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谈年少的恋爱》 雪天,遇见了他 小胡同的路面很不平整,车辙印深深浅浅,要不是气温已经降到零摄氏度,地面冻得硬邦邦,恐怕会踩得两脚都是泥。 十月中旬,天上飘起了细雪,仰头望了下,空中是茫茫一片的灰白,满天飞舞着无数细碎的雪片,也谈不上什么美丽,灰蒙蒙的,倒像是撒了漫空的纸屑,落在地上才见了几分雪白晶莹。 已经走了五分钟,胡同长长的,还没走到尽头,许盈看了看前面领路的少年,忍不住问:“还有多远啊?” 少年回头笑笑,“快了,前面就是。” 他十七八岁,笑容很和善,许盈暗自嘀咕,这么远跑来找一份零工,打了几个电话才问准地点,而自己进了胡同,走了一百米还不见有家像样的单位门面,只好又折回去食杂店打电话。雇工的地方换了一个人接电话,不再是那个粗嗓门男人,而是一个明显年纪不太大的少年声音,听得自己还没找到地方,便爽快地答应出来接她,不知道会不会就是眼下这个正领着自己踩着车辙印而行的男孩子? 饼了一个岔口,还要往前走,许盈又向前望望,不由得猜想某天报纸上是否会登出“某大专应届毕业生独自打零工,不幸被骗至偏僻地点惨遭杀害,尸体于若干天后方被发现……”这样的报道。啊,自己虽然没有什么收入,但抽屉里还有一百多块钱,留下给小弟好了,那些漫画小说磁带分一些给两个死党,留一点给小弟做纪念,唉!为什么小弟不是女孩子呢?否则一定会好好珍爱她的那些宝贝。爸妈可能以后一见她的衣物就难过掉泪,不如干脆都烧了吧,一了百了。小弟从此变成独生子,可以从南屋搬进她的房间住,今后一定会弄得像猪窝一样乱…… “看到没?前面那个大油罐放置的地方就是了。”少年又回头笑着说。 许盈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向前一看,喝!好家伙!电话里提到有个放油罐的院子就是雇工处,她原以为是那种半人高的装石浆的罐子,没想到居然是火车上的大油罐,在一家院子里威风凛凛地杵着,是挺醒目,可惜她走到一半就不敢再往胡同里走了,所以根本没看见。 进了那家小院,许盈东张西望地跟着少年走进一间平房,屋子里人很多,火炕上坐了一群农民工,他们正在吃饭,饭桌上热气腾腾,很是热闹,让她不由自主地想模一模肚皮。这大冷天,她中午只啃了一个干面包,身里身外都透着凉气,这些人会不会很淳朴热情地请自己上火炕喝一碗热汤? “叔,人来了。”少年笑着挤进小屋的墙角,那里,靠着窗台站了三四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孩,还有一个很小,七八岁的样子,大概是邻居家的小孩来这里玩。 许盈站在门口,向里面探头看看,一个端着饭碗五大三粗面目很有些……狰狞的壮汉下了火炕,出来看看她,“就你一个?” “嗯。”她点头,努力提高声音,“我是劳动力市场12号窗口介绍来的,说这里有一份发传单的活儿,按小时计费……” “是按天,不是小时。”男人打断她。 她愣了愣,“可人家说是按小时,一天两个小时,给二十块。”所以她每天上午参加电算班,才想找一份下午的小时工。 “我这儿是按天,半天七块,一天十五,你要是提前发完,就能回去。” 许盈迅速盘算一下,要上十天电算培训班,正好有两个周末,共四个整天,这样算倒也可以,便点点头,“也行。” 男人进屋从角落的一架老式橱柜里拿了一叠窄小的纸单,又走回来,“查一下,半天要发六百张。” 许盈有点犹豫地接过看了看,“是煤气广告单?”中介所不是说药品广告吗?骗人! “对,东边有一片住宅楼,你到外面看一下就知道,今天先发那边。” “哦。”许盈应了一声,心想这儿人生地不熟,上哪去找北去?还东呢!待会儿出去看看再说。 “你会不会发?要斜插进防盗门里面去,露出四分之一的纸尖,我好检查,不然谁知道是发了还是扔了?”壮汉在自家门缝做示范。 蓖主一定被糊弄过!许盈想着,又应:“哦。” “本来还有几个人在我这发传单,你来得晚,他们下午都出去了,明天你早点过来,我让他们带你到各处小区里去。” 她再点头,“嗯。” “你最好骑辆车……你会不会骑自行车?” “会。”她顿了一下,“可是我没有车。” “那……再说吧。”雇主显然是着急回去吃饭,“你下午先发这些,明天再过来。” “发完以后,再过来结钱吗?” 他不耐烦了,“三天一结,现在着什么急?” 许盈又愣了,“可、可是我来前,窗口说一天一结。” “我这儿是三天。”雇主强调,“来我这儿的都三天一结,放心,不能糊弄你。” “喔。” 她再看看屋里,火炕上一个人笑着说,“不用怕,欠不了你的,去发吧,外面下雪,发完了早点回家。” 心里一暖,许盈也笑,“好,那我明天再过来。” 蓖主便道:“行,先交二十块钱押金。” 哎? ◇◇◇ 下午一点半,许盈站在某区住宅楼下,哀叹着雇主家太不淳朴热情,别说主动送她一碗热汤喝,还要去了她身上仅有的二十块钱做押金,说是以防万一,呸!她念书时,可是一等一的诚实孩子,从来都不干说一套做一套的事,答应了发到住户的家门里,就绝不会发到垃圾箱去! 蓖主倒还算厚道,说今天有点晚了,又下雪,就发五百张好了。她偷偷感激了一阵,便把没有主动送她热汤喝的怨念暂时抛到脑后去,直到进了这片住宅区,寒风飞雪肆虐,身上冷了,哀怨才又冒出头。 快速算算,五百张,要发五百户,一层三户,每单元七层就是二十一户,一栋楼四个单元,共八十四家,那么……大概需要跑六栋楼,最好在五点前回家,不然天就黑了。 行动! 罢跑进第一栋楼一单元,就见墙上用粉笔明晃晃写着————乱贴小便告者,打折你的狗腿! 她默然一阵,瞄了眼单元户里一楼的三户人家,防盗门上补丁累累,都是些“省心搬家全市价格最低”、“抽马桶下水管道随叫随到”、“xx防盗门万家平安”、“制作铝合金门窗”、“上门打针”……之类的小豆干,密密麻麻贴了防盗门整整一周,很良心地留下中间部分给住户过年贴春联福字。小块的不干胶广告一张压着一张,底下旧,上面新,不知从哪一年开始积累的。 她慎重掂量一会儿,转身退出去,去二单元。 二单元情况依旧,只是墙上没有可怕的恐吓语,于是,她走到一户门前,将煤气传单插进防盗门缝里。很好,非常顺利。只露出四分之一的纸尖,完全符合要求! 顺手抠抠门上的一摞广告贴,粘得还挺结实,再抠抠,忽听门里有响动,她吓了一跳,赶紧往二楼跑,散发广告不是件讨喜的事,万一挨骂就糟了。 还好那家人并没有出来,她壮壮胆,继续在二楼努力,这一单元的防盗门都是一个类型,很容易在门缝里插进去,快速爬完六层楼,便有十八张广告单解决掉。 出了二单元,手里的小传单并不怎么见少,许盈吁了一口气,准备向下个单元进发。 楼外小棚子前,有个人正在低头锁自行车,不经意地抬眼瞧过来,许盈本也没在意,她若在街上见了发传单的人,也会好奇打量两下,可当那人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三秒还没移走时,便有些惴惴起来,常听人说有楼道,该不会那么巧就叫她遇上了吧? 这下雪天,也没什么人在外头走动,现在的人又都各扫门前雪,真要出了事,谁能理她?而且,那个……她虽然跟美女挂不上边,好歹也有人夸她生得挺秀气可人……呃,这好像是自家妈妈说的,谁的孩儿谁不爱?称赞的话打几分折扣也有可能,唉,真是不想承认这种事实啊! 她有点脊背发凉地进了三单元,踩着地上七零八落的小传单,什么“治肝炎肾虚大型义诊xx男宝生龙活虎”之类令人面红耳赤气也不是骂也不是的彩色广告单扔得满楼道都是,许盈努力将愧疚感扔进太平洋淹死,继续为今天的七块钱奋斗。 从楼洞出来,小心往外头瞄了一眼,那个人还没有走,在灰色天幕飘洒的雪花里,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见许盈望过来,就转过脸,看向别处。 许盈心里一定,不安顿时消散,想来那人应该在等谁,如果有什么不轨,早就过来搭讪了。 呵了呵手,向这栋楼最后一个单元进发———— 从六楼下来,身上已微有些汗意,她拢拢衣上的帽子,有点闷,却不敢摘下来,出了汗再见风,感冒可不是件好事情,以她创下两个月感冒四次的记录来看,今年入秋后还没有伤过风真是幸运之极。 又向身后望,那人仍站在那儿,离得远了,看不清他是否往这边瞧。许盈掂掂手里的煤气单,顾不上胡思乱想,便往其他几栋楼跑。 剩最后一栋时,已经是气短心跳腿发软,头有些晕晕的,嘴里干得要命。许盈自嘲笑笑,她在家虽不算娇生惯养,但也从没吃过什么苦。这种大雪天发传单的活儿,要是让爸妈知道,说不定会骂她自讨苦吃。 天马上就要黑了,这里偏僻,再晚恐怕不安全,而捏捏手里薄薄一叠纸,又不禁咬牙,既然应了别人,就不能敷衍…… 去!这什么破门?外头干吗包一层塑料啊!害她无处下手,根本没有缝隙可插传单,仔细看了看,钉着的木板与塑料布间有一丝小缝,好,就是这! 手刚在第二户门顶模索一下时,听得身后有个声音说:“还没发完吗?” 许盈诧异回头,见一个人站在楼洞口,楼道里暗暗的,看不清他的脸,许盈心念一转,不由自主就想到那个在雪里看她的人。 那人走过来,拿过她手里的传单,在门上找着空隙,“你念几年级了?怎么出来发这个?” “我、我毕业了,还没有工作,先找个零工做做。”许盈有点呆滞,她好像不认识他吧? “毕业?高中还是技校?” 许盈心里有点窃喜,她还水女敕到看起来像个高中生吗?“不,我念大专,今年刚毕业。” 那人像是有些惊讶:“大专出来发传单?” “有什么奇怪,现在的工作多难找啊,没个两年经验人家根本不要你。”许盈垂头丧气地咕哝,“都聘有经验的,哪个学生一毕业就有经验?又不给人实习机会,以为那些有经验的人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啊!” 他静静听着,又问:“你学什么专业?” “会计电算化。” “这个专业确实需要经验。”他点点头,“有了经验会比较好找工作。” 许盈赞同地应声,盯着他手里的传单,这么一会儿已经到四楼了,他不是要一直替她发完吧……慢着!忽然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来。 “你认识我吗?”自己好像没见过他,要说曾经是校友倒也有可能,从前常有别人认出她来她却不记得对方是谁的尴尬事。大专三年,班里的同学还没认全,这种状况谁听说都会对她大加嘲笑。 他转头看她一眼,“嗯,你住在昌邑区建华胡同,我以前……在那儿住饼,所以认识你。” “哦。”许盈放下心来,他说得分毫不差,老邻居多的是认识她而她却不识得的人,这个……她小时候的确是淘气了一些,上房顶下菜窖爬树爬电线杆领着一群毛孩子疯是常有的事,前院刘家那个小混蛋的脑袋曾被她用玻璃片狠狠划了一下子,那时她也不过才七八岁,还被老爸踹了好几脚,至今记忆犹新。 她有点无措地跟着他上了六楼又下来,剩下的那些都是他代劳的,想要说“我自己发好了”,却含在舌尖说不出来,只能被动地跟在他身后走走停停。最后还余下十来张,是中途实在插不进门缝里只得放弃剩出来的,见他停在楼洞口的住户信箱前,将传单一张张投到几乎已经废弃挂满灰尘蛛网的小箱里,许盈愕然张口:“这样也行吗?” “有什么不行。”他随意道,“你明天还发不发?” 许盈愣愣点头,“发。” “还是这儿吗?” “也许吧。”许盈心里一动,“听雇主安排。” “还是这个时候?” 心里又是一跳,“嗯……对。” “我在这楼前等你。”黑暗里,他的笑有些模糊,“你发不完,我帮你发一些。” 许盈嗫嚅着卷弄背包带:“不用了……” “发几天就算了,去找一份对口的工作,这个不适合你。” “我……没关系啦,锻炼一下吃苦能力也不错。”傻笑两声,许盈讷讷地说,“太娇惯不好,吃点苦,对以后工作也有益处。” “嗯。”他点头,“天黑了,你快回去吧,你家那么远,坐公车恐怕也要半个多小时。” “是四十五分钟!”许盈抱怨,“尤其那个可恨的1路车,小型车多得很,大型车却只有几辆,我用月票,小型车不收,只好等大车,总要等很久!” “我给你零钱,不要等大车了,早点回去,那边路黑不好走,又是小胡同……” 他边说边从身上掏钱,许盈瞠目,赶紧退了两步,“不不,我身上有车钱,你、你别给我钱!”她转身就跑,“我先走了……” 听得身后喊她,她更是吓得飞快逃窜。拜托拜托!千万不要追过来! 一直出了楼区,仍不敢停,接着往前跑,前面出现灯光,是宽阔的马路,对面就是公车站。 心突突地跳着,后头并没有人跟上来,她这才松了口气,放慢脚步。刚才跑得急了,肺有点供氧不足,不由拍拍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定了定神,拖着有点发软的脚往公车站走去。 ◇◇◇ 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的是熏暖而湿润的水蒸汽,炉灶里的火露过炉圈隐隐闪着鲜红的光,老式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滴着水,下方的小盆里已积了浅浅一盆底,厨房里25w的灯泡昏黄地亮着,一切熟悉而温暖。 还是家里好啊!许盈幸福地深吸一口气。 “怎么这么晚?”南屋窗帘撩了一下,亲爱的母亲大人懒得动,直接唤道,“小君,给你姐热热饭!” 威严的户主推了南屋门出来,“小君都高三了,老支使他干什么,让他好好学会儿习。”进了厨房,把煤气点燃,锅里尚有余温的菜不一会就传出香味。 “今天又回学校机房练打字去了,机房老师不知道我都毕业了,一个劲儿夸这学生真好学,全校也没这么用功的。”许盈笑眯眯地拍拍老爸后背,进了北屋将背包放下,顺便掐了小弟一下,低声笑骂,“死小孩,又偷看电视!我都抓着你第八次了!”才一进门,就瞄见北屋窗上的脸孔晃了一下随即消失,显然是这小子听得动静立即猫了回去,可惜动作仍是不够快,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 “嗯,多练习练习好,以后工作,英语和电脑这两门用得最广,电视里都报了,现今最热门的行业就是英语、计算机……” 户主的长篇大论又开始了,许盈暗自翻个白眼,将灶上的水壶拎下来,倒了半脸盆热水,冻得透凉的双手慢慢探进去,撑在盆底,呼吸、吐纳,一个字:爽! 半接话半反驳地跟老爸扯着话题,洗了脸,将热好的饭菜端进北屋,户主夫人从炕上半探出身子喊话:“哎,电视剧开演了!”于是,户主的长篇演讲终于告一段落,照旧嘱一句“看着你小弟好好学习,别跟他瞎闹”,便回了南屋与老妻共同为电视剧收视率贡献力量去。 门,一如既往关得死紧,泄露不出一丝让高考复习生心猿意马的声音。 许盈给了小弟一个怜悯的眼神,“再熬熬,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少年赞同地点头,“是啊。”慢条斯理地从小桌底下模出一本漫画,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许盈见怪不怪,想当初她也是在这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日子里熬过来的,周围的同学是不是名副其实地三更灯火五更鸡她不知道,反正她自己可是靠着漫画小说支撑才没有在九点钟就睡得像死猪一样。 “今天怎么没上晚自习?”才六点半,居然比她回来还早。 “停电。”许君痛快回答,“有两个被老师罚站的学生拉了电闸,我们老师不知道,还以为又是电压不稳,就放学了,结果五分钟后她追在我们后头喊『回来』,但没人理她。” “完,这两人明天要倒霉。”许盈顿了一下,“君君————” “干吗?” “姐姐今天……”她傻笑,“有陌生人搭讪哎!” “?”小弟眼睛一亮凑过来,“长得帅不帅?还是很猥琐?有没有说『小姐,赏脸喝个咖啡好吗?』” “没有,他帮我发广告单。”她去打零工的事只偷偷告诉了小弟。许盈得意洋洋,“你姐还是有点魅力的嘛!” “去!原来是善心大发,我还当真有人会注意你。”许君满怀同情,“姐呀,一定是你面黄肌瘦太像小白菜,人家可怜你才助你一臂之力。” 什么屁话!许盈扑上去掐住小弟脖子晃晃晃,“他还要给我钱坐公车,他明天还约我一起发传单,是我被吓得抱头鼠窜,你这笨蛋!” “救命啊————” 许盈勒住小弟呜咽:“可是我太胆小了,居然一句义正辞严的话都说不出来,还没有将一句『先生,你搭讪的方法太老套了』丢在他脸上就吓得落荒而逃,呜呜……姐姐实在太丢脸了……” 许君翻着白眼:“难、难道他说————小姐,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应该不会,你这种母夜叉似乎不太常见……啊!” 一拳揍得他呕血,“言情小说看多了你?少翻我的书,有空多学习,考上好大学,好大学里美女多,你就不用老是偷瞄电视滴口水。” “人家都说美女集中在文科院校,理工科的女生个个都像恐龙。”许君沉思起来,“你说我报考时需不需要参考一下前辈的意见?” “他说他以前在这儿住饼,可我记性太差,早就记不得了。”许盈烦恼地拿小弟当面板捶,“他说明天等我,天哪,那个小区还有两栋楼没发,肯定是不能去了,但是周围我又不熟,又没有自行车,不如你的车给我骑,你走路上学。” “不借。” “借我吧借我吧,赚了钱我请你吃肯德基。” “还要一套《灌篮高手》。” “给你死!”许盈怒上心头拳打脚踢,“我要爬六栋楼五百级台阶才有七块钱拿,居然敢狮子大开口?我容易吗?” “不容易不容易,哎呀我错啦……” “你们两个闹够没?” 南屋传来户主一声怒吼,姐弟俩吓得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平静一会儿,还好没有飙过来揭两人的皮,许盈明智地左手拿着馒头右手端着菜碗退出是非之地,“我去南屋吃。” 许君看着她,轻声道:“姐,太累的话,就别去了。” “没关系,一定要请我家弟弟吃上肯德基!” 许盈笑眯眯,本想做个胜利手势,无奈双手不得空,只能作罢。左脚拐上门,再用膝盖撞严不留缝,想着明天要怎样避开那人才好,不由大伤脑筋。 ◇◇◇ 星期天。 天气很好,晴朗干燥,只是快入冬了,空气寒冷清冽,即使没有风,脸上也能清楚感觉到寒气从毛孔袭入,微微针刺的疼。 许盈身上却一个劲儿冒汗,按了楼梯扶手,闭一闭眼,奇怪,明明从第二个半天就已经差不多适应了,怎么今天还会头晕?想来想去,大概是贫血,本来据报道,大多数年轻女性都有轻微贫血的症状,但她从来都不是健康宝宝,每一季流行感冒准少不了她,高三时又差点因贫血而住院,从此凡身体不适,一概认为不是又感冒了,就是贫血的毛病又发了。 倒霉,今天还真不是普通的不舒服! 早上忽然发现来例假了,但还好是第一天,应该不要紧,模了包卫生纸就骑了老妈的自行车来西关区,从家到这边要骑一个小时,老式的卫生纸有点硬,骑车子硌得好难受,咬牙撑到西关,千辛万苦找了家公厕,才知道尾椎那里磨破了皮,天又冷,肚子隐痛,卫生纸要一个小时一换,破皮的伤口刺刺地疼着,跑了三栋楼就有点头重脚轻了。 看看快中午了,许盈从背包里模出一袋方便面,撕开包装啃了两口,疑惑不已,当初在学校时,最喜欢在上晚自习前啃一袋方便面了,怎么今天忽然发现它又干又涩这么难以下咽? 再咬一口,还是咽不下去,但下午还有六百张,没有体力哪里能支持下去?恨恨地想着,要是小弟知道她这样辛苦,看他还忍不忍心等着吃她的劳动成果! 好不容易嚼了小半袋,振奋一下精神,今天晚上发完就是第三个整天了,可以去雇主那儿领第一次的钱,想着可爱的钞票,心情顿时好上不少。如果动作快一些,就能早点发完回家,磨破的地方上点药,好好睡一觉,明天实在不方便,干脆就不过来了,后天再说。 思量完毕,又继续奋战。瞪着一层仅有的两户人家,心里将楼房设计者骂了百遍千遍,这些吃饱了没事撑的,为什么一层只安排了两户啊?害她一层少发一户,七层就少发……喔,这群骗饭吃的混蛋,为什么只盖了四层?害她要多跑一个小区啊! 还有,这小区里安的什么杀千刀的防盗门?连张薄薄的广告纸也塞不进去,做得这么严丝合缝干吗?也不怕热胀冷缩夏天打不开门! 门里蓦地一声狗叫吓她一大跳,拍拍胸口,狠狠从门底缝隙挤进去三张,这狗眼看人低的,多赏它两张!好在这一家是自制的木门,底隙很宽,甚至能看见屋内小狈的白色爪子。 “再叫,剁了你做狗肉火锅!” 许盈隔着门恐吓,想想又忍不住自顾发笑,转身下楼。一个人正踩着阶梯往上走,许盈本想视而不见地与之擦肩而过,那人却停下来,看看她手里的传单,开口:“周日也要发吗?” 偶尔会在楼道里碰上和蔼的人,微笑问一声:“发什么广告?”一句半句善意的话总是叫人心头熨帖舒服,寒冷的冬天也会因此而温暖起来,许盈喜欢遇上这样的人,便会回应一个笑容一个大力的点头。 可是,这个人平平常常一句话,她却有点笑不出。 “呃……对啊,周日是整天,当然不能浪费,平常只能发半天的。”拼命在脑里翻找那人面孔,到底是不是他?是不是他? “哦。”他点头,又问,“前天下午你没去,我等了很久也不见你。” 许盈心里哀叫一声,惨了,真的是他! 不会这么巧吧? “那个、第二天下午临时多上两节课,太晚了,就没去。”她要再敢往那个小区去,就是猪! “你不是已经毕业了吗?” “现在在上电算培训班,考会计证必须还要一份电算证。”许盈气骂,“一点用处都没有,就是变着法子赚我们的钱!” 他闻言,笑了一笑,“我家就在楼上,可巧你发到这边来,上去坐坐吧。” 许盈心里“咚”的一下,尽量保持笑容,“不用了,我要下午三点之前发完,好去结钱,嗯……时间挺紧的,嗯、每一层只停留十秒才来得及。”谁认识他啊!到一个陌生男的家里坐?她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此刻楼道里光线尚足,才有机会看得清楚一点,此人……嗯,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性别,男,面目端正,不像坏人……以她的目力,也只能看出这么多了,所以一向佩服公安机关的证人,能记住他人什么衣物鞋子样貌特征,要是她,绝说不出上一秒钟走过去的人衣服颜色。 那人又是一笑,“还要计算每层停留时间!” “对……”有什么奇怪,算准时间才能掌握好节奏,虽说一整天,但除掉用在路上的时间,各栋楼之间的距离,在门上找空隙,插得稳妥,都是耗工夫的,不计算好怎么行?可是看见他笑,像是有点忍俊不禁的样子,许盈也忽然觉得自己傻气了些,不由也跟着笑起来。 “我上楼放好东西,帮你发一些吧。” 他径自往上走,许盈愣愣地跟着,拒绝的话死死黏在舌上就是月兑不了口,只得看他拿出钥匙,插进一户防盗门的锁孔。门乍开,一张小传单轻飘飘掉下来,他及时接住,回头笑了一笑。许盈暗自愧疚,楼道里的小便告其实是很扰人的,无孔不入不说,还影响环境卫生,更曾有人抱怨家里孩子独自在家时,听得门外有陌生人的响动,吓得惊慌哭叫。但她接了这份零工,却无法顾及那些怨言批评,蒙着良心成为危害市容整洁的一分子。 “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他说着,在门口换了鞋,把提着的东西拿进厨房。 许盈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目光一下子落在客厅玻璃茶几下层的一个小瓶上,拼命瞪拼命瞪,它的样子……长得好像红药水哦!磨破皮的地方又隐隐刺痛起来,呜呜呜……为什么会是那种难以启齿的地方受伤?就算回了家,上个药也很不方便啊! 视线转了转,又落在沙发旁边的电话上,见他从厨房出来,许盈鼓起勇气:“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打吧。”他很快地点头。 电话放得并不远,许盈迈进门内,不敢往里走,探长身子就能够到话筒,只是按键有点困难,主人便善解人意地将机座拿到许盈跟前,她感激地笑笑,拨了一组号码打出去,说了几句话,神情便沮丧起来。 “唉,雇主说他过会儿要出去,我就不用到他那儿去了,这回时间够用了,可以拖到四点钟。”她唉声叹气,“看来只能后天去结钱了!” 主人笑笑插了一句:“我帮你发,分我多少?” 许盈哑然,她不用他帮忙可不可以? 热心人 直到电算培训班课程全部结束,许盈也没有请小弟吃上那顿肯德基。 因为她根本没有……领、到、钱! 话筒另一边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许盈耐着性子在等。 好半天,那喘气声才停下来,细细的电话线传递来雇主略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你的钱肯定给你,不过我现在身上没有钱,我也损失了啊,那小子骑走我的三轮车,上面还有两个煤气罐哪!” 许盈欲哭无泪,这关她什么事,把欠她的钱还她就好了嘛! “那、那要等多久?也没有很多钱,你能不能向别人借一些,把我的钱结清再说?”她会不会有点过分? “我上哪儿去借?屋里现在连煤都没有,几天都没烧炕了,我腿又摔坏了,医药费还是别人垫的呢!” 那就更不关她的事了啊,一件归一件,也不能因为手头紧就欠她薪水啊!她跑几百层楼才赚那十块二十块的就容易吗?可恶可恶,雇主的腿为什么不干脆断掉…… “啊……是吗?我说怎么那么久你才接电话,真是不好意思,下炕很吃力吧?现在好些了吗……” 蓖主粗嗄的嗓门也柔软了些,“现在好多了。要不,你再发两天,凑齐钱一起结给你。” 许盈犹豫起来:“这个……”眼睛瞄到小弟,他正没好气地瞪着自己,“啊,不行,以后要上整天课,没有时间去发了,所以……”请把钱尽快给她吧! “周六周日也不行?” 她又犹豫,两个整天就是三十块啊! “他答应还钱没?”小弟压着声音,一脚踹在她腿上,痛得她一缩。 “不了,周六周日也得上课,往后两个月都很忙,我要复习功课,参加一月份自考,所以不能发传单了,还是把押金和工钱给我好了。” 电话那边思索一下:“那你下星期二下午过来吧,我在家等着。” 许盈一喜,“几点?” “嗯……两三点钟,上午我得上医院,你下午过来就行。” 许盈向小弟比出胜利的手势,进一步确定:“你那时肯定在家?”可别像以前一样,一去就没人,老是铁将军把门,她离那么远,倒一次车就要两块钱,去一回要四块,跑了三五趟,工钱没到手,反而越搭越多。 “嗯,在家。”雇主给了准话,便挂了机。 许盈高高兴兴地跳起来,“太好了,下周二就去领薪,雇主说他在家等我。” “哦。”小弟伸出四根手指在她眼前晃啊晃,“又要损失四块钱,除了你干活期间搭的饭钱车钱,现在只剩下六十块了。” 许盈一脚飞过去,“要你管!” “还要刨除你自己那二十块押金。” “对啊。”脸一垮,许盈沮丧起来,“这次打工真的是很亏啊!” “你让人骗了吧?怎么说给给给的,到现在也没影?” “雇主的脚摔坏了,刚才电话里,他一直在喘,我去他家几次,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也没人照顾他……” “装的吧?”小弟恶意猜测。 许盈瞥他一眼,“真没同情心,瞎推测什么!”仔细想了想,“应该不是假装的吧?听声音好像痛得很厉害,移一下都要喘很久,如果能装那么像,可以去当配音演员了。” 小弟哼哼冷笑:“真的假的,能不能领到钱就知道了。” 许盈怒视他一阵,扑上去掐住他,“现在是周六下午两点钟,你为什么会在家?高三学生不是一周七天无休息日的吗?你出现在家里未免太奇怪了吧?啊啊啊!” 许君奋力挣扎,苦求生天。 “反抗现行填鸭式教育,争取合理待遇,高三生也应该享受公民基本权利……逃课无罪,休息有理————” ◇◇◇ 地上的雪已积了厚厚一层,想用鞋跟去量量有几厘米深,一脚踩上,立刻陷进去大半,许盈赶紧拔出鞋,跺跺快冻僵的脚,站到已将雪踩实的路面上。 快一个小时了,门锁依旧,主人仍没有回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前后进的其他房舍隐隐透出温暖的气息,以及人们的聊天声。 许盈愣愣地看着紧锁的门户、密闭的窗子,里面空无一人。向周围望望,紧邻的那间屋子也锁着,后一趟平房里的人她已问过了,答说:“不知道这家煤气站的老板干什么去了,也不清楚那人什么时候才回来。”而前面住户说一句对雇主不熟,就自顾看自己的电视去了,她呆站了半晌,只好讪讪地出来。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跑来,电话老也没人听,偶尔接通,一与雇主约好时间,来了却总是闭窗锁户铁将军把门。小弟讥讽多少次肯定是被骗了,她却执意来找,大雪天里一站就是半个多小时,冻得脚趾没了知觉,才沮丧地回家。总是抱有一丝希望,雇主是的确有事出门,而她来得太晚才没有遇上…… 走出长长的胡同,犹豫地向后看,会不会她才一走,雇主就回来了?往回走了十几米,叹了口气,闷闷地又折向公车站。 心里堵着一股气,路过公用电话时脚一顿,狠狠地抓起话筒,用力按下几个键。 “喂,劳动力市场12号窗口吗?我是许盈,我又去找了,还是没有人在家,你……” 热情爽朗的笑声传过来:“啊,是许盈呀,我正找你哪,你留的电话号让我弄丢了,就等你打电话来,上次不是说发药品传单,结果弄错了发煤气传单吗,这回有个发卡片的,一天二十五,挺好的,老妹儿,姐够意思吧,第一个就想到你……” 许盈很想揉揉耳根,热诚的话声让她一时招架不住,有点无措起来:“呃、哦、这样啊……” “这儿有手机号,你记一下,手边有纸笔没?是137xxxx,姓王,你找他就行……” 许盈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翻出纸笔,伏在电话案上匆匆记录。 “哎,等一下,笔尖冻住了……好了,137……” “137xxxx,王先生,记好没?我再说一遍……” 币了电话,许盈呆住半天,她不是想让12号窗口中介人帮她找到雇主好付她薪水,然后回家安心复习功课参加一月自考的吗?怎么现在……反倒又接了一份信息? 晃悠悠在公车站踱了半天,是去打电话给那个王先生,还是坚定地回家?或者到中介所说明一下情况,先解决她的欠薪问题?要是接了这份工的话,爸妈见她十一月还不安分复习老往外跑,一定会疑心;如果不接,一天二十五块呢!几天就能挽回她的损失,况且,她还交了五十元中介费,现在说不干,不知能不能退还一点钱给她? 烦恼来烦恼去,见一个人径直向这边走来,也没在意,继续踢着脚下积雪,直到肩被拍了下,才一愕抬头,看清似曾相识的面孔。 “不是说要复习考试吗?怎么又来了?” 说实话,听声音看相貌,许盈实在觉得这人陌生,但在这偏远的西关区,能以这样近似“熟稔”的语气和她说话的,只有一个人。 “嗯,那个……我随便逛逛。”她心虚地傻笑。 “这么冷的天,乱逛什么,这里又偏僻,你一个人,多注意安全。” “没关系,同学家……”许盈胡乱一指,“就住敖近,不会走丢的。” 他一笑,“你打工赚钱,我也帮了忙,不表示一下吗?” 许盈有点笑不出来,拜托!这位先生,你这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挟恩以报,是很可耻的! “对啊,请你吃东西……”她有点紧张地撩了下耳边的碎发,呜……她上学期间都没破费请过同学吃东西,今天居然被人讹诈! 这人还在笑着,他笑起来很和蔼,但许盈就是觉得紧张,自己对他……真的没什么印象啊,为什么他能把自己记那么熟?唉,也怪自己记忆载体有瑕疵,就算小时候的熟人记不得了,和他起码也共处过若干小时了,走在路上居然还是认不出。 “吃什么呢?”他竟真的考虑起来,“天这么冷……” 许盈暗暗叫苦,他不会要吃火锅吧?她是穷人,付不起账啊!别说火锅,就是面条也很成问题。 “这样吧,我看……” “等一下!”许盈觉得自己脸烫得要命,一定变成红脸关公了!小声道:“我今天没有带钱……” 他像是很有趣地看着她。 许盈却想哭。 “我还没有领到钱,雇主老不在家,一来就没人,我都跑了好多趟了。”她清了清发涩的嗓子,“我还押了二十块押金,也没有给我,到现在,一次也没有结过,一分都没有拿到。” 他平静地问:“一共多少?” “差不多有一百块。”许盈低声道,“我不想再来要了,一次一次白跑,可是我不但搭了押金,还有十几天的路费、午饭时间、精力,总是不太甘心。”谁能知她例假期间也舍不得休息,一层层爬楼梯的疲累,痛了伤了不敢说,偷偷抹红药水的辛酸?虽说不算什么太辛苦,想起来却无法不委屈。 “找了中介所问过没有?” “问了,她们说必定欠不了我的,让我自己先来找雇主,实在找不着人她们再去查。我才打了电话,又给我一个信息,说是发卡片的。”许盈展开手里的字条,“这个薪水比较高,一天能有二十五块。” 他随手拿过去看了一眼,“这是哪里的中介所?” “市劳动力市场。” “你不去人才市场,到劳务市场找什么工作?” 许盈呆了下,“这种小时工,人才市场怎么会有?” “有的,人才市场也招兼职的广告发行员,劳务市场也招文秘会计。”他笑笑,“有时是分不大清,的确乱了些。” 许盈初出学校,这些都不清楚,听得一愣一愣,又不自觉捋头发,“是啊,好乱。” “不过,这也太不正规了,一个电话号一个姓氏,就算推荐工作?”他淡淡一哼,“连封推荐信都没有。” “还要推荐信?”许盈惊讶,“这种马路上发传单的活儿,不用推荐信吧?”又不是介绍到正式单位工作。 “嗯,是不用。”他又看看字条上的电话号,“你还打算干这一份?” 许盈犹豫着,“不想干了,我要复习考试,没有时间。”如果接了,他不会又热心帮自己去发吧?那时,岂不是更要被讹到底?她赚一点银子多不易啊!“我还交了五十块中介费呢,这回也泡汤了……啊,我还欠中介所十块钱!”她恼声抱怨,“为什么都是一个市场的中介窗口,我同学从前只交五十块,我去却要我六十块?中介费说涨就涨,太没天理了!” 他听着,忽然插了一句:“收你六十,有没有发票?” 许盈眨了眨眼,“发票?” “就是没有了?收据呢,开了吗?” 许盈又去模头发,傻傻重复:“收据?” “也没有?”他平静道,“你学什么专业?” 这个问题……他好像问过吧?许盈乖乖答:“会计电算化。” 他点头,“会计……”声音似乎有些无奈,“你学会计,不知道凡付了钱,都应该有原始单据做底的吗?” 许盈“啊”了一声,双手捧住脸颊,“我我……忘了!” 她买东西也从没索取饼发票,又极少自己付什么钱,根本就想不起发票收据这一类事项啊!“糟糕,中介人说五十元包找到工作为止,我现在不干了,又没有凭据,不是一分也讨不回来?” 真想去撞墙啊! 如果去找中介所,说不定还要催她那暂欠的十块钱,她当天只带了五十元,中介人很宽厚地说先欠着没关系,再去时补上,她还偷偷感激了好一阵…… 啊……为什么会遇上这种事? 她沮丧至极,无力地摇摇手,“我回家了,再见。”这次打工真是太赔了!如果老爸知道,一定不但不安慰,还会哼一声“花钱买教训”,幸亏没有告诉他。 鲍车来了,她无精打采地上车,车梯上的残雪化成水又结了冰,滑溜溜的,一个没踩稳,差点撞到投币箱上,幸好后面有人扶住她。若是平时,她一定很礼貌很感动地回头笑一笑,说句谢谢,可是现在她已经没有精神管这些。她没借窘状发泄哭出来就很不错了,女司机还在用细竿敲着投币箱,面无表情地说着“投币投币”,让许盈很想扑上去咬死她。心情不好,犯她者杀无赦! 手伸到包包里胡乱模着,她还剩一张月票,哪去了?是在包里还是在衣兜里? “让一让,别挡着后边人上车。”女司机习惯性地说着,细竿向旁边比画了一下。 许盈往左边迈了一步,手还在包里没拿出来,后面的乘客已伸过手臂投进一张纸币,说一句“两个人”,进入车厢,将许盈轻轻向里推了一下,“别找了,到后面坐。” 许盈还没反应过来,就不由自主被他推到最里面的座位坐下,看他坐在自己旁边,有点结巴:“你、你也坐这路车?” “嗯。” 她哦了一声,过了半天又想起来问:“你要去哪儿?” “公交总站。” 那不就是终点?许盈暗皱眉,没想到居然跟他同路,她真是很不习惯跟这种半生不熟的人一起搭车啊……手又无意识地在衣袋里掏了掏,模出一张薄纸条,总算找到了!“给你这个。” 他侧过头来看看,“什么?” “月票。”许盈有点窘,“你替我投币,月票给你,下回坐车用。” “你留着用吧。”他温和地笑笑,“才一块钱,不用还。” 许盈尴尬地又哦一声,收回手,不知说些什么好,他也不出声。上车的人渐渐多起来,密闭寒凉的车厢变得暖和很多,过了一会儿,公车就开动了。 一路上,许盈一直担心他如果说什么,自己该怎样回应才好,所幸他不怎么说话,倒是自己浑身不自在地暗暗数着站点,盼望快快到终点好下车。 到站后,许盈本想道一声拜拜就立刻分道扬镳,谁知他却拉住她,“去劳务市场。” 她愣愣地问:“到那干吗?” “你不想要回你的中介费了?” “想啊……”许盈疑惑,“可是,能要回来吗?” “试试吧,应该能退回一部分。”他在前头先行,“走吧。” 许盈便只好跟着他,一肚子疑问,他来这边不会是专要帮她讨中介费的吧?有这么热心的人吗?还是本来就到劳动力市场办事,顺便替她问一问……难不成是记者暗访?又或者他也吃过类似的亏,一并找劳动力市场投诉去? 胡乱猜测中,已步行十分钟,到了市劳动力市场,进入二楼,他问:“是哪一家?” 许盈迟疑地指了指12号窗口,他便径直向那里走了过去,窗口接待的人见他走近,忙热情站起招呼:“找工作吗?什么职业都有,兼职专职,网管、会计、电脑设计人员、广告发行,什么都有……” “你们介绍的工作是骗人的,把中介费退回来。” 声音并不大,却很清晰,让跟在后头的许盈差点晕倒,几乎想夺路而逃,却被他从身后拖了出来,推到中介人员面前。 “我妹妹发了十几天传单,一分钱都没有拿到不说,还自己搭了路费饭钱,你们给的是什么信息?” 12号窗口的女负责人走过来,“哪份信息?你干什么工作?” “发煤气传单。”他又将许盈向前推了下,“不是我,是她。” 女负责人愣了愣,“哎?小妹儿你啊,我不是刚给你一个信息吗,你去了没有?” “还没。”许盈来了几次,一向对这位女负责人的热情很是畏惧,“我发传单的那个雇主,还是不在家,你能不能联系一下他,把钱结给我?” “没给你结钱?不会吧,那人姓什么?在哪儿的?” “西关的,姓什么……我不知道。”许盈小声道,“你当初就没告诉我。” 女负责人找纸笔,“你等等,我记一下,我这儿信息太多,也记不大清,你自己去要了没?” “去了,他总是不在家。”许盈满月复怒气,“一去就没人,他不是搬走了吧?” “怎么可能?我打个电话问问。” “电话没人接啊,早、午、晚都没人。”许盈看她忙碌着,升起小小一点希望,应该会帮她讨回薪水吧? “要不,你回家等等,我联系上他,再打电话找你。”女负责人诚恳地笑着。 许盈心里微松,正想点点头,却听得她的义务声讨者冷淡道:“不用了,那钱我们不要了,你们把中介费退回就行。” 女负责人脸一沉,“退什么中介费,我们提供信息,她找到了工作,不满意,可以再调,哪有退的道理?” “调?拖着欠着不付薪,押金扣了不还,再调也是一样,你这里,我们信不着。”他冷冷道,“倒搭车钱、押金、时间、精力,我们认了,你们提供虚假信息,我们却不认,也不用你们查,把中介费退回来,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儿。” “谁说给假信息了?如果真没领到钱,我们可以去查,我刚才还给这小妹儿一条新信息,你问她是不是?” 女负责人声音越来越高,引得大厅里许多人凑来看热闹,许盈紧张得脸又有些热,小声道:“可是,我不想干了,我要考试,没有时间……” “不干你还收我信息?这算什么!”女负责人勃然怒道,“要么你就去,要么不去,退费是不可能的。” 许盈无措地看看身边人,他沉稳地敲了敲桌子,“那就不必说了,市场避理人员呢?请他来解释一下,中介所提供信息有问题又不退费,算什么?” 这时,有个人从人群中挤进来,“怎么回事?吵什么,怎么了?” 女负责人立即上前快速说明起来,她的声音高亢得有些震耳,许盈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团乱,自己的声讨人偶尔插上几句,神情像是有些怒,又像微微冷笑洞察的样子,仿佛真是为亲人据理力争尽心护持,那管理人员听了一阵,见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便说道:“你别动气,我们到一边说……”他却不肯,只说要求退中介费,僵持一阵,管理人员去同12号窗口的女负责人劝了几句,女负责人不情不愿地念叨着,去抽屉里拿出几张纸币。 许盈正接时,女负责人一下子想起来:“哎,你还欠十块钱呢,以前不是说你再来时补上吗?” 许盈暗道糟糕,她记性怎么这样好啊!蹦起勇气说:“我同学来找工作,只收五十元,为什么我要交六十元啊?” “这是规定的,都交六十元……” “劳务市场收费不给开收据,还收费不一,到底是按什么规定?”冷淡沉稳的声音又插进来。 避理人员打圆场:“算了算了,退都退了,还计较十块五块的?” 女负责人没好气地悻悻罢休,余怒未消地回到窗口隔间里去,管理人员喝着:“别看了,没事啦————”人群逐渐散去,应聘的、招工的、询问的、登记的,都各忙各的去。 许盈跟着那人出了劳动力市场,他才问:“退给你多少钱?” 许盈陶出来给他看,“三十。”见他皱眉,忙道,“我觉得已经很好了,你不帮我来要,我一分都要不回,亏得更彻底!” 他轻声道:“以后多长个心眼,不要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虽然损失,就当学了经验。” 许盈点头,想了想,又疑惑地问:“他们说帮我查雇主欠我薪水的事,你怎么说不用?”如果能追回一些,她就少亏一些,说不定除掉本钱,还能余下一点啊! 他似是笑了一笑,“第一,这些中介窗口都是政府包给私人的,他们的信息本就不十分可靠;第二,就算他们答应查,也未必尽心,上周推下周,一个月推两个月,你有多少时间和他们耗得起?有这精力,不如干些别的。” 许盈听得发呆,“这样啊……” “更有私人的不正规中介所,根本就和雇主联合起来骗人,手段也和这差不多,情况就更恶劣些,现在很多制度不规范,单靠政府管理是管不过来的。”他温声道,“学生没出校园,当然不大知道,以后工作了,会多长些经验。” 许盈又模头发,“你、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笑,“你猜呢?” 许盈月兑口而出:“警察!”刚才他在市场里,好……威严! 他摇头。 “那……记者?”不像!“城管的?工商所的?监察大队的?法院的……” 他忍不住笑,“别瞎猜了,天都黑了,快回家去吧。” 许盈也不由跟着笑起来,这一笑,顿时轻松许多,用力点了下头,“那我走了。” “有没有零钱坐车?” “有有有!你……”许盈一窘,“好像我表哥,每次我去他家,临走时总会问一句『有没有零钱坐车』,我真是怕了这句话。” 他微愣,又笑,“那好,我也走了。” 见他转身离去,许盈习惯性挥挥手,又失笑放下,他背对着,又看不见,还挥什么。然而想叫他一声,才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姓名,难道要叫“喂”? 搜索枯肠地想了又想,她对这个搬走的邻居,真的真的……没什么印象啊! 菜鸟报税 风和日丽,城市的秋天晴朗而绚烂,街道两旁的柳树仍然绿意盎然,透过三楼办公室的窗子,楼前路中心的广场上,四五个活泼的孩子踩着滑轮,灵巧地绕着圈子,远远的,也能看到他们脸上欢乐畅意的兴奋神情。 许盈的心里也不由欢快起来。 “小许!” “啊?”她赶紧回头站起来,见上司走进来,有点紧张地笑笑,“经理。” 王经理是个很和蔼的中年人,上个星期她来应聘,因找不到招聘公司地址而在附近转了好久,很不幸地迟到半个小时,本以为没希望了,谁知这位经理第一句话就说:“我们这儿地点有点偏,不大好找吧?”让她心里一松,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没有由于太过沮丧而放弃。而面试更是异常顺利,经理只问了一下她的家庭情况,没用二十分钟,就决定录用她,让她事后美美地想着自己还是蛮幸运的! “这儿是抄税卡和软盘,还有发票领用表,你拿到税务局去抄一下税。”经理顿了一下,“能找到地方吧?就是上次小董带你去的,火炬大厦四楼。” “差不多。”许盈接过来,有些不太确定,“顺着恒山路一直往前走,到路口右拐,江边那座大厦?”上次是经理开车送他们过去的,这次就得她自己步行去,她对这一带不熟,又是路痴,可别走丢了才好。 “对,火炬大厦很高,一眼就能认出来。”经理鼓励地笑着,“以后让小董带你多跑两次,慢慢就熟悉了。” 许盈心里暖暖的,她果然很幸运啊!这是一间很小的私营公司,加她总共才六个人,一个从未出现过的企业负责人,一名经理,一名兼职会计,两个跑业务的员工,加上新来的她————文员兼出纳,环境良好,人事单纯,虽然薪水不算高,但老板和蔼,同事照顾,专业又对口,还能慢慢学习经验,真是非常适合她! 拿过背包,将抄税ic卡和软盘报表小心放好,同事出差去了,这工作便落在她头上,不然怎么也得带她再熟悉一下,才好让她独自去。 ◇◇◇ 许盈一路上又问了两个人,才顺利找到地方,进了大厦,又走错一次,差点进了交通稽查科,赶紧退出来。火炬大厦是座综合大楼,这一区的国税、地税、管委会、经发局都在大厦里,还有近一半楼层租给了若干家公司企业作写字楼。一楼至四楼的大厅整个打通,有旋转楼梯一直到四楼,高高的透明顶棚悬着巨大的水晶吊灯,自五楼以上的办公室才是隔断封闭的,需要乘坐电梯。 许盈不好意思上个区区四楼也和人抢电梯,只好去爬楼梯,暗暗念着健康女性应该连上四层楼脸不红气不喘的专家指点之言,然而踩上最后一个阶梯后仍发觉心慌气短,不由忖着是否该加强一体锻炼,一年之前发传单时可没这么虚弱啊。 柄税大厅里人不少,尤其是第一个窗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许盈凑过去看了看,都是手捏一张卡两张软盘的,不由吁了一口气,应该就是这里了。于是她自觉排在队尾,站了一会,还是忍不住拍拍前面的人,“是这里抄税吧?” 前面是一名三十几岁的女性,看起来像是很有经验的会计,她善意地笑笑,“第一次来?” “嗯。”许盈也笑,“抄税的人真多。” “税务局规定必须每月一号来抄税,时间太短了,不然也不用排这么长的队耗费时间!”前辈的怨气显然由来已久,“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啊……”许盈从包里模卡和软盘,“小鲍司,不出名的。” “锻炼锻炼,以后慢慢就是成手了,你才毕业吧?” “对。” “会计有经验才好干,不然可真不好找工作。” “是呀。”许盈心有戚戚焉。 前辈热心地看看她手拿着的报表,“专管员签字了吗?” “专……管员?”许盈有点发蒙,“还要签字?” “对,抄税之前必须要专管员签字,你们专管员是谁?” “我不知道……”忽然想起什么,立刻翻出工作日记,“啊,想起来了,董哥出差临走前告诉过,我们专管员姓……”许盈翻了半天,“姓孔!” “是孔苹吧?” “哦哦,是孔苹!” 前辈笑着一指大厅拐角,“快去找她签字,我给你排着。” 许盈高兴地道一声谢,不由感慨世界上果真是好人多,赶紧往拐角处的办公室跑,站在门口探了半天头,见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似乎没有什么规定允许某些人才可以进,才壮着胆子往里走。 孔苹……长什么样子?她可没见过啊!左顾右盼一阵,走到一处桌前,犹豫地问道:“请问,孔苹是哪位?” 这位工作人员四周望了一望,顺手一指,“那个。” 许盈沿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近百平方米的办公室里,这一指之下,至少包括了十几人,不由皱眉再问:“哪一位?” “第二桌左边,很多人围着的。”工作人员又埋头工作,与一大堆报表奋战。 许盈也不好再问,只得往前走,不知是从这位仁兄的座位算起,还是从他下一位算起,这两排左边的办公桌都围了很多人,到底哪个是孔苹? 前一桌转转,人太多挤不进,后一桌绕绕,踮脚也望不见,正想找个人问问,忽然有人拍她肩头。 “你怎么在这儿?” 她回头,这人穿着制服,显然也是税务人员,制服整齐,肩章闪着光,很是挺拔好看。 看了三秒钟,许盈眨了一次眼,模了一下头发。 然后,这人便笑,“想起来没有?” 许盈也跟着笑,她不是没有印象,只是还不十分肯定,听得他说“再想不起来,就要请我吃饭……”她立刻一脸灿烂,“啊,是你呀,真巧!” “嗯,很巧。”他莞尔,“不发传单了?” 许盈这回百分之百确定了,真的是他。 “早就不发了。”她很想模模他笔挺的制服,藏蓝色,和改制后的警服颜色很近,非常漂亮,“原来你是税官儿。” “税官儿?”他有趣地重复,“我只是普通科员,离官还差得远。” “科员……你们这的工作人员原来叫科员。”许盈觉得新鲜,税务局属于事业单位,所以才称为科员吧,“现代的税务人员就是古代的税吏嘛,一样的,通俗点,就是税官儿?!” 面前的税官儿笑着点头,“也对。” 许盈忽然笑不可抑,“难怪你能帮我要回钱,人都说税官儿能从石头里榨出油,干橘皮也能挤出汁,没有讨不回的钱追不回的税,只进不出,原来是真的。” 他啼笑皆非,“你从哪儿听来的?” “《幽默大师》。”许盈比画,“很老的一本漫画杂志。” “报上每天登出的偷税漏税的例子也不少。” “可是受了教育的业户主动上门补税的文章也刊出许多。”许盈暗自撇嘴,“我就没瞧见谁那么积极,该不是刊出来作门面唬人的吧?” 周围走动的人不少,税官儿拍拍她肩头,和她一起往旁边靠了两步:“现在找到正式工作了?” “也不算正式,还在试用期。”许盈看见墙上的区内分管图,上前端详一阵,伸手指着,“在这,软件园里。” “嗯,不算远。”他问,“什么公司?” “小鲍司啦,说了你也不知道。”许盈有点赧,她毕业的学校不为学生推荐,因此并没有接收单位,她的同学除了家里有门路早已安排好的,都要自己找出路,不像比较出名的专科学校有企业上门招人,没有经验,所以处处碰壁,她还算幸运的,找了几家就碰中一家,毕业一年了,至今不少同学仍待业在家。 “小鲍司没什么不好,人少事杂,很锻炼人。”他笑,“是哪一家?说不定,我就是你们公司专管员。” 许盈愕然,“你是孔苹?” “原来你们专管员是孔苹。”他随手拿过许盈捏得快汗湿的报表,仔细看了看,往围着的人群走去,许盈立刻跟上,看他挤出一个空隙,向里面被重重包围的同事道,“孔姐,麻烦你把这份签一下。” 孔姐接过扫视一眼,拨开周围人,“让一让、让一让……”看见许盈,“你是华鑫的?” 许盈赶紧点头。 “小董怎么没来?” “董哥出差了,所以让我来抄税。” 孔姐年近四旬,笑起来很亲切,“你是新来的?以后都是你跑税务局了吧?” 许盈想了想,“也许……嗯,差不多。” 孔姐熟稔地签上名,“以后记得每月一号按时来抄税,带ic卡和软盘报表,我必须要签字的,别忘了。” 许盈心里暖融融的,孔姐知她第一次独自跑税务,因此特意叮嘱,如果税务局人人态度都这样和蔼耐心,上门主动补税也没什么奇怪了吧! 报表递过来时,许盈还没来得及伸手,就被税官儿接去,他一扬手里报表,说声:“来。”许盈就只好跟着他走,到大厅1号抄税窗口,见他直接便进了工作台,将报表递给同事。 许盈默念:“插队是不对的,还有人帮我排着呢……”听他在门口半探身出来向她说道:“磁卡和软盘呢?”赶忙上前递过去。 抄税人员将ic卡在电脑上读过,抬起头对许盈道:“你们公司多少号?” 许盈一头雾水,“多少号?” “是软盘上的编号。”他接过磁卡还给许盈,“这边来,你不知道你公司抄税盘的编号?” 许盈晕头转向地跟他走,“不知道,同事没和我提啊!”看他来到工作台外侧,那里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透明的玻璃架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软盘。 “不知道也不要紧,标签上有公司名称,来找一找。” 许盈便俯和他一起找,东翻西翻一阵,终于看到熟悉的名字。 “找到了!原来是65号,大概是同事忘了告诉我。”她松了一口气,“现在还要干什么?” 他也直起身,“没有了,已经抄完税,这是上个月交上来的数据盘,你可以带回去向领导报告了。” 许盈举着磁卡和才翻到的软盘,还有些怀疑,“这就抄完税了?都完成了?” “嗯,都完成了。”他扬眉,“你还没折腾够?” 许盈傻笑,“不不、折腾够了。”唉,麻烦得要命,她早就转出一身汗了,“抄税这么费事啊!” 他笑着说:“是费事些,在公司写好磁卡,存盘,打印报表,到这儿来先让专管员签字,然后交报表,读卡,用本月的两张软盘换回上月输完数据的两张软盘,就是这样的程序,记住没有?” 许盈手忙脚乱地翻她的工作日记,“等我记一下……”忽然听到有人喊:“华鑫的人走了没有?”微愕抬眼,又怎么了? 一个税务人员拿着她才上交的报表走过来,“这上面怎么没盖公章?” 她愣愣地说:“公章……要盖公章?”这也没人告诉她啊! “你带公章没有?” 许盈摇头。 面前的他拿过报表看了看,沉吟一下,和那位同事低声说了几句,许盈惴惴不安,不是要她拿回去盖了公章再送来吧?一个来回要走一个小时呢,现在都快十一点了! 不一会儿,那位税务人员又走回工作台,他转回身笑道:“再加一点,要盖公章,下回别忘了。” “这次不盖,不要紧吗?” “以后可以补。”他想了下,伸手,“笔给我。” 许盈乖乖奉上,见他连她的工作日记也一并拿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刷刷”地写了一阵。 “这是国税局电话,还有我的手机号,以后有什么不懂,可以来问我。” 笔尖指处,两串号码一个名字,字迹流畅,签得很漂亮。 钟辰皓。 这名字……有点言情啊! 许盈默默地想。 ◇◇◇ 鲍司的工作量并不大,但是由于会计是兼职的,只在周末过来做账填写各项报表,自从多了许盈这个文员兼出纳,会计笑称总算有人帮他分担了,便将公司自两年前注册起就一直没有时间整理的账册翻出来,从头一一补完订账。 许盈本来还高兴终于有机会实践了,但当她登了四本材料账,誊了两本总账,写得手快抽筋后,才暗自泣血当初为什么选了这个专业来读啊!今年的总账倒是不用再誊一遍,但是由于实行会计电算化,必须要将凭证往电脑里输入,和学校里学的财务软件不一样,也没关系,会计教一教,自己模索练习一阵,很快就能上手,可是……单位这台penteummmx133的老爷机实在是太让人欲哭无泪了! “又死机了!” 许盈申吟一声,要不是顾及这是公家财物,砸坏了要赔的,她早就踹上两脚以泄心头之恨了!输入三张凭证居然给她死机五次,重启一次,她擦桌、扫地、上趟厕所的时间都够了!她发誓,如果不是这台破机器,她的工作效率可以提高十倍!一年的凭证输入嘛,照葫芦画瓢往里敲字,又不是让她自己制单,一两天足可以完成,可就是这台老爷机,生生耗光她的耐性她的青春岁月! “没办法,这机型是老了点,凑合用吧,虽然慢,好歹还能用。”董哥从报纸后抬起头笑着。他刚出差回来,没有业务时,便会轻松地看看报纸文摘,十分惬意。 许盈含恨地瞪向角落里的台式机,“那台电脑什么时候能修好啊?”虽然它的cpu也不过是mmx166,但运行这套财务软件还是勉强可以支持下去的,然而从前几天它的主板出了莫名故障导致打印机无响应,重装系统后问题如故,更进一步发展为财务软件无法重新安装,至此它便成为只能打打字听听音乐的基本操作工具,每日执行放放mp3的简单任务即可。 “等经理回来吧,修机器要花钱的,可能要换部件,经理出完差再研究。”另一名同事苗杰接道,他也只管跑业务,财务方面帮不上忙,他爱听歌,因而那架台式电脑残而不废,天天充当播放器使用,王菲、那英、李玟……老歌新歌翻来覆去听得人快要暴走! 许盈一边等着电脑再次重启一边随意翻开财务软件安装说明:“是啊,虽然慢,却是名牌,ibm呢,当初买时要几万元吧……”话一顿,视线停到说明书上配置要求:“windows95以上,内存64m……董哥,这笔记本电脑内存多少?” “16m。” “耶?”许盈立即抱着老爷机忏悔,“我错怪你了,你内存才16m,让你超负荷运行财务软件也实在太欺负你了,死机不是你的错,是我们太强人所难了啊!” 董哥笑着指了指台式机,“那台电脑内存也才32m,不过速度还能让人容忍。” “就是主板不能让人容忍!”许盈恨恨,“它怎么忽然就不支持打印机端口了?好歹撑住这几天让我录完凭证再挂吧!” 苗杰开始撺掇:“咱们这机子早该更新换代了,有机会向经理建议一下给它升升级。” 董哥被打动,沉吟一阵:“其实它也没什么升级价值,算算要升级的话,资金够买一台新的了。” “那就买台新的吧,这电脑……实在太老旧了!”苗杰敲敲显示器,“九七年的机子到现在也差不多该淘汰了,看看这机箱,还是卧式的,屏幕偶尔也会突然变黑,敲敲才能亮,扔到垃圾站恐怕都没有人捡,你说是不是小许?” 许盈喃喃道:“可是对于家里没电脑的我来说,它还是很有魅力啊!” 董哥笑起来,才说一句:“等真换了机子,和经理说说,这台给你搬回家去……”电话就响了,他看看来电显示,“小许,你接。” 许盈绕过桌子走过来,看看号码,有点陌生,如果是经理打回来交待事情,董哥就会直接听,如果是其他号码,就该她上阵了。 是的,因为她是公司里惟一的女性,所以一并兼了“总机小姐”的工作。 “你好,这里是华鑫公司……”许盈的声音并不是甜美型,但经过电话输送线路长距离传递的折变,自信也不比寻呼台的人工转机差。 “华鑫公司啊,这是国税局,你们叫个人来,带上公章,过来填一下表格。” “表格……”还未疑虑完,那边电话已经挂了。 “什么事?”董哥问。 许盈抓着听筒讷讷地说:“带公章,去填表……” “什么表格?” “我也不知道,电话里没说。” “哦,那你去吧。”董哥翻出钥匙开卷柜,“法人章带不带?” “电话里也没说。”许盈指着好容易才第六次重启的老爷机,“那,凭证录入……” “回来再录吧,反正也不急。” 是不急,可是……为什么是她去?她才来一个月,公司情况也不太熟,填表的话,可能根本填不明白啊!“要是让我填企业类型,税务状况,还有代码什么的,怎么写呀?” 董哥翻着文件夹,“你把税务登记证、企业代码证什么的都带着,填表时就照里面内容写。” “如果证件里没有的内容呢?” “那……再说吧,应该都有。” 什么叫“再说”啊?什么叫“应该”啊?这种回答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如果真有填不上的怎么办?瞎写不成?还是大老远地拿回来,让董哥或是会计填好再送过去……那叫她去有什么用?还不如让董哥直接去填就好了嘛! 可是,许盈一句抗议或建议也出不了口,呜……她是可怜的小跑腿! 挎包里塞满了各种证件,加上公章、法人章,两个不小的印章盒塞得她背包鼓溜溜。从公司到税务局的三十分钟路程,说远不远,走起来也挺累,倒是有趟公车,不过也是三十分钟一班,有等于无,再说一个来回两块钱,谁给她报销?她是穷人,还是节省点比较好。老爹名言: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受大穷。她一向秉承家里优秀的艰苦朴素传统作风。 到了税务局四楼办公室,辖管的税务一所办公区域里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许盈呆站了一会儿,看见三所的几名工作人员聚在桌前聊天,便走过去问:“请问一所的人呢?” 一名正在用胶纸往制服上粘来粘去除细尘的女专管员转过头,看见她说:“开会去了。” “什么时候能开完?” “这可不清楚,你找个座儿坐一会儿等等吧。” “谢谢。”许盈回到一所办公区,看看孔苹的桌位,犹豫一下,小心拉出她的椅子坐下,慢慢睃巡她桌上摆放的物品,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见墙上的挂钟已快指向中午十一点,不由暗暗叫苦,早知道这么晚了,就该下午来。十一点————这个钟点可关系到她的民生大计问题,如果不能及时办完回去,就无法在半个小时后赶回单位,公司所在的办公楼食堂十一点半开饭,不到三十分钟就会被风卷残云横扫一空,然后她就要饿肚子……老天保佑,千万不要让她这样倒霉! 虽然一遍遍祈祷快点开完会,让她顺利填了报表好回去吃饭,但挂钟的分针就是在她企盼的目光里慢吞吞地分毫不差往前走,当它停在“2”这一格时,许盈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 “哎,你来办什么的?” 许盈扭头,见一位笑得很美丽的女税务员亲切地站在身后,看看她的笑脸,不由好感顿生,“我在等孔姐,要填报表。” “哦,孔姐啊,她在开会,就快开完了,你等一会儿吧。” 许盈僵着笑,只好又坐回去。 指针一分一秒地往前走,这个“一会儿”居然有半个多钟头,许盈有气无力地趴在办公桌上,默默哀悼她的午餐————红烧刀鱼、炖豆角、苜蓿柿子、芹菜粉、黄瓜炒鸡蛋……都飞了都飞了! 她好饿! 办公室的另一端出口传来喧哗声,一所的专管员们终于开完会回来,见了人群中的孔姐,许盈赶紧站起来,让出座位。 “你过来啦!”孔姐看见她,“公章带没?” “带了。”立刻拿出公章,“法人章用吗?” “不用。” “喔。”许盈将法人章又放回挎包。 孔姐从桌上成堆的文件夹里翻出几份报表,熟练地拿过公章按了印泥,啪啪啪啪……手起印落,干净!利落! “好了,完事,回去吧。” 耶? “呃……不用填吗?”许盈瞄着,隐约看到几份报表头上“发票领用……调查……建议”等不同字样。 “税务局填就行。”孔姐笑着,“都十一点多了,快回去吃饭吧。” 许盈欲哭无泪,讷讷地收好公章:“那……我走了。” “嗯。”孔姐仍是应得很和蔼。 慢慢地、慢慢地蹭着光滑地砖,她不甘不愿、垂头丧气、委委屈屈、有苦无处诉地蹭了出去。 怎么会这样啊! 第一月的工资 电梯前排了很多人,许盈狠狠诅咒:下个四楼还要乘电梯,没长腿啊!绕过人群推开楼梯间的门,里面空无一人。现代化的便捷让越来越多人变懒,区区几层楼也要依赖自动工具,像她就不会————当然她目前心情不好,也没有体力跟人抢电梯! 饿死她了! 模模衣兜,只有两个一角的硬币,还有一元钱晚上回家坐公车用。以后真要随身带点钱以备不时之需……可是这附近也没个小吃店,饭店里最便宜的面也要五块钱,真是乌龟不靠岸的鬼地方!还高新区咧,不知道这世界上终究是穷人多啊? 下了几级楼梯,饿饿饿,头晕眼花!委屈地坐在阶梯间,想着能不能到税务局食堂混顿饭吃,最好食堂师傅眼花,最好别用饭卡那种方式打饭,也别用餐券什么的,只要排队就好了……慢着,她没有餐具用什么吃?呃,最好有提供餐盘,自用自取那种……再慢,她又不穿税务制服,会不会被一脚踢出来? 最要紧的是,税务局有没有食堂?如果有,在哪里? 胡思乱想间,身后有人道:“麻烦让一让。” 她回头,一位挺拔的税务人员站在后面几阶楼梯上,居高临下地低头看她。 楼梯间是密闭的,感应灯听不到声响,自动熄灭,暗暗的楼道里,听得那人诧异地问:“你在这儿干什么?”许盈没好气的冷哼及时咽了回去。 她立刻站起来,“我来填表格。” “国税中午不办公,要等到午后一点半,你吃过饭,下午再过来。”他温声说。 许盈干笑一声,“我已经填完表了。”呜……她哪里还有饭吃? “怎么还不回去?” “嗯,就走了。”她尽量自然地挥手,“再见。” “再见。”身后人应。 她若无其事地下了楼,到了大厅门口,立即苦着脸抱住肚子,好饿好饿! 本想坐在税务大楼门前的台阶上,拖拖时间顺便看风景,但周围人进进出出,她也太过碍事了些。往前瞧,围了停车场大半圈的草坪石阶很是干净诱人,她便跑过去坐在石阶上。 今年的十月很暖和,不像去年这个时候阴雨连绵,还下了两场雪。阳光温煦地照着,一点也不晒,没有风,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宽阔的马路上车辆不多,稳稳地开过,没什么灰尘,空旷干爽的环境让人的心情渐渐好起来。身后的草坪仍是绿色,还没到枯黄的时令,一块写着“青青小草,踏之何忍”的牌子让许盈本想揪两根草玩而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 闭着眼默背“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背到“饿其体肤”就背不下去了,反来复去念这一句,又从“饿其体肤”转到“饿饿饿”再转到“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忍不住自顾笑起来,笑得太浑然忘我,等发现有个人径直向她走过来时,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你还在这儿?” “啊,那个……”她撩撩头发。 “怎么不回去吃饭?” 许盈踢了踢脚底的花纹彩砖,小声道:“回去也没有饭吃,食堂都收拾完了。”看看他,他还在等她往下说,只好续道,“挨过这段时间,回去同事要问,就说在外头吃完了。” 他奇怪地问:“没吃就是没吃,为什么要说吃过了?” 许盈止不住脸上发烫,窘道:“如果说没吃,他们一定会说到外边买点东西吃吧,可是我……”她越说声音越低,“我又没带钱,要是借……多不好!”她长这么大也没向人借过钱买东西吃。 钟辰皓敛不住笑意,推推她肩头,“走吧。” 许盈不解:“干吗去?” “我请你吃面。”他笑说。 ◇◇◇ 饭店里窗明几净,正当用餐时,顾客很多,服务员来来往往,忙得脚不沾地。 许盈翻着点餐单,看来看去,不由抱怨:“饭店里的东西就是贵,一碗面也要六块钱!”视线停到一处,小声嘀咕,“啊,盒饭居然要五元,真黑!” 钟辰皓微微笑说:“是比市中心那边贵了些,不过环境还不错。” 许盈看了眼四周,“那倒是。”何况,她一向只去小吃铺,很少到这种正规的xx园、xx店来。 “要吃什么面,选好没有?” “嗯……我想吃盒饭,里面都有什么菜?”她往身后的玻璃柜台里张望。 “怎么要吃盒饭?”钟辰皓笑道,“放心,我带够了钱,不用挑最便宜的点。” 许盈在餐单后慢慢探出眼看他,“我喜欢吃盒饭。” 他闻言,了解地点头,“你爱吃就好,我还以为你要替我省钱。” 许盈嘿嘿一笑,“我多多吃,吃垮你,留你给人家刷盘子。” 他也玩笑说:“行啊,吃完我去刷盘子,下回你请,也留你去刷一回。” 许盈却暗想这玩笑再说下去要糟,以她贫困的身家,还是不要乱许这种请客的愿为好。 盒饭是先端上来的,有三样菜,许盈暗自后悔,原来这里的盒饭和学校的不一样,米饭菜式是固定的,没有十几种菜供人选择,没办法,点都点了,又不能退回去。 钟辰皓要了一碗牛肉面,还要等一会儿才能送来,他见了先端来的盒饭,便伸手模了下盒底,一皱眉,叫来服务员:“这饭菜怎么都是凉的?” 服务员解释说:“店里盒饭是十一点左右就装好的,现在都过了一个小时,所以有些凉了。” 他看看许盈,“饭菜这么凉,不要吃了,换点热东西吃吧。” 许盈迟疑地瞧了眼服务员,“可以换别的吃吗?” “可以。” 得到肯定答复,许盈自然求之不得,立刻点了一盘炒面,服务员离开桌位,钟辰皓提起桌上的小茶壶,注了两杯茶,往她面前推去一杯,“先喝点水。” 许盈捧着茶杯小口啜着,想问税务局是不是没有食堂,所以他才出来吃?但犹豫半天,还是没敢问出口。 倒是他先问了一句:“你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上班,骑自行车还是坐公车?” “公车,130路。” “还是用月票?” “不,130路不收月票,要投币的。”想起来就心疼,一个月公车费要五十元,如果能用月票,可以省一半呢! 钟辰皓忽然想起来当时看了一眼的月票,失笑,“你用的是中学生月票,你从哪里买的?不会有人查吗?” “是学校老师给办的,大专班老师托中专班老师去公交公司买的,为学生谋福利,我们省了不少钱!”许盈有点得意,“虽然现在用不到了,但今年夏天时,我还穿着高中校服用月票乘车到处逛,我同学常有被要求查看学生证的情况,我就从来没有。”虽然小弟对她二十四岁还冒充高中生招摇撞骗的行为非常不齿,但这也是件值得骄傲的事,别人想充还充不来呢! 钟辰皓打量她一阵,“你已经上班了,没想过改变装束吗?”指指她身上,笑笑道,“你现在学生气很重。” 许盈瞄瞄自己:马尾辫,穿着妈妈的大毛衣,牛仔裤,运动鞋,斜垂到腰胯的休闲挎包,不由大为烦恼:“大家都这样说,真要命!要换就得全换,衣服要职业装,最好还是套装,要穿高跟鞋,要用皮包,要化淡妆、压头发……麻烦死了!又?嗦又费事又花钱!”模模辫梢,瞪眼道,“你看满街那些披着长发的女孩子很漂亮吧?你可知吹一天风下来,满头都是灰!难梳更难洗!包别说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护发油等等,漂亮美丽都是用钱装扮起来的,我可没有这么些精力啊钱啊打理,好不容易碰上一家不要求装束的单位,我真是谢天谢地!” 钟辰皓笑听着,等她发完牢骚,才说:“人总是要适应社会的,也不必向别人看齐,量力而为就好。” “对啊,我也知道。”许盈笑眯眯,“我打算好了,试用期的工资给家里人和亲戚朋友买纪念品,当做庆祝我工作,然后呢,每月薪水交一半做家用,一半我自己留着,慢慢攒起来,就可以换行头了,节省点,除去零用,说不定还可存出一部分。”见他看向自己的眼光有点异样,不由奇怪,“怎么了?” “很难得。”他缓缓道,“现在的女孩子很少把工资往家里交的,即使交给家里,也是靠父母帮着存钱而已,别说给家用,自己够花都未必,不向父母要钱用就很不错。” “你怎么知道很少女孩子交家用,做过调查?”许盈下意识反驳,拿着筷子敲着面前的小茶杯,“不过倒也是,我的两个同事就都不交家用,他们说自己都不够花,何况还有个正交着女朋友呢。” “嗯,我也没交过家用。” 许盈的筷子隔着空气点他,“所以说,养儿防老这句话是不可靠的,你们这些少爷们啊,真是……”她顿了顿,没敢批得太放肆,“总之,家境好,自然也就不用上交喽,各人家庭情况也是不一样的。” 钟辰皓赞同:“虽然你看起来挺小孩子气的,但说话还算很客观公正。” 许盈没注意他这句话,因为两个人的面总算送上桌来,热腾腾、香喷喷,让人垂涎欲滴,虽然慢了些,但此时客人多,也计较不得,一边暗念着“我都饿过劲儿了”一边美美地夹了一筷送进口里。 唔唔唔……幸福啊! 那边钟辰皓也吃了几口,忽然抬头问:“你有手机吗?” “没有。”她哪有钱买手机? “如果有人找你,不是很不方便?” 她摇头,“没有人找我,倒是有台寻呼机在我这儿,单位的,接国税局每月通知报税的信息,顺便沾沾光可以收天气预报,快一个月了,也没人传我,昨天实在无聊,就自己给自己打了个传呼……嗯,挺好玩的。” 钟辰皓咳了一声,忍笑道:“号码给我。” “干吗?” “免得没人传你,放着也是浪费。” 许盈隔着盘子里氤氲升起的热气瞪他。 “你不是要吃饭发现钱不够时打给我吧?” 他笑着说:“差不多。” 许盈开始后悔吃他这一顿,考虑要不要给他个假号码。 ◇◇◇ 两个月试用期很快就过去了,成为公司正式员工后和以前也没什么差别,不是很正规的小型私营公司,只能保证按时发薪,社保医保之类的一概没有,连人事档案也不予管理。 许盈拿到试用期的工资后,就把这些烦恼事暂时抛到脑后去了,反正社会目前就是这现象,急也急不来,慢慢再考虑吧。 kfc里,光线明亮,温暖而热闹,正值周末,贩售机前排起了长队,小孩子们在一角的游戏区里玩得兴高采烈,极短极简单的小滑梯,也能让他们兴致勃勃,不厌其烦地爬上又滑下。 许盈捧着餐盘杀出重围,来到好容易才占到的桌位前,踢了死党一脚,“快,把背包和衣服挪开!” 罗洁羽拿开占位的羽绒衣,老实不客气地把自己那份端过去,许盈笑骂:“饿死了你?先把可乐端走,刚才差点碰洒了,就知道吃!” 另一名死党江敏体贴地帮她稳住餐盘,慢慢放在桌上,笑说:“她等这一天等很久了吧?我看一份套餐未必够她吃,过会儿小心你那份鸡翅。” 许盈点头,“可不是,上回总共就外赠一对鸡翅,都被她抢去了,我真怀疑她是不是又把生活费提前花光了,啃了好几天的馒头方便面吧?” 罗洁羽啃着汉堡,斜着眼嘿嘿笑着,她的皮肤很白,眼睛大而眼梢微上挑,总喜欢睨着人吃吃地笑,被誉为巫婆一类的邪恶怪笑,受荼毒者从高中漫及大学,同寝室友更是难逃其变调歌声的魔音穿脑之苦,许盈常怀疑她是从漫画里因莫名原因掉到现实里的古怪人种。 江敏指着罗洁羽,“你又熬夜打游戏了?痘子都冒出来了。” 她模模脸上的小红痘,仍是边啃边吃吃笑着。 “小姐,你收敛一下吧,你好像快期末考了,不要再熬啦。”回手又指许盈,“你也别熬夜看小说了,看看,眼袋好重,都发青了。” 许盈不自觉抚了下,“我本来就有眼袋,跟熬夜没关系。” 罗洁羽来了兴致,“同学!都二十四了,该保养一下了,买瓶眼霜擦吧,我陪你去买。” 许盈很想踹她,“去!少撺掇我花钱,你瞧你,每月几百块还不够你零花,月月都要借钱,我就奇怪,你那也算住校?每周五回家周一返校,一个月三十天,你到底有多少天住在寝室?晚上吃方便面,早上只喝粥,你的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她开始扳手指:“漫画、磁带、vcd、游戏盘、零食……”她忽然兴奋起来,“对了,我前两天借了五百块买cd随身听,你什么时候去我学校?给你看看,音质特别棒,比录音机强好多!” 许盈搂着江敏发笑,“幸亏她没生在我家,不然早就被踢出家门了!”手指点到罗洁羽额上,“你这败家的死小孩!” 她委屈地哼哼:“咋能这样说我捏~~~” 许盈被她逗得大笑不止,不防这边江敏趁机吃她豆腐,拉着她的手模啊模,“好滑哦————” 又一个不正常的!许盈赶紧推开她,“你就是叫你单位那些女人教坏的!都是些什么啊、变态的!你再这样,小心嫁不出去。” “怕什么,我有盈盈就够了……” 许盈笑逃,罗洁羽也来凑热闹,三人闹成一团,旁边桌位的人都扭头来看,许盈赶紧叫停,将两人赶回座位去。 江敏是她小学同学,罗洁羽是她高中同学,而这两人又是初中同学,三个人的同学关系绕了一整圈,如今一个已工作五年,一个初入社会,一个还在大学没毕业,也是很有趣的不同差距和境地。 相同年纪的三个人,成长的历程各自不同,将来面临的道路选择也必是不同,而眼下却有着一个共同点:芳华正盛少护花————光杆三个,统统没有男友! “为什么我们这么乖巧、这么可爱、这么讨人喜欢,却都没谈过恋爱,都没男朋友,都没有人追求?”江敏哀叹。 许盈咬了一口薯条,凉凉道:“因为你恋童,爱招猫逗狗,又,又发癫,男人都被你吓跑了。” 她模过来,“盈盈,我爱你这么多年,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 许盈一掌拍回去,“要死了!你自己怕痒,怎么老爱模别人?”见她视线忽然盯在某一处,便顺方向瞧去————一个周岁左右粉粉女敕女敕的可爱宝宝正偎在妈妈怀里吃圣代,再一瞧江敏已经口水滴滴快要飘过去,赶紧将她的脸推回来,“别吓着人家,你说你这个德行谁敢要你?” 罗洁羽又在吃吃笑了,许盈抖掉一身鸡皮,将自己面前一根她虎视眈眈已久的炸鸡翅主动送到她手里,“拜托你不要再刺激我了!没人追你的原因更明显:第一、你太能吃;第二、你太能玩,没个百万千万身家养不起你;第三……”她冷哼,“这么bt的女人有人喜欢才怪!” 罗洁羽一边哼着“咋能这样说我捏?”一边快乐地啃鸡翅,再伸手又模去许盈两根薯条。 许盈最终总结自己:“至于我……” 她想了又想,思索又思索,考虑又考虑,疑惑不已地捧着可乐呆笑,“就是啊!这么乖巧、这么可爱、这么讨人喜欢的我,为什么没有人追求?好奇怪哦!呵呵呵……” 两个死党一起扑上去撕她———— “好了好了别闹了!”许盈挣扎出来,“我第一次发工资就得喂你们两个馋鬼,不感激就算了,还敢上房揭瓦?反了你们!”一指罗洁羽,“你,快回家复习功课去!小敏陪我去给家里人买礼物。” 江敏愣了下,“买东西?不行啊,下午我得去姥姥家做饭,我妈没时间去。” 许盈啊了一声:“对啊,我倒忘了,那你快去吧。” 罗洁羽自告奋勇:“我陪你去买。” “no!”许盈申吟,“我可不跟你一起上街,你太能逛了,我心服口服!”上次只为买一件衣裳,她就拉着自己从上午九点逛到下午四点,走得自己腰酸腿疼,回家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人家哪~有能逛~~~”她的委屈哼声听得许盈直想掐死她,免她魔音穿脑祸害人间。 “赶紧回家,不准在街上闲晃,不准进书店!不准进音像店!不准进金银饰品店!不准进电脑城!不准进商场!”冲着罗洁羽一气厉声喝斥完,拍拍江敏,“骑车小心。”许盈拿起自己的斜挎包,“行了,我先走了。” 两人在背后同声道:“有没有我们的啊?” “想得美!”许盈回头磨牙,“撑不死你们两个!” kfc店的玻璃门推开又合拢。 肯德基老爷爷慈祥地笑呵呵。 衣袋里飞走了六十块……有人愁眉苦脸了。 ◇◇◇ 长长的商业街,人潮汹涌,许盈心里算计算计,决定还是去批发商城合算。 正打算往公车站走去乘车,忽然觉得有什么音乐在极近的地方响起,看看周围,没有人接听手机,愣了一阵,才觉得这乐曲耳熟,急忙傻笑着从包里掏出寻呼机。 “真稀奇,居然有人传我?”看了看,陌生的号码。 又在包里翻出一张旧旧的ic电话卡,左右瞧瞧,几步远就有一座公共电话亭。 “已经过期了,不知还能不能用?”她咕哝着走过去,将ic卡插进插槽,屏幕上显示的“余额:1.30元”让她一阵惊喜,“竟然还能用,老天真照顾我!” 照寻呼机上的号码拨过去,由于太兴奋,她不由结巴一下:“请、请问,谁打传呼?” “是我。” 许盈皱眉,“你……请问你是哪位?” 那声音带着笑:“向身后三十米处,xx服饰店门口。” 她有点发蒙,转了270度才找到身后,焦点推远,再推远!人好多,哪个是她认识的? 一位仁兄边听手机边向她走过来,“这里!往哪儿看呢?” 许盈呆了两秒钟,指着他气叫:“这么近你打什么电话!”一回头,屏幕上已是“余额:0.90元”,可恶,费她四毛钱! 钟辰皓笑着说:“对不起,我忘了你接到传呼还得去找公用电话,下次不会了。” 许盈瞪他,现在知道忏悔啦?没什么要紧事折腾她干吗?又花钱又麻烦,要说有手机的人就是欠扁,天天早晨上班的公车里,常常有人对着手机讲他(她)刚吃了什么早饭;现在干什么————坐公车呢;坐到第几站了,今天坐车的人多不多?早晨外头冷不冷之类的废话,纯属吃饱了撑的! “我刚才看见你和你的……同学是吧?你们在肯德基店里吃东西,本来不想叫你,后来见你一个人出来,东张西望的,你去哪里?” 许盈好奇道:“我倒想问你的,你家住西关,那么远来这干什么?逛商场?” 他扯扯身上的大衣,“买衣服。” 许盈盯着他领口拉锁坠上的标志,尽量不显出敬畏的神色,“名牌喔。”得多少钱啊?一定很贵。 他笑道:“真正的名牌我可买不起,一件羽绒服要三五千的。” 许盈月兑口而出:“花三五千买件羽绒服?有钱烧的啊……呃!”她赶紧闭嘴,人家爱烧钱,三五千买内衣的也有,关她什么事,真多话! 钟辰皓笑起来,“嗯,的确不是我们工薪阶层能理解的。” “有钱干脆买金缕玉衣穿好了,不过那是给死人穿的。”她嘀咕。 “你有仇富心理?” “才没有。”她反驳,“只不过有些东西价格和价值实在太不成比例,我看不过眼。” 钟辰皓点头,“好了,不说这个,你要去哪儿?” “买东西,我开了工资,要对我的爹妈亲友孝敬一下了。” 他笑,“反正我也没事,和你一起去吧。” 许盈后悔干什么跟他说实话,又不好拒绝,讪讪地道:“据说男同志都没有耐心逛街的。” 钟辰皓看看表,“已经下午了,不是逛一整天,没关系。” 说得好像迁就她一样!许盈暗自抱怨,先生,我跟你真的真的……不熟啊! 唉,也是她太畏生了些,怎么也学不来现代新女性大方坦荡的潇洒气质。 要改进啊要改进!进入社会了,努力学习人际交往,必修功课之一! ◇◇◇ 从批发商场出来,许盈跺跺脚,缩了缩脖子,“这里暖气给得真差,有没有十四度啊?业户应该拒交取暖费!” “怎么样?买全了没有,还差谁的?” 她翻看起来:“大姑姑的丝袜、大姑夫的烟、小泵姑的衣服、小泵夫的酒、表嫂的『小护士』、表哥的……去!没人答理他!嗯、小霜的发卡,小丽的手镯、英姐的项链、小兰的香水、三哥的……”她受不了地叫,“天哪!我以前还说我家亲戚少,怎么今天才发现七大姑八大姨姐妹兄弟这么多?” 钟辰皓笑道:“其实也不算多,不过你买的东西很杂,统计起来有些乱。” 许盈喘口气:“差不多了,打道回府!”忍不住哀叹,“要命!我再也不逛街了,累死人!” “才三个小时,倒了两次车,走了四家商场。”钟辰皓称赞,“速度很快,你果然不大会逛街。” “逛街还讲会不会?”她小声道,“你乘几路车回家?” “这么多东西,你怎么拿,我先送你回去。” 他将东西都接过去提在手里,许盈立时手足无措起来,见他又要去拦出租车,赶紧拖住他,“别别,出租车多费钱啊!” “不要紧……” “什么不要紧!”她不自在道,“你老是搭钱,我下回再也不敢碰见你了,我……绕着弯走。”坐公车都是他投币,她从来不会跟人家争着付钱,每次都好尴尬。 钟辰皓失笑,“一块两块钱的,你也算这么清楚?” 许盈发窘,低声道:“坐公车吧,很方便的,下车就是胡同口了。” 他看着她,说声“好啊”就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走去,许盈立刻跟上去。从商场门口到站台五十多米远,一路上,许盈几次伸手想去提两个包装袋,都被他轻轻推开,说着“我拿着好了”。就连上了公车,也又是他先投了币。 许盈这个浑身不对劲!平常夸夸其谈男士应该有风度有涵养,谦让体贴温和绅士……如今身边同行这位男士应该就是她所赞扬的类型,可她怎么就别扭得手脚没处放?叶公好龙啊叶公好龙! 罢上车时人不多,两人坐在最后一排,许盈不肯靠窗坐,钟辰皓只好和她一起坐在中间位子上,不一会儿,钟辰皓左边的位子有人坐了,后排就还剩许盈右侧的两个空位。有两个人直直向这边的空座而来,一前一后,一位是魁梧的胖大叔,一位是娇小的中年妇女。 许盈满眼渴望地盯着胖大叔,心里默念:“坐我旁边坐我旁边!”果然那胖大叔不负所望地走来一挤在她身侧,足足占了有一个半座位,她满足地低头眯眼咧笑。 另一侧的钟辰皓移了移,示意她靠过来点,能宽敞一些,但她摇头,知他绅士体贴,只是他不明就里。 “对了,你也买了两套保暖内衣,给父母吗?” 钟辰皓点头。 许盈呵呵笑,“怎么,看我这样孝顺,向我学习?”就是太奢侈,两套保暖内衣花了他五百多,表示一下心意就好了嘛,何必追求名牌,真盲目! 他居然又点头,轻轻地、淡淡地说:“我很少想到给我父母买什么。” 许盈本想开玩笑地说一句:“我就说儿子没有女儿贴心。”但话到半途,又咽了回去。 冬天天短,才下午四点多,天色就已经暗下来了。 车厢里光线很弱,离得那么近,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许盈有点惴惴,不敢多看他,尽量目视前方,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她从来都没有好好地、仔细地看他的脸,他的发型什么样、眉眼如何、鼻子、嘴巴、脸形……往那里一站,知道就是他,可是若要她详细描述,却一句也说不出。 很想转脸观察一下,然而脖子僵僵的,扭不过来。一路颠颠踣踣,好几次状似不经意地瞟向旁边几眼,却只能瞟见他身上穿着的新买的大衣————很好看的款式。一下子想起在商业街上他边听手机边笑着走过来的样子,蛮……帅的唉! 十分钟就到了站,下车后,许盈果然又听到很绅士的话:“胡同里黑,我送你一段。” 这一百多米的路程就有了一些话说“小心点儿,地上有冰;那边是下水井!慢慢走、别滑倒啊、滑倒别连累我啊!放心我稳如泰山;泰山倒了会砸死人……”之类的笑谑,嘻嘻哈哈一路到家门口,许盈长吁一口气,“终于到了,真幸福啊!” 他笑,“这么容易就感觉幸福?” “当然,一路平安就是幸福!”许盈笑眯眯道,“你看,父母安好、身体健康、无灾无难、无病无痛,回家就有热乎乎的炕、烧好的洗脸水、做好的饭,再也不用偷偷模模看小说漫画,看电视谁也抢不过我,嗯……我有工作了、可以挣钱了、可以帮家里分担了,零用也充足了,你说,哪一样不幸福?” 他静静地听着,缓缓点头,“你说得对。” 许盈接过他拎着的杂七杂八一大堆东西,“谢谢你哦,还送我到家门口。” “没什么,不用客气。”他看了看胡同两端,昏暗而幽长,住户的灯光参差不齐地射出来,高高矮矮,或明亮或晕黄,忽然笑道,“这里这么暗,有没有遇见过抢劫的?” 许盈正心想他怎么还不走时,听了这句,立时一乐,“有啊,不过不是在这儿,小学五六年级时,晚上放学后,我和另两个女生才走出校门口不到三十米,就碰见两个外校的男生劫道,还踢了其中一个女生一脚,另一个女生赶紧往回跑,还好大部分同学都在校门口打雪仗,听说后马上都跑过去助阵,结果到那里一看,抢劫的两个臭小子居然和我们体委认识,就只好给挨踢的女同学道歉,后来就不了了之啦。” 钟辰皓静了一阵,笑着说:“抢劫原来低龄化得那么久远。”轻触一下许盈肩头,“胡同里黑,进进出出多加小心。” 她愣愣应声:“哦。” “好啦,我该走了。” “喔,bye-bye!” 他转身慢慢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快回家吧,外头冷。” 许盈应着,心道:这可是你不用我目送的哦!乐得轻松不挨冻,探头瞧一瞧黑暗里不远处模糊的身影,又说声:“拜!”便往家门走去。 钟辰皓看着空无一人的拐角,抬头望了眼长长胡同上方的天空,有很多星,闪着微烁的光芒。 轻轻吸一口寒冬的空气,冷冽而清新。 同学会 “小许,那个要盖公章不是财务章,你拿错了!” “这份申报表填得不对,里面的货款应该是不含税的,重填一份吧。” “哎?地税缴款书日期写成昨天了,还得重写……法人章也盖得不清楚,银行不会给划款的。” “我放桌上那份季度报表哪去了?” “借款单填好了吧!” “还有谁的经费报销单没让经理签字……” 办公室里你一句我一句,紧张而忙碌着。 年末是各个单位上报各项报表数据的时候,财务人员忙得晕头转向,即使是华鑫这样仅有五六个人的小鲍司。而像许盈这样出了校门才发现自己学得一塌糊涂,实务大多不会干的小菜鸟,此刻也被强赶上阵,像陀螺一般忙得团团转。 四张对拼的办公桌上横七竖八一片狼藉,各样凭证、发票、单据、报表铺得满桌都是,宋会计还在和可怜的超负荷运转的老爷机奋斗,努力让它吐出年底的资产负债表和损益表。 许盈刚坐下在现金日记账上写了两笔,董哥就递来两张增值税发票,“先别写了,那个不急,先去税务局把发票印证了,再打一份发票领用表回来。” 许盈“哦”了一声,左右看看,大家都在忙,只有苗杰不懂财务,没事干闲着,刚刚帮忙在工资表上盖名章,现在正在无聊地拿着公章观察上面的印纹,犹豫一阵,她伸过手去在他面前摇一摇,小声道:“你是不是……没什么事做?” 苗杰立刻放下公章,笑说:“是啊,快找点活儿给我干,你们都忙,就我闲着,我都不好意思了! 许盈也笑,“你帮我抄一下a类材料账的表头,就照去年的账本表头抄,我去税务局印证发票,回来再把那本账赶完。 “行。”苗杰痛快答应,看看账本,“这本账不是说不查了吗?明天就是元旦了,放假过节不歇着,你赶它干什么?” 许盈想想:“是哦……” 宋会计回头插了一句:“苗杰没事干,开车送小许去税务局吧,把地税缴款书一起带着先交上,国税这些报表过节后交,现在也快差不多填完了,早点干完……”他看看表,“到下午一点基本完事,就可以回家过节了。 董哥从一堆出差报销单据中抬眼,“好像刚才经理出去把车开走了。 许盈暗暗失望,外面正下着大雪,要是有车送她过去该多幸福啊!天寒地冻路又滑,从一早上班忙到现在,要是走着去,肯定十一点半是赶不回来……去,她又在想饭吃,没出息! “呃,发票印证、交地税报表和缴款书,就这两样,还有别的吗?” “还要打印发票领用表。 “啊领用表!对,还有这个。”许盈收好要带的发票与报表,“前两次国税局都说打印机坏了,发票领用表打不出来,一拖拖到现在,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打印?”不要害她一趟趟白跑啊! “国税局的打印机从去年起就三天两头地坏,每次打印总有一大群人抱怨!”董哥也道,许盈来之前,都是他在跑税务局,长久以来,对国税部门动辄出现的鸡毛蒜皮小问题却导致大批企业用户排长队苦等的现象也颇有些微词。 宋会计玩笑道:“明天过元旦,它今天总得给点面子吧? 许盈跟着笑,心里却祈盼国税的打印机可真得体谅她这可怜的跑腿小妹才好! ☆☆☆ 然而老天爷大概是睡着了,并没有听到她虔诚的祷告声,在她目前又冷又饿又累又急的情况下,有一点点点点的火气是在所难免的。 四楼的国税弧形大厅里人影稀落,别说外头人少,窗口内的工作人员也少,很多位子上的税务员不知所踪,许盈死瞪着印证发票窗口空无一人的岗位,双目喷火。 居然月兑岗居然月兑岗居然月兑岗…… 混蛋,扣你们三个月奖金! 本来她上午来交了地税报表和缴款书,发票印证也很顺利,只是这打印机还未修好,领用表仍然打不出来,窗口人员让她下午再过来,她强压下怨气回了公司,同事们忙着把国税申报表、季度报表、年报表赶出来,也顾不上吃饭,她饿得奄奄一息,又不敢提,只好忍着不沉声,到近一点时,她再次冒着大雪来到国税,然而到现在快两点了,窗口的小猫三两只,负责打印领用表的税务人员至今踪影全无 通往专管员办公室的铁闸门紧闭着,许盈在大厅里转到第n圈时,忍不住跑到4号商业银行窗口问:“那边国税的人什么时候来啊?” 银行人员摇头,“不知道,我们和他们不是一个钟点。 许盈只好回去继续转圈,又有一名会计模样的人来办税,进了大厅,各个办税窗口张望一阵,向许盈问道:“这些人都哪去了? “我也不知道,她们让我下午来,结果我已经等了一个小时,她们却都没来!”许盈怨念丛生。 前辈了解地笑笑,在大厅的休息椅坐下,向她招呼:“你也来坐,站着多累。” 许盈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慢慢踱过去,坐在最外侧的位子上,拢了拢薄薄的羽绒衣,还好国税大厅里温度尚可,不然更是难熬。 不时看表,分针又走了两格,前辈显然是还有别的事忙,抱怨一句走向铁闸门,拍了两下,提高音量:“里面有人吗?今天还能不能印证发票了?” 许盈也跟了过去,隐隐听到里面有女声应着:“不能了,过完节再来吧……”火气腾地冒起,一巴掌拍上去,气道:“不能办公还叫我们来干什么,当我们没事干啊?” 门另一侧的女声听起来有些模糊:“国税下午放假了,大家都回去了,不能办税,你们节后再来……” 许盈一股火无处发,不由自主一脚踢在铁闸门上,震得整个办税大厅轰然回响,顾不得前辈、留余的大厅工作人员投来错愕的侧目,又是怒而一砸门,“国税局这是什么工作态度?放假连通知也不贴一张,在这儿等了一个小时,谁也不来告诉一声,你们时间宝贵,说放假走得比谁都快,我们的时间就白耽误的?” 门那边的声音仍然听不大清,只隐约听得一句半句“……都已经……还怪什么态度……”的模糊残话,前辈劝着“算了算了”,许盈根本听不进去,她现在又俄又累又气愤又委屈,所有激动情绪全都涌了上来,没怒砸了税务局大门已经很控制了!正想再拍一掌时,有人从背后及时拖住她。 “原来你火气这么大,国税大门也敢踹!”钟辰皓捺不住笑地将她拽离铁闸门三米远。 许盈的怒火直冲他而去:“前两天税务局的行风测评表我真是太心慈手软了,居然还评你们服务态度良好,呸!一群只顾自己的官老爷,就会做样子走形式,什么时候真拿下面用户当回事了?” “没这么严重吧!”他笑,“就算白跑一趟,多等一阵,也不至于……” “说得轻松!你白跑几趟、等上一天半天试试……”声音忽哑,她恨恨地扭过脸去。 钟辰皓微讶地看着她,“这也能气哭?真是小孩脾气。”从衣袋里模出一包纸巾递过去,轻声道:“别哭了,快擦擦眼泪。” 许盈不接,懊恼地抹眼,一句“用不着你管”咽了回去。 纸巾塞到她手里,钟辰皓轻推她肩头往电梯间走,“今天不能办税了,先回家吧。” 背包里忽然响起悦耳的音乐,许盈愣了下,赶快把bp机翻出来,上面显示的是单位电话号码。 她左右张望,“税务局有没有ic卡电话?” 钟辰皓模出手机递给她,“用这个吧。” 许盈接到手里,却盯着液晶屏发了一会儿呆,又递回去,摇摇头。 “怎么了?” 她有点窘,小声嗫嚅:“我、我不会用……”见他微讶地看着她,不由尴尬,“我会调手机里的铃声闹钟,也会写短信看留言,可是,最基本的接听拨打电话却不会……”她越说脸越烫,“我偶尔摆弄表哥表嫂的手机玩,但只是调动功能设置,还没用它打过给谁。” 钟辰皓奇怪不已:“你现在打,我看你怎么不会用?” 许盈暗暗抱怨,干吗非得看她出丑不可啊?她知道现在小学生都会用手机,她二十多岁却还不会也实在太拙了些,但她一没有手机,二没看过说明书,不会用也情有可原嘛。 犹豫地按下按键,拨完号,放到耳边听了一阵,又递给钟辰皓,讷讷地道:“没有声音……” 钟辰皓听了下,果真没有声音,疑惑地看眼显示屏,才明白,手指一点其中某个按键,解释:“你没有按确认键。” 许盈拿着手机呆怔,“原来还要按确认?“一直以为它”普通电话一样,拨了号码就能打出去。 钟辰皓好笑地看她,“现在知道了?快回传呼,看有什么事。 “哦。”这回就熟练了,拨号,按确认键,耳中传来熟悉的信号接通声,许盈这个赧啊,蠢死了她!原来只要按一下确认就好,就是嘛,电脑里确认钮点了不知多少回,怎么放到手机里就没想到?蠢蠢蠢…… “喂,小许啊……”电话里响起董哥的声音,“你那边办完没? “还没呢,税务局下午放假,人都走光了!”怨恨地瞪向手机主人,他还在笑,笑个鬼! “都走了?”董哥像是考虑一阵,“这样吧,实在不成也没办法,过完节再说,我们这边已经锁了门出来了,你也回家吧……对了,你还有没有东西忘在办公室? 许盈也不知今天发了几回呆,几次讷不成言:“没有……” “那就好,我们就不等你回来了,外面雪又下大了,早点回家过节吧。 嘟嘟的信号音提醒着已断线的事实,许盈没精打采地将手机还给主人,“我同事也都回家了,说节后再来打印报表。”呜……她是被抛弃的可怜虫! 钟辰皓安慰她:“也好,就不用来回跑了,早点下班还不高兴? 咧!她要是高兴得起来才怪!许盈和他并肩进了电梯间,感应灯乍亮瞬间,忽然想起一件很要命的事,不由申吟一声蹲了下去。 钟辰皓吓了一跳,忙伸手扶她,“怎么回事,你不舒服? 许盈有气无力,一整天的疲劳饥饿一股脑涌上来,委靡不振地死赖在地上不起来,“我爸妈晚上七点之前回不来,我没带钥匙,回去也进不了家门。 钟辰皓沉吟一阵:“你没有亲戚家可去? “太远,不去。”她宁可在网吧耗掉下午时间。 “同学家?” “拜托……人家也要过节的,我又不是无家可归,跑去凑什么热闹?”她不行了,心慌气短手足无力! “你现在是有家归不得。”头顶的声音带着笑。 见鬼!许盈没好气地暗翻白眼,她现在心情极度郁闷,他再损他,她就哭给他看! 一股力量拖她起来,她愕然地看向架在自己腋下的那双有力手臂,刹那恍惚,像童年时,和班里的同学打雪仗,摔倒后委屈大哭,火伴们笑着哄着合力搀她站起来,又像老拿自己当小孩的大表哥,偶尔这样亲昵地开着玩笑,将生气的自己拖起来搂一搂晃一晃,温言劝慰,逗她开心。 一下子,有了家人伙伴般的亲近感觉,再不陌生。 “干吗啊?”她不由自主地被他拖着往前走。 “我收留你,晚上再送你回去。” 哎?不是吧! ☆☆☆ 到了钟辰皓所住居民楼底,许盈还在做着剧烈的思想斗争:“其实,我到网吧坐一下午也挺好的,难得这么空闲,又不用担心老爸唠叨我。”尤其最近发现网上好小说数之不尽,看得她眼花缭乱,恨不能都下载下来存入电子信箱,让罗洁羽在家帮她收一收,她好卷了铺盖到罗洁羽家去住,霸定电脑死不放手。 “下午各单位学校都放了假,你以为现在这个时间网吧还有位子留给你?” 许盈考虑一下,不得不承认他说的确是事实。 “何况,我家里的电脑也能上网。” 咦?他他他家里有电脑?还还还能上网? 许盈尽量不露出垂涎的神色,“在家里拨号多贵啊,一个小时连电话费带网费要四块二,还慢得要死。”她可是见识过罗洁羽在家拨号上网时的气急败坏,那恨恨的神情,让她至今难忘。 “我装了宽带,半包月的,这个月还有五十多个小时网时,够不够你用?”他笑说。 太太太……幸福了!许盈再一次下定决心,明年一定要装电脑外加配宽带! 苞他走,被他卖了也心甘! 钟辰皓看看表,“两点半了,一会儿我去买菜,晚上你想吃什么?” 许盈一惊,在他家吃饭?no. “那我不去你家了! 钟辰皓奇怪,“怎么了?” “我……我通常不在别人家吃饭……”她吞吞吐吐,“我不习惯……”尤其与她性别相异的……男士。 “你打算从现在开始到晚上七点一直都俄肚子?” “嗯……也没什么啦,又饿不死。” “上楼。”钟辰皓不由分说推她进楼内,“哪有不吃饭的,不习惯,就从今天起破例。” “等一下!”许盈垂死挣扎,抓住楼梯扶手不放,尴尬道:“其实,我一般不在别人家吃饭,是因为……”气弱地嘌一眼他大衣前的纽扣,“我……挑食。”啊啊丢脸死了! “挑食?”他恍然又好笑,“你不吃什么,不做就行了。” 许盈低头数扶手栅栏条:“葱姜蒜啊,辣椒肥肉啊,青椒韭菜白菜蒜苗菠菜芹菜香菜……”越说声音越小,“青菜我几乎都不吃。所以向来不在同学朋友家吃饭,以免这不吃那不吃地出丑。 钟辰皓奇道:“那你平常吃什么?”光吃米饭? “豆制品啊。”她又理直气壮了,“豆腐豆干豆芽……对,还有鱼禽蛋,我是吃的。” “你长这么大,一点青菜也没吃过?” “怎么可能?我说几乎,又不是全部。”许盈唾弃他的听力,“豆角算不算青菜?黄瓜算不算青菜?这些我都吃啊。” 她还真敢说!钟辰皓失笑,“是,原来你还能吃两种,不然我都不知该买什么。” “不然……吃方便面吧。”许盈诚恳建议,“只要不是辣的,我就能吃。” “大过节的,吃方便面?” 见他皱眉,许盈商量道:“不是明天才过节吗?到时候随你吃山珍海味,今天将就一下好不好?” 钟辰皓想了想,摇头笑道:“请客人吃方便面,也太说不过去了。这样,我尽量买你能吃的。” “不要那么麻烦了,还得现做,又是油又是烟的。”跺跺快冻僵的脚,忖着该买双新鞋了,“方便面有什么不好,我很爱吃啊!” “真的?” “当然是真的。”许盈咕哝,“我不爱吃肥肉,绝不会和人说我爱吃。” 钟辰皓点头笑,“那就好,可别事后说我委屈你。” 许盈跟着嘿然一笑,随他上楼,进了房门,才换上拖鞋,他便出到门外嘱她关好门,自己下楼买方便面去了。 ☆☆☆ 主人既不在,许盈便大着胆子到处模模看看,上次来只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打量了下客厅,现在便踱来踱去随处晃。看到卧室里八成新的电脑,两眼放光地过去左看右看,真想捧回自己家去啊……停停停!立刻抛掉这个丢人念头,电脑会有的,宽带也会有的,等小弟放假回家,一切靠他了! 垂涎三尺地盯着电脑,但不经主人允许,她可不敢动,无聊之下再各处转转,才发现有些奇怪。 这是套一室一厅的居室,卧室里只有一张床,显然是钟辰皓的,那他父母住哪里? 想了又想,也许他家有两套房子吧?果然是少爷啊,居然可以自己住一套居室,真幸福……不过每天都要自己考虑一日三餐,恐怕就没那么幸福啰! 二十分钟过后,买面的主人还没回来,屋子里的供热很好,暖得她直打磕睡,又等五六分钟,实在挺不得,干脆抓了外套蜷在沙发里蒙头打盹,想来门一响,应该会被惊醒。 ☆☆☆ 睁开眼时,四周一片昏暗,顿时有点茫然,竟不知身在何方。瞧见陌生的家居摆设,脑里恍了一会儿,才记起是在收留者家中。 有点蒙蒙然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的是自己的羽绒服,腿上却覆了件男用风衣,长长的,正遮住脚踝,舒服得很。眼光扫到墙上挂钟,竟已经是下午四点三十分,才惊觉这个盹居然打了两个小时,不由暗骂一声自己果然是头猪!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香味阵阵诱人之极,她有些迟疑地掀开衣物站起,寻声而去。 与阳台相通的小饭厅里,钟辰皓正在有条不紊地往菜锅里撒着作料,然后再罩上锅盖调成小火。不经意间瞥见在饭厅门边探身向里张望的许盈,便笑道:“睡醒了?饭一会儿就好,桌上有水果,先吃一个垫垫底。 她微讶地小声说:“不是说煮面吗,怎么又炒菜? “没关系,只炒两个菜,你都能吃的。” 她贴着门框烦恼,果然还是不应该麻烦别人,主人过意不去,非要张罗,身为客人就会更过意不去啊! 钟辰皓有趣地看着她,“你抱门柱干什么?不想吃?” “不是!”她赶快否认,讪讪地放开手走进饭厅,“你炒的什么菜?”好香! “苜蓿肉和焖豆腐。”他笑,“能吃吧?” 许盈不好意思地点头,看着已做好的苜蓿肉,金黄的鸡蛋鲜女敕的瘦猪肉,点缀其中的翠绿黄瓜片橙色胡萝卜丝,令人垂涎欲滴。 “尝尝。”他递来筷子。 犹豫地接过,夹起一小块鸡蛋入口,许盈赞叹:“高手就是高手,不像我,炒出的鸡蛋都是黑的。” “那一定是油过热了。” “对啊,都冒烟了。”她懊恼,“我就炒过两次,都是失败品,后来才知道应该早一点下锅,不过以后也没什么兴趣再试了。”又是件丢脸的事,但更丢脸的是老爸为免她糟蹋食材,居然说让她日后到婆家再练习厨艺,抠门儿! “我开始也一样,慢慢就好了。”钟辰皓玩笑道,“不会做菜,小心将来嫁不出去。” “新时代都是男的待命厨房为老婆服务啦,你什么旧观念?”她嗤道,忽然又笑,“你很难得呀,竟然会烧菜,听说一般情况下,男士伙只会做『四大名菜』。” “四大名菜?”他显然是没听过。 “就是拍黄瓜、拌柿子、炒鸡蛋、西红柿炒蛋。”许盈的手指在他眼前晃,“喏,四样。” 他笑了起来,“果然是四大名菜,很经典。” 许盈抿唇莞尔:“我也是从电视里听来的,据说流传在住校的男生之间,你不知道?” “我毕业的年头可不短了,那时候还没有这句话。” “呢……那、那你……”问别人年纪好像不大好吧? 他却自动答出:“我96年大学毕业。” “哦。”许盈暗自算算,虽然早料他必定比自己年长,但如今证实,却一下子感觉他好老……拜托,明天开始就是她的本命年,24周岁的人了,有什么资格说别人老! 见他掀开锅盖查看豆腐汤,她好奇又问:“你怎么不和父母一起住?这样天天自己做饭,多费事。” 兵里蒸汽浓郁氤氲,刹那模糊了他的脸孔,“我父母离婚了,现在都有自己的家,我去瞎凑什么?” 许盈一下子结舌,“呢……”要说对不起还是节哀顺变? 钟辰皓熄火盛盘,端上桌来,“快趁热吃。” “对、对不起……” 他失笑,“什么对不起,很多年了,早就想开了。” 许盈不敢再提及这个话题,左右看看,“还缺一双筷子。” “在你身后柜旁的筷栏里。”钟辰皓取了碗,“你要是不想吃米饭,我现在煮方便面,马上就好。” “不不,有饭就吃饭,不要麻烦了。”下次见到他一定要绕道,免得这么折腾又害她手足无措不知说什么好……会不会太没良心了些? “饭是早上剩的,重热了一下,将就吃吧。” 许盈干笑,“你再客套,我下回连国税大厅都不敢进了。” 不说这个还好,一提税务局,钟辰皓便想起她在办公大厅里踹国税大门的情形,顿时闷笑不止,气得许盈暗下决心,绕道绕道!最好再也别遇见这可恶的死税官儿! ☆☆☆ 一进餐厅,就有服务员主动来问:“请问几位用餐?” “呃,那个、有没有同学聚会的……”许盈边说边四下搜寻,餐厅里客人不算多,但靠窗的一张圆桌边坐满了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笑闹喧哗,起哄灌酒,很是热闹。 “同学会是吧?”服务员习以为常地应答着,这种不大不小的餐店,正适合念书或刚毕业的学子们聚餐聚会,尤其年节假日,一个聚会通常几个小时之内都有陆陆续续赶来加入的人,“靠窗那一桌是吗?” 许盈凝神看了一会儿,虽已七八年不见,但大致轮廓不会变,那一群喧笑玩闹的年轻脸孔,没有一张熟识,于是摇头,“不是。” 服务员拉住恰好经过的另一个服务生,“还有一桌同学会的,在那个包间?” “3号间。” 这名很秀丽的服务员便礼貌地对许盈说一声:“请跟我来。”领她往目的地而去。 沿着落地玻璃窗进入一条窄道,走了不到十米,许盈迟疑地推开严实的木门,里面笑语喧嚷,灯光还算明亮,有人偶一回头,看见她凉喜叫道:“许盈你来了?” 许盈高兴地上前抱住她,“水鸭子,越来越漂亮了。 美丽的女子嗔怪:“还叫人家水鸭子,别人早就不记得这个外号啦!” “我多叫几声,好叫大家都想起来。”许盈笑说,“怎么突然今天聚会?也不事先通知我一下。”岳蔷是个五官并不出色但就是看上去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初中时以善体人意、活泼开朗的性格与绝大多数女同学相处得极为融洽。 “本来过年之前就准备聚会的,可是大家都忙,时间凑不到一起去,波波明天去北京,大概两三年回不来,才想着一定要聚一聚,好好看看大家。” “北京……她去做什么?”许盈怔愣,两三年啊,那么久远,虽说初中毕业后很少见面,但知道彼此在同一个城市,最多也出不了省区,总感觉距离不远,若要见,是很容易的。然而北京千里之遥,山海关老龙头,像隔了一道屏障,时间与空间,一下子鲜明起来。 “她去考研。今天难得人还算全,快过来。”岳蔷亲热地揽着她往桌前走,“大家看谁来了?” 微黄的灯光下,两张拼接的长桌边,二十几个似熟悉又似陌生的面孔身影,一瞬间光影幢幢,竟需她眯了眼,一一仔细辨认。 “生活委员!”紧靠里侧的高壮卷发的家伙夸张地站起大叫,一如以往的社会气十足,“快,给咱生委让座! 许盈看见他就头疼,无奈道:“黎耀,满屋子就你嚷得欢,我从门外就听见你的声音。”这家伙倒是越见胖了,下巴原先是倒三角,现在足可以量出圆心率。 黎耀“啧”一声,痞痞地向大家第若干次宣告:“想当初,咱班里我谁也不怕,惟一就怵咱生活委员!”不出所料地一举杯,“许姐,给面子,就干了这杯! 许盈笑笑,随手模来岳蔷才倒给她的汽水,很不给面子地喝了一口,“我喝饮料,你自便。 黎耀瞪了半天眼,“砰”地坐回椅子上,拍着身边男同学的肩头大笑,“看到没?咱生委就是这么酷,你说你惧不?” “我惧我惧!”苦命的邻座男同学怕了他的疯劲,从善如流地猛点头。 另一个面孔很白的男同学举杯站起,笑问:“生活委员,记得我是谁吗?” 许盈扫他一眼,毫不客气指他笑斥:“韩松,化了灰我也认得你。当初我抓你做值日,把你从男厕所里揪出来,你倒是记不记得?” 满屋人轰堂大乐,韩松尴尬发笑,自饮满杯。 许盈正往空位上坐,眼前“咔嚓”一闪,却是有人带了相机来,趁此难得的相聚机会,好好抓拍一番。她向端着相机的同学露出一个笑,顺便往男同学群里扫视一遍,不由微微失望。 有个人……没有来。 才一沉吟间,隔了三四个位子的某个同学忽然隔空喊话过来: “许盈,你……”他犹豫地想了又想,一连说了几个“你”才试探地问道,“是不是……在我家的网吧里上过网? 许盈回他一个甜美的笑容,“是啊。”这死家伙,他现今的体形是念书时的两三倍,她都认出了他,这小子居然没识出老同学,真是欠教训!“就是去年春天,北宁里小区,那家网吧是你家开的? 他诚实接道:“对,就是那家……” 立刻有人起哄:“快招!收钱没有? 某同学立即俯首认罪:“收了……” 大伙儿齐哄:“快!罚他一杯!” 两三个男生七手八脚按他灌了一杯酒。 许盈笑得舒朗,那些微的失望便淡得无影踪了。回头来看身边这一群多年不见的同班女生,样貌还能认出,但均已不是昔日青涩稚气的小女孩了。 坐得远的暂且作罢,靠得近的一一亲昵拥抱牵手搭肩,叽喳笑着闹着,仿佛悠悠光阴倒流,又回到当初哭笑无拘亲密无间的年少岁月,即使曾经交往并不深厚的,此时此刻,也如同胞手足般亲切招呼,彼此相视而笑。 昔日跷家出走的两个女孩,如今一个乖乖在家中相夫教子,一个至今在外闯荡,过年才回家看看;当年笨嘴拙腮的,现在做了保险推销员,言辞滔滔长袖善舞;从前文静娴雅的,现今成为酒吧驻唱歌手,往昔打混逃课的,已为未来设计好出路,沉着稳重,甚至为才建立的小家庭规划好蓝图…… 许盈惊讶又感慨,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谈着这些年都做些什么,过得怎样。有志得意满的,也有不尽如意的。 “许盈现在做什么工作?”已有几个人探头来好奇地问。 “文员兼出纳。”许盈拉拉岳蔷的手,“哪,我听你的话啦,不在家窝着,找了一家小鲍司,从文员做起,慢慢接触实习财务,现在有几个月了。” 岳蔷微笑着看她,“嗯,你换了装束,像个工作的人了,没那么学生气,有进步。”忽然音量压低,悄笑拍她掌背,“那你再听我一句,工作有着落了,下一步,交个男朋友。” 许盈怔了怔,“这种事急什么。” “不急?你看看,在座的女生里,已经有两个结婚,孩子都两岁了,还有一个再过七个月也要生了,可你?连个男朋友都没有!” 许盈捅捅她,似笑非笑,“那你呢?” 岳蔷难得有点羞涩,“我这个……快两年了,目前挺稳定的。” 许盈又惊又喜,自己少和大家联系,竟不知这妮子和谁谈恋爱,以往同学间相传这个和这个那个和那个,不过是小孩子们瞎传瞎哄瞎配的,到如今,才是真正的恋爱交往,为将来的婚姻打基础。 “他什么样子?帅不帅?对你好不好?”逮着好机会,自然是要促狭一下的。 “他啊……反正别人说他是帅的,我看也就那么回事。”美丽的女子掩笑提及恋人,“他是我大学同学的朋友,本来只是大伙儿一起出去玩了一次,后来,他就常来找我,总在寝室楼下等我,弄得全寝女生都认识他了……” 满室的喧哗都淡去了,只有恋爱中的女孩子嫣然笑说,眉梢眼角,尽是甜蜜。 “他对我真的特别好。我有时急脾气,他从来不顶,不出声地任我骂他。他心情不好,也不会把气撒到我身上。处处照顾体贴,比我都细心……” 许盈静静听她说着,由衷含笑。 岳蔷这样好的女孩,就应该是这般幸福的。 就该有此深情温柔之人,相爱相伴,一生照顾她。 待她又来叮嘱自己要交男友,好好谈场恋爱时,许盈认真地看着她,缓慢说道:“等有一天,我遇见一个合适的人,我去倒追他,好不好?” 岳蔷微愣,哧地失笑,“你?倒追……天哪!” 许盈气得拍她,“你笑什么,我是说真的!” “好好……我信我信……”她仍是笑不可抑,靠在许盈肩上笑得浑身发抖。 许盈用力勒她,勒得她哀哀直叫,才好心放她一马。 眼光又扫向男生群中,昔日的少年们已长成青年男子,更高了,更壮了,棱角更刚硬了,变得成熟稳重了,有责任有担当了。 笑着,哄着,或豪气干云地碰杯痛饮,或圆滑世故地委婉推却。 虽说……醉鬼是很惹人厌的,扯着嗓门喊着不喝就是不给面子让人暗皱眉头,但偶尔有人打圆场拍胸膛,念叨别难为兄弟我替你喝之类,也让人不由莞尔一笑。 包有细致周到的,给女士们布菜移盏倒饮料,拦着粗心的哥们儿莫给快做母亲的女生倒酒,对要先走的,善体常情地表示理解,玩笑说着“果然是贤妻良母好料子”,义不容辞护送至上了出租车再回来…… 许盈目光柔和,似远似近看着这一群同窗笑。 有点疲累,但不后悔来这一趟。 只是,她想见又不大敢见的一个人却不在。 ☆☆☆ 同学会散时还不到晚上八点,趁已和家里打招呼晚些回去,便钻进某家网吧。 到同学录上下载了大家的单位学校电话e-mail,挑出其中一个,进入web页信箱,将e一mail地址敲上去。 之后,却对着主题栏发呆。 怎么写才好? 你好吗? 近来如何? 记得我是谁吗? 犹豫许久后,跳过标题栏,直接在内容框里打字,而开头称呼,又让她犯起难来。 直接称全名?当初口头上喊习惯了,可落在笔端,未免太生疏了吧! 写后两个字?没听人这样称呼他,怪怪的,好别扭! 那……岩? 晕倒!耙叫得这样腻,让她死了先! 吧脆,称呼省略,直写内容。 冥思苦想半天,敲下几个字,抹去,再敲几个字,又抹去,反反复复若干次,整整半小时,内容框里仍然是一个字也无,空白一片。 她愣愣地看着屏幕,心里明明翻来覆去想说什么,可是敲出任何一个字,都觉不妥。 写什么?怎么写?聚会怎么不来?学业顺利吗?身体好吗?从前通了几封信,言不及义地提一些学习生活上的事,隐隐透露一点异样亲昵,都会匆匆收起,像蜗牛般彼此小心试探,触角稍稍一碰,便忙不迭缩回。 如今一隔四五年,忽然给他发信,会不会太特意了? 手按鼠标无意识一点,却出现“会话超时,请重新登陆”的提示字样,才蓦觉已拖了太久,连网页也失了耐心,不愿等她。 顿觉无趣,想着反正岳蔷说寒假结束前也会再聚一次,到时便见面了,还写什么信。何况,他现在就在市内,不见面不打电话,倒巴巴地发电子邮件,算什么? 好没意思。 她恹恹地关了网页,收拾好东西,到网吧前台结账。 有人忙碌有人闲 新年新气象,万物更新,除旧迎新…… 许家这回是彻彻底底焕然一新了——乔迁新居。 新居是半年前买好的,装修了两个月,晾了四个月,搬家只用了三天,也不遵行“破家值万贯”的优良传统了,旧东西大多都扔掉,连住了四十年的老房子也转手卖出。 许盈曾有一个念头,若是高考后就这样搬家,迅雷不及掩耳,同学们会不会以为她干脆搬家了事?考得不好,羞于见人? 嗯,人在兴奋与惆怅中摇摆,难免会有点胡思乱想。 电脑商城里,人来人往,非常热闹,商家紧紧抓住春节后学子返校前最后的促销机会。彩页宣传铺天盖地,推销人员在各家店面前卖力讲解,不论谁打橱窗前经过,只要注视其内超过三秒钟,立刻有漂亮mm上前介绍推荐,务求游说顾客心动,甘心奉出身上所有银子。 许盈捧着一大堆部件盒,挺了挺腰,很想坐在显示器纸箱上,但又怕纸箱不牢靠,万一压坏了里面的心肝宝贝怎么得了? 炳哈哈……从今往后,就有自己的爱机了,再也不用去江敏或罗洁羽家打游击了,未来多么美好、前景多么光明、道路多么坦直、电脑多么可爱……君君,你是大功臣! 不过说回来,这死小孩去哪了?挑个机箱也要挑那么久,现轧钢板啊! 新年的一切都是新的,崭新的电脑要摆在谁的新卧室,她的还是君君的……管它的,反正小弟过几天就开学滚蛋,到时候就是她一人独占享用了,hehehe~~~ “你来配电脑?” 许盈下意识回头,一本(电脑报)合订本在她眼前晃了下,便看见拿着书的钟辰皓。 “哎?你也在这儿,真巧!”许盈高兴道,“买东西?” “买书。”他又晃晃手里的书,“你自己来装机?” “不,我弟弟,他找了同学帮忙选配置,我只负责看东西。” “我帮你拿。”他依旧绅士地替她分担,许盈也实在累了,顾不上矜持,便由着他将几件较大的包装盒转移到他手上,“你家那边胡同很难走,待会儿送货车怎么过去?” “我家……搬了。”许盈其实不大想让他知道,不知怎的,尽避钟辰皓温和平易,并不给人压迫感,但她就是没有办法自在地和他相处。或者,她对于年龄相仿的异性,都不知怎样相处,总是很窘很别扭,想不到她小时候像个假小子,天天跟男生瞎混得像泥猴一样,长大了居然见了同龄异性就远避三丈,真是想不明白! 钟辰皓微怔,“搬到哪里去? “松江区那边,五商店对面。” 他笑了笑,“今后不怕走黑胡同了,那边是楼区,安全一些。” “我没怕过啊。”许盈不服气,“走那么多年胡同,从来没出过事。” 钟辰皓注视她一阵,露出一种要笑不笑的神情,“从来没有?” 许盈今天太兴奋了,一时间忘了形,捧着一堆光驱软驱显卡盒子撞过去笑斤:“你咒我是不是?” 钟辰皓被她撞得退了几步,朗然笑道:“你小时候那次不算?哦,没被劫去钱,挨踢的不是你,就忘了?” “当然不算,那一次还没进胡同呢……”她忽然想起什么,仔细回忆一阵,“不过倒真的……” “姐——”传来叫声打断她,许君拎着长方的纸箱苦着脸几步跳下楼梯,“糟了,吴桢家里有急事,他先走了。 “哦,这样……”许盈点头,“机箱选定了?咱们也回家……你干吗哭丧着脸?东西也不算多,找不到车送,我和你扛回去好了。 “谁急这个!”许君翻个白眼,“吴祯不在,装系统怎么办?” 许盈愣住,瞪着小弟,“你不会? “拜托,我才学了半年的微机,哪懂得装系统!”许君回瞪,“你上了三年计算机课,不也只会打字上网? “要你管,我又不是计算机专业,懂那么多干吗?”许盈泄气了,“怎么办,我今晚就想开机过过瘾。 “我也想,我要打cs。”许君不甘心地咕哝,一下子想起来,“对了,罗洁羽! 许盈也恍然,“对对,怎么把这死丫头忘了?”江敏家最早有电脑,但她至今连网也不会上,只管把打字练到每分钟一百七。罗洁羽就不同了,她家的那台电脑买来才一年多,就被她拆拆装装不知多少次,亏得是二手机,她家里人也不心疼,由着她折腾。 “快给她打电话,说急需她救命! 许盈犹豫一下,看向钟辰皓,见他果然义不容辞地递来手机,又体贴地接过她手里杂七杂八的东西,本来正愧疚,死小弟又在一旁嘀咕:“早叫你买手机,就是不听,多不方便……” 许盈立刻暗拐他一脚,狠狠道:“闭嘴,你花钱养啊?光知道说! 眼光瞄见钟辰皓,他的笑容很……寻常吧?不是又在嘲笑她连手机也不会打吧——跑开几米远,转过身去,谨慎地按键,好,拨通! 饼了一会,她沮丧地踱回来,“罗洁羽到亲戚家去了,两天也回不来,甭指望她。 姐弟俩大眼瞪小眼,一旁的钟辰皓看着这两人,微笑开口:“我会装系统,需不需要帮忙? ☆☆☆ “原来配机这么麻烦,还要自己组装,还要装系统、安驱动、试性能、检查配件……累死我了!”许盈有气无力地瘫在全新的床垫上,软软的,跟火坑就是不一样 “你累什么!也就看着东西别丢了,砍价选件都是我和吴桢包办的,装机装系统也没用你伸一根手指头,还敢喊累?”许君感激涕零地搭着钟辰皓肩头,“多亏钟哥拉兄弟一把!” 恶!许盈扫扫身上掉下的鸡皮,男人的友谊就是这么容易建立,才两个小时就已经称兄道弟哥儿俩好了。当然,这得亏许君脸皮够厚,一母同胞,怎么姐弟两个性格内外向这么分明? “我看着就很累啊,再说我也动手了,机箱盖螺丝就是我拧约”敢剥夺她的劳动成绩? “歇了吧你,机箱是突出人性化设计,螺丝直接用手拧,别说你,对门才四岁的小京都能拧上。” 许盈扔过来一个靠枕,许君手疾眼快赶紧接住,“打住,碰了爱机和恩人,赔得起吗你?” “呸,肉麻!”还恩人咧,叫得还挺顺。许盈爬起来看电脑屏幕,“咦,为什么鼠标在抖?” 钟辰皓皱眉查看,“鼠标有问题,纵轴卡住了,明天去换一个吧。” 许盈瞪着小弟,“你怎么挑的?” “我也没注意啊!”许君很委屈,“再说,你嫌蓝色难看,换了一个白色的,怪谁?” 许盈噎住。 “要打反恐,换光电鼠标较好,而且3d鼠标看网页也方便”钟辰皓笑着,“再者,要上网,尽快装个杀毒软件,瑞星诺顿都不错……” “弄完没有?吃饭了啊。”户主夫人推开门说一句,又转身回厨房。 钟辰皓说:“你们吃饭吧,我回去了。” 许君拦住他,“先吃饭,然后教我怎么做镜像好吗?” 钟辰皓去拿外衣,“镜像不难,那本《电脑报合刊》里介绍得很详细,先借你看,我就不打扰了。” 户主也过来了,见他要走,也伸手来拦,“不行不行,怎么能走,快过来吃饭,都已经盛好了!” 钟辰皓推托不过,只得点头,许家户主与小弟先去移椅挪桌,他看了眼身后的许盈,她嘿嘿一笑,“也不能老是我吃你的,就当我回请你。” 他低声道:“这算你回请的?” 许盈不满地说:“计较那么多干什么,我反正不会做饭,掏钱又请不起,要不然,下回我煮方便面请你?” “好啊。”他笑答。 许盈偷偷撇嘴,还好哪!回请来回请去很麻烦的知不知道? “来来,坐下吃饭。” 户主一声令下,大家均入座,许盈闷头吃饭,果不其然才两分钟,户主夫妇开始跟客人闲话家常。 “小钟啊,你在哪上班?” “高新国税。”客人礼貌回答。 “好地方啊,铁饭碗,考进去还是分进去的?” “分配去的。” “看看人家学校多好,还分配!”户主夫人矛头指向女儿,“你看你念的学校,还说国家承认学历,连工作也不管,念三年下来,顶什么用?” 许盈闷不吭声,装死。 户主插话:“老思想。现在哪个学校包分配?都是双向选择,这个双向选择啊,就是……” 长篇大论滔滔不绝。 许盈继续装死。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户主夫人又发问。 客人依旧礼貌地回答:“一千多一点。” “看看,多好!咱们这城市,这个收入算很不错了。”矛头又指过来,“小盈一个月才四百,你也用用功,考个会计师什么的,工资才能往上涨。” 许盈当自己已经死了,鬼魂在这里吃饭。 “你父母做什么工作?” 她心里微跳,有点紧张地抬头。 钟辰皓却自若地笑,“我父母都在铁路部门,现在已经退休了。” “真享福啊!哪像我们这单位效益不好的,工资也发不出,更别说其他了,现在只能指望三年后的社保……小盈,我看你这工作可不长久,档案社保都不管,你努努力,考个职称,将来进个正经单位,以后才有保障。”户主夫人忧心忡忡地说。 许盈再度默默死亡。 户主严肃发言:“现在正经单位也难有保障,没看那些大厂矿都纷纷倒闭?下岗人员成千上万,靠什么都没有用,最重要是一技之长,有了这一技之长,到哪儿都能有饭吃。何况如今形势一技之长也不够用了,要有两技三技,俗话说,艺多不压身……” 陈辞阐述浩浩荡荡。 许君习以为常地替客人夹菜,“吃这个。” “谢谢。”钟辰皓瞧了一眼许盈,她目不斜视专心致志地从凉菜里挑一根粉丝,挑到碗里剔掉粘附的蒜块辣椒籽,吃掉,又去挑下一根。 原来粉丝也是她为数不多的可吃菜源之一。 “你是独生子吗?” 钟辰皓微笑回答:“不,我还有一个姐姐,已经结婚了。” 户主夫人顺口问:“你父母退休,平常都做些什么?” “他们离婚十年了,已经各自成家,我自己住,也不太清楚他们平常做什么。” 许盈心里“砰”的一下,慌张抬眼,谁知钟辰皓依旧平静含笑,自己父母也像没什么反应地各自吃饭夹菜,似乎并不觉方才问话有何不妥。 “吃菜吃菜。”户主夫妇仍然热情招呼。 “好的,我自己来。”客人仍然恭敬有礼。 许盈迷糊了,干吗啊,难道只有她反应过度? ☆☆☆ 批发商城里人影寥寥,春节长假期间,人们多走亲访友,少有逛商店的,但即使一个小时内进门人数不足十个,店还是要照常开,摊位还是要照常摆,业主们还是要坚持驻守雷打不动。 许盈趴在柜台后郁闷地哼哼:“我抗议……” 一顶毛巾帽掉下来砸到她脑袋上,她惨叫一声。 表哥笑哈哈的:“别装死了,帽子能有多重?” 许盈龇牙咧嘴泪眼汪汪,咝咝吸着气将棉帽拎起,“帽子是不重,可是挂在这上面的铁钩重啊!”痛痛痛,挂帽子的铁钩虽不大,砸一下也足以让人痛上老半天,呜……她受伤了,强烈要求请假回家。 表哥夫妻俩在这座批发商城里租了七节柜台,用玻璃墙隔断,形成了一块不小的铺面,批发零售各种日用文具小百货。现在春节期间,雇来的服务员都休假在家,夫妻两人外带亲戚小丽忙不过来,便一个电话打到她家将她揪出来帮忙看店。 本来约好去江敏家玩,老爹一声令下,她的美好假日就飞了,想抗议说明人家上周就约好的,暴躁户主脸一沉,“你懂点事,别光知道玩!”她只好不甘不愿没精打采地来充当看店小妹。 “没事吧?”表哥明显没什么愧疚感地询问,挑竿横空而来,“来,挂上。” 许盈将毛巾帽扔在竿头,看他将其挂在货架网上,听他一声长叹:“小盈啊……”情知又要不好。 下一句,果然老生常谈:“都多大了,还不找对象啊?” 要你管!许盈照旧撇嘴,“我爸都不急,你急什么?” “再不找,剩在家里喽!” “我高兴!”不屑扭头,引来小丽“璞”的一声笑。 “说真的,你想找什么样的?”八卦表哥热心无比,“哥帮你看看,有合适的给你介绍介绍:” “你少无聊,多事!”脸微微有点热,唉,真恨自己面皮薄,不管是真还是玩笑,提到这种事总是让她不自在得很。 小丽在一旁插嘴:“人家是大学生,你认识的都是些什么人呀,找个高中毕业的都很难吧。” “大学生啊……”表哥认真地思考,“怎么说也得有个稳定工作吧,哎,我认识那谁家弟弟在xx公司上班,你看……” 许盈缩进货柜后面仔细数圆珠笔有多少款型。 “小盈?” 没听见没听见。 玻璃墙外有人喊:“老耿,走啊,喝酒去!” 表哥立刻积极响应:“马上来——”挑竿扔给小丽,“你和小盈看店,我过会儿回来。” 小丽点头,表哥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等你嫂子回来,就说是老王硬拉我去的。” 小丽“嘿”地一笑,仍是点头,待表哥出门直奔酒友而去,许盈也从柜台后站起身,两个女孩忍不住相视而笑。 然而当店里电话响起,小丽接后,马上又把挑竿丢给许盈,说“对面商场让我过去送货”时,许盈笑不出来了。 “等一下,别扔下我一个人啊,有人来买东西怎么办?什么价钱我都不知道!” “看着差不多就卖,不赔就行。” 许盈苦着脸,“差不多?不赔?说得太轻松了吧,我哪知道卖多少钱才算不赔?” “行了我走了。”小丽从一大堆箱包里挑出货主要的型号款式,“实在没办法,把顾客轰走,不卖。” “啥?” “送货去喽!”十九岁的小表妹哈哈笑着拎了两套大号行李箱噔噔跑出门。 “小丽你不要抛弃我——”许盈跳着脚哀叫。 再叫也没有用,五分钟后,一位顾客踏进店里。 许盈战战兢兢,默默祈祷:你只是随便看看,不一定要买,也不会掏钱,我不会怪你的,真的不怪你…… “那款女用皮包多少钱?” 可恶! “呢……六、六十五。”会不会报少了?希望它进价不要超过六十块。 彼客没有再问,只扫了一眼又看别的,许盈紧张得手心冒汗,拜托,别再问了,她只是看店的,不负责售货啊! “第二排靠左的红色书包怎么卖?” 救命啊—— “三十六……”许盈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谁知道它什么价位啊。 “哦。”顾客点点头,没什么表情地又向左看过去,再向右看过去,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呼!”长出一口气,吓死她了。 罢庆幸几分钟,又一位顾客登门,“小学生用的算术本多少钱?” “那个……五毛。”小小声,没报错价吧? “这么贵?”顾客抱怨,“别家都卖四毛,你这里怎么卖五毛?” 扭头,走人。 哇咧!知道还问价,再说她小学毕业都n年了,哪里还记得算术本拼音本方字格的普遍价格,说错也情有可原嘛。顺手拎起一本大算草掀了掀,这才几张纸啊,还卖四毛,真黑心! 吧脆举着挑竿继续往货架上摆挂毛巾帽,再有谁进来,就是不理,她在摆货,很忙……很忙……很忙…… 摆到第九顶还是第十顶时,眼角余光瞄到又有人进门,她向天花板翻个白眼,大过节的,不在家看电视打麻将,跑出来逛什么商店! 笔意背对着顾客又挂了两顶棉帽,偷偷嘀咕着“还不走还不走”,然而偶一斜睨那顾客的侧影,却不由愣了下。 眼熟眼熟!亲切亲切!嘿嘿嘿…… 轻轻放下挑竿,绕过柜台走出去,到那人身后,想要拍他一下,犹豫两秒,还是不敢;想要大叫一声吓他一跳,然而出了口仍是很小声地“喂——” 钟辰皓一回身见了她,也是微愕,“你怎么在这儿?” 许盈笑眯眯的,“这是我表哥开的店,我来帮忙看店。” “哦,我刚才没看出是你。” 见他左右打量自己,露出忍俊不禁的笑,许盈才恍悟自己正穿着售货员常穿的抗磨耐肮的大围兜,脏兮兮皱巴巴,活像刚从烟囱里钻出来,不由大窘,解释道:“我、我今天就要洗它的,这里灰尘太大,我帮着摆摆货,才一上午就弄得特别脏……” 钟辰皓笑着,扯了扯她围兜左襟的一处皱折,“挺好看的。”果绿色带小圆点的大围兜,在身后系带,很像幼儿园小孩子穿的那种款式,前襟上还有三个苹果绣图,中间是个带花边的衣兜。她里边穿着红色半长羽绒衣,显得外罩的围兜有点臃肿,原来纤瘦的体形,此刻瞧起来圆嘟嘟的十分可爱,团形的毛领,长长的马尾辫,微红的脸蛋,怎么看都像个特大号的布女圭女圭。 “是吗?”她转过身去照培柱上的镜子,不管称赞或安慰的话有几分可信性,听在耳里仍是让人喜滋滋的。 “是啊,满商场的售货摊主没有一个穿出你这种效果的。”他看着她认真地照镜子,笑道。 “什么意思啊你!”许盈没什么恼意地哼一声,又感兴趣地问,“你要买东西?” “不是,随便看看。” 又一个闲着无事乱逛的,许盈很方便地拿他当代表炮轰,“你说你们,过节不在家看电视睡觉,跑出来逛什么?我们想休息还不能呢,你们却闲得到处晃!”恨啊恨啊! 他倒挺自在地把柜台旁边一个塑料椅拉过来坐,熟得像在他自己家,“家里也没什一么意思,电视节目又都是重播的。” 许盈才想起来他是自己住的,疑惑地问:“你不去父母家吗?” “初一初二去过了,一家一天。” “喔。”好孤单啊!眼睛忽然一亮,“这么说,你现在没什么事做啰?” 他点头,“对。” 太好了,逮着一个闲人!呵呵,拖住他聊天兼看店。 “你真的不买什么吗?批发价给你哦,比别处便宜好多。”难得轮到她慷慨一下,腰杆倍直! “你能做主?” “不是我做主,但我认识你嘛,表哥会给批发价的。”嘿嘿,这就是有亲戚开店的好处。 钟辰皓见她热情帮忙的样子,便真四处看了看,指着一个男用背包问:“这个多少钱? “呃……”许盈啃指节,“我、我不知道价钱。 “你不知道价钱,怎么卖东西? “我只是看店小妹,不负责售货……”她刚理直气壮地说完,就见有两个结伴的顾客一同进门,不由小声哀叹,“真要命,又来人了!” “大号行李箱怎么卖?”顾客甲问。 “唔……那个……”几十块?几百块?“我、我不清楚。 “不清楚? “我只是看店的,老板不在家……”许盈嗫嚅,“要不您等一会儿,老板马上就回来。” “算了,到别家看看。”顾客乙拽着同伴转战他处。 许盈吁了一口气:“总算走了。 钟辰皓好笑,“还有庆幸顾客不买东西的? 许盈沮丧地说:“我不清楚来价嘛,怎么敢乱说?” “随便报个价,差不多就好。 “差不多?这个『差不多』是多少?”她抱怨,“报低了会赔钱,报多了顾客会质问『怎么这样贵!』再说……”小声再小声,“我根本就看不出这东西值多少钱。 钟辰皓上前看了看其中一个行李拉箱的质量款式,“上个月我同事买个和这差不多的,花了九十五。 “啊?我以为它至少要两百块!”她盯着那拉箱,“这么便宜牙? “在北京大型商场的话,也许会标价至几百元,但在我们这边,不会有那么高的价格。”他敲敲行李箱,“你好像对它们的价位高低完全没有概念。” “是啊。”她老实承认,“我很少自己买东西,上高中时连买双袜子该多少钱都不大清楚。” 钟辰皓笑看她乖乖实话实说的样子,像被老师提问,有一答一,分明还处在“学校——回家”两点一线的隔断范围内,“可是你对宽带的每档价位和小说漫画的类型价格、租书店位置名称记得一清二楚了如指掌。” “啊……那、那个……”她傻笑,“我也有感兴趣和比较了解的东西啊!” “请问一下——” 又有顾客进门了,许盈无力地垂头,为什么哥嫂小丽都在时,一上午也不见有几个人登门,反倒剩下她一人孤守时,居然没几分钟就来一位仁兄为难她,天理何在! “您想买什么?”保持笑容。 “这支钢笔多少钱?” 扮啊嫂啊小丽啊,回来一个也好啊! “咳……”一秒、两秒、三秒—— “十八块。”有人替她答。 咦?许盈惊讶转头,某人很有店主架势地上前来,将她拎到一边凉快去。 “哦。”顾客显然又是个随机问价者,“那边黑色的钱夹呢?仿boss那一款。” “六十。”钟辰皓从容不迫胸有成竹。 “唔……第二格b5的文件夹怎么卖?” “五块。” “xx呢?” “xx元……” 许盈呆看一个询价不断一个应答如流,十分钟后居然还成功卖出一款文具加一款运动旅行袋。 “神仙!”她崇拜得两眼冒星星,“你怎么知道这些价钱?” 税官的回答让她掉了下巴,“我不知道,随便说的。 “那、那你……” “差不多就是那些价格,就算亏也不会亏多少。” 哇咧!他真敢要价真敢说啊。真若卖赔了钱自然是她扛,虽说表哥表嫂不会怪她,但她愧疚是免不了的。 “这样,如果亏了钱,我补给你,还请你吃东西;如果比来价高,你就请我。”钟辰皓闲适道。 耶?这要她祈祷是赔还是赚啊? 半小时后,小丽终于回来了,许盈立刻把她拉到一旁问文具和旅行包的进价,答案让许盈先喜后忧:税官好运气地没有卖亏——这就意味着她的荷包要出血了! “高手,你想吃什么?”最好一盘炒面搞定他。 钟辰皓笑着想了一下:“肯德基吧。 哇!许盈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瞄他,“你?肯德基……”大叔,你好像年纪不小了吧! “我不能吃? “不不,当然能。”要是他恼羞成怒逼她请吃满汉全席岂不糟糕,“明天有空吗? “有啊,全天恭候。”他莞尔道。 算算自己的自由时间,“下午三点好不好?”肉痛啊流血啊银子啊! “好。” “上哪儿去?”表哥喝得心满意足剔着牙回来了,“约会啊?先说好,不是约会我可不给假。 “又喝多了你。”许盈尴尬地看了眼钟辰皓,债主,你功成可以身退了,还杵在这儿干吗? 税官很识趣地告辞:“我先走了,你们继续忙。” “不多坐会儿啊?”身为生意人的表哥自来熟地跟人家招呼,“有空过来玩。” “好的。”那边礼节性回应。 税官前脚刚出门,无聊表哥就凑过来咬耳朵:“同学还是同事?人不错啊,还用不用我给你介绍……你、你瞪我干吗?” “一百块。” “嗯?” 许盈收回双目凶光,低眉顺眼,“哥,借我一百块钱。” 年长的烦恼 一般来说,除了比较值得庆祝的事,许盈从来舍不得往kfc这种坑钱的黑店里砸银子,一对炸鸡翅居然要价十二块,要是卤鸡翅可以买上一大包,拿回家慢慢啃上三个小时。 “最近发财了?我以为再等你请吃肯德基大概得到你明年自考毕业。” “少废话,吃不吃?” “吃!当然吃。”江敏谄笑着,“真的,为什么呀?涨工资了?” “给你饯行,休完年假你不是要去广州工作?”许盈皮笑肉不笑,“所以,等你发达,要接我到广州吃遍玩遍听到没?” “真会算计啊!”死党哀叹。 许盈不理她,大步疾行,其实拎来小敏为她壮胆才是真,要她单独和钟辰皓一起进kfc?又不是情侣,算什么啊,多别扭! 在kfc店外绕了两圈,透过玻璃窗盯住已经先到的某位食客,厚!他也带来一个。 看背影,短发娇俏,身材纤细;看正面,如花青春,豆蔻芳华,太……女敕点了吧? “好新鲜的小女敕草啊!”许盈瞠着眼喃喃道,“好像才上初中,要猜是他女朋友,会不会过分了点?” “进不进去呀?”江敏催她。 “来了来了。”许盈赶快带她往店内走,来到那张桌前打招呼,“哈啰!”趁机会近瞧那棵小女敕草,脸蛋团团,眼睛大大,白皙可爱,真是个漂亮的小泵娘,青春无敌啊! 钟辰皓笑道:“还以为你打算赖账不肯来,正想着你的寻呼机又该派用场了。” “方圆一公里之内不许打我寻呼机!”许盈义正辞严,“那种东西是远距离联络用的,一眼望过去都瞧见人了还打它干什么?” 钟辰皓知她仍是记他上次在三十米之内打她寻呼机害她去找公用电话的事,不由闷声一笑,“坐,你们吃什么?” “一号儿童餐。”江敏很不知羞地照点她百吃不够的鸡腿餐。 “丢人,还吃儿童餐!”许盈嘀咕着从挎包里拿钱。 “你呢?” “她一向只吃6号套餐。”江敏替她答。 “稍等一下,我去买。”钟辰皓站起身。 “哎哎……我去!”许盈急急跳起来拦他,“说好了我请你。” “昨天开玩笑的,我请你们好了。”他笑,拍拍她肩头,过去排队买套餐。 许盈讷讷地坐下,江敏靠过来低声问:“这是谁呀,你做什么请他吃肯德基?” “债主。”一言以蔽之,她七七八八欠他一大堆还不完的人情债。 对面的小泵娘好奇地问:“债主?你欠我小舅钱吗?” “小舅……他是你舅舅?”江敏讶然,“你们两个差几岁?” 小泵娘算了算:“十六岁。” 许盈白她一眼,“稀奇吗?两辈人同岁的也不是没有。” “对哦。”江敏欸羡,“我怎么没有这样大的侄女外甥女什么的?” “有什么好羡慕的,你邻居家幼儿园二十个小孩还不够你玩?”许盈很有好感地看着小泵娘,“你小舅昨天告诉你要带你吃肯德基?” 小女生咬着吸管乖巧地答:“不是,上周就定好的,本来是今天上午来,昨晚小舅打电话说改在下午带我来吃。” 呢……那就是他原来就要带小甥女来吃肯德基,然后昨天见了她,顺带捎了她一起?唔,说什么要她请客,又是玩笑话,税官同志恐怕当她是他小甥女那一级别的。 啊……她还带了江敏这丫头来,结果害人家多破费一份,猪啊她! 钟辰皓端着餐盘回来,江敏拎起趴在桌上自怨自艾的许盈,“靠边,碍事。”接过餐盘笑成一朵花,“真不好意思,破费了啊,小盈说她请的,所以我才来凑热闹,要不,待会儿叫她付钱给你。” 钟辰皓一笑,“好啊,要是不够,我再去买,然后一起和她清算。” 许盈嘿嘿两声,他自是不会跟她清算,打从认识他,就没让自己付过什么钱,这就是身为“绅士”所付出的代价啊。 “小舅,一会儿去逛东市场行不行?”小甥女提要求。 钟辰皓看过来,“你们两个有空吗?” 许盈正啃着鸡翅,与江敏对视一眼,江敏大大方方笑道:“我是没什么事做,小盈你呢?” “唔……”她要是说她挺忙的没时间逛街,未免太不给面子了吧?含糊答道:“逛东市……也好啊。” 于是,一行四人凑成的临时兵团饱餐后,前往东市场大街一路闲逛。三位女性同胞很快熟络得叽喳一团,江敏更是拉着小泵娘在步行街两旁的各式店面间穿梭不停。 一小时后,许盈大呼投降,赖在某家店前的台阶上不起来,“我不行了,你们继续,请允许我默默无声自行消亡。” 江敏唾弃:“瞧你那点体力,还在熬夜是吧?说了你多少次,看小说是为了娱乐,看坏了眼睛熬垮了身体值得吗?” 许盈鄙视她:“你不也熬夜看日剧韩剧?前天夜里十二点,你看得太兴奋还打电话骚扰我,硬要给我讲剧情。” “啊……那不一样,我又不是天天看,你可好,你家买了电脑后,你每天睡几个小时?” 许盈气弱:“那个……好像三……四个小时?” 江敏冷哼:“你也知道?” 钟辰皓发话:“我陪她在这歇一歇,你们别玩太久,天一会儿就黑了。” “知道了。”小甥女拽着江敏急欲往前面一家玩具出租店钻,“小舅,你别乱走,不然丢了你,回家没法交待。” “胡说什么。”钟辰皓笑斤,见两人跑远,便伸臂去拉许盈,“别坐在雪里,会着凉。” 她不肯起,死赖不动,“要是能躺就更好了。” 钟辰皓无奈,前后左右看了看,忽然走开一会儿,回来时便不再犹豫地把她拖起来。 “干吗啊?” “这边来。”进了一家药店,钟辰皓将她推到坐堂医桌前,“麻烦给她量一下血压。” 许盈看看医生,又看看钟辰皓,再看看血压计,好奇心胜过疑惑,解开羽绒服,挽了挽衣袖……毛衣太厚,挽不上去,迟疑一下,镇定地当身后的税官不存在,再褪掉一只袖子,好,这回能挽上去了——把胳膊露出来,看医生有条不紊地进行操作。 “多少?”钟辰皓问。 “高压一百,低压六十。” 许盈不知死活地问:“还算正常吧?” 医生瞧她一眼,“有点低。” 绞尽脑汁回想了半天,中学时那点生理卫生常识早就饭吃了,听钟辰皓说着:“你再熬夜,就不仅是『血压有点低』这个小问题了。” 没敢继续问正常范围是多少,许盈迅速整理好衣服,“走吧。 “你不是想坐?那边有椅子。 “不坐了,快走。”拽着钟辰皓衣袖逃出药店,再向他解释,“你要是跟医生询问怎么办,她一定会推荐贵得要死的药给你,把症状夸张到病入膏盲,把药效吹到天花乱坠,蒙得人不买不行。” 钟辰皓笑笑,“你当然不必吃药,睡眠足够就能恢复。” “呃……我知道。” “你的血压再低下去很快就会病倒,目前能跑能跳,是因为年轻,如果你现在五十岁,这个血压度恐怕要住院了。 咧!医生都没吓唬她,他居然危言耸听? 许盈不服气地说:“先生,你好像也熬过夜玩游戏吧,你晚上几点睡?” 钟辰皓悠然道:“每周只有一两天,不会超过凌晨一点半,你呢? “唔……”她是一周七天,天天凌晨三点,每次都在老爹的责骂中匆匆关机睡觉,没办法,许君白天用,她只好夜里奋战了嘛! 一个抱着一大捧鲜花的小女孩过来兜生意:“先生,给小姐买枝花吧。 许盈纳闷:“有春节送花的吗?” “过几天就是情人节了啊,现在买其实也不算早。” “情人节? 正暗自想情人节是几月几日,见钟辰皓竟真的问:“多少钱一枝?” 许盈赶紧扯他,“别别,你买花干什么?”虽说现今朋友间也相互送花,更不讳“情人节”玩笑似的彼此赠送,但是,她就是感觉怪怪的。 “十元一枝。” “哇,你抢钱啊?”许盈小声道。 不远处另一个更小的女孩拦住两个路过的学生模样的少年,“叔叔买枝花吧。” 学生甲受到重创,“叔……叔叔?我有那么老吗?” 同窗大笑,“没办法,你未老先衰。” 小女孩蛮机灵,立刻改口:“哥哥,买枝花吧。” 学生甲受创甚深拒不买账,“我买了送谁啊,我旁边这只猪?” 学生乙哼道:“得,以后作业你照前桌抄吧。” “慢着兄弟,有事好商量。”学生甲立即狗腿赔笑,“要不,咱买枝花谢罪?” “免了,你不是早瞄准二班班花了?不如你送她……” 两个少年嘻嘻哈哈笑着闹着跑开,钟辰皓和这边的小女孩讲价:“我买三枝,十五块行不行?” “行。”答应得干净利落。 许盈嘀咕:“听说这种花是一块钱三枝进的哦,居然真有人花这个冤枉钱。”见小女孩雪天里冻得红通通的小脸,也不忍再说什么,反正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又不是她的血汗钱被坑。 鲜花用无色透明带淡紫色小圆点的玻璃纸扎束着,娇艳欲滴,在银白的雪天里,尤其显得火红夺目。花瓣柔软,不知该形容它的质地像天鹅绒,还是人工的天鹅绒看起来像天然的花瓣。 “这是什么花?” “玫瑰。”小女孩忙着找零钱,头也不抬。 “是月季吧?听说附近的花窖根本没有玫瑰,种的都是月季,冒充玫瑰花卖。”一个在旁边看了一阵的青年男子道。 “这花是空运来的。”卖花女孩辩说。 “别逗了,空运的花能这么便宜?” 许盈笑眯眯道:“管它是玫瑰还是月季,好看就行了。” “就是,管它是玫瑰是月季。”青年身边的女友娇嗔,“我也要~” “还没到情人节呢。” 青年的不以为意惹来女友一记粉拳,“少废话,你买不买?” “买!买!” 青年躲着,女友笑着,卖花小泵娘又做出一笔生意。 一对中年夫妇经过,丈夫也来凑热闹:“咱也买一枝?” 妻子不耐地拉走丈夫,“买它干什么,快走吧!” 许盈乐陶陶地端详花朵,以往都是父亲节母亲节她买一两枝花意思意思地孝敬父母,也曾经看到班里男生偷偷往女生书桌里塞花,原来,有人送花果然会有满足幸福的感觉啊! 唔、不过呢…… 她忆苦思甜:“其实,我也在情人节那天卖过花,不过挨了一天冻,半朵也没卖出去。” “你卖花?”钟辰皓笑问,“而且半朵都没卖出?” 她惆怅:“是啊,都是同学卖出去的,我实在不好意思在马路上追着人家跑——『先生,给小姐买枝花吧』,最后只得帮同学抱着那一大捧花跟在后面走。” “你不是玲珑八面的人,卖不出也不奇怪。” 许盈抿着唇笑,抽出手里一枝花递到他面前,很小声地道:“先生,买枝花吧。” 钟辰皓注视她一阵,玩笑地去接,“好,多少钱一枝?” “我们那时都卖五块。”哪里像现在的小孩这么会赚,见他果真掏出钱来,她惊吓地用花拍他,“你干吗,真拿钱啊?” 钟辰皓朗笑收回钱,指着她身后,“小婷她们回来了。” 许盈转身,果然见小婷和江敏一脸意犹未尽地走过来,见了她手里的鲜花,诧异地问:“好漂亮,哪里来的?” “你舅舅买的。”将钟辰皓手里那一枝收回,“来,一……” “小舅,你知不知道送三朵玫瑰的花语?”小女生兴奋异常,双目放光。 “花语?” “就是『我爱你』呀!” 许盈与钟辰皓诧然对视三秒,这是哪儿传来的? “有这种说法吗?”请原谅她天生就没什么浪漫细胞。 “好像是有。”江敏笑得贼兮兮的。 “请允许我告知你们它的另一则花语。”许盈慢条斯理地用花敲了敲两个八卦小孩的脑门,“就是——一、人、一、枝!喏,拿去。” “哇,你们这两人,真是不解风情……” “还有,这是月季,不是玫瑰。”再一句,灭掉她们自以为是的指导批评。 ☆☆☆ 玩够分散回家,许盈和江敏一同走了一段路,在十字街口分开时,江敏鬼鬼地捅她,“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你有完没完?”受不了,今后再不和这死丫头一起出去。 “还装,脸都红了。” “白痴,那是天冷冻的。” “我的脸怎么没冻成红苹果?” “你是冷血动物。”许盈捧着脸蛋哀怜不已,“怎么办,我脸上的红血丝好像就是电视里说的那种,不知道能不能治疗?” “真的哎。”江敏关切地凑近看,“不过挺轻微的,不太能看出来,别瞎紧张。” “嗯,我回家了,你路上也小心点。” “知道了亲爱的,bye!”被引开注意力的江敏挥挥手告别。 许盈转过身来得意地微吐舌,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见江敏的背影渐渐远去。 寒风又起,吹得雪粒飞舞飘散,有点迷离了视线。 忽记起有个高中女同学,平时一起放学回家,一路喧哗嬉闹。欸羡她与邻桌男生怎就那般相处亲厚,她只是笑而不语。 也是这样一个十字街口,女同学转身过马路之时,悠悠道一句: “我很喜欢他,是真的哦!”那极轻却极清晰的话,让自己多年后依然记忆犹新。 最纯净的、最真挚的、最诚恳的、最柔软的、最美丽的、最清澈的—— 十六岁少女半掩半露却又忽然月兑口而出的心思。 让同龄的她刹那震动心弦。 听说那两人高中时似是而非,毕业上大学后才正式谈起了恋爱,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而,一晃悠悠经年,属于她的情缘呢? 在什么地方…… ☆☆☆ 二月十四日,某个西方节日。 这个节日对许盈来说,根本就不算节日,原因很简单——她没有男朋友嘛,过什么情人节? 但是,就算没有鲜花巧克力,好歹回家舒舒服服睡个懒觉也好,地为什么会悲惨地窝在别人家厨房给人打下手? “你说,虽然我过了年是二十五了,但要按周岁生日,现在也不过二十三岁半,凭什么我同学还在念书,我却要去、去……”那可耻的两个字她实在说不出口,只能恨恨地用力搓洗瓷盆里的土豆丝。 “不要洗了,淀粉都被你洗光了。”钟辰皓忍笑将小瓷盆移走,“其实,相亲也是个不错的方式,你想想,自由恋爱当然是好,但如果生活圈子很窄,根本没有机会遇上合适的人,亲戚朋友介绍,就是个很好的途径。” “说得轻松!你试试自己像块猪肉一样晾在架子上让人挑肥拣瘦?家庭背景、父母工作、身高相貌……我呸!他当他皇帝选妃啊!”那种滋味,简直是……奇耻大辱!不可原谅! “适当了解对方环境背景并没有错,你家里人不也相应询问那边的情况?” “那是我妈瞎着急,谁用她去了?多事!”三颗鸡蛋敲进碗里,搅搅搅! “不是还没见面?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别人有选择权,你也有,没有好感,拒绝就是了。” 许盈申吟:“拜托你……能不能别和我妈一个论调?” 钟辰皓笑看她,她情绪波动时,反倒不那么拘谨了,说话行动也不知不觉自在很多,“这是经验之谈。”他笑笑,“我也做过架子上被人挑选的猪肉。” “真的?”许盈好奇,像一下子忘记了刚才的激烈不满,兴致勃勃地问,“相亲好不好玩,感觉怎么样?” “什么叫好不好玩。”钟辰皓啼笑皆非,“不过说真的,感觉是不太好,浑身都不舒服。” “我就说!”许盈忿忿,“一定是两个人都呆呆的,谁也没话可讲,你瞧我僵硬,我瞧你发愣,偶尔不知所云哈啦两句,回家后发誓下次再也不要见面。” “……好像没这么严重。” “所以说这些三姑六婆就是闲极无聊,谁用你打听谁家小孩有没有对象啊!吃饱了撑的,管好自己家儿女得了,天天在外头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夫妻离婚了、谁家又娶了、谁家小孩没考上重点高中、谁家女儿二十五了还没对象……”许盈快要仰天长啸,“我没对象关她们p事啊,用得着瞎热心扯线做红娘吗?他……”及时消音,后面tmd三音歼灭在舌尖上,这可不是自己家,不能太放肆。 原本明天是元宵节,又赶上双休日,宽宏的经理大人多放大家半天假,下午不用上班,她顺路到国税交一份报表,照例遇上钟辰皓,才说了两句话,寻呼机响了,乐滋滋回电话,谁知竟是老妈告诉她,一个星期前说定某姨介绍的某家某位男士的母亲要来看她,让她提前下班回家等着……呸呸呸,她当时还当笑话听,没想到老妈居然来真的,谁要给别人看啊,又不是公园里的猴子!气得她当场黑了脸差点摔了钟辰皓的手机,二话不说找地方避难,这税官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自然不让她下午满大街闲逛,正好国税午后也放假,便拖了她到他家来。 “原来你的脾气也不小,起初我还觉得你太胆怯文静,需要好好锻炼一下,现在看来,只瞧外表果然不可靠。” “那是和你比较熟了。”许盈哝咕,“我知道我控制不太好情绪,容易激动生气,但我实在是厌恶现在一提介绍男友,就是他条件如何如何,每月赚多少钱,有没有房子结婚……烦死人了!” 一只手拍拍她的头顶,有人软语温言:“呆丫头,这就是现实,你以为是你看的那些爱情小说?” 许盈手里的筷子僵住,压不下心里涌起的一股怪异感觉,咬了下唇,“你干吗看我下载的小说?” “你把快捷方式扔在桌面上,我随手一点就进去了。”他到水槽洗了两颗西红柿,拿到菜板上切,“现实里,不考虑对方经济基础是不可能的。” “我从来没以为小说里的事情是真的,也绝不会把它和现实混为一谈。”她一字一顿,恨声道,“但我就是不喜欢相亲,就是不愿意!” 听到已经变得沙哑的声音,钟辰皓诧异回头,见许盈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哽咽得难以成言:“我知道……不想经济基、基础挺……挺幼稚的,我、我……” 接过她手里打蛋花的筷碗,将她推到客厅里坐,没想到她对“相亲”这件事抗拒得这样厉害,却让他忍不住发笑,“好了好了,这也值得一哭?不见就不见,你自己去交个男朋友,你家里也就不催了。” “不交!我靠家里吃一辈子!”许盈恶狠狠地道。 钟辰皓不是第一次见她情绪失控,但今天的情形未免古怪了些,也太……好笑了些。 “快洗个脸,我去炒菜。” “不要炒。”她抹下眼泪,依旧恶声恶气,“吃方便面,一会儿我来煮!” 钟辰皓无奈,“行,吃方便面,你煮。”果然是渐渐熟了,原来可是他说什么,她都乖乖照做,怯敛紧张得让他以为她从未出过校门。 许盈便到洗手间去洗脸,过了一会走出来,眼睛鼻子依旧有点红。到厨房端了大勺倒上清水,模索着开煤气,“阀门在哪里?” 钟辰皓帮她把总阀打开,她自己拧开炉灶阀,“我家那边开始用天然气了,西关这边什么时候安装管道?” “大概一时还没办法全市普及。” “虽然不用再换煤气,但是天然气好贵,价钱多一倍呢!”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以前我还往你家里塞过煤气传单。” 钟辰皓也想起来,倚在橱柜边笑,“我帮你发过几张,你到现在也没说表示一下谢意。” “这不就是,方便面!”许盈敲敲锅沿,他干吗老记这么清楚,明知她亏得想大哭一场,瞄了一眼旁边小盆里泡着的土豆丝,有点愧疚,“这个……放到晚上行吗?会不会浆得不能吃?” “那等你煮完面,我再炒。” “嗯。”愧疚愧疚!她刚才使什么性子啊,风一阵雨一阵,多给人家添麻烦!“鸡蛋和柿子给我用吧,炒两个菜也吃不完。” “好。” 许盈在愧疚中煮面,鸡蛋倒入汤里才想起来,“糟了!” 主人过来查看,“怎么?” “鸡蛋柿面不是这样煮的,我刚才糊里糊涂给忘了……鸡蛋不能搅……”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宽宏大量不计较,“没关系,一样吃。” “那、那柿子还是不要放面里了,鸡蛋已经弄错了,再放还不知什么味呢。”呜……鸡蛋柿面搞砸了,苜蓿柿子也被她搅了。 主人随遇而安,“弄个糖拌西红柿好了。” 许盈赶紧点头,在大勺里放入调料拌匀,熄火后才发现:“汤太少了。”唉,也是鸡蛋放太多了。 他帮忙把面盛出来,“不要紧,你先吃,我来炒菜。” 许盈应了一声,坐下拿了筷子,慢慢地边吃边等他,等他十分钟炒完土豆丝,他的那碗已经糊掉了。 愧疚愧疚愧疚…… 他倒是不嫌弃地吃着糊面条,许盈都不敢看了,暗暗发誓再也不在别人面前献丑! “你晚上早点回去,毕竟你妈妈答应了别人,总不好叫长辈失信。” 许盈脸一沉,“不回去。” 他静静看过来,“还是见一见的好,如果对方人不错,你却因为厌恶相亲这种方式错过了,多可惜。 “谁稀罕,人不错又怎样,我就是不想见!”许盈心里一阵阵发堵,“如果见了,就……没办法拒绝了……” “你看你……又哭什么?”钟辰皓很不明白,“不满意就不交往,什么叫没办法拒绝?” “我是怕……”双方都满意,她没有理由拒绝。 见她眼泪一颗颗掉进碗里,却摇着头说不出话,钟辰皓只得放下筷子,拿来纸巾,“你到底是害怕相亲,还是不想交男友?” 许盈捏着纸巾用力按住双眼,声音嘶哑:“相亲不可怕,我平常总拿这话和网友开玩笑,也没觉怎么样。男朋友……我现在是没想交,我自己过得挺好,多一个人,好麻烦。 她说话顺畅了,钟辰皓才放心,笑说:“交男朋友都嫌麻烦,以后结婚怎么办?” 许盈闷着气道:“等实在挨不下去,随便找个人结婚。” 他失笑,“胡说,随便?能生活一辈子吗?” “那就离婚。” 钟辰皓皱眉,“不要说气话,离婚……伤筋动骨,不是好玩的。” 许盈一下子记起他父母就是离婚的,想必当时离得不会很轻松。虽然看多了小说,总讲现代人理智,和平分手云云,但放到现实里,大相径庭,绝不是看小说那般淡若浮云置之一笑。 揭开纸巾,眼睛涩得发紧,看着他平静的神情,猜着他会不会说。 饼了一阵,他真的开口了:“我父母离婚那年,我已经上大三,二十来岁,仍然反应很激烈,见实在不可能复合,一气之下逃了近两个月的学。 许盈轻“啊”一声,讷讷地道:“逃学……家里多着急啊……” 他淡淡地道:“家都散了,谁还管谁,着急谁。” 许盈抿唇,一肚子反驳,却不知怎么说才合适,她不是小说里慷慨陈词的配角,长篇道理解人心结,现实里遇上这种情况,只能让人无从谈起。 “我不信你父母不着急,他们一定到处找你……”她小心地措词,“父母那一辈,如果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也不会分开,他们……也应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而不是永远将就下去。二十几岁,很快会有自己的新家庭,而父母,却没有多少年可以再等,从前孩子小离不了,小孩长大又不让离,父母也很可怜……”谁来打晕她,她胡七蒙八都瞎说什么?哪里轮到她对别人家事指手画脚! 钟辰皓却笑了,“你想得很开。” 许盈羞愧嘀咕:“那是因为事不关己,我爸妈现在要是离婚,我也受不了。”如果让她立刻独自生活,她不知能支撑几天就被饿死。 “不,你说得一点不错,我想了很久才想通。”他微笑着敲敲桌面,“一旦看开了,就不再计较,也没有什么怨气了。” 他这样说,许盈才感觉气氛轻松许多,揉揉眼,趁机注意一下他的神态,他给她的印象一直很沉稳成熟,相异与她同龄的男同学的好动急躁,有着兄长前辈的宽容温和,怎么也想不到他二十岁时也会那样激越愤恼,因父母离婚而失望得跷家逃学。 “你后来回学校了吗?” “当然。”他笑着吃掉最后一口糊面条,“不然以后怎么毕的业?” 许盈也快速消灭自己碗里的不及格作品,“你想通了,就回去了?” 他抬头看过来,顿了顿,“是钱花光了,没办法,只好回去。” 许盈呛笑一下,忙捂住嘴,见他仍在看她,没敢把玩笑话说出口,站起身收碗。 钟辰皓拦她,“你去看你的小说,我来收。” “我洗我洗!”许盈跟他抢,“我在家里是洗碗专业户,所有洗碗任务都是我的。” “你现在又不是在家里……” “哎呀,少啰嗦你,一边去!”许盈用力挤走他,将空碗盘收进水槽,“不然,你擦桌子。” 他只好由她,拿了抹布擦桌子,见她开龙头接水,将洗洁净滴在百洁布上,很熟练的样子,果然像是洗惯碗的。 很快洗完,许盈将碗交给他收入橱柜,到洗手间找香皂洗手。出来时,见他开了电视,犹豫半天,“电脑借我用一下,好不好?” 钟辰皓转头一笑,“怎么又这么客气了?不就是看小说嘛,你自己去开。” “我可能……要上一分钟的网。” “一分钟?够做什么用?”他疑惑,见许盈有点别扭的样子,便不问了,“你随便上,但三点半之前你要回家,别让你家里着急。 许盈脸又沉下来,重重哼了一声,转头进了卧室。 打开电脑,新建个文档,迟疑半天,开始打字。 又是写写改改,敲几个字,复删去,再敲几个字……仔细斟酌,如何字谨句慎,既不着痕迹试探,又淡作无意提起往昔。 她在心底留了一个位置给人,可这人,模糊晦涩不下于她,似疏似昵,谁也不曾明明白白表露过,一晃几年,她心里的位置仍然空着,可他呢? “听岳蔷老是提你女朋友,我太不关心老同学了,居然都不知道。”他若没有女友,必会反驳。 “看你在同学录上说想喝喜酒,等我相亲成功,就请你。”他听了这话,会有什么反应?他可知屏幕前的她,口里心里酸涩得想哭都哭不出。 “我二十五了哦,再老就嫁不出了,哪像你,读到博士再拖若干年都没问题。”你若有心,怎会荏苒数载绝口不提? 主题栏用个耸动的,看吓不吓到他? “我要结婚了,恭喜我吧!” 咬着牙地恨自己,她这样千辛万苦左试右探地算什么?他不给回应,她还要等多久? 相亲迫在眉睫,她没有时间了! 倘若去相,她心里有人,绝不情愿!倘若不去……他没有给过她一句话,她傻傻一等好几年究竟值不值得? 眼前模糊,扭曲得看不清屏幕上的文字,尽力瞠大眼,有限的眼眶容不下过多的液体,仍是不受控制地滑落成滴。 心里一个念头翻转不歇:只要他回信里有片言只字透露他没有女友的信息,她立即回他一句话,只有一句。 我们谈恋爱吧。 登入因特网,进web页信箱,敲上地址,将信件主题内容剪切粘贴,点“发出”,看到“发送成功”的字样,再点“退出信箱”。 只用了二十五秒。 悲惨的劳工 周五下午四点半,挎包里的bp机闹钟准时响起,许盈不动声色,不一会儿董哥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回家吧。”她和苗杰立即积极响应。 这是她故意弄的小把戏。公司四点半下班,可董哥向来粗心大意不看表,通常注意到时间已经过了二三十分钟,她来的日子不算久,哪敢主动提出准点下班,苗杰也不提,弄得她每次都要晚半个小时到家。后来,她便在bp机里定了下午四点半的闹铃,董哥听了闹铃,一次两次还以为有人传她,时间久了也知道那是提醒下班的铃声,渐渐也就以之为准了。 出了软件园,三人向不同方向走去,许盈心情愉快脚下生风,步行到公车站的十五分钟路程只用了十二分,上公车没占到座位也不在意,晚上约好了和罗洁羽去聊qq,罗洁羽又提前花光了生活费,赖上她请客,没问题,她心情好。 到家后,高呼一声“我回来了”!正在厨房争论使用了二十年的老菜勺缺损的那一块体积究竟是一半还是一小半的户主夫妇也不吵了,忙碌着端菜饭上桌,户主夫人到儿子房间——人不在,又去女儿房间,“别玩电脑了,快吃饭!”心满意足地回厨房,攒了一辈子,终于住上楼房,虽不豪华,但也算宽敞,比平房好太多了。 饭桌上,许盈向户主报告:“我晚上和罗洁羽去网吧包宿,就在咱们家楼下那家,明早回来。” “哦,出去小心点。”户主应着,已不若前些年管束严厉。 “小弟,你去不去?” 许君快速扒着饭,“不去,我要练级,开学前一定要把这套游戏通关。 户主照旧叮嘱:“要有节制,别开学走了还惦记着。”儿子考上外地的大学,想看紧点也没办法。 “不会。”许君笑笑,“一开学,我碰都不碰。” “行,有自控能力。”户主满意了。 户主夫人看看女儿,“你这两天挺乐的?” “对啊,挺乐,我干吗不乐?”许盈仰天大笑状,“真幸福啊啊啊~~” “嫁不出去你就幸福了?“户主夫人没好气,“等你到那一天别说我没给你张罗!” “哪能呢,我感激老妈一辈子!”许盈嬉笑完,又板起脸,“以后少来弄这些事,无聊!” 母亲大人气得用筷子敲她,“没人要你就有聊了?你都二十五了,你自己去交一个,谁给你操这份心?你那些同学,没有合适的?” 许盈心里一跳,“没有!人家都有老婆孩儿了,谁答理我。” “看看,你明年就二十六了,过了二十六就不好找了,都是别人挑剩的,然后你也剩家里,剩的挑剩的……” “我愿意剩家里,我高兴!”许盈不屑地撇嘴,“谁敢来挑我?我捏死他!” 家中惟二的男性成员闷声发笑。 “这什么死丫头?”母亲大人不跟她一般见识,“以后没人管你这事!” “啊谢谢您高抬贵手,不胜感激!”就差没作揖了,许盈真希望老妈说到做到。 上个周末,她被收留者劝回家,本来心一横,见就见,没什么了不起!谁知男方那边有事没来,喜得她高呼万岁,几天后这事又不了了之,更让她整天心情极佳乐呵呵。 晚上一定要狠狠聊个通宵,一泄她上周积的满月复怨气。 ☆☆☆ 网吧里坐了八成人,有几个吸烟的,空气不太好,网管来回走动,为网虫们解决各种杂七杂八的问题。 罗洁羽第n次吃吃笑着扯她,“哎,来看这个!” 许盈歪头瞄了一眼她的屏幕,“嗯,很酷……耶?你怎么把qq秀弄成半男半女的?” “简单,你看,先用女的,选发型,穿裙子,保存……” 许盈听了半天,“学不会。行了,你别老拽我,好好聊你的,我都快让你拽成半身不遂了。” 将她拉自己的手推回去,注意力转回自己屏幕上,该下载的小说都下载完了,以往天天挂在网上的聊友今晚却没有上线,大概又去迷她的足球帅哥了。唉,这个聊友不在,她选在今晚包宿基本算是白来。 无意识又去点击“收邮件”,收件箱仍旧空荡荡的,翻出一封寄自两天前的邮件,再仔细看一遍,心里便也空荡荡的。 信很短,仅仅四五十字,寥寥数句,却足以让人的心情跌入低谷。 “一直以来的天气很差,日子过得不甚开心,同学之间相处平平,点头之交而已,都忙自己的事,在校几年也学不到什么……” 他常常是这样低郁的,敏感、伤怀,前一刻还愉快地笑,后一刻不知怎地就忽然心潮低落了,做了两年同桌的她,自然是劝解嬉闹的最近人选。那一段年少岁月,都很孩子气,一种似有若无而青涩难言的感觉,悄悄地隐隐地不知不觉滋生。快乐、悲伤、难过、兴奋,在堂上课下相互分享,你抢我的笔,我用你的尺,今天在这个书桌里藏了那个的笔记,明天在那个书包里翻出这个的字典,笑一阵,闹一阵,转过头去,为这样一丁点隐约的亲昵而偷偷窃喜,十几岁懵懂的年纪,已经知道,这是一种不再寻常的同窗情谊,只是彼此都谨慎把持,从不在言辞中稍露一丝暧昧尴尬的味道。 也许是矜持、也许是理智、也许是怯懦,后来又后来,分开,偶尔相聚,总是眼神错过……或者,根本就是不自觉闪躲,年少而青稚的感觉,永远是晦涩而捉模不清的。 面对这样一封只字不提她上封信内容的回信,她失望无言,竟不知如何回复才好。 不知所云地敲了两段文字,不再迫于相亲压力,反倒不是很强烈盼望这一封何时能得回信,反正只有她念念不忘,那人无动于衷,她还能再如何试探? 一赌气点了“发送”,马上又后悔,应该再斟酌一下的,可惜覆水难收,发出的信是追不回的。 正懊恼间,qq传来有人上线的声音,许盈精神一振,总算逮着一个,她好无聊,绝不能轻易放走这个倒霉鬼。 呆呆的头像闪烁流彩,她一乐,居然是钟辰皓! 送上一个傻笑,敲字——“嗨!”自打第一次在他家上网,就互加了好友,只是她在家只能拨号,既慢又贵,极少登陆qq。 那边诧异回话:“今天怎么舍得耗电话费聊天?” 啧!倒蛮知道她。“我在网吧,今晚包宿。”嘿嘿,有很多时间。 钟:要注意安全。 许盈皱下鼻子:知道啦兄台! 对方传来微笑的表情:“相亲相得如何?” 这死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倒真是该向他炫一下自己目前的心境。 盈盈一水间:得意地笑~又得意地笑~~~ 钟:怎么? 竟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他,许盈一连敲了三个错字,手忙脚乱地删掉重敲:根本就没见着,那人家里有事,临时取消,幸运地逃过一劫! 钟:还“偶”呢,这次不见,还有下次。 一个怒脸丢过去:少触我霉头! 那边沉寂一阵,想必是他年老手拙,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表情回复。许盈暗自笑等。 饼了一会儿,传来的信息里果然只有文字:下次再有,你怎么办? 她不由皱眉,真的有点伤脑筋了。这不是玩笑,老妈是旧思想的人,女儿眼瞧今年二十五明年二十六,逐渐迈入边缘年龄,老人家断不会坐视不理。 盈盈一水间:我也不知道啊,真头疼! 钟: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尽快自行解决。 盈盈一水间:是啊是啊,我当然清楚,可是男朋友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我东逛逛,西逛逛,怎么也碰不到。 指尖微顿,又感觉一股气硬在嗓子,忙努力压下去,不想不想,她要快快乐乐地聊天,不要想那些窒郁的烦心事。 钟:是吗?看你那天反应,我还以为你有了男友,却不敢和家里说,才那么激烈反对,不愿去看。 许盈一僵,这话像一根针,尖锐锋利,让她毫无防备,脑里刹那发涨,感觉额头有点异样滚烫。 不中,亦不远矣! 明知钟辰皓绝不可能知晓,这不过是一句不经心的玩笑话,她却像被一下子看穿了所有潜藏的心事般惊惶,拼命转着念头尽力掩饰。 盈盈一水间:你猜对了,我是有暗恋的人。 那边又是一阵悄无声息,想来是唬住他了,目前正惊讶中吧?许盈又等三十秒,捺不住地先发信息。 盈盈一水间:是梁朝伟啦!炳哈,刚才有没有信以为真? 这回倒是很快得到回音:你明天休息吧? 许盈纳闷,他怎么没接刚才的话?也好,免得她东扯西话遮得辛苦,她有时也怕,这段心思埋在心底这么多年,憋得久了,真有可能会在某个忍不住想要发泄的时机倾吐出来,而网络,就是最好的渠道。 消息又发过来:明天休不休息? 她赶紧回话:休息,不然我怎么敢来包宿? 钟:你过来吧,有好东西给你。 她好奇了,在表情栏里找不到“垂涎”表情,只得作罢:什么好东西? 钟:来了就知道了。 盈盈一水间:现在就告诉我好不好? 钟:不行,你自己过来看。还有,不要包宿了,早点回去睡觉,明天上午九点就过来。 盈盈一水间:不包宿?我都交钱啦,好亏,不干! 钟:我补偿你,改天我请你包宿。 许盈一笑,她自是不会当真,但回应却要给的: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钟,不反悔,你也不要隐身装做下线,十二点之前必须回去睡觉,熬夜对身体不好。 真是真是,居然被看穿!他管那么多干什么,不就是给她件东西,她哈欠连天地去也不影响什么吧? 钟:中午做红烧排骨,怎么样? 许盈很不争气地心动了,老爹可很少舍得买排骨哎,而且也不会做红烧那种味道,让她深以为憾。 盈盈一水间:老是去你那混吃骗喝不好吧? 那边的税官八成在屏幕前发笑:没关系,欢迎你来混吃骗喝。 聊了一会儿,钟辰皓下线了,许盈还在为自己的馋嘴行为羞愧,虽然没有表现得很明显,但自己的缺点又怎会不清楚,好像小说里喜好美食的蠢蠢女主角,男主角随随便便用两道佳肴就把她收买了…… 心里蓦地一跳:贪吃女主角、她、会做菜、男主…… 拜托拜托,不要害她胡乱联想,她拒绝这种白痴桥段出现在现实生活里,尤其是和她有关系! 怒敲一下键盘,言情小说果然茶毒她不浅,不知不觉就会天马行空地歪想。 罗洁羽诧异地转过头,“你拍键盘干吗,死机了?” 许盈赶紧模模键盘四处查看,“没拍坏吧!都这么破旧了,我可不想替老板更新设备。 ☆☆☆ 一进门,就差点撞到主人身上,许盈好容易扶着他站稳,不满地抱怨:“换个脚踏好不好?这么窄,每次进来都会踩到地砖,擦来擦去多麻烦。 “好,明天就换个大一倍的。”钟辰皓笑着,帮她把背包挂到门后衣钩上,“外面冷不冷?” “冷!冻得脸都僵了,真要命,都二月下旬了,忽然又降温,东北的天气就是折磨人!”许盈月兑了鞋,在地板上跳啊跳,“你家暖气给得真好,有二十四度吧?” “差不多……把拖鞋穿上。”钟辰皓拿双拖鞋给她,“地面凉。” “才不凉,比我家地面暖和多了。”许盈解开羽绒服,看见他只穿了件衬衫,连薄毛衣都没穿,便笑说,“我过冬天,你过夏天,一室之内,好大的差距。” 钟辰皓又接过她的外衣,也挂到门后,“屋里热,毛衣穿不住。” “是啊,上次就领教了。”许盈揉着冻僵的脸颊,“有什么好东西给我?” “过来。”他在沙发上拎起一件咖啡色羽绒衣,见许盈走过去,便罩在她身上,“试一下。” 许盈糊里糊涂地试穿,“干什么,谁的衣服?” 钟辰皓帮着拉拉锁,将她马尾辫顺到颈侧,戴上帽子,端详一阵,“很合身。” “好厚哦,真暖和。”还没从室外的寒冷中缓过劲儿,一件厚厚的大衣上了身,自然是惬意非常。 “不介意捡别人的衣服穿吧?”钟辰皓微笑道,“我大姐两年前买的,才穿了一次,就嫌瘦不穿了,昨天她找出来打算用它换鸡蛋,我觉得可惜,就要来了。” “穿了一次的大衣换鸡蛋……真浪费。”许盈喃喃慨叹,“送人也好啊!” “所以送给你了,你别嫌弃就好。”上一次和她乘公车,终于知道她为什么喜欢往人多的地方挤,也清楚了她爱和人挤挨着坐的原因——她冷!她的羽绒衣穿了五六年,早就不大御寒了,问她为什么不买件新的,才知她嫌贵,想将就这一冬,明年再说。 许盈讷讷地说:“不好吧,还这么新……”说实话,她的很多衣物都是表姐给的,没什么介不介意,自家姐妹,从小亲密无间地一起长大,穿了几次不再穿的衣物送给她是常有的事。江敏也曾把自己不合身的衣裙送她,她更从罗洁羽那讨来毕业后就没用处的校服当清扫服穿,但那是感情很好的女同学,而眼下……她跟他可只算半熟而已啊。记起昨晚胡思乱想,现在就更让她惴惴不安了。 “新的才送人,旧的换鸡蛋。”钟辰皓玩笑道,“觉得不好意思?” 她连点三下头,像小鸡啄米。 “这边来。”他推她到客厅东侧墙的桌边,指着其上一大堆报表,“来帮忙好了。” 许盈吃惊地翻了翻,“这么多,都用手抄?” “抄完还要录入到电脑里,局里换税务系统,所有管户资料要重新整理录入,大概要忙两个月。” “好辛苦……” “多一个人帮忙,就会快一些。” 许盈慢慢抬眼瞄他,“难怪你昨晚让我早点回去睡觉,原来要抓我做苦力。” 他笑,“没错,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真实情况是凌晨三点,罗洁羽撑不下去了,两人只好打道回府,一觉昏睡到早上八点。 “帮我抄资料,衣服算酬谢,这样就不会不好意思了吧。” 许盈嘿嘿一笑,暗暗叫苦不迭。 ☆☆☆ 从那天开始,每逢周六、日,苦命的劳工按时报到,资料一抄就是一个多月,许盈和这位仁兄从半熟混到烂熟,交情不比江罗两名死党差。 然而就算熟到再烂,也挡不住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男女有别,某些意外情况是很难启齿的。 早上八点钟,许盈盯着电话,犹豫犹豫犹豫…… 说吃坏东西拉肚子?no!no!no!这个借口难听死了,女孩子怎么可以出现这种不雅的意外? 头痛?胃痛?感冒太重爬不起来?要不,就说家里有点事走不开……直到抓起电话拨了号,具体借口还没有最后确定。 “喂——” “起来了?吃饭没有?”税官那边有来电显示,知道是她,“不然过来一起吃?” “懒猪!都几点了,你还没吃饭啊?”她非常顺口地损他,完全忘了他的恩人身份,“我吃过了,你自己慢慢吃吧。” “嗯。”他笑,“你什么时候过来,九点?” 呢……她有点小小问题哎……不大方便哎……“唔……差不多。”啊啊啊她不是想这样说,借口借口,她应该说…… “那好,我吃饭了,你坐车要小心。” “哦……” 嘀……那边挂机。 她是猪她是猪她是猪! 苦恼3三分钟,决定了——到他家待一会儿,再找个借口溜回来。 八点十分至八点五十五,公车上,继续想借口中…… 九点整,敲开钟辰皓家门,见摊了一桌子的报表,主人明显已奋战一段时间的情形让她义不容辞加入,二话不说勤奋笔耕。 时钟滴答滴答,他一句她一句地聊着闲话,偶尔兴致起说笑一阵,笑后又接着写,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许盈换了下坐姿——僵住。 见钟辰皓仍低头在写,没有注意她,于是慢慢动一下……啊! 停两秒,再移一下……啊啊! 咬牙,慢慢撑身站起,湿热的感觉让她暗叫不妙,要命,她好像没带备用品,原以为打个招呼就能走,没想到一拖拖了这么久。 钟辰皓抬头,“怎么了?” “没事,我……上厕所。”她强笑,尽量绷紧肌肉,撤开椅子,以表面无异状的步伐移进洗手间。 五分钟后,她从洗手间出来,坚决地道:“我要走了。” 钟辰皓疑惑地站起,“家里有事吗?” “嗯……”模糊应声,速速遁逃。 到门口穿鞋,主人站在身后准备送她,忽然拎起她一处衣角,纳闷地端详:“这是什么?”辨认出后讶然,“是血!你哪里伤着了?” 许盈惶然回顾,猛见衣摆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两三处明显的红迹,顿时跳楼的心都有了。 啊啊……她不要活了! ☆☆☆ 许盈不记得上一次因为这种尴尬事出糗是什么时候,她只记得很小很小当她还不太懂得此类女性常识时,班里就有女孩子在这种事上出过丑,同班的某个小男生不懂事地大声嘲笑,被气愤的女体委按在墙上一顿暴揍……多年以后的今天,她万分感激她面对的是一名冷静稳重成熟有修养的绅士。 可是,她还是好想哭,呜呜呜……丢死人了! 冬天的衣物繁冗层多,贴身穿的全都被经血浸透,连厚厚的毛裤也未能幸免,还好外裤上看不出来,但两层衣摆都染了血痕,是不小心滴沾上的,不明就里的人看见,八成会以为她杀人潜逃。 门响了,主人归来,将买的东西递给她,她忍不住怯声问:“小卖部的人肯卖给你?” “去超市买的。”钟辰皓神色未动,他当然不能说超市大婶看不过眼,愤慨声讨他媳妇太懒,连这种东西都让男人去买,“我也不懂,随便拿了两包,要是不对,我去换。” “不不不,不用换了,挺好的!”她羞得想去撞墙。 钟辰皓又去衣拒里拿出自己的睡衣睡裤,“昨天才洗的,我还没有穿,你先换上,把你自己的衣服洗一洗,用洗衣机甩干,在暖气上烘一烘,下午就能穿了。” 许盈其实很想就这样将就回家算了,但见他比自家老爹还像老爹的架式,不由羞窘渐去,默默接过来、默默蹭进洗手间、默默把自己骂了一万遍啊一万遍…… 十分钟后,她穿着大得不像话的睡衣推开门,探头小声道:“那个……肥皂?” “在这里。”钟辰皓将肥皂盒拿给她,见她衣袖挽至肘部,也不知卷了多少折,裤腿也是相同情形,不觉有趣,“你也没有矮到哪里去,怎么穿起来像十岁小孩?” 许盈瞄瞄自己,很想为自己申辩一句:这是男女体形差别啊!就算她和他一样个头,穿他衣服也不会合身的。 默默缩回去,坐在小凳上洗呀洗搓呀搓。 钟辰皓才转身走开几步,一回头却见她竟垂着头,一边洗一边抹眼泪,像是受了天大委屈,让他想笑又不忍笑,只得宛声劝慰:“其实,小婷第一次……也是在这儿,也是我帮她买的。” 许盈诧异转头,慢慢对上税官无奈的眼神,盯了好一阵,终于绷不住“扑”地一笑。 原来,他也很可怜啊…… ☆☆☆ 春季风大,沙尘暴范围日益蔓延,从室内向外看,天地笼罩在一片美丽绮艳的橘红色里,然而到户外走上几分钟,才发现极细的沙尘弥漫无边,令人呼吸困难咽喉干涩。 许盈顶着一头乱发冲进税务大楼,在消防镜前观察了一下灰扑扑的脸。唔,还能见人。用手指理顺辫子,将颊边碎发勾到耳后,拍拍身上的灰尘,从旋转梯上楼。 这么恶劣的天气出来只是为买两份季度报表,实在有点浪费她辛辛苦苦跑趟腿,于是决定顺道看看钟辰皓在做什么。在专管员办公室门口瞧了瞧,没发现目标,不由唾弃:上哪儿吃喝玩乐去了?缺乏敬业精神! 午后的税务局空旷寂静,人员寥寥,许盈仍然不好意思等电梯下四楼,便去推楼梯间的门,才推开半尺,乍见两三个人堵在门外说着话,微愕松手,赶快退回去以免打扰。 仅隔着一道虚掩的木门,免不了听得清楚,一个稍稍高亢的女声委屈地道:“科长,不是我想吵,本来都在一个屋子里办公,有点摩擦也难免,一次两次都能忍,可她老是在人背后挑拨,我可受不了……” “谁挑拨了,你说话有点根据!”另一个女声反驳,“科长,那就调开吧,省得她疑神疑鬼,本来和我没关系,她倒揪着我不放。” “和你没关系?说这话脸都不红!”前一个女声愤然道,“今天我都亲耳听到了,你现在才撇清,晚了吧!” “你听到什么了……” 许盈暗忖站在这儿实在不合适,人家办公室内部纠纷,她还是闪远点比较好。 才想转身退避三舍,却听到一个沉稳的男声说道:“好了,我大致了解了,你们也不要再争执,是调开还是别的途径解决,我会去和黄科长研究一下,再向局长反映……” 许盈吃了一惊,那个人居然是钟辰皓!他不是普通科员吗,什么时候升官变成科长了? 踱到走廊里,在墙上悬挂的税务人员介绍栏里扫描,看到了!某一行第二张照片就是他,照片下方标明“xx科长——钟辰皓”,哟哟,果然当官了哎,她上两次来也没注意往墙上看,什么时候的事呀? 照片里的每个人都制服笔挺,庄严端谨,代表税务机关清正庄重的精神和形象,然而人多事就多,其间也会有争吵有磕碰,甚至吵到要上级调解纠纷……许盈暗暗好笑,印象里只有小学时才有这种情形:两个同学吵嘴或打架,班主任头疼地解决争端,或调开座位,或找两人严肃批评谈话…… 长辫忽然被拨了一下,有人在背后笑说:“看什么呢,这么聚精会神?” 她回头,视线首先绕过面前的家伙,瞥到那两名女税务员正一前一后地往办公室走,一个二十多岁,一个三十出头,年轻的那个还往这边瞧了一眼,都有点激动的样子,却不知谁是受委屈的,谁又是矢口否认的。 “你这张相片照得有点胖。”许盈一本正经,“科长同志,哪年上任的啊?” “照片是三四年前的,那时候是比现在胖一些。”钟辰皓笑笑, “原来的科长调走了,我顶个缺,到前天刚好一月整。” “不用太谦虚,虽然税务局的科长多得可以排队,大小也是个官嘛。不过,你们那间办公室整个一娘子军……”她偷乐,他就是娘子军队长! “什么娘子军,你当别的男同事不存在?”钟辰皓纠正她的偏颇观点,“你自己进办公室数一数,看看比例是多少。” “难道超过十分之一?”许盈果真去查,查完了回来很不服气, “那么多人不在岗,谁知道男的有没有超过五分之一。” “三分之一都不止。”钟辰皓看了下她手中捏着的报表,“不着急回去的话,进来坐一会儿吧。” “好啊。”她笑呵呵地跟着进办公室,忽然想起来问,“那你以后就不是专管员了?” “嗯。” “也不管户了?” “不一定。”钟辰皓给她倒杯水,莞尔,“不用怕,你有不懂的,还可以来问我。” 许盈再一次感激上苍,有熟人就是方便好多。 再很小声地问:“有没有涨工资啊?” 他笑,“有,想吃什么?” “切切,说什么哪,我可没叫你请客哦!”她誓死捍卫自己薄弱的尊严,“我是那种赖人家请客的无聊人士吗!” “小钟,你的鸡蛋,我帮你领来了。”一位税务大叔将一小纸箱鸡蛋放在桌上,“这谁呀,你妹妹?” 钟辰皓瞧瞧许盈,笑道:“差不多。” 她心里熨帖帖的十分受用,他真当她亲人的话,她会幸福死的! 税务大叔凑近小声说:“你和小赵怎么样,有感觉没?” “打听这个干什么,你打算重找一个?”钟辰皓打开纸箱看了看,“不怕嫂子罚你跪洗衣板……哦,时代进步了,听说现在改跪电脑主板了?” “幸亏我们家没有洗衣板也没有电脑。”税务大叔感慨,“啥都能换,就是媳妇不能换啊。 见他晃悠悠踱开,许盈瞄了瞄钟辰皓,也伸手抓了个鸡蛋,疑惑地问:“税务局还发鸡蛋给职工?” “对,你们单位没发过?” “哪会有这种好事,不拖工资我就心满意足了。”她想了想,忽然惊叹,“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职工福利! 钟辰皓失笑,“传说?你父母单位没有发过东西?” “我家妈妈没有单位,老爹嘛,很久以前好像有的,不过这几年工资都开不出,更别说福利了。”许盈再瞄他,蹭啊蹭地离他近些,抑住笑意,“你去相亲了?” “不算相亲,原本就认识。”他不窘也不恼,比那个在他家气得哭鼻子的呆丫头平静沉着百倍,“你有意见?” “不不,我哪会有意见,怎么可能。”啊啊啊!好好玩好心痒好好奇好想……跟在后面观摩一下哦,只要事不关己,这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啊! 钟辰皓看着她闪闪亮的眸子,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这周末我可能不在家,你等我电话,如果我不出去,你再过来。” “哦,好。”许盈理解地点头,“约会是吧?没问题。”心里却微微有点酸,哼哼哼,重色轻友! 一个甜美的声音在办公桌隔断上方响起:“哎,晚上出去吃饭吧。” 她一抬头,暗赞一声“美女”!精致的纹眉长长的睫毛,红唇润泽,皮肤白净,是谁没事闲着抨击施朱着粉?纯属嫉妒人家以恰到好处的化妆衬托原本就不俗的丽色。见钟辰皓看过来一眼,应一句“好。”她有点不满了。 美女欢快道:“然后晚上再去逛夜市。”又得到回应后,便欣然而去。 许盈严正批评:“喂,你不对哦,都有了相亲对象,还跟别的美女吃饭逛街?” 钟辰皓笑,“我没和你吃饭逛街吗?” “去去,我和你说正经的,暧昧不清可不行,会让你女朋友误会的。” “就是她。” what? 许盈迟钝了半天,指着那个在某一办公椅坐下的窈窕倩影,“你是说……” 他微一领首,重复道:“就是她。” “哦——你啊你,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居然谈起办公室之恋?”许盈调侃,声音压得低低,“谁先看中谁的?快,老实交待!” 钟辰皓手里的笔轻轻敲着桌上的材料纸,不紧不慢不温不火:“自有热心人牵红线,单身男女完全不必自己操心对象问题。” “啊那不就是……”专爱牵线的欧巴桑?她气愤乍起,“怎么到哪儿都少不了这种人,以红娘自居以配对为己任,天天打听你多大了,是不是还单身,我认识某某家小孩挺好的,你要不要见一下,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烦不烦……” 钟辰皓淡淡笑着,听她气呼呼抱怨不绝,然而十几秒后那叽里咕噜一大串忽然消音了,不由微一抬眼。 她脸孔贴在蛋箱上,在遥遥看着同事赵姝月,然后转回头,脸颊仍然很可爱地贴在纸箱壁上,向他微笑。 “她很好。”面前的女孩子真挚地说,“真的很好!” 她瞳里有着一种纯净的温柔,那么诚恳地赞美。 “要珍惜。”她又说。 明明是很郑重的口吻,在他耳里,却怎样都带着一股孩子气。只是,这样认真的语气,却也让人无法不认真地倾听。 “你……那个……”她有点不好意思了,眼睫垂了一下,“你也那么好……哎呀,我是说,你一定会幸福……”她掩着嘴弯着眼睛笑,“哦哦说得好漫画,你听不惯没关系,只要知道我的诚意就够了。 她控制不住情绪,爱激动又爱哭,本就像个没有长大的孩子,爱看漫画,看到入迷会吃吃地笑,也会扑簌簌掉泪;爱看小说,经常搬来台词当笑话讲,也会清醒冷静地分析书里与现实的差距。她的心志言行与实际年龄还算相当,只是不善交际,初入社会时,面对一切羞涩困窘不知所措。他指点她,照顾她,在工作方面帮助她,她便信任他,依赖他,赤诚待他。 “事先说好,你结婚就不用通知我了,我穷,你也知道,没钱随礼的。 钟辰皓一怔,笑:“不用这样吝啬吧?” 许盈嘿嘿干笑,专心在纸箱里挑鸡蛋玩,唔……哪一颗比较漂亮咧? 拒绝 楼前就是夜市,虽然不如盛夏时热闹熙攘,但街道秧歌队是一年四季都不甘寂寞的,当锣鼓透过窗户隐隐传进来时,许盈也有些坐不住了,和户主老爹交待一声:“我去逛夜市,一个小时就回来。”抓了钥匙便出门去。 秧歌队平均年龄在六十岁上下,老人们珠冠鲜裳,红扇翠绸,踩着十字步,扭得其乐无穷。桔皮样折皱的脸上香粉擦得特别厚,这个妆嘛……是有点差强人意。队伍最末尾,几个矮矮的幼童笨拙而蹒跚地跟着学着,可爱的小模样逗得观望人群发出阵阵忍俊不禁的笑声。 一个一两岁的宝宝骑在爸爸脖子上居高临下,随着鼓点声有节奏地快速颠着小,拼命颠!用力颠!使劲颠!许盈盯了他一分钟,这小家伙不知疲倦颠啊颠;五分钟后,他还在颠!许盈彻底服了,蹲无声大笑好一阵,悄悄退出人群。 站在油炸臭豆腐小摊前发呆,税官也正在和女朋友逛夜市吧,不知道在哪条街上的夜市晃,会不会凑巧晃到这边来? “姑娘,要不要来两串?”摊主热情招呼,“别处没有这种风味,我们这儿可是独一份!” “不要。”许盈向旁边挪了两步。 “买面包吗?四点之后六折呢!”蛋糕店的漂亮女店员向她推荐,“有甜甜圈、菠萝包、各式面包西点,还有鲜女乃油蛋糕……” “不不,我没带钱!”许盈赶快逃走,换个地方接着冥想。 税官女朋友文雅美丽,一定不会像她那样馋嘴垂涎各种小吃。唉,等人家关系亲密稳定了,大概也没她混吃骗喝的地方了,悲惨啊!郁闷啊! “配不配钥匙?”头顶上方的小窗口探出一颗头俯视询问。 许盈仰头,原来自己正蹲在配钥匙的移动简易车前碍人家的事,于是马上闪边。 踱啊踱,晃啊晃,赖在卖小猫小狈的笼子前二十分钟不挪身,任凭小贩再三劝说买一只回去也不吭声,只兴致勃勃地逗弄这些毛绒绒的小可爱们,直到一只纤细的手拍拍她肩头,扭脸向左看,唔……似曾见过,余光扫到另一片衣角,更大幅度向左转身……哇! “你你你们怎么逛到这儿来了?”差点扭到脚地跳起来,受惊地指着高新国税一对情侣。 “随便逛就逛来喽。”赵姝月有礼地寒暄,“我家很近,走二十分钟就到了。你也住在附近?” “嗯嗯,更近,下楼走过来,一两分钟。”许盈叹道,“我们上班路程差不多远,你坐公车吗?” 赵姝月点头,“是130路。” “我怎么从来没遇过你?”要是天天上班乘车能看到这样赏心悦目的美女,她抢不到座位也心甘情愿。 “我七点左右出门等车,你呢?” “难怪见不到,我七点半还在家磨蹭。”通常在老爹的唠叨训斤声中匆匆出门。 赵姝月了解地笑道:“家里有人做早饭吧?晚一点也没关系。” “嗯!”大力颔首,户主大人的存在就是无上的光明和美好,“你家里人不做早饭?” “我上班时,还都没起床呢!”美女税务员爽朗道,“我通常在路上买袋牛女乃,或者直接省略,当做减肥。” “早饭在一日三餐中最重要,不能省略啊!”许盈看了一眼钟辰皓,恍道,“对啊,你会做饭,以后可以靠你嘛!” 赵姝月讶然瞧他,“你会做饭?怎么没听你提过?” 钟辰皓笑了一笑,“没机会,以前不都是为了省事在外头吃的。” “也对,反正总共也没有几次……” 许盈见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话,立刻察觉出自己非常多余碍眼,知趣地告辞:“你们继续逛,我回家了哦。” “好啊,慢走。”美女也优雅道别。 “小心点,注意安全。”钟家兄台千篇一律地叮嘱。 “啰嗦,天色这么亮,夜市又这么多人,哪会有什么不安全?”许盈不在意地摆摆手,从某两个地摊空隙挤入,又钻过一排可口可乐的大遮阳伞,再闪过两行麻辣烫的小饭桌,回头看时,眼前已是密密麻麻一片人头攒动,看不见他们了。 楼房拐角处,一个不知在哪间大排档灌了一肚子酒水的男人正面向墙壁方便,许盈熟视无睹地经过,在自家单元门前默数十个数,转身往回走。 那男人还没解决完毕,许盈再次目不斜视经过,俯身钻过麻辣烫、百事可乐、内衣袜子的小地摊,回到热闹喧嚷的夜市里。 东瞧瞧,西望望,看不到那两人了。唉,继续惆怅中—— ☆☆☆ 从网吧出来时,夜市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小贩们仍是守着地摊盼望还能有人来光顾。天光渐暗,夜色渐浓,只有大排档依然灯火通明,人们吃喝谈笑,不在乎春夜凉意。 许盈沿着街道慢悠悠踱行,在闪亮的电脑屏幕前坐久了,一时难以适应室外黯淡的光线,待视线渐渐清晰了,忽然看到绿化带围栏边有个熟悉的身影,诧异地仔细辨认一阵,没错,不是眼花。 他斜倚着白色栏杆,悠淡自在地望着机动车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不像在等人,只是单纯地欣赏夜色。 许盈高高兴兴地跑过去,跑到他面前紧急刹住,“砰”地一跳故意惊动他,“你怎么还在这儿?” 钟辰皓也很意外,“你不是回家了吗?” “我去网吧了,你的……那个、她呢?” “先回去了。” 许盈批评他:“你怎么不送她?天色这么暗,多不安全。” “我送了,她到家后我又走回来的。” “喔。”错怪好人!“还没逛够啊,又走回来?”许盈牙根酸酸,她只跟他逛过菜市场,唉唉,很快就是别人的长期饭票了,朋友之类可有可无的就会扔到墙那边去喽!“什么时候结婚?” 钟辰皓看过来,微微笑了笑,摇头。 “还没打算吗?我跟你说,按照一般相亲原理,相处六个月左右结婚最好,因为正处在热恋期,而且她也不小了吧,女孩青春没有多久的,不要耽误人家……” “她才二十三。” “耶?比我还小?真看不出来!”许盈仔细回想赵姝月的俏丽外表,原以为会比自己大一两岁的,“那就刚刚好,女性最佳生育年龄在二十五岁,你们今年结婚,明后年就可以有个小宝宝了。” 钟辰皓失笑,“你怎么懂这么多?” “呢……我看的东西是杂了点儿。”她还看过分娩的科教片,超清晰详细的,要说出来恐怕会吓到他,“你和她距六个月热恋期还有多久?差不多就……” “吹了。” “啊?” “已经分手了。”他轻描淡写,“就在今天,一个小时前。” 许盈一下子消音了,良久才谨慎道:“为什么呀?” 钟辰皓莞尔道:“没有为什么,相亲嘛,不就是相处一段时间肴看,合适就在一起,不合适就分开。” “好有理论性啊。”她想了想,“扑”地笑起来,“你不会是用亲身经验告诉我相亲没那么可怕吧?”她玩笑地指着他叫,“休想休想,我是不会屈服于恶势力的!” 税官的手掌无奈地揉揉她头顶,她才敛了笑安静下来,和他并排靠在栏杆上,看车来车往,车灯在夜幕里划出一道道流彩的光弧。 “是谁觉得不合适,你还是她?”许盈好奇地问。 “你是想问谁被甩了吗?” “切!瞎说什么,这种老套的说法十年前就过时了,现在谁还用『甩』这么恶俗的词儿啊!”她心里默默纠正,现在早改用“抛弃”了! 他不正面回答:“你说呢?” 许盈瞄他一眼,又瞄一眼,三十秒后,决定将他列为被同情的对象,“我告诉你哦,其实我那次没相成的亲,也是我失败了,不过,哼!没什么大不了的。” 钟辰皓疑惑,“什么叫你失败了?” “就是、就是虽然没有见面,但后来我知道了,是对方嫌弃我。”她不屑道,“有一次我接到一个电话,也不知是那边母亲还是姑姑阿姨什么的,她先问我属什么,我说属羊,她就说『我们全家人商量过了,觉得你年龄太小,不太相配,所以就算了吧』这样这样的。” “对方考虑到年龄问题也很正常。” “正常个鬼!那人二十九,我二十五,能差多少,什么叫年龄太小!”她忿忿,“老说法有『属羊的命苦』,那边特意打电话来问我的属相,这还不明摆着的?” 钟辰皓哑然失笑,“如果真是为这种无稽之谈拒绝,你也不用太生气。” “生气?我干吗生气?哼哼,没什么大不了,我才没放在心上!”她咬牙切齿,“我是夏季羊,夏季鲜草多多,怎么会命苦?人家说冬天羊才命苦,她们懂不懂啊,凭什么嫌弃我?” 钟辰皓忍俊,听她大发牢骚。 “再说,我同学差不多都是属羊的,我怎么没瞧见谁命苦?有一个正是冬天的生日,她不仅考上名牌大学,现在还有个对她超级好的男朋友,工作也不错,老板又赏识,什么命苦不命苦的,呸啊呸!许盈冷笑,“那种愚昧无知不开通的家庭,八抬大轿来请我都不去,要是他们那宝贝儿子有个什么头疼脑热三长两短,十有八九就会推到我身上,搞不好还说些『命硬克夫』之类的bt言论……”她濒临发狂,“我没嫌弃他们就不错了,居然嫌弃我?她们以为自己是谁啊,我当时真应该对着话筒吼回去:最好你们家千年百代也有幸不出一个属羊的,免得命苦倒霉娶不到老婆……” 钟辰皓再也捺不住地大笑,气得许盈双目啐毒箭咻咻射他!笑什么笑什么!你不也一样?大家半斤八两大哥别笑二哥! “原来是自尊心受挫,还说你不生气。”他笑着温言道,“相亲就是这样,不是你拒绝对方,就是对方拒绝你;自行恋爱也是一样,不合适的话,总要有一方被拒绝,虽然是有些伤自尊,但总比强行凑在一起将就着过好,你说是不是?” “你好像广播里的知心大哥!”许盈睨着他,终于说出许久以来对他的观感。 “很啰嗦?爱说教?” “没有,嗯……挺好的。”她微咬下唇,抿笑。她喜欢他这样蔼声地同她说话,更喜欢他看着自己,眼里那种温暖的光。 “真的没嫌弃我?” “不许用那个词!”敢嘲笑她?许盈白过去一眼,余光扫处,譬见他头顶好像有点东西,“哎,低低头,让我看看。” 钟辰皓稍怔,依言低头,许盈凑近拨了下他漆黑的头发,却没发现什么,正喃喃:“难道看错了?”鼻间萦绕的他的气息忽然让她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下一秒钟他就会伸出手臂拥抱自己,不由脊背一悚地赶紧退开笑道,“这周末没有约会了吧,我还是照常九点到你家报到?” “好。”钟辰皓随手捋了下头发,发丝乌亮,自然成型,看得许盈嫉妒不已,咧!发质好有什么了不起,一定会像老爹一样不到五十岁就满头花白,然后花甲之年就会变成白头翁,惟一的好处就是乘公车会有敬老惜弱的品德优良者主动让座……手偷偷绕到背后揪了揪自己分叉的发梢,唉……她是可怜的黄毛丫头。 “好啦,彼此诉苦完毕,你也可以打道回府了吧。” 他笑了笑,看向不远处仍未收摊的小吃档,问道:“你饿不饿?” 许盈犹豫一点五秒,“不俄。” “想吃什么?铁板鱿鱼、烤肠、肉串、酸辣粉、鸡骨架、煎粉……吃哪个?” 她不是很诚心地拒绝:“太晚了,你到家都几点钟啦,下回再说吧。” “你晚半个小时回家要不要紧?给家里打个电话?” 她用税官拉她往小摊走的力量的十分之一向后挣,“我真的不饿!” “老板,来五串鱿鱼,两根烤肠,一元钱干豆腐串。” “哎呀你真是……”见老板伸手去拿已经煨了作料的鱿鱼,她赶紧叫,“不要带辣椒粉的! ☆☆☆ “强烈抗议税务局虐待职工!”振臂一呼后,许盈伏在桌上半死不活,“中午吃方便面吧。” 钟辰皓笑道:“有免费做饭工,干什么吃方便面?” “我想吃,好久没吃了。”许盈乞怜地咕哝,“要洒蛋花,不要荷包蛋的。 “我一会儿去买。 “我去!”她跳起来,“体脑结合,我去买,我去煮。” “好啊,顺便买一瓶酱油,一袋精盐。”钟辰皓也站起来伸展一体,“柜上有零钱。 “哦。”许盈应着,“在家里,这些都是我爸负责的,像你一样,柴米油盐,家庭煮夫! “那你呢? “娇生惯养喽!从小到大,我只帮家里买过一捆蒜、一把香菜。”许盈掐指算,“不对,小时候打酱油打醋,都是我的活儿。 钟辰皓点头道:“你从来都不进厨房? “谁说的,煮面不进厨房?还有,我炒过鸡蛋呀。”瞟他一眼,“我也做家务,擦地洗碗、洗衣服是我的任务。 “你弟弟做什么?”他好奇地问。 “他?这小子好吃懒做,完全的米虫一只!”许盈去门后衣钩上取下外套,“我确信你将来是位模范丈夫.而他一百年也不可能。” 钟辰皓笑着说:“是吗……”见她要开门,立刻叫住她。“你没有拿钱。” “对啊,光顾说话,都忘了。”接过他递来的零钱,转身下楼。 敖近只有两家小小的食杂店,许盈想买三包料的面,一家没有,便去跑另一家。往回走到中途,忽想起酱油和盐忘买了,只好又折回去。来来回回耗掉半个小时,跑得都出汗了,才觉得身上的衣物实在有些厚。已经四月份了,她还穿着钟辰皓给她的那件羽绒衣,没换薄外套,是因为她常在上下班的公车上打瞌睡,一个冬天感冒了两三次,这大衣厚,可以在她打盹时充当被子,况且,上周又下了场大雪,气温略降,等过了这几天,再换不迟。 在单元门口,有两个结伴的妇女也要上楼,看见许盈,就向她和善笑笑,许盈也回以笑容,谦让一步,让这两人先上楼。 较年轻的那个多看她好几眼,许盈莫名其妙,她干吗老瞧自己衣服……对哦,四月份还穿着羽绒衣晃来晃去的傻瓜是不多见。 “你这大衣……样式挺好看的。”年轻妇女笑说。 “是吗……”许盈跟着呵呵呆笑,她们上楼真慢,一步一阶的悠闲劲儿,她在后头等得这个着急! 到了三楼,两位女士干脆停下不走了,许盈抱着食品袋隔在扶手那里过不去,只能干瞪眼,才想说一句“麻烦让一让……”其中一人在眼熟的门上敲了两下。 很快门开了,主人微讶:“妈……大姐?你们怎么过来了?” 许盈愕在原地发呆。 两人进屋后,钟辰皓看见她,“这么长时间?发什么愣,快进来。” “哦。”许盈赶紧进门,将怀里的东西给他,“方便面三包,酱油一块七,盐两块一,还剩……三块二。” “别数了,换上拖鞋,地面凉。” “不凉……”许盈扯他悄声道,“你、你姐姐和、和……” 他点头,从鞋橱里又拿出一双拖鞋,递到她脚前。 “怎么办?面不够吃,我再去买……” “不吃面了,一会儿我做饭。”钟辰皓搀她一把,“站稳。” “好险!地上有水,我擦一下。”许盈随手模来抹布擦地,“叫你换脚踏,你又不换……”差点害她摔倒。 “最近也没空出去……还有这儿。” “真是,哪里来的水啊?”想起自己曾端着水杯在这里晃,立刻闭嘴。擦完后,拉开羽绒服拉锁—— “哎,别月兑,我看看。”钟辰皓大姐笑着过来拉住她,前后打量,“别说,真挺合身,幸亏当初没拿它换了鸡蛋!” 原来就是你啊,奢侈的大姐!许盈默默看她两眼——你是不晓得这件差点换了鸡蛋的羽绒服救我免于冻死在春寒料峭的公车里!这就是贫富的差距啊…… “我还纳闷辰皓要去大衣干什么,原来送了人。”她爽朗地笑,“你们俩是同事?” “不是,我、呢……”她不知所措地看向税官。 谁知税官没注意她的求救眼神,只管把食品袋送进厨房。 “做什么工作?” “文员兼……出纳。”许盈羞愧,她是只菜鸟出纳,实务均在实习中。 “挺好。”她笑着说,将许盈拉到钟母面前,“妈,你看,这大衣前年你和我一起上街买的,二月时我差点没拿它换鸡蛋,让辰皓要去了,瞧瞧多好,这丫头穿着多合身!” “你就糟蹋东西吧,挺好挺新的衣服,换什么鸡蛋!要换,我那儿有。”钟母很和蔼,笑起来十分亲切,“行,这孩子穿起来顶不错,比给你糟蹋强。” 许盈木偶似的让她们扯过来扯过去端详,心里暗叫救命,今天真不巧,居然撞到枪口上。她最怕碰上同学朋友的父母家人了,总是让她紧张得手脚没处放。 “行了,快叫她月兑下来吧,都热出汗了。” 许盈这才松了口气,把羽绒服月兑下挂到门后去,然而,有人又镶踵提问了—— “你叫什么?” “住在哪里?” “家里几口人?” “父母什么工作、退休没有……” 她口拙地有一句答一句,不由哀哀叫苦,钟家大姐,你还年轻,不要像我家妈妈那样爱向女儿的同学朋友刨根问底好不好? 钟辰皓在厨房里向外微探身,“大姐,你和妈去逛街了?小婷怎么没过来?” “小婷补课去了……哎,做饭啊?行了行了,我来吧。”钟家大姐将弟弟赶到客厅去,“平常你自己做,我来了我做。” 许盈落得清静,赶快缩到墙角去继续抄报表,耳里不时传来钟辰皓和他妈妈的闲聊声,也无非是“最近吃些什么、工作顺不顺利、感冒没有、注意点身体、有没有其他事情”什么的,很普通的家常对话,和自家姑姑来串门时问的问题差不多,根本没有她曾猜测的因早年家庭变故造成母子不合、阴影重重之类的,现实就是现实啊,完全不符合小说里高潮迭起爱恨情仇的白烂套路。 “你在哪个学校毕业?” 许盈迟钝了两秒抬起头,才知是问自己,“我?电大,那个……广播电视大学。” “哦,学的什么,播音?”钟母笑着问。 “不不,电大不是指电视台广播那种学校,是……呢,是指一种用广播或电视进行远程教育的教学方式,我学的是会计专业。”钟家妈妈好年轻哦,许盈忍不住多瞄两眼,为什么钟辰皓大自己好几岁,他母亲却看上去比老妈年轻那么多? “这学校在什么地方,本市还是外地?” “本市,就在……昌邑松江那里。”比画两下,也不知比画了什么方向,不自在地笑笑,拜托让她当一棵无人关注的壁草吧,不要再让她语无伦次了! 钟母又和她闲聊几句,终于大发慈悲放过她,许盈全神贯注专心致志奋笔疾书,钟辰皓过来拍她肩头,“别抄了,歇一会儿,去看看电视。” “你不用管我,去忙你的吧。”好在他现在被划为熟人范围,还让她比较轻松。 钟辰皓好笑地看着她,“你干什么这样紧张?” “我见到长辈就紧张,嗯,见生人也紧张。”许盈小声申吟, “我已经死了,你别和鬼魂讲话。” 钟辰皓忍俊不禁,抽掉她手中的笔,“别写了,一会儿就吃饭了。” “嗯。”她伏在桌上有气无力,“饿死我了,还要多久能好?”呜……她的红烧牛肉面,今天吃不成了! “很快。”钟辰皓拉起她,推她到沙发上坐,“和我妈聊聊天。” 啊这死家伙,居然害她,明知她紧张得要命!许盈有点僵硬地向钟母笑笑,听着电视里报道:市领导下达指令,做好非典防治工作,目前广东患有非典人数…… “来,这边坐。”钟母蔼声笑道,看一眼电视,“南方那边闹非典闹得这么厉害,咱们这边却没什么动静。” “是啊,感觉离得好远,这里太偏北了。”许盈想起同事的话,抿嘴笑说,“我同事的同学在山西,听他说,他妻子工作的医院里,上午十一点半还人山人海,等着排队买防非典的中药,门诊收治了一个高热病人,十二点时,满医院的患者都吓跑了,一个没剩。” 钟母闻言逗得大乐,“唉,这真是、真是……” 她这样开怀笑时,许盈不由放松很多,不再那么手足无措,钟母再和她说话,也能应答自如了。 看着电视里的新闻,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谁能想到,一个星期后,整个市里也人心惶惶,惊恐非常起来。 “吃饭了!”半小时后,钟家大姐召唤大家开饭,将桌上的报表资料统统移到沙发上去,盛饭摆筷移椅,许盈站在桌前不知该坐哪个位置,见别人都随意就座,便特意慢一拍,坐入最后剩下的空位。 四个妙菜,本来蛮丰盛,但因是钟家大姐下厨,自然不知她挑食挑得厉害,六七种食材倒有一半是她不吃的,她筷子又不好意思往远伸,只得闷头扒白饭。 偏钟家大姐又十分热情,“来,尝尝我的手艺。” 一筷子青椒、一勺拌着大量香菜的烧茄子…… “谢谢……”许盈讷讷,对着饭碗里的菜发呆。 呜呜呜……她再也不在税官家混吃骗喝了,再遇上他家里人过来,她一定要遁走遁走遁走…… “大姐,她不吃青椒香菜,别给她夹了。”一双筷子伸过来,挑走她碗里的不速之客。 香菜切得很碎,他挑得也很细,许盈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她可以硬着头皮咽两块青椒,但香菜却是星点不沾,她受不了那股味道,钟辰皓很清楚,所以做菜很少放香菜,偶尔用了,也切得较粗,方便她挑出来…… 他他他……可不可以不要这么体贴,感觉……很危险啊! “哦,你不吃啊,那你自己夹,我就不动手了。”钟家大姐依旧很热情,并没有见怪,仍笑着说,“小婷也不吃香菜,多好吃啊,你们怎么不喜欢?” 许盈只有傻笑。 那三个人边吃边聊,钟家大姐很开朗健谈,说得最多的就是女儿小婷,十四五岁的小女孩,正是让父母操心的年纪,许盈插不上话,却不由想起自己十几岁的年少时候,那时,恰是叛逆年纪,班里的女同学,有谈恋爱的、有离家出走的、有打架惹事的、有喝酒偷东西的……当然,这只是少数,大多数仍是乖巧规矩的,平平安安度过叛逆期;一路无风无险走到今天。 堡作、生活、结婚、生子…… 当初小小年纪就谈恋爱的女孩,有几个懂得什么是恋爱,不过是青春期的萌动,年少隐约而朦胧的好感,竟也有闹得轰轰烈烈要死要活的。三年后踏出校门,便分道扬镳,升入上一级学校,新环境新同学,产生新的喜欢心情,仍是谈着年少的恋爱。只是,这样的恋爱,能够持续多久?而她那份青涩而稚气的喜欢,经过岁月的涤濯与磨白,可以延伸到什么时候? “发什么呆,快吃饭。” 轻声催促让许盈回过神,瞄他一眼,正要低头扒饭,不自觉又瞄过去一眼,他吃得很快,这么一会儿就见了碗底,此刻不是两人以往单独吃饭时,只得在桌下暗踢他一下,见他一怔看过来,便比出两根手指晃晃,他了解地点点头,放慢速度。 “你们两个比画什么呢?”钟家大姐眼尖,居然看见了。 钟辰皓一笑,“她让我慢点吃,一顿饭至少要吃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还至少?”钟家大姐笑,“谁能吃那么久啊?” “吃得太快容易得胃病,慢吃好消化。”许盈提到这个可有根据,“我爸吃一顿饭只用五分钟,几十年的习惯,结果上星期胃疼得厉害,到医院一检查:食道炎胃炎十二指肠炎。” “哎哟,那可了不得!”钟母担心地问,“老年人得胃病本来就不容易治,何况又是食道又是肠道,现在怎么样了?” “正在吃药,看看效果再检查。” 钟辰皓将她爱吃的一盘菜移得离她近些,“你不是说他不肯去医院?”上星期日她来,提起这事时,气得直跳脚,他还好一阵安慰。 许盈得意地道:“我特意等到周一,跟我爸说:你不去医院看病,我就不上班,看谁耗得过谁!我爸没办法,只好去喽。” 其他三人笑了起来,钟家大姐赞叹道:“这方法好,辰皓也不爱上医院,以后有类似情况,就用这个办法治他。” 许盈一愣,这和钟辰皓有什么关系啊? 慢着…… “大姐,别乱说。”钟辰皓淡淡道。 “哦,不说不说。”钟家大姐夹了块炒鸡蛋给许盈,“这个总吃吧?” “嗯……”许盈脑里有点空白,感觉两颊额头温度异常升高,手里筷子不为人觉地稍稍发抖,喉头的饭粒有点咽不下去了。 她不是傻子,知道这是怎么一种情况了。 误会误会误会误会…… 吃完饭,钟家大姐收桌摞碗,许盈赶紧请缨:“我来洗碗。” “不用不用,我来吧。”钟家大姐自是不让。 许盈怯怯举手,“以往都是我洗的……”想了想,老词儿搬上来,“我在家里洗惯了,我是洗碗专业户。” 钟家大姐见她那副样子,不由一乐,“行,你洗。” 于是许盈猫到厨房洗碗,那一家三口在客厅里说了一阵话,不到十分钟,钟母与女儿就要走了。 钟辰皓送到门口,换鞋的时候,钟母轻声对儿子说:“这小孩挺好,老实,懂事,虽然有点腼腆,好好处吧。” 他回头看了厨房一眼,没有说话。 “而且孝顺。”钟家大姐悄声笑,“就是小了点,二十一?二十二?” “二十五。”他扶住母亲开门,“外面路滑,小心走。” “哎,那正合适。”她拍了弟弟一下,“要不是今天临时过来,还不知道这回事呢,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都不说?” “还没开始。”他将大姐轻推出门外,“坐公车注意点,慢走。” 门关上了,把“妈你看他还不让说……”这样的嗔笑阻在门外,钟辰皓转过身,看见许盈傻傻地站在厨房与客厅交界处瞧他。 “洗完了?” “嗯,洗完了。”许盈勉强地笑,“你家里人……很好。” “觉得好相处吗?” 好诡异的问题,但许盈只能点头。 他轻声道:“过来坐,我有话和你说。” 许盈慢慢地蹭过去,慢慢地跟他往沙发那边走,慢慢地小心坐下。 他笑,“你别这么紧张,弄得我都有点紧张了。” 许盈却笑不出来,心头怦怦地跳起来,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骤发性心脏病。 他沉吟着,像是考虑怎么开口,气氛静默得有点凝滞,许盈紧紧绞着手指,隐隐觉得不妥,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良久,他看过来,轻轻地道:“你没有男朋友,是不是?” 她点头,手心里汗津津的。 “而且,你不喜欢相亲,也不想让家里人给你介绍。” 她思绪纷乱,有点恨自己为什么这样快就到了二十五,如果永远不用考虑这种事,该有多好! “我……年纪比你大一些,没有对象,性格什么的,你也算知道一些。”他拍拍她膝头,蔼声道,“你愿不愿意考虑一下?” 他的声音似乎有些遥远,许盈的心脏终于缩紧了,刹那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不敢和年龄相仿的异性有过近接触——她怕的就是会有这一天,会面临这样的状况。 “没办法,年龄到了,家里比你还着急,遇到合适的也不容易。”他开着淡淡的玩笑,像以往对她温和的劝慰,“不如,就相互凑合一下吧。” 许盈努力不让自己的话带出颤音:“你再逗我,我可要哭了哦……” 钟辰皓连仅有的一分玩笑意味也抹去,柔声道:“我是说真的。” 许盈恨死他了,他怎么就不哈哈一笑说“我是逗你玩的”?这样,她还能保持对他的好感,即使是危险边缘的好感,而不是像现在将她从边缘推下,让她面临艰难的选择。 他是个三十岁的男人,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冲动少年,他说要交往,就是认真的,要是稳定发展,将来顺理成章结婚的。只是,说这句话的,为什么不是她心里坚持了那么多年的那个人?并且他挑明后,竟让她有些动摇了,在旧的坚持与新的选择里摇摆不定。 是,如果她心里没有留了一个位置给人,她的年纪,她和钟辰皓的接触,对钟辰皓的好感,不到一年就会自然而然发展成情侣。她喜欢和他这样柴米油盐里舒服自在地相处,他对她极好,体贴、照顾、温和、宽厚,是她绝对无法抗拒的类型,他可知当初她要去相亲时,在这里发泄说的:“如果见了面,就没办法拒绝”指的就是类似眼前这种情况! 她对钟辰皓的好感,非常容易变成喜欢,所以她下意识远避,而心里多年来对那个人的坚持,也让她不自觉抗拒所有普通友谊异变的可能。 现实生活里,看不到小说中那种明显清晰的爱情,只有从好感到喜欢,从喜欢发展到愿意恋爱交往,一段时间后,水到渠成地结婚,共同生活。 可是,她对那个人不曾死心,所以,她无法答允。 心难静,意难平,她若此刻放弃,这些年的坚持算什么? 所以,当眼泪控制不住纷纷滑落时,她摇头。 慢慢地摇头—— 她多想这一刻自己从这个空间消失。 钟辰皓止不住诧异,“为什么?”就算不愿意,也用不着哭啊。 许盈垂着头,看他骨节分明的手,渐渐在视线里模糊,嗓子肿痛,滞咽难言。 她要说什么?说她喜欢一个中学同学,喜欢了好多年,却在两人完全没有任何一句表白下,她一等至今? “不要哭了,你不想,就算了。”他低声道,见她哭得这样厉害,心里也有些沉郁起来。 许盈一句话也说不出,真怕他伸过手来,只要模模她的头发,拍拍她的背,她就会全盘瓦解,号啕大哭。 她就不应该渐渐走近他! 不应该! 本来好好一个星期日,就这样乱七八糟过去了。 那时,正年少 四月中下旬,南方频频新增的非典病例终于引发这个遥远的东北城市的充分关注,人们由看热闹到忧虑到恐慌,纷纷也喷起了消毒药水戴起了口罩。 办公楼的食堂每天中午煮一大锅白萝卜姜汤,据说能增加抵抗力预防非典,连许盈这样视姜为穿肠毒药的,也不得不逼自己捏着鼻子灌上一碗。 苗杰将最近的报纸在桌上一字排开:“4月18日还1807例,22日就暴涨到2305例了,光医护人员就500多例,广州最多,其次是北京……” “今天报纸来了,已经增到2914例。”董哥边看报纸边进门,“医护人员受传染的超出600了,每天都新增150至160人。” “铁路公路都彻底严查,不许随便出入。”许盈翻翻日历,“看来经理在非典结束前是回不来了。”经理出差半个月,结果被非典阻在外地,各省市之间尽量减少人员流动,江敏过年后去了广州工作,谁知非典竟会扩散得这么迅速,就是想回也回不来,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药店里防治非典的中药从三块钱一副涨到十五块一副,我买了三人份的,就花了一百多。”董哥无奈道,“连口罩也卖到五六块钱,还是六层的。” “真是黑心,发国难财!”许盈忿然,姑姑也为她准备了口罩,足足有十八层,不用她花钱买了,只是天气越来越暖,戴上后又闷又热,根本戴不住。 苗杰斜坐在办公桌上,“中药十五块那是药店卖的,听说大型医院里还有涨到四五十一副的……对了,咱市里有一个确诊得非典的了。” “是吗?”许盈大是震惊,“什么时候?” “就是前两天,现在在传染病医院。”苗杰没什么危机感地笑道,“据说这个人从广州来,发病前还在市里绕了一大圈,大福源、电脑商城、网吧……去过很多地方。” “我再也不去网吧了!”许盈喃喃,“幸亏我也极少去超市。” 电话响起来,她走过去接听,却是罗洁羽打过来找她,“能请半天假吗?陪我整理一些应聘资料。” “你、你可以出校门吗?”许盈微讶。 “为什么不可以?一会儿我过去找你。” “可是大学现在应该是封校的吧,我小弟的学校目前连各校区之间都钉了栅栏不让走动。” “我们学校没管,我天天学校和家两头跑,毕业设计下个月就要交了,累死我了!” “你还敢乱跑?”许盈气叫,瞄了一眼同事,压低声音责备,“小姐,你好像刚从北京回来吧!”北京是全国重疫区之一,市政府早就通告凡从京返回人员都要自动在家隔离十二天,她还敢到处乱窜? “你别那么神经兮兮,我回来都一个多星期了,什么症状也没有,保证没问题,”她快言快语,“待会儿我去你单位,你们打印机借我用一下,行了,我挂了。” “你这没心没肺的死小孩!”许盈气得想捏死她,她到底知不知道目前全国的sars灾情有多严重?真是……不知死活!她放下电话,小声道,“董哥,我下午想请半天假。”唉,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行,你去吧。”董哥很好说话,“顺便把地税那几张报表交了。” “哦。”去税务局啊……许盈顿觉气弱,距离那天都三个星期了,却好像才过去没几天,自那个周末,她再也不敢去钟辰皓家,那混乱而不知所措的一刻让她感觉永远也没脸见他了。 ☆☆☆ 税务局也是一片兵慌马乱,四楼以下的楼梯间封闭了,只能通过前厅的旋转楼梯进入,办税大厅与税务员工作室隔离开来,不允许外部人员进入,一张桌子摆在交界处,三位工作人员镇守,找哪个专管员签字,需要通过这三个人向里传达,某某专管员才匆匆赶来签个字,再回办公室去。 “不用这么夸张吧!”罗洁羽惊讶,“税务局也太贪生怕死了,他们怎么不干脆穿着防护服出来见人?” “你以为人家都像你一样祸害千年?”许盈冷哼,“就算全地球都得非典死光了,你这种怪物也会毫发无伤。” “咋能这样说我呢-一”她不满地道,“照我说这税务局有点过于草木皆兵了,我刚才背旅行包进来时,那保安径直就冲我过来了,『哎,你背的什么东西?』” “他干吗拦你?”许盈瞧瞧她一身装束,“就算你现在有点像民工,他也不能歧视农民兄弟……姐妹啊!不过,你回个家而已,又不是出国,干什么扛这么大旅行袋?” “我从北京带回来的衣服到现在还没洗呢,要拿回家去。”罗洁羽吃吃笑,“现在美国不是反恐反得热火朝天?他八成是以为我背了炸药来炸税务局。” “瞎扯,现在全国万众一心抗击非典,跟美国反恐有什么关系?”许盈从背包里翻出报表,对交界镇守桌边的工作人员说,“我找席雯签字。” 税务大叔中气十足地向内喊了一声:“席雯——”差点震破她可怜的耳膜,暗想别人不用戴口罩,这位大叔一定要戴,以其惊人的肺活量,口沫喷个三尺远不成问题。 胖胖的席专管员气喘吁吁地跑来签字,收了报表回办公室,身后罗洁羽问:“还交什么?” “呃……”什么也不用交,她只是来交地税报表,跟国税一点关系也没有,她根本不用多爬一层楼到国税去。 “说啊,还有什么报表没交的,赶快去交。” “到四楼国税。” 本来上次仓皇尴尬后,借给她一个胆子,她也不敢再见钟辰皓了,可现在这种sars肆虐人人自危的时刻,她想看到每一个她认识的人,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一如既往地工作生活。她想看他穿着漂亮的税务制服,挺拔站在人群里的身影,才能放心。 他戴了口罩,会是什么好笑模样…… 四楼国税的情形和地税差不多,她站在交界处向里张望,桌里桌外,围了很多人,人头攒动,声音喧嚷。 可是,这么多的人,没有她想见的那一个。 “你找谁签字?”年轻的税务人员和蔼地问。 “我……不找谁。”她慢吞吞向后退,好多专管员在这儿,他上哪儿去了?玩忽职守! 有人拍她肩头,“你过来了?” 一扭头,是孔姐。看人家孔姐,都不戴口罩,多么敬业忘我的工作精神!戴了口罩说话谁能听清楚啊。 “5月7日抄税,别忘了。”大无畏的专管员叮嘱后,进入税务办公区。 “喂,完事没有?这么慢!”罗洁羽不耐烦了,在身后一个劲儿扯她。 许盈怒而转身拎她领口,“闭嘴!否则我把你进出北京回来不隔离的恶行昭告天下,你信不信立刻会抓你去隔离检查?” 罗洁羽赔笑:“有话好说,都第十天了,不是马上就到观察期结束了嘛……” 有人在桌前说:“找钟辰皓签字。” 传话人员高声道:“钟辰皓——” “快走!” 许盈拖起罗洁羽就往旋转楼梯跑,罗洁羽踉踉跄跄凄惨大叫: “哎哎哎,我的旅行包——” 许盈动如月兑兔,回身拎起旅行包,拖着死党,在那人身影出现之前飞快地逃之夭夭。 ☆☆☆ 为免全国范围内人员大规模流动,“五一”七天长假缩为五天。这短短五天里,sars病患仍以每天一百多的速率惊人递增着,报纸电视里滚动播出报告:截至xx日上午十点,非典病患累计达到多少人,其中医务人员多少人、新增多少人、死亡多少人……防非典抗非典的新闻铺天盖地。四千多患病人数、仅北京就隔离上万人数……一串串数字触目惊心。 市里设立了若干高热病人接收门诊,不管是感冒着凉还是其他病因,只要有高烧状况,一概隔离观察,观察期也拉长了,从四月初最开始的十天变成十二天,至五月又变成了十四天。 许盈暗暗析祷自己千万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感冒,一旦发烧进了高热门诊,没个十四天是出不来的,按老爹说法:没得非典也叫里面的患者给你传上非典,人要倒霉,一个“背”字躲不掉。 税务局里仍旧闹哄哄的,多数税务人员都戴上了口罩,外面工作的人员还好说,玻璃窗里的人说话可就考验人的听力了。 录入员张姐说了几次,窗外的人也听不清,她索性摘了口罩详细解释,这才让人清楚明白,办税人满意地走了,许盈微笑着向张姐点头示意,戴口罩是保护自己保护大家,但必要的敬业态度也不能丢。 5号窗口的税务员就让人看不惯了,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许盈一连问了五六次,也听不到她说什么,隔着口罩,也能看到她嘴巴根本没太动,懒懒的敷衍状让人生厌。 许盈捺着火气,怕死就别出门工作!谁不恐惧sars,但谁不是照常生活照常在外奔波,那些在第一线冒着生命危险的医务人员,也没几个吓得缩回工作台里,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这女人摘了口罩说两句话,难道就一定会被sars病毒砸到? “麻烦你大声一点,我听不到!”看看周围,有哪个税务人员像她这样大牌,抬眼瞟来两下,口罩纹丝不动。 仍然听不清这人说什么,许盈自己气得快要捉狂,单位让她来办一般纳税人转小辨模纳税人申报,报表繁琐手续纷芜,她找不到专管员,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问了几个人,才找到5号窗口来咨询,可眼前这女人什么工作态度! 看着办税大厅与办公室交界处的隔离长桌,那一边,有个人曾对她说:“有什么不懂,可以来问我。”可是如今区区一张桌子,将她隔在门外,这么近的距离,却见不到他。 她没有胆子走到桌边去,对传话人员说一句:我要找钟辰皓…… 委屈得想掉泪,就因为没办法交往,结果她不敢见他,连朋友也做不成,她是头猪! 不死心地往税务员工作室门口那边看,孔姐到哪里去了?专管员怎么可以扔下管户不理? 不期然看到一个熟悉身影走出办公室,远远隔着长桌看过来,许盈刹那惊惶失措,转身跑回5号窗口。 好像……没看到她吧? 不敢回头观察情况,面前又是那税务人员讨厌的口罩脸,心情糟到极点。 她敲敲窗口,忍下厌恶情绪,“对不起,我再问一下,一般纳税人改小辨模要找谁签字?除了认定表、审批表、房屋协议还需要什么资料……”隐约听到仍让她去找专管员的话,许盈怒火上升,“专管员不在啊……麻烦你……能不能再说清楚一点?” 那女人不耐烦地白了一眼,口罩下唇形动了几动,周围本就嘈杂,又隔着厚厚的玻璃墙,她四平八稳地坐着,不肯纤尊降贵向前探一探身,更万分珍惜她的宝贵音量。 什么什么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许盈火了,手里才买的审批表“啪”地敲在玻璃墙上,指着那税务员鼻子怒斥:“请你把口罩摘下来说话! 旁边人诧异地纷纷看过来,那税务员坐不住了,音量终于大得能让人听清:“上头要求必须戴口罩。” 她居然有脸说?“别人怎么没像你一样娇贵?” 税务员看看周围侧目的人群,脸色不佳地嘀咭着什么,许盈脸涨得发烫,她又控制不住情绪了,冷静冷静! 税务黄科长从远隔十几米的另一个窗口赶过来,“怎么回事?” 许盈平复一下心情,将审批表递过去,“我们公司要改小辨模,我想问一下需要什么资料。”瞟一眼那女人,“她声音太小,我听不清。” 黄科长了解地点头,挥手让那税务员回座位去,对许盈说道: “你们要填写审批表,准备房屋协议、租赁收据、房屋执照、产权证明、年审表、去年的申报表、资格证书……发票要作废销号,要上缴ic卡、金穗卡,要带发票购买薄……” 许盈听得头晕脑涨,直到黄科长离开,才急得不行,等一下!这么多,她还没记全啊…… 有人在身后笑道:“有勇气,敢在非典时期叫人摘掉口罩说话。 她立刻蔫了,怯怯转身,对着钟辰皓胸前扣子致敬……嗯嗯,他穿制服就是好看。 “刚才那些,都记清了吗?” 她羞愧地摇头。 “有没有纸笔?” 许盈赶忙翻出圆珠笔和白纸给他,他走到扶栏边的休息椅坐下,提笔便写。需要填写的表格、上缴的报税工具、准备的证件资料、找谁签字、进哪个办公室……一条条一步步,清晰明了,详尽细致,足足列了十多项。 “孔姐不在,怎么不来问我?” “你们那桌子横在门口,我又进不去……”才觉得不对,许盈诧然,“你感冒了?” “那么明显吗?”他笑笑,“我脸色很差?” “脸色我可看不出来,你鼻音很重。”许盈瞪他,“现在是非常时期,绝对不能感冒发烧,你知不知道?”发烧几乎等同于非典疑似,会出人命的! 他失笑,“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这种病秧子都没感冒,你好好的,怎么可以这个时候感冒?”许盈恼道,“发烧没有?咳嗽没有?” “没有。”他柔声道,知道她一急一激动,是要哭的,“不要紧,我有点着凉而已,吃些药就好了。” “着凉?”许盈没好气地瞥着他制服里的薄衬衫,“谁让你穿那么少,活该。”叫他臭美!虽然五月了,但这两天下了几场雨,气温是有些偏低的。 他笑意不歇,听她口气极差地训他,虽然不甚入耳,却是担忧的情绪,她平时内向腼腆,训起人来却也威风十足…… “喂,你怎么了?”许盈小心推他一下,“是不是吃了感冒药,有点发困?” 钟辰皓神志倏清,“嗯,是有点。我下午请了假,回去歇一歇。” “要坚持住,千万不能发烧!”许盈郑重警告。 “好,不发烧。”他莞尔,“快十一点了,你还不回去吃午饭?” “十一点?啊真是,我该走了。”他就是好人啊,还记得她十一点半是要赶回去打饭的。犹豫着,想问“你没生我的气吧”?可这样的话,怎么能问出口。 她踌躇半天,只能说一句:“那……我走了。”慢吞吞向后退着。 钟辰皓看到她身后,及时提醒:“回头看路!” “唉唷……”及时扶住差点被她踢翻的垃圾筒,许盈尴尬一笑,连忙挥一挥手,“bye!”快速转身跑向旋转楼梯。 他笑看她跑远,头越发沉得厉害,忖着的确该回家休息一下了。 ☆☆☆ 周日上午十点整,许盈在某住宅楼下来回徘徊往复,晃了二十分钟也没敢上楼。 虽然她是没脸来,但那谁谁生病了嘛,探望病人总不为过吧。呢……她什么也没有买,会不会太没诚意了?可是,要买什么?鲜花?水果?拜托,又不是电视剧,拎一堆东西去会笑死人的! 蹦足十二万分勇气,那天在税务局都谈笑如常了,她还别扭个什么劲儿啊?再说人家似乎也没往心上去,她干吗缩在墙角自己让自己不好受? 上楼敲门,等了半天却没动静,不觉有点沮丧,他没在家,她不是白来了? 她不死心地再敲一阵,仍是无人应答,无精打采地想要转身下楼,蓦然发觉门镜里有什么晃了一下,心念一动,渐觉胸口发窒。 他在家!可是……为什么不给她开门? 为什么? 又急又气,飞快地跑下楼,找到公用电话,恨恨地按键,恨恨地默念:你好!你不给我开门……听到听筒里一声:“喂”,她劈头就问:“你在哪里?” 那边显然是被她的怨气煞到,一时吃惊讷言:“呃……” “你在家!我知道你在家!”她几乎喊起来,“你干吗不开门?” 电话那端沉默一阵:“不太方便……” 许盈咬唇,咬得生疼,心里也绞得疼,哑哑地问:“什么叫不太方便?” 又是一阵沉默,声音低得有些沉重:“你别生气,我好像……有点发烧,所以……你先回家吧。” 许盈呆了呆,“发烧?”一股惊惧涌上来,连珠炮问,“多长时间了?多少度?吃什么药没有、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别的症状、咳嗽吗……”脑里瞬间晃来晃去的,都是一连串让人心惊肉跳的数字:全国病患将近五千,每天新增一百多,死亡多少、隔离多少……市医院因那例非典病人被隔离的接触者现在也不知解禁没有,有人在隔离室绝食,企图逃出医院…… 钟辰皓竟然在电话那端笑了一声,“你别太紧张,应该不会那么倒霉。这样,你先回家,我好一些,再给你打电话。” “不行!你马上给我开门,三十秒,我现在就上楼!”许盈狠狠地吼,“钟辰皓,你敢不开门,你就试试看! 摔下电话往他家跑,憋着一口气爬到三层,一步踩两三级台阶,恨不得会轻功一跃而上。看到紧闭的大门,扑过去用力拍,“开门!”他敢不开……他敢不开…… 门锁终于有了响动,慢慢扭转的声音,门开了,许盈瞪着那推开门的半截手臂,衣袖挽至肘上,目光移至税官的脸,他无奈地笑, “你这么凶……” 他是在笑,可是他的精神很不好,许盈从没有见过他这样神色黯淡虚弱憔悴的模样,胸口一阵阵发紧。 往客厅走时,他脚步也是虚浮的,无力地坐下向后靠在沙发上,他喘气有些沉,也偶尔咳嗽两下。 “你家里人知道吗?”许盈站在他身前,微微俯腰看他脸色。 “我没说。”钟辰皓闭了闭眼,“他们知道,会不放心。” “嗯,反正你自己住,死了也没人知道……”许盈咬住舌头,要死了!她咒他干什么? 他还有力气开玩笑:“要真是染上非典,就拨120,这段时间120免费出车……” “瞎说什么!”许盈恼怒,想要伸手模模他额头,手伸到半途,却犹豫停住。 钟辰皓笑笑,将她手掌贴上自己的前额,“你试试,也不算太热,家里没有体温计,还不知道有多少度,已经比昨天降了一些。” “我、我试不出来……”许盈颤着声道,她只觉得自己的手很烫,他的手也很烫,她挨得他很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身上蒸腾的热度,比他额头热得多…… “我要是得了非典,你也得去隔离了……” “隔离就隔离,小敏在广州,我表姐在北京,都是最危险的疫区,罗洁羽从北京回来也没隔离观察,我见了她好几次,大家都染了非典,要死一起死!”她赌气道。 “胡说……”他皱眉轻斥,“我是一个人,怎么也无所谓,你呢,你父母多担心你。” 许盈的眼泪顷刻而下,哽声道:“你又不是……没有父母……”他一直都这么孤单!一直都这么孤单! 他父亲一个家,母亲一个家,他自己一个家,他的家只有他一个人,自已煮饭、自己洗衣、自己看电视打电脑,生了病自己照顾自己,他三十岁,他自己生活了十年,和父母在同一座城市,孤孤单单自己过元旦、过春节、过每一个节日。 “你看你,这么爱哭……” 谁在轻轻叹气,谁又伸出手臂轻轻抱住她,他怎么就对她这样好,自己病得厉害,还有耐心安慰她? 许盈抱着他肩头哭,他身上很热,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着热量,如果有sars病毒,也一起传过来好了——一时有些恍惚,他是大雪天里陪她发广告传单的陌生人;还是老远带她到劳务市场讨回中介费的热心人;或者,在税务局里穿着笔挺的制服,温言说着“有什么不懂,可以来问我”的税官……在人潮汹涌的步行街上,边打手机边笑着走过来;陪她给家里人买礼物,送她穿过漆黑长长的胡同,一再叮嘱着注意安全;将怒踹国税大门的她拖开玩笑劝慰;在厨房里忙碌,做合她胃口的饭菜;从她碗里细细挑出她不爱吃的香菜…… 那么多……那么多……一件件,一幕幕,忽然异常清晰起来,在她脑里冲来撞去,一下混乱不堪,一下又条理分明。 “不会有事的,一定不是非典!”她喃喃地,也不知说给谁听,“发烧而已,谁感冒不发烧,用不着大惊小敝。” “嗯,又没确定是非典,你就这么紧张……” “我高兴紧张!”许盈没好气地捶过去一拳,才发觉他手臂还圈在自己腰上,按下心里说不清的感觉,不着痕迹地月兑离他的怀抱, “发烧多久了,吃什么药没有?” 钟辰皓想了想,“大概是前天晚上,一直吃退烧药,也没什么效果。” 许盈默然一阵,轻声道:“今天再吃一天药看看,实在不行……就去医院吧。”去医院,就意味着——隔离。 他抬头看着她,露出柔和而微倦的笑,“好。” 许盈的嗓子又发涨了。沉着理智的他,冷静稳重的他,遇到什么困难问题都可以去找他,可以依靠他,可是,他怎么忽然就倒了…… “你去睡一觉,好好休息,早上吃药了吗?” 钟辰皓点头,“吃过了,你也回家吧。” “回家?先生,我还回得去吗?”许盈瞥他,“搞不好会传染一大片亲戚朋友,还是在这里一起隔离的好。” 钟辰皓一怔,不由懊恼,“刚才不应该让你进来的……” “你敢!你信不信我烧了你的房子?”她冷笑。 钟辰皓有些吃惊,像是才认识她一样看了她半晌,哭笑不得,“我现在才知道,你不仅凶,还很有威慑力。” 许盈绷不住脸地一笑,掌背抹了抹尚有泪痕的眼角,用力拖他,“你快去躺一躺,不用管我。” 钟辰皓拗不过她,只得进卧室躺下,见她帮他又是拿枕头又是盖被子,总觉得不但好笑而且怪异,他自己生活惯了,且一向是他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忽然情形倒过来,一时很难适应。 许盈硬按他睡下,在客厅转了两圈无所事事,还不到十一点,考虑午饭过早了些,东晃西晃,开始打扫屋子,擦擦抹抹收拾整理,勤劳辛苦地用抹布擦地面砖,擦到第n块面积时,赫然发觉钟辰皓站在卧室门口无声看她,不由立刻跳起,“你起来干什么?快去睡!” 他笑,“我睡觉,你干活儿,我睡得着吗?” “你是病人,请记住你病人的身份。”许盈强调,见他不动,伸臂将他推回床边,严厉道,“睡觉。” 钟辰皓笑意难遏,很合作地履行病人该有的责任——休息。经过这一阵折腾,精神倒轻松一些,竟真的睡着了,一觉下来,居然整整一下午。 ☆☆☆ 晚上六点,许盈将钟辰皓叫起来吃饭,他对着桌上的粥和两个小菜表示惊讶意外,让许盈的虚荣心大大膨胀了一回。 “我也不是只会煮方便面的。”她掩不住得意的神情。 “这下我放心了,没有我,你一样饿不死。”钟辰皓笑着。 许盈脸一冷,不高兴地斥他:“非常时期,不要说这种话。”像……临终鼓励,难听!” 他却不晓得这句话哪里不妥,被斥得莫名其妙,只好转话题:“你不会真要在这里隔离吧?” “我给家里打了电话,说我去罗洁羽家住一夜。”许盈不由佩服自己当时还挺镇定的,“我也和同学打了招呼,让她别露馅。” 钟辰皓怔了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我也没熬过粥,就是把水和米倒进去,插上电慢慢煮。”她不好意思道,“那些好听又营养的什么皮蛋瘦肉粥之类的,我可不会。” “我也不会。”钟辰皓笑道,伸筷子去夹菜,“尝尝你的手艺。” 许盈偷偷咬指节,她是早尝过了,能入口而已,好坏说不上,不知他会不会嘲笑她? 见他慢慢地品尝,又时不时抬眼看她,她先发制人:“你吃就可以,评价就不必了。 钟辰皓笑着说:“很好,不过……”他放下筷子,皱眉道,“我可能没办法吃了……”快速起身往厕所冲。 许盈吃了一惊,赶忙跟过去,手足无措地看他在马桶前将本来就无物的胃更是倾倒一空,除了帮他打水漱口,竟什么也不能做。 这顿饭,他没办法装进胃里,她则没胃口,更没心思吃。 ☆☆☆ 电视里人物做着无声的动作,影像一样晃来晃去,许盈茫然地盯着屏幕,蜷在沙发里发呆。 客厅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发出莹润温暖的光,光晕淡淡的,是种浸透入心的美丽。 听得脚步声,她立即转头,“你干吗又起来,饿了?” 钟辰皓摇头,在沙发上坐下,“你呢,饿不饿?” 许盈也摇头,移到他身侧,不等伸手试他额上温度,就已经碰到他手臂,热度随即传来,这一整天下来,他体温不降反升,让她心情直坠谷底。 “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他的声音都嘶哑了,“就是有点头晕。 许盈勉强地笑,“你这么病恹恹的,以往的高大威严形象全毁了,我以后再也不怕你了。 他靠在沙发上侧脸看她,“你怕我干什么?” “不知道,就是怕你。”肩头和他挨在一起,感受他衣衫下皮肤的滚烫,心头纷乱,照这样下去,明天真的得去高热门诊了,报纸还建议不要乘公车出租车,以免牵连更多的人,见鬼!这里离设立的几个高热门诊都很远,难道要步行近一个小时去? “所以……你那天不同意?” 许盈脑里转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不由微赧一笑,“才不是,和那没关系。”她对他的怕,仔细想来,是怕和他太接近,慢慢会产生控制不住的情感,那是她下意识的抵制,为她心底固有的坚持,抗拒所有人。 可如今,才知情感是不由人的,对他的依赖好感,不知不觉间一日日加深,因而他提出交往时,她才会矛盾犹豫,而不是断然拒绝。 “你念书的时候,有没有偷偷喜欢上的同学?”看他摇头,她睨他,“我不信。”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在青春悸动期,不对异性产生朦胧的好感。 钟辰皓笑,“你不信就不信,反正我是没印象。” 许盈顺手在他臂上捶了一下,像平时捶小弟,蓦然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和人笑闹着,肢体有意识又无意识地接触,一种微甜的亲昵。 “我有。”她疲惫地叹息,“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不是骗你的。” 钟辰皓静静地看着她,听她漫然而淡淡地说着。 “我和他,初、高中一直同班,有两年是同桌,我数理化学得很差,整张应用题卷子,一道也做不出,他详细地一道道讲给我,两节自习课,他常常什么也没有复习,都用来给我讲题……” 那一段忙碌而充实的年少时光,在繁冗的课业下,在老师家长的期待下,被压力迫得喘不过气来,同学间的竞争,生活中的乏味,靠这一点点微薄的温情彼此支撑,那时的心,脆弱而易感,一句关怀的话,一个鼓励的笑,都会让她深刻铭记。 “后来分班了,他去了理科班,我自然留在文科班。两个班级,在两栋教学楼里,中间有块空地,很少有人去,在那块空地上,能看见他所在班级的窗子……” 斑三了,课间十分钟只是低年级学生的快乐时间,对于毕业生,只是在成堆的习题中喘口气的机会,或者跑一趟厕所,或者和周围的同学懒洋洋地聊一会儿,转眼的工夫,下堂课就开始了,继续下一轮书山题海的跋涉。 “那十分钟,我就在雪地里绕来绕去,我多希望一抬头,就能在窗口看见他。不然,他偶尔经过窗户时,瞧见我在下面,能推开窗,对我打个招呼,笑上一笑……” 可是没有,一次都没有。 壁灯幽幽地亮着,那么淡雅柔和,不像当年的寒冬雪地,一片清冷寂寞的白。 “后来毕业之后,有一次聚会,我和他提起这件事,他说他看见我了,只是,他不知道我想要见一见他。”许盈自嘲地笑笑,眼眶却微烫,“我每天都去,一个星期六天,一个月四个星期,一学期四个半月,可他说,他不知道我想见他。” 钟辰皓仍旧看她,沉默无言。 “我没有埋怨谁,我不敢去找他,只能在窗下等,等不到,也怪不得谁。何况,后来他总算知道了,也不枉我那两年,每天空出十分钟给他。” 她靠在钟辰皓肩头,悲哀地笑。 镑自上大学后,两人开始通信,学习一忙,不知从谁开始,信又断了。 “看到他的信,我终于清楚我并不是一厢情愿,他写得再含蓄,我也能看出来,因为,我写给他的信,也是一样的。” 钟辰皓轻轻叹气:“你们两个试来探去,到底想不想在一起?” “我已经不知道了。”许盈迷茫地喃喃,“你说,古诗里都说青梅竹马,心有灵犀,为什么我看不到?” 钟辰皓低声道:“你以为,写着青梅竹马心有灵犀的那些诗人,他们谁又结成美满姻缘,谁能真正和心里盼望的人走到一起?” 许盈呆住。 “都是骗人的吗?”她哑声,“他只要说一句让我等,我就等,可是他一句话都没有给过我,我等到现在究竟是为什么?” “你陷在中学时的情绪里走不出来,许盈,你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女孩了,成人的恋爱结婚,不是这样你猜我想游戏一样,只靠这样的感情,不可能走入婚姻。”他犀利地指出。 许盈咬住唇,愣愣地看他,“是我……还没有长大吗?” “是你傻气。”他侧过身抱住她,“你等了这么久,累不累?” 她霎时泪如雨下,“嗯,我累了。” 如今,我们已长大 才一睁眼,肩臂就传来麻痹感,不由“哎唷”一声,想要撑起身,却一歪栽倒,压在旁边的可怜人身上,压得他也“唉”一声,忙说:“别动别动……” 越说别动,许盈越抑不住笑,麻痒大范围扩散开来,难以忍受的刺痒反倒激起全身的笑细胞。 昨天晚上两人不知何时靠在一起睡着了,结果各有一侧肩膀手臂惨遭虐待,肌肉长时间靠压得失去知觉,血液交通阻塞表示抗议,半边身酸麻得不听中枢神经指挥。 “哎呀哎呀我不行了!”许盈很想抱着身上盖的毯子滚到地上去笑,“你、你能不能……起来?” “我身上也麻。”钟辰皓也笑,“你先别动,等一会儿就好了。” 许盈低头,用指甲戮着薄毯,抱怨道:“说好毯子沙发是我的地盘,你干吗不回床上睡,挤死我了。” “好像是我先睡着的,你没有叫醒我。” “是吗?”她想了半天,没有印象,“我忘了。” 靶觉难耐的酥麻渐渐消失,钟辰皓搀她坐起,“几点了?” 许盈看眼手表,“都八点了!我在家可从没睡到这么晚。”揉揉肩头,“你该吃药了。” “嗯。”他应了一句,自己探了探额头。 “怎么,更烫了?”许盈急问,她怎么就试不出发不发烧?蠢! “不是。”他转过头来看她两秒,“……退烧了。” 许盈愣了一阵,忙也伸手去模,他额上微温,起了一层薄汗,不知是退烧还是早晨这一阵睡得凉了,“我还是试不出来,那……还去不去医院?” 钟辰皓考虑须臾,“去,医生看过比较稳妥。” ☆☆☆ 五月的城市,天气逐渐热起来了,马路两旁新栽了灌木丛,修剪得整整齐齐,绿意盎然,给尚笼罩在sars紧张气氛的空间带来一丝鲜亮感觉。 两年前才新建好的街道整洁宽敞,步行道上彩砖平整干净,走在其上,心情也格外舒服起来。 许盈按了按眼角,不放心地问:“要不要歇一会儿?” 钟辰皓笑道:“才走了十五分钟,哪有这么快就走不动了?” “病人,请珍惜你的体力。”他的精神是好一些,但也远不如健康时神采清明。 他却注意她按眼角的动作,“眼睛睡肿了?” “……唔。”许盈含糊地应,那是昨晚哭的,未及消肿就睡着了,结果早晨起来肿得更厉害,真是真是,她在他面前哭的次数快比得过这几年的总数了。 钟辰皓拨开她的手,“我看看。” “看什么,肿眼晴好看吗?”她咕哝,半推半挣不让他瞧,然而他的手指还是抚过她眼皮,刹那感觉脸颊血液上涌,忙低头挽住他手臂搀他,“你要是累,就停一停再走。” 他失笑地由着她搀扶,“我好像还没病重到这个地步。” “我们这么有公德心,不坐公车也不乘出租车,步行到医院去要四五十分钟呢,我是平时走惯的,你就未必了,税务局的人不都是上个三楼四楼非电梯不坐?何况你现在又处在受保护级别!”她东扯西扯,其实她是怕刚才会……忍不住去抱他,那种一瞬间的情不自禁让她暗暗心惊。 “谁说的,我平常可都是爬楼梯的,你把我想得也太娇贵了。”钟辰皓笑道,“烧退了,再拨120未免小题大做,但非典病人也有体温稳定的时候,注意一些总是好的,走这一段,就当散步了。” 许盈心一沉,涩然道:“你别说这些吓我,还不一定是呢。”他发了两三天的烧,现在虽然退烧了,但体温仍然偏高,难保不被隔离观察。 他拍拍她挽在他肩上的手,轻道:“别害怕。” “我……”她顿了一顿,低声说,“要是我自己被传上sars,我反倒不怕,但如果是我周围的人——爸妈、小弟、你、在北京工作的表姐……我就会特别怕,我希望你们都好好的。”她咬住唇,“要是非有谁被传染不可,就传给我好了,我替着大家,谁都不要得。” “这么傻气的话可真不像一个二十几岁的人说的。”他取笑。 许盈本来正难过伤感,被他没良心地这么一取笑,伤感情绪一下被吹到九天外去了,没好气地瞥他,“你是不是老拿我当小孩儿一样?” 他居然还点头,“有时候……是有一点。” 许盈哼了一声就要给他两拳,他赶忙笑躲,许盈拖住他,一阵笑闹。 明丽的五月天,太阳长空当照,两个人的影子清晰地印在斑斓清洁的彩砖道上,被许盈无意间扫了一眼,那纠缠戏闹的姿态,让她一时之间怔住了。 ☆☆☆ 市医院的高热门诊,牌子醒目地矗立着,路人如避瘟疫地远远绕着走,显得门前更加冷清寥落。 许盈反倒镇定了,向钟辰皓莞然一笑,他也投来一个淡淡的笑容,并肩进入门诊。 接待医生听说情况,马上测量体温进行检查。许盈有点反应不过来,“喂……为什么我也要测体温啊?” “你是密切接触者,怎么不测?”当医生的可能都被人欠了钱,拉长的脸叫人看了十分不爽,“快点,衣服扣子解开。” 这大夫要不是个女的,许盈几乎要横眉坚目了。她长袖衬衫下面只有内衣,怎么能说解就解?这屋子里男男女女好几个人呢,虽然说都是医生,好歹也得给人点隐私吧! 诊室里又来几个人,簇拥着一名高烧病人来就诊,女医生把温度计递给许盈,指着墙角一张挂着垂帘的检查床,“你自己过去量吧。”便去查看新来的病人了。 许盈松口气,还算她比较体谅。耳里听着那病人的家属惊惶紧张地迭声问着“大夫,会不会是非典啊……”不由同情地转头看了一眼,目光没唯准高烧病人,却越过一群人,看见解开衣服做着检查的钟辰皓,正感慨男的就是比女的方便,忽然想到什么,忙捏着体温计钻到墙角检查床的垂帘后。 捶墙猛笑,差点憋到内伤,因为刚才钟辰皓衣衫半褪的样子,让她脑里忽然晃过曾经看的bl小说,她并不是癖好怪异的人,只是那种小说的某些场景给她印象颇深,偶尔想起来会忍不住爆笑。 夹着体温计,时不时看表,垂帘外闹哄哄的,十五分钟格外难熬,不由有点担心,别有哪个冒失鬼忽然闯进来,她此刻不算太暴露也是衣裳不整…… “帘子后头没人吧?”帘外影影绰绰走过来一名医生。 许盈大惊,跳起来瞬间垂帘已被人掀起,那医生倒是正转头向远处的同事说一句什么,她后头跟着的某位仁兄系着衣扣恰与许盈打了个照面,一时微愕。 这回许盈不捶墙了,她想撞墙! 啊啊啊啊她的内衣颜色八成都被他看去了! “哎,有人啊?”混蛋医生不惊不讶没有一丝歉意地放下垂帘,随意对钟辰皓说,“咱们到那边去……” 许盈羞愤交加,将医院所有医生统统打上“bt”烙印怒踩到十八层地狱去——他著@$的! ☆☆☆ 非常时期,检查异常仔细慎重,医生将情况问了又问,巨细靡遗,什么时候开始发烧、吃些什么药、有什么症状、是否咳嗽、呼吸困难,测体温、听肺呼吸,做胸透,几名医生小声研究讨论……折腾了整整两个小时。 当医生带钟辰皓一个人要出诊室时,许盈慌了,冲过去一把拖住他颤问:“你去哪儿?” 医生平静道:“没有你的事,你在这里等着。” “我不等。”她手心冒汗了,“我也去!” 钟辰皓微微一笑,揽住她的肩,“一起去。” 医生扫了两人一眼,仍旧面无表情,“那就走吧。” ☆☆☆ 一个小时后,许盈站在医院大堂门厅出口,盯着手里的病历好半天,再抬眼盯住面前的人,蓦地尖叫一声大笑着扑过去! 钟辰皓及时接住她,被她撞得退了两步,“别叫了,医院禁止高声喧哗。” “胜利大逃亡,干什么不叫。”她用力拥抱他一会儿,才放开手臂喃喃道,“吓死我了,还好有惊无险。” “医生说要密切注意,一旦再发烧,体温超过警戒标准,马上要过来检查。”他冷静提醒。 “现在没事,警报就算基本解除。”许盈笑眯眯的,“如果不是闹非典,大夫也不会对重感冒这么重视。” 钟辰皓也笑道:“好了,这回不怕乘公车了,回去吧。” “是哦,病号少爷!”许盈搀着他手臂往外走,“别看我平时感冒伤风家常便饭,关键时刻可比你争气多了。” “平常总感冒发烧似乎不是什么光荣事。”她还拿出来炫耀? “总之比非常时刻不幸中招强……”看见他手中拎着的医院开的药,许盈顿时忿忿,“医院也太黑了,输个液要花两百块,真会宰人……” 没错,两人从高热门诊转到普通门诊,最后医院狠k了两三百块后,将二人扫地出门。 ☆☆☆ 五月中下旬,全国新增非典病例迅速下降,由每日三位数滑至两位数,像洪峰渡过,水位急速回落。 五月末时,全国每天新增病例已减至十几人,街上戴口罩的人寥寥无几。 六月上旬,每日只有星星零零一两个新增患者见报,大批病患与观察人员陆续治愈出院、解除隔离。 乌云散尽,席卷全球的sars疫情像黎明前的夜色一样消散退去了。 恍如梦境。 ☆☆☆ 江面波光粼粼,阳光撒入碎金,水流波动闪烁,缓缓延展绵远。自桥上凝目看久,竟不知是江水悠然东流,还是江本自静寂不动,是身随桥移,慢慢向后退去。 “看久了真有点晕。”许盈喃喃着从桥栏边缩回头,又仰天看了下,挡住刺目的光线,感觉一滴汗快从鼻尖滴落,赶快用湿漉的小手巾罩上脸,内含的水分化掉脸上的汗,凉沁沁地,十分舒服。 “还要不要水?”钟辰皓晃晃手里的矿泉水瓶,里边的冰块哗啦啦地响着。 “要。”向前微跳半步,小手巾从脸上飘下,正落在双手掌心,恭敬捧上,等待天降甘霖。 冰凉的矿泉水倒在白色手巾上,马上浸润透湿,顺指缝汩汩而流,许盈忙叫:“够了够了!”将手巾稍稍拧了下,挤出过多的水,再覆在头顶上,被阳光晒得微烫的发顶也立即降下温度。 “找个荫凉地方坐吧。”见她一脸看不出是汗还是矿泉水的湿痕,钟辰皓提议。 “好。”她跟他下了江桥,穿过环江公路,到几十米外的客运广场上一处树底石凳坐下,“这么偏北的城市热起来也挺要人命的!”她抱怨。 钟辰皓笑道:“是你说要晒太阳的,不然我们现在应该在屋子里乘凉吃西瓜。” “我一定是昏了头,大七月天晒什么太阳,又不是海龟。”许盈反省自己可能脑袋一时短路,“都怪我妈,又要我去相亲,难道我的样子很像嫁不出去吗?” “你再这么拖下去,就真有这个可能了。” 许盈郁卒不已:“是啊,二十五都过了一半,我把大好青春都耗在哪里了?家、学校、单位、三点一线,念完大专还要读自考,书越读越累,人越考越老!” “如果想恋爱结婚,有现成人选,你又不要。”钟辰皓打趣, “只要你点头,带上身份证,我马上陪你去注册登记,新《婚姻法》方便得很,都不用……”他一躲,避过许盈恼羞成怒甩过来的一记“飞巾夺命”,朗笑续完,“……单位证明。” “当初我怎地没发现你这么贫?”许盈也忍不住发笑,“税官,你代表税务部门公正刚直铁面无私,注意一下形象成不成?”自sars虚惊后,她愈渐与他近昵亲厚,笑闹如同家人。 “看看也好,谈恋爱谈恋爱,不就是谈谈看合不合适?合适就继续,不合适就分开。”他给予参考意见。 许盈有些困惑,“可是,一个个换来换去多麻烦,恋爱和结婚要是一个对象就好了。”她认真道,“如果是陌生人,要从头开始了解,别扭又尴尬,若是熟悉的日久生情,我喜欢这样。” “你对他……就是日久生情。”钟辰皓看着她,温言道,“可是他不提,你也不提,你们究竟要耗到什么时候?” 许盈心里一窒,竟觉有点狼狈,自嘲道:“说不定他在学校里已经交了女朋友,等我打听清楚,就做个了结。” “怎么了结?”他笑,“杀了他,还是和他女朋友一决高下?” “我干吗那么傻,又不是古代海誓山盟非君不嫁。”她闷闷地道,“再说,他从来没表示过一字半句,我越来越怀疑我自作多情。” 钟辰皓拉拉她头顶的湿巾,戏谑说:“没关系,还有我做候补,你不会没人要的。” “多谢你满足我的虚荣心,不过不要太痴情啊,我会愧疚一生的。”虽然说着玩笑话,却气弱得不敢抬头看他。她不肯和他恋爱交往,却个个周末拖他作陪,在他家吃饭和他出门逛街,最近连江敏和罗洁羽也见得少了,只和他在一起。 朋友不朋友,情侣不情侣,她有点怕这样继续发展下去,可是又像抗不过诱惑地与他渐行渐近。 有时会不自禁胡乱猜测,他慰她开怀的这些话,到底是纯属玩笑,还是真的有意有心?猜的次数多了,又是惶恐又是焦躁,不敢再见他,可他一个电话打来,还是全线瓦解,欢欢喜喜去他家继续混吃骗喝,盼望敲开他家门时,看见他亲切温和的笑。 便场另一头,私营客车的揽客人又围上一名刚从出租车内出来的中年人,粗鲁蛮横的三四个人如同抢劫般,推推操操地将中年人生拉硬拽至他们的客车前,强行让他乘坐该车,中年人大概是外地人,见这阵仗有点发蒙,听凭这几人摆布。 许盈气愤道:“客运部门怎么也不管一管?就任他们在这里横行无忌,硬逼人坐他们的车?”瞧了眼钟辰皓的白t恤,“你要是穿了制服,就去威慑他们一下。” 钟辰皓笑道:“又不是警服,谁会害怕。” “反正城管也好,治安大队也好,有穿制服的过来晃晃,这些人总会收敛一点。”看到那群人又拦住一个正往客运站内走的人,许盈顽念顿起,拉起钟辰皓,“我们过去看看。” 她在前疾步快走,钟辰皓只好在后跟着,果然离一辆客车还有二十米时,一个揽客人就径直迎过来问:“去不去长春?” 她故意犹豫一下,揽客人立刻以可怕的热情极力推荐:“来来来,坐我们车,有空调的,随上随开……” 许盈哪顾听他,她的注意力都在后头。她刚才走得很快,几乎小跑起来,钟辰皓被她抛下颇有一段距离,这会儿便听到几个人七嘴八舌阻挡住身后的税官,一迭声嚷着:“坐这辆坐这辆……”不由偷偷窃笑。 一只手抓住她胳膊,揽客人甚至扯她往车边走,“车马上就开,你先上车等一会儿……”许盈吓了一跳,急忙甩开他,“我不坐车,你别拉我!”回头看去,更是大吃一惊。 钟辰皓被三个人按在一辆客车的车身上,这哪里是揽客,分明就是劫客!许盈急了,几步冲过去,用力推开一人,尖声叫道:“你们干什么!” 几名揽客人被震住,面面相觑地退了两步,许盈怒得血液上涌,厉声道:“你们跑车还是抢劫?哪有这样强拉人上车的,管治安的人都死光了?就放任你们这么无法无天!” 怒斤声未歇,不远处又传来另一人恼喝声:“放开,我们刚从长春回来,还坐去长春的车干什么?” 见有了同命相怜者,许盈稍稍安心,拉起钟辰皓便向同样被围攻的可怜旅人那儿跑,“到那边去!”好歹人多气势壮,免得这群人凶神恶煞蛮横起来,恐怕要吃亏。 离得近了,却不禁怔住,那被围住的一对男女……有一个,她认得。 喝斥的人也看见了她,也是一愣,他身边的女伴被这一群打手般的揽客人吓得花容失色,紧紧偎在他身侧,看得许盈心头空白一片,脑里有些恍惚起来。 “你、你放暑假了?”机械地问,明知七月中旬,他背着旅行包从客运站出来,自然是放假回家。 “对,放假了。”迟悠岩笑了一笑,看了眼钟辰皓,“你们……要去乘车?” “不是,我们刚才在桥上看风景……呢,从这儿路过……他们就……”许盈语无伦次,有一年没见他了,竟紧张得有些慌乱,随手指了下钟辰皓,“我同事、呃……朋友。” 迟悠岩与钟辰皓相互微微点头示意,许盈偷偷瞄了眼他身边的同伴,眉目如画,很美丽的女孩,多希望他说一句“这是我同学”,或者……干脆直说“这是我女朋友”也好。 可是,他并没有介绍,他还是这样一句都不提,自始至终都悬着她心思,找不到落脚地。 一个揽客人还在不识相地伸手来扯她,“坐我们的车,马上就开,就剩一个座位了……” 许盈一激灵拍开这人的手,恨声斤道:“别碰我!” 钟辰皓将她轻轻推到身后,平静地看着周围这群抢匪一样的揽客人,“你们再不散开,我们要报警了,客运治安派出所是管这一带的吧,投诉多了,严管起来,你们生意也不好做。” “不坐车就不坐车,犯得着投诉报警吗?”一群人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骂道,悻悻散去,又去盯其他准备进入客运站的旅客。 “那……我们也走了。”迟悠岩转头看了下女伴,低问一声,“没事吧?”女孩摇摇头,他又转过来,对许盈极淡一笑,“过几天岳蔷会回来,她说想和咱们几个要好的同学聚一聚,到时候她打电话给你。” “哦。”许盈呆呆地点头,看着那一双俪影向她与钟辰皓告别,并肩逐渐远去。 阳光炎热而刺眼,原本罩在头顶的湿巾经过刚才那一阵快走慢跑又拽又拉,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汗水在鼻尖上晶莹地闪烁,慢慢凝聚成滴,顺皮肤纹路滑进唇线,下意识抿抿,是咸的。 ☆☆☆ 房间里荫凉舒服,床垫柔软,散发出清爽好闻的味道,半睁了眼向窗外看,白的云蓝的天,辽阔得那么不真实。 “你不去问清楚,自己在这里难过有什么用?” 空旷的四壁回荡着钟辰皓的声音,好像很近,又好像很遥远。 听不清自己仿若呢喃的低语:“我要怎么去问……”只觉得身体陷在床垫里,深深往下坠着,一恍惚,仿佛要沉到流沙里去了。 胃里难忍地翻搅着,一阵阵抽痛,她蜷成一团,拼命不让自己申吟出声。似是多年前乍听得自己高考失利,由愕然到麻木,丝丝缕缕怪异的疼痛逐渐蔓延全身,她也是这样辗转反侧,半迷蒙半清醒中咬牙硬捱。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打击。 痛彻心扉的滋味。 钟辰皓坐在床边,听她喃声道:“我不敢……我总是不敢……” 他低低叹气:“你在国税踢门、让别人把口罩摘下来说话的勇气都哪里去了?” 许盈眼前模糊,用力叫道:“死了!她死了……”嘶哑声出口,才知她用尽力气喊出的话只有自己才能听到。 她一直在等,把自己封进茧里一厢情愿地等。她不敢说、不敢问,除了等,她什么也没有做,到今天这步田地,她除了自怨自艾,仍是什么办法都没有。 她冷冷地对自己笑,“活该,你这种人,本来就不配被别人喜欢……不配!” 似乎有人试图拉她起身,然而身体像失了控制,就是软绵绵往下坠,一动竟冷汗直冒,她吸着气哀哼:“我胃疼……”那人便不再拉她,轻轻拍她的背,像在哄着撒娇的孩童,温柔照顾,耐心地守着她。 一个名字清晰地浮现出来,她现在只知道,身边的这个人是谁——钟辰皓。 ☆☆☆ 每年的寒假或暑假,中学时十分要好的几个同学总会彼此联系着聚一次会,班长时萌、学委迟悠岩、岳蔷、许盈、波波、杨伯业、团支部书记关雷,当初念书时几乎都串换着相互做过同桌,毕了业后感情也没有变淡。 斑考后有三个人重读复试,便赶上今年夏天一起大学毕业,于是就有了理由相聚庆祝。 迟来的波波一进门,就被时萌抱住好一顿蹂躏,憨憨的波波笑着躲着,哎呀哎呀地叫救命。 许盈第二个扑过来去蹂躏她,又掐又抱又勒,可怜的波波本来就瘦骨伶仃,差点被许盈抱断了骨头。 “久违了啊死丫头,过年时都没见到你!”许盈使劲摇晃她单薄的肩头,晃得波波东倒西歪,“不是去北京考研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考上嘛……哎哟饶了我吧!”波波仍是可爱到不行的好脾气,怎么折腾她都不恼,“岳蔷呢,躲到哪里去了?” “刚同支部书记和杨伯业开完圆桌会议,目前正在……”许盈回头扫描,见角落里岳蔷正和迟悠岩低语着什么,便指过去笑说,“看,在密谋不轨企图。” “不要密谋我就好。”波波绕过音响,去和关雷与杨伯业打招呼。 包房里有点闷热,音箱里待唱的乐曲循环播放,许盈听得有点发晕,正想出去透透气,却见岳蔷笑吟吟地走过来,便一把抓住她,“拜托,每次聚会不是饭店就是卡拉ok,下回换个有创意点儿的好不好?” “先别闹,我和你说件事。”岳蔷拉她到外隔间的小沙发上坐,这里音乐声小很多,不再那么嘈杂,她劈头就问,“上回我交待你的事,你放在心上没有?” “什么呀?”许盈模不着头脑。 “男朋友!”岳蔷正色道,“我让你去交男朋友,你交来没有?” 许盈一怔,好笑不已,“你还记着啊!才半年,哪里会一下子跳出个男朋友?” 岳蔷似笑非笑,“现在有个人选,你考不考虑?” 许盈心念一闪,不动声色,“干什么,你打算改行当红娘?” 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真被你们急死了,本来以为高中毕业后你们两个就能走到一起,谁知一晃几年居然谁也不提。又以为你们打算各自分别发展,可是到现在仍是两个光棍!你们两人做什么,马拉松长跑?” 许盈下巴掉落,“啊……” “啊什么啊,少给我装糊涂!你、迟悠岩,中学时就看得出你们两人有意思,怎么到现在还拖着?”岳蔷恨铁不成钢地数落她,“你们不急,我在一旁看着都快急死了!” 许盈苦笑,不愧是观察力最强的岳蔷,果然心细如发。 “他……还没交女朋友?”半疑惑半淡然,那天客运广场他身边的女伴,想来还是同学的可能性居多。 “当然没有,你也知道他那个闷性子,除了你,谁会喜欢?何况我刚刚问过,得到他亲口证实,确、实、没、有。”岳蔷无奈道,“他七年本硕连读,现在都五年了,难道要拖到他毕业?反正你们两人也没交来男女朋友,不如还是在一起算了。”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许盈淡淡地笑,“如果他有心,应该他自己来说。” “好,这可是你说的!”岳蔷兴奋站起,“我去叫他过来。” “喂——” 许盈不及拽住她,眼睁睁见她到另一侧墙边将迟悠岩拉了来,推到小沙发坐下,笑盈盈道:“你们慢慢说。”自己却到屏幕前去唱歌,成功引开其他人的注意力。 “最近怎么样?”他看过来一眼,浅笑。 “挺好的。”许盈也抿起一弯笑容,他瘦了,头发也比原来长了一些,每年匆匆见上那么一次半次,和其他同学笑闹间,才与他偶尔搭上几句话,仔细想来,毕业后的接触,竟贫乏得可怜。 只说了这一句后,两人便沉默下来,听着点唱机传出一首老歌,极优美好听的旋律,歌手低沉磁性的嗓音唱了两句后,聚在屏幕前的几个人便笑着叫着:“错了错了,快把另一个声道关掉!”一阵喧笑,岳蔷的歌声才又出现在乐曲中。 迟悠岩瞧着一群同窗笑道:“没想到岳蔷倒有唱歌的潜力,唱得不错,这首歌也很好听。” 许盈有些怔忡,“嗯,《相思风雨中》是相当好听的。”只是再深情婉转的歌,经过岁月磨涤与人们争相竞唱,味道也变得淡了。 何况,那么曼妙入耳的歌声,细听揣摩,才发觉曲中歌词,竟是听不懂的,那是遥远南方的一种方言,没有接触了解,根本就听不明白。像她,将美好的年少感情赋予眼前这个人,如今他坐在身边,才蓦然惊觉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多年前的课桌间,抛开校园生活,他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又是一阵沉默,他转过头来,仍是笑意如常,“你也没交个男朋友什么的,像岳蔷时萌他们?” 许盈心里微动,“生活圈子这么窄,哪有那么容易碰上。” 迟悠岩点头应了一声:“也对。”便不再说话,看着屏幕前的几个同学,专注地听他们唱歌。 从岳蔷手里抢了话筒的杨伯业唱到第四首歌时,许盈忽然感到一股倦意涌来,她守了近十年的感情,等了这么久的一个人,此刻仍是不冷不热暧昧不清的这种态度,她还要等多久? “那你呢?打算读完研究生再考虑恋爱结婚? 他低头笑了笑,“这种事,要靠缘分的。 “缘分哦……”许盈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轻松一些,不经意一些,“我认识你十二年,同学六年,算不算有缘分? 迟悠岩犹像地看过来,无声一笑,瞧着沙发布料的花纹莞尔:“我们这些同学,认识都有十二年了,当然是一种缘分。 许盈失望已极,逼自己挤出玩笑的语调:“岳蔷还说我们两个可以凑合一下呢,我倒无所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嘛……”再挤出干涩故作不在意的笑,“呵呵……” 他总算像有些意识到她的话意,也半玩笑半认真地道:“等我毕了业,工作有着落,你还没有找到另一半,就真的可以凑到一起了。” 许盈紧紧握住掌心,指甲快要刺破皮肤,“那……我可不要等你,你毕业找到工作?还得多少年啊,到时我人老珠黄,万一发现你我不合适,再另行发展,谁还要我?我看还是算了吧。 他微怔,有些不自在地笑着,“哦,那就算了……”他又张了张口,像是想掩饰地说什么,又像要挽回失言地说什么,但在唱歌的几个人一声很大的哄笑下,就没了下文。 许盈怔怔地,眼角余光里,他的脸孔清晰神情却模糊,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她和迟悠岩就像一面镜子的前后两个人,性格惊人地相似。总是讲着半真半假的话,总是犹豫不决缺乏勇气,总是等待对方先示意,试探再试探。明明渴望又驻足不前,敏感晦涩粉饰太平,失落又假装不在意…… 这样被动的两个人,将来能够沟通无碍地一起生活吗?何况,她将昔年单纯的情感延伸出来,却未必能发展成她想要的爱情。 至于婚姻,则更是无法确定的遥远未知数。 “其实,我开玩笑的,你和我已经不可能了。”她半垂着眼,迷离地向他的方向微笑,“我有了男朋友啦,就是那天在客运广场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就算我当初曾经暗恋你,现在想回头也晚了……” 口里苦苦的,心头跳跳的,她又在说着半真半假的话了。 迟悠岩愕然地看着她,她微低头,淡淡氤氲地笑。 “别人谈恋爱,都是谈一种叫做『爱情』的感觉,结不结婚是另外一码事。或者,只为了结婚,谈不谈的无所谓,婚姻和恋爱分得很开。”她认真说道,“我觉得自己有点死心眼,把恋爱和结婚当成一体的,感觉和他结婚会很好,才能决定跟他谈恋爱。” 迟悠岩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讷言:“这么想也不错……” 许盈仔细挑拣辨别着自己的一字一句:“这个男朋友可是我倒追来的,没想到我会是个主动的人吧……”这句是假的。 “其实我暗恋你很久了哦,可惜你是块木头,不给我回应,我只好放弃了……”这句是真的。 “我和他明年大概就会结婚,不过日期还没定……”这句是假的。 “我也以为我和你毕业后能在一起,但就像你说的,这种事要靠缘分,现在知道了,我们两人的缘分差上那么一点点……”这句是真的。 “你别现在说你喜欢我哦,我会哭死的……”这句半真半假。 “你也别说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天涯何处无芳草……” 他深幽黯然的表情是真是假? 许盈站起身,轻松地道:“我先走了,一会儿你和岳蔷跟班长他们说一声,下午单位要交报表,我得回去上班。”这句是假的。 忽然弯下腰,俯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以后遇见喜欢的女孩子,要主动一些,不要让她等、不要让她猜、别让她伤心失望。”这句是真的…… 推门走出来,近午的阳光炫目灼热,刺得眼睛有些痛。 一步、两步、三步……泪流满面。 谈恋爱吧! 在街上逛了近三个小时,漫无目的地晃进一家租书店,架上的爱情小说密密麻麻,琳琅满目。随手抽出一本,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一目十行,便看出是个套路熟烂的框架故事。 相遇、好感、追逐逃避、谈情说爱、误会眼泪、解释原谅…… 起因、发展、高潮、结尾…… 第十章,男主角按住女主角肩头大吼:“我是爱你的呀……” 女主角霎时感动得泣不成声,原来他是爱她的,她等了这么久,他终于说出这句话—— 恶,好烂! 许盈受不了地翻个白眼,将书放回原位,百无聊赖地踱出书店。 租书店前有个卖水果的摊床,一个戴着名签的人正在和水果贩争论—— “我都来收第三次了,你也看在我这个辛苦分上理解理解好不好?” “我还没开张呢,哪有钱交税!”水果贩没好气。 “才两块钱的税,还要开张再交?” “没进钱就不出钱,这是老行规……看你年纪轻轻的就不懂。” 年轻的税务人员显然是乍上岗,对这样硬刺的业户无可奈何,“那我一会儿再过来收。” 水果贩不满地叨唠:“我在大太阳底下卖这几个钱容易吗?今天工商来收税,明天城管来罚款,都交了占道费,还三天两头地收钱,你们让不让人活啊……” “税务和城管是两个部门,这事我解决不了,你和我抱怨也没用……” 许盈站在树下,见那税务员无意间抬头看过来,便忍不住“哧”地一笑,忙捂住嘴,若无其事地看向另一个方向。 如果钟辰皓穿梭在各个摊床前收税,会是什么情形? 一定笑死她! 不过……也许还是会很挺拔很帅气,他穿制服的样子啊…… 肚子不争气地响起来,看了看表,快下午一点了,难怪她好饿。 唔……她失恋中,去税官家混吃骗喝一顿应该会得到同情理解吧?希望他在家,并且还没吃午饭……嗯嗯,剩饭也将就了。 毫不犹豫地向前方三十米处的公车站走去,等了一阵,公车来了,乘到中途倒了一次车,一个小时后,她站在税官家门口。 罢想敲门,门却自动开了,钟辰皓笑着迎她进门,“我刚才在窗前看见你从楼下走过来。” “是吗?”许盈瘫倒在沙发上,哀怜道,“中午都过了,你吃完饭了吧,有没有剩的?我饿。”呜……她像头猪! “我也没吃,我去做一点好了。”税官义不容辞地准备下厨,“你想吃什么?” 许盈挣扎取舍了一分钟,“方便面。”他做的饭菜好吃,可是方便面也很可口,而且她现在特想吃。 主人不赞同:“不要老吃这些没营养的东西。” “方便面~~~”努力争取自由选择权。 钟辰皓拗不过她,“那好,你先看电视,一会儿就好。” 才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人“砰”地跳起来大叫:“我失恋了啊啊啊——” 他诧异回头,见她勉强笑了下,眼眶却红了。 “我去问过他了,他已经交了女朋友,所以我可以死心了……”许盈懊恼地停住话,都已经这种结果了,她还说这些半真半假的话掩饰什么? “是我放弃了,坚持了那么久,今天才发现,原来我们两个并不适合在一起。”她自嘲地道,“我把十几岁的感觉延伸得太远,已经虚幻了,和现实走不到一起去。” 钟辰皓温和地看着她,“你和他谈过了?” 她点头,微讥一笑,“我还以为我有多坚持,感情有多牢靠,谁知这么禁不起仔细琢磨,轻轻碰一碰就散了,就碎了。”她用力踱来踱去,发泄地叫,“他有什么好,又不帅,脾气又不好,又温吞,有时候说话又冲,身体也差,老爱感冒伤风,小心眼儿,生气了还得我去哄他,我干吗那么喜欢他啊啊——” 钟辰皓轻轻笑了一声。 许盈气得指着他,“你怎么都不安慰我?” 他目光柔和地瞧着她,但笑不语。 她一下子泄了气,虚月兑地靠回沙发里,微弱地低喃:“那时候,我就是这么喜欢他……” 钟辰皓走过来,轻柔地抚了下她的发顶,“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 “我已经哭过了,都过去了。”她闷闷地道,“彻底断了念,死心,话都说绝了。”还说到要结婚咧,亏她当时怎么掰得出口!“和他断个干净,一星一点都没有,我才能和新喜欢的人在一起,不然,我自己都觉得我谁也对不起。”而且,也不甘心。 “哪有那么严重?”钟辰皓好笑,她的性子犹豫,感情的事却力求干脆不拖泥带水,“你不哭了?那么,面还吃不吃?” “吃!”她狠狠地道,又虚弱地栽倒申吟,“饿死我了!” 钟辰皓笑着进厨房煮面,许盈没什么形象地在沙发上东倒西歪,看他系围裙,在锅里倒上清水,开煤气、取了三包面;撕口,将料包取出来,从碗橱里拿碗,从冰箱里拿鸡蛋……转身走到门口问她:“要荷包蛋还是搅碎的?” “碎的!”她积极响应。 他将鸡蛋打进碗里,快速搅开,筷子敲在瓷碗内壁,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响。 水开了,掀起锅盖,浓浓的蒸气扑散开来,一下子笼住他的上半身,他从容地将面饼丢进锅里,用筷子将其向开水下压了压,让面饼完全浸透…… 许盈静静地瞧着,像在欣赏一幅美好的画卷。 鸡蛋汁撒进锅里,钟辰皓才伸筷搅了一搅,就见她凑在门口怯怯地道:“我想用一下电脑。” 他失笑,“你这么小心翼翼干什么,自己去开!” 许盈笑眯眯应声,迅速钻进卧室。 两分钟后,炉灶还没关火,她又急匆匆跑出来,“我有急事先走了,电脑没关,你去关一下。”说完,像后头有人追杀她一样火烧眉毛地穿上鞋子就开门而出。 钟辰皓都来不及说一句“面已经煮好了”,只留给他一记门响和一阵纳闷。站在阳台窗前向楼下看,好半天也没见她从单元门出来,难道从楼另一侧走了? 必掉煤气,莫名其妙地走进卧室,电脑还开着,风扇机箱嗡嗡地响着,显示器上已出现屏保,黑色底幕上,一行变幻流彩的隶书在屏幕里慢悠悠地晃来荡去——钟辰皓,我们谈恋爱吧! ☆☆☆ 飞也似的逃下楼,不敢从他能看到的窗下经过,穿过楼侧面,绕了一大圈才转到楼区外,站在甬道上,模模心口,扑通扑通扑通! 她可是第一次这么主动啊! 崩计也没下次了。 现在需要做的事就是遁走遁走……包里的寻呼机忽然响起来,她疑惑地翻出来,上面显示:钟先生请许小姐回电话。 她捧着寻呼机气弱,咧,她才不要回! 三分钟后,寻呼机又响起来,这回是一串手机号。 唔……有点眼熟……是他的,不回! 再三分钟,寻呼机上显示:钟先生将于一个小时后到许家拜访。 她大惊失色,真卑鄙,他想去干吗?这种事可先不能让老爸老妈知道,父母大人一定会麻烦啰嗦叮咛嘱咐唠叨! 跑向路边最近的ic电话亭,气呼呼地拨号,听筒传来熟悉的一声“喂”,她气势顿消,“呃……” 那边倒是灵敏地听出来是她,问道:“你在哪里?” “我在……”差点下意识答出来,她赶紧刹住话,“你管我在哪儿。” 一声轻笑传来:“面要糊了,你还吃不吃?” “可恶!”她咕哝,面面面,她好想吃……慢着,现在不该是说面的时候吧!“那个屏保……你看到了?” “看到了。”他顿住一阵,像在考虑什么,“你确定……不是一时心情不好,随意拖来个救生圈安慰自己?” 许盈有点恼,“我哪有那么幼稚?”默然几秒后,故作轻快道,“如果以后发现我是这种心态,你可以甩了我啊!” “别这样说,其实做救生圈也不错。”他半是玩笑半是温煦道,“你可以在得到安慰后甩了我,也没关系。” “说什么哪,你当是上演无聊电视剧?”许盈嗔一句,他总是这样闲适地消除她的不安,“我很认真的呀!” “我知道,”他取笑,“你的勇气大概就只有这么多了。” “知道就好!你再废话,我挂了哦!”有点气急败坏了,他怎么这样啰嗦,只要说一句同意或不同意就好,不要没完没了地浪费电话费成不成? 电话那边沉吟着:“我要是说结婚,你反不反对?” 她差点摔倒,“不用这么急吧……喂,你不要拿我开心!”步骤进行得太快了吧? 他朗声笑着,“这个以后再说,现在的计划是:吃完饭去哪里约会,公园还是电影院?” 许盈无力:“拜托……你不是不屑看我租的漫画?这个点子哪里学来的?” 他笑而不答,反问:“你在什么地方打电话?” “当然是公用电话……”忽觉得有点不妥,这个楼区只有两个食杂店有公用电话,再有比较近的就是路口这几架ic电话亭…… 还没分析完,有人敲了敲电话亭的弧形罩壁,带着笑意道:“再不回去,面真要糊得不能吃了。” 话筒缓缓地月兑离耳廓,许盈咬着唇往外抽ic卡,忍不住低头,笑。 ☆☆☆ 周六早上八点,许盈从火车站出站口走出来,将小弟踢上回学校的火车,顿感轻松无比,又有几个月不会有人和她抢电脑了,呵呵,真幸福啊! 一张崭新的彩色宣传单醒目地躺在地上,她批评着“真没公德心”,走过去拾起来看了看,顿时眼前一亮。 啊,装宽带终于不要初装费了,还增加了两个低档费用栏,那么她也可以装个不很宽的宽带喽……256k,总比56k“猫”快吧! 她又惊又喜,半年前装宽带还要四百块初装费呢,五月份降到两百块她还心动了一小下,现在好了,电信局终于抛弃了以用户集资进行原始积累的黑钱做法,开始诚心诚意发展宽带业务了。 以她的财力,也只能负担费用最低的那一档,反正网时多只会耗费时间精力,节制一些是好事情…… “哎,你怎么在这儿?” 有人在身后拍她肩头,她回头,原来是岳蔷。 “那你呢?”许盈意外,“你可不是八点就能起得床的人啊!” “讨厌,老是揭我底!”岳蔷笑道,“迟悠岩今天回学校,我来送他。”她疑惑,“我还以为你也会来送,可是在站台却没看到你,现在,你又在站外……”指着许盈鼻子,“你这笨家伙该不会来晚了又找不到地方吧?” “我来送我弟弟,车刚开十分钟。”许盈怔住,“迟悠岩今天回学校?我不知道啊!”从前的五年,十个假期,她从不问他放假返校的确切时间,只根据各个院校相差不多的开学假期规律大致推测,他也从不曾主动告诉她,更别说要她来送。 岳蔷看一下表,“还要二十分钟开车,现在去还来得及。” 许盈被她急匆匆拖了好几步才用力扯住她,“算了算了,大老远绕到站台,车都开了。”看见他,她还能说些什么? 岳蔷不解:“你和他怎么回事?他上车前心情很差,我问你怎么没来,他一句话都不说,现在你又说你不知道他今天返校。”她皱眉,“这整个假期,我每次给他打电话,都发觉他情绪相当不好,你们怎么了,吵架?” “他情绪不好?”许盈笑道,“也不奇怪,他这人爱自己生闷气,我们又不是不清楚。” “别闹了,和你说正经的。”岳蔷看着她,“那天在卡拉ok你就先走了,迟悠岩说你下午要上班,好像从那个时候起,他情绪就一直低沉,我还没太在意。你不会真和他吵架了吧?” “我们?吵不起来的。”她淡淡地笑,牵着岳蔷的手,这个相识十二年那么体贴细心爱护自己的女同学呵,再喜爱她信任她,有些话也是说不透说不清的,“我们没有交往,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和他在一起了。”这一次,是她逼自己死了心,再也不等他。 岳蔷吃惊得一时说不出话,半天才理顺语言:“你、你是不是气他迟钝被动?他就是那样的,你比谁都清楚,别和他计较……或者,你主动一点,就没有问题了嘛,何必、何必说出这种没有退路的话?” “喔,就算你和他义兄妹相称叫得肉麻,也不用这么夸张吧,我会以为你移情别恋的。” “我管他怎样,我是担心你。”她没好气,“你给我认真一点。” 许盈敛了笑,垂眼看她衣襟上一抹漂亮的抽象花色,像她的人一样婉转美丽。如果自己有她一半的玲珑果敢,想必不会是今天这个结局。 “你有没有尝过怎么试探都没有回应的失望滋味?就算你鼓起最后的勇气走近他,他还是站在原地不动,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你清清楚楚挑明话意,他还是模糊隐晦顾左右而言他,永远都不知道他到底有心还是无心的感觉?” 她轻轻叹息,她自己呢?又何尝做过什么。总是想着以后还有机会,这次不说清还有下次,一次次拖,一年年等。 “当然,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两个人的,我们都不够努力。我和他都是太过被动的人,就算读书时有一些感情,却不足以牢固到支持我们多年后真正走到一起。” 见岳蔷仍是听得不明不白的怔愣模样,许盈摇摇头,伸臂拥抱她,像十五六岁那时亲密如姐妹的往昔岁月。 “你听不明白,我也说不明白,你更不要去问他,他情绪不好,倘若真是为我,你该为我高兴。” 那说明,她近十年的喜欢心情,并不是毫无回馈。 “言情小说看多的人,都这么奇怪吗?”岳蔷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幸亏我没什么兴趣,你当初怎么拖着我陪你看也看不进去。” “关言情小说什么事。”许盈抱怨,“我本来都不那么难过了,偏偏今天又遇上你,挑起我的伤心事。” “你伤心和我没关系吧,那是你们两个的问题,亏我着急看不下去替你和他牵线,居然这么不给我争气,反倒一拍两散!”岳蔷哀叫,“好了没有你?很热呀!” “我在告别。” 伏在她肩头的许盈低声道,让她一怔:“什么?” “听,火车开了。” 许盈闭目浅笑,一声汽笛长鸣,站内传来火车缓缓启动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由近到远,直至无声。 就这样告别——她年少的恋情。 没有开始就结束了。 ☆☆☆ 商场里人潮涌动,接踵摩肩,没个千斤坠的功夫,休想轻易立足,想在这其中找人,更是难如登天。 挎包带忽被人扯住,许盈“哎”了一声回头怒目,却是一脸好笑又神情无奈的钟辰皓,“怎么我站那么近,你也视而不见地走过去?” “你又不是熊猫,能有多醒目!”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干吗到商场来碰头?这么多人,挤得要死!” 钟辰皓拉着她往手机专柜走,“买部手机。” “你要换新手机?” “是你该配一部,过来挑个款式。” “什么?”许盈死命拖住他,“我哪养得起手机!”她是穷人,他又不是不知道。 “我付钱。”他说明,“你只要带在身上,别忘了充电开机就好。” “不行不行,你不要乱花钱,要买我自己不会买?我是说我养不起手机,每月话费比手机本身价钱可怕得多啊!”就算每月只有几十块,比起日渐便宜的机身价格,累计起来还是十分惊人的。 “话费也是我付。”钟辰皓哪里怕她那点力气,只是大庭广众之下拔河太过难看,才没有太用力,被她拖到人流较少的厅墙边,“你自己要什么时候买,五年后?十年后?” “你管我什么时候买,又没有人打给我,要它干什么?费钱、费精神,还怕丢、怕坏,麻烦死了!”而且他一定会用短信扰乱她平静的安稳生活,她不要被同事用异样的眼光表示理解,也不要让父母起疑心,更不要做辛苦的拇指族! “我要找你很不方便。”他一言指出直接原因及目的,“你不让我打到你公司去……” “会影响单位正常业务接听。”她理直气壮,“何况只要经理在,都是他接电话,影响多不好!” “也不可以太频繁往你家里打电话……” 许盈咕哝:“我爸妈一定会问,你干什么总找我?我打算过一阵再让他们知道。” “你的寻呼机欠费、公司不再负责寻呼费,你自己又不肯交……” “都是税务局的错!”她总找到机会发泄一下寻呼机被停机的不满,“说什么督促业户每月准时报税,其实根本就没有定时发信息,都是摆样子看的,还逼用户一下子交了三年的寻呼费,谁交费用一起交三年的啊?你说,税务局是不是和寻呼台联合起来黑用户的钱?税务局占几成,拿了多少回扣?” 钟辰皓摇头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管辖范围,你质问是没用的。” “当然没用,你只是被无辜替骂的炮灰!”她发泄完毕,心情又愉快起来,“我们走吧,现在去哪里?” “买手机。”他不容置疑地将她拉向手机柜台。 “我不要用那种东西啊——”她小声哀叫,更不要他买东西为她花钱,她又不是米虫,靠吃别人过活! “这个怎么样?”他指向其中一款。 “贵!” “那个呢?” “贵!” 他无奈指向价位较低的某档某款,“这部吧,款型小,功能又很全,样式也不错……” “贵!”她不合作地扭头。 钟辰皓好气又好笑,“我说了我付钱。” “不要买啦!”她不自然地道,“了不起以后我主动一点打给你。” “会比认识我以来从没打过电话找我主动多少?” “啊你这人真可恶!”她气结,干吗计较这么清!她不好意思啊,从前是不愿多与他牵扯,现在是……害羞唉! “你这么被动,又贪懒嫌麻烦,我只好勤快一些。”他侧过脸来看她,“买东西给你是我的心意,你不要有欠人情这种想法。” 许盈心里微微一酸,竟说不出话,他了解自己比自己了解他要多得多,包容迁就,相较之下,她付出的,几乎看不到。 “这样啊……”她讷讷地道,“那好,手机款你付,话费我自己付。”每月控制一点,应该没有问题。 钟辰皓瞧她一阵,忽然问道:“你打算用什么手机卡?” 咦?她茫然摇头,那些五花八门形形色色的充值卡,她根本就没接触过,不用手机,一向对满大街无孔不入的充值卡传单瞄都不瞄一眼。 “一会儿我帮你挑一种。”他笑笑,“先选手机款式。” 十分钟后,许盈终于从九十年代的流行用品过渡到新世纪的普遍装配,月兑离了资讯落后的旧时代。 钟辰皓去交款的时候,她正兴致勃勃地在柜台前摆弄她的新玩具,却听到柜台若干米开外,两个年轻的营业员窃窃私语,内容让她大是愕然。 “看到没,凡是情侣来买东西,都能看出两人处在恋爱期的哪个阶段。”营业员a卖弄自已的经验判断。 “是吗?”营业员b洗耳恭听,“怎么能看出来?” “如果是刚相处,不大彼此买东西,这个可以排除在外;如果是热恋期,女的不管要什么、价钱再高,男的也眼都不眨往外掏钱;而如果男的要花钱、女的一边拦一边埋怨贵,就说明两人差不多该到时候了,女的发挥天生理财头脑,开始为将来的小家庭打算了……” “哦——”营业员b恍悟,“有道理。” 营业员a向许盈的方向一努下巴,“就像刚才那一对,看到了吧。” 喂,不是吧?! 等到她亲爱的男友付完款回来,她将选卡选号这种自己一窃不通的事项无比信任地全权交给男友处理,钟辰皓轻车熟路两三下搞定,她才有点察觉上当地蹲在柜台手机卡宣传广告栏前研究琢磨了好久,转头困惑地问他:“话费不是应该在电信局交的吗,你刚才给的是什么钱?” “选号当然要包含话费,以后你就熟悉了。” 她跳起来,“不是讲好话费我交,你怎么不早说?” 钟辰皓闲适笑着,“下回你再自己交。” 许盈瞪了他半晌,又去看看广告价位表,大略算了一算,喃喃地道:“这些话费,我好像半年都用不完啊……” ☆☆☆ 已入深秋,霜降时分,也不见如何冷意。今年和去年一样,也是个暖秋,干燥晴朗,微风不起。 这种天气,非常适合情侣逛逛街,悠闲地边走边聊,在浪漫温馨的气氛下,话说从前。 只是,许盈挑的这个地点,有点破坏美好氛围。 一片瓦砾,残垣断壁。 走进胡同才三十米,路面就被残砖弃土堆积得看不出原来痕迹,早先密密紧挨的一座又一座平房,被推平成一片空旷,几座新居楼房拔地而起,巍然矗立,刹那间仿觉时空扭转,陌生得有点昏眩,再也不是记忆里熟悉的旧日景观。 “早点过来看看就好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拆得面目全非!”许盈有点想捶胸顿足,“我家的老房子啊,没有瞧见它最后一眼!” 钟辰皓含着笑意,看她沮丧又失落的神情。 她拉着他在崎岖的砖砾堆上不甚平稳地向前走,东张西望,极力辨认着记忆里的位置方向。 “往前一点应该有个向左拐的胡同,右面是一座公共厕所,再往前走一分钟,胡同稍向左弯,有个岔道口,道口旁开了间食杂店……”她口里念念有词,脚下踩着破砖弃瓦,走得颠簸,“然后稍向右弯,又有个三岔路口,往前走,就是建华胡同……”前方十来处的新楼让她迷糊起来,“哎?好像不对,左边怎么离新修的马路这么近,是不是走偏了?” 想要回头再重走,然而回身一望,四周的凛然陌生让她茫然了,空间远远近近,霎时混乱重叠起来。 “我找不到了……”她闭眼轻喃,“我小时候常常做梦,从胡同走出去上学,回来时就找不到家门了,我在胡同里一直一直往前走,看到好几个和我家绿色大门相似的地方,可是仔细瞧一瞧,都不是我的家。” 钟辰皓玩笑道:“你做的梦有预示作用。” “是啊,没想到真的有这一天。”她在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胡同旧址上迷路,再也找不到老房的一丁点旧痕,“早知道,就应该拍一点胡同风景的照片做纪念,这一片平房占地很广,胡同又深又长,我爸说,『文革』闹得那么凶,都没有波及到这里。” “已经改变的东西,也不必执着于原貌,新状态不也很好?” 许盈不满地指控:“你原来也住饼这里,怎么现在看见拆得乱七八糟,一点感伤都没有?以前那么熟悉的东西,全都消失了,永远找不回来了啊!” 钟辰皓淡淡笑着,不予置辩。 她仍旧到处张望,忽然,兴奋地叫起来:“是我小学的教学楼!”她惊讶地比了比距离,笑道,“当初我上学必须沿胡同绕过民居到校,要走十分钟,现在这一大片平房都拆掉了,不用一分钟就直达学校后门。” 她说得忘了形,一不小心踩空,差点跌到一处废弃的菜窖,钟辰皓立刻扯住她,往旁边移开几步。 窖里填满了残土瓦砾,可也与别处有二三十厘米的落差,许盈拍拍胸口,想起童年时一件趣事。 “我家母亲大人那时做个体裁剪,骑着三轮车接我从幼儿园回家,路上买了一小杯樱桃,我坐在车厢里的小板凳上慢慢吃。”她笑吟吟地,“那个红樱桃啊,一颗颗红润润的特别漂亮,我舍不得吃,在手上摆弄着看来看去,忽然妈妈提醒我:前面有条沟!我不在意,说着没事没事……结果没提防,一下子从车厢里栽了出去,妈妈吓坏了,急忙下车把我抱起来,问我捧得疼不疼?我嚎啕大哭,可是却不是因为身上摔得疼,而是我那撒了一地的樱桃……” 她看了钟辰皓一阵,抿着唇笑,“我小时候就这么傻,根源已经种下了,改是改不了的,你要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有什么后悔。”他气定神闲,“你决定嫁了吗?” 许盈立即羞恼,“休想!你现在还处于『地下党』的地位啊,先生,请不要瞻望得太遥远。” 钟辰皓笑着,向她伸出手,她便拉住他的手向前一跳,跳到他怀里抱住他,“我好想念我家后来院子里种的那几棵樱桃树,虽然夏天时,上面爬得都是毛毛虫,但和同学夸耀起来,还是很骄傲。”同学中少有住平房的,自然不知道大街上卖的樱桃从树上摘下来前是什么生长情况。 “你想吃樱桃?” “没有,我只是觉得我摔到沟里那时很可怜,我那么舍不得,一路上也没吃几颗,结果快到家门口时,全贡献给了脏水沟……”她到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委屈,正仰起头,却见他低头看来,眉目柔和,欲往下俯,不由赶紧别过脸抵在他下巴上,赧颜不已,“会有人经过!”不要在这种常会有人来往走动的地方现场直播给人免费观赏啊! 他的唇便落在她额角,似有若无,轻柔润暖,想起第一次接吻,她呆了足有十秒钟才反应过来,笑说她是恐龙神经还被她怒捶…… 明亮的天幕下,崭新的一座座楼房规划整齐,替代了原有的古朴陈旧的狭小胡同,他不是对这里没有感情,而是,那属于另外一种不同于留恋感伤的,更加深刻的印象。 他并不曾在这里住饼。 记得她,是因为一件久远前的乌龙事件,她记性差早就忘光了,他也无意再提。 一个被抢劫还请他吃面的笨蛋小泵娘…… 戏剧得像她唾弃的熟烂套路小说,但偏偏就是这样巧合而有趣。 税官的乌龙案 十二月了,还没有正正式式下场大雪,天一直都阴着,混沌苍白的天幕让人瞧一眼都感觉困倦,冷风从墙角掠过,几张破皱的废纸被吹得移动几厘米,微微瑟抖着,又移动几厘米。 狭窄深长的小胡同里,多数是老式的泥砖平房,陈旧古老,墙皮月兑落,斑斑驳驳,至少经历了四五十年的风风雨雨。胡同蜿蜒深幽,交错相通,覆盖方圆三四公里,要想细致探寻,没有几个小时是走不完的。 他已经在这里徘徊了两天,衣袋里还剩几块钱,逃学一个多月了,茫然地坐火车到处走,陌生的人与环境却让他更加茫然。钱花得差不多了,不得不折回,不想回学校,不想回家,他只好在街上游荡,这一片小胡同清寂幽静,就成了暂时的避风巷。 天渐渐有点暗了,各家逐一亮起灯来,隐隐听见谁家的女人喝斥声,然后又有小孩子的哭叫声响起来,还有锅碗瓢盆的丁当声、水缸里哗哗流淌的自来水声,电视机传出的模糊的对白,不知哪户院里的狗叫……一切的声响,构成平凡人家最普通琐碎的日常生活。 这一区的人们显然收入不高,通过半透明的覆窗塑料布可以看到很多户还使用古旧的火炕和泥坯炉灶,几乎家家房顶上都矗立着各式各样的烟囱与自制的简易电视天线,电线接得横七竖八,离地面四五米的高度形成一片交错凌乱的蜘蛛网。 可是,这样生活水平的人们,这样简陋的家居设施,却透出一股温暖的气息,比起同座城市远远的另一边,冰冷的家,没有生气的空间,他宁愿在这里不知疲倦地徘徊,往返折复。 他知道,父母的婚姻因为自己而勉强维系,在童年与少年时期一直保持平静的假象,如今他二十来岁了,父母终于摊牌,协议离婚,尽避已经成年,但仍然感觉被抛弃,只不过是时间推迟一些而已。 逃学不是为了阻止什么,他只是茫然,当不再需要与被需要,当不想再继续一段婚姻,夫妻双方就决定分手,于是,一个家庭分崩离析。 是的,他失去了他的家,有血缘的至亲从此不再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晚饭时分,家家户户传出饭菜香,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刚溜出门口几步,就被随后追来的爷爷揪了回去,“马上就吃饭了,还上谁家去?” “我再玩一会儿……就玩一会儿!”孩子哀求着扭着挣着,但仍是敌不过大人的力量,被拎进屋去。 饥饿感如潮袭来,他转身慢慢踱开,剩余的钱除了坐公车回家,几乎不足以果月复,但他不想回去,不愿也不甘。 伴随饥俄的,是隐隐扩大的一股怨恨,他饥寒交迫在街上游荡,父母也还在为离婚而争执不休吗?如果他饿死冻死在街头呢?如果他打架吸毒呢?如果他杀人放火呢?谁会为他着急,谁会为他担心,母亲会不会掉泪,父亲又能否叹息? 天色黑透的时候不过才五点多,冬日天短,大人孩子都不爱往户外来,弯曲幽长的小胡同隔很久才经过一两个路人,偶尔有人出门倒泔水,倒完便冷得缩脖耸肩赶快拎桶往回跑。 他摒住寒意站在阴暗处,已经有四五个人陆陆续续经过都没有下手,罪恶的念头萌生只在刹那,多年的道德法制教育牵绊住他的脚步。 不知哪家夫妻拌嘴升级成摔锅砸碗,孩子的大声号哭掩不住大人尖厉怒骂,他的心慢慢冷下去,所有的家庭平静背后都隐藏着撕裂人心的伤口,究竟有没有人能真正珍惜自己的生活? 辨不清是难捺的饥饿感作祟,还是干脆自暴自弃地想看看父母到派出所认他时的错愕表情,当一个穿着厚重大衣,毛领竖起挡住半张脸的女性经过时,他跟了上去。 连自己都听不太清的“把身上的钱拿出来”这句话出口后,女子并未注意地仍往前走,稍放大音量重复一遍,并按住她肩头,女子才困惑而迟钝地转过身来。 衣领散开,某户窗子射出的昏暗灯光打在她脸上,才让人看清,那不过是个初中左右的小女学生,身上的大衣也许是女性长辈送给她的,才被他误认为成年人。 小女生眉头上方蹙成两个浅浅的小涡,眼睛不太有神,像是忙于功课而睡眠不足,一脸疲倦困顿的神情,不知所以然地看着背光的他,开口:“你不冷吗,怎么不穿大衣?” 他怔住,当然冷,十二月天,他还穿着离校时身上那套春秋运动装,天气越来越寒冷,他只是裹紧衣裳咬牙忍耐,空白的大脑竟完全忘记还有添衣这码事。 又重复着“把钱拿出来”,才让这小泵娘略微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她仍然动作有些迟缓地翻了翻自己的衣兜,翻出几张零币, “我只有七块钱。” 他迟疑着,不知该转身就走好,还是伸手接过这几张纸币好,呆站了足有一分钟,小女生忽然道:“你饿不饿,胡同口的小吃铺卖热面,我帮你买一碗。” 他完全不知所措了,小女生返身往胡同口方向走,走了十来米,一转头见他站在原地不动,唤一声“走啊”,他竟然真的下意识跟了过去。 进了小吃店,女孩为他要了一碗热面,自己却盯着油腻的桌面发呆,待他不知其味地吃完,女孩仍然沉默着,和他一起出门。 在某处墙角时,见这小女生抬眼仔细瞧自己,是想记住他的特征好去报案吗?光线这样暗,他又头发半长、胡子拉碴,她能看清什么呢? 盎有同情心的无警觉的小女孩,真不知该庆幸她遇上了自己还是自己遇上了她。 “你上几年级?” 小女生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他愣了下,是从衣服上看出自己也是学生的吧?对于初中的孩子来说,与已上大三的他有着遥远的距离,像隔了一代的感觉。 “我班里的两个女生,上星期也离家出走,家长、老师、同学们都在到处找她们。”小女生慢慢地说道。 “她们的妈妈每天都来学校问有没有回来,谁收到了她们的消息……”她的声音嘶哑了,眼泪大颗大颖地滚下面颊,让他措手不及,“她们妈妈一看到我们就哭,然后大家一起跟着哭……” 他想说一句什么,却卡在喉中发不得声,是多要好的朋友呢,才让她这样担忧焦急在陌生人面前失声泪下? “我好怕,她们要是被拐卖了……被逼去偷去抢、被打了、被……怎么办?” 离家出走的女孩,比男孩要多几倍的危险,更不像他,只要能自控,就不会走上歪路。他当然明白,社会上黑暗的地方有多少双不怀好意与邪恶的眼睛,在等待捕获和糟蹋那些花朵一般天真而不明世情的女孩子们。 “你快回家!快回家……”面前的小泵娘哑着声音对他说,让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瑟缩起来,他哪里还有家可回? “不要再劫别人的钱了,快回家……”小女生只是重复着要他回家,没有更多的华丽而煽情的言语,却如此触动人心。 这个有着柔软感情的孩子,在陌生的人跟前泣不成声地哭着,那么多急切忧虑的情绪,是给她至今杳无音信的两个同班同学,而真真切切能被耳膜感知的规劝声,给了一样离家的他。 他在那孩子的哭声中站了良久,慢慢转身离去,夜里下了一场雪,他在雪里走了整整五个小时。 两天后,他回了家。 生活的车轮仍在不急不徐地前进,该发生的总要发生。父母终于离成了婚,他回校继续学业,毕业后,恰好分配回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城市,从此独自生活。 很久很久以后,他有时仍会想起,如果他当初劫的是另一个人,也许就是完全不同的情况,十有八九,不会有他以后的孤单但平静淡然的日子,曾经那么激烈反对父母分开,甚至几乎以自己的未来为代价,现在仔细想想,又有什么,分分合合本是人间常情,只要理解一些,宽容一些,以平常心对待,实在没有什么舍得计较和固执的。 而人生的际遇又是多么奇妙和匪夷所思,从没想到会再次遇到那个小泵娘,可是偏偏在多年后的某一天,他去同学家,在楼下锁自行车时,极轻易地就认出了她。 除了脸颊丰润了一些,眼睛有神了一些,那女孩的模样身高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尤其,他的记人能力比那笨丫头强一万倍! 那个寒冷的冬夜,他茫然无措而颓丧失望至几乎失足的地步,因为这份小小的温情,而铭记一生。 包没有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那常常抱怨生活平淡乏味的女朋友,却不知,她已经遇上今生最浪漫的缘分。 ☆☆☆ 睁开眼时还差几分钟六点,他躺在床上不动,想着昨夜梦里那些似是而非的片段。许盈拉着他去看胡同老房子的旧址是几个月前的事了,这两个星期他便忽然陆陆续续做了些昔日情景的梦。梦境里,有些是当时的确发生的,有些是乱七八糟扭曲凌乱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不奇怪,他生平惟一的乌龙抢劫事件,印象不深刻也难。 包乌龙的是,多年以后,本是一种照顾的心情去指点那初入社会的小女生,却由于相处时间太久,情感产生了质的变化。这就是年龄相仿的坏处,现在已经完全无法理直气壮地辩解:他当初是多么心无杂念,仅仅单纯帮她解决一些她解决不了的大小问题。 忽然听到敲门声,大概是早起的送报员,他掀被起床,到客厅去开门,却诧异发现是许盈呵着手缩着肩站在门外。 “这么早?” “我跟我爸说到江边看雾,玩够了再回去。”她月兑鞋进屋,见了床就直扑过去,抱着尚有余温的被子满足地咕哝,“好暖和! 主人从背后压上来,抱住她低声笑,“很暖和。” “暖和个鬼,我一身的凉气,快起来。”推不动他,只好努力翻个身挣扎,“等一下,我把外衣月兑下来。” 钟辰皓动手解她的外衣,三两下月兑掉,一股清新的沁凉寒气退去,进入鼻端的,是女子身上隐隐的柔馥馨香。 手已经探进了她衣内,她才迟钝地躲着笑嗔,“往哪儿模?” 他的下巴在她颈窝蹭着,顺便检查她穿了几层:“穿这么少。不冷?” 温热的手掌在自己背上摩挲,感觉奇异而舒服,许盈抱着他宽厚的肩背掀开他睡衣,看着他光滑的皮肤,抑扬顿挫地背诵:“自从用了螨婷,小红点点真的全都不见了,感觉好像换了一身皮肤一样,看这里、看这里、看这里……”然后大笑。 钟辰皓哭笑不得,她总这样乱七八糟想起什么就来一句什么。 他牢牢抱定她,在她唇上吻了吻,“去登记吧。” “呸呀!”她干干脆脆否决他由地下恋人变为合法伴侣的要求, “我还没过够单身贵族的瘾呢。”有人要了,因此格外猖狂。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家里人提起我?” “唔……很快很快。”可不能告诉他下周自己有场相亲宴,嘿嘿,终于能心甘情愿亲身探究一下相亲的乐趣了。当然见过之后要马上捡个理由拒绝,她只想了解了解相亲的具体情形,并无兴趣脚踏两条船,“我跟你说,我家老爹特逗,我有手机后,我妈不也张罗买了一部?这回我爸也眼红了,老是躲在阳台偷偷用我或我妈的手机拨家里电话,我们一接他就挂机,然后我和我妈反应过来就去阳台逮他,见他正在那儿偷乐。他还说,等他有钱,就买部一万块钱的手机……拜托,一万块都能买台笔记本电脑了,哪有那么贵的手机?” 钟辰皓笑,“他有钱也未必舍得吧。”那位他只见过一次看上去有点严肃的父辈,没想到竟会这样有趣,将来相处,想必也会融洽愉快。 “对呀,他见了五毛钱的茄子都不会买七毛钱的。”许盈踢踢他小腿,“今天去儿童公园吧。” “儿童……” “看我干吗?当然不是因为儿童公园是全市惟一不收门票的公园,我是想回味一下童年乐趣嘛。”她哀悼自己贫困的孩提时代,“那些碰碰车呀、飞船呀,我小时候都没有钱玩,眼馋了很多年,趁现在还能玩得动,当然要去过过瘾。” 他泼她冷水:“本市的娱乐设施落后简陋,管理员不会让成年人骑木马开电瓶车的。” “啊你也知道那座木马和旁边的小电车?”许盈兴奋地揪住他逼供,“说,你坐过木马没?” 他点头承认,“当然,那座旋转木马大概比我还要年长一些。” “太好了,快起来洗脸吃饭,我们一起去回味童年!”亲亲女友热血沸腾地将他从热乎乎的被窝里轰了出去。 ☆☆☆ 儿童公园已有很多年效益不好,设备陈旧,游人稀少,海盗船、龙车、太空飞梭等游乐设施,只坐上一个人也开动一次。这个周末,游客很意外地比平常多了三成,除了十岁以下的孩童,也有几对学生情侣。钟辰皓估量一下,整座儿童公园年龄最大的未婚男女恐怕就是他和许盈。 许盈开始也东瞧西顾地很不好意思,玩了两个项目后就完全不理他人目光了,海盗船一口气坐了五次,管理员善意地表示理解年轻人重温童年的心情,更惊叹这姑娘坚强的抗眩晕能力,并在利益驱使下竟允许她乘坐本该禁止十三岁以上人员乘坐的木马,满场旋转起伏的机械木马上,一群平均年龄在五岁左右的小表头里,突兀地显出某个不知羞且玩得自得其乐的年轻女子。 用竹竿鱼网搭建的简易八卦阵,许盈绕了二十分钟终于从出口成功出阵,认真地舒了口气,“终于一雪十年前的耻辱!” 比她先晃出来的钟辰皓已等候许久,“那时没走出来?” “是啊,最后被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领出来,丢人。”她盯他一阵,翻他衣兜,“你绕得那么顺利,身上有指南针吧?” 钟辰皓抓住她乱模的手,“别闹了,快中午了,吃点东西好回去,你下午不是要复习看书?” “今年我再考不过去就跳江!”她握拳。 他不理她胡乱赌咒发誓,牵着她的手一同到冷饮摊前买了瓶矿泉水,许盈忽然半蹲身躲在冰柜后,“不会吧,我好像看见老爹了,他明明感冒卧床,怎么会逛到这儿来?” 钟辰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几十米开外的树下凉亭里,一群老人围坐着下棋拉二胡,也有站着看、走动闲逛的,“在哪儿?” “咦,不见了,是在人群里还是我看错了?”许盈没心思填肚子了,拉着他火速撤退,“快走,不管是不是,先闪再说。” “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她捂着嘴乐:“哪有,你如此玉树临风潇洒调傥风度翩翩。”出了公园门,才挽着他手臂坦白,“其实有一次我和你逛街时被我爸看见了,他那天晚上问我,被我搪塞过去,我是想等我这次自考过了,再正式和爸妈提。” 钟辰皓玩笑道:“要是没过呢,再等一年?” “少乌鸦嘴,这次一定能过!”许盈送他两粒“白葡萄”,又低头靠着他笑,“不会啦,考完试就说,好不好?” 钟辰皓揽着她,默默地想着:春天正式登门,秋天差不多就该办婚礼了,老人们比子女本人还要心急,会乐见其成的。虽然这丫头嚷着又麻烦又费钱不要办婚宴,但固守传统的父母们不可能同意,无论如何也不会省下这项仪式。 照例被送回家,楼下没什么人走动,许盈趁机抱住他黏了好一会儿,她喜欢这样拥抱的感觉,比亲吻还要心动的滋味。 然后,她不留情地轰他:“走啦走啦,害我看不下去书就是你的错!” 钟辰皓眼蕴笑意,看她轻嚷无忧的娇憨模样,那么简单就感觉幸福的孩子一样的她,也是他一生的幸福。 花了半小时终于和男友告别完毕的许盈,心情愉快地进入家门,经过户主大人房间,看见门口的拖鞋,心忖户主就是户主,这么神出鬼没,没多久前还在儿童公园附近遛弯,居然比自己先到家? “老爹。”软着声调进屋,爸爸跟前,她永远是长不大的娇娇女儿。 “回来了?”户主老爹躺在床上,见许盈进来,露出虚弱的笑,伸手牵住女儿细致的手掌,“到哪去玩了? “儿童公园。嘿嘿,把小时候没玩过的统统玩了一遍,好过瘾!”努力把欢快的气氛带给老爸,笑一笑,病跑掉! 许家户主爱怜地拍拍女儿的手,“自己去的? “对呀。”心虚心虚!老爹,等她考完试,一定带税官回家。 “怎么一个人去,也没人陪着。”户主叹着,女儿这么大了,还是孤单单独来独往,“别老是一个人,找个伴……” “小敏和罗洁羽都到外地工作了,谁陪我啊!”许盈特意轻快地笑,瞬间决定提前至下周见识过好玩的相亲后,就把钟辰皓领回来,“老爹,你上午没出去?我看到有个人特像你哎。 “没有啊。 “哦,大概是我看错了。”放下心来,想想也是,老爸这次感冒好像挺严重,哪会不在家歇着却出去逛公园,“药吃了吗? “刚吃了感冒胶囊。” “我是说胃药,对了,这次胸闷吗?再吃点什么药,硝酸甘油……我说老爹,拜托你去检查检查心脏吧,说不定你的胃病是心脏引起的。”看了看写字台,上面堆着两大包各式各样的药瓶,足有二十多种,从去年非典前到现在,老爸的病情渐有起色,只是春季是多种疾病按发期,他的气喘胸闷又有抬头现象,再加上这几天感冒,精神便不大好。 “医院那些大夫能看出什么,除了要钱还懂啥!”户主大人对医生很没有好感,尤其那些一周只坐诊一次的所谓名医专家。 “好歹人家那叫专业人士,不信他们信谁。”许盈好心地替医生辫解,心里却默默赞同,陪老爸看病那次,见鬼的专家就是张口问问,听诊器都没用,看都没看,两分钟后就“拍片去吧”“抓药去吧”,一开就是五百块的针剂,还是药店里听都没听过的,想另买都不可能。最后还是老爹自主决定,到小诊所打了几天青霉素,果然颇有起效。 但是,老爹不肯去医院的最大缘由,自然还是舍不得花钱。勤俭一辈子的父亲,剩菜剩饭从来不会扔掉,背心袜子破了好多洞都不舍换新的,执拗背后隐藏的心思,谁能不了解呢。 “心脏病肯定是有的,我自己还不清楚?你看,胸闷气喘时含点丹参片,或吃硝酸甘油,不一会就好受多了,这不就是心脏病?人身上的病哪有不相互牵带的,这个心脏和胃的关系啊……”户主大人久病成医,说起理论来滔滔不绝,比正牌大夫还有架式,论述得许盈白眼偷偷翻到天边去。 一劝就比别人还能讲,长篇大论茶毒你闺女的可怜耳膜……哇,十五分钟了,还在讲,阿爹您老人家真的是病人吗? 插个空隙扯开话题,漫不经心应付两句就赶快趁机逃回自己房间,许盈对户主老爹的演讲功力叹为观止,感慨怎么自己没遗传到这份好口才。 拿起教科书翻了两页,唉,看不下去,玩了一上午,现在还在兴奋中,随手抓起手机给钟辰皓发短信:在坐公车吗? 一分钟后,短信铃乍响,回音到:好好看书,别分心。 可恶,小学老师啊他。 百无聊赖,又发给死党之一:敏敏,我好无聊哦! 十分钟后,没反应。 死丫头,睡着了?居然不理她,换人。 再骚扰罗洁羽:就快考试了,我昨晚还一口气看了三本言情小说,今天又玩了一上午,好烦。 马上得到回复:去死吧! 许盈瞪着手机屏,十秒后那边又发来一条补充:你脑子进水,咋还有脸活到今天? 啊……啊混蛋! 砍翻!鞭尸!炸她qq黑她信箱!下回在传奇三上pk她! 她将手机扔到床上,自顾大笑一阵,抓起书全神贯注努力用功。 父母恩 星期一的办公室,有人疲乏困顿有人神清气爽,一看就知道度过了怎样的周末,通宵麻将与休养生息的两种人,精神状态有着天与地的差别。 不是月末月初,来办税的人不多,十点多钟时,办公室里仍清静无比。钟辰皓拿出手机,才发现忘记开机,屏幕亮起,显示有新的短信。 我爸一早就去参加亲戚聚会了,要不是上班,我也想去,小泵姑家的猫可爱到不行。 时间是早上六点一刻,他微笑,想必是这丫头早晨起床时发来的。_一张大红的烫金喜帖出现在眼前,响起赵姝月的调侃声:“钟哥,我可赶在你前头啦! 他抬头,接过喜帖:“这么快?” “当然,好男人很快就会月兑销,不马上抓紧怎么行?”她作势叹息,“还好我运气不错,去年那个没抓住,很快又遇上一个。” 钟辰皓失笑,“承蒙夸奖,我可不敢当。” “别谦虚啦,我们钟哥一表人才,不抽烟不贪杯,不赌钱不花心,体贴稳重又有责任感,别说咱们国税,整座楼里我也没瞧见有几个像样的。” “哎,这话过了,五毒不沾就是好男人标准?太瞧不起我们了。”同李小陈不平反驳,“我这人也算不错吧,品貌端正无不良嗜好,怎么没人夸我?” “你?就你那个拖泥带水的劲儿,前任女友才总来找你,听说上回还和现任的撞上吵起来是吧?”邻桌孔姐嘲笑他。 “呢……唉,人太帅就是麻烦,受欢迎也是难免。” 全办公室人一起嘘他。 另一个男同事也来凑热闹:“还有我,任劳任怨百依百顺,绝对进得五好丈夫行列。” “呆板、无趣。”赵姝月苛刻地批评,“再说,你是未婚人士吗?” “原来在说未婚的啊,当我没说。” “真是可惜了,小钟和小赵怎么没成?多般配的一对。”三所的潘大姐婉惜道。 “钟哥没看上我啊……”赵姝月朗扬地笑,引来同事们一片善意的笑声。 “小赵这一结婚,整个四楼的单身汉都没指望了,以后恐怕过来这里时,不会有什么好心情,然后气压降低,气氛紧张……” “少在那危言耸听,咱们科还有好几个没对象的女孩呢,谁起刺,叫他过来找我,我牵线。”有红娘爱好者开始热情满腔地发挥长才,远远招唤靠窗的一位年轻女同事,“小李啊,你那什么……” 钟辰浩淡淡笑着,低头按键给许盈回短信,刚输了几个字又点“返回”,干脆直接打过去。 电话通了,传来轻轻一声“喂——” 他笑,“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我、我……”仅仅几个字,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就变了调,像是带着哭腔,还有深切且微微颤抖的吸气与呼气声,一下又一下。 钟辰皓疑惑,“怎么了? “我、我爸……” 那半句话极其模糊不清,钻入耳里已经隐约消失,却让他心头一震,“什么? 许盈的哭声清晰地传了过来,那哭声很不寻常,是成年人不会有的,孩童一样椎心的哭声。 “爸爸死了……” 昨天还谈笑风生嗔睨轻斥的她哭得肝肠寸断,传来这样一个惊天噩耗。 死?她挂在嘴边三句不离“我家老爹如何如何”的……她的父亲—— 他抿紧唇,冷静地问:“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 跋到医院时,门口进进出出的患者很多,他直往急诊室,走廊大厅里、墙角休息椅上都是摇头叹气低眼擦泪的许家亲属,许盈的母亲被三五个女性亲戚簇拥着,悲恸哀哭:“塌了天啦……” 他脚步顿住,慢慢推开急诊室的门。 里面空间不算大,冰冷的医疗仪器旁站着三个叔婶辈的亲属,钟辰皓向长辈们微微点头致意,走向床边跪坐在地上的许盈。 许盈迟缓地看着蹲的他,张了张口,却吐不出一个字,她的眼泪流水一样涌出来,右手始终抓住床上父亲的手不放。 “小盈,别把眼泪沾到你爸身上。”一个婶婶说,“有说法,不好。” 她心里升起一股反感,生硬而嘶哑道:“我爸才不信这个!”除了女儿的眼泪,爸爸还能带走什么,如果这也不被允许的话,还有什么可以模糊阴阳两界的距离? 钟辰皓轻轻抚了下她因剧烈痛哭而不停微抖的双唇,转头看向急诊床。他没有机会叫一声爸爸的老人,神情那么平静安详,除了面部有些发紫,就像熟睡一样,老人的手冰凉而柔软,被女儿紧紧握住,可是无论再怎样用力,永远也无法合拢掌心,与女儿亲昵地回握。 使了一点力气,把许盈的手掰开,捂在掌心揉搓按摩,这样的慌乱忙碌间,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手因为过于激动已经痉挛得无法伸展开。 那位不知何种亲属关系的婶婶明眼看出端倪,讶然问:“小盈,这是……你对象?” 一向腼腆易脸红的许盈此刻却做不出任何表情回应,木然地凝视着自己与钟辰皓交缠在一起的双手,钟辰皓看向长辈,坦然承认:“是。” “什么时候的事?”婶婶深深叹息,“早点带回来让你爸看看多好……” 许盈眼睫动了动,钟辰皓心里微惊,立刻将责任揽过,“是我不懂事,我早该登门的。”已遭受丧父之痛的可怜的孩子,怎能再背负心灵的疚悔,本是突如其来的意外,谁也不该苛责于谁。 有人拿着白酒和毛巾进入,“四嫂,带小盈出去吧,给大哥擦擦身,好换衣服。” 钟辰皓将许盈从地上扶起,把她交给她的四婶,许盈回头看他,他已经接过一条毛巾,待她们踏出门口,便轻轻关上门,自然而然留在其内。 他要作为许家一分子,为两人共同的父亲做最后一点事。 ☆☆☆ 中午就将许父送到火葬场暂置,待许君从学校赶回来再火化,下午回到许家,从四点到晚上八九点,接到消息赶来的悼者接连不断,单位同事、旧日同学、少时朋友、相处几十年的老邻居、同族亲属、相近姻亲……人人黯然叹息:去得太突然了,扔下一双儿女,还有结发三十载的老妻。 许盈的母亲对每一拨来到的悼者重复讲述——“早上出门还好端端的,有说有笑,虽然感冒了几天,但今早的精神很不错……谁知在亲戚家的宴席上突然就倒下了,三两分钟就不行了,都没等来救护车……他一直都在吃胃药,心脏是有些不太好,但谁能想到会得了急性心梗……” 许盈躺在自己房间,听客厅里近二十人低声谈论着、叹息着,不敢回想她赶到时爸爸躺在冰冷地面的情景,脑里稍微闪过那个画面,眼泪就奔涌而出。 钟辰皓坐在她身边,低声道:“你睡一会吧。” 她摇头,“睡不着。”茫然无神地瞥到窗户,心里一颤,涩疼的眼睛又不受控制地溢出滚热,“纱窗……”她哑声道,“纱窗!” 钟辰皓立刻凑近,“纱窗怎么了?” 她气息不稳,不知第几次又要哭出来,“夏天纱窗要清理,我不会卸……也不会装……” 他柔声安慰:“我过来装。” “你不会,小君也不会!”她恨声道,侧身用力按住绞疼的胃,“只有爸爸才能装上……” 钟辰皓俯身抱住她,慢慢吐气,眼眶也微烫。 这个家,许盈父亲的身影无处不在—— 一日三餐,六七年如一日。 水电费、固定电话费、煤气费、有线电视钱、取暖费……其他三人不曾去过一次,都是她父亲到各个收费处去交。 电器灯具、炉灶纱窗、地板壁砖、水管马桶……哪一样出了毛病,都是她父亲修缮整理…… 还有窗台玻璃缸里的鱼、阳台十几盆花、壁橱里腌制的酸菜…… “老爹图便宜买八块钱的日光灯管,结果不到三个月就坏了……” “炉灶架的金属脚掉了两个,我家老爹自己做了两个小铁片安上去,居然看不出区别哎……” “饮水机的塑料推环断了,我爸用铜丝拗成u形,花了两个小时安上去,还蛮好用的,省下一笔银子……” “老爹原来两天给鱼换一次水,后来懒了,半个月也不换一次,鱼缸已经绿得看不见鱼影子了……” “我家户主大人竟然把吸油烟机里的废油倒进花盆,还理直气壮地说是肥料的一种,烧得龟背竹差点挂掉……” “纱窗坏了,从缝隙溜进几十只小飞蛾,扑得满墙都是,恶心死了,我拖老爹帮我打,他不但不帮我,看我生气还哈哈大笑……” 那么多抱怨、赞扬、责怪、气恼的日常叨念,勾勒出她深爱的活生生可敬可爱的父亲。 爱有多深,恨就有多切! “早就觉他心脏不好,让他去医院,他那么犟,信不着医生,又舍不得钱,就是不去,结果赔上自己一条命!” 许盈说这话时,恨恨地咬着牙根。 自小就有着柔软感情的她,第一次这样恼怒地痛恨她最亲爱的父亲。 “我干吗不像去年逼他看胃病那样再逼他去一次医院检查心脏,干吗他说不要紧我就信以为真?爸爸一向刚硬倔强,我又不是不知道……” 许盈也同样恨着自己。 忿恨的话让他的心跟着一起绞痛。 不要恨他人,不要恨自己,这世界上有太多我们无法预料也无法控制的人和事,像这样的生老病死,像这样的天人永隔。 “你看,我老早在爸爸牙缸里放了新牙刷,他还放着它没舍得用,一直用旧的那支……” 傍晚整理要火化的物品时,她抱着父亲的毛巾牙具泪流满面,心疼父亲的过于节省简朴。 “爸爸都省傍了我们,自己一分也舍不得花!” 天下父母心。 客厅里骚动起来,到邻市朋友家作客的两位姑姑闻讯赶回,许盈母亲与丈夫仅有的两个妹妹抱头恸哭:“我为他生儿育女,为他照顾服侍老人,指望靠他过完下半辈子,他一句话都没有,突然就走了……” 许盈一动,钟辰皓轻轻问:“你要不要出去打个招呼?” “没关系。”她睁着红肿的眼,已经平静很多,“你还不回家?明天要上班。” “我请了假。” “对啊,我也应该请假。”她才想起来,模过手机,盯了一会儿屏幕,抬头傻傻地问,“应该请几天假?” 钟辰皓想了想,“各项事都是你那些叔伯在操办,你没有太多事要忙,但可能也要两天。” 她无异议点头,拨通经理电话,经理通情且照顾,应允三四天也没问题。 放下电话,她仍道:“不上班,也回家去歇歇,等到送葬时再过来。” “不要紧。” “什么不要紧,回去睡觉!”她有点恼,他也要像爸爸一样不爱惜自己吗? 钟辰皓拗不过她,只得答应。十点多了,客人差不多都散了,许盈母亲送至楼下,与亲友们说着话。他下了楼,见楼前已一字排开十多个花篮花圈,许盈的姑父在旁边守着。 长辈见到他,笑了,“过来过来小伙子。” 他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你是小盈的男朋友?” “是。” 长辈审视他,“打算和我们家孩子处多久?” 他淡淡地道:“只要她点头,随时可以结婚。” “我可告诉你,小盈她妈妈没有社保,将来是个难办的问题。” “赡养老人是应尽的责任,况且我工作还算稳定有保障。” “行,是个好样的,我们家呆丫头运气不错。”姑父满意了,掏出烟盒,“来一枝。” 钟辰皓接过,他平日不吸烟,但并不是不会。今天,他想闻一闻烟的味道。 泵父指间夹着烟,吸一口,鼻间喷出烟雾缭绕,长叹:“人这一辈子啊,就这么回事……” 同样是离了五十奔六十的老人,感慨间,看淡生死,人生几十年风雨,到头来,一声叹。 ☆☆☆ 按旧风俗,当夜的纸钱要女儿亲手来烧,三斤十两纸,是女儿给父亲的贴身钱。 表哥端着炭盆陪她一同下楼,再三唠叨:“你自己行不行?可别烧着手,更别引起火灾,春天风这么大……” “啰嗦,乌鸦,嫂子在等你上去忙别的呢。”许盈赶表哥回楼上,他夫妻俩一下午忙着买花圈、烧纸、送底片去照相馆洗遗像,联络火葬厂和送葬车队,累得人仰马翻,他留在屋子里,至少还能坐一坐歇一会儿。 “那我上楼了,你真的行啊?” “快走快走! 终于赶走唠叨鬼,许盈端着炭盆犹豫一会儿,决定放在比较宽敞的地方,刚放下,就听有人道:“别放在路中央,半夜也会有汽车经过。” 她吓了一跳,不悦地瞪着来人,“你……你也知道现在是半夜,怎么还在这儿?” 钟辰皓说:“我帮你烧纸。” “不行,这个要女儿烧,别人不能代烧。”许盈心里一酸,十二点多了,算来他在外面站了两个多小时,这么晚,也无法再赶他回去休息,一会儿拉他上楼和表哥一起窝沙发好了,“你帮我拨纸灰就好。” 将炭盆移至墙底,一楼没有住户,火光再旺也不会有谁抗议。古老的风俗传承千年,从前是不信的,此刻却虔诚地相信纸灰可以穿越空间,在另一个世界给爸爸傍身使用。 一生克己节俭的爸爸,女儿寄这么多钱给你,你不要再舍不得,不用再在台灯下,缁铢必较地仔细度量每日用度开支。 三斤十两纸,烧了二十分钟,等纸灰凉透却足足等了一个半小时,两个人翻搅着炙人的热浪,汗湿重衣,被午夜的寒风吹干,再汗渍湿透,再吹干。 ☆☆☆ 第二天,许君从学校赶回奔丧,定于第三天凌晨四点半,送葬车队准时出发。 仍是遵循古老的传统——摔丧盆、打灵幡、压路钱、撒五谷粮……现代化文明的城市,依然沿用旧时方式送老人上路。 在火葬场,打开冰柜,许盈看到了穿寿衣的爸爸,内里是蓝色绸缎寿字图唐装,外穿中山装式半长风衣,头戴博学帽,显得脸孔异常的小。不只是脸,在冰柜里置放后,似乎整个人都小了一圈。在记忆里高大的父亲,躺在告别厅里,显得那么瘦小,许盈好想扑上去抱一抱爸爸,亲一亲他的脸,像小时候一样,搂着他的脖子,亲密地偎在爸爸怀里撒娇。 “快,把绊脚绳解开!” “小盈烧的纸灰呢,赶快放到你爸衣兜里。” “酒和棉花呢,不是要开光?” 一个身穿白色工作服的殡葬人员用剪子利落地将寿衣上缚着的几道细红绳剪断,“哪个家属跟着开光? 有人把蘸了白酒的月兑脂棉塞到许盈手里,“小盈快去。” 许盈急急挤上前来,“我来!” 殡葬人员看了她一眼,温和地道:“用酒精棉给你爸爸擦一擦,我念一句,你跟着念一句,念到哪,擦到哪,明白吗? 许盈其实并不很懂,但周围又是哭声又是说话声的一团混乱让她也跟着混乱地点头。 “开天光,亮堂堂。”殡葬人员手里的酒精棉拂过逝者的脸,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开天光,亮堂堂。”许盈跟说照做。酒精棉下,爸爸的脸冰冷冻手,不似柔软肌肤,而像一具制作逼真的蜡像,让她心底泛起异样的恐慌。 假的吧?这面前不会说、不会动,连温度都没有的蜡像一样的人,真的是她爱笑易怒又唠叨又操”的爸爸吗?那么冷,那么硬,真是曾是活生生一个鲜活的生命吗? “开眼光,观四方。”眼睛是闭着的,眉稀疏,眼凹陷,似乎是平日里熟悉的爸爸的样子。 “开鼻光,闻味香。”好小的脸孔啊,爸爸的脸怎么变得那样小,是不是因为冷冻过的关系? “开嘴光,吃牛羊。”越看越不像。 “开心光……” 一切都是假的吧!这灵堂、这火葬场、这哭声、这嘈杂、这混乱……还有,她手底抚触过的,这具冰冷的蜡像。 她其实……是在做梦吧? 一个荒诞而混乱恍惚的梦境。 开手光,抓钱粮。 开脚光,脚踩莲花上天堂: 开身光…… 她已经跟不上那殡葬人员所念的开光口诀了,但仍是含糊地跟着念,不能停不能停,这好像是很重要的谒语,丢一句都不可以。 “好了,推过去吧……”有人指挥。 “等一下,口钱要拿出来!”有人阻止。 好混乱啊,这梦一样的一切—— 殡葬人员用镊子要把含在嘴里的铜钱取出来,那铜钱冻在里面夹不出,于是挖,于是撬。 小泵姑呜咽:“嘴都撬坏了……” 眼见着那葬藏人员用坚硬的金属镊子又挖又撬,冰冻的嘴唇被压扁成奇怪的形状,许盈心里蓦地一记刀剜的痛,那不是蜡像,不是啊! 她尖厉叫着扑过去:“既然要拿出来,当初干什么放进去?”谁敢损坏爸爸一分一毫,不可以不可以! 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拖回去,压进怀里沉声道:“不要管,不要看。” 她扭着、挣着,咬着牙微微颤抖。她知道,这是惯例吧?所有送到这里的逝者远离前都要经过这一程序吧?可是爸爸会疼的,她也疼,喘不上气来的疼痛。 口钱终于拿出来了,滑车被推向那个低矮的小卑门,许盈母亲撕裂心肺地哭叫着追过去:“再也见不着了……”被众人死死拦住拖住。 再也见不着了! 笑着的爸爸、生气的爸爸、拉着她手的爸爸、半夜起床催她关电脑睡觉的爸爸、和她聊天笑闹下棋学打字的爸爸……那么生机勃勃的人,那么爱谈天说地言语滔滔的爸爸,在家里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再也没有他的气息,厨房里、客厅里、卧室里,这个世界上,这个空间里。 永远永远都见不到了…… ☆☆☆ 四十五分钟后,取鼻灰。 等待时.有别的人家在整理亲人的骨灰,许盈悄悄推小弟,“他们用镊子在往外挑什么?那种黑黑的东西。” “不知道。”许君摇头。 “一会儿我们把骨灰都装起来,一丁点也不扔。”她心里不满,那些人,挑什么挑,亲人的遗骨,应该一星一点都不能丢弃。 “好。”许君又点头。 时间到了,按牌号取鼻灰 许盈盯着金属方盘里细碎的骸鼻与灰白尘粒,一阵恍惚。 这苍涩残碎的白骨,哪里是爸爸的手臂,抱着她度过欢乐无忧的童年;哪里又是爸爸的双腿,经过几十年风雨辛劳撑起这个温暖的家? 那样大的一个人,怎么就能变成这一小堆看不出形状的骨屑?真古怪…… 不知是哪个长辈递给她一双特制的长筷,“把黑色的东西挑出来,那是『病』。” 病? 她拉拉小弟,“快把那些黑东西挑出来,是『病』。”原来如此,难怪别人家都在挑那种东西,扔掉扔掉,不许沾染爸爸。 许君便跟着她一起仔仔细细地挑。 ☆☆☆ 最后,在焚烧炉前摆上骨灰盒和供果,家人双膝跪地,为至亲送行。 许盈忽见钟辰皓从人群里跨步而出,在自己身边同样跪下,惊愕讶然,而还没说话,已有喊声起—— “一叩头一” 二叩—— 三叩—— 记事起,就不曾这样虔诚地跪地磕头,即使幼年接长辈们给的压岁钱时。太重的礼节,太折煞人的动作,在传统习俗渐渐消逝的今天,已渐为人们所摒弃。然而此时此刻,这样额触地面,这样低眉折腰,是给亲爱的父亲,给至亲至敬的人,便不觉难堪羞看。 接着,烧花圈花篮,烧遗物烧黄纸,炉火熊熊,火焰冲天,黑烟弥漫,那一件件熟悉的衣裳物品渐渐被火舌吞噬,转眼变成灰烬。 炙人的热浪烤得人昏眩,皮肤烫至疼痛的地步,许盈忽往炉火方向跑去,被钟辰皓及时扯回,“你干什么?” “牙刷!”她挣着,便咽要哭,“爸的牙刷……” 所指的地面处,一支崭新的牙刷孤零零地躺在焚烧炉旁边,是从遗物包里掉出来的。 爸爸生前没舍得,现在要送到那边给他用。 许君也看见了,他抢过工人手里的长竿,向前跑几步,竿头一挑,牙刷被准确地挑进焚烧炉里,紧接着他又被热浪逼了回来。 罢刚迈入成人行列的男孩脸上,湿痕迹重,不知是汗是泪。 ☆☆☆ 都结束了,亲属们摘下孝带,按照习俗到焚烧炉前抖一抖,去病去灾。 然后轮流用白酒洗手。 钟辰皓拉着许盈也要过去,她却站在原地不动,他柔声问:“怎么了?” 她低着头,看着地面,一字一句清晰地道:“你不可以比我先死,听到没?” 不可以比我先死! 钟辰皓心里一痛,伸臂紧紧抱住她。 ☆☆☆ 到家已是晚上九点,钟辰皓月兑下外衣,看一室清寂,时钟滴答滴答,在屋子里有节奏地回响。从两天前到现在,睡眠总共不超过六个小时,很疲倦,却没有睡意。 往沙发一坐,才觉身上黏腻不舒服,这两天,陪着许盈烧纸,不知出了多少身汗,湿了干、干了又湿。 收拾了衣物用品去小区浴池,一个小时后洗完回来周身清爽,然而躺在床上,仍是难以入睡。 从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境况下被介绍给她所有的亲属认识。长辈们的眼光是满意的,而叹息是遗憾的。 下午丧宴时,他们这一桌的许盈母亲、姑姑、哥嫂都散到别桌和客人说话,只剩下他和许盈姐弟三人。 许盈盯准桌上的一盘虾努力吃,大家都吃不下,她其实也无甚胃口,但她一直在吃,皱着眉往嘴里填,他看不下去,去拦她,她眼泪断线而下。 “没有人吃,一会儿就都要扔掉,爸省吃俭用,家里的剩饭菜都几乎没有扔的时候,更别说舍得上饭店吃这么贵的菜,他辛辛苦苦攒的钱,怎么能这样糟蹋……” 她狠狠地道:“吃到我肚子里,爸才不会心疼! 一生节俭的老人,养出一个同样品质的女儿。 有些好笑,却让人笑不出来,可怜可爱的傻丫头,无法不用此生最温情柔和的心思待她。 于是,在客人散后,十桌菜肴果然剩了六七成,他和许君便挨桌打包,包了二十几袋回去。她又指着桌上的一盘盘菜肴告诉他:“这一道,爸爸总是把木耳炒出很多水,因为他泡完木耳图方便,不晾干就倒进锅里;这一道,爸爸炒的鸡蛋十次有九次炒成白色,因为他舍不得碗底那一点点蛋清,就用水冲,结果次次倒水过多;还有红烧肉,爸爸永远做不出正宗的味道,给他提意见他还老是不承认……” 她的父亲,已经深深嵌入她生活的每一个细节,衣食住行、家里门外,她每见一样东西一件事物,都会想起和她父亲有关的情形和回忆。 这样浓烈醇厚眷恋不舍的亲情,是他当年深切渴望而如今早已淡然置之的。 电话铃忽响,他下意识抬眼,墙上石英钟的夜明指针正指向夜里十一点,这么晚,谁打电话来? 来电显示的号码让他微怔,接起电话,“喂……” “你上哪去了?怎么两天找不到你人影,班也不上,手机又关机,你干什么,啊?”电话那端传来熟悉的声音,有些焦急、有些怒气,大声地劈头责备他,“你妈过去找了你两趟,晚上八九点你都不在,这么大的人了,能不能让人放点心……” 即使再疏离的隔阂、即使再淡漠的感情,依然血浓于水、依然是父母心。 钟辰皓握话筒的手慢慢攥紧,胸腔一股酸涩炙烫,低低应了一声:“爸——” 不浪漫的终身定 生活仍一如往昔地继续,不会因为谁的离去而停滞不前。时间的流逝冲淡了悲伤,情绪稳定了,心境平静了,失去父亲的孩子脸上逐渐出现笑容,偶尔也会伤恸,偶尔也会落泪,但日子并没有如料想的一团糟,周围也依然进行着婚丧嫁娶,人生大事。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自家的悲戚,不影响他人的喜庆,活着的人们,永远都是积极而充满希望的。 “唉,好忙,下午还要赶一场婚礼。”许盈靠在钟辰皓肩头叹气,“干吗都赶在五一期间结婚?酒席订不上,场地瀑满,饭店门口的充气龙门横楣上要贴三四对新人的名字,一层压一层,万一揭错了怎么办?” “五一大家都休假,比较有时间赶场。”钟辰皓笑,“你要是觉得不好订酒席,日子定在六一怎么样?” 许盈脸微烫,瞪他,“守孝三年。” 他抚模她长发,轻声道:“明年好不好?” 许盈赧然,小声咕哝:“看看再说,看看再说啦。”之前,他多次提到结婚,都被她搪塞过去,总感觉自己还没有完全长大,又贪玩不想受束缚,这样任性不成熟的她,还没有心理准备组建一个新的家庭。 而一想到,当终有一天,两人步上红地毯,主持人高声道:“请双方父母上台”时,自己这边却少了一个身影,就无法遏制心底酸楚……唉,不想不想,别人的大好日子,客人哭出来怎么行。 台上,主持人刁难新郎:“给大家唱支《月亮代表我的心》吧,表达你对新娘的忠贞允诺。” 新郎听凭摆布地接过话筒,勉为其难地唱了几句,不知是紧张还是天生音痴,极熟极简单的音调唱得令人头皮发麻,台下贺宾仍是捧场盛赞:“好!” 许盈忍住揉耳根的举动,怕怕地捅一下钟辰皓,“你会不会唱歌?” 他沉思:“这个嘛……” 许盈放弃,算了算了,别跑调得太离谱就成,要求应该不高吧。 主持人又刁难新娘:“请用全场宾客都能听到的音量对新郎说『我爱你』,注意眼神,一定要含情脉脉,款款情深。” 许盈抖抖身上鸡皮,“这个主持人哪来的,好变态。” 台下哄笑中,新娘含羞道一句三字爱情箴言,主持人不依不饶,“大家听到没?” 台下立即起哄:“没有!” 许盈嘀咕:“啊这些人也好变态。” 折腾完新郎新娘,主持人带动气氛,要为宾客们演唱一曲经典老歌。 音乐响起,果然是很经典的……《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唱到高潮处“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这一句时,下面不出所料地有人大声接唱“不采白不采……”被主持人揪上去炮轰。 笑闹一阵后,又开始折磨新人,同时咬拴在一根线上的苹果,其实就是为了看两人嘴唇暧昧地似触非触,满足众人的bt喜好。 许盈申吟:“你看,我就说婚礼纯属是折腾自己娱乐他人的无聊东西。” 钟辰皓笑着,安抚地拍拍她手背。 然后,在汽水瓶里放一双方便筷,让新郎新娘同时用唇舌舌忝出筷子再咬开,目的同上。 许盈脸色发青,忿忿道:“这是谁想出来的缺德法子?不如直接让新人接吻给他们看好了! 钟辰皓看她一眼,赞同:“是个好方法,简便省事,”他似笑非笑,“不过,你确定?” 许盈怔了怔,迎上他似有所指的笑意,不禁羞恼,指尖连连掐他,“想什么呢你! 那边台上又开始了以筷子为主打工具的新游戏:将竹筷从新郎衣领放进,由新娘想办法把其从新郎上衣内抖落入长裤内,再将之从裤管里取出。难点在于:不可以用手隔着衣服碰触竹筷,如果它好巧不巧滑入某个尴尬位置卡住…… 这回,税官的脸色也稍微变了变,大概联想到某一天自己也会陷入同样的恐怖境地,不免有点心里打鼓。而他的亲亲女友又好奇地偷偷伸指探入他腰里,试他腰带松紧程度,他好气又好笑地赶快把她不老实的手抓回来。 一场婚礼,花样百出,众人过足了闹瘾,也把新人折腾得筋疲力尽苦不堪言,最后,还要挨桌点烟敬酒。传统的婚礼,热闹喜庆而繁琐疲累。 许盈再一次下定决心:“将来坚决不办婚礼,也免得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什么的来吃我们血汗钱,还要满足某些损人的变态阴暗心理!” 钟辰皓再一次安抚民心:“到时候看情况,听听家里人意见再说。”她要是实在不喜婚礼婚宴,市政府组织举办的集体婚礼或旅游结婚都是不错的选择,到时再和父母商量一下即可。 新郎新娘敬酒敬到这一桌来了,轮过几个年长的同事,新娘赵姝月举杯笑道:“钟哥,我敬你这一杯可是与别人不一样的。” 有好事者起哄:“怎么个不一样?” 熟人闹场:“当然啦,新娘子当初是跟辰皓谈过恋爱的,交情自然不比寻常。” “哎呀有情况啊,新郎官,有没有很紧张?” 朴实憨态的新郎不好意思地笑笑,摇头。 “居然不紧张?太放心了吧,我说姝月,你哪儿蒙来这么个老实人?” “我运气好啊。”新娘娇俏地笑,高雅的盘头、精致的彩妆、红彤彤的华丽旗袍、纤指美甲,顾盼间妩媚流波,楚楚动人,“钟哥,你得认罚。” 一桌同事朋友不解:“为什么?” 钟辰皓也笑道:“是啊,我为什么要认罚?” 新娘骄傲昂头,却俏皮地眨眨眼,“当初你先提出分手的,你说,这个面子我该不该争回来?” 众人恍然:“哦,原来是美女心有不甘,借机报复来的。” 钟辰皓无奈一笑,点头道:“好,我认罚。” “那么,别人一杯,你三杯,不过分吧?” 某同事哄道:“不过分,三杯算什么,三瓶也不过分。” 许盈偷偷用眼神杀死他!不过分?钟辰皓要是醉倒不省人事,你扛他回去啊! 小巧的水晶高脚杯玲珑剔透,无色的白酒注入晶莹杯中,微微漾着将要溢出。许盈紧张地看着钟辰皓一连喝了三杯,想要瞄瞄伴娘手中托盘里的酒瓶,那个不是二锅头吧?以前只见他喝过一点啤酒,没见过他喝白酒,不知道他酒量行不行,一会儿能不能“砰”地醉翻,她真的真的背不动他啊! 然后轮到给她敬酒,许盈连忙推辞:“不不,我不会喝酒。”白酒哎!不是白开水,她长这么大也没尝过三毫升以上的酒类饮品,包括啤酒。 “没关系,喝汽水好了。”赵姝月体谅地从桌上随手模了瓶汽水,斟满一杯递来,许盈感激地笑笑,饮尽。 算起来,应该是前后任女友的微妙关系,不知道她对钟辰皓感情深浅,但这样的女子,坦率明朗,大度直爽,因心的美丽而展现醉人的芳华,是真正相由心生的妙人儿。那些翻版n个来回的爱情电视剧真应该好好塑造人物形象,别老是一群因嫉生恨暗地使坏千篇一律的角色,看得人头疼。 “哪,钟哥,这杯也是你的了。”新娘将许盈未动的那杯白酒塞给钟辰皓 其实,她还是心有怨意的吧? 新人到旁边桌敬酒去了,这边说说笑笑地喝酒吃菜,许盈看看钟辰皓,“你不要紧吧,一会儿用不用叫辆救护车?” 他失笑,从桌底握住她的手,“想吃哪个菜,我夹给你。” “真的,你不要硬撑啊!第一,你太重,我实在拖不动你;第二,你这件风衣好像蛮贵的,吐脏了不太好洗,外面的干洗店又很会坑钱;第三,在前任女友的婚宴上要是酒后失德,今后恐怕很难见人……” 手被用力握了下,制止住她的小小声嘀咕,一筷子鱿鱼夹到她面前的小碟里,钟辰皓微微凑近她耳鬓问:“那盘八宝饭要不要吃?” 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句询问,他的神情也很清醒,但许盈就是觉得不大对。他的脸色并不太红,但他的掌心很烫,牢牢抓住自己一只手,他凑过来说话时带着些微的酒气,让她察觉到他酒酣耳热的状态。 “要吃。”快快填饱肚子,迅速把他转移回家,她一介弱女子,绝对绝对架不动他。 ☆☆☆ 还好还好,他是走回来的,不是靠她搀回来或架回来的,他神志清晰,脚步也没有踉跄。 但是,许盈知道,他是有些醉意的。 “活该啊,谁叫你逞强,那是四杯白酒,又不是四杯汽水,人家说罚,你就当仁不让啊?” 良久,声音从她肩窝传出,带着模糊轻笑:“喝一半,洒一半,是对付敬酒的妙方良策。 “啊……好奸!”她想想,反驳,“你哪有洒一半,明明只洒了一滴滴好不好,唔……你就不会手再歪一歪,或者拿杯再急一点,这样保证送进口里的酒只有原三分之一。” “嗯,下回就有经验了。” “下回?你是说下午这场?我看算了,你还是在家睡觉,我自己去好了,反正是我的同学,你又没见过。 “不要紧,我没醉。” 还说没醉,没醉能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小时,居然连姿势都不换一下? 她是非常喜欢和他亲昵相拥的感觉,可是,拜托,这样抱法,还抱这么久,她的腰很酸啊! 她轻轻挪一下,再挪一下,还是不舒服,“哎,我很重的,你放我下来好不好?” “不好。” 哇咧,他他这什么语气?居然……撒娇? 许盈无语问苍天,是哪本小说里写的:要看一个人的真性情,让他(她)喝点酒,在他(她)有点醉又不太醉的情况下,就是他(她)最可爱的时候。 可是,阿弥陀佛,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撒娇,好像很恐怖哎,如果是钟辰皓同志的话,她就更想去撞墙了。 “我真的很重哦!”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她要减肥! “不重。”钟辰皓抬头看她,眼瞳深深。 许盈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那是一种很深的眼神,深到近乎缠绵的地步,他真正清醒的时候,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一个平日和煦性情的人,一旦展现他不为人知的一面,尤其像这样,静静凝视着,如此近如此深切地看着她,那种沉溺而微显失控的神情,让人隐隐害怕,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他拥抱他。 他太稳健太从容,平时多是家人兄长式的照顾体贴,纵是亲密举动,她爱闹,他又包容,便总觉是一种亲昵温馨的氛围,而不像恋人间本该有的情潮涌动的感觉。所以,许盈偶尔会疑惑,他是不是单身太久了,到了适婚年龄不得不考虑时,便顺手抓了和他走得还算近的自己同他做伴?从不觉他有多爱自己,他连一句“喜欢”也不曾说过,可是这样的相处就很好,她满足,且觉得幸福,便没想过追问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只要自己喜欢他,就够了。 现在,他这样……很有“爱情”意味地看着自己,眷恋的、爱惜的、温柔的、深情的神情,都不像他了。 一个陌生的钟辰皓。 让人不知所措,又怦然心动。 是不是相处久了,习以为常的依恋与呵护模糊了爱情的界限;还是,这世上的爱情本就万般千种,这样淡如流水如同亲人般,就是他与她之间的爱情。 不过,许盈考虑更多的是:他会不会一时难以自制,把自己扔到床上去? 酒后乱性的例子层出不穷,电视剧都是这样演的。 丙然,他拉低她,吻她的唇,深深浅浅地吮吸。 真、真的兽性将露了?男人啊…… 许盈眼睛缥着窗户两侧的白色镂空绣纹窗纱,在阳光下闪着细微的光,被风拂得一飘一飘。 他把自己放下了,然后压在沙发上,继续缠绵。 啊好矛盾,好挣扎! 说实在的,她对……那种事真的有一点点点的好奇,好想尝试一下哦!可是婚前越轨行为导致的不良后果也很多,社会新闻里天天上演,她还叹息那些女孩子不会爱护自己珍惜自己。现在才知道,对于喜欢的人,在情动的时候推开对方,有多么困难。 啊……他解开她衣服了,吻上她颈子,渐渐向下蔓延—— 她承认,很舒服,还有一种隐隐挣扎的期待,那……她、她都二十五六岁了嘛,又是很亲近很喜欢的男朋友,按正常心理和生理发展来说,渴望两性接触也不足为奇嘛。 可、可是,现在不踢他下去,岂不是鼓励他继续?她很传统的,又保守又含蓄,怎么可以这样不知羞!激情过后冷静下来,他说不定会立刻抓自己去注册,她还想享受一下单身的自由逍遥,还要对“结婚”这件事加强心理建设,怎么也要明年再说。 而且最危险的是,那个什么什么不可预料的,万一不小心中标,她连结婚都没做好准备,更别说做妈妈,还是未婚妈妈…… 矛盾啊……挣扎啊…… “砰”的一声响,吓了她一跳,然后又是连续几声不断的敲击声,好像谁家在砸墙装修,听不出楼上还是楼下。 钟辰皓伏在她身上不动了,像是被这几声巨响震醒,很久很久,在她胸前传出一记深长的叹息。 然后,将她衣服整理好,拉她起来。他仍是有些懒懒的,但那股侵袭而炙热的气息退去了,看他神色笑容,就知已经恢复了平日那个温和且安全的他。 “下午不是还有一场婚礼,我洗洗脸,一会儿和你一起去。 “哦。”许盈呆呆地应,眼光不由自主往下猫,听说男人是很可怜的,有了根本掩饰不住。瞥一眼,自己的衣摆碍事地挡在他腰间,完全看不到。 拉开衣摆?不敢。小腿有企图地很无意地凑过去,他向后移了一下,正在伸手整理她散乱的长发,于是擦了一下边,没感觉出什么。 咧,小说果然都是骗人的! 直接问他?no!她问不出口,就算有胆子问,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像是很喜欢她的头发,平日里总要模一模拨弄一下,让她几乎错以为自己从三等发质变成了飘柔美女。现在他还是很不厌其烦地抚触她的发丝,细心帮她别发夹。 “我自己来,你不会夹。” 许盈拿过发夹自己动手,钟辰皓便倚在沙发靠背上看她,微微笑。 理好头发,许盈催他:“你不是要洗脸? “嗯。”他应声,伸一下腰,懒懒地站起,走向洗手间。 没有什么异状嘛,小说太夸张了。 许盈松了口气,还好,躲过一劫。 可是,有一些些的失落…… ☆☆☆ 由于两个人的默契,因为今年家里的不幸,婚事放到明年再考虑。人之常情,在情在理。 可是,才两个月,钟辰皓就发现许盈有不轨行径。 地点:某联通营业厅休息室。 人物:年龄相当的年轻男女一对——女的是许盈,男方母亲一名,不认识中年妇女一名。 问题:疑似相亲。 某天下午,他到辖区管户查档,之后进了一家很小的联通营业厅帮大姐买张充值卡。营业厅中间隔了一道磨砂玻璃,一边作营业用,另一边充作休息室。营业厅里没有什么顾客,他无意间从玻璃侧面看到了那四个人。许盈背对着自己坐在休息椅上,听那两名妇女相互问着话聊着天,一会低头看看地面,一会又抬起头,不知在看对面墙上的宣传画,还是宣传画下面那个相貌普通看不出什么特别的青年。 两位欧巴桑已经交换询问完了许盈和男方的年龄学历及工作单位、性质,现在正在进行家庭成员情况查询。 青年的母亲说:“我家就这一个儿子,他爸爸退了休,劳保不低;我的工资也能保证,生活不成问题,不会给孩子造成负担。” 另位姨字辈女性接道:“小盈她爸爸前几个月刚去世,家里有个弟弟,正念着大学,她妈妈身体还不错,儿女读书的钱早就准备好了,孩子读研读博也没有困难,经济方面不必担心……” 男方母亲忙道:“别这样说,我们不是多看重那个,只要人好,经济上难点也没什么,我们家能担得起。” “哎,小盈这孩子好着呢,又文静又漂亮,懂事,性格也没得说,她工作两年……呢,小盈是吧?” “啊?”许盈恍过神来,答:“一年半。” “哦,一年半,她工作一年半,每月只留下百八十块零花,剩下全都交给家里。你看看,现在哪有这样懂事的孩子,那些赚着钱还回头吃父母的小孩,多让人操心。” “是吗?这孩子……唉,真是好样的!”男方母亲显然很满意,啧啧赞叹不绝,“我就喜欢这样孩子,多文雅、多乖……” 钟辰皓半倚在柜台一侧,平静地看过去,那青年眼睛故作不经意地几次扫过许盈,偶尔答着那位姨字辈女性的问话,他的神色微带喜悦,是积极而有些期待的。 而背对着自己的许盈,看不到她的脸,不知道她的表情,也无法猜测她在想什么。 两位长辈热烈讨论了半天,才恍然想起来:“哎呀,我们说这么起劲儿有什么用,得孩子自己满意啊。”两人笑着,男方母亲道:“先这样,回去和孩子研究一下,明天再答复。 于是四人均起身,客气告别,两位长辈尤其热络。 “别送了!别送了! “没关系,到门口到门口。” 许盈经过玻璃屏时,余光扫见柜台旁站了一个人,心不在焉地看了眼,又低头走路—— 不对!受惊回头,啊啊啊…… 好巧啊好巧!下意识四处打量逃生路线,惴惴度量他来了多久,听到多少? “相完亲了?” 她不敢答,暗暗向后挪,一寸两寸三寸……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到吓得她心里突突地跳。 阿姨送完男方母子回来,“小盈,你感觉那人怎么样……这是你同事?” 许盈赶快摇头,“不,他、呃……”偷偷瞄他一下……唔,看不出表情。 阿姨笑着说:“到底怎么样,对人家小伙子满意吗? 许盈想直接昏倒,还说还说,她马上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啊! “对不起。”钟辰皓淡淡一笑,“我有几句话和她说。” “哦,你们说,我先去整理一点东西。”阿姨向营业柜台走去,热忱地叮嘱,“小盈,有什么想法,一会别忘了告诉我。” 许盈暗想说辞,一瞬间脑里转过了n个借口,他一向不计较她胡闹的,这次大概也不要紧。 钟辰皓径自走向休息椅,坐下,拍拍旁边的椅子,“过来。” 她乖乖过去,听他很寻常的语气问道:“你打算和我分手是吧?” 她呆住,“没有啊。” “那么,要相亲的话,在分手之后比较合适。” 思想像是一下子停顿了,许盈缓缓闭了下眼,看他。他的神色平静无波,不像往常一样总是笑着的样子,不温和不亲切,很淡然的表情,有些疏离的感觉。 脚底下渐渐虚软无力,胃有点翻腾起来,拧着揪着,疼。脑子里嗡嗡的,耳中听觉一忽近一忽远,腰也有些酸软,像是支撑不住她整个上半身…… 好想缩起身体,保护脆弱的内脏。 是天太热了,还是她忽然感冒了?控制住用手去按胃部的动作,她恍惚地回忆着,上回这种情形是什么时候?看见自己喜欢了十年的那人淡漠地瞧着自己,护住身边漂亮的女伴;眼前这个照顾她很久待她极好的人忽然有一天不让她进门,在电话里说因为不太方便;爸爸躺在冰冷的地上,再不能拉着她的手,慈爱而怜惜地回应她的撒娇…… 好像很多。她的情绪起伏较大,遇事总比别人激动三分,钟辰皓常笑说她仍像个没出校门的学生,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不会与人周旋,爱硬碰硬,碰伤了又哭鼻子—— 身边的人发现了她的异状,伸手扶住她,轻声道:“怎么了?”她茫然地看看自己,哦,原来手已经按上了胃部,她还以为她刚才动的一下是幻觉。慢慢感觉到自己额头微微沁出虚汗,她大概真的要昏倒了,中暑,一定是中暑! 她轻轻地开口:“那人是小敏的相亲对象,她觉得不太合适,就问我要不要看一下,我……”她艰难地稍微吸了口气,虚弱地道, “小敏不知道我和你的事,所以才介绍给我,我又没相过亲,觉得好玩,就答应来看一下。”她知道不应该,但忖着反正只是当做一次有趣经历,别说钟辰皓不知道,就是知道了,晓她向来好奇心强,最多告诫她这样欺瞒对方很不好。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她也没觉得多严重,只是有点心虚,一点心虚而已。 可是,他说要分手—— 心口绞着疼痛,痛得她冷汗直冒,干吗干吗,他一向不小气的,这次为什么这样翻脸无情?说什么要分、分…… “不行!不行——”她哽咽,不能分手!她总爱胡思乱想,却从没有想过一丁点有关于两人分开的情形,稍微贴点边地试探半毫米,心脏都会麻痹。 “什么不行?”身边人疑惑,她在不清不楚呜咽些什么话?见她摇摇欲晃,便坐近些让她靠着倚着。 许盈像抓住啊木一样牢牢抱住他,窝进他怀里。他的气息熟悉而安心,不管她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都会得到他的宽慰,可这次,他怎么能说出这样伤她的话? “就是觉得好玩,才来看一下,没想过要分、分……”她连“分手”这个词都说不出来,只觉浑身上下哪里都疼都不舒服,可恶,为什么要在这么重要的解释时刻中暑?“不行、不行……”好吧,她这样重复,他明不明白? 钟辰皓听着她张惶而混乱的解释,只能叹气。 ☆☆☆ 回到家,许盈站在客厅里,迷糊地看着钟辰皓翻抽屉,翻了一会儿,找到了,将小塑封卡片装进他钱夹,又转头问:“户口薄在哪儿?” “在妈屋里的床头柜第二个抽屉。”他做什么啊?又找她身份证又找户口薄的,税务局不负责查验户口吧! 一分钟后,他找到户口薄,拉她出门。 然后,又到他家,他又翻了一阵抽屉,再带她出门。 乘出租车到某条街下车,面前是一栋很旧的楼,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牌子,横的竖的彩色的黑白的喷墨的雕刻的……五花八门形形色色,不及看清任何一块,就进了楼内。 下午四点钟,楼里很清静,偶尔有人拎着皮包向外走,像是下班的样子。进了某一个房间,办公桌前站了一对青年男女,和桌后的工作人员说了几句什么,便牵着手双双高兴而出。 钟辰皓拉着许盈过去,将两人的户口薄身份证往桌上一放,工作人员翻开仔细审视一番,抬头问:“做婚检了吗?” 许盈被拉着一直晕头转向地走,听了这句话才有点反应过来,傻呆呆地“啊”了一声,赶快四处张望,屋子里的墙壁贴了很多标语宣传图,什么提倡晚婚、晚育、不再强制婚检……等她打量完毕,钟辰皓已经答完问题又填了两张表格,再拉她到隔壁交款照相。 照、照相? 许盈立刻到镜子前整理仪表,在外头跑了快一天,头发有点乱,脸上因出汗而微显油腻,天气热,双颊便红红的,一个小时前还哭过,眼睛似乎有些肿,糟糕,没有地方洗脸! 微笑……保持…… 前年准考证上那张一寸照片好丑,这次一定要照得美些。 连闪光灯都没闪一下,就ok搞定! 等了一阵子,取照片,许盈急急抢来看,还好还好,效果差强人意……唔,税官样子蛮帅,要是穿制服就更好了,她喜欢看他穿制服。 “砰砰”两枚钢印落下,她方后知后觉。 她的终身,就这样……板上钉钉了。 ☆☆☆ 晚饭没有回家吃,在饭店点了几道她爱吃的菜。许盈越想越委屈,本来赌气不吃,但香喷喷的菜一端上来,骨气就失了坚强性,钟辰皓又体贴地给她夹菜,于是很幸福地饱餐了一顿。 然后回钟辰皓那里,细想想,还是很委屈。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啊!鲜花、戒指、浪漫的气氛、温柔的情话……她没指望像小说电视里那种浮夸不切实际的求婚,可是,一朵花都没有——哪怕是路边随处可见的一朵矮牵牛;戒指——哪怕是玩笑式的汽水罐拉环;气氛——小区里昏暗的路灯下也凑合;甜言蜜语——以上都可以忽略,最最重要的:打从下午被他逮个正着后,他就没和她好好说上什么完整话,更别奢望柔情蜜意的爱语之类。 包过分的是,回来后他一句话也不讲,把她扔下不管,自顾自到卫生间洗澡去了。 这几年认识他以来,他从没有这样对过她,下午又说要分手,接着拎她去登记,回来又不理她,鸣呜呜……她嫁得好委屈! 蜷在沙发上掉了一阵眼泪,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有人拍她,轻声道:“你洗不洗?” 现在才和她讲话?不睬他! 钟辰皓低低叹息,手指顺过她耳畔微有些汗湿的头发,“我还没说生气,你气什么?” 许盈回身瞥他,哑声问:“你干吗生气?” “你背着我去相亲,我不该气?” 说到这个就心虚了,她小声强辫:“那、我是去相亲,又不是谈恋爱,都说了没相过,好玩嘛……” “你什么都想玩!”他无奈地轻责,“如果是我去相亲,你怎么想?” “有什么好想,你才不会。”许盈咕哝,“我又不可能当真,你应该知道啊!”以他的心胸,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和她计较才对嘛。 钟辰皓静静地看她,“是,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当真,但我还是要生气。” 啊……许盈讶然无言,他真的不高兴咧?不是吧,好好先生居然讲他在生气,她也没做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啊! “那个……我要是认真去相,你不高兴还有情可原;既然知道我去玩,干什么还生气?我越是没当做一回事,你应该越放心才对,居然还摆脸色给我看,真没道理。”她分析兼埋怨,顺便揣测一下他的心理,男人十有八九都会有那么多多少少的一点独占欲,她可以理解啦。“比如我就很放心,你要是现在去相亲呢,我可以在旁边帮你评估一下对方的形貌气质,因为你不会有脚踏两条船的心思,所以,我就不会吃醋……对了,大男人不要吃醋,很难看的知不知道?”她理直气壮地教训他。 这回是钟辰皓无言无力,搅了半天竟然是她有理?早知她脾气倔又贪玩,真不该指望她能明白自己的不悦。 “我没有你那种玩心,也不会有女朋友时甚至在结婚后去相亲。”直接用训的比较快,“一句话,你知道错了没有?” 许盈哼哼着低头认错:“好啦,以后不玩这个了。”反正她已经见识过了,相亲果然像她猜的差不多,两块猪肉上架,你瞧瞧我我看看你,比照经济相貌性格父母家庭……开朗的能说上几句话,害羞的想脚底抹油。终于见识过啦,没什么意思,基本像小说里写的一样沉闷无聊。 钟辰皓坐在沙发上,将她拉起来,许盈想起下午他说的“分手”什么的,心里还是不舒服,没骨头地往他身上靠,他刚洗完澡,隐隐带着洗发水和香皂的好闻味道,真想缩成小小的孩童,腻着蹭着揉进他怀里。 忽然想起件天大的事,大叫一声跳起来掐他的脖子:“你你你……不是说明年结婚吗,今天干吗拉我去登记?”她珍贵无比过一天少一天的单身生活啊! “明年办婚礼,登记早一点不要紧。”她还敢叫嚣?原本的确是打算一切都明年再说的,但瞧她今天弄了些什么名堂!还是早点看住好,免得她没几天不知又玩些什么气死人不偿命的花样。 “什么叫早一点不要紧啊!”人家江敏罗洁羽连个男朋友都没有,她干吗七早八早地结婚,丢死人了!哦对,罗洁羽上半年编来个男友,踢飞!不算她。 “只是登记而已,你还是暂时在家住,明年婚礼后再搬过来。”钟辰皓搂着她笑笑道,“你想想,这样和平常没什么区别,是不是?” 许盈仔细考虑了下,是啊,只不过小红本提前领了而已,按照一般习惯,穿婚纱那天才算正式结婚,只注册登记不办仪式总像和原来分别不大。 “反正领都领了,又不能退。”她喃喃,往下滑枕在他腿上,本想继续贪懒,看到墙上的时钟,“八点了啊,我要回家啦。” 钟辰皓拖回她,“今晚在这里住吧。” “开玩笑,我才不要睡沙发。”她清醒理智地一口拒绝,“再说,我家妈妈也不会同意的。”老人家还是比较固守传统的,没结婚同住一定会看不惯。 “我打电话去说。”他果真站起来去打电话。 “哎……喂喂!”许盈姿势难看地瘫在沙发上,诧异于他的坚持,听他拨号码,说到“我和小盈今天已经登记……”立刻哇哇叫着冲过去,“先别告诉我妈啦——” 然而,只要钟辰皓出马,便鲜有她能插上话的时候,不到两分钟,大局已定,阿妈抛弃了她。 许盈忿忿不平地到卧室霸住床,宣布:“床是我的,你去睡沙发。” 他笑,“我也不睡沙发。” “不睡沙发你就去睡地板……”她顿住,“你、你不会是想……” 钟辰皓很善意地提醒:“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脑子迅速转了转,不是年节假日,也不是谁的生日,那么……看看他别有深意的眼,了解。 “未来的结婚纪念日?”她翻个身,侧躺,让出床沿给他坐,疑惑道,“其实应该按正式婚礼那天算吧,没听说有人按登记日算啊。” 他不理会她的疑问,继续提示:“结婚的当天晚上,应该做什么?” 许盈眨了眨眼,晚上? 呢、那个……不是吧! 未来的枕边人到墙边关灯,然后在黑暗中向她走来。 “啊啊啊啊——” 后记 到第七章时,妹子等不及,先拿去审查一遍,翻阅后给了句评价:你这也算言情小说?整个一生活剧! 于是,半夜十二点,某晏在被窝里悲切不已:怎么会写成这样啊——,一小时后才释怀,生活剧就生活剧吧,写多了胡编自撰的浪漫故事,偶尔换一下口味也不错。 第一次写现代稿,忽然发现不会写对白了!以前的古代稿,人物讲话有点文绉绉,写得习惯了,放到现代人身上,怎么说都别扭,想按现实里口语写,地方话又过重——南方人恐怕看不懂,自己写得也痛苦。(原来我讲话这么方言啊……汗!) 将某晏的工作经历套到女主角身上,写得驾轻就熟顺畅无比,招供:那个发传单被骗、怒瑞国税大门、非典时期叫人摘下口罩说话的白痴就是我……羞愧羞愧! 又将两位好友加进文里客串—— 敏:我的戏份太少了。 某晏:配角,要求不要过高。 敏:还有,当年你走不出八卦阵时,是我走回去带你出来的好不好? 某晏:啊……是吗?我忘了。 abby(桀桀笑):我给自己取的名字好听吧? 某晏嗤之以鼻:看过漫画的都猜得出你是罗洁爱尔那个变态的死忠fans! abby委屈哼:人家哪一有那么bt~~ 某晏抖抖身上鸡皮:要不要我揭发文里你干过的事都是真的,而且还有更bt的恶劣行径我没有写出来? abby:咋能这样说我捏~~~ 某晏冷笑:你敢说你没有逼单位里若干小你n岁的男同事叫你姐姐?甚至有一个悲惨到全车间人都知道他被你强行认做“妹妹”,只因为人家长得清秀可爱了一点?你敢说你没有在那些年纪不大的男孩子之间大力推广变装cosy和bl abby:嘿嘿嘿嘿~~~ 还有,某晏顺便说一下这个家伙在某市举行的一场漫画展上的无耻行径:话说abby有一天在路上捡到一张漫展门票,发现有自己喜欢的漫画作者,于是决定去凑热闹。到了漫展会场,一看别人都带着画纸请作者签名留念,她什么也没带,于是很厚脸皮向别人讨来一张纸,去排长长的队。 排啊排,到她了,作者赵佳给她画了个q图签了个名。 出了队后,她厚脸皮地向别人又讨了一张纸,对折,再排队请赵佳签名。 排啊排,终于又到她了,赵佳还没有落笔,她便厚颜无耻地说: “我要俊男美女。” 赵佳(汗):俊男美女啊…… 于是给她画了一对漂亮的人物。 画完了,abby把纸“刷”地一翻:我要尤金。 赵佳:…… (注:尤金为赵佳成名作中人物) 有这种人生活在身边,真是悲哀啊。 虽然说这两个家伙很辛苦地帮我打稿,但当我校改时,居然发现:一个不时在某某段尾加上让人哭笑不得的评论和自言自语;一个要求增加“最近的幼齿小美眉好可爱哦一(做口水状)”这种bt台词。 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