个女孩子都可以摆出这种惊人的排场! “看起来,今天的客人好像大部份都是你们公司的高级职员?” 夏竹又问。 “大部份是,也有客户和代理商、制造商。” “你们殷总经理常常用这种方式来和厂商联谊?同时犒赏你们?” “宴会是常有的事,不过殷总向大家公开介绍女朋友,这是头一回!” “你们殷先生没有结婚?” “没有!商业杂志的那些记者总说我们殷总是台湾真正头一号单身贵族!” 那位业务经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四章 好不容易,夏竹在某个角落找到了蝶茵,她递给她一杯鸡尾酒,拉着她离开大厅,在侧边可以眺望远景的休息室内小聚。 “你看怎么样?冰蕊似乎交到好运了。” 夏竹说。 “是啊,荣华富贵、奴仆如云在等着地。” 蝶茵叹息,不由想起从戈承坚裤袋里抄出的银行警告信。 “对呀。”夏竹点头。 “说来听听,你看出什么端倪。” 蝶茵知道夏竹自有预会,笑笑地问。 “男人为了追求女人,无所不用其极,何况是财雄势大的殷灿,他要呼风唤雨是很容易的!我看这里简直是天罗地网!” 夏竹啜着红色酒液,嘲讽地回答。 “天罗地网?” 蝶茵皱起眉头,不解地问。穿着淡紫色及膝镶钻小礼服的她,秀雅中仍是难掩神色中的落寞黯淡。 “是啊,天罗地网,不疏不漏,叫冰蕊飞也飞不出去!” 夏竹浏览着墙上一幅巨大的油画,那是一幅价值不菲的名画“狩猎图”真迹,昼中贵族猎人猎装的纹理、水鸭的羽毛、水草的歼维和水波的线条都细致鲜明、栩栩如生。她在昼前来回走动细赏,一边告诉蝶茵。 “夏竹,用你的眼睛看男人,似乎没有一个是有心肝的。不错,小瓣算不上是一个好男人,只有像我这种傻瓜才会迷上他。但是,至少殷灿条件比他好多了!小瓣有什么?他要什么没什么!” 蝶茵凄述地说。 “可是你还是迷他,没有人能替代他,不是吗?难道你会因此爱上殷灿?” “我是不可能的,我知道我这一辈子已经落在小瓣手里了。夏竹,如果有像殷灿这样的男人追求你,难道你不会心动?不会爱上他?” 蝶茵说者无心,夏竹脸上却泛上红潮,心虚地冷笑道:“我没这个造化,碰不上道种人。” “你不是说,他设下了天罗地网?今大这场家家酒,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蝶茵模不出夏竹究竟想的是什么,有时她觉得夏竹简直像潜水艇一样神秘。 “他是个成功的男人,属下会对他忠心耿耿,女人会对他服服贴贴,他于取子求,要什么有什么,没什么真的或假的,只是看他要或不要!” 夏竹说得好权威又好冷静,让蝶茵听得有些毛骨悚然:“殷灿被你形容得好可怕!你究竟是欣赏他?还是厌恶他?你好像一眼把他看穿了!” “这不是可怕,是男人刚强的魅力,如果冰蕊能有更大的魅力,她可以把百炼钢化成绕指柔。” “夏竹,你为冰蕊担心吗?她行吗?” “老实说,我羡慕她,甚至嫉妒她!” 夏竹摇动着杯中的酒液,自嘲地回答。 “夏竹,我懂了!你欣赏像殷灿这样的男人对不对?你该不会爱上他了吧?” 蝶茵说得很认真。 夏竹立即否认:“我的确看见了他的本质,但是我更明白,只有冰蕊才有能够溶化他的温柔. 我没有。” 正谈着,殷灿和冰蕊的身子双双探了进来,一看见夏竹和蝶茵在里面,冰蕊高兴地叫了起来:“原来你们躲在这里!” 夏竹一副水波不兴的样子,朝两人做点一下头,眼光仍在那幅狩猎图上扫瞄. 殷灿见状搭讪说道:“你很欣赏这幅画?” 夏竹笑说:“我在看,不会飞的鸭子碰上了霰弹枪,可能落得一身弹孔!” 殷灿听了一愣,眼神闪出奇异的光彩;冰蕊却自顾笑了起来:“夏竹的怪念头特别多!她的危机意识很强,老是怀疑第三次世界大战会开打起来!” 一旁蝶茵附和地笑笑,只有她明白夏竹说得是什么。殷灿立即又说:“二位去吃点东西吧?亚都的大厨被我硬拉了来,他的法国菜非常道地!” “是啊,走,蝶茵、夏竹,你们去跳舞啊!” 冰蕊热心怂恿着,仿佛已习惯自已是这个宴会的女主人。 夏竹和蝶茵拗不过邀请,只好随殷灿和冰蕊回到大厅,殷灿为夏竹和蝶茵选了几道点心盛在盘里,夏竹没有尝试的意思,殷灿又说:“夏竹不想吃东西,那么,冰蕊,你是不是愿意把你的朋友借我,让我有荣幸陪她共舞一曲?” 冰蕊甜笑道:“当然啦,我要好好陪陪蝶茵呢!” 殷灿和夏竹进了舞池,在慢舞的旋律中,他揽住她的腰,她轻搭他的肩,两人忘形地凝视起来,好一会儿,夏竹率先惊觉,移开了眼睛,殷灿才如梦初醒笑说:“你很漂亮!你和冰蕊是物以类聚还是相濡以沬,互相薰陶感染?” 夏竹只留下一丝丝笑容,矜淡地说:“当然不是相濡以沬,而是我沾了冰蕊的光!穿上这么昂贵的衣服,参加这么豪华的宴会,再平凡的人都会以为自己真的月兑胎换骨、飘飘欲仙起来!” “你喜欢用很奇特的方式来说话!” “是吗?我还说了什么不寻常的话吗?” “当然是霰弹枪和不会飞的鸭子那一句。” 她期待他知道她的隐喻和暗示,果然他没有让她失望。 他的特质又再一度明显流露!他明知她意在言外,于是昂然面对,不屑装聋做哑或迂回逃避! 她再一次暗中倾倒于他刚强的男子魅力,只是表面上仍是那么冷傲,漠漠地反问他:“你认为那句话是特意说给你听的?” “我很确定。不过,我还认为你希望冰蕊也听得懂。夏竹,你总不至于认为我是心虚才听得出你的弦外之音吧?” 他太坦白了!那种杀伐决断的男性魄力真是叫夏竹不能抑止的对他刮目相看! “我没有这个意思,而且我很欣赏你的坦白。” “我很好奇,为什么你打心底不看好冰蕊和我的事?冰蕊是不会飞的鸭子?我用霰弹枪打得她一身弹孔?小姐,你的比喻太夸张也太黑暗了!” “你怕我从中做梗吗?” “那倒不,我想做的事,从来不受外力影响。” 他信心十足,眼角眉梢都满溢着笑,看着她说道。 她不甘示弱回他”句:“你想做的事,也是不择手段去达成?” “做任何事,手段都是必要的,手段的另一个说法是方法或方式,做事情讲究方法,这是天经地义的,不是吗?手段并不等于罪恶!” “可是,你不需要对冰蕊使用手段,她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你要征服女人太容易了,你有许多优势,这样对她不公平!” “夏竹,你这些话既是最深刻的赞美,可也是最刻毒的批评!我为冰蕊做的一切,无非是要讨她的欢心、博取她的信任、给她安全感,难道你们女孩子要的不是这些?” “当然是,只不过我们看到的只是过程,而不知道结果!” 不姐,在这个世界上,谁能看到结果?谁知道哪里是终点?人都是在过程中生活,过程才是最重要的!” 殷灿坚定不移地宣扬他的心中思想,说到最后还得意地笑了出来。 夏竹眼见说不过他,犹做最后奋战道:“是啊,没有人看得见终点,你又怎么知道不会有人满身弹孔?” 殷灿大笑道:“好!我说不过你,只好换一个方式向你表白,我很爱冰蕊,我绝对舍不得伤害她的,无论如何,你的碓是一个很厉害的军师!” 他直盯着她看,倔强又漂亮的脸蛋、充满活力的短发、闪亮的浓睫大眼、宝蓝小礼服内包里的丰满身材,在在爆发着青春的个性美与特殊的吸引力,而这迷人娇躯内躲藏的本质和灵魂更是引人遐想!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随便找一句话说:“把我当军师,难不成你和冰蕊在打仗?” 殷灿又大笑:“打仗至少是公平的!罢才你把这件事比喻成打猎可就比较离谱了,对不对? 你怎么谈恋爱的?穿迷彩装、拿蓝波刀和冲锋枪?头上戴着钢盔?” 夏付不由也笑了出来,回答道:“看着办吧,反正这件事情并不好玩!” “你恋爱失败过对不对?所以你感情的壳非常非常硬?” “那个壳,是受伤后结出的硬茧。” 夏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但她终究是不由自主的说了出口。 殷灿用充满感情和思考的眼光凝望着她,仿佛还相心更深入地去详解她的内在,舞曲却已经嘎然而止。 宴会狂欢到深夜,殷灿亲自开车送她们回天母,也只有等到他离去后,冰蕊才有机会向夏竹和蝶茵探问。 “你们觉得他怎么样?” “很迷人,充满男性魅力。” 夏竹不假思索回答她,冰蕊不知是真是假,娇嗔抗议道:“夏竹,我要你说真的!” 蝶茵不得不开口告诉冰蕊道:“夏竹说得是真话。” “可是我要知道的不是这些!” 冰蕊低喊,又问:“夏竹,你和他谈得很开心,总有点心得吧?你们要帮我呀!” “他很用心想讨好你,他的别墅也可以确定不是火柴盒变的,就是这样!” “蝶茵,你说呢?” “我也这么想。” 蝶茵懒懒凑上一句。 “那我该怎么办?” 冰蕊意乱情述,满心彷徨。 “我记得这句话不久前才听蝶茵说过,你该怎么办?谁知道?别人告诉你的,只是现买现卖,你自己亲身体验到的,才是真正的答案。” 夏竹甩了甩头发,走进浴室里去。 她说的是真心话,最深层的真意,恐怕谁也不能了解。因为她深深明白,如果殷灿追求的是她,她也只能无语问苍天:我怎么办? 因为,殷灿是何其迷人的?个男子!冷酷如夏竹部难免在心中掀起涟漪。 ###在戈承坚离去前,蝶茵坚持要他交代末来周的行踪。 “这算什么?当我通缉犯哪?” 瓣承坚嬉皮笑脸,不当一回事地顺手朝蝶茵的胸部捏了一把。 蝶茵用力把他打开,冷冷反问说:“那我算什么?这里是妓院是不是?你想发泄就来,发泄完了就走?” “咦?老婆,你的嘴巴怎么变得这么粗俗?要翻脸怎么这么快?刚刚不是好好的?说翻脸就翻脸?” 瓣承坚说着,想想这种安抚方式并不够份量,于是走到她身后去将她抱住,把脸钻到她耳下去亲吻。蝶茵想甩月兑他,他像水蛭一样吸着,夹缠着,她动弹不得,渐渐被他吸吮得浑身又燥热起来。 他要挑动她是这么容易,她根本像叼在老鹰嘴里的兔子,跑都跑不掉! 任他纠缠许久,就像吸血鬼把她的气血全都吸尽了,她才有气无力地挣扎出一声:“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说什么嘛?” 他的嘴唇像吸盘一样牢牢吮在她的问,含糊不清地继续打述糊仗。 “说我在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可以找到你。” “唉!” 他百般无奈叹一口气,从她胸前抬起头来,替她拉正了上衣,不情不愿地说:“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告诉你反而让你自寻烦恼!我又不打卡上班,怎么知道我今天下午在哪里?明天上午在什么地方?随便一个通告,我就得把自己摆到任何一个坑里去!你叫我怎么告诉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我不管!你有几个鬼地方可以混,全部告诉我!找不找得到是我的事,算我的造化!不然,你去弄一个call机或行动电话,我要随时知道你在哪里?” “你干脆拿条狗炼把我拴起来好了!这么不信任我,那你呢?我怎么办?” “没错,我早说过狗炼最适合你!你到底就不说?” 她铁了心要问出一个端倪,不肯放过他。 一好!这么死心眼就随你去!” 他不得不投降,告诉她几个难兄难弟的电话号码、他表演的餐厅和pub、他去找灵感和修心养性的地方、几个练歌排演的地点……“今天晚上你在哪里?” “渔夫码头吧,我是说“也许”。” “什么时候回来?” “两三天吧,还有什么要问的?老婆?” 他唉声叹气求饶,以重获自的姿态离开了她的房间,她在窗边看着他穿过树荫、大步快走的身影,愈觉他的神秘和诡异。 他给她很多很多激情、很多很多狂肆的欢乐,只是从来不给她安全感,就如同现在给她的,许多不确定的答案。 深夜在百货公司收了工,她跑到市区的那间叫渔夫码头的pub去,试着发现他的踪迹。 正在表演的band根本没有他。 她不喜欢喝酒,为了探问他的种种,她不得不坐上吧台又点了一杯酒,以便和调酒师搭讪。 “戈承坚不是在这里做秀吗?” “有时候他会来。他们的band是一个游击队,人换来换去,不过水准都不错。” 中年酒保告诉她。十一点的pub生意正好,酒保都很忙,但仍旧耐心和客人有一句没一句搭谈,这也是他们的附带服务之一。 “他们表演到几点?” 蝶茵看着那个重金属格调的乐团又问。 “到十二点。” “十二点以前戈承坚会不会来?” “有可能。有时他们唱完了,在这里休息打屁到天亮才走了,反正客人走光了,这里就成了他们的贼窝。他们和老板很熟。” 既然得到这么”个希望和线索,蝶茵带了酒杯换到角落去坐,坐在一个可以看到整个band表演的位子上去。 她百般无聊,喝了三杯令她天旋地转的调味酒。pub里很吵,香菸的气味浓烈呛人,每一个人都自得其乐地寻欢,只有她在落寞地等待、焦虑地寻觅。 一个和戈承坚一样披着长发的男孩正在唱:我只想要一个真实的明天有个蔚蓝天空收容一切的希望结束流浪,结束迷失的脸庞请给我一点点温暖过完今天……男孩紧闭双眼呐喊地唱,蝶茵在晕醉中竟不辨自己是由于悲怆还是受到污浊烟气的刺激,她潸潸流下了眼泪。 小瓣在哪里? 她的希望在哪里?有哪一片天空可以寄托?可以安顿? “小姐,你有什么心事?我陪你聊聊好吧?” 一个在附近注意她很久的年轻人凑了过来,她懒洋洋转过脸去,不屑地朝他的鞋子瞪了一眼,视线才刚飘上平视的高度,整个人顿时清醒了过来! 她看见了戈承坚和一群男女,叼着菸,背着一个帆布袋子,鱼贯走进pub,在距她很远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蝶茵下意识想扑过去,但终究还是文风不动坐在原地,远远地注视他们。 他坐在一老一少两个女人中间。老点的女人约三、四十岁,他替她点菸,她把烟喷到他脸上。他翘着二郎腿坐着,年轻的那一个女孩,谈笑间时而偎近将下巴靠在他肩上,一会儿放开他,一会儿又用手指去拨弄他腕上长而卷的手毛。这些动作,戈承坚没有特殊反应,只是顾着和人说笑,好像一只任人抚弄的玩具熊。 蝶茵意看愈是怒火中烧,拿起酒杯把酒喝了干净,摇摇摆摆、跌跌撞撞往戈承坚那一桌人冲去,指着他骂道:“戈承坚,你的事业做得好大!” 瓣承坚一看是她,微皱一下眉头,随即恢复笑容说:“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来,坐卜来,我介绍你和大家认识。” 蝶茵最恨的就是他这种凡事大化小、小化无、四两拨千金的轻佻态度,扫开他的手还想骂些不中听的话出气,戈承坚却还是摆箸那张千年不坏的笑脸抢着向大家介绍说:“她是我老婆,朱蝶茵。” “原来是嫂子,嫂子请坐呀,坐下来一起聊聊!” 瓣承坚一个兄弟深谙打圆场之道,故意甜腻着一张嘴好叫蝶茵不能再给戈承坚难堪。 “嫂子喜欢喝什么酒,我叫服务生送来?” 另一个人继续巴结。 蝶茵果然人瓮,拉下老长的张绿脸放缓了下来,压着怒气和声调对戈承坚道:“到外面去,我有事和你讲。” 瓣承坚很无奈,只好跟了出去,在pub门外,他低吼起来:“你这是干什么?跑到这里来胡闹,把我的脸都丢光了你很高兴是不是?” 他的脸色很难看,仿佛看见了三世仇人似的。 蝶茵死命狠推他一把,泼妇似地回骂:“你还有脸吗?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到处鬼混,你还要脸吗?” “什么叫鬼混?你懂个屁!” 他骂起粗话来,龇牙咧嘴咆哮:“今天晚上我好不容易安排好了谈个很重要的合约,你偏偏撞进来拆我的后台!你这个笨女人,你让我吐血你懂不懂!” “谈什么鸟合约!左拥有抱的,你当我吸女乃嘴、包尿裤的三岁小孩?” 她扑过去又推他一把,只想把他撕成两半。戈承坚反手把她推开,骂道:“你吃那缸醋啊?那两个女人,一个是唱片公司老板,一个是宣传,人家是金主,赏我饭吃的金主地?你凭什么和人家去争风吃醋?你简直是不知死活!” “人家是金主?赏你饭吃?我看你直接到星期五餐厅去应召好了!还可以光明正大陪人家上床!” 蝶茵还没说完,戈承坚一个巴掌扫过来,打在她的左颊上,她气疯地反手扫回去,把他打得往后仰,因为他想不到她会还手。 “你这个笨女人,脑震荡的猪!” 他掐住她的手臂咆哮,还想再出手,但总算忍了下来,气喘吁吁瞪了她一阵,咬牙再说:“今天这件事要是搞砸了,帐全都记在你身上!听见了没有?马上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出现!” 说完,他把她用力一推,恨恨地睨了眼,转身钻进pub里去。 蝶茵在这一瞬间傻了、呆了、癫了、痴了。 她嘴角沁着血丝,头发技散;魂魄飘飘,找不到自己的躯体在那里。 午夜十二点半,她满街游荡。找到通宵营业的便利商店,她给自己买了三罐啤酒,回到天母,坐在邻居庭院前的台阶上,像个街头流浪汉一样,把背靠在墙边举起啤酒一口一口浇灌。 “嗯……,原来,原来酒的滋味是……这么好!我爱酒,我爱酒!” 她一边打个一边咕哝,直到忽然有人使力地摇晃她。 “蝶茵!蝶茵!你怎么在这里?” 蝶茵挣扎想翻开自己沉重如铁闸的眼皮,好番努力,她才看清眼前两个模糊的人影是冰蕊和殷灿。 “冰蕊……” 她含含糊糊叫着,意识和身体全部如同一堆棉絮那样不着边际。 “蝶茵,你怎么啦?怎么醉成这个样子?出了什么事?来,起来,我们回家去。” 冰蕊拉搀着蝶茵,殷灿说:“让我来。” 身强力壮的殷灿把蝶茵打横抱起,回到三人共住的公寓,冰蕊才打开门,夏竹在里面立即喳呼:“哗,终于有人回来了” 话还没说完,看见殷灿横抱着蝶茵也跟了进来,变了脸色奔近蝶茵,仓皇地问:“蝶茵怎么啦?这是怎么回事?” 她知道冰蕊总在下班后和殷灿去约会,而蝶茵无端失踪则不是她所能理解的,当然,出了任何状况无非也因戈承坚那个浪子,只是,想不到是这样被抬了回来! 冰蕊也无法给夏竹回答,看着殷灿把蝶茵放在沙发上后,对他说:“灿哥,你回去吧,蝶茵让我和夏竹来照顾就行了。” 殷灿看看冰蕊和夏竹,点点头说:“也好,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给我。” 他大大方方,亲亲密密地吻了一卜冰蕊,又叮咛一句:“别忘了,明天给我答案。” 冰蕊心烦意乱,只对他匆匆点一点头。 殷灿走了后,冰蕊和夏竹守在蝶茵身边,问也不是,劝也不是,不知如何开口,蝶茵却呜咽地哀泣起来。 “蝶茵,究竟怎么啦?你告诉我们好不好?” 冰蕊心软,跟着掉下了眼泪。 夏竹只是眉头紧皱,不发一语,脸色像雨季的天空那么阴霾沉重。 “你说啊,蝶茵……” 冰蕊珠泪潸潸地哀求,替蝶茵抹拭嘴角的血迹和酒渍。 蝶茵得到了怜惜,反而放声大哭,紧紧搂住冰蕊不放。她抬起涕泗纵横的泪脸,凄厉地向夏竹哭喊:“是我!夏竹!满身弹孔的人是我!夏竹!是我……” “他打你是不是?是不是?” 冰蕊肝肠寸断,想起昔时眼见戈承坚如何抵死追求蝶茵,如何抵死缠绵相爱,而令似乎物是人非,所有恩情已褪色变质,不堪回首! 蝶茵不回答,直哭到力竭才昏昏睡去。 冰蕊轻轻放下她,长吁短叹地发呆了好久,才忽然吐出一句幽灵似的轻喃:“夏竹,灿哥向我求婚,我怎么办?” 夏竹也正在发愣,被冰蕊吓了一跳,一张脸忽青忽白忽红,走马灯似地转换变色,然后爆怒地吼道:“怎么办?怎么办?移送法办!你们为什么都要问我怎么办?我去问谁?我去问谁!” 她把最后一个“谁”字拉得又尖又高又长,歇斯底里地朝冰蕊挥动双手。 “夏竹……” 如同眼见最后一道堤防也渍决那般地绝望和无助,冰蕊捂住了自己的脸,只能心碎地尽情啜泣……###殷灿等冰蕊唱完最后一首歌,替她提了套谱,搂着她离开了饭店。 自从那一次被小混混骚扰,由殷灿及时伸出援手后,再也没有人找她麻烦了,那个姓赵的也销声匿迹,不再出现。这一段日子充满冰蕊前所未有的甜蜜、踏实、幸福、安全等种种美好的感觉,殷灿总是守在身边呵护备至,没有人不知道她现在已经蒙幸运之神宠眷、名花有主,受到殷商贵公子的热烈追求! “冰蕊,希望今天晚上是你扮演职业歌手的最后一夜!” 坐在车子里,殷灿语带双关地对她说。 “你是说我要失业了?” 冰蕊故意装傻。 “你根本不需要工作,何来失业之说?” 他明知她顾左右而言他,凑近去亲吻了一下她的面颊,才又问:“别再捉迷藏了,冰蕊,告诉我你的决定究意怎么样?” 他已经向她求婚多次,只是怎么也想不到纯静如处子的她面对他凌厉攻势时竟然能够滑溜得如同一尾小鱼、一只捕捉不到的小狐狸! “别逼我啊,我做不了决定。” 冰蕊哀愁又羞怯地说,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是何等的优柔寡断! “你还是对我不放心,我知道。但是我得让你明白,我这辈子只开口三次向女孩子求婚,对象都是同一个人,就是你!” 说完,他按下车内的通话钮,告诉司机小金把车开到仁康路去。 “你喜欢俯瞰灯火对不对?我带你到全华的办公大楼去看看!” 车子很快到达目的地,楼高三十二层的金华集团企业大楼,迎接着殷灿以帝王之尊君临登顶。 站在顶褛的空中花园,殷灿告诉冰蕊:“这座大厦是我父亲白手起家盖起来的!现在他完全退居幕后,把整个事业都交给我。我曾经立誓在台湾地区盖出二十座这样的大楼,而目前,南京东路和台中中港路的目标已接近达成的阶段!” 他侃侃而谈,英姿勃发,似乎期待箸冰蕊给他赞许和肯定。 “我从来都不认为,你会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的。” 冰蕊对他很崇拜,她早已被他的男子气魄所征服。 “那么,你为什么不答应我的求婚?难道我连保障一个心爱的女人,让她幸福的能力都没有?” 夜风掀飞起他的领带,月色将他的雪白衬衫渲染成一片迷雾般的育光笼罩着他,背后的搂厦灯火衬托着他,他英俊、轩昂、气概逼人……叫她找不出任何能够抗拒他的勇气和理由! “灿哥,这是我从没有面临过的,生命中最人的难题,你应该可以谅解我……” 她的眼神投向他身后那一片珠宝盒般的闪烁灯光,软弱无力地告诉他:“我很没有信心,我不敢卜注,我怕我会输,我输不起!真的,我有点怕了,我比任何人都输不起!” 一你怕的是我!对不对?” 他捧着她的脸,像哄小女孩一般温柔,轻声细语地说:“但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殷灿,也只有个颜冰蕊,别人的经验怎么可以扣在我们身上!我们和别人不同,我们有自己的方式、自己的命运,以及我们自己能够掌控的能力和能窒!别人的故事和经验根本与我们无关,他们算得了什么呢?只有我们自己才是自己的主宰,是不是?” 冰蕊对他的每一句话完全无法否定、无法辩驳,他说得头头是道、顺理成章,她的碓不能推翻他的高论,因为他是殷灿! “但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你这样自信!” 他摇头呢喃着,沉浮在迷惑苦恼之中。 “别人不能,你能!冰蕊,因为你是我生命中梦寐以求的,唯一的那个人!” 他把她拉进怀里,千万般温存地亲吻。 “为什么这么消极?这么沮丧?这么彷徨苦恼?是谁向你中伤我?说我的坏话?让你这么怕我?是你哪一个军师,哪一个爱情顾问给了你这么多只有破坏、毫无建设的意见和恫吓?是蝶茵?还是夏竹?” 他半开玩笑问着,面对她的躲避挣扎,始终都是信心在握。 冰蕊轻吐一口气道:“她们什么也没说,但是我会观察,我有所体悟。蝶茵变得血泪交流、多么辛苦,而夏竹宁愿寂寞,也要坚持自我、拒绝伤害,我不敢奢望自己就是那个唯一的幸运儿,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圆满的恋情和幸福!” “傻瓜,难道你遢想向老天爷索取一点挫折和不幸才能肯定自己?你不需要在迂回颠踬中去发现真爱!” 他拥紧地,相信他坚强的怀抱可以给她许多力量。 “可是,爱情比什么束西都容易褪色!周而复始的疑虑、等待、争执、和好,爱情的品质每下愈况,我可以想像得到,像蝶茵那样的爱情会走到一个怎样残酷的终点!” “冰蕊!你真是杞人忧天得让我头痛、让我心痛!我会尽心尽力疼你、爱你、尊重你,难道你感觉不出来?” 他和她,一个极力躲藏,一个拚命追逐;一个再三游移,一个再三保证。然而,终究谁要获胜、谁要臣服,彼此心中已昭然有数! “让我静一静,让我好好想一想!” 她哀求他。 “好,我还是会继续等下去。我知道你爱我,你值得我为你等待,我有信心。” 他既从来不向她逾越亲密的尺度,也从未强行求欢。这一点让她感到安全,她畏惧陷入蝶茵的模式。 “谢谢你,灿哥。” 她含情脉脉靠在他的胸前,对他的感激和崇拜愈来愈多,愈充实。 殷灿把她送了回去,没想到戈承坚和蝶茵好端端一起在流理恰边洗杯子。 “冰蕊,你回来了?来,吃蛋糕。” 蝶茵擦了手,从冰箱捧出一盆沾满糖霜的蛋糕,替冰蕊切了一块。 冰蕊感到很纳闷,问说:“谁生日啊?” 蝶茵回答:“没有。小瓣谈成了一个合同,庆祝一下。” “噢。” 冰蕊讪讪回答,她怎么也想不通蝶茵和戈承坚是怎么一回事,又问道:“夏竹呢?” 蝶茵指指天花板,冰蕊明白,她又避难去了。 “我上去找她。” 冰蕊说。 “我也去,她好像有事情不开心。” 蝶茵说。两人一起上了天台。 夜凉如水,夏竹靠在水塔边抽着菸,菸头的红色火光忽闪忽灭,她动也不动。 “夏竹,为什么一回家就跑到这边舍不得下去,有你爱吃的慕司蛋糕地……” 夏竹相应不理,冰蕊打圆场道:“夏竹好心,不敢当你们的电灯泡。” 谁知夏竹冷冷地说:“冰蕊,你错了,我看他们不顺眼!” “夏竹,你……” 冰蕊吃了一惊,既尴尬又难过,她最怕看见好友翻脸,蝶茵倒是洒月兑反问:“我说怎么啦?难怪你一下班回来掉头就走?小瓣来你不高兴.” “我有什么好高兴?蝶茵,那种另人你为什么不叫他滚蛋?为什么还要他?你受的罪还不够吗?” “我和他吵了一天,你去看看,房间都砸烂了!他人都回来了,你要我怎样? 杀了他?把他大卸八百块做狗食罐头?” 蝶茵无奈地解释,一脸懊丧。 “他打你、他在外面钓女人,这都是你说的!你忘光了?不疼了?” 夏竹狠狠捻熄菸蒂,摔掉它。 “我也打了他呀!” 蝶茵继续解释,音调也提高起来。 “他说得都像真的,他把合同拿给我看。他是乐团的公关,一票人靠他吃饭,他对我百般道歉、好话说尽,你说我要怎么办?” “其实你需要的不过是一个男人,他除了陪你上床,还能给你什么?” 夏竹毫不留情,冰蕊在中间听着只觉胆战心惊。 蝶茵却是一点也不动气,反而顽然往墙边一靠,仰天轻喟道:“我摆月兑不了这一切,你就随我去吧。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不管是壮烈还是凄凉,灿烂还是黯淡,你们都不必为我掉眼泪。” “是吗?你真洒月兑!你真豪放!蝶茵,其实你根本只是绝情!” 夏竹激动地大喊,指着蝶茵怒责:“你只想成全自己,实现你樱花吹雪的梦想,你从来不会想到你留下来给别人的会是什么!” 蝶茵没有辩驳,只是侧过脸去低头不语,却是冰蕊又落泪低泣了起来,夏竹愤而转向她叫:“你哭什么?眼泪用不着为朋友浪费,只能留着为男人慢慢流、慢慢用!去呀!去嫁你的灿哥,别来问我怎么办!听见了没有?” “夏竹……” 冰蕊听了大哭失声,忍不住澎湃的悲情,扑过去抱住。 她尽情地哭,为情路难行的迷惘而哭,也为不可知未来的忧惧而哭。 夏竹轻轻拥住了冰蕊,眼中泪光闪烁。 只有蝶茵无泪,怔怔地出着神,不动亦不语,宛如遗失了魂魄。 第五章 冰蕊答应了殷灿的求婚,订婚仪式探订在来得及的最短时间内举行。 殷灿让冰蕊决定一切,包括怎样重新粉刷、装饰他们的别墅、开什么样的菜单、穿什么样的礼服、怎样宴请宾客…… “尽兴地发挥你的想像、实现你的梦想,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殷灿像一个富甲天下的丈夫,完全没有拘束地宠纵他未婚的妻子,在订婚那一天,以昭告天下的气势宴请所有的亲朋戚友、同业、员工、媒体纪者……等所有他认识的人——包括他的竞争者、他的对手。他要向世人夸赞,他得到了一个冰清玉洁、美似天仙的娇妻,他一向喜欢炫耀他的成功和胜利! 再也没有比冰蕊更幸福、更风光的准新娘了。她的订婚礼比达官显贵或超级巨星的婚礼还豪华,而且一切尽如她意。 她穿着从巴黎由专人迭来的香奈儿婚纱,头戴镶着巨钻的发箍,灿烂夺目、娇艳如同公主!她为夏竹和蝶茵也订制了同样华贵的礼服和发饰,当她在赞美诗的音乐中由殷灿引导着现身亮相,各色玫瑰花瓣由大厅挑高的四侧飘洒了下来,室内室外到处是玫瑰,长毛地毯上铺着玫瑰花瓣堆成的花毯,到处充满浓郁的玫瑰花香,而她,手执一捧白丝带扎成的半开雪白玫瑰花蓓蕾,搭配一色雪白的礼服,在纯洁高贵的一身白色烘托下,朱唇皓齿、明眸莹光闪烁,真是连天境仙女都要羡慕她、嫉妒她! 殷灿穿着黑色燕尾礼服,春风得意、英姿焕发,如同玉树临风的王孙公子,没有人不打心里艳羡如此一对神仙美眷。他搂着他的未婚妻向众人昭告:“各位贵宾,今天是我毕生最快乐、最满足的日子,我有幸得到颜冰蕊小姐的眷顾,在今天和她订下白苜之盟,在不久之后,当会以最隆重的仪式请大家正式喝喜酒,以答谢各位的隆情美意和给予我们的祝福!” 所有的宾客报以最热烈的掌声,玫瑰花瓣纷纷飘落,开香槟的声音四处响起,成群的白鸰被放向蓝天,彩色气球迎着阳光飘去……冰蕊多情善感,几度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夏竹替她轻拭去眼泪,安慰她说:“到这个节骨眼还哭什么,既然决定嫁他,就要像改变信仰一样,把你过去一肚子的疑虑当做旧教条全部抛掉!你应该要笑,开心地笑,骄傲满足地笑才对!” 蝶茵说:“冰蕊是喜极而泣!” “喜极也不准哭!要喜极而笑!今大我还要为你多喝几杯!” 夏竹笑道。 一旁和亲友应酬的殷灿看见三个美女交头接耳,好奇问道:“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可以让我知道吗?” 夏竹说:“我们在说,冰蕊太大方了,让我们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礼服,客人要是错认了新娘怎么办?” 殷灿笑道:“要是冰蕊真的够大方,我把你们三个都要过来当新娘!冰蕊,你肯不肯呢?” 冰蕊甜美回答:“我肯,但是夏竹不肯、蝶茵不肯、戈承坚更不肯!灿哥,你别做春秋大梦了!” 殷煤大笑搂住了冰蕊很快乐地说! “我不敢!这一辈子只消受冰蕊一个人就够了!美人艳福不是给一个人包办的!”。 听殷灿提起了戈承坚,冰蕊又问蝶茵:“小瓣呢?他跑到那里去了?” “谁知道?不管他。” 蝶茵嘴里这么说,一对眼珠子却忍不住滴溜转动,在人群中寻觅起来,她知道戈承坚今天来得很勉强。 “你去找他吧,别冷落他了,只要夏竹陪我就好了。” 冰蕊催促蝶茵,夏竹竟对冰蕊说:“我不陪你。我要一个人享受一下,好好喝几杯。” 说着,瞄了殷煤一眼,率先就走开。 “夏竹是永远不当人家电灯泡的。新娘子,让你的新郎陪你,我去找小瓣了。” 蝶茵顾不了别的,一颗心挂在承坚身上,也走开了。 三三两两的客人川流不息来和新郎新娘致意,冰蕊始终以最婉的甜美的笑容对待,直到她看见一个山魈般令她毛骨悚然的人,她的笑靥自此像晚秋枝头最后一片落叶飘坠一样,不复再现。 她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个喜宴之中会出现这样一张面孔! 他筒直像一只穿着燕尾大礼服的螳螂,半垂两块又厚又宽的大双眼皮,五官动也不动,他端礼如仪,却透出一股阴森的恐怖,当他那躲藏在半垂厚眼皮之内的呆滞眼珠定定地直视着冰蕊,她不禁暗中打了一个寒战! 然而,身旁的殷灿看见这个人,反应和冰蕊完全相反。 他摆出了极致的傲慢与睥睨之态,用最风发得意的声音,对那只螳螂山魈道:“温兄,见见我的未婚妻,她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宝塔顶尖的明珠!” 冰蕊不了解为什么殷灿需得对他的客人如此炫耀、如此夸张地引见自己,她简直没有勇气再多看那个恐怖父丑陋的男人一眼!然而殷灿又得意非凡地对冰蕊介绍道:“冰蕊,认识?下我的事业伙伴,温师夷先生!” 那螳螂山魈伸出手来,掀动厚唇咕哝了一声:“嫂子,幸会!抱喜!” 冰蕊简直不敢伸出自己的手,她骇怕将会握钊一只披着冰冷鳞片的兽爪!可是她不得不把手伸了出去,好在她戴了白纱小手套,可是山魈紧紧握住她手心的感觉,使她几乎要气绝昏倒! “温兄,什么时候轮到你请喝喜酒啊?” 殷灿又开腔,冰蕊听得出来,他显然在故意挑衅着那只山魈,故意向他示威。 山魈露出一排血红的牙龈,注视着冰蕊道:“快了,等我找到一个和嫂子模样的人,就快了。” 他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没有表情,没有笑容,冰蕊愈觉胸口一阵翻腾,只想呕吐。 殷灿对这个人却是见怪不怪口泰然又扬言道:“我相信!温兄天纵英才,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冰蕊又听得出来,这句话分明是不怀善意的挖苦和嘲讽,她更相信,这个被挖苦、嘲讽的对象更是把说话音的意谓揣摩得丝不苟,他分明很清楚地知道殷灿的用意,却仍是皮肉不动地说:“不敢当,要向殷兄看齐!失陪。” 温夷走后,冰蕊立即告诉殷灿:“灿哥,我很不舒服,想进去休息卜。” 殷灿不明所以,温存问道:“是不是站太久、累了?我陪你进去躺一下。” 他带着她离开大厅的时候,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下,竟然又清清楚楚看见温师夷那张浮在众多模糊面孔之中可怖的脸,他在盯着她,目不转睛,动也不动,像一个幽灵,一个穿着黑白条纹人礼服的螳螂幽灵! 冰蕊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忍着回到休息的房间,才奔进洗手间呕吐了起来。 “宝贝,我看你是太累了,我叫杨医师上来给你打针,今天还有得撑的。” 殷灿搀扶着她,让她在一张极漂亮讲究的贵妃椅上半躺下来,动手要打电话,冰蕊阻止了他,虚弱地说:“不用找医生,我没事。” 她本来想说,只要不再见到那个螳螂山魈就好了,可是,她还是比较理性地问:“那个温师夷是什么人?我觉得你和他之间的关系好诡异、好奇怪!” 殷灿露出深不可测的笑容,骄矜道:“不愧是我的妻子!你猜的完全正确!” “他是你的死对头?” “没错,我的近程目标只有两个,一个是娶你为妻,接下来就是铲除他!” 殷灿眼中露出含带杀机的凶光,闪闪耀动,看来令人不由畏怯。 “他和你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一副势不两立、恨之入骨的样子?” “这件事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说,就是刘邦项羽的霸业之争!可惜,他既不是刘邦,也不配当上项羽,只是一个中间人物,一个我不除不快的第三者势力!” “灿哥,我还是不懂。” “全华百分之七十的股权分成两大份,份是我们殷家,另一份是郭氏家族,其实郭家才是我真正的对手,我一直想掌握全华所有的股权,慢慢把大部份的股份全都吸进来,但以目前的情势,我刨不动郭家的根,拥有百分十七股权的温师夷当然是独一无二的关键性筹码!我只要拿到这些持股,就是全华最大的股东!到时候任我呼风唤雨,谁也莫奈我何!” 听到这里,冰蕊已领会七分,接口说:“可是他不肯让步,让你有志难伸?” “不错,不只这样,他还占尽墙头草的便宜,妄想有一天骑到我的头上来!” “你们明争暗斗很厉害?” “台面上,大家还是合伙人,不过各人心里有数!你等着看吧,我会叫他乖乖把股票捧到我面前来!” 何等自负的一个男人!他的自负令她激赏崇拜,也教她惊愕! “灿哥!你们做事业都要用这种头破血流的方式吗?” 她望着她的未婚夫,明显流露着忧虑。 殷灿朗声笑道:“我殷灿做事,都是信手拈来,在成功之闲任意穿梭,还用得着老婆来担惊受怕吗?宝贝,你什么也不用管,只要全心全意享受生活就是了。现在觉得怎么样? 有没有好一点?” “嗯,好多了。” 冰蕊没说实话,她还是觉得全身都是鸡皮疙瘩,却勉强打起精神这样说。 “那就好。这么高兴的日子,分一秒都不可以浪费。我们下去和客人同乐!” 殷灿把她抱起来,在她唇上重重一吻。 冰蕊露出笑容,补了妆,和他起下楼。 她十分战兢志忑,深怕冉看见那只山魈可怖的身形和嘴脸。 可是,温师夷就如同厄运的黑骑上,在她生命中最灿烂的时刻悄然降临。他总是盯着她,在她不经意又看见他的时候,让她魂飞魄散、惊魂难定……###婚宴大厅一片歌舞升平,酒酣耳热,在外围和罗马式庭园里,却是迥然的一种宁静与幽雅。 瓣承坚双手斜插裤袋,满月复火气、无聊难耐地晃到庭园里来。大部份的人都在大厅里,只有少数几个人溜到庭园中享受宁谧的夜色与自然清新的空气。不意中,他瞥见夏竹坐在喷泉边一座白色天使雕塑膝边的石块上。 橙色的灯火照着穿了雪白礼服的夏竹,透着红晕的标致容颜,沉静的神态,叫戈承坚不由看呆了眼。 他站在数步之外看着她,在她觉察之际,他机伶地恢复了神色,朝她走近去。 “原来你躲在这里享清福,原来也有人和我一样,不喜欢这种无聊透顶的宴会。” 他在她身边的另一个石块上坐下,嘴里喷着酒味。 “你难得勉强自己,但是,你还是把蝶茵丢在里面!” 她总是远到机会就挖苦他。他也闻到她身上的酒气。 “哼!有人说,这是一种爱的表现。有人很讲究这一套。如果不是这样,我早就走了,甚至根本不来!” 他一副牺牲颇大厌烦之极的口吻,强烈流露着对蝶茵的不满。 “所以我说很难得!” 她笑笑,也冷哼着,打了一个酒嗝。 他只好自嘲道:“至少喝到了一些好酒,算是不虚此行!” “你这个人不是普通的自我中心,说得更实在一点就是自私。我已经对你说过不止一次了。” 她睨他一眼,显得不屑。 他大不以为然,扬声反驳道:“这是观念问题!人生本来就是一场solo,不是吗?只有独唱和独奏才能表现出完完全全的自在和潇洒,别人算什么?你为什么得凡事都和别人一起唱和?” “你真是振振有词!和蝶茵完全格格不人,你为什么会找上她?她和你完全不适合!” “这种事很难理解,当初她让我色授魂与。” 他漫不在乎地点起菸,也递一支给她。 “当初?现在你后悔了?” 她让他点燃了菸,仰脸把烟吐向空中。 “她要的不过是彼此看守、坐监,有时我坐监、她看守,有时候我看守、她坐监,就是这种彼此消耗生命、压迫生命的生活模式!” 说着,他望向灯火辉煌、乐声流啭的大厅又说:“对里面那一套,她可羡慕得很呢!” “你这样说蝶茵不公平,她可不是为了受苦而跟你。” 夏竹毫无遮拦地说。酒气满身的她,脑子可还十分清醒。 他隐忍的满月复怒火被她挑动了起来,大声地发着牢骚道:“受苦?那是她自找的!为什么她不想我给她保留很多空间、很多自由?我从来没有告诉她,我们得像螃蟹一样用草绳把彼此绑在同一个竹篓子里面;她想爬上去,我就把她扯下来,我想爬上去,又换成她把我扯下来!我说过了,我要的是solo,不是混声大合唱!” “很好,错的是,你的solo人生观并不能完全贯彻,你得上床;而你更不该找蝶茵这样的人上床!” “不要提她行吧?道德重整专家!” 他说不过她,只好试着改变话题:“虽然你老是站在蝶茵那边和我唱反调,我反而觉得和你很相投,你有你真正的想法,对不对?” 他摆出一副知心的样子向她试探。 “正好相反,我和蝶茵想的完全一样,渴望一份稳定可靠的感情,渴望婚姻。” “我不相信!你不过想帮蝶茵游说我!你才不是和她一样是那种想不开的人!” 他讪讪冷笑,极为顽固自负。 “我为什么要游说你?你最好相倍,我和蝶茵同样羡慕着冰蕊,而且羡慕得紧!” 夏竹故意模仿适才戈承坚的语气,挑动他。 丙然他动气了,大声道:“那算什么玩意儿?” 他以鄙夷的眼光望向大厅:“虚伪的形式!不过是金玉其表而已!” 一可是,它却让女人觉得幸福!” 夏竹徐徐说来,不愠不火却充满杀伤力。同时,她从脚边模出一瓶酒来,对嘴猛灌。 “夏竹,你……” 瓣承坚又气又沮丧,既惊且怒。他恨她如此无情地打击他男性的自尊,更惊异她竟然是躲在这里藉酒浇愁!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她灌够了酒,快意地高吟。 “夏竹,你有心事?你不快乐?” 瓣承坚抛开自己的感受,认真地问。他想到刚强冷竣的她也有情感起伏的一面。 “我有什么不快乐?人生是一场solo,这样才能真正潇洒自在、尽其在我!” 她又笑又哭似地,语无伦次。 他像要看穿她似地,望着她不停地摇头:“不对,你骗不了我,你的心里有很强烈的爱,像火一样把你烧得又苦又痛,对不对?有没有?你是不是很寂寞?” “寂寞又怎样?我不会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她大胆地告诉他,让他感觉一股蹊跷的放浪。 “谁是你不该爱的人?” 他心猿意马,并大胆地试探。 “当然不是你!” 她哈哈大笑起来,又仰天灌酒。 他被她笑得窘迫起来,故意挺起胸来说:“别想捉弄我!总有一天我会搞明白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会弄清楚的!” 话未说完,另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你会弄清楚什么?” 瓣承坚转身一看,竟然是蝶茵!口气一转,强硬地反问:“原来是你,你怎么舍得跑出来?” 他看见她,仿佛觉得被扫了兴,没有快意而只有怨气。 “这是什么话?我在到处找你,你躲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蝶茵沉着一张脸,也不和夏竹招呼,瞪着戈承坚又问。 “你找我干什么?别人结婚,你的劲儿最大,起哄得最厉害,你还用得着找我?” 说到这里,意犹未尽加一句:“我在这里和夏竹研究她的心事,你会有兴趣听吗?我看你还是去里面凑热闹比较对味!” “小瓣,你乱讲什么?对蝶茵客气一点!” 夏竹终于出口制止,戈承坚愈是故意说:“我哪里乱讲了?刚刚你才告诉我,你不会爱上个不该爱的人,这个我懂! 你们女人中意的,当然是像殷灿那种能够摆场面、给女人个豪华隆重的婚礼,让女人锦衣玉食过日子的男人,我戈承坚算什么?” 这一番话,戈承坚意在对蝶茵揶揄嘲讽,夏竹听了却如同被歪打正着了似地满面通红起来。蝶茵没有发现,气忿地骂说:“戈承坚,你自己心里有鬼,还好意思话中带刺地扁我、损我!你给我说清楚,刚刚讲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又不是脑震荡的猪,连这么简单的话都听不懂?既然你装佯,我就坦白一点。你很羡慕颜冰蕊是不是?可惜你没那个命,你跟上了一个穷光蛋! 你想结婚是不是?很抱歉,我不想把我的生命投资在一间牢房上面!” “是啊!你用不负责任来成全你的自命风流!用嫉妒来掩饰你的怯懦无能!你根本不敢负责任!不错,我羡慕冰蕊,而你嫉妒殷灿,你敢不承认?” 话未说完,戈承坚一双巨掌向她扫来,幸好被夏竹及时抓住,她厉声喝道:“你们保留一点人性行不行?今大是冰蕊的好日子,你们可不可以压抑自己的情绪去视福她,也给自己一点祝福?” 瓣承坚放下了高举的手,狠狠瞪着蝶茵,终于忿忿离去。 夏竹拿起了酒瓶,继续麻醉自己。在阵窒息般的沉默后,她听见蝶茵用她似乎没有生命气息的声音平平缓缓地说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所谓抵死无悔的爱情只剩下彼此伤害、彼此践踏?为什么只有无尽的猜疑、争执、否定和厌烦?我能给自已什么祝福?” “嗯……” 夏竹自顾喝酒,自顾不暇地吐露自己的感受,仿佛心间已失去了往昔关照他人的余裕,喃喃说道:“不要爱上你不该去爱的人……对啊……谁叫你去爱一个你不该爱的人?” 蝶茵以为这是回应之语,惨然说道:“对,我不该爱上小瓣。这是生命腐烂的开始!对这个没有安全感、充满不确定的世界,我失望、害怕,我已经厌倦……” 夏竹在酒精的深度麻痹中,已经听不进这几句谶语,只有苍云之外的上帝默默垂怜。 大厅之内,歌舞乐声升平依旧。 这是一个既华丽又诡谲、既幸福又悲惨的夜晚。 ###订婚之后,冰蕊迁人别墅成为女主人,殷灿并带着她到日本度假。 冰蕊抛忘了一切,和他尽情享受神仙一般自在又丰裕富足的蜜月假期。 “在这一段时间内,我全心全意陪你,什么也不管,等再回到台湾,我就要全力去进行另外一件大事。” 殷灿这样告诉冰蕊。 他真是一个全能、全知、全方位的丈夫。充沛的精力、清晰的头脑、雄厚的财力,在恩情、精神和物质方面都有余裕百分之百地满足地,他有能力让她想怎样开心就怎样开心,想怎样满足就怎样满足。关于性,他尤其没有一贯的杀伐霸气,总使她欢愉、满足到顶点。 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女人能拥有如此的丈夫、如此的幸运、如此的幸福、如此的骄宠! 冰蕊用她完全纯净的本质,体验着一个完全圆满的梦想。 他们像两尾神仙鱼,在京都的思古风情与古城文明中自在悠游。 在京都的庙寺、大原的乡间和禅院、幽雅的旅店、古老的茶屋、神社、河岸茂绿的樱树、马鞍山的温泉……他们轻车简从,道不尽的逍遥写意。 而在大埠东京的精华地带,他让她尽情挥霍、恣意满足感官与物质,采买一切她想要的。 虽说她抛忘了一切,摆月兑了现实的羁绊,换上另一种心情去享受人生,但唯一令她念念不忘的,还是蝶茵和夏竹。 她为她们采买了许许多多的名牌服饰、配件、化妆品、香水甚至珠宝。凡是她喜欢的,必为她们同样购置相似的数量,有时甚至更多。 “冰蕊,你简直是新人类中的异数。他们重色轻友,而你是重友轻色。” 殷灿这样逍遣她,她嫣然笑着反问:“什么是轻色?色指的是什么?” “现代人的解释是男朋友或女朋友,老公或老婆。” 殷灿笑道。 “你吃醋吗?只因我没有为你打算、为你买东西。” “有一点!因为她们在你心目中的份量太重了。不过反过来想想,我把你从她们身边抢走,实在也很难补偿她们。” “灿哥,你真好。我真希望夏竹以后也能嫁到像你这样的老公。” 冰蕊紧挽着殷灿,把脸颊贴上他的肩头。殷灿又说:“何不让她也嫁给我,这样可就完全符合你的心愿了。” 冰蕊听了抬起头来,半认真地问:“灿哥,你真的喜欢夏竹?” 殷灿立即笑道:“当然是开玩笑!你们二女共事一人,变成了情敌,你损失惨重,我没好日子过,这种傻事我不会做!” 冰蕊听了还是没有释然,又追问:“灿哥,我不吃醋,你真的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夏竹?” 她等着他回答,知道他不屑撒谎。 丙然殷灿轩朗回答:“我喜欢她,但是我只要一个女人,绝不自找麻烦。” “灿哥,我就是崇拜你这么潇洒、这么坦白。” “安心当我殷灿的妻子,我身边没有给女人的第二个位子。” 他告诉她,给她体会他泱泱的男子气概。 神仙假期一如殷灿的行程计画在二十天内结束,他们回到台北。 冰蕊的首要之务,就是回天母找夏竹和冰蕊,把三大箱的贵重礼物送给她们。 然而,公寓的人门深锁。在百货公司的领带专柜和cafe都找不到蝶茵和夏竹。 蝶茵缺勤是常事,连夏竹也不见人影,冰蕊不由深感大事不妙。 “请问,夏竹为什么事请假?” 她向cafe里的人探问。 “好像她的朋友出事了,昨大晚上匆匆离开,没有再回来。” 有人这样告诉她。 夏竹和蝶茵同时告假,冰蕊的联想是,莫非出事的人是戈承坚? 她回到公寓,让司机把箱子都搬进去,决定在那里无止无尽地等候,直到他们回来。 她们总会回来的吧?如果戈承坚出了不测,蝶茵也许痛不欲生。冰蕊知道,蝶茵根本不能没有小瓣,如同她不能没有她的灿哥。身为二十世纪末的现代新人类,她和蝶茵都一样,是那种一日为夫、终生为夫,跟定唯一一个男人的古代女子。 不,她不能失去蝶茵,不能让蝶茵失去小瓣……“上帝,把我的幸福分三分之一给蝶茵,三分之一给夏竹……” 在不停的祷告中,她终于听见钥匙在镇孔中转动的声音,是神色如槁木一般的夏竹走了进来。她一看见冰蕊,颓然把身子靠在门板上,只用一副空洞又凄清的大眼望着她。 “夏竹,出了什么事?蝶茵呢?小瓣呢?” 冰蕊张惶地问,深觉噩梦就要成真。 夏竹仍是死死地望着她,眼神深邃得可怕、空洞得可怕。 “夏竹你快税,蝶茵怎么了?小瓣怎么了?” 冰蕊情急大叫。 仿佛等了一轮回的日出日落,夏竹才幽幽回答。 “蝶茵死了,蝶茵死了。” “……蝶茵死了……?” 冰蕊浑身冰冷,两眼发直。她生平未曾预测过涉及生死这样惨烈的事,但却是一猜就中!她不能接受这种事! “蝶茵死了?那戈承坚呢?他也死了吗?” 她不由错乱地狂喊出来。 夏竹瞪着圆眼,诡谲地向她吼叫:“蝶茵死了!是蝶茵死了!你提戈承坚做什么?” “蝶茵死了!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过出去几天,才一转身,你就告诉我蝶茵死了!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冰蕊僵僵站在原地,一张脸像中了邪似地发怔,一对惊惶的黑眼珠镶在圆睁的眼白之中,其悸怖如同遇上了来自地狱的勾魂使者。 夏竹拖着破皮囊似的身子,把自已颓然摔进沙发里,有气无力地再说一次:“蝶茵真的死了,她说过她会像樱花吹雪那样壮烈地为爱而死。她为自己预设了命运、预设了结局。这一直都是她想要的,冰蕊,你不也知道的吗?” 听夏竹说得这样冷静又这样深沉,冰蕊再也不能勉强自已不去相信。她怔怔地张大眼睛又呆立了好久,才梦游似地问:“她怎么死了?为什么要死?” “安眠药。” 夏竹仿佛陈述着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既没有激动,也没有眼泪,只是幽灵一般地飘了起来:“她脾气愈来愈壤,看见蚂蚁骂蚂蚁,看见苍蝇骂苍蝇,和小瓣在一起只有吵架、动粗,愈吵愈凶。戈承坚干脆逃跑,不冉回来。” “她是死谏?” “她说她愿意为他而死,从一而终。她不怕结束自已的生命。” 说到这里,悲情终于淹没了夏竹,她的眼泪滚落卜来。 “蝶茵!” 冰蕊烈痛欲死,终于仰天悲啸,叫着蝶茵的名字,放声嚎啕痛哭狂泣起来。 “蝶茵,我要你,你不要走!你不要死!” 她像疯狂一样的扑向夏竹,死命要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我要去看她!带我去看她!她在哪里?夏竹?她在哪里?” “冷静一点,冰蕊,我们替蝶商找一套衣服,她等着要穿呢。找到了衣服,我带你去看她。” 夏竹满脸泪水,伸手抚慰冰蕊的脸颊,忍着悲伤劝她。 说起了衣服,冰蕊重重一怔!她把红肿的眼睛投落在她带来的三个大箱子上,又是一番天崩地陨的大恸! 箱子里面,有蝶茵最喜爱的、顶尖流行的帅气黑色套装、缎面镶珠的西式小背心、紧身烟管裤、长筒皮靴、吉儿桑德的纯丝外套和香水,还有卡迪亚的钻表、整套的娇兰化妆品、法国的巧克力、渗有金箔的日本“金色不动茶”……这些都是蝶茵梦寐以求而买不起的极品,她替她飞越千山万水带了回来,却未料成了送终的礼物! 冰蕊悲泣难忍,一面打开衣箱,面哭得肝肠寸断。 “真的?真的?蝶茵,你真的死了?我给你带回来的东西,你真的不要了?” 她翻着那些衣物,泪水滴落在那件纯丝的昂贵外套上。 夏竹跟过来,安慰她:“冰蕊,你不要太伤心,蝶茵会领受你的心意的。你来做决定,让她穿哪套衣服,嗯?你一向最会打扮的……” 冰蕊替蝶茵选了黑色西式套装,银白衬衫,黑丝巾和皮靴,在用心挑选中,她稍微平静了下来,再问夏竹:“蝶茵有没有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她知道我们懂得她的心,知道她爱小瓣。” “蝶茵,你好绝情!” 冰蕊再度哭泣一番,想起了戈承坚,又问:“小瓣呢?他怎么样?” “守在那里,看起来已经死了一半。有什么用?已经太迟了。” 夏竹呢喃。 “夏竹,你难道不恨他?他害死—蝶茵!我恨他!” 冰蕊咬牙道。 “既然蝶茵不恨他,我恨他做什么?不是他害死蝶茵,是蝶茵成全了她自己!” “不!我恨他!他负心,他害死蝶茵!我恨他!” 冰蕊扭绞着箱子内的衣物,暴戾地哭喊。 第六章 蝶茵的双眸半睁半合,化了淡淡的妆,穿戴一身昂贵的服饰,静静躺在棺里。 她睡在香水百合的花瓣中,这是她生平最爱的花卉。 冰蕊替她举行了一个最隆重的丧礼,在殷灿没有设限的财力支援下,让蝶茵拥有了毕生最风光的排场她的丧礼。 “蝶茵,你闭上眼睛安眠啊?你为什么不把眼睛闭起来?” 瓣承坚不敢再看蝶茵的遗容。 蝶茵那古典而美到极致的丹凤眼,曾经让他心蚀骨溶,而今竟然死也不肯合闭。半露在眼睫下的一对漆黑眼珠,让承坚看了真是胆裂心碎! 他瘫在她的棺边,拍打着,哀求着,为她闭上眼睛。 “她死不瞑目,她恨你!” 冰蕊对他叫骂,替蝶茵声讨不平。 夏竹反而说:“别这样,冰蕊。蝶茵是舍不得离开承坚,她还要看他,永远永远要看他,永生永世都爱他。” “是啊!蝶茵要看他!她就是看不见他才死的!” 冰蕊哭道。 这样的对话,却让承坚更觉不堪,更难承受。 为什么夏竹不咒骂他,她一向视他如寇仇,认定他会害了蝶茵;而如今,蝶茵死了,她反而反过来讴歌他和蝶茵的爱情!承坚搞不懂夏竹为什么是这种反应,他倒希望她和冰蕊一起谴责他、诅咒他,甚至打他、杀了他……他任由冰蕊责骂,只是低着头木然无语,任由泪水从眼角渗出。 花开花落自有时月兑离红尘归净土去也终须去莫问燕归处这是夏竹亲手为蝶茵而写的挽幛,当冰蕊看见,又是一阵大恸。 殷灿看她悲痛难抑,始终寸步不离陪着她。她的悲伤在他看来简直超过了哀悼朋友的极限。他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悲痛,甚至比蝶茵的母亲还要激动。 “冰蕊,别难过了,蝶茵已经超月兑出切,她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你何必这样伤心呢?” 殷灿体贴温柔地安慰她。 “不,不是这样!谤本不是像你们请的一样!蝶茵本来活得好好的,她会高高兴兴地和我们散步、逛街,高高兴兴和我们一起煮咖啡,高高兴兴地和我们一起做白日梦,高高兴兴地享受爱情、享受生活,她为什么要死?死真的那么崇高、那么令人向往吗?不,我不信!谁不想好好在这个温暖又热闹的人世活着?谁真的愿意死?愿意去那个阴森惨淡的另一个冷酷异境?是戈承坚负心逼死她!她死得多无奈、多寂寞、多苦、多痛,她根本不愿意死!” “冰蕊,算了,天下无不散筵席,蝶茵只是先走一步。” 殷灿再找不出话来宽慰冰蕊,只有这么说。 “是呀,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蝶茵只是先走一步……” 冰蕊忽然冷淡下来,悠悠忽忽重复着殷灿的话,又道:“人生真的好空虚、好空虚,空虚到教人畏惧害怕。你寄望的,会给你希望,也给你绝望,彻底的绝望!一下子就摧毁掉你整个世界,夺走你的一切,你的生命,教你一无所有……” “冰蕊,你只是太伤心了,这个世界没有你想像得这么残酷……,你忘了有我在你身边?我会给你幸福,你根本不必胡思乱想!” “不!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这么不可靠!昨天我欢天喜地订了婚,今天我的朋友却含恨离开这个世界!那明天呢?明天我的命运会是什么?是不是我也随时会失去一切?” “冰蕊,你怎么又来了?为什么又失去信心和信念了?你好不容易摆月兑的那些灰色思想、悲观论调,为什么要让它又把你打败?” 殷灿十分无奈,把冰蕊拉到无人的角落,苦苦劝慰。 “好了,好好替蝶茵办完丧事,回去好好过日子,你会恢复过来的。” 他替她擦拭眼泪,整理鬓发,忽然,她仰起脸惶恐地凝视着他,颤抖地问道:“灿哥,有一天,你会不会不要我?有一天,我会不会也这样死了?” “傻瓜,你胡说什么来着?你为什么要想那么多?那是不可能的!” “听我说,灿哥,你是知道的,以前我对爱情没有信心,刚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就是怕步上蝶茵的后尘而忐忑不安。蝶茵给自己预设了命运,她走到了终点!而我呢,我会不会踩着她的脚印,也走向同一个命运?不幸的预言总是那么轻易地便应验,幸福的美梦却是难以持久……” “冰蕊,我不许你再说下去!你太多愁善感、太重感情了!这样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殷灿几乎要动怒起来:“我不喜欢你这么软弱,这么没有理性!” “灿哥,不要抛弃我!不要让我死!” 她虚月兑似地往他怀里倒去,不断地抽泣。 殷灿换上温存的语气,拍着她的肩头哄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你是灿哥最爱的宝贝,全天下的人都可以作证,对不对?” 他总算哄住了她,再度回到告别式会场参加进行中的丧礼。 蝶茵在香水百合的枕护下化为灰烬。 当人群都散去,只有戈承坚独自沿着遍植台湾相思树的辛亥路踽踽独行。 他像得了一场大病,一步高一步低地踉跄迤逦。 走了一段路,他转回头来,望向火葬场烟囱的方向,仰头向天眺望。 “蝶茵已经升上了天外天,你再也看不到了。” 如同空谷传音一般,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在惊愕中回了头,他看见路边倚树而立的夏竹。 她一身黑衣,襟前犹系一朵哀悼故友的小白花。他不敢相信,她会是蓄意在半途等他。 他以一副待罪羔羊的模样,等待迎接她的谴责。他听过她那一番令他出乎意外的体恤之语,不过他相信,他必然难逃她的痛惩,她只不过在等待一个更适当的时机好逼他血淋淋地认罪。 他嗫嚅对她说:“我不怕看见她,她已经烧成灰了。你明明知道,我只怕面对你。” “怕面对我?” 夏竹失笑了起来,黑眼圈中浮衬着的是一对光艳逼人的眸子:“尽避你自认有罪,我却不是那个审判者,审判你的是你自已。” “难道你真的认为蝶茵的死并不是一种罪恶?一种从我身上衍生出来的罪恶?” 他被悲痛、自疚折磨得已经神智不清,夏竹对他在态度上的改变更使他迷惘惶恐。他把身子支撑在另一个树干下,垂首喃问。 “蝶茵的殉死,不是为你,而是为了爱情。” 她这样说,令他不知她究竟是想宽慰他,还是为了要打击他?为了蝶茵的死,内疚让他痛楚不堪,他怎能承认蝶茵其实只是为了殉情——为爱情而殉身,而不是为他? 他无法忍受这种轻蔑,大声喊道:“她是为我死!是我害死她!你说过叫我放开她不是吗?是我害死她!” 夏竹依旧是无动于衷地告诉他:“错不在你。你也说过,你热爱自由,一个人不能违背天性去浪掷生命,而蝶茵的人生观不同,她愿意和所爱的人用同一条绳子捆绑,死守在一起。所以,她不能离开你,你只好逃月兑,而她,也只好成全自己,为爱殉身,同时让你拥有自由。” “夏竹,你真是这样想?” 瓣承坚瞠目结舌,根本不敢相信夏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饼去她视他如寇仇,没想到她竟然才是他真正的知音!他在她的话中找到了救赎! 他掉下眼泪,然而心境却是迥然不同的。现在,他在夏竹面前落下的眼泪都负载着他的痛疚而去,减轻着他罪衍的沉重负荷。 他不怕她耻笑他,仿彿芸芸众生中,只有她能听取他的真情流露,怜惜他男儿的泪水。 “当然是真的。” 她轻叹一声,漠漠浅笑道:“何况,我终于发现其实你也是一个重感情的人,可惜蝶茵无福消受。” “夏竹,你为什么要救赎我?却又要鞭挞我?你明明知道我已经审判了自己!” 他抱住自己的头,痛苦地申吟……猛然地,他抬起头来,双手抓住了夏竹的肩头。他摇晃她、哀求她,张大著眼睛喘息地呐喊:“救我!夏竹!救我!原谅我!原谅我。” 夏竹任他摇撼叫喊,没有给他允诺,也没有给他答案。 思绪狂乱中的戈承坚只体会着,她给了他更多错综述离、难以破解的谜题,他更痛苦、更迷惘……###晴空蔚蓝如洗。 庭园里花木繁盛,万紫千红,人工瀑布下的靛紫色及鲜黄色的睡莲像灯盏般灿艳盛开。 园丁的技艺是一流的,然而锦绣一般的美景走不进冰蕊的心里去。 “小姐,猴子要吃主教了,没关系吗?” 女管家正陪着冰蕊下西洋棋。 别墅内上上下下的人都称呼冰蕊为“小姐”,对她必恭必敬,奉如公主一般。 女管家知道她心不在焉。她从来没有用心下过西洋棋,但身为下人总得小心讨好女主人,就像打麻将时得屈使自己当“相公”一样。 “哦。” 冰蕊如梦初醒,移动城墙堵住猴子的退路,接着,思绪又是像烟一般飘散出去“小姐,你进步得真快,用城墙把角落守住,又让国王可以自由行动,这一着棋真漂亮!” 女管家陪笑赞叹着,但心里在想,这么一来自己的骑士可活蹦乱跳,给对方更大的威胁了……“……” 冰蕊只是牵动一下嘴角,不置可否,其实她根本只是随意出手乱摆一阵,又下了几轮,她站了起来,说:“我输了,你们玩吧。” 别墅就像古代帝王的宫廷,三宫六院地养了许多伺候她的闲人。她交代一声,独自上了楼,在圆形的大床上躺了一会儿,又起身来到阳台边倚栏坐着,望着织锦一般绚丽的花园发呆。 终于,她还是进了房间,拨下了一组电话号码。 “喂,麻烦找夏竹听电话。” “……噢,请等一下。” 接电话的是cafe的老板,夏竹说的,那个拥有美国绿山咖啡烘焙公司训练执照的师傅,她听得出来他的应答有点迟疑。现在正是下午茶的时间,夏竹正在忙着。 然而,他还是叫来夏竹,冰蕊听见他隐隐约约说了一句:“天香豆蔻。” 一会儿,夏竹的声音传来。冰蕊听了,鼻子一酸,哽咽地说:“夏竹,是我……对不起,我明知道你在忙……。” “冰蕊,你怎么了?你?哭了?” 夏竹的声音愈温柔、愈温暖,冰蕊愈是鼻酸,她抽噎着说:“我……我好寂寞……夏竹,你能不能来陪我?” “……嗯……!” 夏竹有一千个问题想问她,却是踌躇着,如何长话短说。但她终于告诉冰蕊:“好,我五点再过去,行吗?” “好!一定哦,我等你。” 冰蕊含泪带笑挂了电话,开始期待这唯一的情思支柱的到来,就像大旱盼望着云朵。 五点多一点,夏竹果然如约到临。冰蕊知道,她是舍命陪君子,她收到了自己不轻易发出的求救讯号! “侯门一入深似海,没有你征召,我还不敢随便闯来呢。” 夏竹落拓依旧,只是眉宇间难掩股抑郁与落寞。 冰蕊身穿一袭雪纺纱皱纹长袍,飘飘逸逸如同尊贵纯洁、不染尘俗的仙子,却拿了水果刀亲自在吧台边切水果。 “夏竹,我很寂寞。” 她放下水果刀,对着夏竹痴痴地凝视,然后把她紧紧拥住。 “唉,我也很寂寞,冰蕊。” 夏竹长叹一口气回道,但似乎不想让彼此继续沉缅在感伤的气氛里,放开了冰蕊后,她看着吧台里的东西说:“干嘛自己弄这个?你是少女乃女乃啊。”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夏竹,你看,” 冰蕊把那盘切好的水果摆到台面上,小女孩似地露出天真的笑容说道:“我发明了切葡萄柚的新方法,这种微笑造型的葡萄柚,你还没吃过吧?” 原来冰蕊改变了一般人吃葡萄柚的轮盘式切法,而把果实拦腰切开,再把半个葡萄柚分切成三、四个呈“微笑”状的切瓣。 “噢,冰蕊,你让我不得不相信,少女乃女乃的生活也许真的并不如想像中那么快乐。” 夏竹感慨看着那一盘水果,怜惜地说。 “是啊,还是你好。你的咖啡豆永远乖乖地陪着你,既不惹你伤心,也不让你生气。” 冰蕊拉着夏竹到起居室的大厅椅上坐下,把那盘水果放在她面前。 夏竹环顾四周,饶富阿拉伯皇官风情的藤床和纱幔,插满鲜花的藤壶、米色的长毛地毯……不由赞叹道:“冰蕊,你这么好命,像皇后贵妃一样,有什么好羡慕我的?” “天知道,我只是一只鸟,被关在金丝金线编成的笼子里,我一点也不比你快乐。” “怎么这么说?殷灿对你疼爱备至,你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就是我忍不住把你找来的原囚。” 冰蕊垂下了眼睫,长睫下的眸子流泄着哀怨和忧郁:“灿哥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把我摆在他心头上最重要的地方了。” “傻女人,男人都这样啊。” 夏竹劝她:“你已经是他的人,他自然放松下来,把心思放在别的事情上面,比如他的事业。你不是说,他的企图心非常非常大吗?” “……应该是这样,可是,我总觉得这种转变太快,我简直没有任何空间让自己去适应。” 冰蕊喃喃说着,似乎连自己也不能确定能把握殷灿的所思所想、所做所为是什么。 “爱情只是男人的一部分,自古已然。冰蕊,你应该享受你所拥有的,不要钻牛角尖。” “可是,夏竹,我好寂寞!夏竹,我好想你,好想蝶茵!” 冰蕊忍不住支颐在藤椅的扶手上,哭了起来。 “我也想她,比你更想她。我一个人守在我们曾经住在一起的地方,你忘了吗?” 夏竹惨淡地笑着提醒冰蕊,她总是显得比任何人都坚强,何况她可不想在冰蕊的面前和她对注! 然而这样的劝慰却无法平抚冰蕊满月复积压已久的悲情,她仍是自言自语地呢喃哭道:“我想念蝶茵,我好想好想她,我忘不了她!夏竹,你说,我会不会像她一样?” 夏竹听了不由皱眉反声问道:“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和蝶茵一样啊?” “灿哥会不会不要我?我会不会和蝶茵一样,寂寞无奈又愤慨地死了?我怕! 夏竹,我真的好怕!” 冰蕊终于说出心结,她美丽的双眸中闪着疑虑的凄怖光芒。 夏竹的心弦悸动了。 她站了起来,指着冰蕊责骂道:“你清醒一点、理智一点、坚强一点、勇敢一点,不要这样兔死抓悲行不行? 你是你,蝶茵是蝶茵,为什么到这个时候还对自己的所做所为没有信心?我讨厌你这种不能对自己负责任的人!” 冰蕊受了指责,哇地一声更是伏在扶手上痛哭起来,一边摇头投诉道:“夏竹,不要骂我,你不懂!你不懂!” “我是不懂!你还是和所有的女人一样,既爱又怕、既期待又怕受伤害,一点都不能担待!” 夏竹仍旧不能谅解她!她软弱地抗辩道:“你为什么变了!你为什么不警惕我?以前你向来不肯定男人,总和爱情唱反调!现在你为什么不再对我谆谆告诫?为什么听不进我的投诉?” “因为它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而且我也厌倦了再扮演你心目中的强人,我并不比你更坚强、更冷酷!你懂吗?冰蕊!我救不了蝶茵,同样也救不了你!” 夏竹咆哮着,冰蕊惊愕地望着她,这才看出她的消瘦、她的憔悴、她的落寞,也才想起她也是一个纤纤弱女子! 她猛然觉醒,自己和蝶茵对夏竹向来的依赖实在太残忍!太自私!她在夏竹身上看见了蝶茵之死所烙下的苦痛;而在此之前,她只看见自己背负的、蝶茵死亡的阴影! “对不起,夏竹,我真的是太懦弱,太没有担待……。” 她站起身来走近夏竹,畏畏怯怯向她道歉。又说:“是我庸人自扰,太多疑了。灿哥有很多事要分神,我不该只想缠着他,又向你乱发牢骚……,夏竹,真的对不起!” “算了,冰蕊,我的脾气也不好,好不容易见了面,竟然耐不住性子对你大吼大叫。” 夏竹赧然拥住冰蕊,黯然自责。 冰蕊强颜欢笑,故意说道:“都忘了问你,最近怎么样?对了,在电话里听你老板喊了一声什么天香豆寇,他是不是这样称呼你的?难不成他在追你?” 夏竹听了笑出来,洒月兑道:“我无聊乱取绰号。其实天香豆蔻指的就是咖啡豆!我和他天天在一起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会有什么新鲜事?” “那可不一定,喜欢你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天香豆蔻?可见他把你奉为天仙!” 冰蕊为要讨她开心,故意又说:“连灿哥都跟我承认他喜欢你,不用说别人了。” 夏竹怔了一下,才说:“灿哥眼里只有你!” “那可难说!” 冰蕊故作轻松,俏皮地回答,可是夏竹清楚地察觉,她的脸庞又在一刹那间蒙上一层惨澹。 冰蕊一直在强颜欢笑,直到她们道别。 夏竹不得不相信,这深闺少妇的愁怨或许并非子虚乌有! 她决心与殷灿一见。 ###她告诉自己,约见殷灿,她可以很坦然。 她是为了冰蕊而见他! 容颜或许沉静,或许刚毅,而心绪却难免多情,难免伤感。 这才是她内心真正的面貌!然而却没有一个人了解! “我找殷先生。” 当她告诉殷灿的秘书,她吃到了闭门羹。她不轻易放弃,再试一次。 “请转告,是傅夏竹找他。” 没想到,殷灿接听了她的电话,答应了去喝她的咖啡。 她心里既是甜蜜狂喜,又是惆怅暗淡。总而言之,矛盾之情在胸中如怒涛澎湃。 他是冰蕊的未婚夫,她也知道,他不尽然比戈承坚更可靠。但是,从她看到他的那一眼,静止多时的情弦竟然为他而撩动! 罢了、罢了。 他追求的是冰蕊。 他是冰蕊的未婚夫。 然而,她忘不了,她第一次见他,和他共舞,在他的怀中与他眼眸交缠。 他是一个危险的男人!连她傅夏竹都为之悸动!所以她才会说,不会飞的鸭子遇上了霰弹枪,注定要一身弹孔! 冰蕊哪会是他的对手! 那么,自己呢?白己难道有一对会飞、会躲、会逃的翅膀? 在从前,她对自己还能坚持一点信念,而现在,关于这一点,她愈来愈不能确定。 蝶茵死了,冰蕊走了,她更寂寞,更任暗中慕恋的情爱如乱草窜生!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她为自己唱这首歌,守着这个秘密,还是可以活得很洒月兑、很磊落、很坦然殷灿来了。 她只是拢拢头发便走向他,原麻布衬衫、原麻长裙,毫无刻意打扮。 “这里的咖啡普罗大众,可能不适合你。” 她身上还系着围兜呢,对他微微笑着说。 “那么我们去找另外一个地方。” 殷灿提议。 她早打算请假走人的。拥有绿山执照的男人眼睁睁看着他的天香豆蔻和一个迷人的男子走掉。 在另一家安静而格调高雅的cafe里,她问他:“谢谢你没把我过滤掉!我想除了冰蕊,别人很难闯进你的关卡。” 话未说完,她惊觉那些语句竟然含带可能引起误解的双关意义,但想修正已来不及。 心思不正,语言就是最赤果的返照! 她暗在心中咒骂自己。 殷灿仿佛未当如是听、未做如是想,爽朗说道:“不对,我连冰蕊的电话都不听!我交代她别打电话到公司来。” 夏竹睁大眼睛,皱眉问道:“为什么?你这样做,难怪冰蕊伤心!” “哦?她向你告了什么状?难怪你要请我喝咖啡!” 他端起咖啡,自在地啜了一口,两眼向着她直看。 “本来我也以为她庸人自扰,但是现在经由你证明,并不是她想像力太丰富,而是你存心隔离她!这是怎么回事?” 夏竹开始咄咄逼人起来,她靠在椅背上,神气严厉地睨着他,就像一个铁面无情的法官。 殷灿可是苦笑了起来,解释道:“夏竹,你误解了!我只是叫她别打电话到办公室来,是你们把这个象征意义扩大了!你们女孩子怎么都这么敏感?” 他有趣地继续看着她,眼神转换着不同的表情。 “男人才真奇怪,明知女人心细如发,却以误导为乐,乐此不疲!” 殷灿听了哈哈大笑,闪着炯炯发光的眼睛,欣赏地对她说:“夏竹,你才是一朵真正的玫瑰!” “啊?” 夏竹不作声响,只是定定地回看着他,等他自己回答。 殷灿果然说:“真正的玫瑰有刺。刺,就是骨气。你是一朵真正的玫瑰!” 他不厌其烦,再次重复。 “还是谈冰蕊吧,别让我觉得你始终在挑逗我!” 她大胆地、痛快地告诉他。面对一个杀伐决断的男人,她也可以扮演一个杀伐决断的女人,她为什么要让步? 他于是正襟危坐一些,收敛起来问道:“到底冰蕊怎么啦?一切都和以前一样,难道我让她一个小时只剩五十分钟,她有什么应该有的东西被剥夺了?我对她绝对是无微不至的!” “这些,我想你心里很清楚。你有没有冷落她,让她又被危机意识压迫得失去安全感,你应该知道的!” “又来了,又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安全感、莫名其妙的危机意识!这简直像随时会复发的习惯肠胄炎一样!说来就来,来了可不是那么容易打发得走!从日本回来到现在,她就又变回了以前那个样子,满脑子的危机意识,这是怎么搞的?莫名其妙嘛。” 殷灿抱怨了一长串,夏竹打断他:“因为蝶茵死了。” “因为蝶茵死了?” 殷灿难以置信地重复。 “兔死狐悲啊,这个寓言你听说过吧?” 夏竹嘲讽着,又加了一句:“何况冰蕊根本不是一只狐狸,她连那只先死一步的兔子都比不上!” 殷灿被激起怒气,恨恼地低声骂道:“寓言!寓言!你们女人除了活在寓言和童话里,还知道什么!” “冰蕊显然不知道,所以等着她的主宰来告诉她!” 夏竹昂然回应。 殷灿很快回答:“她怎么不知道?我早告诉过她我的计画了!是她自己不用心!我正在进行的一件大事关乎殷家事业的兴衰存亡,她怎么不知道?” “你在怪她?你不爱她了?” 她问得更直截了当。 “这怎么可能!我对她说过,也证实过,她是我生命的志业之一!” 殷灿满脸慷慨凛然,叫夏竹看了不禁又对冰蕊心生艳羡起来,但她仍是说:“有这么崇高、这么伟大、这座重要吗?爱情对很多男人来讲,只是人生中的过场戏!” “对,你又让我看见了你们的危机意识!难怪冰蕊要这么惶惶不可终日,连你这个精神领袖都这样想,她怎么会有信心呢?” 殷灿又回复了自负,说教似地再告诉她:“她需要一个健康、积极、乐观的健康顾问,而不是陪她一起疑神疑鬼的胡涂军师!” 夏竹听了只是睁大眼睛,无词为继! 是的!她根本抓不到他的把柄!推翻不了他的振振有词!否定不了他的大丈夫气概!他什么也没做错,只怪她们女人家心胸和眼界都那么狭小、浅短! 她不知该恨他、怨他,还是该更激赏他、更爱慕他! “也许,你比冰蕊更适合一个企图心旺盛的男人!” 蓦地,他竟然说了这么一句。 她迎近他目光的注视,纵然是无惧无畏的顽强,也难免流溢出一股温柔的情怯,而这些,全被他犀厉的双眼逮了个正箸。 她顽倔地抗拒着、挣扎着告诉他:“你需要关心的是冰蕊,你的妻子。” “我知道。而你更需要关心的,是你自己。” 他像一个主宰、一个君王一般告诉她。 他送她回到公寓,那条曾经为冰蕊踩卜无数脚印的浪漫街巷。 初恋的灼热跃动的心情又回到他心上来,而身旁是另一名他尚未开启心窗的崭新女子。在她进门的那一刻,他又告诉她:“多关心你自己,你才是一朵真正的玫瑰!” 他的脸靠她极近,他的气息吹暖她的鼻尖。 她以为他要吻她。那么,她便可以向全世界证实,他不过也是一个见异思迁的坏蛋,她不幸言中,从此摆月兑暗恋的痛苦和罪恶……然而……如果是这样,那么冰蕊呢? 她还没来得及结束自已的绮思遐想,他却已开口向她这再见:“晚安,我到此为止!” 他果然是一个自持自重,真正精明的大丈夫! 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为冰蕊称幸,却为自己惆怅! 他分明是蓄意挑逗自己,总是对她传达些什么……然而,他却屡屡不着痕迹而只留她无尽的余音袅袅! 他的确是一个高手!他的唇没有落下来,却已用多情的眼神吻上了她的唇、她的灵魂、她身心中最饥渴的部分…… 第七章 她回到了只有她一个人住着的公寓内。 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为什么不离开这里?为什么要独自留卜来? 度过了无数寂寥的夜晚,现在,她第一次向自己提出了这个问题。 像是一出戏已经结束了。道具似的桌椅还摆在那儿,不多久便会被搬走,然后窗帘被逐一放下,灯光全部扭熄,所有的人都走光,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地板,四面空荡荡的墙,相对默唱着曲终人散的终曲……为什么自己还不走?因为还没有到曲终人散的时候? 是的,她还留恋着。这屋里曾有的,蝶茵和冰蕊留给她的光亮和温暖。 她疲倦地在大沙发上坐下,撩开越垂在脸上的头发。 四下静悄悄的,静得让她担心又要听见从蝶茵房间传出的任何声响。 你要rx……放松你的身体……啊——小瓣!小瓣--蝶茵的喘息、弹簧床的翻动、戈承坚的申吟……;似真似幻的在夏竹的耳膜内飘游、泅动、深沉。 从另外一个房间,她也仿佛听见冰蕊的沉吟、殷灿的喘息……一阵阵躁热焚炙着她,寂寞的颤栗、原欲的焚心烈火,都只为适才殷灿那多情眼神的挑逗、男性气息逼人的偎贴……爱情,在蝶茵和冰蕊像吃饭一样理所当然,不像她,却是一种犯禁!只因为,她不是爱情的信徒! 然而,她不得不屈服,不得不承认,她也需要爱情!向往爱情!她还是得瘫痪在无人的角落纵情于的幻想之中,向往着和那个嘴里埋怨着、否定着,心中却热爱着、迷恋着的人深情缱绻! 空调并没有打开,她犹自坐在静止的热空气中,徜着一身重汗。她动也不想动,宁愿就如此窒闷地死去。 然而,一阵急躁的敲门声催魂似地向她轰来,夹杂着紧密不断的门钤声。 是谁? 难道会是去而复返的殷灿? 一股绮思窜上了她的心头,正忖测间,她听到外面的人急促地喊:“夏竹!开门!夏竹!开门!开门!” 是一个熟悉的男人的声音。她不得不起身去把门打开,那一刻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矛盾与混乱! 然而,现身在眼前的是一身酒味的戈承坚。 “夏竹,让我进来好吗?我想念蝶茵,我非来这里不可!” 他虽然喝了酒,表达能力仍十分清楚。 夏竹闪开身子让他进来。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在这里你已经看不到蝶茵了。” 她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非来这裹不可!我……我需要看见你,和你说话!夏竹!” 他的表情似笑又似哭,十分凄惨。 丙然不错,他是来寻找救赎! “你应该到教堂去。告解神父的同情心一定比我多得多!” 她不忘嘲讪他,温柔地嘲讪他,仿佛还带着相当的善意。 瓣承坚却只顾自言自语,挥动着双手又说:“救救我!夏竹,我每一天晚上都梦见蝶茵,她要我和她,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好亮好亮,一只一只的萤火虫从她眼睛里面飞出来,几万只、几亿只像云一样托着她,她伸出手,要我和她在那一团光海里面……” 陈述着、描述着,他淌了一头一脸的汗,汗珠从他的界尖、他的眉毛上滴落下去,她看不清,其中也许渗有泪水。 “这是多美的梦境啊!蝶茵在天堂等着你,至死不渝的爱你,你为什么会害怕?” 她又是一边抚慰他,一边鞭挞他;给他温情和体恤,又给他惩诫和痛苦。 他不是不知道她的用意,却仍苦苦裒求着:“夏竹,你明明知道的,我为什么会害怕?我受不了这种终生的痛疚!蝶茵是我害死的,为什么没有人审判我?判我的罪?把我枪毙了?你为什么要原谅我?我宁愿你打我、杀我,我会好过一点!” “我从来没有超过我原谅你,戈承坚,你不需要任何人原谅!蝶茵已经把自由还给你,你为什么不去尽情享受你的人生、你的自由、尽情发挥你蒲洒自在的solo呢?” 夏竹额上也淌着汗,和戈承坚像斗牛一样的对峙着。 瓣承坚深受刺激,突然抱头狂喊:“蝶茵!原谅我!不要再来找我!不要再来找我!” 接着,他睁大了眼睛,疯狂扑向夏竹,抓住她,摇晃她,一个劲儿又大叫:“夏竹,救我!叫蝶茵不要再来!她一直都最听你的话,你告诉她,不要再来!不要再来!” 他死死扣住夏竹,不停叫喊,不停摇晃。 “戈承坚,你疯了啊?你停下来!” 夏竹想反制他,在他孔武有力的双臂和环抱间徒然地挣扎。 “你停下来!” 她终于找到一个缝隙,出手给了他一巴掌。 他呆了下来,傻傻静止了几秒钟,又邪魔附身般狂乱叫喊起来,然而力道已减少许多。她和他同样的一身汗水,在令人窒息空气中夹缠厮斗。 夏竹使出所有的力气,把他拖往浴室。她打开淋浴莲蓬头,对着他头一阵狂浇乱喷。 瓣承坚成了落汤鸡,夏竹也从头湿到脚。 瓣承坚在雨阵一般的水珠浇灌下清醒了起来,他剧烈地喘息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磁吸一般盯着浑身湿透的夏竹。 她美丽的脸庞在水珠的帘幕中闪动着魅人的诱惑,水串从她浮凸毕现的丰满中汹汹滚落,她湿透着、半果着、透明着,站在他眼前! 他多么需要慰藉!包需要遗志!而这一切,仿佛只有夏竹能够给他! 他突然像饿虎扑羊般攫住她,攫住她的唇、她的头、她的胸口……,在那瞬间,洪流贯穿了他全身。 她松了手,莲蓬掉落在地上,水珠倒挂金钩地往上喷涌,洒落在他和她交缠的濡湿躯体上。 夏竹没有抵抗、没有挣扎。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蛊惑戈承坚,正是她为蝶茵复仇的一部分。 可是,在他激越狂动的牵引下,她深深地颤栗了,迷乱了,原欲的焚心烈火在她的身上猛烈地狂燃起来! 她紧紧箍住他濡滑而坚实的手臂,他的胸膛,他的肩背,她舌忝吮他、啃噬他上半身每一吋年轻、健康的肌肉,而他,更急于去吮啜她身上的每一吋细腻、每一吋青春、每一吋充满弹性的温柔,他把她的饱含在嘴里,另一只手贪馋地捏握着,狂肆地、饥渴地、尽情地吸吮、揉抚,却仿佛这也填不满原欲疆界的无底鸿沟。 他狂乱、猛暴地进入她,就像要让整个的灵肉全都躲进她的身体里面去寻求最大的庇护、安全、慰藉和快乐!他们站立在水花中摇摆震撼,细碎连绵的水声模糊了他们彼此的申吟、喘息和呐喊。 “抱紧我!别停下来!把我当成你的玩物,玩弄我!猛烈地玩弄我!” 夏竹忘情地喊着,催动着戈承坚抵死地奉承及翻覆。 然而,夏竹的心里呼唤的却是:灿哥!灿哥!灿哥……水花是冰凉的,躯体却是灼热的,它潺潺绵绵地喷涌,仿佛他们的激情狂欲能持续多久,它就能陪伴着他们泉涌多久,甚至直到永恒,直到世界的尽头。 她和他,在奔腾中恍恍惚惚神游千里,三魂七魄仿彿都找不到归路。 欲火熄了。 他们瘫倒在磁砖上,水珠像半圈白色的水晶彩虹在他们的头上飞腾,跳着轻盈曼妙的水舞。 原欲和烈焰退尽之后,夏竹浸婬的,是内心透骨的冰冷。 她扯下一条浴巾里了自己,把戈承坚一个人丢在浴室里。 她漠然点起菸,吞吐着云雾。 她没有什么可以失去,所以没有什么值得害怕。 擦干了身体,穿上干净的衣服,她带了整包的维琴妮淡菸,走上天台。 很远的地方,稀疏的车灯像萤火虫样流动着、闪烁着。 蝶茵,你不是有很多萤火虫吗?为什么我看不见你? 你喜欢我的复仇方式吗? 那个负心人,我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他当做玄关的垫来践踏! 如果你反对,我还是要这样做!蝶茵,这个凡俗世界的事,你就撒手别管了巴! 她手中的菸,一根接着一根地点燃,仿佛飞起一只一只红色的萤火虫。 红色的萤火虫,是复仇者的化身和旗帜。 不知道过了多久,戈承坚拖着沉重的步伐找了上来。 “原来你在这里。” 他如释重负,好像怕她会从这世界上消失掉。 她没有说话。他从背后抱住她,疲累地说:“夏竹,我真的不能没有你,我需要你。” 她笑笑,用力吸一口烟,一只红色萤火虫飘了出去。 ###冰蕊正跟着辛蒂克芬馥的健身录影带做着韵律操。 近来她的精神好多了,无疑地,是因为被冷落的感觉改善了许多,殷灿总是会多腾出一点时间陪她,虽然事实上他给她的陪伴只不过比以前多一些些而已,但是在冰蕊来讲,却得到很大的宽慰和安心。 她香汗淋漓地摆动着四肢和身体,很认真地维护自己的身材。瞧瞧号称世界超级模特儿的辛蒂,除了比她高一些之外,她窈窕匀称、丰满高眺的体态可丝毫不比辛蒂逊色。 正对着镜子中的自己沾沾自喜,电话铃响了起来,她心中一喜,踮着脚尖飞舞着跑去接电话。 一定是她的灿哥!电话都由佣人过滤过才接给她,她心里一阵甜蜜,拿起话筒就说:“灿哥!” “怎么认定是我?” 丙然是殷灿迷人的男中音传来。 “当然是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回来?” 她撒娇着。晚餐前的时刻,他向来不打电话,总是正准备去应酬。 “想你呀。” “我不相信!” “真的想你,整个脑子里都是你。” 他的口气很认真,简直比当初追求她的时候还要缠绵。 “那你回来嘛,现在就回来!” 她继续撒娇,开玩笑地说。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未想殷灿告诉她:“好,我现在就回去!” 他挂了电话。 冰蕊快乐得跳了起来。她立即吩咐佣人加菜,然后飞跑着进了浴室,洗掉身上的汗水,换上一袭粉红色的雪纺纱晚装,容光焕发、香气袭人地等着殷灿回来。 她不时地登上四楼顶的空中花园去眺望小路的尽头。她倚着花架边等着,想像他之所以想急着回来看她,必是有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事要与她共享,比如,全华的股权之争那棘手的问题解决了,他虽然没告诉她细节,不过她明白,他连睡觉都在设法突破困境,很可能,他在今天得到了胜利! 丙然,一盏熟悉的车灯蜿蜒着从小路钻了上来,她立即奔下楼,笑容满面在大厅上迎接她的灿哥。 “灿哥,我叫厨房给你蒸了红石斑和日式鸡柳,还有龙虾味噌汤,你可要好好吃几碗饭!” 她挽着他的臂膀,娇媚地取悦他。 “很好,叫他们把菜送到房间来,我要和你好好喝几杯。” 殷灿吩咐着,一迳往通往二楼的扶梯走。他的脸色看起来并没有冰蕊所期待的,如释重负的欢愉。 饭菜张罗了整整一桌摆在房闲里,大部分是清爽的海鲜,还有几盘下饭重口味的精致菜肴。一条两斤多的大红石斑,在一流厨师的调理下,蒸好了端上桌还是鳍翘尾张、皮肉俱全,仿佛还是活的一样。 “灿哥,你真的不吃饭?” 冰蕊知道殷灿最喜欢鱼汁拌饭,特意又问了一次。 “吃不下。我们喝酒。” 殷灿扯松了领带,没什么兴致地说。 临窗的主卧室面积扩大,简直就是一间一应俱全的大套房。 佣人送来了一瓶一九五0年代的白兰地,他们对坐在纱窗边,眺望着夜景饮起酒来。 殷煤不大说话,冰蕊深感沉闷。在电话裘,他才对她情话绵绵,为什么见了面,却又是一副神思不属?他的心事重重是千真万确的,那么,可见他在电话中的亲密愉快是勉强伪装出来的。 他为什么要伪装快乐,又勉强赶回来陪她共进晚餐呢? 她几度忍不住想开口问他,看他满脸阴霾的神色,却是欲言又止。 “灿哥。” 她的嘴才张开,殷灿摆摆手,制止她,只说:“慢慢喝,别喝太多。” 也许是于心不忍吧,他笑笑又告诉她:“等一下还要你陪我。” 她知道他的意思,他想和她。可是她更多怀疑,他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兴致?他不过在哄她罢了。 默默喝着问酒,他们之闲从来不曾如此沉闷、如此窘迫、如此尴尬、如此疏离! 冰蕊终于忍不住了,她咽了咽唾液,提起勇气说:“灿哥,你是不是有什么麻烦,告诉我,让我和你一起分担。” 殷灿听了,仍是摇摇头,制止她,然后对她讲:“喝酒!冰蕊,好好享受这一切,也许一个突如其来的改变之后,我们再也尝不出它们真正的滋味!” 他替她挟了一块鱼肉放在碟子里,意味深长地说。 冰蕊顿时被不安强烈地震慑住了,惊惶地问:“灿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看你的样子,好像世界未日到了一样,叫人好害怕!” “我就知道你这么容易紧张,这么容易被我唬倒!灿哥是唬你的!” 他顽谑地说:“鱼肉凉了当然就走味了,灿哥是叫你趁热吃!” “噢灿哥,告诉我实话,别开玩笑,我笑不出来!” 冰蕊娇唤抗议,仍是皱着眉头。 “冰蕊,过来。” 殷灿不予作答,示意她坐到他腿上来,她乖驯地照办了。 他拦腰抱着她,轻轻啃着她的香肩,然而她却是无心调情,反而又是追问:“灿哥,快告诉我,你有什么麻烦?有什么天大的事难倒了你?是不是?” 殷灿捂住了她的嘴,不许她再说下去。然而,他的手顺势滑到了她的胸脯,多么温柔、柔软、丰饱细腻、滑女敕的一对!让人忘却一切的,女子软玉温香的美妙肌肤与!他渐渐血脉愤张,像洪流一般贯穿了全身。 他抱着她滚到地毯上,剥掉她的纱褛,在她光洁滑腻的美丽胴体上尽情享受驰骋的欢愉,她一如以往任由他抚弄翻腾,然而他竟是愈来愈加狂恣,几乎是蹂躏一般让她忍不住申吟而至落泪。 他从来不曾如此狂暴过!向来,他是个温存、温柔又体贴的丈夫,他在她身上的施予向来都恰到好处,使她欢畅又满足。而现在,他似乎邪魔附身,想把她一次吃尽、摧残至死,好像这是最后的欢媾、最后一次狂欢烈爱的饱餐,他们将不会有第二次……等到他静止下来,她已是虚月兑欲死! 而他,反而有余力将她重新穿上衣衫,把她抱到椅上靠着,把酒送到她嘴边。 “你怎么哭了?” 他看见她眼角的泪,柔声又说:“对不起,刚才我太粗鲁了。是不是很痛?” 她摇摇头,羞赧地拭去眼泪,仍是不死心地问他:“灿哥,我觉得你好奇怪,有什么事好不对劲!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告诉我!灿哥!” 她用所有的感情在哀求他。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疲倦,和平常之后的模样完全不同,好像是有什么邪异的力量附着在他身上,而且叫她清清楚楚地感应着。 殷灿至少知道再不能逃避,于是在她身边坐下,放沉了声音道:“我刚刚一直不让你说,现在你说出来看看。” 冰蕊听了,更觉一股不祥之感翻了上来,忧心仲仲地问着:“是不是股权的事?除了这件事,没有什么难题能让灿哥坐困愁城?” “你真聪明,一箭中的。” 他敷衍地只夸了这么一句。 “不,我太笨,我只能袖手旁观,一点使不上力,只能替你干着急。” 她自怨自艾,因为她知道,殷灿如果输了这一仗,在他的价值观里,他等于输了一生,一生的英名和抱负尽扫落地!甚至!她也明白,这一仗比他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是郭家已经拿到了温师夷手上的股票?” 提起温师夷这个名宇她就胆战心惊、魂飞魄散。她曾一度忘了这个梦魇,然而当她眼见殷灿为股权之争寝食难安,这个可怖的名字又再次变成了她的梦魇!她不愿意提起这个人,却不能否定这个人致命的存在! 好在殷灿说:“那倒不是。” 他只回答一半。她怕他为什么不把话说明白,告诉她所有的答案而让她忧心如焚! “那么事情还有很乐观的空间啊?灿哥,是不是他狮子大开口,想狠狠敲你一笔?” 冰蕊心头一宽,天真地问。 “如果是这样,就根本是一个不成问题的问题!冰蕊。”殷灿说着,整张脸沉沉黑了下来,肃穆得像走到了阴间森罗殿一般叫了声冰蕊的名宇,才万分艰难地又告诉她:“姓温的答应把股权全部以市价让给我,条件是,他要你。” 冰蕊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她清清楚楚辨识出他所说的每一个宇的含意。她觉得身上的每一个毛细孔都纷纷长出了鳞片,每一滴血都燃成了火烫的溶油,她烈痛、作呕,她正在毛骨悚然中死去! 而致她于死地的,不是温师夷和龌龊妄想,而是她至爱的灿哥的态度! 他向自己提起这件事,没有震怒、没有愤慨,等于表示他愿意接受!他并不排除这个可行性! 冰雪聪明的她不得不在这电光火石的领会中领悟了! 是的,他的生平志业高于一切,高于他自己的生命,当然也高于他的爱情,他的妻子! “灿哥,你答应了他?” 她颤抖抱着问他,睁圆了看着他的一对眼睛。 殷灿回避了她的凝视,转过身子去,摇摇头。 “答应他!答应他!我愿意!版诉他,我愿意!” 冰蕊使出全力吼叫,只觉喉间涌上一股腥热,狠狠把它咽了回去。 ###世界果然在那个突然降落的临界点完全改变了。 那一夜,殷灿没有和她同床,甚至,很明显地,他在躲着地。 是不能面对?还是在心理上已先将她厌弃? 冰蕊不愿去揣想这一切,她只想向他做一番最彻底的表白,以便连速了断。 她彻夜未睡,拂晓就守在大厅,在他未出门前,她要把事情解决掉,她不愿意多等。 殷灿在哪一个房间过夜,她不知道,不过她从佣人口中确定,他并没有离开别墅。 当然,到了该出门的时候,他出现在大厅。 他看见了她,知道躲不过,放慢了脚步从她身边走过。 她立即叫住他:“灿哥,到里面去好吗?我有事和你谈。” 好几个司机、佣人都跟随着,殷灿无奈,只好跟着到了那间挂着狩猎图的接客室里去。 他在那幅画下低下了头,夏竹的话像锐刺一样椎击着他的良知,他无词以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等着冰蕊提起那件最不堪的事。 “灿哥,你不用难过,我真的愿意为你解决问题,即使你不提,我若知道了还是愿意这样做。” 她对他说,声调出奇地平静。 他没有把头抬起来,也没说什么。 “灿哥,是不是你的心已离开我,所以连眼睛也不肯看我?” 她哀伤地问他,声音充满了柔柔弱弱的感情。 他终于不得不抬起头,面对她。 一对黑眼圈,圈着爬绕血丝了的眼睛。 而这对眼睛看见的,是一张苍白无血色、光采尽失的憔悴的脸。 同是天涯沦落人,卿须怜我我怜卿。 她竟然一点也不恨他,只觉得心疼!心疼! 一向的气宇轩昂、意气风发,而今怎堪看他失意落魄至此?她爱的是他的泱泱男儿气概,而不是失败者的颓废狼藉、垂头丧气! 毋宁说,他之有今日,全因她这个红颜祸水!如果没有她,他不必用这种方式来解决他的问题! 她死心塌地,这样告诉自己。 “冰蕊,恨我、看轻我!忘了我!我不值得你留恋!” 他只看了她匆匆一眼,又转移了目光去喃喃自语。 “不,灿哥,我还是爱你,生生世世都爱你。这一生当中最美好的时光都是你给我的。人生不需要漫长,只需要像我所曾拥有的那种没有人比得过,没有人拥有过的灿烂!我感恩、我满足,我不怨任何人!” “冰蕊,不要再说了,我不是信念中的那种男子汉大丈夫,我不值得你爱!” 殷灿抱住了头,把它深深埋在膝盖里。 “不,你爱你的事业,爱你的家族,爱你的使命感和责任感,这些感情难道不比爱情更崇高?更可贵?你永远是一个男子汉,绝对不受怀疑!” 她喃喃地说,走近了他,伸手去抚模他的头发,把他抱住。 他任由她抱着、着,才一抬眼,冷不防又看见了那幅狩猎图,犹如看见钉在耶稣基督的十字架。 他叫了起来:“不对!不对!我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伪君子!你知道吗?冰蕊,我为了得到你,曾经使用了手段!我在追求你的时候,饭店里那个纠缠你的姓赵的男人和小混混都是我安排的!替你解围的那一出戏也是我一手导演的,因为我爱你!冰蕊,我真的爱你!” “是啊,我知道,灿哥,我知道你真的爱我!就像我曾经那么担心害怕,但还是跟了你,因为我知道我爱你!多么多么爱你!” “冰蕊,我对不起你!” 他痛苦地皱紧了眉头,闭上了眼睛,然而,并没有去拥抱她。 她知道,她和他之间确然已经终结! 她继续揉抚他的头发,对他交代:“灿哥,我离开你以后,你可以去找夏竹。你不能再爱别人,如果有,只能是夏竹。” 他没有回答,她又说:“你说过你喜欢夏竹,不是吗?” 被她苦苦追问,他只能猛烈地摇头。 “你放心,我很快会把事情处理好。” 她做了最重要的交代后,面对他蹲了下来,端详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闪烁的泪光。 这样就足够了。尽避她分不清,它的成分究竟是伤痛、不舍,还是只是愧疚! “灿哥,你等等我。” 她温柔无比地轻轻告诉他,然后上了楼去,又很快下来。 恩爱夫妻一场,她要为他做最后一件事。 打开了遮瑕膏的笔盖,她把笔膏涂上他的眼睛四周,轻轻细细地用指尖把它推开。 这样才是一个体体面面、光光鲜鲜的企业家!一个仪表翩翩的美男子、男子汉!就像当初令她动心动情的那个令人着迷的男人一样。 “灿哥,再见。” 她向他告别,就像每一天早上送他出门。样,希望他给她一个情意绵绵的柔吻。 然而,没有。 他缓缓站了起来,眼中的闪烁泪光也尚未涌成泪珠,只是深深地、凝肃地看了她一眼,迅速转身走了。 丙然是一个能割能舍的男子汉。 她在心里赞叹,眼泪成串落了下来。 回到了房间,她立即打电话找温师夷。 “温先生,我是颜冰蕊,我马上要见你。” 温师夷还在车上,由于事出突然,几乎反应不过来。 “呃,你……” 他笨拙了起来,竟然不知怎样去面对个他日思夜想的女人。 “温先生,请让我立即见到你!” 她斩钉截铁再度重复。 “呃……那么,我去接你,我正在车上。” 她不等他说完,把电话挂断。 随便穿了一套衣服,她在大门外等他,上了他的车。 “颜小姐,你请选蚌地方。” 螳螂山魈露出血红的牙龈,笑着,必恭必敬问她。 她在一阵阵反胃中精神恍惚着,错愕反问:“什么地方?” “谈话的地方啊。颜小姐不是有事情要和我谈?” “噢,去你那里,你住的地方。” 她像是早已想好答案似地,很快告诉他。 山魈大吃了一惊,结结巴巴重复地的话:“去……去我那里?” “对,去你家,你睡觉的地方。” 她眼睛眨也不眨,一脸寒霜。 温师夷知道再也不必迟疑了。他把她载到他的另一幢别墅,他是个有了老婆的人。 她站在他俗丽宽阔的客厅里,不看四周一眼就问:“这就是你要圈养我的地方?” “别这么说。冰蕊,这是藏娇的金屋,你明明知道应该这样讲才对!” 山魈把手反扣在背后,摆出一副胜利者的优越姿态叫着她的名宇,快意加了一句:“殷灿处理事情的效率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可观!了不得!” 冰蕊所表现的行为已经够清楚地告诉他,他赢了!只是他没想到会这度快,又这么俐落!她和他当初一见钟情的温婉美女已是两个模样,但他还是为她著述,为她疯狂! 丙然,她强悍地对他说:“少说废话!你什么时候把股票拿出来?” 他也回答得很爽快:“今天中午以前我就去交割,你满意吗?” “很好,我就在这里住下来。” 她面无表情告诉他。 “冰蕊,不要这样敌视我!” 山魈朝她移步走了近去,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只怕他伸出长毛带角的爪子来。 他又说:“你想想看,如果世界上有那么一回事,既可以让你痛击对手,又可以得其所爱,这种事有哪个人不会去做?我相信任何一个人都会很乐意!” 他已经走近到几乎要撞上她的胸部、她的鼻尖而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又倒退一步,惊恐地瞪着他家透过放大镜而显现的厚眼皮、红牙龈。 他真的伸出一只手来,捧起了她的下巴,垂怜地说:“殷灿不配拥有你,我的美人,不要怕我。丑人的爱情也许比一张英俊的面孔所给你的爱情还诚恳、还高尚!你以为丑人没有爱情?想想看,我付出的,可能比殷灿还多!” 他一番剖心的表白并没有收到预期中的效果,反而字字句句刺痛了她的心!她由他托着颊,咬牙告诉他:“不许你批评殷灿!我们之间的事,更不许你去张扬!我绝对不许你去伤害殷灿!” “你放心!” 他用他的食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来回滑动,像在抚摩一件珍贵的宝贝,告诉她:“我温某人要对付的是殷灿,不是舆论!何况,我家里还有一个张牙舞爪的黄脸婆呢!我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的!” 他忘情地拨弄她、欣赏她,逼得她连连后退,靠到了墙边,就在她再也忍不住要呕吐出来的时候,他放开了她,说道:“我出去办事了,晚上回来再谈吧。你在这里好好休息,嗯?” 他肿厚的眼皮向她眨了眨,向她露出更多的血红牙龈,还对她鞠躬似地、长长地点了一下头,走了。 在胸口的腾腾翻滚中,她感到一阵大旋地转,身子靠在墙上像蛇一样滑到地上去,瘫成了一团。 第八章 黑夜的阴影笼罩着大地,就像厄运的黑骑士把他的阴影覆盖在冰蕊的身上。 当着温师夷的面,她月兑下了全身的衣物,果裎着。 “不要这样,冰蕊,我是真心真意爱你,想珍藏你、拥有你、疼惜你。” 他的眼睛瞪得直直的,眼珠子在她的脸上、身上打转,玩着小爸珠一样灵动的游戏。 “为了你,我甚至不惜放弃我的筹码……” 他继续说着,开始喘息了起来。 是啊。谁说丑人没有真情?谁说一个英俊的情郎就比较高贵? 冰蕊强迫地告诉自己。她闭上了眼睛。 也许只要闭上眼睛,美丑就不存在了,存在的,就只有爱情,一模一样的,男人给予女人的爱情! 可是,当她惊觉他拂触到她的身体,她魂飞魄散地,还是睁大了眼睛,看见了那个活生生的事实,活生生的山魈!她知道,皮相的执着,谁也逃不出、摆不月兑! 她忍着没有狂叫出来,眼里他微微秃顶的头探进了她的胸脯,像一只不知名的怪兽在颌下觅啄、钻动。是了,他就是一只秃鹰,而她是一只被它狠狠咬住了的羚鹿在剧痛难忍中痉挛、颤栗,像被活生生撕下了皮肉……“冰蕊,我爱你,我爱死了你,你终于变成我的了!” 山魈时而抬起脸来欢呼嚣笑,副应接不暇、放浪狂餍的抵死快活模样。 谁说的,千古艰难唯一死?现在她所承受的,比死还艰难不知多少倍,她先得通过这一关、这一浩劫,才能去接近死亡。 死原来是容易的,比许多事情都容易。 她想起了蝶茵,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敢于赴死!死是容易的呀,死抵挡了一切,有了它,什么都不能侵犯,不能肆虐。 温师夷动也不动瘫在一边,身子瘫了,嘴里还在咕哝:“冰蕊,我爱死你,你真是迷死人,害死人,嗯……哼……” 而这些声音,对她而言是不存在的。她所感觉到的,是无边无际的失落感。 失落、失落、失落、失落到无底洞的深渊,无论她的手伸得多长,都碰触不到任何东西。 她梦游一般穿上衣服,给温师夷留下了字条:温先生:我已经尽力在道义上不致亏欠你太多,请原谅。 如果你能遵守对我的允诺,我做鬼都感激你。 冰蕊她把它摆在梳妆抬边,眼光溜过抬上琳琅满目的化妆品的瓶瓶罐罐。 死,也不过就是所有的保养品会剩下半罐这么一回事吧。她愈来愈清晰地听见蝶茵的声音,看见她依稀的面容,在召唤她。 离开了温师夷的居所,子夜时分,她回到殷灿的别墅,悄悄走到游泳池边。 池水又满又丰盈、澄澈、透明,荡漾着一方浅绿,像一大块甜滋滋的薄荷果冻。 在这个位置,她可以看见主卧室的灯光,她和他恩爱的窝。他还没睡吧!他发现她走了,有没有找她?有没有落泪? 她存心走得决绝,让事情不能挽回,想必他是明白的。 “再见了,灿哥,我会永远在这里陪伴你、守护你,我永远相信,你始终是爱我的……” 她望着从窗帘透出的薄弱灯光呢喃告别,然后走向那池丰盈饱满的水。 她不会游水,任自己在沉静中悄悄没顶。 午夜,温师夷醒来,不见伊人倩影,却发现那张宇条。 他悚然大骇,立即拨了电话给股灿。 急切的铃声震撼了兀坐沉思的殷灿。 “喂,喂,我是殷灿。” “喂,我是温师夷,冰蕊有没有回去?” 一向的宿敌,此时倒成了忧患与共生命共同体似的,温师夷焦急如焚地问着已被他击败的对手。 殷灿听到温师夷的声音,顿如芒刺在背,一肚子的恼怒、厌躁及不自在,讪讪说道! “她人不见了,想找她的人是我,怎么会是你?” 听来是冰蕊去而复失,他有一股说不出的复杂快感,他已得到了他所想要的,也付出了他该付出的,然而,他更乐于看见对方出了差错,冰蕊外柔内刚,她面对他会发生什么状况,实在难以逆料!他认为,也许冰蕊会让对方灰头士脸、不得安宁。 然而,温师夷告诉他:“殷灿,不是我危言耸听,冰蕊可能发生意外,跑出去做了傻事,她留了字条。” “什么?” 殷灿倏地站直起来,两眼圆瞪急问:“你说什么?别在这个时候和我开这种玩笑!我警告你!” 这曾是他设想过而又不愿去深入思考的状况,难道真的会发生?他宁愿是冰蕊因为恨他而在作弄他! 温师夷却急急切切告诉他:“谁和你开玩笑!你赶快想办法找人吧!我这里是一筹莫展!如果有什么消息,马上通知我,别忘了她是我的人。” 殷灿不等他说完,重重摔了电话,一阵寒森森的恐惧感向他扑来,他忧恨交加,五内如焚,却又是手足无措、无计可施,不知如何是好! 人海茫茫,要他去哪里寻找一个扬言自尽的人?愁困之中,他想起了夏竹,不加思索就打电话过去,然而,夏付给他的答案是对冰蕊的去向一无所知。 “冰蕊出了什么事?” 夏竹在电话中追问。 “没有……,她没事。” 他悠悠忽忽回答她,挂断了电话,任夏竹在另一端兀自呐喊。 他还是没有任何行动,只是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室内踱步打转。 冥冥中,一股力量呼他掀开窗帘,打开窗户。 也许他只是想舒透一口气。当他不经意望向数十公尺之外,被水银灯照得通亮的游泳池,他清清楚楚看见,一个人体在水光潋艳的池中央浮荡。 “不!不!” 他倒吸一口气,毛发竖立、魄飞体外地惊呼起来,他向窗外探出身子,像要纵跳下去一般狂喊:“不!不要!冰蕊!不要!” 整幢别墅的灯光在刹那间先后明亮了起来,每一个房间都引发连锁的惊动骚乱,当冰蕊被人从池中捞起,早已没有了气息。 “冰蕊!冰蕊!找到冰蕊了没有?” 温师夷面色惊惺地赶到了,当他看见她湿漉漉地躺在大厅中央,曲线玲珑的身材在薄细而湿透的衣裙下半果着,一个女佣正在为她盖上轻毯,他不禁嚎啕大哭:“冰蕊!冰蕊!冰蕊!我的冰--” 他忘情地悲号,几乎要泄露了他和她之间不可为人知的天机,更为了对她信守承诺,他适时住了口,改以如丧考妣的掩面痛哭来发泄悲情。 也不过数分钟之差,夏竹也来了。 她惊见殷家别墅深夜灯火通明,一股透骨的不祥之感叫她神摧魂裂。她冲进了大厅,看见了冰蕊。 冰蕊,睁大著美丽的眼睛,犹像在看着这个曾让她激悦与烈痛的世界。 春寐梦醒,梦境历历。 她还在凝望什么?回味什么?思索什么? 夏竹爆出一声悲啸,哭倒在她身边。 “为什么?为什么?冰蕊,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你为什么不怕痛?你难道不痛吗?” 在泗泪滂沱、摧心掏肺的巨痛中,夏竹不由然忆起,不久之前,冰蕊哭倒在蝶茵棺边,一声又一声痴痴问道:蝶茵,你为什么要死?为什么不怕痛? 是啊,冰蕊,你为什么不怕痛?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夏竹忽然狂怒起来,抬起泪脸寻觅殷灿。 他就呆立在一边,无言地抽噎着。她扑上去扭住他,咆哮道:“你说!你给我说!冰蕊为什么要死?她为什么得死?王八蛋,你说呀!” 殷灿无词以对,偏过头去啜位。夏竹听见了另一个浊重、透响的男人的哭声,她不由看了那人一眼。 一个丑怪令人作呕的男人,看来哭得比冰蕊的丈夫还有数倍的伤心!既然如此,她冲向他,扯着他的衣领问:“你是谁?你知道吧?冰蕊为什么要死?你就!你说!” 温师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只是摇头、摇头。 夏竹得不到答案,暴跳如狂地质问着在场所有的佣人道:“你们说!冰蕊是怎么死的?她是怎么死的?说呀!说呀!” 众人默默,如同一列木鸡。 夏竹哭昏过去。 ###冰蕊的死竟然成了悬案! 但是夏竹知道,很快就能真相大白。 瓣承坚伏在她身上,一身结实的肌肉覆盖着她柔女敕的躯体,像坚硬的壳守护一只通体晶莹的蜗牛。 “夏竹,你总是让我不安。告诉我,为什么我总觉得是你距离我好远好远?” 他的喘息渐渐平复,嘴唇凑在她鬓边啃着她的耳朵。 “你太婆婆妈妈了,我只是心不在焉。” 她冷冷敷衍一句,用指尖无意识地割画着他的背肌。 “夏竹,我不能没有你,真的,我的身心都附着在你身上,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有好梦。” 他把头埋进她的发丛里,告斛着。 一头不驯的斗牛,变成了温顺的羔羊。而这是以一条人命做为代价换来的浪子回头。 夏竹很想放浪大笑,却是阴笑着问:“一个死过两次的人,你还敢爱?” “夏竹……”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往者已矣,留下的人最痛苦。他认为,如今只剩下他和她在这世界互相支持慰藉,他深信夏竹也是需要他的,像他需要她一样。 他无词以对,只能含糊应承。 “受过伤的人最危险,你不怕我?” 她又提醒他。 “我怕,我很怕你。你如果不是一个具有超能力的抚慰天使,就是一个最尖锐残酷的制裁者。你要怎样选择角色,全在你一念之间。” 他以一副待宰羔羊的低姿态,向她坦露最脆弱的感情。 “你总是想要制裁我,对不对?所以总是心不在焉,我知道,我和你再怎么亲近,还是永远触模不到你的心!” 他无奈地抱怨着,两眼空洞地望着大花板。 “你想得完全不对题,而且是十足的婆婆妈妈!” 她听他说完,怪气地失笑起来。 “我在想冰蕊,你知道吗?她的死,使我每次都不知滋味!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又给他一句完全无法捉模的话。他只好心虚地敷衍一句:“我说过,我永远触模不到你的心。” “你就会知道的。我告诉你,冰蕊的死,让我的信仰破灭,美梦成空,希望粉碎!” “我不懂。” 他茫然回答。 她继续说:“因为我爱殷灿,我暗恋他。” “什么?” 瓣承坚浑身僵硬起来,仿佛挨到当头一击。 第九章 “我暗恋殷灿,以为他是世界上条件最好、最具男性魅力的人,冰蕊的死,粉碎了这一切,否定了这一切!你说对不对?如果他真是这么好的人,冰蕊为什么要死!死就是否定一切,否定她曾认定的、最重要的东西,你说是不是?” 她的火力在瞬间猛烈了起来,叫他惭疚得无处可逃。他认为她挞伐着殷灿,同时也挞伐着他!他根本无词以对,但又支吾道:“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外人又怎么能了解..” “不错,外人无法去了解!但是,我想知道真相,好叫自己真正死了心,不要每次和你在一起都是这么心不在焉!” 她像蛇蝎一样盯着他,等着他的反应。果然他满月复疑问地反问:“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一直暗恋他,一直把你当成是他的替身,时,我就想像你就是他……” “闭嘴!夏竹!闭嘴!” 瓣承坚暴跳起来,抓住她的上半身推晃着,龇牙裂嘴咆哮:“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你在说谎!” “是真的,小瓣。你不是说你总是触模不到我的心吗?现在我把我的秘密向你剖露,你反而不肯相信?” 她着胸脯,抬起脸看他,对他微笑,妩媚而诡异。 “不!不是真的!谤本不是真的!你一直寂寞,一直渴求感情,你多么伤感,多么需要慰藉,对不对?而这些,只有我真正给过你,他充其量只是一座空中楼阁!夏竹,你怎么可以说我只不过是一个替身?不要这样惩罚我!不要这样制裁我!夏竹,我爱你,我需要你!不要这么残忍……” 他停止了摇晃她,把她紧紧拥进怀里,无助地哭泣着。 她伏在他的胸前,感觉着他的呼吸剧烈起伏,他的喉咙吞咽着泪水,濡湿的泪水在他的肌肉上滑动……好一股复仇的快感!于是,她温柔地告诉他:“别激动哦,小瓣,我已经说过,我的美梦已经落空了。我只想知道殷灿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只想知道他对冰蕊做了什么。我要你帮我粉碎掉这个愚蠢拙劣的信仰,从今以后把他从我心里驱逐出去,否则,我是不会死心的!难道你能忍受再当一个替身?一个影子?难道你不爱我?你不嫉妒?” “不!你和殷灿无关!本来就没有这么一回事!你只是存心气我!” 他哀号着。 她还是冷酷地告诉他:“是真的!我可以对冰蕊和蝶茵发誓,我的确暗恋殷灿!但是现在我必须要恨他,他害我失去了冰蕊,也失去了信念和希望!我把我的心活生生的剖开给你看,你为什么不信?” 瓣承坚垂下了头,认了输,不再挣扎! 他知道,他斗不过夏竹那一种神秘的灵魂,他只有任凭宰割的份!因为他需要她的救赎! “说吧,你要我怎样对付殷灿?要我杀了他?” 他咬牙说着那个夏竹所称,在中自己不过是其替身的名宇,妒火使他的拳头又硬又冷。 “不,不必杀他。我可不想让你去吃牢饭。” 她像抚摩皮球一样玩挲他的肩头,告诉他:“明天就要举行冰蕊的丧礼,你去寻找一个最丑、也会哭得最伤心的男人,不论用什么方法都行,叫他告诉你真相。” 他疑惑地听着,看着她,仿佛对这个使命感到茫然而没有把握。 “不用担心,只要记住,一个最丑的男人流着最真情的眼泪!你会发现,这两种东西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多见,你要找到他们并不困难!” 她竟然笑了出来,又加了一句:“别让我失望,小瓣,我需要你!” 她又用指尖昼着他的肌肉,指望着它不再只是他的装饰品,像是孔雀身上的羽毛,因为它曾经无法保护一个纯情女子的性命,它比鸿毛还要没有价值,还要轻! 丙然,戈承坚在丧礼上认出了温师夷,他百分之百能够确定,他就是那个流着最真的眼泪的、最丑的男人! 他跟踪他,用他坚实强硬的肩膀,把他从他的座车内扯了出来。 “先生,很对不起,有事请教你,请你跟我走。”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丑男人的名和姓。 在暗巷里,温师夷求饶着:“兄弟,我们素未谋面,为什么找我麻烦?” “长话短说,你和冰蕊是什么关系?” 瓣承坚受伊人之托,已经义无反顾,对着温师夷开门见山探问。 “这……,我和殷灿只是朋友,大家都是朋友。” 温师夷顾忌极了,也为着信守对冰蕊的诺言。 “少打哈哈,我没时间跟你啰嗦!跋快把内情讲出来,冰蕊的死有人会追究到底。你今天不说,明天后天还是得说。你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还是只把它告诉我?” “你……你到底是谁?” 温师夷的心念动摇了,他想起了他的悍妻,他的员工,他的事业。 “好吧,反正最首要的当事人我不算第一个!要死也不会是我死得最难看!” 温师夷吞了吞口水,竖起了白旗! ###“夏竹,现在你知道殷灿是个怎么样的人了吧?你还会对这种人有任何绮思遐想吗?” 瓣承坚把他所知道的讯息都传达给了夏竹,幸灾乐祸地下了结论。 “当然不!不论对那一种人绮思遐想,都是会致命的!这个世界上的傻瓜已经都死光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语意却是力道万钧,把戈承坚当头吓出一身虚汗。 是的,殷灿害死了冰蕊,他让蝶茵走上绝路,同样是一条人命! “夏竹,你打算怎么样?” 他用一个动作遮掩了浑身的不自在,讪讪地问。 “这个你不用管!” 她不屑地嘲讽他:“你该不是也想加人审判殷灿的行列吧?” “桥归桥,路归路,夏竹,姓殷的烂帐不能牵扯上我!求求你,不要联想上我!” 他又用假动作拭去太阳穴上的汗水。 “我没这么说,这全都是你自动自发想出来的!” 她冷酷地睨他一眼,转身出去。 他急急拦住了她,仿佛怕她一去不回:“夏竹,你去哪里?” “自然是去找姓殷的!怎么?你还是想加人陪审团吗?到时候听到什么刺耳的话,可别怪我!” 她回转身来又瞟了他”眼,以完完全全将他宰治的表情,告诉他她对他的鄙夷。 看到这样的眼神,他知道,他和她之间一切已经完了,完完全全结束了。 “夏竹!别离开我!别离开我!我需要你!” 他追赶着她,眼泪掉下来。 她笑得又嫣然又阴惨地告诉他:“不是我离弃你,是蝶茵离弃你!瓣承坚,我们之间,谁也不曾存在过!你是殷灿的替身,我是蝶茵的替身,我们都是假的,什么也抓不住,你明白了吗?” 她走了。 他的脚像钉在地上,没有丝毫力气移动半步,去追赶她、挽留她。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条承载了太多太多美丽与悲愁的小巷。 殷灿在哪里?她要找到他。 她认为他必然躲着她,他不是耶么容易现身的。 丙然,别墅的人告诉她,殷灿已不住在那里。想当然耳,为了躲避深重的罪孽感,他不会再回来。 也许他已经远走高飞,她将永远找不到他。 她打电话到全华集团的总营业处放了话,说她一定要见到殷灿。 没想到,她又享受了个特例,次特权,秘书听见了她的名字,答应她立刻安排和殷灿见面。 她提出在三十二楼的顶层天台上等他。 那是他吗? 他的教父头消失了,油光水滑、有棱有角的迷人发型竟然变成了蓬蓬松松的平头,他瘦削了极多,两眼凹陷,看起来简直是另外一个人。 他站在阳台边缘,夏季的烈日焚风吹着他,仿佛随时可以把他卷翻出去,像一枚树叶一样消失在车流来往的地面。 “你终于来了。” 他的眼睛还是炯炯发亮,逼视着她,依然是那充满杀伐果断、男子气概的眼神。 她只是看着他,一面交缠着宿世情仇的,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我想你选择在这里相见是有特殊意义的。如果你要为冰蕊报仇,可以伸手轻易把我推下。” 他告訢她。 她冷笑,也对他说:“应该是我想让你把我推下去,反正注定这一辈子彼此不能再互相面对,谁掉下去都一样。” “夏竹,相信我,我可以从这里掉下去,但我不能不通过那一件事情,我可以死,但不可以失败,你懂吗?” “我不懂。我不懂你的玄机,你的手段。今大我就是来问你,冰蕊是怎么死的?” 她期待由他自己招认,看看澈痛之后的他是否仍是一个男子汉。 “我知道你不会放过这一件事情,即使我隐藏了答案,你还是会窥破它,因为冰蕊死了,这就是答案,日月昭彰的答案。” “知道就好,但是我要你亲口认罪。我可以不叫世人知道你的薄幸,却不可以不让世人知道冰蕊的纯情,让她死得不明不白!你说,我要你自己说!” 她逼近他,眼中喷着怒火,焚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狮子。 “我会说!我现在就告诉你,她是我逼死的!我出卖了她!我把她像筹码一样让给了别人,换到了我想要的!我等着告诉你这一切罪行,我一直等着面对你!” 他木然地陈述着,没有激情,也没有眼泪。 “殷灿,你为荣耀而活,冰蕊却为耻辱而死!她爱你到了忘我的境界,而你的心里只有名利、只有成功,没有道德和人性!你知道吗?事实上你是为耻辱而活,冰蕊却为荣耀而死,她是个烈女,而你是一个懦夫!一个懦夫!” 她尽情地诟骂他,眼泪滚落了下来。 “骂得好!骂得好!夏竹,你应该杀了我!” 他忽然狂吼了起来,伸手向天空握拳乱挥,痛切地控诉自己:“我每天都看见冰蕊浮在水上的样子,每次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她浮在水上,张着眼睛向我漂过来!我已经受到惩罚了!看看我,我像不像一只脚已经踩进了地狱的国度?我还像个人吗?夏竹,我的人生已经是一盘救不活的死棋,我知道我输了!棋差一步,满盘皆输,我输了!输了!” 他凹陷的眼睛闪动着惊恐与绝望的黑色火焰,他的额头暴露着青筋,他苍老了,像开始褪落彩叶的一株枫树,生命的光华已纷纷暗淡、剥落。 “夏竹,我请求你,把我推下去,不然,就请永远保留这个秘密,我可以向你认输、认罪、认错,但不能承受恶名昭彰以及世人的耻笑!” 他抱住了头,呜咽地啜泣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是这种恶质的男人?为什么你们这种恶质的男人要害我们三个人全军覆没?蝶茵死了,冰蕊死了,为什么得剩下我承受这一切?为什么我得一次又一次亲眼目睹死亡,而我自己又得死一次?” 夏竹已然泪流满面,她的身傲骨已濒临粉碎! “夏竹,你千万不能做傻事,我求你!” 殷灿心中一惊,以为夏竹就要纵身跳楼。 “我真的想一死了之,像蝶茵和冰蕊”样,以死向你们抗议!你明白吗,当我知道了你竟然可以那样出卖冰蕊,我真的想追随她的脚步,把你狠狠地离弃,让你没有丝毫挽回的余地!你几乎残杀了两个人,一个是冰蕊,还有一个是我!” “你……” 殷灿愕然张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曾经热爱你,灿哥。但是,你残杀了我,毁灭了我,让我连幻想中的偶像都粉碎了!灿哥,让我告诉你,我曾经热爱你!也请记住,是你亲手把我埋莽了。” “夏竹,我,我们……” 殷灿心痛如摧,想起了冰蕊的遗言。 灿哥,如果你要再爱,只可以爱夏竹! 是的,夏竹如同一曲乐章中的重音,强烈鲜明而又扣人心弦。他曾经为她心动,为她神驰……但是,是他封杀了这一切,他只能哑然以对,因为他完全不具资格去说“爱”字。 “你说话,灿哥!我说我爱过你,你难道无话可说?你是不是也曾经爱我?想要我?人不为己,天诛地减,如果我和你一样自私,此刻我可以倒向你的怀抱,占据你,对你说,灿哥,现在冰蕊死了,我不必再暗恋,你也不必再引诱,我们从此可以高枕无忧……” “夏竹,别再说下去,不要再说下去!” 他哀号着制止她。 然而她还是放声大叫,告诉他:“我要说!今天我不只是为冰蕊申菟,更要为自己声讨!冰蕊已经死了,你为什么不说,夏竹,你是一朵真正的玫瑰,让我们重新开始,忘掉那一切?你不敢说,是不是?” “夏竹,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只是存心凌迟我,我心里明白,够了,你已经凌迟够了!” 殷灿痛楚地闭上了眼睛。 “不!我是说真的!冰蕊死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会替你保守秘密,让你活得和以前一样风光而充满荣耀,我要你说一声你要我,你爱我……和戈承坚一样,告诉我,你爱我!” 她逼近他,他已靠在天台的边缘。 “灿哥,说,说你爱我!只要你说你爱我,一切将完全改观!” 她挨近了他的胸膛,靠着它,仰脸逼问,他已无路可退:杀伐果断的男子,将在这最后的一刻论定自己! 他喘息着,焚风已吹干了他的泪。终于,他心坚意决告诉她:“不,夏竹,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以后也不会!永远不会!” 一阵狂痛敏过他全身,也贯穿了夏竹的心。她后退了几步,仰天放浪大笑,告诉了他最后的答案:“殷灿,你总算天良未泯,在生死关头的这刻,你赢了!如果你说你爱我,你要我,那么此刻我已陪你一起躺在这千丈之下,同归于尽!” 说完,她仰望着天空,一架波音七四七巨无霸正当头掠过。那轰轰作响的引擎声彷彿一个坚毅、可靠的声音又在一遍地告诉她:走吧,夏竹,我陪你到美国去考绿山执照…… ### 那声音来白咖啡shop的老板,天香豆蔻的主人。他身上有着她最熟悉、最信任的咖啡香味。 她吐出一口气,掠开披散在脸上的头发,看了殷灿最后一眼。 “活下去吧,冰蕊替你带走了耻辱,留下了荣耀,你就按照她的心愿,意气风发地活下去,做一个永远不败的殷灿!” 她给他微微一笑,笑中有泪,有哀愁,有爱,有宽恕。 蝶茵、冰蕊,安息吧,请容许我,一笑泯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