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日寒梅》 引子 阴暗的大厅中,惟一的光线就是一个角炉发出的火光了。此时的火光映照着一个美艳绝伦的妇人,她手中握着一把刀刃乌黑的匕首。 “人,不能太重情,情是一柄伤人无形的利剑。弃儿,为了让你记住我所说的话——”她扬起了匕首,向躲在角落满眼都是惊恐畏惧的小女孩走去。 下一刻,小女孩凄厉的尖叫声响起:“啊——好痛——痛啊——” “没用的东西!”随着一声叱责,一个巴掌狠狠地甩上小女孩的右颊,火红的巴掌印肿得老高,正与左颊那淌着血的深刻刀痕辉映。 “娘——”忍不住,小女孩低咽着出声。 “呸!”又是重重的一脚,毫不留情的力道将小女孩已然十分虚弱的身子踢飞出去,落到了两丈外。 “谁是你娘?”极优雅地以绢帕拭着绣鞋,妇人口中吐出的却是极为伤人、极为绝情的句子,“我没有女儿,你也不配叫我娘。” 美若寒星的眸子斜睨着那本该与她一样是艳绝人间的孩子。好可恶的一张脸——美妇狠狠地想,与她几乎十成像的容貌,如今即使一半脸肿起,一半脸淌血,却依然掩不去她们共有的血缘关系。 “娘——”小女孩看了那本是她生身母亲却待她如草芥的妇人一眼后闭上了眼睛,一只手不去拭嘴边的血迹却抚着心口,“爹——”再用那几不可闻的音量轻唤一声,她便昏了过去。 第一章 大雪纷飞,如乱惊碎玉天上来,又似含笑残梅迎风舞—— 舞霓山上,梅树林中的数千重人团跪于地,正中的墓前却立了一个傲然的人影。 “梅韵雪。” 淡而嘲讽的声音正是出自傲立的白衣人之口,她一匹素绢从头包到脚,重重绢素中只露出一对乌眸凤睛。美是很美,只可惜那对眸子中反射出来的却是深沉的恨意。 一生作恶多端,双手沾满血腥竟还拥有这样一个娇美的名子——韵雪。 为情所困却步入歧途,最终自食恶果。 善用毒反被毒侵,一生爱美却死状甚惨。梅韵雪——她本该称之为娘亲的女人恐怕生前不会料到她的下场吧? 狠狠地一甩袖子,内力将盛放的梅花震得纷纷离树。 冷眼旁观,却不由得一阵心酸。 不想再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纵然梅韵雪有千般不是,她却依然是她弃儿的娘,纵然梅韵雪百般不承认,她却依旧是她弃儿的娘。 上天好捉弄人啊! 忍不住仰天大笑,她激愤的内力贯入笑声中,强大而纷乱,内力将雪花、梅花卷成一股气旋,而四周的梅树也因遭到气旋的碰触而纷纷折断。 她恨哪! 既然不肯正视她的存在,那么当初又何必生下她?难道只是为了报复她那个薄情父吗?就算是,那么对她的近二十年的报复,她那父亲又何尝见过分毫呢? 既然那个薄情人根本不晓得,那么对她的二十年疯狂折磨又算什么呢?是她投错胎的报应吗? 她忍不住又是一阵长笑,双手也忍不住连连出掌,转眼间,那座崭新的墓石已经裂成碎石,厚重的墓门也被击破了。 看着双掌下的成果,她一阵心酸的快意,凤眼半眯,她转身扫视着众人。 “退下吧。” 她平静的音调让人完全捉模不定她又想做什么。 不过,也无人敢妄自猜测,因为她现在是这琼花宫的主人,独一无二高高在上的主! 人全都退下了,梅林依旧寂静。 她的手抚上了面纱,云腕一转,那面纱已月兑离了她的脸。一道自左眼角向右划向下巴的狰狞疤痕出现在那如玉的面颊上。 想象吧,那是一张绝代的美丽面容啊,却拥有了这不该拥有的残缺,相对于右颊的完美如仙,左颊简直就是恶魔的幻象。 这就是拜她所赐。 又一次狠狠扫视,那有了一个大洞的墓门竟然幻化成梅韵雪的脸,她在笑,得意地笑。 又一次举手,狠狠地将墓门击成块块碎石。 然后,她也不甘示弱地笑了。 二十年了,你无法再掌控我。 就像二十年前,你无法掌控风无忌一样。 无法解释,也许是要寻找风无忌吧,但是,找到他又怎样呢?报仇吗?还是——诉苦? 想到这两个字,梅弃儿自嘲地笑了,诉什么苦呢?既然当初他不要梅韵雪及她月复中的孩儿,那么今日,他也不一定会认她这个弃儿。她是弃儿啊。梅韵雪给她取这个名字,不就是要她知道她是弃儿吗?她是弃儿——全天下没有人要的弃儿。 那么——要报仇吗?也许可以考虑,但是,她绝不会为梅韵雪报仇,要报,也是她为自己讨个公道。 好,报仇就报仇吧,反正天下人没有一个会怜惜她,那么,让他们都来恨她好了,她不在乎。 又倒了一杯酒,她端着它走到窗前,向下山的方向倒了下去。这是一杯饯行的酒,是她为自己即将下山而饯行。 将酒杯掷在地上,她收拾了一下行李,想要留下只字片语来交待宫中事宜,但想一想,又放下了笔,算了,反正她们也早就明白她这个主人的习性了,谅她们也不敢把琼花宫给闹翻。 背起了行李,脚尖一点自窗口飞去。前路,未知。 几日奔波下来,她发现真的是累了,于是找了间客栈,决定休息两天再走,顺便打探打探,江湖上是否还有风无忌的行踪。 不过好奇怪,这两天打探到的消息都是风天忌退出江湖已经二十二年了,照这么说,那梅韵雪与风天忌是在风无忌退出江湖后认识的,可是,风无忌到底在哪儿呢?他退出江湖是为了什么呢? 梅弃儿眸光一闪,她忽地起身将灯吹灭,然后看到窗纸上一闪而逝的黑影。 来人,是敌人还是友? 轻轻地转到窗口,她听听窗外,没动静。 于是她迅速地破窗而出,然后,她看到一道人影向西逃去,她紧追在后。 那人虽受内伤,脚下功夫却依然不错,二人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追到一片树林中时,那人不见了。 梅弃儿更加小心地打量四周,她知道那人一定躲在这林子的不知什么地方,她明眸如剑,机敏地扫视着四周。 忽然,有暗器破空而来的声音! 梅弃儿旋身飞起,躲过暗器的同时还随手抄来几枚并还掷了回去。然后,一阵异香扑来,梅弃儿紧闭口鼻,凝神看去,又见一团白雾从头罩下,她足尖轻点向一侧掠出六丈左右,而身后几枚星形镖闪着蓝光袭来。她闪过几枚,然后接住了最后一枚,“哼,雕虫小技,也敢卖……唔……”话未说完,只见那枚星形镖在手中炸开,蓝色的雾将躲闪不及的梅弃儿团团包围,最后的记忆是一张男性的得意脸宠。 再醒来,已然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 这里不是客栈。扫视一周后,梅弃儿下了结论,她想站起来,没想到头昏沉沉的,她又坐回床上,抬手触额,发觉额头滚烫,忍不住轻呼,怎么回事? “姑娘,你醒了!” 蓦地,一阵清朗的男声将她的视线拉向门边。那里正有一位含笑的俊美男子走进来。 梅弃儿下意识地模模脸颊。面纱不见了!她一惊,顾不得身体不适,便飞快地掠向男子。 手一扬,一把银光闪闪的弯刀已经抵在男子的喉头。 “你是谁?谁准你揭开我的面纱?这里又是哪里?”一连声的问句蹦出。 梅弃儿怒气冲冲,生平最恨人看到她那如鬼魅般的脸,何况看到她这张脸的人又是一个如此俊美的男人,她眯细了眼,只待他不恭的话语吐出便杀了他。 凝视,良久。 梅弃儿的满身杀气渐渐消散,原因无他,只因为那一双对视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溢满真诚的眼睛,那里面有着梅弃儿不敢妄想不敢奢求的温柔。 握刀的手软了下来,梅弃儿挪开了步子。 垂着头,她轻声道:“失礼了——告辞。” 迈步,欲走。 为何不走呢?那个男人绝不是害她之人。那么,她方才的行动是唐突且不敬了,更何况,那样一个灿烂朝阳的男子是不该与自己有纠葛的。因为,他们是云泥之别啊! “姑娘!”男子的声音急切,同时,梅弃儿的袖子也被抓住。 “什么事?”仍垂着头,她淡淡地开口,心底仍因即将离开这“灿烂的朝阳”而荡着失望与苦涩。 “在下遇到姑娘是因姑娘昏在树林中,在下已请医士为姑娘诊过——姑娘是中了毒——”他语气急促,“一时也讲不清——” “不要再讲了。”梅弃儿抬头看着他,“救命之恩来日定当重谢。” “不——”他又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咳,咳……”一阵剧咳使他弯下腰去。 梅弃儿眸光一敛,伸手去扶住他,另一手迅速地点他胸前几处穴道。 渐渐地,咳声息了,他有点羞涩地开口:“你瞧,我这不是又让你救了吗?不要再说谢我的话了。更何况,我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充其量也就是请了个医士为你诊治罢了!我——”他突然停口不说了,因为他发现梅弃儿的脸色很怪。 “怎么了?姑娘?”他问 “姑娘?”他再问。 “姑娘?”仍不死心。 他中了毒,而且恐怕是胎里毒。并且,这毒似乎是琼花宫所有,怎么回事?梅弃儿凝着一张冷脸。要不要救他?这毒大概再有一年半载的时间就会要了他的命了!救他吗?这似乎不是她应该做的,不救,看他死? 心中忽地一痛,她不愿他死!这个念头如同春雷初绽般在她脑中炸响。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愿他死,甚至是只要想一想就会让她心痛。 她要救他! 但,怎么救? “姑娘!”一旁的声音仍在再接再厉,颇有不折不挠的精神。 “什么?”她问。 “耶?”正以为要一直叫下去的人在得到回应后竟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哦,姑娘在想什么?喊了许久——” “你中毒了,知道吗?”微皱柳眉,梅弃儿又一次打断他的话,说着,一双如水如烟的眸子也紧锁住他。 “姑娘通晓医术?”他扬眉未直接回答她。 “嗯。”轻应一声,梅弃儿仍盯住他。 “咳,”又轻咳一声,他不太在意地说道:“在下这毒已然陪在下二十几年了,虽时时急咳,却也并无大碍,所以在下也并不以为意。” “是吗?”梅弃儿沉吟,“你不想医治?”话一出口,她便得到点头的回答,眉头锁得更紧,她追问着:“哪怕你只能再活一年?” “一年?”他一怔,继而苦笑,“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何以见得?”她逼问。 于是一抹近似惨淡的苦笑浮现在他脸上,这使梅弃儿心中一阵微痛。那种表情对她来说是家常了,只是如今出现在他那春阳般的脸上,却让人感到刺眼。 那与他实在是不适啊! “并非不想治,只是在下求遍天下名医却无一人解得。日复一日,在下对它也不抱任何希望了。何况,人生苦短,如若一味地去寻医问药,那么岂不是枉费了大好青春吗?”他轻笑。 梅弃儿敏感地自他那云淡风清的笑容底下发现了苦涩。原来,他仍是想解的,只是苦无良策。“我会尽全力救你。”梅弃儿望着他,眸中有着强烈的执着。会救他,只因为不想欠他恩情。她告诉自己。 “姑娘,在下……” 他想婉拒。梅弃儿清楚地知道,但她已决定的事是不会变的。 “我主意已定!”口中吐出这五个字后,梅弃儿向后退了几步,直到窗前,她又看他一眼,露出一个淡淡的可称之为“笑”的表情,然后,一甩头,走了。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他的脸上忽尔又浮出笑容,依旧是灿烂如春阳啊。 既然要救他,那么总是该回琼花宫的。因为只有那里才查得到这种毒的迹象,何况宫中灵药甚多,哪怕那种毒不是琼花宫所有,宫中的解毒丹药想必是也应付得了。 打定主意后,毫不耽搁地骑上“银雪”,向舞霓山而去。 只是,白色面纱之上的乌眸却流露出些许困惑。 救人,似乎不该是她应该做的。更何况要救的还是一个男人。即便他有恩于她,但……他给予她的,也只是收容与请医的举手之劳呀!犯不着为他而奔波的呀!何况,她下山还有别的事情要办呢!而今为了救他,却落得个无功而返。这实在不是她的行事风格,也不是梅韵雪教出的梅弃儿啊!梅韵雪……想到梅韵雪,心头又浮起一些杂事来。不去想梅韵雪对她的种种暴行了,单讲这号称“毒后”的梅韵雪,她爱制毒,也爱解毒,自小,梅弃儿不知被用来试了多少次药,虽然命大,逃过死劫,但是却造就了她的体质。她对毒的抵抗力忽强忽弱。强的时候百毒不侵,弱的时候却连最基本的迷药都无法抵抗。那天,中的就是迷药啊! 她的抵抗力在一个月三十天中,只有一天是最弱的!那个偷袭她的既然舍毒而用迷药,肯定是熟知她的这一病状!只是,那人究竟是怎样的来头?竟然知道她的秘密!如若他要加害于她,要她的命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为何他又只用迷药而且在她中计后却消失无形了?那人的容貌,她记得,日后必要查出来才成!直觉告诉她,那人的出现以及他身后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一个隐患,同时,也会是一个挑战。 至于那人的来历,那人的背后若有一个主使者,会是谁呢? 初出宫门,自认虽不是善类,可是却也没有树敌!只除了追查风无忌的下落外——难道,那人的背后,会是风无忌? 可是风无忌明明已是归隐了! 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呢? 还有——那个救她的男子,他又是怎样出现在树林中的?他可有看到那个偷袭她的人?而那人又是因为什么而坐视她被救走呢?或者那人根本就是他派去的?这,可能吗? 她并不认识他,也并无任何地方得罪他。何况,那样一个拥有温柔和煦的笑脸与真诚的眸子的男人,会有那种心机吗? 何况,在探他脉象时,她已发现了,这个男人并不会武。 不可能是他的。 不可能的——一个可以对她脸上那恐怖的丑陋的疤痕视而不见的男人,不可能有那么深的心机的,不可能的! 拒绝再去做这些猜想,此刻,梅弃儿只想早早地回琼花宫查出那种毒的来历以及解法。 救了他,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还了债,从此不再相欠,也不会再有瓜葛。 事情就是如此简单。 几日奔波,日夜兼程地赶回了舞霓山,却发现了一桩不容于宫规的事情。 “宫规?”梅弃儿冷笑,还不是梅韵雪见不得“天作之合”而立的?情场失利所以恨不得让天下人都像她那样孤单一世,可偏偏她还没神通广大到可以号令全天下,于是乎,琼花宫里的宫人就算倒霉了!也是活该!谁叫她们偏偏入了梅韵雪门下呢! 不过,而今的琼花宫是她的天下,梅韵雪的规矩还是陪着她下九泉去吧! “哈哈哈哈……”想着,忍不住一阵大笑,虽然不是鬼哭狼嚎般难听,可是这突如其来的笑声中所隐含的未知因素仍是将大厅内的一干人等吓得垂眉敛目。 而当事人之一,琼花宫的弟子碧琉,更是吓得玉面煞白。 不是碧琉太胆小,而是——这新任的宫主比以前的老宫主更让人心生畏惧啊!老宫主在世时,虽然手段阴狠,可是发火时到底是有个预兆。而新宫主却是叫人不敢不怕,她的喜怒无常、心思难以捉模足以让人相信她是会在谈笑间杀人不见血的那种! 像现在,宫主自进大厅后,一直是坐在水晶座上沉默着,沉默的时间之久都要让一直低头跪着的她相信宫主根本不在厅中的假象了!可——刚才那突然响起的笑声—— 唉——她快要后悔与薜峰相恋了! 虽说她早和薜峰约定生死不弃,可是依宫主的心性与宫规的严酷,她怕宫主会让她和薜峰生不如死啊! 她自己怎样都无所谓,可是薜峰——她实在是不舍啊! 当初,她陪左护法下山去采收毒草与药草时遇上了薜峰,左护法和她同时爱上了他,如若当初他选择了左护法,她相信,今天就绝不会出现左护法与他同在这里受宫主责罚的事了,因为她不会选择告密这种卑鄙手段!薜峰——他不应该受到这种待遇! 左护法的心——也太狠了。 “薜峰——”梅弃儿轻柔的声音响起,“你好大胆哪!拐了本宫弟子私奔不成,见了本宫却还不跪下认错?你真是胆大妄为,初生牛犊不怕虎呀!”说话时,一双利眸紧盯住堂下昂立的青衣人。 薜峰笑了,“敢问宫主,如若在下跪了,宫主是否愿意放在下与琉儿下山呢?如若不放,并且依旧责罚,那么在下即便跪了也是白跪,丝毫不能改变什么,不是吗?既然如此,那么在下又何必要跪呢?” 梅弃儿笑了,“如若本宫答应,你行过三跪九叩的大礼后就成全你们,放你们下山,并且不加任何责罚,你可愿跪了——” 话尾尚未落音,身旁的左护法已然大叫出声:“不行!” 梅弃儿眸光一转看向左护法,“你说什么?!”语音仍旧轻柔,然而再笨的人也听得出话里隐含的危险成分。 左护法心一颤,立时改口:“属下知罪!只是,宫规中早已明文规定,凡宫中之人不得与外界人有儿女私情,违规都杀无赦。所以,宫主——” 左护法的话中止于薜峰下跪的行动。 “薜峰!”一声尖叫,左护法不能克制地飞身而起,直扑向正在行礼的薜峰,十指成爪,预备将他毙于指下。 得不到的东西,必将毁之而后快,让任何人也得不到! “啊!”同时,碧琉也从地上跃起挡在了薜峰身前。虽然薜峰面对宫主能凌然不惧,但是薜峰却并不会武! 眼见碧琉代薜峰而死将成定局,左护法的唇边也勾起了笑意,很好!待这丫头一死,还怕薜峰不回心转意吗? 忽地,一阵劲风卷来,随着风而来的是那个本该坐在座位上的梅弃儿。一掌将左护法探向碧琉天灵盖的手打偏,下一掌紧接着将左护法的身子打得倒飞出三丈,落在了一根大柱子旁边。 明眸闪动,她阴沉地开口:“左护法——你想让本宫言而无信吗?嗯?”梅弃儿本不想伤左护法,但是她却从左护法身上看到了梅韵雪的影子。 得不到,就想毁去—— 真不愧是梅韵雪的门人,分毫不差地学到了梅韵雪的毒辣。 记忆中,梅韵雪也曾多次派出宫人去毒杀风天忌,而她自己也常常去对风天忌施毒。 不过,她好像从没有得手。哼,活该。 “宫主!”左护法仍不甘心,“宫规上规定了——” “不许对外人有儿女之情是吗?”梅弃儿接过她的话,然后嘲弄地看着她,讥诮地反问:“如若今天薜峰选择的是你呢?你还会搬出宫规吗?” 自私自利的女人!这点恐怕也是学自梅韵雪吧? 一甩袖子,她转身向水晶座而去。不想看左护法气极的脸,不过想必是又青又白又红,精彩得很! 蓦地,身后一阵劲风袭来,风中隐隐约约透着一丝香气——若非熟它的人,绝不会闻得到! 梅弃儿飞快地转身看向左护法。 只见后者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 梅弃儿也笑了,“左护法,你活够了吧?”说着,她向左护法走去。一步,二步,三步……六步,七步…… 左护法的笑脸骤变,她惊愕地张大嘴巴,“怎么可能!七步……”没有时间再容她说完后半句了,梅弃儿一掌拍向她的天灵盖。 想害她?左护法此举无疑是以卵击石,自不量力。也不想想当初她是因为什么当上宫主的? 若非她用毒手段精湛,全宫上下无人能敌,若非她武功之高居本宫之最,以她一个不受梅韵雪爱护、不承认的女儿又怎么能当上宫主? 区区“七步散”算什么?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左护法就错在太不了解她了。 挥挥手,示意宫人把左护法的尸体抬出去喂狼。敢惹她的人,她绝不会让他们太安乐的。那怕是死了也一样。 再看向薜峰,已行完大礼。 心下也忍不住欣赏起来。这小子,有胆识,相信碧琉跟了他不会委屈的。 再一次挥挥手,“薜峰,你可以带她走了。” 碧琉一听,立刻向梅弃儿叩头,“多谢宫主成全,碧琉永远不会忘记宫主的大恩大德,来世当牛当马也要报答宫主……” ?嗦!梅弃儿不耐烦地翻个白眼,径自“退堂”回内殿去了。只留下“大难不死”的薜峰哭笑不得地扶起仍在念念有词叩头不止的碧琉。 “别磕了,宫主早走了。” “喔,什么时候走的?” “你呀!” “哎,你说,宫主是不是个大好人?” “也许是,也许不是——” “喂,你那叫什么回答!” “那依你呢?” “我认为宫主是好人,还是大大大好人!” 一直出了宫门,对话仍旧没停,远远的,还能隐约听到:“宫主就是大好人嘛……” 第二章 面对铜镜,有时候连她也不想去看。那张丑陋的脸上虽说只有一道疤痕,也是非同寻常的狰狞。 身处江湖,形形色色的人都有,独眼的,满脸疤的,满脸烧伤的……可以说丑的人很多,被破相的也很多,可是,她脸上这道疤却因毒的关系,呈现出的是青中泛紫的颜色,而且因毒的扩散大疤的两旁又呈现出无数细小的疤纹,同样是青紫的颜色。所以,她的这道疤就像是一条毒蜈蚣附在她的脸上,丑陋得让人不敢也不想去看。 江湖中人,本该不拘小节的吧?可是,身为女儿,她又怎能不在乎自己的容貌呢?她并不奢求美若天仙,只要没有这种疤就好的呀! 这点微小的愿望也不可能实现了,她只是个命运的弃儿啊! 不想自怜,不想自叹,可是,她却只能自怜,自叹…… “啊!”一声压抑着的低叫,让宫人又退了几步,一双眼睛紧盯着她的左脸,那里面明白地写满了恐惧。 细瞧之下,那名宫人的手在抖着,掩在裙下的腿也在抖着,并且似乎是准备着下一秒夺门而逃了。 像是一把刀刺入心脏的感觉,梅弃儿悲哀地笑了。看看吧,就连她的属下、她的宫人都是这般畏惧她呀! 如若她不是宫主,想必眼前的宫人早已大叫着冲了出去。 想笑,却笑不出来了。 “谁准你进来的?”她冷冷地问道,高傲的自尊心被人们的畏惧刺伤后,理所当然地会竖起满身的刺。 她甚至有杀了这名宫人的冲动。谁叫她怕她来着?对她不敬,死了也是白死,活该。 于是,掩在袖中的右手开始有所准备了,她打算在听完这宫人的理由后便杀了她。既然人人惧她如魔鬼,那么杀个人又算得了什么?或许日后她该考虑以杀人为娱乐呢! “是……是右护法要……要属下给宫主……给宫主送药来了。”她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可是她真的好怕,原来宫主的脸真有那么可怕呀!不——比传闻中更可怕!难怪宫主不准宫人随便进入她的房间。 “呈上来。”梅弃儿的语气平静,但她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嘲弄的光芒,她倒要看看,在命令与畏惧中间,这个宫人会向哪边屈服?如果是畏惧——她的眸子反射出一种不寒而栗的光芒,那是杀人的前兆。 乍闻此话,那名宫人又抖了一下,不过她也知道宫主的命令是不能违抗的,所以只是犹豫片刻,便走上前把手中的药端了上去。 只是,在走到梅弃儿身前呈药的这个过程中,她始终没有抬头。梅弃儿却不想放过她,她恶意地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逼她面对自己,然后审视着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低头,是不想再看到宫主的脸,以防再次失礼,然而宫主却故意逼她,乍然间,那道狰狞的可怕疤痕出现在不足二尺之处,她几乎又要惊叫起来。 梅弃儿看着眼前宫人的眼睛,即便这双眼睛布满了惧意,可是它依旧是楚楚动人。再看这张脸,肤色白女敕,晶莹剔透得就像荔枝的果肉。精巧的五官没有瑕疵,无可否认,这个宫人是个美人。她忍不住笑了,又添几分恶意。这么美的肌肤,这么美的人,而且又是如此胆小。如若她发现自己的脸上也多出这么一道丑陋的疤,会不会吓死呢?好像有点期待了。 想着,手指也忍不住哀上了她的脸,在脸蛋上回来轻划着,好像在选择位置似的。 不过梅弃儿终于是没有下手。 因为右护法已经冲了进来。 放开手边的宫人,示意她退去,然后有点气恼地看着如蒙大赦、匆匆退去的背影。她几乎想追出去杀了她了! 右护法拦住准备行动的主子。 “嗯?”斜睨着右护法,梅弃儿要她一个交待,“你可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说着,顺手拿起面纱罩在脸上。 “属下知罪!只是属下刚刚接获消息——宫主要属下查的那个人现在有麻烦了!探子回报说他的病情恶化,开始一发不可收拾了!所以属下——” “一发不可收拾?”梅弃儿脸上浮起一丝忧心。 他的病情开始恶化了,而信誓旦旦要救他的她却还没配出药来,更甚者,她竟然连毒是何毒都还没查清楚! 怎么办?不过现实好像也容不得她再多考虑了。 “你继续查,并且把解药也一并配出,本宫要先下山去了!查清楚、配好药后马上送去,听到了吗?”梅弃儿说着就要向宫外而去,她必须尽快赶去克制他的病情,晚了,只怕是大罗金丹也救不了他了。 “宫主!”右护法情急之下拉住了她的袖子,“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下次再说吧!”梅弃儿不加思索地回道,同时用力一扯,身形如雁般飞掠而去。 右护法看着主子匆匆而去的背影,兀自喃喃而语:“左护法之死——阎门门主要替她向宫主讨命呢!宫主此番下山,可要小心哪!”说完了,知道宫主根本没听到,苦笑一声,将右手中扯裂的一截衣袖举到眼前细看。 扯裂处干净利落,宫主对那人的病情着实在意呀!不知,这是喜是忧呢? 自小同宫主一同长大,宫主所受的苦,她都一一知晓,但也无能为力,她只恨自己不能代替宫主受罪哪! 如今,宫主也算苦尽笆来,这宫中再无人敢欺辱宫主了。只是,宫主的性子已形成了呀! 唉,事到如今,似乎是说什么也晚了。 只求宫主在以后的日子里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只不过——梅弃儿能平安、顺利吗? 瞧瞧,这下山才一天就又碰上了麻烦。 本来正因为他的病情而匆匆赶路,岂料她不找麻烦,麻烦却找她。刚一出树林就又被盯上了! 她索性停了下来,不耐烦地看看身后的两人,“你们到底想做什么?要死要活自己考虑清楚!”真是讨厌,本来她还想不理会他们,所以在他们盯着她时耍了个手段把他们甩掉了,谁知道过了两个时辰后,他们竟然又追了上来,看样子不解决是不行了,她总不能把这隐患带到他那儿去吧? 苞踪梅弃儿的两黑衣人正是右护法欲提醒的阎门之人。他们奉命在舞霓山下打探梅弃儿的动向以备向门主报告。所以,当梅弃儿一出琼花宫,他们就紧盯上她,并且随时以阎门特有的联络方式向门主汇报。虽然两个时辰前他们被梅弃儿甩掉了,不过好在他们俩事先防备着,所以才这么快又找到了她。算算时间,门主快要到了吧? 听说这个梅弃儿是琼花宫最难缠的角色。若没有门主的支援,他们可还没天真、乐观到以为凭他们俩就能杀了这堂堂琼花宫主。 梅弃儿眯细了眸子,打算开杀戒了。既然有胆子跟踪她,那么想必也够本事来斗她手中的“九连环”吧? 不想讲什么江湖道义,于是,她不再开口,手腕一甩将九连环荡了开去。 但见银光一闪,就算阎门二人再有准备也是躲闪不及。那杀气逼人的索命连环已绕上了其中一人的脖子。 梅弃儿灿烂地一笑,手指拨动了机关,但见绕在脖上的那一节环中窜出根根细针,而那人也就在同伴的惊呼声中见了阎王。他甚至都没有机会喊上一声。 手腕再翻,银环离了死者的脖子,又向另一名生者飞去。他举刀相迎。几招拆解下来,他发现了对手的可怕。梅弃儿,浅笑之中可伤人。 又一次发射暗器,又一次得手。 只见尸体缓缓地向后倒下,眉心处的血泉喷涌而出。梅弃儿拭着那条“九连环”淡淡地笑了。 对待欲伤她之人,切记不可手软。这是她奉为准则的信条。 只不过,还不知道他们是何门何派的呢?不过喜穿黑衣又爱跟踪的,也不是什么好门派! 策马扬鞭,她又向前方行进了。她还要去救人呢!怎可在这儿耽误太长时间? 梅弃儿走后不久,一伙十来个身着黑衣的人出现在树林外。 察看过尸体后,其中一人向为首的禀报道:“门主,尸体的血迹未干,看来梅弃儿尚未走远,此时去追,或许还追得上——” “不,”被称为门主的男人摆摆手,他就是阎门门主亢龙,“这里有很多岔路,你知道梅弃儿上了哪条路吗?若是将门人分散去追,除了本座,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即便追上她又如何呢?只怕会像这两具尸体一样。”不是他贬低自己的下属,而是依尸体的死状来看,那个梅弃儿的武功确实不简单。当然不简单——否则妹妹又怎会死在她手下呢?妹妹在琼花宫学艺多年,武功造诣比起他这些下属来也绝对不可能逊色。所以,妹妹打不过的人,他这些下属也绝不可能会胜过。更何况那个梅弃儿又是用毒的行家高手。他们自妹妹手中得来的毒粉用在她身上也一定不会见效。 所以,要报仇,还得精心策划! “那么,属下们现在该做什么呢?” “向各门各派分发密缉令。有告知梅弃儿下落者,悬赏五千两银子。有杀了梅弃儿者,赏一万两银子!” “是——” 抬头看天,亢龙在心中起誓:早晚有一天,我会用梅弃儿的头来祭你的,妹妹,你等着看吧! 探子在几次报告中讲明,那个她立意要救的人姓元名旭日,然后……家居……祖籍……以何为生……一样也不记得?不!更正!她还记得一样,就是元旭日已由先前所居的庄园迁到了清静的云中山上,理由是他需要静养。也还不错啦,最重要的一点没忘记。 所以,现在的梅弃儿还是站在了云中山上,站在了属于元旭日静养之地的“旭日山庄”前。不过,梅弃儿也还知道一点,那就是她不能通过门房来见元旭日。因为:一,元旭日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所以门房传了也是白传;二,元旭日卧病在床,门房不会为任何人传递拜帖的。 所以,她只好从“空门”而入喽。 可是,看来她的运气并不好嘛!或者该说这旭日山庄戒备森严?怎么她刚进内墙,还没查完两个院落就被发现并且包围了? 看看护院们一个个手拿兵器、蓄势待发的模样,梅弃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在这里,在他的山庄里,她不想伤人。她不想伤为他卖命的人。 于是,她也只好运起轻功玩“捉迷藏”了,只盼早点找到他的房间,也好早点结束这种追逐的把戏。因为她怕一会儿耐心用尽,她会忍不住出手伤人。 自小由梅韵雪的“毒峰阵”中所训练出来的轻功用来“逃跑”还是蛮顶用的,穿过一个又一个院落、园子,那些护院还是落在她身后—— 蓦地,她的身形受到了拦阻。 定神看去,一个目光内敛、气度沉稳、功力非凡的青衣人拦在她身前。 “姑娘大白天就敢擅闯私宅,真是胆大呢。” 梅弃儿打量着他,“你是管家?我要见你们庄主。” “姑娘是庄主的朋友?那为何不由门房接传呢?”他怀疑地看着梅弃儿,有些不相信,“更何况庄主近来身体不适,早不与任何人来往了,姑娘还是请回吧!”话虽有礼,但他的样子却分明显示,如若不从再敢硬闯,他可要用武的了。 梅弃儿眼神一冷,最恨别人威胁她了,这个男人可真是犯了她的大忌。若不是为了他,她真想现在就下毒,毒不死也要废了他的武功。 “青叔——” 一阵气息虚弱的声音自院中的房内传来,引得梅弃儿去注意,而那管家也转身走到了一扇门前。 “庄主有事吗?” “没事,只不过,外面何事如……咳咳……如此喧哗呢?”声音低而气息杂乱。 那管家元青还未答话,梅弃儿已然冲了过去。 是他!元旭日一定就在这屋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元青伸臂去拦,怎知却被梅弃儿以巧妙的步法绕了过去,并且成功地登堂入室。这着丫头身法好怪! 哼,“毒蜂阵”中的非人苦修与折磨可不是来假的,要想过那数以万计的毒蜂,身形不快、不灵、不巧,那她梅弃儿还能活今天吗?还不早就—— 思绪在见到元旭日的那一刻中断。他——变了好多! 面色苍白如纸,一双曾经清亮有神的眼睛如今却是一片浊黄。虽然五官依旧俊美,却让人一阵心痛。他好憔悴,就像是雨中践踏过后的残花,似乎随时都会失去生命—— 乍见她,元旭日唇边又露出笑容。一个月不见,她一如当日,甚至精神、气色更好。而他,却如风中残烛了。 好温柔的笑!为什么在这么虚弱的时候,他还能笑得如此温柔呢?梅弃儿失神了。 然而她并没有失神太久,因为元青已进来并且扣住她的腕穴。 “姑娘!休怪老夫无礼了!”元青说着就要点她其他大穴。 梅弃儿尚能活动的另一只手也准备要将暗藏的迷药蜡丸捏碎,以便施毒。 元旭日见状,一阵急咳,“住……咳咳……快住手……咳咳……” 用力甩开元青的手,她和元青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奔到了元旭日身旁。看到元旭日痛苦的模样,梅弃儿的心又随之而痛了。 她伸手抓起元旭日的手,细细诊脉。而元青在她出手时本欲拦阻,却让元旭日的眼色制止了。梅弃儿没注意,因为她一心只在元旭日的病情上。 相较于一个月前,元旭日的脉更加复杂而纷乱,这次的脉象显示,毒已攻及心脉周围,若不不及时护理,恐怕几日后便攻及心脉了。到时回天乏术…… 元青依旧戒备地看着她,提防着。直到—— “他现在吃什么药?”梅弃儿看着元青,自信他一定能答出来。 “雪参丹!”回话是不加考虑的,元青月兑口而出,却在话音落尾后又追加一句:“你是医士?” 有点像恶作剧,梅弃儿竟然笑了,“没错。” 雪参丹能化毒,但它的主要功用却还是提升功力,所以用它化毒是枉费丹药且成效不大。 “还有别的解毒丹吗?” “还有‘冰莲’和‘玉晶丸’。”得知她是医士后,元青也就不再戒备了。 “哦。”随意应了一声,梅弃儿皱起眉头。冰莲和玉晶丸确实是好东西,可是拿来解毒,效果同雪参丹是差不多的呀! 看来自这旭日庄中是找不到真正有用的解毒丹了!一咬手,梅弃儿吩咐道:“取一只玉碗来!” 虽然不知有何用处,不过元青还是依言取了来。因为元旭日也在示意他应照梅弃儿的话去做。玉碗取来了,他却很好奇梅弃儿要这玉碗何用。难道要把这玉碗敲碎喂庄主吃啊?不过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这玉碗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答案很快出来了。 梅弃儿将那把腕刀拿出,就着左手腕,一咬牙狠狠地划了一刀。鲜红的血沿着刀刃涌了出来,流到了准备承接的玉碗中。 自幼由梅韵雪喂食各种奇毒、剧毒,自受毒害的同时并没服过任何解药——若不是这世上的毒药相抵的本性,她恐怕是早成了黄泉路上一缕魂了吧? 自鬼门关转了无数圈后,阎王终究没有收留她,不过也好,服过各种毒后的她,自身的血液是万用万灵的解毒圣品。当然,这一点是没有人知道的。若是梅韵雪知道了,那她不早被当成实验品丢上梅韵雪的炼丹炉了? 就连她自己也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发现的。那次她又被喂了毒,并且毒发后是那么痛苦,那么难以忍受。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喊出声,因为她知道梅韵雪正躲在暗处等着欣赏她的喊叫来助兴呢!事实上,自她脸上多了这道伤疤后,她就明白了一件事——以后她绝对不会在梅韵雪眼前哭喊求饶了,虽然她不会有眼泪。后来,唇被咬破了,血丝也因此滑入了她的口中,渐渐地,她的痛苦减轻了,到最后竟然消失了。于是,她发现了这个秘密。 血渐渐地盛满了玉碗。 梅弃儿撕下一块袖子包扎好伤口,右手端起那一碗血送到元旭日唇边。 “喝了它!”她的眸子锁住他的,坚定而温柔地说。是的,是温柔,就连梅弃儿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啊。 元旭日依言张口承接了那一碗犹自温热的血,咸涩略带腥味的液体滑过喉咙。从此以后,他的身体里有了属于她的东西。 望着她,直到将那一碗血喝得一滴不剩。 梅弃儿收了碗交给元青拿下去。她没有回头看元旭日的表情。如果她看了,不知会有什么感受? 因为元旭日的眼睛里除了那一色浊黄,还多了些别的复杂的东西,而那里边,似乎是愧疚占了大多数—— 他又垂下头。 “你快去休息,为了我,你失了那么多血,值得吗?”许是因为喝了那碗血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多了。 梅弃儿欣慰地笑笑,觉得付出的一切似乎都值了。她回过身。 “不,我想看着你,我答应要救你的,你还没从鬼门关前回来的这段时间里,我会一直守着你——” 梅弃儿笑着,虽然听不到声音,也看不到她的唇是怎样扬着的。可是元旭日能感觉到,她在笑。我会一直守着你——这多么像一个承诺啊! 不知道,这种承诺能守到什么时呢? 眼皮渐渐地沉了,快要睡了,沉入梦乡的最后一个记忆是:梅弃儿的眼睛——好柔、好美! 被她这样注视着的感觉好安心! 好——安心—— 看着他静静地睡去,梅弃儿又笑了。就这样陪着他,哪怕到天荒地老,她都情愿—— 啊!猛然惊醒,她在想什么呢? 他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个过客,不过是她的承诺下的一个“责任”罢了,她怎能有那种念头呢?何况,在他眼中,她也只不过是一个他曾救助过的人以及现在要救他的人而已呀!在他们之间除了救人与被救的关系之外,是不可能再有其他的了。 他太完美,而她——他生活在太阳底下,而且他自身就是一轮朝阳,哪怕现在他病卧榻上,而她,只是命运的玩笑,一个弃儿罢了。 有着云泥之别的二人,别说一生一世了,就算一年半载,她也不可能留这么长时间呀! 他病好之日就是梅弃儿离开之时,这是既定的事实,谁也别想更改,也没有谁会有这种能力。 再次把视线投向他的脸。 他是上天最得意的作品吧?如朝阳般夺目且灿烂又不至于灼伤人,他完美得恰到好处。 所以上天才会在造好他后开始嫉妒吧,可是又不忍心破坏他,所以只好让他的身体饱受毒蚀之苦。 还在胡思乱想时,元青又走了进来。 “姑娘——”元青的脸上很奇怪地浮现出羞涩。 “嗯?”她侧首看着他,也明白了他的窘态由何而来。 “姑娘真是医士,恕老夫刚才多多冒犯了!惭愧、惭愧。” “无妨,你也是护主心切。”梅弃儿不在意地说,岂料却让元青大为感动。 “姑娘真是好气度!哦,姑娘若为庄主治病,恐怕一天两天也难见成效,老夫已叫人为姑娘安排住处,还请姑娘住下以方便行医。” “哦。” “就在这院子的隔壁,想来姑娘早晚行医用药也方便。” “嗯。” “姑娘,时间长了,总叫姑娘听着也不太顺耳,姑娘尊姓呢?” 咦?怎么早先看这管家还挺有气质的,没想到竟走了眼,他竟是如此?嗦之人?! 梅弃儿在众多缺点中,偏偏包括没有耐性,她快要被他烦疯了。 “梅——” “什么?姑娘再说一次。”元青还真是不怕死。 “梅!”音量倏地提高,吓了元青一大跳,也一并惊醒浅眠中的元旭日。 “哦!听到了听到了!”元青挖挖耳朵,“梅姑娘不要吓人嘛!” 梅弃儿没再理他,只是看着元旭日。方才那一声差点把他吵醒,他应该多休息的—— 也罢,看来他一时半刻醒不了,就先出去转转吧,也省得被元青烦。 想着,转身向房外走去。 元青轻喊:“梅姑娘!等等老——” 话未说完,就听到了梅弃儿那令人气绝的答复:“别来烦我!否则当心我下毒毒哑你!”实在是不喜欢威胁人,不过如果此举能奏效,而使元青不来烦她,那么她倒很乐意使用。 元青竟也真的听话不再喊了,看来果真有用!梅弃儿想着,迈出了房门。 而元青没追去的原因却不是因梅弃儿的威胁,他是看到了主子的手势! 元旭日确实被吵醒了,不过他假寐到梅弃儿起身向房外走去的时候才张开眼睛,并且成功阻止了元青。 挥手将元青召至身前,在他耳边低语一阵后又翻身睡去。 而元青则依照他的吩咐去药房领了一盒丹药。然后在园中找到了正在静坐的梅弃儿。 园中梅花怒放,梅弃儿痴对一林孤芳。 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也许她根本什么也没想吧!毕竟对着这一林清芳,俗事杂念都该抛去的。 元青轻轻地走过去,喊了一声:“梅姑娘——” 而梅弃儿竟然没有惊跳起来,没有以她独有的敏锐躲开,也许她觉得在这旭日山庄之中不会有危险吧!因为它的主人是一轮朝阳啊! 她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元青将丹药递给她,她接过来在鼻下一闻,“补血养气!”这不是问句,似乎是带着某种程度的肯定了。 “嗯,是庄主要老夫交给你的。”看梅弃儿又想问什么,元青又加了句,“庄主醒来吩咐老夫后又睡了。” 梅弃儿点点头,原先要问的话又压回了心底。 手握紧丹盒,在这隆冬里,似乎吸收了丝丝温暖在心中——真是暖意呀! 第三章 元旭日所中之毒是琼花宫中最为阴毒的毒药了!梅韵雪在《毒经》中注明,这种药她只炼了一丸,并且在二十多年前用在了一个女人身上,当时那个女人身怀六甲……此毒只有一解,那就是梅韵雪或者是梅韵雪的血缘至亲的眼泪,除此以外,梅韵雪注明没有别的解法了。 看完右护法派人从琼花宫中密送过来的文件,梅弃儿就把自己关在房中一直不肯出去。 元旭日肯定就是梅韵雪手下的杰作了!只是,元旭日的娘究竟是为什么得罪了梅韵雪,竟能让她下那么狠的毒手? 还有,为了怕二十年后的梅弃儿会给那个女人及孩子解毒,所以梅韵雪索性在梅弃儿幼时便研制出奇毒使梅弃儿失去了眼泪…… 梅韵雪的作为当真是天下第一绝! 她知道自己不会给人解毒,但又怕二十年后自己那不肯承认的女儿给人家解毒,所以为了以绝后患,她费了一年苦心研制出“绝泪”来逼梅弃儿服下。 绝泪,绝泪,当真是绝了眼泪啊! 今天她终于明白梅韵雪的用意了!没想到梅韵雪是如此神通呢!就连死后也要埋些隐患来让人不得安宁! 梅韵雪已死——虽然活着她也不会为元旭日解毒。 梅弃儿无泪,所以元旭日的毒,无解。 不!不可能无解的!梅韵雪毕竟只是个人,她不可能算得事事皆准且如她意的! 二十年来她逼梅弃儿服食毒药以折磨她,不就成就了她的一身异血吗?这可是梅韵雪始料未及的呀! 所以,梅韵雪在解药方面也不可能做得毫无破绽的。 元旭日身上的毒并不一定无解,一定还有别的解法,像她的血不就可以克制他的毒吗?虽然目前尚不能根治,不过也总是一线希望啊! 对了!还有琼花宫的至宝! 像是黑暗中的一线署光,梅弃儿抓住了那道光明。 “圣丹!”她惊喜地叫起来。 对了!还有圣丹!琼花宫中几代流传的镇宫之宝,传说中能解天下所有的毒药的宝贝。它对元旭日身上的毒一定有办法的!再加上她的血…… 梅弃儿展颜了。 她立刻铺纸磨墨给右护法修书。 信尾再三重复:不管什么宫规宫律,你也该知道谁才是主子吧!本宫现在最大,所以你只要听本宫的就好。至于宫规宫律规定的圣丹不可随意动用一条,你就权当是本宫中毒,不得不用好了! 切记,切记。 速将圣丹送来,不可延误时间,否则本宫必将严惩! 将书送出后,她的心情忽而大好,立时起身向元旭日院中走去。 罢一进院却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怎么出来了?”梅弃儿匆匆赶过去扶着他问着。 身子才刚刚好转了一些,他便如此不珍惜,还在这细雪纷飞的天气里出了房门。想来在院里呆了一会儿了吧?看他这身上落了一层薄雪! 梅弃儿不赞同地看看元旭日,转头又瞪元青,无声地责问道:为何不将他留在房中?这天寒地冻的他这身子怎么受得了?你这管家是怎么当的? 元青急得直摆手,见梅弃儿似乎还有怒色,忍不住又跳了脚。冤死老夫了! 虽然没看到梅弃儿与元青的无声对话,可是元旭日能猜到他们之间会发生的情况。他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别怪青叔,是我要出来赏雪的。你也知道,老是躺在房中会闷死人的!”他的声音很轻,可是却让人无法责备他,让人只能臣服于他,并且心甘情愿以他为尊。 梅弃儿能体谅元青的不得已了,因为她自己也快要被元旭日这短短的两句话给说服了。在心底叹口气,她必须板起脸! “不行,要赏雪也得在屋里赏,你这个身子哪经得起冻呢?”不由分说,她把元旭日给强行扶了起来,看到那张座椅后她又皱了眉,“以后不准再坐这种石质的座椅了!大冬天的——” 元旭日抬头给她灿烂,温柔地一笑,“我以后一定记得。” 奇迹般,梅弃儿的眉头在瞬间舒展开来。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她轻叹。 maymaymay 将他扶回房中,却见他的眸子仍在眷恋着屋外的冰雪,她的心一软,承诺就月兑口而出:“若你当真喜欢冰雪,那么待雪停后我们就去踏雪好了。也正好寻个地方以雪气驱毒。” 乍闻,元旭日的眼睛一亮,那光芒引得梅弃儿也欢喜了。不管用什么方法,也不管承诺了什么,只是看到他兴奋的样子,她的心竟也飞扬了起来,他的一举一动竟是连带着她的心情啊。 察觉到自己又有了这种想法,梅弃儿垂下了头,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你还是想想你为他解毒的事儿吧! 眸光一黯,她将左袖略微挽高了些,左手腕上那十数道伤痕尽数呈露在人前。她又举起了腕刀,却被人制止了。 元旭日的手将她的手腕握住,她抬头看他。 他的眸子凝视着她的左腕。若她没看错的话,那里面似是有着心疼的光芒——但,心疼?可能吗?他会因为她为他所划的这十数道伤痕而心疼吗? “唉,”他轻轻地叹息着,如轻风扫过她的心田,“我不诙让你以血喂我的——”他的声音里也充满了怜惜。 梅弃儿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在努力地辨认着。 “你的手,不应该有这些疤痕,它们不适合在你的腕上出现的——”他的声音像一根拨响的弦一直响进了她的心里。 心忽而一紧,她将手抽回来。 毫不犹豫地又划了一刀,她不去看他,也不去听他的低呼声,她似乎是在全神贯注地看着那血滴到碗中的过程。 实际上,她并没有真正地看,她的心中一直回荡着他方才的话。 “——不适合有这些疤痕,它们不适合在你的腕上出现的——” “——不适合——出现的——” 腕上的疤痕?脸上的疤痕?哪一个比较丑呢?她有些凄然地笑了,不要在乎了—— 一直神游着,直到腕被人死死地按住,元旭日的手徒劳无功地按在那兀自滴血的伤口上。他喊着,声音急促:“快拿布来!快——青叔快来帮忙——快拿止血药——” 梅弃儿推开他,坚持将碗滴满,然后才包扎伤口。她将血端给他,却有些意外地看到他别扭的神情,他一反常态,唇固执地抿着,执意不肯承接那一碗续命的血液——那是她的血呀! 她来山庄十几日,每日的例行公事就是割一道伤口放一碗血给他喝。日复一日,她腕上已是伤痕累累,而她的气色似乎也似被他吸了元气般一天天坏下去。 他不忍心再喝她的血! 梅弃儿看着他,虽然对他的行为有了感动,可是这并不代表她肯屈从于他,“你喝不喝?”她问。 他则将头扭向一旁,这就是回答。 “你要我的血白流?还是你想看我再割一刀?”她平淡地“提醒”他:血冷了可是影响药效的,到时她会重放一碗,直到他肯喝下去。 “你威胁我!”他指控着,却又不得不向她举白旗。 痹乖地喝下了那碗血后,他也警告她:“以后再不准用这种方式逼我就范了!绝不准!” 她的回答则是扬扬柳眉。无所谓,反正我还会有别的方法。 他收到她的信息,差点气结。 maymaymay 一日后,雪终于停了。 这场雪可是下得不小哇,连连绵绵下了足有四五天。 所以地上的积雪都快有两尺厚,这可是历年来最大的雪啊! 碍于这场大雪,梅弃儿不准备让元旭日出门去踏雪了,不过看他精神、气色已经调养得差不多,且山顶大雪又可以助她为他驱毒——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元旭日拿她的承诺来要挟她——所以,梅弃儿也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带上元青及几个武功比较高的护院,又带上一些必需的药品——主要是助梅弃儿运功驱毒的——一行人就上山踏雪去了。 元旭日似乎是最开心的那一个。反之,梅弃儿就是最不高兴的那一个。本来嘛,被强迫的那方都是会不开心的。何况她又记挂着元旭日的身体,提心吊胆的,再好的雪景她也无心去赏。 偏偏这个元旭日就如同笼中月兑逃的鸟儿一般,回到自然中后,他精神处于高度兴奋状态。 瞧瞧,他竟然提议要比赛,看看谁能先登上山顶。 元青赞成,护院们不敢不从,所以惟一反对的声浪就来自梅弃儿喽! “我不同意——绝不同意——” 不过最后的折衷办法是,不再是每个人之间的比赛,而是总共分成两组来进行。元青要跟元旭日,梅弃儿同样不能离开元旭日,所以最后的局势就是元青、梅弃儿、元旭日在一组,几个护院在另一组,然后比赛正式开始! 元旭日带着他二人专走捷径,很快便把几名护院甩在身后,同时,顶峰也就在不远处了。 忽然,元旭日向梅弃儿眨眨眼睛,偷偷地传达着一项信息——捉弄青叔一下子吧!好吗? 梅弃儿皱眉,元旭日的精神,好过头了吧?还是这雪的灵气真有那么神奇?怎么一出山庄,他就好得不得了?若非知道他的病情,她恐怕还真会以为他根本没中什么毒也没什么病呢! 不过病人最大,何况她也是想整元青那老顽童一下。 点头,她表示同意元旭日的安排,然后二人趁元青不注意,一溜烟儿拐进了一个石洞中,两个人手拉手的样子还真有点协调。 穿过石洞,他们已经摆月兑了元青,这时候,梅弃儿才发现两个人的手竟然在不知什么时候握在一块。 她使劲儿将手抽回,而元旭日在放开之前竟还故意地紧握了一下才放开手,然后冲她神秘地笑笑才又向前走去。 她讶然,不太明了地看着他似乎很开心的背影,另一只手将方才他握过的手又握了起来,好像还存在他的体温似的—— 站了片刻,她又追上去,“元旭日,等等我!” 重又并肩而行,梅弃儿却有些心神恍惚了,不过她还是力图冷静,“咦?这条路怎么怪怪的?你会不会记错啊?” “不会,这条路我熟得很,小时候经常来玩。这条路是通往顶峰最近的路,而且很少有人知道。青叔大概也不知道,所以我们俩一定是最早登上顶峰的人!” 他高兴的样子在梅弃儿看来像个孩子,好天真,好无邪。 “是吗?不会有危险吧?”她不太放心地问。 自小在山上长大的她,当然深知山上有很多危险的地方,一个不小心没准就会掉到山谷里或者悬崖下边去。 尤其是现在这种天气,大雪将一切都变成一色的,恐怕危险就在四周的雪下吧! 现在,她只能依赖于元旭日的好记性了!但愿她没有押错宝。不过,她怎么心跳得那么快呢?雪下面的地似乎也有些不太正常—— 还在考虑着、思索着的梅弃儿在看到先她一步走在前面的元旭日后得到了答案——危崖! 她飞身一步拉住了踩在向下坠去的雪地上的元旭日,却没料到她脚下的地也同样不太踏实。 来不及再有什么反应了,她直觉地凭借自身的内力将元旭日甩上去,可是元旭日似乎并不领情。在这关键的时刻,他竟然又拉住了她的手,那坚定的眼神使她相信元旭日已经看透她想做的事,并且也以行动在回应:他不要一个人上去!既然不能一同上去,那么就一起向下坠吧! 笨蛋!梅弃儿只能在心中暗骂一声了。因为在这一刻,既使再想把他甩上去也不可能了,因为他们已经在向下坠,并且已经坠下了十几丈了! 天,阿! 这就是元旭日那所谓的“熟得很的路”?他能活到现在还真是奇迹! 风呼呼地在耳边响着,不知道阎王爷这次是不是玩真的?阎王爷真的想召见她啦?她可还没准备好哪! 都怪这个元旭日! 忍不住去看他,并且准备在临死前瞪他一眼好留作死后的纪念。可是,他怎么也在看她哩?那是什么表情? 还有点无怨无悔? 要死了!她怎么会开始感动了呢?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maymaymay 不过阎王爷似乎只是开了个玩笑,因为落崖后的他们被崖上横生的十来棵枯树给拦住了坠势。可怜的树,招谁惹谁啦?为了救他们而折毁了许多的枝桠——否则哪拦得住他们那快速的坠落与强大的力道呢? 不过人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也许在这崖下会有什么奇遇吧?最好是找到什么先人留下的宝贝——只要能解元旭日的毒就好,没有别的野心了。 坐在枯树上,梅弃儿东张西望。 什么也没有嘛!扫兴! 看她漫无目的地四处扫瞄,就是不看脚底下,元旭日很实际地提醒她:“小姐!麻烦看一下脚底好吗?还有两丈才到崖底耶!我们怎么下去?” 喔?两丈?梅弃儿看了看下面,不算太难嘛!于是一手扶好元旭日道:“抓紧我,否则会摔下去的!” 她正运气准备跃下去。提气,足尖点树,跳,着陆! 安全着地后,梅弃儿才又迟钝地发现:他的手什么时候环在她腰上了? 她一阵手忙脚乱地把他的手拍了下去,掩在面纱下的脸一片羞红。不知道他的举动是无心的还是有意的? 但——有意的?可能吗?她这副模样怎么可能人了他的眼呢?很快地推翻了这个念头,随着推翻,她的心也渐渐涩了起来。 他应该只是为了不摔下去而无心的举动。毕竟,从两丈多高的地方摔下来,死是死不了,但会痛上好一阵呢! 所以,他应该只是无心的吧! 定下心神,她抬头看了看那几乎无尽头似的山崖,难以想象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竟然毫发无伤,只是他们身上的衣物有些破损。 不过,这么高,她的轻功可没好到能飞上去。更何况还有个元旭日——惹祸精。 想到他就开始生气。先是要比赛,后是甩掉元青,再来又挑什么近路,现在可好,挑到崖底来了。 “你说怎么办?”梅弃儿问他。 “青叔在顶峰等不到我们会找的——” 他还笑得出来?而且口气轻淡得如同在庄内一样?梅弃儿简直要吐血。 “你不是说这个地方青叔是找不到的吗?嗯?”梅弃儿似乎是化身为母夜叉了,她眯着眸,很危险地逼问。 可怜的元旭日!“这个——”他的从容在她的逼问下渐渐淡去,只好摆出一副好无辜的表情来,“这个总有一天会发现的嘛,而且我有做记号!”他像是现宝似的。 “什么记号?”她怎么没有看到?不过,懂得做记号,他还蛮机灵的嘛! “你头上的银梅花啦——我把它丢到崖边了!” 此言一出,梅弃儿顿生无力感。银梅花一色素白,又是丢在雪地,只怕元青等人是找不到的。而他们若能找到也该是积雪融化之后,他们在这崖下——可等得了那么长时间吗?不冻死也会饿死吧!何况这个元旭日身上的毒 没解—— “咳——咳咳——咳咳咳——” 要命!怎么在这个时候又开始发作了呢?看他极力克制体内毒性扩散而憋得满面赤红,梅弃儿知道必须先找到洞穴安顿一下。 扶着他,他却走不了,甚至连步子也迈不开,无奈,只好把他背负在自己肩上,然后半拖着一步一步向前挪着。 没想到久病之人竟还是有如此重的分量。或许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失血过多以致没了力气?不太可能吧!再怎么说她也是个练武之人哪!背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应该不成问题的呀!可是——他真的好重! 一步一步又一步……很久以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洞穴。总算有个可以暂时栖身的地方了! 把他放在地上,梅弃儿正想松口气时却发现这洞里又阴又湿,实在是不适合病人休息。可是这附近似乎又并无其他的洞穴,就算有,那也还是阴湿的呀! 无奈之下,梅弃儿解下自己的斗篷铺在地上.将元旭日移到斗篷上坐好,她在帮他将他身上裹的斗篷更好更紧地裹在他身上后又拿出了刀子。今天他还没饮下血呢。 元旭日一直默默地看着她所做的一切,因毒发而骤然惨白的脸也因为她的举动而浮上了疼惜与感动。 在看到她又要割腕时,他忍着毒发的痛苦而制止她:“我说过——咳咳——不准你再以血喂我了!咳咳咳咳——” 她望着他,一直望进他的眼底,笑了,“你不喝,那你还要不要活?你不活,那我先前所做的努力不是白费了吗?” 她的声音低如远钟,回旋在他耳边。 生怕自己会被她说服,元旭日索性转过头去,然而转头时,一波更甚的疼痛带着昏眩袭来,他只能再吐出这几个字:“别伤害自己——”吐出这几个字后他向毒屈服而昏迷过去。 对梅弃儿来说,这是一个好机会。 以刀割腕,然后将伤口直接对着他的唇,让血渗到他紧闭的口齿之中。 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要她别伤害自己。可是比起他的命,她的几滴血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要他关切的一句话,那些血流得值! 自小,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要她别伤害自己这种话。 她身边来来去去的那些人,似乎只是为了伤她而来。像梅韵雪——她的“至亲”,每天对她所做的事只是残害她的身体与折磨她的心灵。 梅韵雪要她养过一只雪白的小猫——那猫的眼睛还是碧蓝如水的——在她真心地喜欢上那只小猫后,梅韵雪却要她亲手杀了它。 她不肯,梅韵雪就用皮鞭抽打她。 她昏过去,又痛醒过来,再逼,不从,再打,一直到梅韵雪累了。 于是梅韵雪不再逼她,而是直接动手将小猫毒死。然后她还把小猫尸解,再一块块抛到她身边给她看——小猫的血染红了她身旁的地,也与她的血融了。 以后,她养过一只雪鸽,下场同样凄惨。不过,那只鸽子是她亲手杀死的,并且她也是将它分成了一块块,然后在梅韵雪面前冷笑着,将那尸块扔在了地上。 ’从此,她不在梅韵雪面前表达自己的真实感情,也不让梅韵雪看到她在乎哪一个宫中的伙伴,因为,只要她和谁多说一句话,或者对谁笑一下,梅韵雪转身就会将谁鞭打一顿。 所以,她的冷和酷是梅韵雪一手造成的,她的面具也是梅韵雪“帮”她戴上的。 痴长二十年,她从未得到过旁人的关怀,直到遇见了元旭日。他的笑容肯为她绽放,哪怕他关怀过的人不计其数。 不过这已能足够让她牺牲了!那些血算什么!琼花宫的圣丹她也照送不误! 又笑了,面纱下的唇扬起一个美丽的弧度,她对着昏迷的他轻声承诺:“为了医好你,除了我的命,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是,除了这一条命——因为她还有别的事要做。 元旭日的睫毛动了动,似乎要醒了,只是过了好久,他还是没有醒。梅弃儿伏在他身边,也睡着了。 天快要黑了,太阳的光芒已快敛尽。 梅弃儿幽幽转醒,眸子刚睁开,就对上了元旭日的脸。 看到他一脸凝重,梅弃儿心下一阵乱。他是怎么了?好像是积了很多怒气似的。她可有招惹他了? 没让她猜很久,元旭日回道:“你是不是又让我喝了?”他的声音中有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梅弃儿很想装做没事儿的样子混过去,可是元旭日手上握的正是她行凶的“凶器”呀!此外,还有她那受伤的左腕—— “唉!”本欲吼她,可话到唇边又吐不出来,只好闷闷地叹一口气,然后神色复杂地抚着她腕上伤痕。总共有十七道,而她来寻到他也只有十七天的时光——一天一道,一道也不少。 他欠她的,似乎太多了。 “唉。”又叹了一声,他撕下自己的袖子,细心地帮她包扎腕上伤口。 看着他的举动,一丝甜蜜浮上心头。梅弃儿正想笑,却发现他的手不同寻常的冰凉。 看来这个洞穴果然呆不得!站起身,连带元旭日也跟着起身。她伏身拾起斗篷,“我们得另寻洞穴了。” 元旭日迟疑了,他没动。 “走呀,这个洞穴过于阴湿,对你的病来说只有弊而无一利,所以我们只能另谋出路了!” 元旭日还是没动,梅弃儿拉他,“快走呀!否则你毒性发作我可是再也背不动你了!还有,天暗了,若不及早找到安身之处,你我会冻死的!”她可不是危言耸听,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元旭日低头,任梅弃儿拉着他走。 天真的要黑了,太阳已敛尽最后一丝光芒。 在黑夜中模索似乎并不容易,不过好在有月亮还有白雪,所以即使是夜里,视觉也还尚可。 二人在雪地中走着,越走越奇怪。 “咦?元旭日!你发现这里有些古怪了吗?”梅弃儿的直觉告诉她,这里很奇怪!本来很冷的,走到这边却发现自前面传来丝丝暖意。在这冰天雪地的夜里,这股暖气是那么诡异。 “你指什么?”元旭日的气色在行走了好长时间后,又开始变了。在梅弃儿看来,他似乎是快要支持不住了。 彼不上再去考虑古怪不古怪的问题。她得先管元旭日才成。 又走了十来步,发现前面不远处又有个洞穴。梅弃儿想,这里较先前暖和,所以在这地方的洞穴中,应该比先前好些了吧? 于是她扶着他走向那个洞穴。走到洞口处,元旭日的脚步顿了一下,不过在梅弃儿的扶持下,他们走进了洞电。 这个洞初进时倒暖,可是外面却起了风,风扑进洞中,元旭日又开始发冷了。梅弃儿只得扶住他向内走去,好在这个洞够深! 洞穴越走越窄小,并且里面似乎扑来一种杂着腥味的暖气。梅弃儿还要往里走时,元旭日喊住她:“就在这里吧!” “嗯!”梅弃儿依言将斗篷铺好,扶他坐了下来,“要不要生堆火?” 看到四周似乎有些干柴,她提议道。 “嗯,好。不过你有火折子吗?”他问,很暗的光线下,他连她的表情都看不清楚。 “有。”梅弃儿应着,一手取出火折子,一手去拾那些干柴,怎知握到手中后却大叫一声,“啊——“ 元旭日揽住她,“怎么回事?”他打亮火折子,在火光中,他们看清楚那些所谓的干柴竟然是骨头!再看四周,散落一地的都是骨头! “啊——”梅弃儿又尖叫起来,元旭日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低声说:“我们快出去吧!” 梅弃儿眸中盛满了惊惧,她点头。 在他们向洞口的方向走出十来步后,身后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声音:“嘶嘶……” 梅弃儿反身射性地转身,“啊——”又一声更为惊天动地的尖叫响起,她的手也在胡乱挥舞,内力开始由掌中向外进发。 她脑中只有一个信念——杀! 在她面前,有着无数的蛇,有毒的,没毒的,全都向她爬来——幼年的噩梦重现,她眼中泛起了红光。 杀!杀!杀! 眼前的蛇一条条死去又有更多的蛇自内洞爬出——似乎全天下的蛇都聚在这个洞中了! 杀——啊!眼前一黑,她昏了过去。 第四章 “不!”她摇着头,拼命地摇着头,嘶喊着,小小的身子也努力地向后缩,再缩——“我不要进去!不要——” 她抬着头,小小的脸蛋上面布满了对黑洞的恐惧。听说黑洞里有很多的蛇,有很多很多的蛇,它们会吞掉她!这个认知加深了她的恐惧,她的眼睛里交替着传达两项信息——哀求与恐惧。 “我不怕挨鞭子,你用鞭子抽我好了;我也不怕喝毒,我能吃蝎子和蜘蛛,只是不要让我进洞——我不要进——求求你们了——” 一连串的哀求并没有打动一脸邪笑的梅韵雪,她计划好的事,没有谁可以改变。所以,梅弃儿是一定要进这住满了蛇族的洞穴的。 她沉声命令道:“打开铁门!”现在,她已经等不及要看好戏了! 两个宫人听令上前将那严密合缝的大铁门打开了。 一阵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梅韵雪笑得更加灿烂,我的宝贝儿,我给你们带来好东西啦,可要好好享受哦! 她走进去,连带也将梅弃儿小小的身子扯了进去。 洞里阴暗无光,但是梅弃儿似乎在更深的洞里看到了很多闪烁的光——那似乎是蛇的眼晴。她小小的身子颤抖着,她偎向梅韵雪。 “滚开!”梅韵雪放开手,然后毫不留情地踢了她一脚。 身后两名宫人抬来了一桶鲜血淋漓的肉。 梅韵雪将桶丢向蛇群,一阵“嘶嘶”的声音过后,无数的蛇出现在她们的面前,在她们的注视下,开始吞食那些肉。 梅弃儿跪在地上,眸子因恐惧而愈睁愈大。她似乎看到那些蛇在吞食自己,身上一阵阵发冷,来自蛇身的腥臭之气在此刻更清晰地冲人她的嗅觉之中。 很快,那桶血肉已被吞食得一丝不剩,甚至少数的蛇开始向她们游来——却在游了一丈左右之后停了下来。 碧为它们闻到了梅韵雪身上蛇药的味儿。更多的蛇在蠢蠢欲动,若非惧怕梅韵雪身上的蛇药味儿,恐怕它们已经一涌而上了! 梅弃儿颤抖着。猛然间,她的身子向蛇群飞去。是梅韵雪在身后“送”了她一程! 在下一个瞬间,她已经身处蛇群的包围了。 她感觉得到,蛇身上那特有的冰凉腻滑就在她肌肤所感受的范围中。蛇类软腻的身体蠕动着环上她的身子、她的脖子、她的手臂、她的躯体一她一动不动,似乎已失去了行动的能力,然而知觉器官在此刻却突然敏锐了起来。 “嘶嘶”的声音响在耳边,蛇的气息萦绕鼻间,她似乎还感觉到身体的四处都被蛇牙刺穿了许多的洞,那里面还在向外淌血。蛇在分食她的身体,分食她的每一滴血,每一块肉—— “啊——”她忽然站了起来,并且有如天助神力般有了精神,她把身上的蛇全都甩了出去。 “啊——”她尖叫着,小小的手掌四下乱挥,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强大内力的进发,她身周的蛇在向内洞逃窜,可是内洞还有蛇在向她涌来。 杀——杀——杀—— 她要杀了所有的——杀——杀! 双手在空中乱挥,直到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了她那冷汗淋漓的手。渐渐的,她平静了下来,口中的呓语也消失了,她慢慢地睁开眼。元旭日那充满了笑容的脸映人眸中,他的笑在此刻看来似乎更温柔、更珍贵。 梅弃儿望着他,他的手握着她的手,脸上的笑是足以包容她一切的温柔宽广。她突然好想哭—— 在重游了童年蛇穴的噩梦后,能有这么温柔的笑来迎接她,她觉得好幸福。相较于梦中的梅韵雪,他对她来说就如同神祗一般。 元旭日抽出一只手来揽她人怀,另一只手也抚着她的发,轻轻地以手梳理着。在昏去后她似乎经历着什么事一般口中不住呓语,身子颤抖,头发也散乱了。 “你做噩梦了?”元旭日猜测道,并柔声安慰,“别怕,那只是梦,而且你已经自梦中醒来了!”他疼惜地说着。 “不只是梦——”梅弃儿生平第一次有了向人倾诉的,“那是我的童年——那是真实地存在于我的过去。” 她伏在他怀中,静静地说着,语气凄凉。 “你想说给我听?有些事说出来你好受些,对于不开心的事,你也忘得快些——”元旭日柔声哄着。 她如同一只猫咪,在受尽委屈后蜷缩在他怀中。 于是在他温柔的抚触下,她讲述了她的梦,同时也是她的童年之事。她讲得很慢,他听得很仔细,并且不时地轻拍她以作安慰。 快讲完时,她突然记起了一件事,她跳起来,“蛇呢?” 四下张望着,这才发现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在那个洞中了,他所处之地是一间破旧的茅屋,已是多年失修了。 不过,蛇洞呢?蛇呢?难道在她昏过去后,他力战群蛇?但是,这可能吗?他只是一个不懂武功的人,且又重病在身。 “我们是怎么离开那儿的?” 元旭日还是笑着,又拉她坐下,拉起她时,她发现他的肩上有血迹,那迹像是蛇咬过的—— 难道他被蛇咬了?不及去追问过程了,她猛地扑上去,就那么撕开他的衣服,肩上有着蛇留下的痕迹,并且伤口处的血呈黑紫——那蛇有毒! 没有细想,她俯头,他推开她。 “为什么?”她问,中了蛇毒若不吮出,那毒会扩散呀!难道他不懂?可是为什么他的眸中所传达的信息又不是这样的呢? “不要为我吸毒,那样你会中毒的!”他摇头,不愿连累她。 梅弃儿又一次感动了,可是在这紧急关头,她不能由着他。于是,她出手点了他的穴,然后在他震惊的眸光注视下低头去吮吸伤口。一口口地吐出那黑血,直到伤口处流下的血恢复正常。 她撕下裙子的一角为他包扎,在包好后,她又咬破自己的手指,然后将滴血的指放到他唇边,这是干什么用,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他本心不想接受,却苦于无法动弹,他曾拒绝很多次,可是没有一次是成功的。 待梅弃儿认为差不多的时候,她收回手指,草草地止血后,解开了他的穴,然后继续追问:“你到底是如何带我离开那个蛇洞的?还有,明明是冬天,蛇不应是都躲在地下了吗?为何在那洞中还有蛇?”这很奇怪,不同于常理呀,她实在弄不懂。当年梅韵雪带她进的蛇穴是梅韵雪养蛇以用来取毒的场所,而这里似乎并没有人,所以也不会有人养蛇!那么,那些蛇由何而来呢? 元旭日没有回答,只是心疼地握着她的手指,然后指责似的对她说:“为何你不会珍惜自己呢?为何你不学着多爱惜自己一些呢?” 梅弃儿无言,只是任由他拉着她的手,握着她的指。 “为我付出那么多,你觉得值?”他又问。 依旧无言。她只是看着她,静静地凝视着。 “你真的觉得值吗?梅儿?”他忽然柔情脉脉地唤起她,还是用那种昵称。他——哪根筋不对了吗? 梅弃儿一下子跳起来,不知该做何反应似的,只是用手指着他,吓呆了似的重复喊着:“元旭日?元旭日?” “叫我旭日或者日,随你选,只不过不许再连姓一块儿喊。”他笑着起身,将她搂回怀中,在她耳边下盅似的诱惑她,“叫一次试试——旭日——日——” 推她,不动。梅弃儿瞪着他,“你疯了?怎么这么奇怪?” 元旭日仍笑,将她搂得更紧。 “我想听你唤我,而我也想唤你梅儿,以后只有我可以此唤你,好吗?”他在她耳边低声地说。 “为什么?”她困惑了,“如果你想我快些将你救治好,也犯不着这样啊,我答应过的事是不会反悔的,何况我不是一直在做吗?”在这个时候,梅弃儿比元旭日料想中的更为迟钝。 “如果你一定要理由的话,‘我喜欢’这三个字可不可以权做理由呢?嗯?”他的声音也含笑的。 “你喜欢?”她的脸上很快地布满了红晕,并且一直扩散到耳朵、脖颈。 他没见到,不过似乎感受到了,于是他伸手将她的面纱拿下。 看着她对着他视线的右边侧脸,他发现,其实她很美!她是他所见过的女人中最出色的一个,他第一次发现这世上还有这么美的女人。 在被他取下面纱的那一刻,梅弃儿被他撩动的心又冷却了下来。他在看什么?在“欣赏”她恶魔般的脸吗?而她又在期盼什么?期盼他能不在乎她的脸吗?那般丑陋的脸连她自己看了都受不了,她还有资格期盼他能不在乎吗? 他伸手将他的脸扳正,让她左脸上的疤也呈现在他眼前。的确很恐怖,但他不在乎。 “梅儿?你在逃避什么?” 她抬眸看他,声音楚楚动人,却有让元旭日发狂的可怜味儿,“我配得上你吗?我是如此丑陋、不堪人目。”世上有人会不在乎表相吗?美丽的容颜,人人喜欢啊! 元旭日真的被她的自贬激怒了,“你当真认为我如此肤浅?你当真认为我是个只在乎美丽皮相的男人?梅儿,我要的不只是你的容颜而是你的全部啊!你脸上的疤也许真的很丑,可是我不在乎啊!梅儿!你可以拒绝我,但不要贬低自己好吗?梅儿!你可以说我元旭日配不上你,因为我是个病秧子。但你不要自贬好不好——”还欲说下去,却被梅弃儿捂住了嘴。 “不要说了,好吗?”梅弃儿的眸中似乎有水气在升腾,但是永远也无法凝成泪水,“我是真的怕啊,旭日。” “你到底在怕什么?”本欲再次发火的元旭日在消化掉最后两个字时狂怒的声音顿时止住,他又惊又喜地看着她,“你刚刚叫我什么?再叫一次——” “我什么也没叫嘛!”梅弃儿羞了,她低下头。 “不对!”元旭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中的光芒似乎是要将她触化似的,“梅儿——你刚刚叫我旭日对不对?尔真的叫了!再叫一次嘛!梅儿——”他央求着,并且准备在梅弃儿仍不同意时要耍赖撒娇了。 “旭日——”梅弃儿终于不负他望,又喊了一声。 然后元大少爷将梅弃儿抱起在屋中转开了圈,口中也大喊大叫着:“梅儿——梅儿——” 若不是谷中无人,若不是正值严冬无鸟无兽,否则恐怕鸟兽会被元旭日吓死吧? 而且,元旭日的病体——似乎也太有力气了点儿,连梅弃儿都抱得起来,还转圈圈哩? 以后的事哩,就是很简单啦,去找东西——主要是雪地里的动物,然后吃东西,然后驱毒——当然还是以梅弃儿的血啦,再然后休息——要么聊天梅弃儿得知元旭日还有一个娘亲与义父。而元旭日也得知了不少梅弃儿童年的辛酸苦事。 最重要的是元旭日怎样从蛇洞中将梅弃儿带出来的过程了。梅弃儿很想知道,元旭日也只好讲了。反正是“英雄救美”,好事嘛,讲一讲也很有面子的。原来,梅弃儿昏倒后,原本因她的内力而不得不退的群蛇又再次蜂涌而上,准备吞食掉这两个入侵者。 原来,群蛇蜗居的这个洞乃是上天赐给群蛇的圣居。 洞中有一大块暖玉,群蛇之所以在冬天出现在洞中而没有退居地下也是因为这块玉。暖玉是夺天地精华造化的宝物,在冬日里,它依旧带给洞中之蛇温暖,这也是当时梅弃儿与元旭日相中这个洞的原因,只不过没料想这洞是有主的洞。 当时,群蛇是以为他们来抢暖玉的人,所以为了护宝,群起而攻之,在梅弃儿昏倒后,蛇族更是气焰高炽,有几条蛇甚至已侵到梅弃儿身边。元旭日见状,拦在了她身前,所以添了那伤。 说来也是命不该绝。元旭日身上带了一颗宝珠,冬为“随候珠”,相传是一条大蛇为报救命之恩而送予恩人的口中蛇珠。此蛇为蛇中王者,蛇珠为此蛇之物,所以群蛇见珠无不逃散躲避以防蛇王吞食它们。 元旭日身上的随候珠即是那蛇王之珠,所以助他们逃离蛇洞。而外面白雪覆地,群蛇也不敢追来。 元旭日这才得已带梅弃儿寻到一个茅屋草舍安身。 maymaymay 在谷中看了几遍太阳的东升西落后,终于有人来到这谷中了。 元旭日所做的记号总算被找到,而这其中最大的功臣还是梅弃儿的属下——由于接到梅弃儿的手札,右护法不得不将圣丹派人送来,而这两名送丹而来的宫人恰恰遇上了元青等一群失了主子的无头苍蝇。得知宫主跟元旭日一道失踪的消息后,她们立刻有了对策。 梅韵雪在世时,为了防止宫人叛逃离宫,她特意研究出一种名为“千里香”的毒香并让所有人服下,梅弃儿当然是不能幸免的了。还有一种飞虫,梅韵雪让它们吸人了千里香的香气,从此以后,那种飞虫极为钟爱千里香的味道——这便作为迫寻宫人的手段。 而这两名宫人身上恰好带了那种飞虫,于是放了出来,大家随着飞虫追到了崖边。飞虫飞了下去,他们虽不能一同下去,却也知道了元旭日与梅弃儿的下落,元青又恰好发现了半陷雪中的银梅花,并且认出是梅弃儿之物。所以很快,他们就在谷中找到了元旭日和梅弃儿。 回到旭日山庄,梅弃儿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回圣丹并且钻研如何使用它以使它发挥最大功效,从而驱去元旭日身上全部的毒。 “右护法可有交待尔等,如何使圣丹发挥最大功效?” 梅弃儿问道。虽然圣丹是她所有,可是她并不知道圣丹是如何用的,因为她从未翻过梅韵雪所书的《药经》,右护法那儿,应该是钻研过了吧。 “回宫主,右护法在属下临行前曾交待属下说,《药经》中并无圣丹的记载,所以请宫主自行定夺。” “没有?”梅弃儿皱了眉。圣丹乃琼花宫之物,所以即使它能解百毒,但它自身也是会有毒性的,弄不好,恐怕会让元旭日再中一次毒。 望着手中玉色的药丸,梅弃儿又是一阵无力感,挥挥手,她让宫人先行回宫,而她自己却只能愁眉不展地苦思冥想了。 元旭日在元青的扶持下来到梅弃儿房中,正好与两名离去的宫人擦肩而过。进得房中,只见梅弃儿坐在桌旁愁眉不展。 “梅儿,何事如此郁闷呢?”他笑问,坐在她身旁。 抬头看他,乌眸中一片黯淡,她开口:“这就是我宫中的解毒圣丹,它可以解百毒,但自身却也有毒,若用法不当很可能会解毒不成又中毒。这圣丹,我也不知道如何用它。”不知怎样才能救得他又不伤他?难题。 元旭日笑着正要安抚她时,元青已开了口:“你身为宫主,难道自家之物也不知如何用吗?你从未尝过厂他似有些怀疑,梅弃儿的话中有几分真实? “你在怀疑我?认为我舍不得圣丹?哼,若是舍不得,我又何必拿它出来?”梅弃儿微怒,她讨厌有人怀疑她的感觉。更何况这个怀疑中还包含了她对元旭日的真诚是真是假在内。 她开始眯眼,真的很想将元青毒哑了。 “青叔!”她没有出手时,元旭日已经出来替她辩解了,“梅儿绝对不是你所想的那种人,她不会玩那种手段的。梅儿,你说对吗?”他看着她,以一种异常坚定的信任来温暖她。 “也许对别人我会,”梅弃儿回望他,温柔如水,“但是对你,我永远不会。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旭日。” 是啊!梅弃儿在此刻明白了,她会负尽天下人,但是绝不会负了元旭日。而且,就算天下都负了她,她相信元旭日也不会负她。他是她的天,她生命中的阳光、她天地的支柱。 元青的脸也涨红了,他解释着:“其实老夫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一时情急而已,庄主身上的毒实在是不宜再拖啦!” “我知道——”梅弃儿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她好恨自己,为什么就是参不透圣丹的秘密呢! “梅儿,你可以大胆地试,就算不成功,有你在身边为我做了那么多以后,我死也无怨。” “不,你不能死!我不要你死。”梅弃儿认真地看着他,“一直以来,我都是个没有人要的弃儿,我一直过着那样的生活,直到遇上你以后,我的生活为你而变。旭日,你要活着,不要再一次让我成为弃儿好吗?” “除了圣丹,庄主身上的毒没有别的解法了吗?” “本来是有,可是那解药比圣丹更难求,解药是下毒人的眼泪,可是你们知道吗?下毒人已经死了,何况,她无血无泪,怎么拿来当解药呢?”梅弃儿冷笑,她恨梅韵雪啊,若不是她逼她服下“绝泪”,那么现在她根本用不着为圣丹发愁,而元旭日也不用受这么多苦了。 “眼泪——”元旭日竟然笑了,“从未听说过会有人拿眼泪来做解药的。”实在是很新奇,也很有创意啊! “你身上的毒是阴阳并存的,所以难解。眼泪是情至深处才能得出的,属阳,而它本身又是属冰为阴,故眼泪也是阴阳二性兼有,所以能解毒,同时,你身上的毒是以下毒者的鲜血和着各毒品炼成的,所以解药必须是下毒者身上的或是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人的泪水才成。” “梅儿,你不就是吗?”听了太多梅韵雪与梅弃儿之间的事,他当然知道梅弃儿就是梅韵雪的女儿。 “我没有泪,”梅弃儿也低笑了,凄凄惨惨戚戚,“我曾被灌下一味名为‘绝泪’的药,从此再也没有泪。” 她是一个没有泪的女人,所以无法用眼泪来救元旭日。 “那也没关系呀,梅儿,你尽避将你所想到的方法使出来好了!如若你还是怕的话,那这毒不解也罢。能在有生之年遇上你,我此生已足。” 梅弃儿站起身,“我会有办法的,只要让我好好想想。” 是,她会有办法的,一定会的。学了二十年的制毒、解毒之法,她不相信会解不出来。解阴阳毒用什么方法呢? 有了!《玄皇药经》记载,解阴阳二性共存的毒必须以冰气、火气攻之,然后辅以解毒之药…… 冰气——“雪气”,火气——“炉中火”。媒介——水。 “去准备一桶冰雪,再去准备一口大锅灶,灶下生火,锅中注水,上笼屉,快去!我准备马上驱毒!” 元青领命去了。元旭日不解地望着她,不知她要这些东西何用。难道是驱毒之用?把他送入其中? 梅弃儿没有解释,她坐在床上盘膝运动,因为一会她还要依靠自身所修的阴寒功力为他护法,当然,她还得借用元青的阳刚内力。 东西备好后,梅弃儿与元旭日赶那里。 梅弃儿看着他,道:“旭日,你必须先进冰雪之中,当然,青叔会为你注入阳刚内力以使你不被冰寒之气伤及肺腑,不过痛苦是难免的。待一个时辰后,你要进蒸屉,我会为你护持,如此一个时辰后再至冰雪中,这样轮回反复,经过十二天后,你再服下圣丹,然后再至冰雪与笼屉。 再过九天,你的毒就可以除去了。” 她能想到的最接近、最安全的方法就是它了,相信应该可以的。 “好。”元旭日走人冰雪桶中,寒气自四肢百骸涌入,他一阵阵发冷。他感觉自己的手与脸都呈青色了,又过一会,他觉得自身的血液都要结冰了。他要失去知觉了。 元青将内力输送给他,但他只感到心肺有微微暖意,这就是梅儿所说的不让寒气伤及肺腑吧! 可是真的好冷,四周都是冰雪,它们都在吸收他的热量。 梅弃儿不忍心看他,因为她知道他一定很痛苦。 一个时辰后,元旭日被抬上蒸屉。乍自冰雪中来到滚热的笼屉中,那种骨节由冻僵再到快速融解的过程痛苦得他想大叫。 像是无数虫子啃啮他似的,好难受! 梅弃儿站在他身后,将手掌贴在他的后心,以内力轻轻抚慰他的苦痛。痛苦是难免的,但她相信他能撑过去。 他肯定能撑过去。 昏昏沉沉,身体好像不再属于他。就在这冷热的交替下,他度过了九天。还有三天,他就可以服下圣丹暂时解月兑一下了。 maymaymay 第九天中午,琼花宫来了两名狼狈不堪的宫人。 她们身上有很多血迹,一见梅弃儿就跪下说道:“宫主,宫中有难,右护法派属下将宫主迎回坐阵。有人想要灭了琼花宫,右护法难撑大局,属下在来路上也被袭,险些失了性命。望宫主快些随属下回山中拒敌。宫主,请快作决定——” 爆中有难?有人想灭琼花宫?右护法独力难撑? 梅弃儿一惊,几乎要做出回宫的打算了。 可是,元旭日解毒的事已进行到紧要关头,若她离去则势必停下,而元旭日的状况却不能停啊!停了,他会毒发身亡。 可是——琼花宫将被灭,她的宫人将被杀—— “宫主!请宫主快作决定。宫中此刻只怕正在血战之中啊!事态危急,请宫主——” “梅姑娘,你不能离开呀!庄主的身体容不得你离开呀!你若离开,庄主的情况你也清楚——”元青拦住琼花宫人的话,他提醒梅弃儿,她若离去,庄主的生命堪忧。 “我知道——”元旭日的情况她还不清楚吗? 转头去看正坐在冰桶中的他,想来他也听到了宫人汇报的情况。本该昏迷中的他却努力睁开眼睛。 “梅儿——”他的声音虚弱无力,“你回宫吧!去救你的宫人,去吧!”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并且依旧温柔解意。 但就是他的温柔解意更让她放不开他而独自回宫啊!他的温柔让她心碎,他的解意让她心痛。他的话让她本已进退两难的思路更加不知所从呀! “我不知道——”她摇头,看着宫人哀求的脸与元青恳求的脸,还有他温柔解意的脸,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琼花宫是她的地方,保护它不受侵犯是她身为宫主的责任,而她的宫人也应该因为她的保护而不受伤害。 元旭日是她的承诺,更是她今生惟一想保护的人,他是她一生的至爱。放弃他,她的生命从此再无光华,她的人生从此暗淡无光;放弃他,她会生不如死。 懊选择谁呢?该放弃谁呢? 即使再恨梅韵雪,再恨琼花宫,她也不想看它毁于一旦呀!何况现在的琼花宫没有梅韵雪,现在的琼花宫是她自己的——宫中有着她的宫人、她的属下、她的臣民,还有对她忠心不贰的右护法。和她一同长大的惟一没对她恶言恶语、恶行恶为的伙伴呀! 她能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一切都毁了吗? 几个月前所说的话历历在耳。 她发过誓,要用生命保护琼花宫,并且以毕生心力将琼花宫发扬光大——言犹在耳,她却因为一个男人而不愿回去保护它。 元旭日,她的至爱。 天下惟一的一个愿意包容她、愿意要她的男人婀!同时也是她生命中惟一一个关心她关怀她的人。他肯为她所受的苦不平,肯为她所受的伤心疼,肯为她——受伤。 错过他,她会孤单一辈子。放弃他,她会后悔一辈子。 “宫主,回去吧!宫主——” “梅姑娘,求你留下来吧——” “梅儿,你去吧——” 他的温柔解意让她心酸心疼。 为了他,一个琼花宫算什么?只要他活着,什么她都可以放弃。什么她都可以不要——只求他能活下来。 主意已定,梅弃儿只能对琼花宫说抱歉了。 右护法——绯瑶,弃儿对不起你了。 抱歉—— 转身,她不忍心面对她们说出让她们失望、绝望的话,“回去吧,你们回去吧,我不会离开这儿,如果琼花宫能支持过以后的十二天,我会赶回去救助的,如果支持不了,那么只好听天由命了。” “宫主!”她们不敢相信宫主毅然为了一个男人而舍弃了琼花宫,“宫主请三思呀——宫主!” “不要再说了,难道你们还看不清我是怎样的人吗?求我有什么用呢?我的冷酷、自私、残忍,你们不是都了解吗?还求我什么?”伤人伤己的话一再出口。 “官主——”求救无功,她们已决定回宫与右护法一起誓死守卫琼花宫了,“宫主请珍重,属下一别无期了。” 是啊,琼花宫的大劫已至,怕是无力回天了。也许十天、二十天后,江湖中再无琼花宫了!“宫主珍重。”叩了三个头后,琼花宫人离开了。 “梅儿——” 元旭日心疼地看着她神伤的模样,认定她是真的忍痛割爱了。琼花宫对她来说,就是一个难以放下的心事啊! “旭日。”抬头对他扯出一个笑容,她不愿让他陪她伤心。 她还有病在身啊! “你该换到笼屉里去了!”她强颜欢笑,苦涩得让人看了也是难受,她的苦真是太多了,而她的苦,却是为他而来的。 为了他——如此红颜,夫复何求? 夫复何求啊! 第五章 三日后,元旭日服下圣丹。 斜卧榻上,经过十二天冰浸火蒸的驱毒过程后,他的精神看来很好。这个认知让梅弃儿放下心来。 “体息一下,然后再开始驱毒,九天后你就会完全康复了!”梅弃儿端着一盅补汤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喂给他吃。 “梅儿——”嘴里含着汤,他说话有些含糊。梅弃儿拍拍他让他咽下去再说话,“梅儿,如今我并无大碍了,你不妨回宫看看。如若可能,你还有机会挽回琼花宫呀!”他很体贴,知道梅弃终究放不下琼花宫。 他能如此为她着想,她又岂能不为他打算?摇摇头,她又喂他一口汤,然后才说道:“不,除非你的毒完全驱除,否则我是不会离开的。我不会拿你的命来冒险。琼花宫比不上你重要。” “可是——” “别再多说了。”梅弃儿细心地替他擦拭唇边的汤渍,“你该知道我说一不二的个性的。旭日,你也知道我永不回头的性格。我不走回头路。我决定的事,无论对错,我都会一直坚持下去。何况,选择你大概是我这一生中惟一正确的选择吧!旭日,别再说服我了,我心意已定。而你现在应该做的就是配合我,快些把身子养好,那是对我最大的安慰了,你知道吗?”她的眸锁住他,掩不住那缕缕柔情。 元旭日的唇角扬了起来。 选择你大概会是我这一生中惟一正确的选择吧!她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久久不息,选择他——他又笑了。 maymaymay 琼花宫中展开了恶战。 阎门在送战帖两日后即出动包围了舞霓山,十天后正式开战,进攻琼花宫。本来亢龙对琼花宫也颇为忌惮,不过此次他得了靠山,所以不必再惧怕琼花宫的毒。这次他定能杀了梅弃儿为妹妹报仇! 瞧!有了高手的援助,战果就是不一样!才半日时光,琼花宫人已是力不从心,且战且退了。 亢龙—柄夺魂刀使得虎虎生风,只听一声惨叫,琼花宫又有一人丧生。这些小兵小卒他自然不放在眼里了,他得意地笑着,飞身向琼花宫大厅而去,“梅弃儿!拿命来!” 大厅也处于混战之中,处处有尸首,处处有争斗。扫视一圈,亢龙发现琼花宫人似乎都是同一装束,别说梅弃儿不在,似乎就连那个右护法都不在。想必是怕了吧? 冷笑一声,他大喝道:“梅弃儿!有本事滚出来与本座一战!别为了逃命像个乌龟似的缩头缩尾!梅弃儿!今日你是逃不了的!快快出来等死吧!你再不出来,你这些门人可都要死绝了!哈哈哈,梅弃儿你真的怕了?梅弃儿你这个鼠辈!快快出来受死——”正骂得起劲,却被一阵急来的风给拦住了话头。 风过处一个身穿黑袍的女子出现在厅中。琼花宫人一见到她立即撤身聚在她身周。 阎门这边的人见状也都退回了亢龙身边。 那黑袍女子目光如冰似剑,她的视线投在亢龙身上,杏眸半眯,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只听她如冰般的声音传来:“你就是阎门亢龙?刚才就是你在声声辱骂宫主?” 她就是琼花宫右护法绯瑶。三日前她为了对付阎门此次的挑战而闭关研制一种秘毒,今日此毒就快完成时便听属下报告阎门已经攻上舞霓山。但她因秘毒即将功成而无暇分身加入战局。适才秘毒练成,她急忙赶过来时刚好听到亢龙不敬的话语。对宫主一片忠心的她怎能不怒? 亢龙本也正打量着她,但在听到她口中吐出的话语后一阵恼怒,冷笑,“梅弃儿若不是怕了,又怎会半日不敢露面、不敢出声呢?哼,若不是怕,她又怎会由着你们这些无用之辈前来送死呢?哼,分明就是缩头乌龟!贪生怕死之徒!” 梅弃儿不过如此,琼花宫也不过如此罢了! 绯瑶眸光更寒,手一扬,数道蓝光便向亢龙飞去。她才不屑跟此等人打招呼,她自认有本事,那么便闪开好了!还用她提醒?若闪不开,也怨不得她,谁叫他学艺不精? 亢龙不愧学艺数十载,倒也闪了过去,闪过的同时口中又开始了讥讽:“怎么?琼花宫就只会暗箭伤人吗?果然是鼠辈!” 又是数道蓝光,不过这次的方位可是上、中、下、左、右均有,绯瑶倒霉看亢龙如何躲避。她从不怕人说她是暗箭伤人,相反,对于那些说她之人,她是报以十分的不屑的。 亢龙手中夺魂刀一舞,将暗器纷纷打落,刀尖一指直扑琼花宫人,他要大开杀戒了! 绯瑶足尖一点迎了上去,与此同时也将两根狼牙棒取了出来。唇边隐着冷笑,她倒要看看亢龙在她手下可还夺得了魂。 刀棒相交时,亢龙一阵大惊。 原来绯瑶手中的狼牙棒乃是磁铁石所炼而成,亢龙的大刀正被它吸住,丝毫动弹不得。无奈中,只得弃刀以掌相拼。 不过绯瑶可不是善良之人,另一根狼牙棒早已挟着阴风向亢龙的头击来。亢龙侧首,却已没有时间躲了,只好以一只手架向狼牙棒。手心一阵剧痛,鲜血在顷刻间涌了出来,并且迅速变成了蓝色。 另一手击向绯瑶,趁她化解的工夫仓皇退了下来。看着手上的数十伤口,他狠狠地瞪着绯瑶,“贱人!” 绯瑶一径冷笑。 不怕他辱骂自己,且看他如何处理伤口吧!她兵器上淬的毒可是她的独门毒药,看他手废了以后再如何破口大骂? “贱人!你用何毒?”亢龙怒视,在看见绯瑶的冷笑后愈加愤怒,他看看受伤的左掌,一道蓝线清晰地自伤处现出并且沿着手臂向上蔓延,虽然速度并不快,不过一两个时辰后他的手臂恐怕是要废了吧!“解药拿来!”他大吼。 “解药?”绯瑶唇角微勾,嘲弄地重复了一遍,“你在向我讨解药?哈哈哈哈,你是求我吗?为何我看不到诚意?” 哼,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给的。杀我宫人无数,还企望我会给你解药吗?可笑! “贱人!解药拿来!”又一次大吼。若非手上没了大刀,此刻他应该是挥舞着大刀才对。真可惜,求人也不会放软口气。 “呸!”绯瑶很优雅地啐了一声,这大概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啐人吧!“没了大刀的王八蛋!”她杏眼圆睁,破口大骂了起来,“怎么着?老娘不骂人是因为老娘不想骂,你以为老娘不会骂呀!王八兔崽子!老娘就是不给你解药!废了你龟孙子的手活该!瞪!瞪什么瞪!老娘还怕你瞪我不成?”她一挥手上狼牙棒,“有本事再来打呀!别是被那一招吓破了胆子吧!” “贱人!”吼一声,亢龙随手抽了一把剑又迎上去,“本座定要把你这贱人的头割下来方能消我心头之恨!”生平只有他骂人,无人骂他,难怪头一遭被人骂个狗血淋头会受不住了。 绯瑶举棒招架,亢龙这次倒也学乖了,不肯再与她的狼牙棒正面接触,以防重蹈覆辙。 绯瑶功力并不如亢龙精纯,她只是仗着些旁门左道的玩艺儿来搅乱亢龙的招数,但时间一长,绯瑶便明显地落了下风。 身形一转,险险躲过剑锋。她狼牙棒虚晃一招,便向后飘出一丈,立定后,她手下一转,那两根狼牙棒便消失了,手中出现了一根长笛。 凑上唇边,尖锐的笛音顿起——场中人都皱起了眉头,笛音真是刺耳。琼花宫人虽知晓这笛音所含的意义,但是也因它的难听而面露厌意。 绯瑶眸光流转,扫遍全厅,将各人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含笑,笛音骤变为轻盈悦耳之声。知情者知道这是危险的前奏,而不知情者却因为月兑离了那刺耳的魔音而庆幸。 殊不知,动人的表象下隐含的乃是血腥的杀气。 亢龙倒也聪明,心知琼花宫人是不会在大难临头时还有心思吹笛子欣赏的,这里面必有机关,于是提气喊道:“小心中了毒计!” 乍闻此声,有人警戒,有人笑,笛音顿止。 笑之人自是绯瑶.不过她的笑声却让一种难以形容的怪声响遮过去了。 阎门之人更加小心。 片刻之后,众人都亲眼见到了怪响的祸首。 大厅之中,不知从何而来的蛇族将众人团团围住,并且蛇族仍自四处向这里聚集。本是冬末之际,蛇族还不应出现的——不过这本是琼花宫所养之物,况且身受笛训,听了笛音召唤,自然前来。 这本是梅韵雪的遗物,梅弃儿惧蛇所以由绯瑶接手,没想到几个月后竟然派上用场。 笛音又起,绯瑶催促众蛇进攻。 蛇随音起,只见那条条柔躯缠上阎门之人,毒牙尽数展露。笛音愈加柔缓,蛇族的攻击也越来越凌厉。 刀光起,剑影纷飞,人蛇战。但见蛇血四散,人血喷流。 冷着眸,含着笑,吹着催命笛。但见纤指飞转如蝶穿花。 照此番下去,阎门之人很快要退下舞霓山了,勾唇又笑,绯瑶心中暗想,如此,待宫主赶到时她们已经护住了琼花宫,然后再整点人手去报复阎门好了!谁叫他们竟敢兴兵侵犯琼花宫呢? 算算时间,宫主应该快到了吧!那两个宫人出去已经十天了,一去一回时间刚好差不多。等宫主回来,琼花宫一定会好好的了。 正想着,冷不防一道白影侵来,手中笛就被来人探手取去。 笛音止,群蛇静。 绯瑶大惊,定神看去,身前一丈左右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男人。容颜俊美却有几分眼熟。不过此刻无暇去思考那些,她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白衣男子尚未说话,亢龙那兴奋的声音已响了起来:“焰堂主!您也来了?你——” 白衣男子回眸扫视,眸光到处,亢龙的话便自动消了音。真该死!他暗骂自己,怎么忘厂焰堂主的忌讳呢?他最讨厌人家大呼小叫他的名号了。犯了焰堂主的忌讳,待除去琼花宫后,他可得好好谢罪才是。否则焰堂主若一个不高兴在堡主面前下他的菜碟,只怕下一个消失的就是阎门了! 焰堂主?绯瑶寻思着,怎么从没说过呢?她又仔细地看着那位焰堂主,脑子里忽地闪过一道灵光。 这个焰堂主长得与两个月前触犯宫规的那个薜峰十分相似,只是,薜峰并不会武——这是碧琉说的呀!而且她也亲眼看见了。 这个人是他吗?绯瑶疑惑了。若是,那他又怎会与亢龙一伙共同攻打琼花宫呢?琼花宫可是因他与碧琉才与阎门结怨的呀! 正思索时,只听那焰堂主一声冷冷的号令:“大开杀戒,不留一个活口!” 血战又起,这次可不是单打独斗了,而是重复了绯瑶未来之前的那场大混战。 笛已被夺,失去指挥的群蛇在混战中渐渐退去。琼花宫人又陷入危险中。绯瑶一边招架着敌人的攻势,一边发射毒粉、暗器。 不过似乎都失去了该有的效用。 绯瑶急了,眼看宫人一个个在血战中倒下,她心如火燎。宫主若再不回来,琼花宫——她是无力保住了! 这时,厅外又掠进两个人影——正是派出去的宫人! 绯瑶大喜,“宫主呢?”一边应付着袭来的刀剑,一边分心去问。宫人回来了,那么宫主也该到吧! 爆主若回来了,那么局势就不同了。 那两名宫人抽出各自兵器也加入战局,其中一个回道:“右护法,我等誓死守卫琼花宫,绝不退却!” 绯瑶微怒,“宫主呢?”她又喊。 另一话音低微地回道:“右护法,宫主她——她不肯回宫!” “什么?”绯瑶一惊,心神一震的同时行动缓了一缓,臂上立刻多了一道伤口。宫主不回来?那么琼花宫——她一阵头晕,不经意间看到那个焰堂主了然的眸子。 “你知道?”她看着他,手上的狼牙棒并未停止舞动。 扯出一个轻笑,焰堂主算是给了她一个回答。同时心中对她也起了一丝怜悯之心,她真有点儿可怜,一心护主却惨遭“遗弃”——她那个主子也真有点不配她如此对待。不过,怜悯也只是刹那间,一闪而过。他深知,“对敌人慈悲就是对自己残忍。 何况,他也是奉命行事而已,哪怕她死在他手下,也怨不得他。因为他也是有主子的人。 “你怎么可能知道?”她喃喃而语,没防备到身后有人——亢龙在她身后狠狠地击了她一掌,一口血喷出,她竟笑了,顿悟似的说:“其实你们想杀的是宫主,灭琼花宫只是一个过程。” 焰堂主又笑了,算是回应。 “原来如此。”她点点头,倏地抽身而退,看看厅中犹自苦战的宫人,她微叹一声。伸手一扬,白雾在厅中炸开一片,成功地隐住了她的身形。焰堂主反应极快地击了她一掌。最后一掌。 又吐出一口血,强忍住胸口的气血翻腾,她向山下飞掠而去。 那些人的目标是宫主,她要去报告宫主,宫主要有所准备才能全身而退,整个琼花宫在她看来也比不上宫主重要,何况琼花宫这次在劫难逃了。哪怕她在宫中,她也无力回天,她救不了琼花宫。 不过,她能留着残命去回报宫主,只要宫主安好,死伤再多人她也不会觉得可惜。所以,她逃离了琼花宫。 爆主没有回琼花宫来救护她们,她不怪宫主。这件事也不会影响她对宫主的忠心。宫主是她的信仰,就算背弃一切,她也不会背弃宫主。宫主是她永远的主! 所以,宫主不可以出事!她一定要撑着,留着命去见宫主! “唔!”气血犹在翻腾,她又吐出一口血。看来,这一路上她要一直吐着血了。她笑着——宫主!属下来了! 琼花宫的大厅中,绯瑶留下的白雾正淡去,那白雾正是她刚研制出的毒。不过此毒只不过是烟雾弹罢了,它们的功效也只是助绯瑶逃走而已。 “焰堂主!要不要去追她?”亢龙问道,“纵虎归山,恐有后患啊。” “闭嘴。”轻轻地斥呵,竟让亢龙再不敢开口。焰堂主轻轻地笑了,“她活不了多久的。她的内伤不轻,也许在见到梅弃儿后,她就不行了。真可惜。”是啊,真可惜。 “可惜什么?”亢龙不受教地又开口。 焰堂主没有理他,只是回身打量了一眼那混战的战局。他笑了。一炷香内,琼花宫全军覆没。“没事了。”他轻叹,身形掠起,也下山去了。但他绝不是去追绯瑶的。亢龙在身后叫嚷,他也只当没听见。亢龙只不过是他主子的一步棋而已,如今棋已下过,用他不着了。 至于下一步棋,他也不知道如何走,因为主人还没下令呢!又轻叹一声,他闻到自己身上有一股血腥味。待会儿得先洗个澡,换件衣服再回家,否则碧琉会追问的。他想着,再长叹一声,他觉得有愧于她。碧琉啊—— maymaymay 七日后,大功告成。 旭日山庄上下欢腾,在这高兴的时刻,梅弃儿却准备离去了。元旭日看着她的举动,并不想劝止她,反之,他也要陪她去呢。 “不行,旭日,你该知道为什么的!”梅弃儿不让他去,她知道自己此去会面临什么。也许是一场生死搏斗,也许是一片死尸与废墟,她怎能让他去看到这些呢?他的世界太过单纯了,他没有处在江湖,不知道江湖上的险恶。 “因为我不会武?”元旭日反问,“你怕我会成为你的负担,还是怕我受到伤害、遇到危险?梅儿,难道你自己去,我就不会担心吗?” “总之,你不许去!”梅弃儿不想浪费时间去解释、去说服他,因为到最后她反会被他说服,而那却是她不愿见到的。 “梅儿——” “不许去!” “梅儿——” 她向庄外走去,他则在后边追着。 忽然,前边传来了喧哗的人声:“刺客!刺客!” 然后,她看到一条黑影向他窜来,而他身后是一大群护院。她下意识地拦在元旭日前,内力已暗动掌中,预备将刺客击下。 近了——她眯起眼。 那刺客似乎是——右护法绯瑶? 她一身血迹,行动也稍迟,似是受了重伤。难道,琼花宫真的毁了?她的心一阵抽痛,飞掠而起直奔绯瑶而去。 受伤的绯瑶正是自琼花宫中杀出一条血路而前来报告情况的。她见到梅弃儿后终于将一颗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宫主——属下无——能,没有办法保——保住琼——花宫。请宫主,降——罪。”她的脸苍白无血色,而唇下却染满血迹。她似是受内伤吐过血。 梅弃儿摇头,“你没有罪——绯瑶!你没有罪!”她何德何能,竟有如此忠心的下属,而如此忠心的下属若不是因为她的儿女私情,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宫主——”绯瑶笑了,“宫主第一次叫属下的——名字呢!宫主的声——音——好好听!属下——可不可以请——宫主再叫一声?属下——” “绯瑶!绯瑶!”梅弃儿失声大叫,“是我对不起你!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该请你原谅的也是我!绯瑶——你怪我吧!你骂我吧!绯瑶——有罪的是我啊!绯瑶!”若她有泪,此该怕是早已泪流成河了吧? “宫主——宫主不要自责——哇!”绯瑶又吐出了一口血,她的气息更加微弱。 见状,梅弃儿以自身功力为她平息紊乱的气血。 “不——宫主不要浪费——功力!绯瑶——不值得——”她想推开宫主,不要宫主浪费功力在她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上,然而她已无力去推。 “不!”梅弃儿坚持将内力输给她以护住她的心脉。 “宫主——绯瑶以后不能——在宫主身边伺候了——宫主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呼——”她喘着气,又看着元旭日道:“你就是——元旭——日?宫主——就麻烦——麻烦你照顾了——她——宫主她其实很——很需要人照顾的——你照顾宫主——绯瑶来世做牛——做马以报——大恩——”宫主是深爱他的吧?那么希望他能为宫主带来快乐。但愿今后宫主能月兑离烦恼,永远快乐。宫主受的苦够多了,也该苦尽笆来了。但愿这个男人能做到这点。 “绯瑶!”梅弃儿喊着,“你不要说话了——我一定救你——我一定把你救好!”是,她不让绯瑶死,绯瑶是这世上惟一对她忠心的伙伴啊!绯瑶不能死—— “没用的——宫主——绯瑶快不行了——绯瑶知道——绯瑶最放不下的——就是宫主——宫主要小心——灭琼花宫的人似是——是冲着宫主来的——宫主以后要小心——小心阎——” 话未说完,绯瑶的头垂了下来。急探鼻息——一缕香魂随风逝。 “绯瑶!”梅弃儿喊了一声,双眼翻白向后倒了去。昏了。 “梅儿!”元旭日接住她,让她躺在他怀中,“梅儿!” “庄主——”元青喊道,“这位姑娘的尸体——” “抬下去,放到云阁,等梅儿醒来再安排后事吧!”元旭日吩咐完后站起身抱着梅弃儿走向房中。 梅儿该休息一下了,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煎熬,她的身心都消损了不少。先是为了他,再来又为琼花宫烦心,而今又传来噩耗,并且亲见属下死在面前。 她心里,不知有多么难受呢! 抱着她,刚迈出几步,见她的眼睛睁开了,接着就挣扎着要下地,“绯瑶——绯瑶呢?我要见她!” 她抓着他的袖子,焦急地问,她要见绯瑶! “青叔找人把她抬去云阁,你想见她不急在一时,梅儿,你先回房休息。”元旭日揽着她,想让她回房。 “不行!绯瑶需要我在她身边。我要去。”说着,她挣出他的怀抱,向云阁方向腾空掠起,她要见绯瑶。 maymaymay 到了云阁,发现绯瑶根本没在,她四处寻找,在阁外才见到由四个人抬着的绯瑶。她躺在一块木板上,很安静。 梅弃儿挥手让人把木板放下,她走过去抱起绯瑶的尸体,告诉其余的人:“回报你们庄主,就说我把绯瑶带到后山安葬了。” 回身,不管他人反应如何,此刻她眼中心中只有绯瑶。绯瑶是为她而死的。绯瑶本可以放弃琼花宫自己逃走的,可是为了她,绯瑶留在宫中力拒强敌,在身受重伤后还赶来这里告诉她有危险。 绯瑶对她已经仁至义尽了。而她对绯瑶付出过什么呢?没有人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别人的付出,而自己却不付出的。她应该要回报绯瑶的。 后山积雪尚未完全融化,梅弃儿以内力将一块石上的雪花卷去。绯瑶的尸体就放在了石上,然后收拾来不少枯枝干柴堆在她的尸体周围,在山风吹拂下,梅弃儿对着她跪了下来。 打亮火折子点燃干柴,看着火焰逐渐将绯瑶吞没。 本想葬你于地下,却又不忍你尸受万虫啃啮之苦,也不忍见几十午后你肉身腐烂生蛆。以火化你肉身,你会怪我吗? 在火光中映出梅弃儿微笑的脸。 彬在你面前,权当做还你生前对我的忠。跪在你面前,权当做送你的礼节。跪在你面前,我梅弃儿一生跪天跪地不跪人,惟一的例外就是你,我的姐妹绯瑶。 看着火焰的跳动,梅弃儿的脸上浮现了妖异诡魅的笑,“绯瑶,以梅弃儿的生命发誓,梅弃儿会为你报仇的。” 声音回响在空中,如同她的意志一般坚定。 “梅儿——”远处传来元旭日的唤声。 她回头,所有的妖异气息在看到他的身影后全数敛去。他是她的天,她人生的支柱呵。 很快,元旭日也来到她身后,看到她跪在绯瑶身前,他知道绯瑶对于她的意义了。 “你想为她报仇?”没等到梅弃儿有所回答,他又接着说,“我听到你发誓了。”笑一笑,他又道:“我不拦你,可是你能陪我回一趟栖霞岭吗?我想带你见我娘和义父。好吗?” “我——”她迟疑着,绯瑶的仇还没有报呢,她如何能轻松地与旭日同去栖霞山拜见元母与义父呢? “梅儿——”元旭日握住她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面对他,“我知道你想为绯瑶报仇,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何必急在一时呢?再说,阎门是一个帮派,而你失去琼花宫以后只是独自一人,这叫我如何放心呢?”他停住,看梅弃儿似乎依旧守着自己的念头,他又道:“若是十二日前,我——你若回了琼花宫,大概便没了这些烦恼吧!都是我的错,怪我不好。梅儿,你责怪我吧,我无话可说。若你仍想去阎门,那叫青叔陪你去吧,青叔武功不错,有他在,我也放心。” “你——”梅弃儿看着他,不知如何解释,又不知如何说起,“我不怪你呀!我——你——唉!”她叹口气,贝齿咬住了樱唇,愈咬愈紧,唇上血丝滑下。 “梅儿广他低呼一声,虽看不到面纱下如何,但是自纱上渗出的血迹,他似乎猜出发生了什么事了。他急急地撩开面纱。果不其然!一根手指强行塞入她的齿下,解救出可怜的唇瓣。他心疼地说:“下次想咬就咬我好了,何必拿自己出气呢!” 梅弃儿与他对视片刻。垂下头,她决定顺着他了。再不顺,只怕他又会自责,而她,偏偏舍不得他。想来他也是一番好意。他是真的担心她才会想要元青陪她的,他是真的牵挂她的。有他如此的关切,她还能违逆他吗? 再抬头,对着仍满脸心疼与自责的他嫣然一笑,“我听你的。” 他怔忡了,耳边她柔如丝的声音回绕着,似乎是荡进了他的心中。一丝又一丝,一环又一环,将他的心填满—— 他以为她仍会坚持己见的,没想到她竟会放弃。 回望,也望进她的眸,望进心灵深处,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为他而温柔的女人,一个为他而执着的女人。 梅弃儿——已为他痴狂。 闭上眼,他不知做何感想。 梅弃儿伸开双臂搂住他,依在他身上轻笑,“怎么?你不相信我y我真的愿意同你回栖霞山了。” 是,只要有他的地方,她一定会去。因为他是她生命的阳光啊!她是一个缺少阳光照耀的女人,她的生命因为有他才会多彩多姿,有了他,她的生命才有了“圆满”这个词的存在。 为了他,有什么不可以呢? 再说,绯瑶的仇她还是会报的。待拜见他的亲人后,她会寻个时间到阎门报仇的,她一定会的。 所以,此刻便顺着他吧,何必让他再提心呢? 元旭日伸出手将她拥紧,清亮的眸望向远处,冬日已到尽头,春天的气息越来越近了。 “春天就快到了。”他轻叹。 怀中的梅弃儿动了动,然后接了一句:“可是寒气犹未散去呀!” 听闻此言,元旭日露出一个轻笑。 是呀,春虽近了,冬的寒气却仍未散去呀—— 第六章 一个月后,春回大地,在向栖霞山去的路途上,元旭日一行人在行走。他们的第一站是苏州。南方的春天比北方要温暖得多了,在北方的大片积雪初融之际,南方的草色已新绿,柳树也绽出新芽。 气象的更新表示新一年又开始了。 “梅儿,久居山中你大概没见识过何为‘水乡之景’吧?”元旭日与梅弃儿并肩而行,他说话时,侧首看着梅弃儿的表情。 “嗯。”梅弃儿应着,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梅儿?你想什么呢?”他停住步子,也拉住她前进的脚步,一双晶眸直视进她的眸中。他不喜欢她把事藏在心中一个人承担。 “我没什么——”本想瞒下去,但在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之意后改变了主意。对他,她似是不忍也不能隐瞒他任何事啊!然而告诉他之后,她又怕他会担心。” “梅儿,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希望你我之间能够坦诚以对。”轻易地看穿她隐在心中的顾虑,于是他斩断她的退路。他希望她坦诚对他。 “旭日,知道这件事对你没有好处。”梅弃儿无奈地低语。她不想他因她而受到伤害。因为她百分之百确定,那些人是冲着她来的,因为那些人都是阎门之人。 “梅儿,你还不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吗?只要有你参与,我一定会毫不犹疑地一同参与。梅儿,我愿与你同在,你知道了吗?”他似乎有些激动了,因为她的态度有些伤他。 梅弃儿感受到了,“旭日——我真的只是因为怕伤着你才瞒着你的啊!我没有别的意思——旭日!”不知该做何解释了,她根本不知从何说起,她又咬起了唇。 “梅儿!”已经习惯她此举的元旭日一如往常将手指塞人她面纱下的口中,“别咬自己,好吗?气我,就咬我好了!” “旭日——”将他的手指拿开后,梅弃儿不顾忌这是人来人往的大街了,她扑到元旭日怀中,“好,我说。” 她闭上眼,有他如此关怀,她有什么顾虑呢!她曾有的那些想法似乎都是侮辱了他。他的胸怀是可以与圣人相媲美的啊!她有他相伴,何其有幸啊! “几日前我发现有人在咱们四周来回窜动,且行动诡异。我就觉得不太对劲儿,后来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发现他们竟是阎门的人——他们就是灭琼花宫、杀了琼花宫干条人命、伤了绯瑶的阎门。我知道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不过既然他们可以为杀我而灭了琼花宫,那么同样也可以伤你。旭日,我不怕任何事,只怕你受到波及呀!”这就是她的顾忌,她若有所思的原因。 对于阎门之人的追踪、行动,她本来是很高兴的,因为如此她不用离开旭日就能为绯瑶报仇,可是细思之下却惊跳起来。 阎门之人既然能追踪到她,那么她和旭日的关系也一定已被他们知晓了。如若他们要害旭日——她防不胜防啊。 好怕有一天,她会亲眼看到旭日倒在她面前,就像绯瑶一样。如果旭日,她会生不如死的!她好怕! 不,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她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的。 不会!她要以自己的生命去护卫他,必要时,她可以替他死。 于是,她又微笑了,安心地依在他怀中,所以她没看到,在听了她的话后,元旭日的眸中出现了怎样的光。 那一色如水的温柔中,那灿烂如阳的光芒深处,似乎是闪烁了阿修罗的青焰——阴沉的毁灭——又是一闪即逝。 也许是错觉吧! 迎面而来的碧琉使劲儿眨眼。 是她错看了吗?眼前这个男人温柔如水、灿烂如阳,他不可能会有那种眼神的。嗯,一定是看错的了。 瞧瞧自己!见到一身白衣男人就以为是薜峰,真是可笑极了!并且还直跑过来,然后又神经质地认为这个男人眼中闪过阿修罗之光。哎。想来一定是这些日子跟薜峰游山玩水的看花了眼了。看来得在此地休息几日了。嗯,不过当务之急是先找着薜峰才对! 不是说好去买甜点给她的吗?怎么一去就不见人影了呢? 擦肩而过,梅弃儿与元旭日又向前走去。 而碧琉走出几步,又回头向那一对白衣的相依之人看去。 她觉得那个白衣男子身边所依之人有点儿像宫主。 但宫主?可能吗?宫主不像是会依在男人怀中的人呀!可是又真的好像。而且那个女人似乎也蒙着面纱—— 难道又是错觉? 嗯,一定是了,所以要赶快找到薜峰,他会医术,得替她诊诊才成。可是,薜峰到底去哪儿买甜点了嘛! 她急急地向前奔去,并且越跑越快,一双明眸更是不停地四下打寻。 跑了好一段路后,她终于累得不想动了。 “薜峰!”站在大街正中,她没有形象地一手叉在腰上,一手抚着胸口大喊,“薜峰!”她胸口有点痛,大概是跑急了岔气。 要是喊也喊不来,她就在这儿坐下好了。反正他买了甜点会找她的,到时候看她坐在这儿,听他怎么解释。 “琉儿?”身后传来了话声,“你喊那么大声干吗?”薜峰以一根手指挑着油纸包的系绳,将纸包在碧琉眼前晃动。 “你!”一回头便看到他将纸包晃在眼前,一副认定她饿极了的样子,她气得要死,“你真是气死我了!” “怎么?你不是饿了呀?”薜峰很无辜地将纸包收回去,“这家的点心很出名的唷!” “你——”嘴一撇,碧琉摆出一个要哭给他看的模样。 “好!好!好!”薜峰马上举起了手,“认错!我认错!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慢吞吞的,我有原因啦!” “什么原因?”她白了他一眼,抢过甜点,打开纸包便吃了起来。才不管这个举动会不会损害她的形象哩! 薜峰包容地笑笑,带几分溺爱地刮了她鼻子一下,“说来话长,回客栈再说好不好?”他伸手牵着她另一只手一同向客栈走去。 “好。”贪吃甜点的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又大吃起来。 嗯,这家甜点真的好好吃哦!嗯——突然,她停住吃的动作抬头看他,“你是不是因为贪吃甜点才让我一个人等那么长时间的?嗯?你好讨厌!都不管人家了!”不理他那连连作揖兼苦笑的动作表情,她又接着说:“人家很可怜呢!在客栈等好久都等不到你,所以就跑出来找你——哦,还差点把一个同样穿白衣服的男人当成是你呢!人家多可怜!人家——” “琉儿——”他一声轻唤,打断了她接下来的指控,“我不是故意要慢的,相信我,我也很抱歉让你等,原谅我好不好?”他的口气好诚恳,不原谅他好像很过分哦。 “好吧!”点点头,她很大气地赦免他。 “琉儿,你说差点把一个男人当成是我,那个男人长什么样?有我帅吗?”薜峰很认真地看着她,打算从她嘴里掏出些赞叹的话。当然是赞叹自己的啦! “你知道啦!在我眼中没有人能与你相比的啦。不过那人似乎也很俊美。而且那个男人的笑容柔如春水耶!还有几分灿阳的味道,不像你的笑容只会满不在乎的——” 误会已解除,她又吃起甜点了。 “这样啊。”他点点头,眸光直视前方的同时,心头也浮起了疑虑。 柔如春水、灿如朝阳的男人? maymaymay 苏州的夜,同样是繁星烁烁。自然,星星特别繁多的夜晚是很迷人的,也是会引得很多人放着床不睡而跑到房外看星星的。 元旭日当然不会放弃这诗情画意的星夜之景的。他叫仆人在客栈的后院摆上香案,设好座椅,就偕同梅弃儿、元青来到了院中。望着点点星光,他的眸中也仿佛有了星的气息,星的光芒。 “梅儿,今晚夜色很美是吗?” 他拉着她坐在铺设的座位上,俊逸的脸上浮现神秘的笑容,“梅儿,在如此美好的夜里,我想为你弹奏一曲,好吗?” “好。”梅弃儿乖巧地点点头,柔柔地笑着依在他身旁,“你想弹奏何曲呢?” “此曲无名,因为它是我无意中谱写出的。不过这首曲子却有一个来历。梅儿,想不想听听它的来历?”他看她,眸中映射的是异常神秘的光。 梅弃儿好奇了,“看你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什么来历说来听听吧!没准听对了味儿,我会为它取一个曲名呢!”她开玩笑地说着。 没想到元旭日却点点头,“正合我意!这曲子也只能由你来赐名呢!因为这首曲子就是因你而来的。梅儿。”他轻唤,本已清朗低柔的嗓音在他刻意放低的情况下更显得温柔如水,其中隐含的绵绵柔情更是将梅弃儿层层包 秉。 她中邪了。中了元旭日布下的情蛊,似是醉酒一般,她星眸半掩,梦呓似的“嗯”了一声,等待下文。 看她如此,元旭日似乎很满意,他伸手轻抚她的秀发,在着迷于那柔滑触感的同时也开口低诉道:“在云中山上,一日偶然瞧见你在雪中练功。那衣袂飘飞凌空舞的情景,那似乎与雪同融的气质——实不相瞒,那一幕深植我心,使我为你心动。虽然不是一见钟情,可那时我的感觉你绝对无法想象。那一刻我就在心中对自己说,她就是你终其一生所想求的,你那飞雪中所展露的清冷气息与面对我时的柔如春水更让我相信也坚定了自己信念。我深深地明白了,你就是我永远的眷恋。梅儿,我所要弹奏的这首曲子就是因你而来的。所以,在我弹奏的时候,你要用心去听,然后为它想个好名字。好吗?” 梅弃没有回答,她只是将琴摆到元旭日身前,以行动做出了回应。 元旭日看着她的举动,薄唇始终含着笑。他盘膝而坐,将琴放到了腿上,再侧头深深地看她一眼,唇边笑意更深。 低头视琴,修长的手指拨动了琴弦。琴音顿起,但见指拨弦动,琴音迂回婉转飘入耳中,仰头看天,繁星点点似也随音舞动。没有别的形容词了,因为那种绝纱的音感已无法以笔墨形容。 总之,人都醉了。 梅弃儿忽地飞身而起,和着元旭日的琴音,就在这万里无云的星空中起舞。说是舞也许不太恰当。因为生在琼花宫、长在琼花宫的她从未见识过何谓“歌舞”,自然也无从学起了。不过,她的即兴之“舞”却奇异地与元旭日的琴曲契合了,并且配合得天衣无缝。 白衣在夜色中更显其纯无比,而那袅娜的身形姿态,那面纱之外的一双如水瞳——顾盼生姿。 人人为她而醉,人人为她而痴。 只可惜她眼中映照出来的始终只有一个元旭日。 一曲终,元旭日的手指刚离开琴弦,梅弃儿已经以一个天女散花般地回旋来到了他身边。 抬眸轻笑,一伸手便将那“绝代天香”揽入了自己怀中,再不容他人贪看。他在她耳边轻喃:“你把我的琴曲给盖下去了!” 她方才的美,竟似不是人间所有。看着因她的起舞而纷纷聚拢过来的人——男人,看着他们眼中那明明白白的倾慕之意,他嫉妒了!后悔呵!悔不该让她在众人面前展露。她的美本不该让他人窥见的! 梅弃儿依在他怀中,星眸在扫视一周后仍回到了起点。从不知晓,原来她也可以“颠倒众生”呀!只不过,那些众生在她眼中都是一群无谓的苍蝇罢了。她的眸与她的心早已给了元旭日,并且永世不渝。 靶受到那些“不速之客”的蠢蠢欲动,元旭日更加不快了。他猛地起身,顺带也将梅弃儿拉了起来,“我们先回房好吗?我不太舒服。:没错,就是不舒服。 乍闻此语,梅弃儿立刻顺从,并且步子比元旭日还快,“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忽然不舒服了呢?要不要请大夫?你知道我只会解毒、治伤,别的我可不行。旭日——” 眼见佳人愈行愈远,那一干人等虽明知那个白衣小于八成是装病却又无可奈何。 唉!真是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啊! 可惜!可惜!可叹!可叹!可…… 主子忽然就那么走了,元青也只好指挥仆人将座椅、香案收去。只不过再望向那一对相依的远行背影时,不知何故,他的眼神似乎古怪得很,还有丝丝忧心。 担心主子的“病”吗?似乎是这样了。 maymaymay 一路扶他回到他的客房中,倒杯热茶先为他暖暖身子,然后便又是一串问句:“你不要紧吧?还是很不舒服吗?我去请个大夫?还是冻着了,歇歇就好了?旭日……” 停一停,又看看他的神色,“怎么一直都不说话呢?问什么你都不开口。我看还是请个大夫好啊。”说着,她转身便要出门。 他似乎病得不轻呢!还是赶紧请个大夫好了,只是不知道他何时染病的呢?天天陪在他身边,自己真是太粗心了,竟一直没有察觉……真是的!他毒伤刚愈不久,身子本就虚着,自己又疏忽,若是有个好歹,可如何是好呢? “梅儿,我没事。”她要跨出门时才听到身后传来这么闷闷的一句。 她头望着他,“真的?” “嗯。”他仍是坐着,一动不动。 她回到他身旁,“你真的没事?不用请大夫了?”她好认真地看着他,眸中没有遮掩地显现出对他的忧心。 他却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我没病,只是不舒服。” 而源头来自于那些人对她的“惊艳”。 “不舒服?那还不是病吗?旭日,你是不是病糊涂了?我还是去找个大夫来吧。”她转身又要去了,却被他拉住了手。 “梅儿,我的‘不舒服’医士是治不了的。”他若有所指。 只可惜梅弃儿现在迟钝得无药可救。她一门心思只在他的“病”上,“医士为什么治不了?”难道——“你是不是又中毒了?”她的手腕一翻,纤指又按在他的脉上,“很正常啊!你没有中毒啊。” “梅儿。”他忍不住要笑了。看着她,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终于让他大笑起来,“哈哈哈……” “旭日。”她好担心。他到底怎么了?一会儿说不舒服,一会儿又哈哈大笑。 笑够了——不过看到她又想笑了。他尽力忍住。在心底长叹一声,她太迟钝!“梅儿,你听我说,”他终于要解释了,再不解释只怕她会急死,也会想破头皮。“我没有中毒,”他先澄清这一点,“我也没有病。我的不舒服来自于——”他说着反手将她抱住,伏在她秀发上,声音便自发中传来,“来自于那些男人对你的惊艳与企图。”他的声音好轻好低。 “我没听清,旭日你可不可以再说一遍?”她真的没听清。 “唔。”无奈,他又说了一遍,感觉上很不好意思。因为他也自觉像个要糖葫芦吃的小孩,手里已经有了,还一心怕别人抢。 她却很感动。因为这代表他在乎她。 她的手轻轻地回抱他。 他抬头看她,她也在看他。 于是,目光就此凝住。缕缕情丝自凝结的视线中逸出将二人层层包覆。正是两情缱绻时。 蓦地,一声阴恻恻的怪笑自窗外传来:“好兴致!竟然还在谈情说爱.嘿嘿嘿——” 梅弃儿一惊,身子立刻拦在了元旭日身前,她双手握拳,蓄势待发地准备应接来人的攻势。 “外面何人如此嚣张!”她太大意了! “自然是索命之人了!梅弃儿你领死吧厂随着话尾的落音,几名黑衣人相继飞了进来,个个手持兵器目露凶光。 “阎门!”梅弃儿口中进出这两个字。她的眸子蓦地变得阴冷,其中似乎升腾了火焰——不温暖,只有毁灭。 她还没去找他们,他们便自个儿送了上来。哼!凭他们几个也想要她的命?她还没有这么无能! 她冷冷地盯着他们。 在她的视线中,他们开始感到一阵阵发冷。真是怪了,难道他们开始害怕?呸!不可能。他们六个人,她才一个,还得分身保护那个“小白脸”,梅弃儿这次是必死无疑的。 伸手缓缓地取出那道银光烁烁的“九连环”,她唇边开始浮上一层残酷的杀气,并且那杀气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见清晰,清晰到连她身后的元旭日也有了感觉。 “梅儿——” 听到这声音,她似乎一震,不过并没有回头。她不想让他看到她残狠的一面。背对他,她开口了:“什么事?”声音倏地变回低柔。对他,她永远温柔。 “没什么——小心!梅儿小心!”原本轻缓绵语在看到阎门之人向梅弃儿进攻的举动后突然尖锐起来。 梅弃儿眯眸,九连环荡了起来,闪着银光将砍向她的大刀甩向一旁。想趁她和旭日对话而无法全神贯注时偷袭她?没那么容易!想着,手下的九连环宛如活了一样忽左忽右地变幻着方位与招式将六人困住。 阎门派这几个人来就想取她性命,似乎太低估她了,她的命还不到如此便宜的地步!若不是顾忌到旭日,不想让旭日看到她血腥的一面,这些人早该尸横当地了! 人影一闪,元青掠了进来。 梅弃儿向他使个眼色,叫他保护旭日,而她也就全神贯注地对这六人了。 阎门之人苦战梅弃儿,也发现了他们不是她对手的事实,于是趁梅弃儿分心时一齐逃了出去。 梅弃儿见状,丢下一句:“旭日,我去追他们!”便追了出去。 此时天上的星星渐渐地被不知从何而来的云遮了,大地便显黑暗了。 梅弃儿很快便追上一人,九连环顷刻索命。她又向前追去。很快,有五个人在九连环下丧生了。 她唇畔的笑更明显了,阴残的气息将她包裹着。她不紧不慢地尾随那剩下的人一起穿越大街小巷。 不急于杀他是因为她想知道阎门弟子在苏州的落脚处,她要将他们尽数杀光。她要为绯瑶报仇,为琼花宫千条人命复仇。 越过一道道小巷后,那人逃进了一家宅院,她立在大门前,抬头看着那隐在黑暗中的匾额——“阎门分舵”。 好极了! 而宅子深处正举行酒宴,整个分舵的人都在举杯欢庆—— maymaymay “舵主!想咱们阎门一共五个分舵,而门主却偏偏来到了咱们苏州分舵,还给了咱们一个好差事,嗝!”打个酒嗝,他又接着说道:“看来咱们分舵是要时来运转了!等贺老六他们提了琼花宫那个贱人的头回来,门主再赏了那一万两赏银。嗝!呵呵呵……舵主,这多好呀!嗝!对不对?嗝!呵呵呵!” “麻三,说得好呀!本舵主没想也会因此得到门主的赏识而提拔去当大护法呢!到时候我这舵主的位子就让给你了!哈哈哈哈……为美好的明天干杯吧!”说着,他举起了大碗。 “好——喝!来,干杯!” “对!为明天干杯!” “来喝!” “干杯!” “……” 厅内笑声不绝,杯碗相撞,一片欢天喜地。 忽然,自厅外狼狈地窜进一个黑衣人。一进门就跪在了地上。 “嗯?”舵主定睛一看,又笑了开来;“贺老六,怎么样?回来没忘记割下那贱人的头吧?”他倒了一碗酒,“来,赏你的,你为本舵立了一大功啊!” “舵主!”贺老六不敢抬头。 “嗯?其他人呢?怎么没回来?” “他们——死了!” “哦,那也没关系,只要是带了那贱人的头回来就行了,为立大功死几个算什么!来,喝了这碗酒!”他摇摇晃晃地自座上下来走到贺老六身边,“怎么没包裹?”他才发现一点儿不对劲儿,“你没带回人头?” “人头怎么没带回来?你忘啦?”他抬脚就踢,“没用的东西!这么点儿记性也不长!”他张口大骂,“去给我再跑一趟,混账东西!还不快去?” “舵主——”贺老六不动,他想说明情况。并非他不长记性,而是根本没本事杀得了琼花宫的梅弃儿啊! 不过不用他解释了,那舵主在看到厅门口立着的人时也明白了一切。原来,他们没能杀掉梅弃儿啊! “要我的人头?”梅弃儿冷笑,眸中一片冷肃,“就怕你们没本事!” 说着,手中银光一闪,随着九连环的出击,她的身形也随之而来,那名舵主仓皇招架,还没来得及拿出兵器便已命丧黄泉,成为今晚第六个丧生于九连环下的人。 冷眸眯,银光起,在那被惊吓醒酒意而纷纷取兵器聚拢来围攻的人圈中,梅弃儿游刃有余。 九连环招招索命,几乎是光芒无挡,所到之处皆亡魂。 在这样的打法下,阎门之人便像是菜案上放的成堆鱼肉,在九连环的砍剁之下数量越来越少。 天也似乎阴了,风吹来,阴凄凄。 解决掉最后一条人命后,她依照惯例伸手取出一条白绢帕将九连环擦拭一遍,很认真很认真地擦拭。 擦完后,她将绢子随手扔在地上。 转身,向大门走去。旭日在等她回去。等急了吧? maymaymay 梅弃儿走后不久,分舵中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身罩白斗篷,头戴纱罩,另一人一身黑袍,眉目之间依稀可辨——竟是亢龙。 一见到遍地尸横,亢龙气急败坏,而那人却挥挥衣袖,无可无不可地说了一句:“人都死了。” 亢龙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此仇不报非君子。若让我查出凶手是谁,我一定要灭了他全家上下!” 身旁的白衣人轻哼一声,自地上捡起一条白绢帕。他看过之后轻轻地笑了,“是她。”原来是她呀,早该想到的。既然他来了,那她没道理不来呀!哼,果然呀。 “是谁?”亢龙问道,大有得知人名后便杀去他处的意思。 “梅弃儿!”白衣人轻轻地吐出三个字。 “梅弃儿?”亢龙重复着,“是她!她不是今日才到苏州的吗?怎么晚上就找到了这里?还灭了我的分舵!”梅弃儿,我一定要杀了你! “答案并不重要,不对吗?重要的是结果,你想要的结果。”白衣人轻笑着,在夜风的吹拂下,他似乎有了一种若仙的飘逸之气。不过那只是幻象罢了。他本没资格成仙。 “我要的结果——就是她死!”亢龙狠狠地低吼着,心中犹自气怒着。梅弃儿,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呵……”白衣人又笑了,他淡淡地开口:“堡主似乎也来了,亢龙,还不迎接?”说着,他已跪了下去。 亢龙一听也赶忙跪下。 “呵呵呵呵——”一阵令人发毛的笑声过后,二人身前出现了一个身穿宽大衣袍的男人,他似乎穿的是黑袍,但又不太像。 “焰!你的耳力似乎敏锐了许多呢!哈哈哈哈……”他的声音低哑却含着无穷的劲力。 “堡主过奖了!”焰恭敬地回答。 “嗯,”堡主轻嗯了一声,然后扫视着遍地横尸,“怎么,都死了?亢龙,你手下似乎没什么有用之才嘛!” “是——”亢龙不敢抬头,对这个传闻中喜怒无常的堡主甚是惧怕。若是不为了给妹妹报仇,他才不愿与这堡主有什么瓜葛呢!一不小心惹毛他,他的命不就不再属于他了。不过说来也怪,阎门与啸堡素无交情,当日他准备向琼花宫挑战时这啸堡竟派人来帮他。若是为了他那赏金,不可能呀!啸堡富可敌国,怎会在意那区区一万两银子呢?但若不为赏金,啸堡又为了什么而助呢? “亢龙,对于梅弃儿,你有什么主意吗?”低哑的声音又起。堡主的脸完全隐在暗影中,并且似是与黑暗融为一体。 “在下会精挑高手去刺杀梅弃儿的。”是呀,他会倾巢出动,将阎门所有的高手都召集起来围剿梅弃儿的。 “哈哈哈哈……”堡主听完竟仰天大笑起来,许久之后才低骂:“蠢材!” “是——”不敢有任何反驳的话,他只能咬牙认了。谁叫那骂他之人是武林传闻中最神秘的啸堡堡主呢! “哼!”不再理他,堡主又转向一旁的焰。焰比他要聪明多了,“焰,你有什么主意吗?” “回堡主,属下虽没有什么好主意,但是属下知道以阎门之人的修为与那梅弃儿硬碰硬地正面交锋是讨不了便宜的。”他见识过梅弃儿的武功,自然在心中对她有了个底儿,也许他的功力才可与梅弃儿打成平手吧! “嗯。”堡主似乎对焰的话很满意,他点点头又道:“与梅弃儿正面交锋虽不智,不过在过程中若动些手脚,形势就大不相同了。哈哈哈哈,懂了吗?” “属下愚昧,请堡主明示。”焰的心中虽有了些谱,可是为防万一还得仔细求证。 “梅弃儿身边还有一个人——”他也只说到这里,“明日黄昏,梅弃儿将到城外的观音祠。成功与否就看你们的了!”说着他如来时一般迅速失去了身影。 夜空中徒留笑声,“哈哈哈哈……” 焰望着那漆黑的夜空沉思了。不去理亢龙的句句追问,他一径沉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似乎越来越不懂堡主了。 为什么?堡主若要梅弃儿死是举手之劳呀,何必费这么大劲儿来绕圈子? 第七章 次日清晨,旭日初升时—— 一身如雪白衣,梅弃儿面对朝阳升起的东方而立。 初升的太阳温暖无比,因为它是驱除黑暗的先驱者,虽然朝阳的光芒在一天当中并非是最强烈的。看着朝阳冉冉升起,梅弃儿心中浮出了那张温柔和煦的笑脸。元旭日于她来说正是那轮朝阳,他将隐于她心深处的丝丝暗影驱尽,带着她来到一个光明的世界,使她见到从未看过的一切美好事物。 旭日是她一生最珍贵的宝贝。也是她愿意以生命来护卫的挚爱,他是那么完美,完美到拥有他的爱便让梅弃儿心甘情愿为他沉沦。相处越久,她对他的感情便越深。 她已深深为他而痴狂并且无力自拔,也不想自拔。 闭上眼睛,回忆着昨夜自阎门分舵归来时的情景。 血洗阎门分舵,而在归途中又遭人袭击并且大战一场,虽然没有再索一命,但她的一身血腥杀气却存在。 途中,她怕等待她归来的旭日感觉到她的血腥之气而苦思冥想。然而她没料到在客栈内传出的一段婉转箫声竟然轻易地便洗去她一身腥戾之气。 进了客栈她才发现原来那曲子是旭日所吹。 那时的夜很静,乌云也散去而露出那满天星光。在那么美好的夜色下,穿着白衣的他如同谪仙。 他独立轻风中,吹奏那一段令人神魂颠倒的箫音。看到她后,他停下来对她轻笑,“箫为你而吹,因为它会尽快地将你带回。梅儿,你没受伤吧?” 只是听他两句话,心便忍不住一阵悸动。 箫为她而吹—— “梅儿。”元旭日走过来与她并肩而立,“你在看旭日东升吗?” “嗯,”梅弃儿侧头看着他,“看着旭日东升,想着一个名为旭日的人,想着他的一切。你说,我这样做是对还是错呢?” “自然是对了!”他伸手将她细弱的肩揽住,“用过早膳后便一直站在这里看日出,你想着旭日,可想了些什么呢?”他也望着她。 “很多叼。你要听我说一遍吗?”与他视线相交,她有点淘气地回答,“不过听我说可是要付出点代价的唷!” “哦?”他挑高一边眉毛,颇感兴趣地问道:“什么代价?” “这个嘛——” 话未说完就见元青走了过来。 “庄主,马车已经备好了,可以启程了。” “启程?旭日,我们要出发了吗?不是说你想在苏州停两日的吗?怎么这会儿又——” “我们并不是离开,我想带你在这苏州城里里外外转上一转,虽然眼下并没有什么好景色,不过这儿的可看之处还是有的,我们边玩边转,你的生活太过单调了,我想为你添点颜色呀!” 于是,他们就坐在马车上将苏州城转了个遍,凡是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地方都无一错过。 maymaymay 至黄昏时他们到来了城外的观音祠。 “观音祠?”下车后看到匾额,梅弃儿很诧异,“我们来这观音祠做什么?”在她的记忆中,她从未来过这种地方。 梅韵雪是绝对不会信奉菩萨的。 “昨儿个,青叔对我说苏州城外有座观音大士的祠堂,据说香火旺盛,并且传说来这观音祠进香的男女都会有人好姻缘。梅儿,我们也去进香如何?青叔说很灵验的。”他似乎是兴致勃勃。 轻笑着,她虽然不曾信过菩萨,但并不代表她不会信菩萨。若真如传说中那么神奇,她倒也想试一试。 “那还等什么?庄主,梅姑娘,快进去呀!”元青见状便催促道。 “是了,天快黑了,我们还要赶回客栈呢!”梅弃儿说着便与元旭日携手共进观音祠。 这座庙果真是香火旺盛。时近黄昏,庙中依然有很多人在进香拜菩萨求保佑。梅弃儿也走到主持香火的僧人面前取了一炷香。她双手持香走过功德箱向庙堂大厅正中的菩萨而去。她身后,元旭日也走向那僧人求香—— 变数骤起。 那僧人竟然一掌劈翻了香匣,随后便在掌下翻出一把匕首来,刺向元旭日—— 梅弃儿察觉时早已迟了,她根本无法将那僧人击退并且保元旭日毫发无伤。在这种时刻,她虽已反应灵敏地飞掠至元旭日身边,但也无能为力,一咬牙,她只能替他挡了。 迅速地在他被匕首刺中的前一刻将他推开,以身相受,她的心口处便插上了那把匕首,一掌将那行凶的僧人击毙。她踉跄地退了一步便跪倒在地上。 不用看伤口,她也知道血正在一股劲儿地向外涌,这一刀扎得还真准——正中要害,不知可否还有命能活下? 元旭日奔回她身边,“梅儿——你撑着点儿,咱们马上回客栈找大夫来——青叔!青叔!青叔快来呀!”真不该留青叔在庙外的。 梅弃儿正想出言来安抚他激动的言行时又被平空落下的几个黑衣人截去注意力,该死的,他们竟然还有伏兵? 彼不得身上的伤,她推开元旭日又站了起来,手持九连环挡在他身前。眯起眸,她不多费话便发起了攻势。 她没有多少时间陪他们耗,因为她的体力正在随着鲜血的流失而下降。若不速战速决,她就会处于下风了!她死不足惜,就怕他们也不肯放过旭日。任由戾气包围自己,她的每一招都含着杀机——致命。片刻之后,两名黑衣人挂了彩,并且是重伤。又一招过去,一个黑衣人又着了她的道儿。 几个人在疲于应付她不要命的攻势时仓皇地对视一眼,彼此之间达成了共识。这贱人已经身受重伤离死不远了,陪她打下去若赔上自己的小命就太不值了!还是撤吧! 于是,趁梅弃儿因伤而行动略缓了一下的空档,他们逃了去。 他们前脚一走,梅弃儿便倒了下来。一直靠着意志力来坚持的她在危险解除的同时终于支撑不住了。 靠在元旭日怀中,她看着他焦急的脸,想说些安抚他的话,可是话到口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你没事就好。” 这句话竟然成了她所说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 她昏了过去。 元青赶来点了梅弃儿几处大穴以止血。元旭日抱起她向停在观音祠外的马车跑去。 “大夫——大夫!” maymaymay 他们走后,观音祠的内堂中走出一个人。 一身白衣,儒雅俊逸,正是薜峰。 温文尔雅的脸上露出一抹笑,他向观音祠中一棵古木点了点头,古木上跃下一个穿黑袍的人,正是亢龙。 “办得不错。”他轻轻地吐出四个字。 亢龙得意地笑了。那当然!为了昨天啸堡主那两句话,他可是大费苦心呢!还让一名弟子剃了光头来冒弃僧人,虽说他也死在梅弃儿手里了,不过他却为他除去了梅弃儿——中了那么深一刀,梅弃儿活得下才怪! 妹妹!我终于为你报仇了! “你该走了。”薜峰的声音淡淡地响起,内堂传来的脚步声似乎是碧琉的,他不愿让碧琉看到此时这一幕。 “告辞!”亢龙衣袖一摆向庙外掠去。 “薜峰!”碧琉走出来,将手中的一幅观音像展给他看,“你看。这幅画像好好哦!赶明儿再来求一幅!”她很开心能求到观音祠大师傅的手绘观音图。听说这位大师傅只给有缘人绘图,这么说她也是有缘人呢! 这座观音祠还真有意思! “对了!听说在这座祠里共同进香的男女会一生一世永不分离耶!我们也来烧一炷好不好?”她好想陪薜峰一辈子哦! “嗯。”淡淡地点头,他应允了。 “我去求香!”她开心地将观音图交给他,然后便跑出去找香僧人求香,“咦?人呢?”扫视一周发现观音祠中似乎仅剩她和薜峰两个香客了,而那香匣翻倒在地,僧人竟然死了,尸体就横在地上。 “薛峰——”她跑回来,“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清楚——”他摇摇头。 走出去拾了两炷香回来递给她一炷,自己将那一炷于香炉前引燃接着便插到了炉中。 进香——就是这样了,对吧? 一转头,他看到她还呆立在原地,“怎么了?你不是要进香吗?为什么还不动?”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执意追问。 “我也不清楚,在我出来时,情况就已和现在一样了。”他并不打算告诉她,就在刚才,她的宫主遇刺身受重伤了。 “是吗?” “进香啦!”虽然有时候她很麻烦,不过他也很期待与她共度一生。如果可能,下辈子他也不想放手。但前提是她发现一切真相后肯原谅他。 其实他也并不想瞒她,只是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他怎能告诉她,其实他最初接近她只是要利用她,他选择她也只是堡主策划下的一步棋,而目的就是要使那位和阎门有着血缘关系的左护法死在梅弃儿手中,进而挑起阎门对琼花宫仇恨? 若是这一切都告诉了她,那么她还会继续留在他身边吗?他可是参与了灭琼花宫的过程啊!她若执意离开,他又当如何呢?在琼花宫他二人被梅弃儿审讯,左护法因妒生恨而欲对他下杀手时,她那舍身护他的举动在那一刹那便拨动了他的心弦。若梅弃儿没有出手,他也会出手救她的,哪怕因此而受堡主责罚。 他不愿放开她啊! 看着她将香插人炉中后,双手合并念念有词——他知道,她是爱他的。 希望这个观音祠的传说是真的。如此,他便可以与她一生长相伴,永不分离。 只是,这是愿望还是奢望呢?或者他会绝望? maymaymay 梅弃儿静静地躺在床上,因失血过多而格外苍白的颊上那道疤痕清楚地展现在房中人的眼前。不过此刻任它再狰狞丑陋也不会有人去注意了。客房似乎变成了药铺——一角桌案上大包小包地摆满了药包,炉子上还熬着汤药,元旭日坐在炉子前亲自煎药。 手执蒲扇将炉火扇旺,他小心地揭开药锅的盖子——还没熬成。又盖好,他放下扇子站起身。 床上的梅弃儿仍然昏迷不醒,而今日已经是她昏迷的第四天了,她一直没有清醒过来。坐在床边,他凝视着她。 现在的她好脆弱,似乎他一根手指便能置她于死地,这就是那血洗阎门分舵而自己却毫发无伤的梅弃儿吗? 他忽而笑了。 在云中山后山的谷中,他曾听她对他承诺,为医他,除了她的命,她不惜一切代价。 当时他已醒了,不过他并没睁开眼睛。 在那时,她的命,她还没打算交给他,因为在那个时候,她还没有爱上他。女人,可以为爱牺牲一切。 在爱上他的现在,她的命已经可以为他而不要了。目的之一似乎已经达到了。梅弃儿啊弃儿,你终究是无法与我斗的。 他狂傲地笑了。 你自以为得到了天下最珍贵的,殊不知这却是对你致命的一击。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啊,你也败在你对我的“无知”上。 我曾经想过取你的性命。不过那样轻松地了结一切恩恩怨怨似乎并非我的风格。什么事都要来个波澜起伏才有趣,不是吗?为了你,我也算是费了不少心思呢! 眼前的元旭日就是专程为你而打造的,如果你知道了这一切,会不会感动呢?嗯?呵呵呵呵…… 你眼中的元旭日温柔解意如朝阳般,但你又怎么会知道这轮朝阳的背后又是怎样呢?你爱得似乎太盲目了。 不过我并不否认,我喜欢这种盲目。 梅弃儿啊梅弃儿,若是你知道你我的相逢只是我计划中的第一步棋,你会怎么样呢?若你知道元旭日本没中毒,你的鲜血只是助他提高功力而已,你又会怎样呢? 你似乎相当惧蛇,而你若是知道我早已知晓这一点所以才用计与你同坠深谷,你又会怎样呢?那后山蛇洞乃是我一手布置的,并且是为你而布置,你的反应如何呢? 梅弃儿啊梅弃儿,枉你自谓聪明却从来不曾怀疑你身边最亲近你的人。 琼花宫世代相传的圣丹你不在乎,还如此轻易便将它送了出来,你做梦也不会想到那珍贵无比的圣丹是落在对你不怀好意的人手中了吧?梅弃儿,枉你自称解毒一流,却没办法分辨那圣丹正是你脸上疤痕的克星。 梅弃儿啊,从头到尾你都是活在陷阱中的。不过你暂时是不会知道的,因为这场游戏,还没玩到头。 你要再爱我一点,要爱得更深一点儿,如此在游戏结束时你的回忆才会更精彩。 梅弃儿,我会加倍回报你温柔的,等待我的温柔吧。 笑着,他一直都笑着,如春花一般。 梅弃儿的唇动了一动,他倾耳细听。她的口中发出微弱细小的声音:“唔——水,水——” 他手一伸将离他最近的茶杯凌空摄来,杯中水未有半分溢出。 “梅儿。”他的声音好柔,小心地将杯沿与她的唇贴近。 她真的渴了,在感爱到清凉的滋润后,她的唇贪心地将水一股气吸人。他看着她,唇边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她终于醒了,所以他的游戏又可以再续着玩下去了,对于这个游戏,他实在愈玩愈上瘾啊! 喝完那一杯水后,梅弃儿的眼眸慢慢睁开了。 “旭日。”她看到他苍白的脸上泛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我拖累你了。你似乎气色不太好——”他的眼圈四周有着乌痕,难道他一直守在她身边?看现在天色,似乎是午时,难道她昏了一夜? “我没事,梅儿你急死我了,你昏了快三天了!大夫说你中的那一刀虽是伤及要害,但所幸伤不是很深,所以如若你能醒来那么便没有太大的危险了。送走大夫后我就一直守着你看着你。啊,药快煎成了?我端给你,听说这帖药对于伤口的愈合有很神奇的功效呢!”他将药倒进一个汤碗中端了过来,“有些烫,我来吹吹。”他细心地服侍着她。 “旭——”她好感动,也好心疼他,“你三天没合眼了?这怎么成呢?你快去歇歇吧,我自己来就好了。”只要他有这份心意她就心满意足了,她更加坚信,爱上他是她这一生最幸福的事。 有元旭日为她如此,她还求什么呢?只愿与他朝朝暮暮一生携手便好,她不敢奢求别的了,只要这一世顺了她的心愿,来世做牛做马她也无怨无悔了。 “梅儿——你受这么重的伤我怎么能歇得下去呢?” 他喂她喝着汤药,“若要我安心,还是得让我来照顾你才行。梅儿你不知道,我看到你替我受了那一刀后我的心就如同被活生生地剜出来一样。看到你昏在我怀中,我简直要恨死自己了,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并且还反过来连累她——” “旭日,别说了,我不想听到你自责的话。为你所做的一切,我都无悔。”她笑了,那个笑容绽放在她有着可怕残缺的脸上,竟是如同白莲一般圣洁美丽。 这个笑容在一刹那间让他的心神一震。 何必呢?他的心中似乎有一角在塌陷,并且从中发出了一声叹息。 收敛心神,他继续喂她喝药。 她只是他游戏中的一颗棋子,他不会认真的。 “对不——”她忽而又开口,“我受的伤恐怕会拖慢行程?这样就不能如期拜见老夫人与你的义父了。”都是她不好,她太大意了。 “没关系,我想娘和义父都会理解的。”当然会理解,因为这是他的计划嘛。 “可是我还是觉得——” 在喂她喝完所有汤药后他收去碗,“梅儿,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胡思乱想,而是调养自己的身子。你把身子调养好对我来说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娘和义父那边你放心,我会处理的。嗯?” 他的话好安心哦!她想着,眼皮也慢慢沉重了,好困哦!奇怪,不是才醒不久吗?为什么想睡了? “乖,好好,睡吧"你的伤会很快痊愈的。”他的话与温柔的笑股是她临睡前的最后一个记忆。 她好爱他哦。为他,她愿付出一切,不惜一切代价,只为了爱他。 看着她再度沉睡,他知道这是药汤中的“化功醉仙草”发生了效用,“梅儿。”他略带嘲讽地轻喃,“你若在伤好后知晓你引以为傲的武功已经失去,你会如何呢?恨我还是恨自己呢?” 闭上眼,他似乎预见了未来会有的精彩场面。 他会让她知道爱上他是需要付出多大代价的。 正想着,房门忽然开了,元青在门边恭敬地垂手轻唤:“庄主。” “有事吗?”他斜挑一侧剑眉,神情甚是倨傲。 “回庄主,薜峰来了。” “他来了?”元旭日扬起一抹略带邪气的浅笑,“好。我知道了。”说着,他向外走去。薜峰来了,难道会是为了她而来? 不过,若果真如此,那薜峰可真是坏了脑子了。女人是只会坏事儿的,对她们认真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薜峰一直是他手下得力的一员大将,若是为她而失去这员大将,他可不喜欢哦。 走入自己的房间就见那一身白袍的玉面书生昂然而立,一见他进来才连忙施礼。 “你有事?”他袍袖一甩将施礼的他带起。 “属下有一事相求。”薜峰似乎是有什么困扰,眉目之间有些烦躁之气。 “说。”简简单单的一个字便烘托出他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气势。 “属下——属下想与您同行。” “哦。”他扬眉,等待薜峰那能解释原因的下文。 “属边的碧琉,她知晓了观音祠所发生的事,所以执意要与她的宫主同行,属下拦不住她,所以——” “所以你就来了?”他口气平淡地问,“本座比她好说话?” “这——属下——”薜峰泛汗直流,不知做何解释。 “好吧!”他轻轻点头,“本座准你们同行,不过这其中若出了岔子,你休怪本座无情。”哼,让他们同行可以,若那小丫头搅了他的棋局,他可不会轻饶。 苞随他多年,薜峰自然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属下一定会看管好她,不会出一丝差错的。” “那就好。”他满意地点点头,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那丫头不知道其中的内情吧?”应该是不知道,否则薜峰不应如此平静,而那丫头不一定会在知晓内情后仍与薜峰在一起。 “她确实不知。”当然不知道,若是她知道了,她还会同他一起吗?依碧琉的性子,她应该会绝然而去吧? “嗯,去收拾东西吧,让那丫头尽快过来伺候梅弃儿。”他瞳眸半眯,在心中计量着那丫头能为他带来的效用。 利用她让梅弃儿对他的感情更快加深—— 这似乎是个不错的点子。 相当不错。 于是,他又笑了起来。 第八章 于是,梅弃儿再次醒来时身边就多了个贴身丫环。 “碧琉?”自沉睡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元旭日,而是不可能在此地出现的碧琉。她怎么会在这儿? “宫主!”碧琉的小脸笑得像一朵花,“奴婢听说宫主受伤就在此地,所以便求薜峰带我来。而那位元公子听说我曾是琼花宫人,所以便答应我留下来服侍宫主啦!他说宫主醒来会饿,所以要预备好食物等宫主醒来吃。元公子对宫主好好哦!薜峰就没这么体贴!宫主好幸福呢!”一张小嘴噼里啪啦讲了好长一段话,说话的同时手下也利索地盛了一碗粥过来。 “宫主,这粥还是元公子亲自熬的呢!奴婢在一边看着心里都好感动哦!宫主感动吗?”她将一勺粥喂到梅弃儿口中,“本来元公子一直守在宫主身边的,可他因为要给宫主熬药所以又出去了。奴婢劝过他要他将这种活儿交给奴婢来做,可他怕奴婢掌握不好火候,执意要亲自熬。奴婢看呀,元公子这么体贴的人,嫁给他一定很幸福啦!宫主觉得呢?”说完,她似乎很期待答案一般地看着梅弃儿。 梅弃儿没有回答,她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粥。在粥里,她细细地品味着享受着旭日带给她的点点温情。 “宫主怎么不说话?是因为太感动了吗?奴婢想来就替宫主感到高兴呢!有元公子陪伴宫主,宫主这一辈子都会幸福美满的!宫主说奴婢说得对不对?” “什么对不对?”梅弃儿尚未答话时,元旭日那带笑的声音已经传来。他向床前走来,手里捧着药碗。 “什么味道?”碧琉使劲儿嗅了嗅,“好香的味道!是这药吗?”她疑惑地看着元旭日手中的药。从未听说过汤药也有百花的花香呀!或者该说她见识少、孤陋寡闻? “梅儿,你醒了,吃了粥没有?”他放下药碗走到床前,碧琉赶忙起身让位。他便坐在床边,“还想吃什么吗?我马上去买。” 看着他,听着他的话,梅弃儿觉得好幸福,“我什么也不想吃了,我只想看着你。” “那你先喝药。今天我哪儿也不去了,就陪你好不好?”元旭日又取饼药碗来喂她。 一口汤药人口,没尝出独属于汤药的怪味儿,却品到——甜香?梅弃儿讶然,“旭日,这是什么药?” “味道怎么样?大夫说这种药味道难闻又难喝,我怕你受不了,所以便拿了一粒百花玉露丸化开和了进去。百花玉露丸对伤口也有功效的,不过最重要的是它味道很好又不会有什么坏处。”他似乎很得意。 “百花玉露丸?”碧琉叫起来。 “公子!百花玉露丸何等珍贵耶,你却拿来当调料?” 用来使难闻难喝的汤药变味儿,不是调料是什么? “那又有何不可?只要梅儿喝时觉得味道不错就好了,百花玉露丸何足惜矣?” “公子!”摇摇头,碧琉似乎颇感无奈地走出房去。她看那元公子实在是爱宫主爱过火了.什么都可以拿出来牺牲,并且精钢不用在刀刃上。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嘛! 梅弃儿感动之余也劝道:“旭日,下次别再用了,百花玉露丸是提升功力与治疗内伤的圣品,就这么浪费在我身上不值。”她又没受内伤,用不着百花玉器丸。 “梅儿,为你百花玉露丸算得了什么?” “可是我并没受内伤呀!百花玉露丸在我身上无法显现它的功效。旭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喝药时觉得难喝是不是?没事啦,我从不怕喝药呀!从小到大,什么味道怪的毒没喝过?我早习惯啦!” “那是以前,你现在有了我,我便不要你吃那些苦。梅儿,你信不信我?”他喂她喝完药后,执起她的手很认真地问道。 “我当然信你。普天之下,我梅弃儿惟一信任的人就是你啦,这还用问吗?或者你想要我发誓?”她也很认真地看着他。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指,“那么,你可愿意嫁给我?” “什么?”梅弃儿一惊。 “你可愿嫁给我,做我的妻子?”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在向我——求婚吗?”她不敢置信。 “是的。梅儿,我在等你的回答。”他执着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似是无比怜惜与眷恋。 水雾又弥漫了她的眸,只可惜仍是无法化为泪珠滴下。她的心开始雀跃、欢腾、飞舞。 上天是如此眷恋她了呀!竟然让她听到旭日的求婚。 轻轻地点头,她看着他的眼睛,“我答应你,旭日,你会爱我一辈子吗”她不敢奢望下一世,她只求这一世就好。 他轻笑,“我会。” 只要她答应,他不怕许诺,因为他从不相信承诺。 柔美的笑又浮现于她的脸上,那么刺眼的圣洁。元旭日轻皱了一下眉,只是很轻很轻的一下,梅弃儿没有发现。 她一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有旭日如此相伴,她还能再有什么奢求?这一世有了元旭日,梅弃儿便没有白活。 这一世遇上了元旭日,梅弃儿愿日日食斋来鸣谢上天。 这一世得元旭日深情相待,梅弃儿便不再是一个命运的弃儿,也不再是没人怜惜没人爱的梅弃儿了。 “既然你答应了我的求婚,那么我们商量一下何时迎娶拜堂的事好不好?你的伤在调养下不出一个月便会痊愈,那么一个月后我便娶你过门好不好?梅儿,你可有什么意见?” “一个月后?”她惊讶地重复着,“是不是有点快了?” 一个月,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她还没调整好心态去成为旭日的妻子,她怕难以在短时间内适应。 “怎么会呢!”他好温柔地劝说,“梅儿,你不知道我心中有多么迫切地想要你冠上我的姓。我想拥有你的一切,我想尽快地迎你进门。说实话,若不是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早就想求婚的,并且打算在你点头答应的第二天便举行成亲仪式。” “我——”看他如此,她似乎没有理由推却了,可是, “旭日,老夫人那边尚未见过我,若她老人家嫌弃我,”她想到了自己的脸以及自己的身世,“先别说我这张连鬼都会退避三舍的丑陋相貌,单单我的身世背景便给了老夫人拒绝的理由啊。虽然我的仇家在那次偷袭成功后便没有再出现,可是若他们知晓我仍活于人世,他们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我不希望连累你全家啊!”也许她能护住元旭日,但却不代表她能护住元家所有的人。 “不要贬低自己。”他低吼着,一只手温柔地抚上她脸上的疤痕,“不要将自己看得一无是处。梅儿,你该知道在我心中你是最好的。娘不是刁蛮无理的人,她很好相处的,事实上她早在我的飞鸽传书中便读懂了我想娶你的意思。娘说,她虽然没见过你,但她相信能使我心动并且愿意与之白头偕老的女子是特殊的,她一定会接纳你。所以你完全可以放心。”他好温柔地解释着,“娘是这天底下最温柔解意的女人,她的善良使她愿意包容一切。” “是吗?那么老夫人与‘她’可真是天壤之别。”她所指的人正是梅韵雪。梅韵雪的心里除了她自己便没有别人了,连亲生女儿都可以百般虐待,她的心胸可想而知。 元旭日的眸倏地阴鸷了,梅弃儿的话似乎触怒了他。 梅韵雪那种女人,怎么配和娘相提并论? “旭日,你的神色好奇怪,似乎有些不像你,太过阴沉了。”梅弃儿像发现什么似的开口,她好像不认识这时的旭日。 回神才发现自己失态了,他匆忙补救,“我、我只是突然恨起自己,若是我早日遇上你,你也许就不会在‘她’那里吃那么多苦了。每当想起你所遭遇过的事,我就忍不住恨她——我真的好心疼你!” “旭日——”她似乎太容易感动了。 “梅儿,尽快地嫁给我吧。我希望能在今后的路上照顾你,疼你爱你,我想为你补上你二十年来所缺少的那些幸福与快乐。” “可是我的仇人——”她仍有着迟疑,她仍是害怕为他们一家带来无妄之灾。 “我不在乎,大不了多请几个武师、护院,若还是不放心便请保镖好了!” 她不再多说了,因为她也想嫁给他啊! 至于阎门,她伤好之后会除去这个后患的,她不会让他们再一次危及旭日的。 “梅儿,你不再开口可是因为你已经答应了?”他追问。 “嗯。”她的脸上泛出了娇羞,如同雨后桃花脂正浓。 他也笑了,温柔的背后是她难以置信的恶意。她一步步向他行来,在她真正地走到他身边后,游戏就要结束了。 现在及以后的一个月内,是这出游戏最关键的时候,他得吩咐薛峰将那名唤碧琉的丫头看牢,更不能让她知晓一丝内情。 不过那丫头似乎也很单纯,应该是很好骗的吧? “旭日——”她又轻唤。 “什么事?”他看着她,脸上始终有着那温柔的笑。 “一个月后的婚礼,我可需要准备些什么?”她有些不安,生平未见人成亲,她不知道这成亲所需要准备的物事有哪些。 “你不用操心,那些事自有他人去打理,你只要安心养伤并且等待婚礼就行了。我想有个健康的新娘子——” 他逗她。 “还有,听说还要迎亲,你想先将我安置在何处,等你在那天吉时前来迎我呢?”这么问似乎没有错吧,她似乎是听说有这么一回事的。 “这件事啊,我不想离开你,所以在那天我们直接回栖霞山,至于在那之前的一个月中,我们便留在苏州好了,反正苏州离栖霞山也只有半日路程而已,你的伤不宜行路,我们便姑且如此了。” “哦。”这样啊,那她就没有什么好再操心的了。 “稍晚我会修书一封送去栖霞山要他们准备成亲所需的物件,然后我会让青叔拟定要邀请的宾客名单,然后送帖子——” “什么?”梅弃儿打断他的话,“还要邀请宾客送帖子?”如此一来,那阎门岂不是要在婚礼中搞鬼?偏偏她的伤在那时才会痊愈,在那之前她无力除去阎门的。” “对呀!你将是我元家的少夫人,我怎能不广请宾客前来观礼呢?我想给你一个隆重的仪式,将你风风光光迎人元家大门。” “可是,旭日,你还是不要大肆张扬为妙,在我伤势尚未痊愈之前阎门随时都会给我们带来危险——前提当然就是他们因听到你我成亲的风声后知晓我尚在人世。” “可我不愿委屈你——” “我在乎的只是你的人,那些杂念不入我心。” “可——梅儿——” “我不在乎仪式的隆重与否,也不在乎宾客的多少,只要有你相伴我于愿已足。旭日,听我一次吧,不要广送喜帖了。” “好吧。” “……”听到他的应许后,她笑了,这才能让她安心呀。她看着他,一阵倦意袭来,她似乎又想睡了。 看着她的眸慢慢合上,他笑了。 她的不请宾客正合他意。他原本就只是想借她的口来摆月兑大请宾客这一套。如今——目的又得逞。 梅弃儿啊,终究不是他的对手。 今天“化功醉仙草”在她身上所显现的副作用——睡眠——似乎弱了很多。这说明她的功力已经弱了很多。这个发现让元旭日唇边的笑意更深。他喜欢这个发现。 这个发现就如同梅弃儿在顺着他的计划走一般让他高兴。 他的棋局一直都在他的控制之中,一个月后,他将万完这盘棋也将结束这个游戏。 看着睡着的她,他身上的邪气涌了出来。 身陷危险之中而犹不自知并且自以为得到了全天下,梅弃儿啊,你会为你的盲目付出代价的。 再过一个月,你就会发现你一直都错着,并且错得离谱。呵呵呵…… maymaymay 在因即将嫁做人妇而不安和期待与旭日成亲的欣喜中度过了一个月,明天就是已定的吉日了。 斜卧榻上,看着碧琉欣喜地捧着大红嫁裳展示给她的样子,她一阵感慨。明日——她将成为元家妇。 从此,她的生命中完全地介人了元旭日。今生有他相伴,她的幸福将会与日俱增。上天在遗弃她多年后终于肯救恕她了——旭日就是上天赐予她最珍贵的宝贝。 从此,她更要爱护他,要全心全意地守护他,倾此一生之深情,给他她永不悔。 “宫主,你在看这喜服吗?”碧琉的声音又起,“这喜服是不是很漂亮?元公子为了这喜服可是煞费苦心了呢!” 她神秘地眨眨眼睛,“宫主你瞧这喜服上缀的珍珠,听说这是南海所产,一颗便价值千金呢!还有这喜服上的绣工一这是请苏州‘绵织坊’的名匠所绣,听说这位名匠还为当今皇后娘娘绣过衣衫上的花卉图案,元公子为了这件喜服可是花了大把大把的银子呢!他对宫主的这份心意天地可鉴了!宫主喜欢吗?”她将喜服捧来梅弃儿身边。 梅弃儿伸手抚着柔软的喜服料子,看着那颗颗圆润饱满的珍珠,还有那巧夺天工的刺绣,她又怎能不因元旭日为她所做的一切而感动呢? “宫主试一试吧!奴婢想宫主穿上它一定很漂亮,让奴婢帮宫主穿上吧!”说着,碧琉将喜服放到床边,伸手扶梅弃儿下了床。 立在地上,她任由碧琉为她换上嫁掌。碧琉将她推到铜镜前,“宫主快礁瞧!很漂亮呢!” 她向镜中看去,看到古服的同时也看到了颊上的疤。 依旧很丑可怕,但她已不在意了。既然旭日都可以不在乎,那么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啊!这身喜服若再配上那顶风冠就更美了!宫主先坐一会儿,奴婢这就去捧上来,宫主一定要等奴婢回来,不可以先月兑下喜服哦!”碧琉嘱咐着,一边急匆匆地走出去。 在走廊中,她看到了正向这边而来的元旭日。 “元公子是来看宫主的吗?宫主正在房中呢!元公于此时去还真是时候呢!”碧琉笑着,“奴婢要先下去了,过一会儿才上来一” “你去忙你的吧!”挥挥手,他让她先行去了。 缓缓地走至梅弃房外,他无意进去,只是站在镂花窗外透过轻纱看着独坐的她。原来她在试喜服。他笑了。 这将是我送与你的最后一份惊喜。明日,你就不会再有欢乐了。 他冷笑着,打量着一身喜气的她。 债终究要偿,不可能因为别的原因而放弃的。 明日就是这一切恩怨的结束,亦是他与梅弃儿之间感情游戏的尾声。明日,所有的谜便要揭开了。 冷眼看着她,片刻之后又一甩袖子离去了。 房中的梅弃儿仍坐在桌旁,始终不知道窗外曾立过一个元旭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服用“化功醉仙草”一个月,她的功力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消逝,绝佳的耳力与感力也因内功的大量散失而变得迟钝了起来。她一直坐在那儿预想着明天以后的事情。 她要先灭了阎门,绝了威胁元家与她的后患。然后她便“解甲归田”,心甘情愿地为旭日而活。她要做一个贤妻孝媳,再为旭日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然后她还要学着做一个好母亲。 元家似乎也是个大户人家,她还要试着做一个好主母。 她要学要做的事似乎太多了。含着笑,她伏在桌上双手托颊满足地想着。不过这些算不了什么,最重要的是她要好好爱旭日。 “宫主!”碧琉捧着凤冠上来了,“元公子呢?走了吗?” “旭日?他没来过呀!” “可是奴婢下楼时看到他上来了呀,奴婢还以为他来看宫主了,所以奴婢才在楼下逗留了这么长时间呢!” “也许他是有别的事要办吧!”一定是这样,否则旭日不可能不来看她呀! “嗯,应该是吧!听薜峰说元公子这几天可忙得很呢!为了明天的婚礼,他每天都忙到很晚,而第二天却又起得很早呢!” “是吗?那我去看他,要他好好休息一下——”一听闻他如此劳累,梅弃儿心一急便要出去。 “不行啊爆主!元公子他又不固定待在一个地方,你找不到他啦!包何况就算宫主找到他,元公子还是要忙他的事呀!宫主去了还不是添乱了?” “也对啊——”她又坐回桌旁,可是心却直飞向元旭日那里。 “宫主放心啦!元公子不会累垮的,因为他还要娶宫主过门呀!宫主就别再操心了。来,看看凤冠合不合适?” 她将那珠光宝气的凤冠捧到梅弃儿眼前,“宫主!凤冠是不是很美?” “嗯。”她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凤冠,但见一串串名贵珍珠流转光华,一颗颗宝石流光溢彩,朱金凰展翅,翠玉龙点头。果真是华贵异常。 “宫主,奴婢为你戴上好不好?”她对于打扮新娘子似是颇感兴趣呢! “不,我想留着明天再戴。”明日戴,由他摘。从此,她与他便是结发夫妻。 结发夫妻,不离不弃,双进双退,经年携手。 她好斯待明天的到来啊! 明天——她这一生中最幸福的生活开始了。 maymaymay 次日。 迎亲队伍由栖霞山踏着星夜而来,在彤日东升时赶到了苏州元旭日所居的客栈。 梅弃儿身穿吉服、头戴凤冠、红盖头,喜气洋洋地由碧琉扶下楼坐上轿子。随后,碧琉便也上了另一辆小轿。 一行人吹吹打打地出了苏州城向栖霞山而去。 晌午时分来到了栖霞山上的元家宅。 但见张灯结彩,整座府上披红戴绿,一片喜气洋洋。 元旭日下了马,碧琉下了轿搀扶梅弃儿出轿。 正厅之上早已有礼官等候了。 碧琉还欲扶梅弃儿时早已由等在厅内的喜娘接手,她只好退到薜峰身边;看着元旭日走到梅弃儿身侧站定后,碧琉却发现今日的元旭日似乎与往日不同——他的眉目之间似乎与初见时相同地有着几分阴沉,难道又是她的错觉吗? 礼官已经开始行礼了,“吉时到!新娘新郎一拜天地!” 元旭日看了梅弃儿一眼,唇边泛出了笑。 “新娘新郎二拜高堂——” 回转身,他向礼官身子退开后所显露于首座上的两个牌位拜去。梅弃儿不知,也在喜娘示意中拜了下去。 碧琉看到了,却不知其中有什么古怪,所以倒也未曾开口。 “新娘新郎夫妻交拜——” “礼成——” 随着礼官话尾余音,一阵长笑自一身大红的元旭日口中传出。 “哈哈哈哈……”他不再掩饰自己,放肆地狂笑。 梅弃儿不知何故,怔在原地。 元旭日一个眼色便叫那喜娘替梅弃儿揭去了盖头。 乍见光线,梅弃儿又是一惊。她不明所以地看着元旭日。 “旭日,这是怎么回事?”盖头不是应该在新房中由他来掀吗?为何—— “哈哈哈哈……”他又是一阵大笑,身子也在笑声中一旋便飞坐于牌位一旁的座椅上。他阴鸷地看着她。 “你会轻功?”又是一惊,她几乎不敢相信,“你何时会了轻功?”他不是不会武吗?为何方才他所使出的竟是上乘轻功? 贝唇一笑,他伸指一弹,梅弃儿头上凤冠便落了几颗珠子下来。 “你会武?”她似是懂了什么,“你为何要骗我?” 不语,元旭日只是拍拍手唤进一个人来。梅弃儿凝神看去,认出了那张脸庞。是他!在树林中使迷药迷昏她的男人!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他竟是旭日所派? “你——一直在骗我?”她颤着唇说出自己的猜测。 她多么希望他能够否认啊!她希望他推翻方才她所听到所看到的一切,她希望他告诉她,那只是开玩笑。 然而,他无情地粉碎了她的幻想。 “没错。”他就是一直在骗她。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吼起来,心碎了,神伤了,“为什么你要如此待我?为何要将我骗得彻头彻尾?”她嘶喊着,情绪强烈地爆发了。 回想着与他相识后的一幕幕—— “后山落崖一事也是你一手安排?”她问道。 “是。”他回道。 “那蛇洞一事呢?”她的心好痛。 “也是我计划中的一部分。”眸一直盯着她,不错过一丝她所流露的感情。 “目的?”她问得好理智、好冷静,然而心却在注血。 “引你动情。”他答得好平淡又好绝情。 “你可有中毒?”如若连此都是假的,她可真是笨死了。 “我的毒早在幼时便解了。”换句话就是——假的。 “很好——好极了!”她咬着牙,“你还骗了我什么?” “似乎是不少——”他笑着,“比如说左护法之死——” “薜峰是你的人?”她明白了。 “不错。”元旭日这一肯定让碧琉大惊失色,她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拔腿便奔了出去,她对不起宫主! 薜峰向元旭日一揖后也追了出去。 这一细小变故并无人在意。 对话仍在继续。 “还有吗?”她的世界在崩溃,因为他的欺骗。 “有,观音祠一事也是我安排的。”他又伤了她一刀,直刺人心的深处。 “原来如此——”难怪那庙中会有埋伏。她看着他,突然发觉他离她好远,也让她感到好陌生,这就是她爱的元旭日?她悲哀地笑了,“绕了一个圈子,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原因又是什么?” “原因?”他也笑了,“可以说是为了报仇吧!不过又不全然是。至于目的,似乎只是要伤你而已。”他修长的指伸向一旁的牌位,“这就是我娘及我的义父——看看名字吧,你会明白的。” 梅弃儿看向元旭日指着的牌位。 “元琬琬?风无忌?风无忌!”她惊喊起来,“风无忌是你义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元旭日就是梅韵雪最恨的女人之子。 “他们何时过世的?难道是梅韵雪所为?”似乎是有此可能了,否则元旭日不会对她说“报仇”二字。 “一年前的今天,他们中毒身亡。凶手就是梅韵雪。” “所以你找上我来复仇?” “你是她的女儿。”他回道。 梅弃儿却笑了,女儿?她是梅韵雪的女儿吗?自她出生后,她因这两个字而备受欺凌,没想到元旭日竟也是为此而找上她。 “你是风无忌的儿子?”若果真如此,她的仇人就是她的兄长了。她的亲兄长。呵呵呵,命运是如此喜欢捉弄她呀。 “不是。我是我娘在中了梅韵雪诡计后被人欺辱而生的,我不是义父的儿子。”他摇头,因为他是元琬琬中计受辱后所生,他也是娘亲受辱的见证呵。 他恨梅韵雪。 “母债女还是不是?”在一切都明朗之后,她有了“哀莫大于心死”的感受。她是那样深切地爱着他,而他却只是想利用她的感情来报复梅韵雪的狠毒。她何其有幸竟然被她与他先后看中,她借虐她以平自己的恨,而他借伤她以报母亲的仇。 梅弃儿——似乎是生下来给人报复用的。 梅弃儿——在短短的时间内由天堂坠下地狱。她的世界曾因他而完整,而今却又因他而崩溃。 她的世界已经天旋地转—— 看她如此,他有一刹那的不忍,然而在思及娘亲之后,他又狠了心。谁叫她偏偏是梅韵雪的女儿呢? “你要我的命吗?”她抽出一把匕首,“你要吗?拿去好了。”她笑看他,等待他伸手结束她的命。 梅弃儿——早就不应存活于世了。由他来送她上路,似乎也不错。这把匕首本是她为防有人前来寻仇而准备,未想却用在此时此刻—— 没料到她在身穿吉服的时候仍随身带有匕首,他微怔。 她举着匕首向他走过来,他挥手让欲拦在他身前的侍卫让开。他要看她下一步想做什么。 离他不足一尺,只要地一伸手便能刺中他。 梅弃儿的视线与他相交。 片刻之后,她悲哀地笑了。她知道,他也知道,她无法对他下手,她没有办法强迫自己杀他。 她依旧爱他呀!在他如此绝然地背叛后,她仍无法自拔地爱着他。 梅弃儿,你真可悲。她对自己说。 退后几步,她将头上的凤冠摘下掷在地上。这本是一场戏,在曲将尽时,她还能留恋什么? 环视四周,她在人群中看到了很多人—— 都是一伙儿的—— 绯瑶的仇她无力去报了,因为刚才她已发现自己内力全失,想必又是他动的手脚吧?何必呢?她永远不可能对他下手的—— 最爱之人伤己最深。 她曾发誓为绯瑶报仇,并且是以生命起誓的。如今她已违背誓言,就让她的命来慰绯瑶九泉之下的亡灵吧! “爱上你是我今生最致命的决定——”她看着他,声音轻柔得几不可闻。 他听到了,却不置一词。 看着他绝情的一面,她知道自己好傻。 背叛是怎样的痛? 在全心全意待他之后,在奉献出一切之后,在以命相许之后,猛回头,发现一直所为认的“良人”却只是一个虚假的幻象,而一切的好也只是诱她的手段而已。 心,在一刹那间碎了,而天地的支柱也在那一刻崩溃。 往事历历,却是美梦一场。 梦终归要醒,现实却永远残酷。 终极一生所想追寻的温柔,终究不是她所有。 前路漫漫,叫她何去何从? 手一挥,匕首便没人她的月复中,血在那一刻又涌了出来。她却只是看着他,同样邪魅,“我已为你报了仇、你可以安心了。” 说完,她向厅外走去,相信他不会拦她,因为她没有生的希望了,他是个聪明人。 看着她一路滴下的点点血迹,他任性狂傲的眸却黯了下来,眸中辗转的是放不开她的光芒—— 也许早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爱上了她。 心中展开了天人交点战,他不知该不该去追她。 也许真是他错了。毕竟她也只是梅韵雪妄想用来拴住义父的手段而已,况且在梅韵雪的幻想破灭后的二十年来,她受的苦比任何人都多。 也许自己真的错了。 她何其无辜啊! 双臂一振,他如雄鹰一般飞掠出去,沿着一路的血迹,他经过庄园来到滚石崖旁。 只见她的身子如枯蝶般飘向崖下,他忍不住大喊一声:“弃儿!”心神俱碎的滋味他终于也尝到了。 未及思索,他已随之跃下崖。 你已是我拜过堂的妻,不许先我而去! 第九章 宾石崖下又名“恶狼谷”。故名思义,谷中恶狼成群,凡落崖之人就算侥幸未被摔死也会被恶狼吞食。所幸这恶狼谷乃是一个低洼的封闭谷地,否则真会危害世人,成为大患。 栖霞山乃元家之地,所以元旭日非常清楚这恶狼谷中所存在的究意是何等凶险。不过为了梅弃儿,他也疯狂了一回。 抱着奄奄一息的梅弃儿,他的心中除了焦虑还是焦虑。虽然他已点了梅弃儿的穴以止血,但若不及时出谷去找人来救治,她很快便会命归黄泉了。况且,梅弃儿身上的血气很快便会引来恶狼。任他武功再高,他也没把握能杀尽这谷中所有恶狼。 此时,他的处境相当危险。 抬头看着崖壁,他在计算是否能原路返回。不过这似乎是个笑话。离他最近的那棵树生于离地三十丈左右的崖壁上,若是只有他一个,也许还能跃上去进而借力向更高处飞跃,但是他怀中还有一个昏迷中的梅弃儿。 他为她而跃下谷中,所以他绝不会弃她而独自逃命。 梅弃儿可以为他而舍弃生命,他在爱她的同时又怎会再次弃她呢?他不再否认了,他爱她。 在不知不觉中,梅弃儿已拥有了他的心。 他负过她,所以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不会再负她。 只要天地之间还有他,还有她,他便不会再负她。 他从不相信承诺,但此刻他是以心来起誓。只要元旭日还有一口气,便不会再负梅弃儿了。 突然,他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并且声音离他越来越近。那似乎是狼群飞奔中的脚步声。 他跃上树梢,在树梢上飞掠着——向着狼群的反方向。 很久以后,他来到树林的尽头。 前面是草地了。若是到草地上,那随后追来的狼群会包围他们,他们将失去地势的优势了。 若不下去,在此地他无法找到可以攀上去的路径。梅弃儿的伤已经无法再拖下去了! 怎么办?他思索着。 顷刻之后又有了主意。 他必须先将这群狼收拾掉然后才能找寻出去的路。 于是他坐在树上等待狼群的到来。 一会儿工夫,狼群便出现在他面前了。狼这动物惟一的优点似乎就是那认定目标永不放弃的精神了。 足有五六十匹的狼出现并且包围了他们所在的树。 这群狼似乎有些古怪,在围住他们之后,为首的狼走到树下以爪子与牙齿轻轻触碰树干后又退了回去,而在它退去的同时,那一大群的狼便蜂拥而上围住树干又啃又抓。 它们要把树干啃断! 好聪明的狼!元旭日眯起眼,伸手摘了一把叶子以暗器手法掷向狼群——顿时便有七八只狼毙命。然而剩下的狼并未四散而逃,它们犹在进行着动作。 一把把叶子掷去,狼的数量在减少。减少,减少——倏地,狼头领长嚎一声带领尚未丧生的四匹狼向林中逃去,元旭日没有再攻击它们。 他抱着梅弃儿小心地跃下地向草地的尽头飞去,他要尽快地找到出路才成! 在草地上飞奔着,他搜索着一切可以逃出谷去的“路径”。 忽然,他们又被一群蛇包围了。 眼前的蛇赤艳如火,分明是剧毒之蛇! 原来这恶狼谷中不单单只有恶狼呀! 他一手抱着梅弃儿,旋身飞起在半空中,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向四下的蛇凌空击去,在内力进发下的蛇尸四散。 不过还是有未被伤着的蛇。一条长不足尺的小赤艳蛇飞向他们,余下的纷纷效法。 他的一只手掌终是难以护住两个人。一个疏忽便让一条蛇钻了空子,闯人他掌力不能及时回护的区域。蛇口大张向梅弃儿咬去,元旭日身子一侧便由着蛇牙嵌上他的臂。 他宁可自己受伤也不要梅弃儿再受伤了! 将咬他的蛇弹飞,他更加激烈地攻击着群蛇。为了他们的安全,这群蛇要尽快消灭。因为他又听到狼群的声音,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危险,狼群中至少也有七八十匹狼吧。而他的所处之地又并非树上。 在将蛇全部杀死之后,狼群已将他们包围。 懊死的预料成真,这一群至少有八十匹狼! 狼群中的狼个人凶光毕露,那尖利的牙齿示威似的显露着,它们蠢蠢欲动,准备将包围圈中的二人撕碎吞食。 元旭日的手举起预备抢得先机—— “嗷——”一声嚎叫自远处传来,群狼似乎对此嚎声颇为敬畏,纷纷转身看向声音的源头。 远处一道亮白如电的身影迅速地向这边而来,在它身后还飘来一个灰色的影子。 那是一个人与一匹狼。 那是一匹雪白的狼中之王和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 近至眼前,那匹银狼倨傲而优雅地立在狼群之前,群狼缓缓地退开,并且友善地向那银狼做出一个类似行礼的动作后重又集合整齐而去。 元旭日看着这一切,心里因这匹银狼与这位老者而惊讶。 从不知晓,这恶狼谷中还有一匹奇怪的银狼与一位白发翁。能够得驾驭群狼的狼王,这位老翁必然不是寻常人。 “在下有礼了,敢问前辈是何高人?”他开口问道。 “哈哈哈,”老翁看着他怀中的梅弃儿,说道,“若是你答应知晓后不逼老夫替这位姑娘诊治,那么老夫可以考虑告诉你。” 这么说,他是一位能够妙手回春的奇人喽?元旭日心中迅速地有了谱,难道他竟是——“前辈,若在下能够猜出前辈的名号,前辈可肯保她性命?” “够聪明的小子!”他略带赞赏地笑了,“说说看,如若你说对了,老夫倒可以考虑一下你的请求。” “好——那么在下便说了。”他看着老翁,一字一字地进出,“前辈便是四十年前隐居江湖的‘天下一怪’神医童前辈!” “哈哈哈哈……没想到老夫隐居四十年竟还有人知道老夫的名号——”他目光如炬,直视元旭日,“小于,风无忌是你什么人?”他在恶狼谷中这一秘密,当今世上只有风无忌那小子知道,所以眼前的年轻人一定与风小子月兑不了关系。 “那是在下义父。”元旭日松了一口气,幸亏义父曾跟他讲起过“天下一怪”的故事。虽然义父并没说童前辈隐居何处,但义父曾说那童前辈身边总有一狼相随,所以他才能猜出。 若有童前辈出手,梅弃儿必有生路。 “前辈,在下已猜对前辈名号,不知前辈可愿救她?” 他急着想请这一神医救治梅弃儿。 “小子,老夫只是答应考虑考虑,却没答应一定要救她呀!”天下一怪摇摇头,对呀,他本就没有答应嘛! “求前辈施展回天妙手!”元旭日跪在了地上。他一定要求这童前辈救治梅弃儿。 “嗯?”天下一怪看着元旭日,似乎是看到了另一个风无忌。想当年风无忌也是抱着元琬琬这样求他的,后来他便救了元琬琬,而代价便是要当时在武林中声望如日中天的风无忌退隐山林。二十几年过去了,风小子的义子居然也带了个姑娘要求他救?有意思! “前辈,若前辈肯救她,在下愿付出一切代价!”他知道童前辈救人时一定要索取代价的。 “哦?什么都成?”天下一怪斜睨着他,“包括你的命?” 他想知道这小子的所谓一切代价究竟包含的有多大。 “包括在下的命!”元旭日无半分迟疑。 好!他喜欢这样的小子!天下一怪颇为欣喜,“老夫要你的命没什么用,说个有意思的代价让老夫听听!” “在边并无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可以作为代价,不如前辈来提。”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可以作为代价的东西。 “这样啊——”天下一怪沉思着,一会儿道:“当年风小子以退出江湖作为代价。你呢?你在江湖上可有什么作为?” “在下并没什么名气,不过在下的身份却有些影响。 前辈隐居江湖四十年,可知如今江湖是由一宫二堡来统治的?那一宫乃逍遥宫,二堡分别是黑堡与啸堡。” “逍遥宫与黑堡在老夫退隐前已有并且声势浩大,至于那个啸堡,老夫倒是不知。怎么?你是啸堡之人?” “在下正是啸堡之主。如若前辈不弃,在下愿将整座啸堡当成代价。不知前辈意下如何?”啸堡虽重要,但却比不上她的性命啊。 “哦?如若你所言属实,那样一座啸堡你舍得?”天下一怪问道,有些怀疑。 “失去啸堡在下只不过是丢了名利罢了。而失去她,在下却是丢了心的人,如行尸走肉一般,活在人世又有何意义?”他的话句句出自真心。 “好!”天下一怪大喜,“有你至情至性,老夫答应救她!”他一生最惜有情人,见小子如此深情对她,他又怎忍心见死不救? “那在下便谢过童前辈!”说着,他自怀中模出一枚手指大小的象牙牌子来,“这是啸堡主的令牌,也是信物。请前辈收下,待他日出了谷时,在下便带前辈前去啸堡就任!” “老夫在这谷中四十年,从未想过要出谷去,这令牌你还是自个儿收着吧厂他笑着说,不想去接那令牌。 “前辈此话何意?”元旭日一惊,“莫非前辈改变主意不要救她了?” “小子!老夫说出口的话岂有不算数之理?”他眼一瞪,“你要惹老夫生气了!” “前辈,很抱歉,在下只是一时性急才——” “算了!”天下一怪看着他,笑了,“老夫这次救人所想索取的代价是你与她的一缕头发。”他决定做个同心结玩玩。 “嗯?”元旭日又是一惊,“前辈只是想要一缕头发?” 如此简单?他呆了。 “再发呆老夫也救不活她了!”天下一怪笑道,“快抱起她与老夫同回药舍吧!她伤得不轻且又耽误了太长时间了。” “好!”他起身,却摇晃着站不稳脚跟。莫非是那蛇毒所致?他想起他所中蛇毒未解。 “嗯?”天下一怪见状伸手把脉,“你中蛇毒了广他拿出一粒绿丸给他,“吞下去,这是,颗解毒丹。” “好——”元旭日接过,一口吞了下去。 天下一怪含笑摇头,“小子,幸亏你遇上了我,否则你们俩都要死在这里了!”中毒了还不赶快想法子驱除,这小子八成是爱过头,脑子里只有那个姑娘而没有自己了! “前辈,在下已好多了,可以赶路了。”忍着不适,他想尽快赶回童前辈的药舍好让前辈救治梅弃儿。 “那就走吧。”天下一怪说着就先迈开了步子,并和随行的银狼交换视线。那颗解毒丹的药效何时那么快便灵验了? 这个小子还真是爱疯了呢! maymaymay “这里好黑——谁来救救我?我怕黑——”梅弃儿在黑暗中奔跑,呼喊。 谁来救救她?“娘——”她喊,“救救我好不好?”她哭喊。 梅韵雪出现了,就在前方。她冷冷地看着哭喊的她,“没用的东西!”她张口便骂,“连黑都要怕,你还配叫我娘吗?” “娘,我真的好怕——”她向娘跑去,想在她身边寻求依靠。谁知却被娘一脚踢开。 “滚开!我没有女儿!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女儿呢!”娘的话好绝情,像是冰在砸向她。那么冰冷无情,伤透她的心。 “求求你——求求你——”她跪在地上哀切地哭了,泪如泉涌。 “你又有泪了?”梅韵雪伸手给了她一掌,“我不是给你喝了绝泪吗?你为什么又有泪了?难道你真的动了情伤了心?” “我——”她眼前的梅韵雪不见了。 一个温柔灿烂的笑脸取代了梅韵雪冰冷无情的脸。 “旭日!”她又惊又喜,“你来救我了吗?” “梅儿——”他的声音好柔,像丝绸抚过她的心,“我来看你了,来看你了。” “嗯。”她好乖好乖地点头,望着他的笑脸,她忘记了娘的无情,有旭日的好就行了,她可以不去想娘对她的绝情了。 这个世界上有旭日对她好,她已经知足了。她要回报旭日,她要让旭日感受到她对他的爱。她要让旭日永不后悔爱她。 她要奉献一切给旭日—— “旭日,你会爱我一辈子吗?”她问,等待他温柔地回应“是的”。 然而她等到的却是—— 旭日“哈哈”大笑着,那温柔的脸骤然改变。变成一个她不认识的旭日——好阴沉的旭日。 “我才不会爱你!我只是耍着你玩玩罢了!看看你的丑样子,若不是为了报仇,我是连看也不会看你一眼的!” 这世上最冷漠的声音,像冰刀一样刺穿她的心。好冷好冷,好痛好痛—— “不要这样对我——求求你了旭刚”她抱着他的腿哀求。 谁知他竟也一脚踢开她。 “你还是滚吧,丑八怪!谁想再见到你!你不要再缠着我了!”他像娘一样绝情地伤她。 比娘伤她还深。 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她的心碎了。 “我是那么爱你,我是以生命来爱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怎么可以?”她将头埋在地上,哀哀地低诉着不平。 “有什么不可以?”黑暗中传来无数的声音。 “你那么丑,不会招人疼的!” “永远也不会有人喜欢你,除非他瞎了眼——” “你永远是命运的弃儿,老天爷玩笑的产物,哈哈——” “对呀!全天下没有一个人会要你的,死心吧!” 尖锐的声音、让她心痛的声音自四面八方涌来,涌来。 “不要——”她捂住耳朵,“我不要听——不要听——”我不是弃儿,我不是弃儿,我不是没人要的,我不是丑八怪——我不是! 我不是! maymaymay “前辈!她何时才会醒来?”坐在炉前扇火煎药的元旭日不时瞧瞧仍在昏迷的梅弃儿。自救她回药舍后,她一直没有醒来。今日已是她昏迷后的两个月零十天了。 “说来惭愧。她是老夫医治的病人中最特殊的了。 她的求生意识极弱,几乎没有。老夫对这样的情况并无办法——”天下一怪摇着头,“心病还须心药医,老夫只能炼药不会炼心——”他无能为力。 她在怪他——元旭日知道,她一定恨他,她根本不想再活不去!他竟伤她如此深呵! 放下扇子,他走到她床前,“醒来吧,我愿为我所犯的错误付出代价,只要你肯醒来,我愿接受你任何惩罚,醒来吧,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能失去你——” 不知不觉中,他的泪已流了满颊。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天下一怪摇摇头走出去,将空间留给元旭日与昏睡中的她。 “你醒来好不好?只要你醒来,你便可以看到我为你所做的,你便可以感受到我对你的情意,你醒来吧。我将会以生命来爱你,你醒来吧。我求求你了。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可以放弃,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只要你肯醒来呀——” 日子依旧一天天过去,梅弃儿仍沉睡不醒,元旭日仍日夜照顾着她:为她换药,喂她服药,讲故事给她听,吹箫给她听,诉情给她听—— 她没有回应。 这样一天天过去,天下一怪都快要劝他放弃了,他依然如故。 看着她,她脸上的疤痕已被除去,那是他想送给她的一个惊喜。只不过她总也不愿醒来了—— 她曾深爱着他,他却只是在伤她—— 这一切都是自己作的孽,也该由自己来承受的。 “今日已是人谷的第四个月零二十天了。现在已经是夏天了,这谷中的花开得都很漂亮,我为你摘来了一束,你闻闻看香不香?”他将那娇艳欲滴的花儿放到她鼻子下面,“是不是很香呢?我每天都会为你采的,你每天都可以闻到花香的——” 他在她身边坐着,轻轻地诉着:“我会一直陪着你,如果哪天你愿开口同我说话了,我会感激菩萨!”看着她,“你不醒,是因为恨我吗?我知道你应该恨我的。我也无权要你不恨我,但是我真的好怕你恨我啊!我好怕在哪天你醒来后看到我便恨得咬牙切齿,我不怕你刺我一刀,我只怕你对我不再有爱了呀!” 他一直在说着.轻轻慢慢地说着。 忽地,梅弃儿的睫毛动了一下又一下。 “她要醒了!前辈!”元旭日喊起来。他的激动难以形容。 天下一怪很快地走了进来,看到她的眉皱了一下,又一下,“她真的要醒了!”天下……隆也很高兴。因为四个月来他已被元旭日所做的一切感动了。 “她终于要醒了!”元旭日叫着,快要跳起来了。 “小子!”天下一怪戏谑道,“看看你的狼狈样子,她若看到了不知会——”话未说完就见元旭日急冲出去了。 真是的,自己的这副样子还真不能让她看到,如此狼狈的元旭日,不知她会如何想呢?他希望在她的心中,自己一直是完美的。 而梅弃儿在元旭日冲出去后便醒了过来。 乍一睁开眼.那刺目的光线使她很不适应。她又闭上眼,再睁开;她看到了一位和蔼可亲的老翁。 “爹!”她张口虚弱地轻唤,天下一怪被她吓了一跳。 “姑娘,老夫不是你爹,不要乱喊!”就是嘛!他的年纪当她爷爷还差不多哩! “那你是谁?”她大眼眨啊眨的,好像迷路的小兔子。 “老夫是四十年前退隐江湖的‘天下一怪’神医。”他很神气地看着她,想要告诉她,他可不是平常人哦。 “哦,你是神医——师父啊!”她的从善如流让天下一怪吓了一跳,怎么又从“爹”变成“师父”了呢? “老夫跟你没关系,不要乱认乱叫!”他赶紧撇清关系。 “没关系?”她很怀疑地看着他,“没关系为什么我会在一醒来就看到你呢?嗯?神医师父好顽皮哦!神医师父,你的胡子好好看哦!” “那当然!”经她一夸,天下一怪立时眉飞色舞了,“小丫头蛮识货的!” “师父,你是说我的名字叫‘小丫头’?” “啊?不——不——不是的——”天下一怪这才又想起来,“不要乱叫,我不是你师父!”他大喊着。 “‘小丫头’这个名字好怪哦!不过是师父取的我都喜欢——师父!”她并不理会天下一怪那奇怪的动作举止与话语,径自甜甜地笑,“师父对我好好哦,还给我取名字——” “我不是你师父!老夫也没有给你取名字!” “没有?那你为什么叫我小丫头?”她倒也理直气壮。 “我——”天下一怪正想解释时,一抬头看到了救星,“元小子!” “梅儿——”站在门边痴痴地看着她,元旭日轻唤。她终于醒了!她终于又回来了! 梅弃儿顺着师父的目光也看到了元旭日。 嗯?她皱起了眉,看到这个人后,她的心有了异样的感觉——有点痛。嗯!一定是他长得太讨厌了。而且,他还瞪着她? “喂!”她不客气地瞪着他,“你干吗那样瞪着我?要比眼大是不是?”她不相信会瞪输,“还有,你叫我什么?梅儿吗?好恶心耶!你以后还是叫我小丫头好了!” 元旭日讶然。这是梅弃儿吗?她似乎不认识他了?“你不记的我了?”他的心开始下沉,他的所爱已不认识他了。 “有什么了不起?就算不认识你,你也不用那么瞪我呀!想打架啊!我可有师父撑腰的哦——师父,那个人想打我耶!你快替我出头啊!” “梅——”摇摇头,元旭日眼中一片深切的痛,“我知道我深深地伤了你,但你不要这样惩罚我好不好?求求你,把我想起来好不好?哪怕你打我骂我,只要你对我不要如此陌生就好!” 他简直快疯了,他的心快要被她的陌生撕碎。 “你好奇怪哦!我又不认识你,你对我说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做什么!”他那种表情与说话的语气,让她一阵不舒服。 “你当真忘得如此干净?”他笑了,那么凄惨的笑啊,“苦等你四个月零二十天,我等来的只是你失去记忆!如果你是在报复我曾经的无情,那么恭喜你,你做到了。你的陌生已将我的心刺成千疮百孔。我不要如此陌生啊!你我之间为何要陌生至此呢!我本应是你记忆最深的人啊!何时你才会将我重新记起?”他嘶吼着,然后看到她似乎是瑟缩着躲在被窝里,连头都不敢露,他的心更痛了。 她就是不认识他嘛!他干吗发那么大火呢!错的人又不是她—— “师父——”忍不住,她小小声地说:“这个人好怪哦!你要不要考虑把他赶走?他似乎疯了呢!” “够了!”天下一怪大吼起来,他转身看着梅弃儿,“他是为了你呀!你还看不出来吗?他在你床前守了四个月零二十天才等到你醒过来!你竟如此对他?”他生平最看不惯这种事了。 “我——”梅弃儿扁扁唇,“我又不知道,干吗要怪我?”她也好委屈呀,她本来就是不知情的人嘛。 “前辈,不要怪她。”元旭日拦住天下一怪接下来的斥责,“她并没有错,错的人是我,是我伤她在先,是我负她在先——”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弄到今日的局面也都应是他的责任。 “师父,你都听到了,不干我的事哦。”她又插嘴了。 “老夫不是你师父!”天下一怪指着元旭日,“老夫只是救你一命而已,当初若不是他的哀求,老夫都不一定会救你!与你有关系的是他,老夫根本就不认识你!”他一一澄清。 “这么说——我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我是一个——一个——一个弃儿!”她头脑一阵昏眩,“我不要!”喊出这一声后,她又昏了过去。 看着她,他的泪又滴了下来,滚上她的面颊。他好温柔地伸手为她试去。哪怕她已不认识他,他还是要照顾她、爱她。 “明日老夫送你们上去,你好自为之吧!”天下一怪意有所指。 “也好。”他点点头。 也许在上去以后,她的记忆会苏醒。若是永远醒不了也没关系,他会一直守护着她,这样,也许有——天她还会再次爱上他的。 她是他已拜过堂的妻。这一世,他不会轻易放手了。 第十章 雨后黄昏,斜阳将余晖洒在点点水珠之上而愈见辉煌灿烂。而园中百花在经历过细雨的洗濯后更加娇美。一阵微风拂过,花枝似也含笑起舞。 一袭白衣独坐百花之中,在坐拥百花清香的同时竟也未被娇花的骄美给比下去,她的清美在晨花簇拥下更加艳绝人间。 自她清醒之后,她似乎未如此安静过。 元旭日生怕惊扰了她的好兴致,他每步都轻轻地落下,就这样来到她身后,他听到她口中逸出的轻叹。 “为何叹气?”一听到她的叹气声;他便忍不住开口了,实在是不想让烦恼来困扰她。 “元旭日啊,你何时来的?”她的声音无精打采,就像是遭霜打过一样。 据说与她有很亲密关系的元旭日回到他府中已有半个月。除了她最初对他有敌意,现在她对他也渐渐撤去防心。虽不是温柔有礼,但再也不至于对他恶言相向了。 何况她现在是寄人篱下,怎么还敢对主子出言不逊? “你为何叹气?”他来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他一定要找出引她叹气的祸首,进而除去。 他要她永远展颜欢笑。 “你知不知道你好烦?”梅弃儿起身避开他的眼睛。她不喜欢他追问的口气与他眼睛所反映的光芒。 他的眼底似乎含着什么——她拒绝去想,去猜测。 那里面隐含的事物似乎好复杂的,她不喜欢掺人很麻烦的事件中,何况她现在已经很烦了,她只想做个单纯的女孩子。 她说他很烦——元旭日心中又泛出了苦涩。他的关心在她眼中竟代表了他很烦?他惹她烦—— 眸在一刹那流露出受伤的色彩。 梅弃儿在不经意中发现了,她的心微微颤了一下。 “好啦好啦!算我讲错了行不行?你不要一副我骗你一万两银子逃跑了的表情。”她很让步也很忍耐地安慰他,至少她认为这是安慰。 “你没错,是我不好。”他让自己的脸挤出笑容,“我是不应该在你已经很烦的时候来加深你的烦恼。是我不对,”他道歉,“可是我真的很希望能分担你的烦恼——” 因为她的烦恼会压在他的心头,而她的不愿诉说更让他心头的负担加重。 哦!天哪!梅弃儿朝天翻了个白眼。上天怎么会让这种、这种罗嗦得不得了的男人投胎?她上辈子做了什么事才让她在这辈子里非常“有幸”地碰上他? 又翻个白眼,她坚信,如果她不说出叹气的原因,那么今天她会一直看到这张笑比哭还难看的脸! 其实他生得也不丑啊,甚至还有些俊美,可惜硬要做出那种表情。 “我也没什么好烦的啊,在这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似乎是应该满足了,可是一直闷在这里我会闷疯耶!要不是考虑到爬墙会不小心摔下来丢了小命,我早就爬墙溜出去玩了!” 这可是她的肺腑之言哦,她待在这里真的好闷。那些可爱的家丁扮哥与丫环姐姐真不可爱,他们总是在侍奉她侍奉得无微不至的同时又对她尊敬到不敢多说一句话,真是一群好奇怪的人。 还有这个元旭日,虽然他总是陪着她,想跟她谈天说地,可是她总觉得跟他没什么好说的。而且靠近他,自己心中会发出类似警报的声音要她小心他。 所以,她就好闷好烦喽! 听到她的解释,元旭日心中又涌起了斗志。他相信他为她所做的一切迟早会感动她,让她再次爱上他。 梅弃儿是元旭日永远的妻。 他相信三生石上早已注定了他们之间的情缘。她是他已拜堂的妻,他会一直守护她,直到她与他同归黄泉——不,就算是下黄泉后他依旧不会放手。他要永远陪她。 “你想出去走走吗?我陪你,说出你想去的地方吧。” 他等她开口。不论天涯海角,只要她想去他便陪她去。 这一生他欠她太多,他要以爱来补偿她。 梅弃儿的眸亮了起来。 他愿意带她出去玩!好棒哦!在此时,她忘记了心中对他的排斥,她只知道她就要像笼中雀被放飞一样回到自由自在的天空了。她感激他! “你肯带我出去玩?太好了!哇,元旭日,我发誓从今日开始你是我的信仰?你在我眼中将会是跟菩萨一样伟大的人物!”她高兴得不知如何表示了。 看她如此开心,他也不想去计较她话中的毛病了。只要她开心就好——贪看她开心的笑颜,想将这美好的一幕铭刻于心。这是在她清醒之后第一次对他笑呀! “元旭日,我们现在就出发好不好?”她迫不及待地想出去,想看看那可爱的世界了! “今天恐怕不行——”他指着那天边残留余落日,提醒着,“天将黑下来了。” “哦。”她的光彩在瞬间消失,又变回了没精打采的梅弃儿,“唉,这样啊!”害她空欢喜一场。 “没关系呀,明日我带你下山去玩,我们在外边玩上三四天再回来,你说好吗?”他急着想哄她开心。 “哦。”她却依然是那副蔫样儿。 无奈,他又不忍心看她不高兴,只好再让一步了。“那么我们现在便出发吧!” “你不会是又想骗我,让我空欢喜吧?”她看了他一眼,似乎是颇为怀疑。 “我绝对不会骗你,永远不会了。”他话里含着对她的承诺,真真正正的承诺——他会履行的承诺。 “那你证明给我看啊!”她回答,然后便被他搂在身侧向马房掠去。 “喂——”她吓了一跳,继而开始挣扎,“你很无礼耶!怎么可以随便搂人家?”她抗议。她还是知道所谓的“男女授受不亲”耶。 “我们要争取时间,我带你以轻功飞掠比我们一起慢慢走要快得多,是不是?你也想早些下山吧?嗯?” 他的话很轻易地便堵住她所有的不满。 “也对哦。”她顺从了。 看着她顺从在怀中,他笑了,鼻端萦绕着自她身上传来的丝丝清香,他真想让时间就此停住。 这一刻,他真正地感受到了快乐。 几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苏州。 看着已经睡熟的她,他笑了,如此可爱的她,他更加不愿放手了。他要永远在她身边—— maymaymay 次日,梅弃儿很早便起来催着元旭日带她出去玩。 “不行,再急也得用过早膳呀!”他拉住她,硬是要让她吃些早点。 “吃就吃,有什么了不起嘛!”她咕哝着,塞了一块芙蓉糕进口。 他体贴地递了一杯玫瑰茶给她,怕她呛着。 她喝着茶,眼珠子却直往客栈外瞟。突然,她像发现宝贝似的喊起来:“元旭日你快看、啊!” “什以?”他顺着她的目光向外看去,“没什么啊。” “那位师太!”她直盯着自客栈前走过的一位年轻师太。那位师太给她的感觉好亲切,她要去追她! 她跑了出去,元旭日也随之抛下一锭碎银追出去。 他的眸在看到梅弃儿与那位被梅弃儿唤住的师太后怔了一下。那位师太——她是碧琉? 难道在这几个月中,薜峰没有留下碧琉而任由她出了家?怎么可能?在他看来,薜峰不是那种可以轻言放弃的人啊。 碧琉在看到梅弃儿时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地便恢复正常,“贫尼并不认识女施主,女施主认错人了。”她已出家,凡尘俗事从此于她再无关系。此生,她只愿长伴青灯古佛。 “我说过认识你吗?”梅弃儿在听到师太的话后疑惑了,“我认识过你吗?”她抓住师太的袖子。 “施主——”师太伸手想将她的手拨开。 “师太!”元旭日走过来立在梅弃儿身旁,“师太已出家,那薜峰何在?” 师太的眼黯了一下,眸中闪过痛楚,不过很快她又回复了平静,“贫尼已看破红尘,所以红尘俗事再不入贫尼之眼之耳之心。”笑一笑,“施主请放手,贫尼还要赶路呢!” “师太!”梅弃儿不肯放手,“师太,人常说佛门弟子以慈悲为怀,师太难道是铁石心肠,不肯帮人一把吗?”从元旭日及师太的话中,她隐约觉察到这位师太的俗事似乎与她也有关联,最起码这师太认识她,却又不肯在此时相认,其中必有原因。 “阿弥陀佛!”师太宣一声佛号,道,“女施主想要贫尼助你什么?” “我失去了以前的所有记忆,今日见到师太后似乎有灵光在脑中闪过,不知师太可愿助我恢复记忆?”梅弃儿开门见山。 “失去记忆?”师太一惊。她的宫主——好可怜。 “师太可愿答应?”梅弃儿追问。 “阿弥陀佛!贫尼将在苏州化缘一个月,一个月内贫尼就暂宿在城东的‘金佛祠’,施主可以来找贫尼。贫尼告辞。”说着,师太将袖子从梅弃儿手中抽出,转身而去。 梅弃儿站在原地目关师太离去,她的脑中似乎有无数画面在闪过,但她却无法捕捉任何一幕。 看她发呆,元旭日不禁担心起来,“你没事吧?嗯?” “我没事。”她回神,笑了笑,“我想回客栈了。”她忽然发觉累了,在与师太交谈几句之后,她竟累了。 “好,我陪你回去。”虽然追问她,但看她似乎是很疲累的样子,他只好咽下了疑问,心里却好担心她。 后来的一整天里,梅弃儿把自己关在房中不肯出来。 元旭日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只能在她门前来回踱步。 黄昏,梅弃儿打开门走了出来。一出门便叫元旭日抱住。 他将她拥得好紧好紧,好像要把她嵌到自已身体上似的。 梅弃儿推他,不动,再推,他才松开了手。 “你又失礼了!”她指控,要他给她一个满意的交待。 “对不起,我失礼了,”他轻声道歉,然后又接着道:“可是我并不后悔,因为我担心你担心到快疯了!我情不自禁!”他的感情压抑了好长时间,他不想总是压抑着,他想告诉她,他爱她。 “情不自禁?”梅弃儿重复了一遍,向后退了几步,又退回房中。 元旭日跟进来,“没错!我对你就是情不自禁,因为我爱你,我爱你你听到了吗?”他急欲让她明白。 “爱?”梅弃儿重复着,疑惑着。 “我爱你——”他低诉着,从怀中模出一根又一根白玉钗子。那足有三四十根的白玉钗子上面无一例外地都是刻了“梅弃儿”三个字,“这是我爱你的证明,这些钗子是我亲手刻的——” 梅弃儿接过一看,“你是说‘梅弃儿’就是我,而你爱我?”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你就是梅弃儿,我爱的梅弃儿——”他的声音低沉,饱含着深沉的爱与刻骨铭心的情。 梅弃儿被这样的他感动了。 她向他走去几步,“我不知道那个梅弃儿究竟是不是我,但既然你认定了,那么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 也许她不知道梅弃儿的过去,也许她永远也不会记起梅弃儿曾经拥有的故事,但为了眼前的人,她原意重新来过。 “我们重新开始。”元旭日将她搂人怀中,深情地说着,“我们再也不会分离——不会了。” 历尽了那么多磨难,他们终于要在一起了。 maymaymay 夜。 梅弃儿猛然惊醒。她坐起来,回想着梦中的故事。 那是她身穿嫁衣与旭日拜堂成亲的场面。她好高兴,似乎是期待许久的心愿终于达成,可是在她欢喜万分地与旭日拜完堂后,旭日竟然变了。他阴沉、狂傲,他不可一世地睥睨着她,伤她的话一再出口—— 她的心好痛好痛。 原来他接近她是要报仇,她却好傻好傻地爱他“爱上你是我今生最致命的决定——”,在这句话出口时,她的心已经碎成片片,那是种难以形容的刺痛—— “这就是我的过去吗?”她问自己,然而自己却找不到答案。她要问谁呢?不,不能问他,不能问。忽地,她想起了那个答应帮她的人——“师太!”匆匆穿好衣物,她跑出了客栈,在微明的道上奔跑。 “金佛祠!”她一直跑,急欲寻找答案。终于,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她跑到了金佛祠。 气喘吁吁地找到师太所居客房,她没敲门便闯了进去。 正在诵经做早课的师太并未有任何责备她的话,师太只是说:“这么急地跑来,你所想问的问题一定很重要了?” “是——”她喘着气,“我只想要师太一个‘是’与‘不是’的回答。”只要这两个回答中的一个,她所想知道的东西便都知道了。 “你说吧!”她仍是敲着木鱼。 在木鱼那单调而乏味的敲击声中,梅弃儿的心意慢慢地沉静了下来,“我做了一个梦……”她诉说着那个“拜堂成亲”的梦,说完时,她加了一句:“请师太告诉我,这个梦是不是曾经真实地出现在我的过去?”她只要这个答案,这个答案便足以告诉她一切了,也足以让她做出所有的选择了。 “你真的想知道?”师太又问了一句。 “是。”她毫不迟疑地回答。不管答案是好是坏,她都要知道。 “好,”师太点点头,“那个梦是真的,那个梦中所有的一切都是存在过的——这就是你要的答案吗?”她不忍心去看梅弃儿的反应。 虽然心底也猜测着也曾试着证实它的正确性,但自师太口中说出,她仍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昏眩感。 元旭日—— 最爱之人伤己最深—— “哈哈哈哈……”她放声大笑,笑得好绝望—— 师太仍是敲着木鱼,闭着眼睛。 许久之后,梅弃儿止住笑,她跪在师太面前。 “啊?”师太一惊,手一伸想扶她起来。 “不——”梅弃儿手一拂拒绝师太的搀扶,“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请求师太为弟子剃度。弟子愿削发为尼,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宾滚红尘罪恶滔天,及时回岸迷途知返。从今以后,红尘之上少了梅弃儿一个人,佛门弟子多了一位信徒。 凡尘情爱伤她,一而再地将她刺伤。心早已碎成片片,她本无力再于红尘翻滚。 “我佛若果真慈悲,当救赎弟子于苦海——”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心——已沉如古井。或者该说,她已无心。 “佛无不可渡之人。”师太笑了,似乎看到了几个月前另一个身着绿衣的女子,“阿弥陀佛。” 她转身去取剃度所需之物。 “阿弥陀佛,佛门一人,不可再有分毫俗念。你可舍得?”在伸手解开她发臀的同时,师太又再一次重审,征求她的意见。 “请师太开始剃度吧!”她没有迟疑。 一头青丝披泻在她背上,师太的戒刀将斩断这三千烦恼丝。从此以后,梅弃儿便不存在了—— 锋利的刀即将割下一缕青丝时,门边传来一声大吼:“住手!” 师太的手一抖,那一缕青丝便飘然而下了。 看着那缕发丝缓缓落地,元旭日心痛得无以复加。 体内为梅弃儿已隐忍多时的狂肆残戾又再度复出,他目露凶光,身形迅速地向师太扑去,“你竟削断她一缕青丝?我杀了你!”说话时,手中一股劲力已向师太发出。 他一定要杀了这个胆敢削断梅弃儿青丝的师太,一定要杀了她! 师太没动,梅弃儿已拦在她身前。 她知道是元旭日来了,而她并不想见到他。如此残忍地想为一缕发而杀人,她不认为他还值得她去看。 看到她拦在师太身前,他急将已发出的劲力收回,可那劲力实在太大又太猛,他的强制收回使自己体内气血翻涌了起来,吐出一口鲜红的血。 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竟是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珂。为什么?昨夜她还告诉愿意重新开始的,为何今日她便如此绝情地对他?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了出来,“昨夜你还说要重新开始的,为何在今日你却又要削发出家?难道你只是想骗骗我而已?”他不相信梅弃儿会是如此之人,他不相信。 仍是背对着他,梅弃儿的口气却很平淡,“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如若不是昨晚我做了那个梦,我真的会陪你重新开始,可惜我却做了那个梦。” “什么梦能让你在一夜之间有这么大的变化?”他心痛地问。 “一个本应很美好的梦。若不是你的无情,梦中的你我早已是一对神仙眷侣般的夫妻。梦中的我被你伤得好深好深,不,或许该说曾经的我被你伤得好深——”她口气依旧平淡,似乎在讲述别的人的故事。然而面对她的师太却看到她眼底的水雾。 “你——都想起来了?元旭日向前走了一步,“你想起来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伤你很深,但我已经在赎罪了,我希望与你重新来过呀!你原谅我,让我们重新开始,我愿意用一生来补偿——”他向前一步一步地走着,他希望能重新得到她。 “我没有想起过去的事,但是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不管曾经的我是怎样爱你,现在的我永远不会再爱你——” “不——别这么对我好吗?”他站在她身后,哀求着。眸中除了忏悔还是忏悔。 “你走吧。”她不想回头。 “你跟我一同回去好吗?”他伸手想将她揽住。 梅弃儿忽地转身,手中握着那把剃度所用的戒刀,此时那锋利的刀刃正抵在他胸前。 她终于正视他,并且与他的视线相交。然而她的眸中有的却只是绝决般的陌生的黑色的光。 “我已经决定的事,没有人可以改变。”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要拦你,你会杀了我?”他却笑了,然而心里又很痛——是为她曾经被他所深深伤害而自责的痛。 他真的伤她很深。 “是。”没有迟疑。 “好——”话未落音,他的身子便向前一倾,让那锋利的刀刺入他身体。不去看涌出的血,他的眸始终锁在她身上。 她退了一步,看着插在他胸膛上的那把刀。 封闭在黑暗中的记忆一一冲破了禁锢的锁而涌了出来,往事如画卷在她眼前展开,看着他的血,她封闭的记忆重新回到她的脑海里—— 所有的一切都贯穿起来了,然而她的心意没半分动摇。 “你是在告诉我,你一定要拦我?”她的口气依然平淡。 “是的,同时我也是在偿还你曾经为我而受的伤——”他望着她,眼中只有她以及对她的爱。 “没用的,佛门一入红尘于我皆粪土,往事的是与非,曾经的恩与怨,我已经不愿再提了。”她重又背过身跪在佛像的面前。 “你真的不愿回头?”他心中也有了想法。 “我心意已决。” “也罢,”他叹了一声,“今日世上少了一个梅弃儿,佛前多了一名师太。明日,世上也会少一个元旭日而多一名苦行僧。” 他也决定了,愿月兑去红尘牵绊,为她而削发为僧。他为他所错的赎罪,他为他所伤过的而忏悔。 只要她能过得开心,他做什么都无怨无悔。 梅弃儿一直背着身,直到师太悄悄叹道:“他走了。” 她这才转过头,只看到他快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她看着看着——他的背影已消失,她还在看着。 一旁的师太看到她的眼角正慢慢地渗出一种透明的液体。晶莹剔透的液体—— 那是泪,那是不应出现在梅弃儿眼中的泪。 原来那情至深处的爱与刻骨铭心的痛与恨交织在一起便是“绝泪”永恒的解药—— 到底是爱多一点或者痛比较多?还是恨多呢? 这个问题似乎不重要了。 “你哭了。”师太指出脸上有泪的事实。 我有泪了?她伸手拭去,脑中想到了梅韵雪的话:“你为什么又有泪了?难道你真的动了情伤了心?” 看着指尖的斑斑泪迹,她笑了。 转回头,她看着古佛与木鱼,“师太,请继续为弟子剃度。” 有了泪,那代表有恨、有痛、有爱,而这又代表她心又复活了,只不过,她仍是想伴青灯古佛。 因为她曾发誓要为绯瑶报仇,然而她对他却下不了杀手。所以,她也只有在佛前多诵几段经、多烧几炷香来赎罪了。 但愿绯瑶在天有灵,能谅解她。 “阿弥陀佛——” 尾声 在苏州城外,某一临着官道的茶舍内—— 叹气声此起彼伏,喝茶的人纷纷指责那刚刚讲完故事的小二哥。 “你这讲的什么故事啊你,这么惨的结局你也好意思讲?” “就是,两个人都出家了还有什么意思?小二哥你太不像话了,这种故事也拿来讲给大伙儿听——” “对嘛!下次再也不要听你讲故事了——” “客官,客官——”小二哥见势不妙赶紧举手投降,安抚着准备以声浪将他活活淹死的人们,“先不要吵,我这故事还没讲完呢!” “那还不快讲!”人们安静下来,其中一个发出了如此命令。 “好——好好。”小二哥只得又坐下来继续。 “据说十几年后,那浮华山的‘归云庵’——” “喂?那‘归云庵’又是哪儿冒出来的呀!”有人抗议小二的“丢三落四”了。 “我没讲吗?那归云庵,就是梅弃儿出家后所在的尼姑庵啊!这十几年,听说归云庵中有一位出家十几年的师太还俗了,还与一位同样是还俗的和尚成了亲——不过这位师太俗家姓名是不是叫梅弃儿,而那还俗和尚是不是曾当过啸堡堡主,这我就不知道了——客官,满意了吗?” “满意你个头!”人群中又有人起哄了。 店小二又被讨伐的声浪包围了。 “你这又叫什么结局呀?不清不楚的——” “就是!不知道具体情况你也敢讲?” 一阵风吹过,将这热闹的人声送往远方。人世多繁华,纵然曾经有烦恼,但回首往事也已是过眼云烟。短短数十年,何必太计较?对与错,自有时间判公道。 一全书完一 后记 在全文终于完成之际,我虽已疲累不堪,却依然还想说几句。 必于这个故事,我曾经想要结局一死一伤的,不过身边的人都说那大过于凄惨了——因为不管是元旭日死还是梅弃儿死,梅弃儿都会很可怜。 想想也是,如果梅弃儿死了,我一定会被骂成“没人性”。 而若元旭日死了,梅弃儿即便活着,也是永远活在追忆之中,那是生不如死的痛。没准儿她也会追随他而去——那岂不更是悲剧? 让他们都活下来,并且再续前缘,我又觉得很不痛快,因为在动笔写这个故事之前,我已预定了这个故事的不完美结局。虽然尾声中又隐约提到归云庵师太还俗与和尚成亲之事,归云庵师大何其多,而天下和尚又不知有多少,你怎能认为他们这一对就是梅弃儿与元旭日呢? 想来很是高兴,因为在众多压力之下,我仍是投机取巧地使结局合了我设定的轨迹,唉,不容易啊。 看看表,现在已经是凌晨2点48分了。 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一盏台灯。 回想写故事的这三个星期,我都快变成“吸血鬼”那一类了,因为总是昼伏夜出嘛!所以看官如果对此故事不满意,也请体恤区区在下我,因为您不满意的那些八成是在我打呵欠时疏忽中造成的。 凄惨夜生活实在是让我吃不消了啊!不过话虽如此,但写下一个故事时,我想我还是会在夜里进行,因为夜里是个适合“天马行空”的想象的好时机。 好了,我眼睛快睁不开了,所以写到这里好了。如果有下次,那么就下次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