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攫佳人香》 楔子 深夜的廷尉府,一道黑影悄悄跃上屋顶。 来者显然有著极为深厚的武功,双脚落上薄瓦却完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一袭夜行衣、黑色面罩覆面,精壮身躯熟练地隐身在夜色中未引起任何注意。 蒙面黑衣人伸手翻开屋顶的瓦片,高大身躯低伏,谨慎窥探著屋内的动静。 “这是一点小意思,尹兄跟丞相大人关系良好,就麻烦尹大人帮忙打点了。” “没问题,许兄深夜特地送来这份厚礼,我自然是义不容辞。” “那就先谢过尹大人了。” 屋内有两名中年男子正热络交谈著。 见仍有人声,黑衣人不急不躁,蹲伏原地,屏气凝神地静心等待著。 不多时,其中一名男子起身告辞而去,屋内最后一盏烛火也捻熄,躺在床上的人发出规律的呼吸声后,黑衣人立即跃下屋顶,俐落翻窗进房。 屋内一片阒黑,隐约只见床幔虚掩的床上有个沉睡的身影。 黑衣人步伐迅速却极轻,毫不浪费时间的逼近床边。 藉著窗外的些许月光,看清床上沉睡身影的面容,黑衣人确定床上所睡的就是他要找的人。 迅速自长靴里抽出一把利刃,俐落挑开床幔,闪著寒光的刀锋凌厉地逼向沉睡男子的喉咙── 一切发生得极快,男人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失去了意识。 顺利达到目的,男子抽回染血的利刃,收回靴中,准备跃上屋顶,还来不及转身,就听到屋内传来石破天惊的尖叫。 “啊──来人啊,不好了,老爷死了、老爷被人杀死了!” 顿时,尚书府乱成一团,哭的哭、嚷的嚷,陷入一片慌乱与喧闹中。 站在屋顶上,黑衣人微微蹙起眉头,在投下最后的一瞥后,毅然跃出廷尉府的围墙。 第一章 人来人往的洛阳城大街上,市集里挤满了采买的人潮,一年一度的端午佳节即将到来,摊头上放眼望去尽是卖粽叶、艾草跟香囊的小贩。 “来啊、来啊!最新鲜的粽叶,今早才刚下船的新鲜货!” “大婶、姑娘们,快来买些驱瘟、避邪的艾草香包,我这儿样式多、个个精美哟!” 在熙来攘往的人潮中,一名著素色襦裙的清丽女子手提竹篮,缓步其中,五月盛暑中,女子却依然显得那样悠然从容,像是丝毫不染半点躁人的暑气。 越过人潮拥挤的大街,女子来到东大街的一家药草铺,走进店铺里,柔声朝里头正忙得不可开交的老板问道:“何老板,正忙著吗?还是我待会儿再过来?” 一听到这好听的轻柔嗓音,忙得满脸烦躁的何老板登时两眼一亮。 “挽香姑娘?” “不忙、不忙!”一见到挽香,年约五旬的老板连忙从木梯上爬下来,热切的上前问道:“挽香姑娘今天要什么?” “我要三斤辟芷、二十两秋兰、一斤艾草。” “三斤辟芷、二十两秋兰、一斤艾草,好的,阿绍,挽香姑娘来了,还不快来帮忙拿药草。”明明药草就在身后的柜子里,但老板却还是急忙扯开嗓门朝里头大喊。 “爹,我来啦!” 才喊著,一名年约二十开外的小伙子立刻从铺内冲了出来。 “挽……挽香姑娘!”小伙子见了挽香,一张脸红得宛如猴子,一手紧张的在后脑勺上抓呀抓的。 “挽香姑娘要三斤辟芷、二十两秋兰、一斤艾草。”何老板在后头提醒儿子。 “喔!”小伙子心不在焉地应了声,盯著眼前的绝美佳人,连手脚要怎么摆都忘了。“挽、挽香姑娘要……要什么?”他结结巴巴的问。 “笨!罢刚不就说过了要三斤辟芷、二十两秋兰、一斤艾草吗?”何老板不客气的自天外送来一记爆栗。“也难怪要追个喜欢的姑娘到现在还追不到。”何老板忿忿叨念几句,才又悻然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对、对不起!”何绍尴尬得涨红了脸,赶紧转身跑到药柜边取药草。 挽香姑娘是他们“何记草药铺”的常客了,虽然沐家是专做香囊的,却不是每种药草都种,一些较少用、罕见的药草都会直接来这里买,每到月底才由沐家总管来这里结一次帐款。 抓齐三种药草、秤好斤两数,小伙子拿纸分别将药草小心包好。 “挽香姑娘,这是你要的三斤辟芷、二十两秋兰、一斤艾草。”何绍一一将包好的药草放进她的竹篮里。 “阿绍哥,谢谢你,多少银子记在帐上。”挽香柔柔地朝他一笑致谢。 “好、好……”小伙子瞧著她脸上柔美的笑容,像是被摄走了三魂七魄,连话都忘了该怎么说。 “笨小子,人都走远了,你还在这里发什么愣?!” 一记甩上后脑勺的烧饼,把何绍给骤然打醒。 一回神,刚刚还在眼前的绝色佳人早已不知踪影,追出门外,只见佳人娉婷身影已经走远。 “我说不知道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怎么会生出个这么笨的儿子,连追个姑娘也不会,都几岁了,看到人家姑娘就只会结巴傻笑,跟个傻蛋似的。” 门内,大老远都还能听见何老板恨铁不成钢的叨念。 何绍怔立著,他爹的唠叨他是早就听惯了,教他在意的是长久以来那股浓烈的倾慕不知该如何倾吐。 眼底映著渐行渐远的纤柔身影,何绍眼底满是掩藏不住的爱意。 没有时下名门闺女讲究繁复、花稍贵气的穿著打扮,挽香一年到头总是一袭简单的素色衫裙,绾起的发髻上也只别了一只玉簪,朴素无华的装扮却别有一股恬静优雅、风雅绰约的气质,一颦一笑皆现柔美,一顾一盼莫不生姿。 挽香的绝色相貌与能干,在城中早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像何绍这样单相思的男人还不在少数,当然,狂浪逐蝶的名门公子哥、富家大少更是多不胜数。 只可惜挽香对于任何追求者都丝毫不感兴趣,所有的心力全投注在继承的家业上,即使城中舌粲莲花、手腕最高明的媒婆,都快把沐家的门槛给踩破了,挽香却还是不为所动,从没点过一下头。 离开了药草铺子,挽香正要往回程路上走去,却瞧见街边一群人争相围著告示看,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著。 “尹廷尉遇害了,真是可惜了这么个廉洁的好官。” “可不是吗?这歹徒也未免太明目张胆,距离上回犯案还不出半个月呢,怪的是这歹人只要命不要钱,也不知他心里是打著什么主意?” “上头说这暗夜煞星犯案后,现场皆会留下一股令人晕眩神迷的香气。” 这句话,教从不爱听街头巷尾的八卦,正打算从围观者身边经过的挽香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令人晕眩神迷的香气? 挽香的脑子里,竟莫名浮现当年出意外那天,当时所嗅到的那股奇异香气,听他们形容的──简直跟她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脑子里冥思著,眼前一群人又热烈的讨论起来。 “香气?莫非这歹徒身上配戴著香囊不成?” “这就怪了,这香囊可是时下富家名门才时兴的玩意儿,怎么一个夜半取人性命的歹人也会配戴这个?” “玄就玄在这儿,不然你以为官府贴出这张告示是吃饱了撑著?” “可不是吗?赏银一百两银子,要真拿到了,一辈子可就吃喝不尽了。” “你想得美,你以为官府的赏银这么好拿?” “哈哈哈哈!”顿时众人一阵哄笑,随即便各自散去。 挽香一时好奇瞧了眼告示板,发现那是一则府衙刚张贴出来的缉拿公告,上头没有任何嫌犯的画像,只有几行以毛笔字写著的悬赏告示。 悬赏 近日来城中有多名官商遇害, 歹徒犯案皆选在深夜时分, 犯案后皆会留下一股令人眩晕的奇异气息, 若有线索者尽快通报官府, 若协助破案者,赏银一百两。 教挽香惊讶的不是上头那笔天大的悬赏金,而是这案子压根是大海捞针,不但没有半点线索,甚至连歹徒的相貌都不知道。 说穿了,这根本是一桩悬案,偏偏被害者又全是有钱有势的富贾名流,官府所受的压力自然不在话下,光从这一百两的天价赏银就知道。 想到十三年前救她一命的少年,脑中竟不由得浮现他穿梭在黑夜中,手持刀刃冷酷取人性命的画面。 不!挽香心惊的阻止自己继续往下想。 那名少年风度翩翩、俊秀儒雅,还有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心肠,绝对不可能是冷血的杀人凶手。 挽香若有所思的转身继续往前走,太专注在自己的思绪里,竟浑然不觉前头有个高大的身影正匆匆迎面而来,整个人就这么笔直的撞进男人胸膛里。 挽香被体型高大结实的男子撞得差点摔成倒栽葱,幸好急忙中男人及时伸手拉住了她。 被一名陌生的男人握住小手,没有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会不羞透耳根,但一时之间,挽香却忘了闪躲、更忘了挣月兑,只能怔怔望著那双紧握著她的宽厚大掌。 不知怎么的,握住她的那双炙热大掌,竟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曾在多年前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 脑海里荒谬的念头,让她骤然清醒过来,顶著羞得通红的脸蛋,挽香慌张退开身子,嘴里迭声连忙致歉。 “对不住、对不住,公子没事吧?” “这句话该是我问姑娘吧?!” 男子一身藏青色轻简衫袍,戴著一顶压低的宽边黑帽,帽沿下只看得见一张好看的薄唇轻扬。 男子的声音浑厚低沉,蕴含著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宛如战场上吹响的号角气势万千,一时之间挽香有些出了神,忘了自己正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不合礼教的同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说话。 “姑娘?” “喔,我、我没事!”挽香从来不曾像这样恍惚失神,但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却整个人都失常了。 “那在下失陪了。”有礼的微微颔首,他从容转身而去。 随著他遽然转身离去,突然间一股奇异的香气扑进了鼻端,霎时竟让她有短暂的晕眩神迷,好半晌回过神来,才发现这股异香,竟是十三年来让她魂牵梦萦的味道。 “公子,请留步!” 心一急,挽香也顾不得自己是个未出阁姑娘家的身分,心急的往男子离去的方向拚命追去。 一双穿著绣鞋的小脚使尽了气力地迈著大步直追,偏偏那个身影却越走越远,看著那个人走得只剩下一丁点的黑影,挽香一急,脚下一踉跄整个人摔倒在地,手里的竹篮也飞了出去。 “公子──”跌坐在地上,她只能落寞地望著他消失的街角喃喃低喊。 她知道自己著实唐突也太莽撞了些,随便遇上了个人就胡乱把他当成是当年救她的恩人,但她实在太想找到他,起码,该让她亲口向他道声谢。 “姑娘,你没事吧?怎么坐在地上呢?” “是啊,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还怔坐在地上,几名路过的大叔、大婶立刻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问。 “多谢诸位大叔、大婶,我没事,只是不小心跌了跤。”挽香尴尬地陪了个笑脸,急忙起身把散了一地的几包药草拾进竹篮,转身快步离去。 踩著急碎步快步朝街底走去,一名丫鬟模样,像是候立许久的姑娘见了她,神情焦急的快步奔了过来。 “小姐,您怎么去这么久,锦绣还以为您出了什么事……呸、呸、呸,瞧我这张嘴,好事不提净往坏里说,小姐没事就好!”锦绣一手接过主子手里的竹篮,一手如释重负拍著胸脯。 “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还能有什么事?锦绣,你这紧张的性子怎么老改不掉呢?”挽香勉强绽出一抹笑。 “小姐,咱们沐家就只剩您了,谁知道那些登徒子、心怀不轨的地痞流氓会不会趁机欺侮您是手无寸铁的弱女子?” “莫要胡说,这城里的人都是秉性善良的好人,没你说得那样骇人。” “小姐,您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软,当心哪天被人给骗了,还傻傻地替人家数银子呢!” 闻言,挽香忍不住噗嗤一笑。“瞧你把我形容得像个三岁娃儿一样。” “也差不多了。”锦绣悻然咕哝道。 “吩咐你的事办妥了吧?” “小姐,您放心,锦绣哪回办事不是妥妥贴贴?”锦绣得意的昂起下巴。 “瞧你那神气样!”挽香笑骂一声。 “小姐,花这么大笔银子,石怀真能找到您要找的恩人吗?”锦绣突然一脸忧心忡忡的问。 “我也不敢说,但起码这是唯一的法子,放心,石怀找人的本事可不是浪得虚名的。”挽香强绽出笑道。 “但愿如此,要不,这五十两银子岂不比扔进臭水沟里还不值?”锦绣噘起小嘴嘟囔。 “只要有一线希望,再大的代价也值得。”挽香坚定的说,抬头看了眼天色。“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嗯。” 挽香迈著小步朝回家的路上走著,表面上她看似平静,但内心实则波涛汹涌,心底涌现的竟是方才那短暂触握的温热,以及那个轻扬的一笑。 ***独家制作***bbs.*** “香儿、香儿,你在哪?” 辽阔的花田里,回荡著男人焦急的呼喊,仲夏的繁花盛开,明明前一刻还见到在身边转著的孩子,一下子就在五颜六色的花田里不见了踪影。 听著爹爹远远的呼喊,才六岁大的挽香脚下顿了顿,一双清澈眼儿却盯著前头的小兔儿,明知道爹爹吩咐过不能走远,脚还是不由自主的跟著兔儿的身影追去。 在花株间左钻右窜,小兔儿灵活的身影连在花田里长大的小挽香也追不上,等她回神,早已不见了爹爹的踪影,小兔儿也追丢了。 “爹爹?您在哪?”挽香四下张望,急了,红著眼眶急忙往回跑去寻爹爹。 忽地,眼前不知从哪出现了一胖一瘦的男子,挡住她的去路,不怀好意的睨著她笑。 “瞧瞧,这儿有个小可爱落了单哪!”瘦皮猴似的男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板牙。 “可不是吗?瞧咱们运气多好,来小解还能平白捡到一个丫头。”胖子一双贼溜溜的眼,贪婪打量著挽香的小脸蛋。 “是啊,今天咱们可真是走运!” “迎春楼肯定会喜欢这货色,要卖个好价钱不成问题。”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兴奋搓著手,佞笑逼近她。 轮流看著两人,小挽香这才想起爹爹曾说过,城里最近出现拐卖孩子的坏人,还再三吩咐过她绝不能乱跑,免得被拐卖再也回不了家。 这下,小挽香知道自个儿一时贪玩,真的遇上了专门拐卖孩子的坏人,原本心急悬在眼眶边的泪珠开成了泪花,滴滴答答的散了一脸都是。 “你、你们是专门拐卖孩子的坏人?”小挽香哽咽著稚女敕的嗓音问。 “哟──大哥,你听听,这小娃儿认得咱们哪。”胖子兴高采烈的喊。 “这丫头不但模样好,还很聪明,不像咱们先前卖的孩子个个傻乎乎的。”瘦皮猴赞许的点点头。“可惜你运气不好,遇上了咱们。” 一个才六岁的孩子压根什么都还不懂,却感觉得到眼前的危险,穿著红色绣鞋的小脚一步步往后退,然后转身使出吃女乃的力气死命地跑,但一双小腿儿却远不及男人的步伐,一个不小心,小小的身子跌在泥地上。 “想跑?我看你还能跑到哪儿去!” 一双肥滋滋的胖手,毫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小挽香给抓了起来,活像拎小鸡似的吊在半空中打量。 纵使小手擦破了皮,疼得小挽香快哭出来,但仰望著头顶上巨大得像是快将她吞噬的一团黑影,她又硬生生把眼泪逼回眼眶。 “这丫头小虽小,模样倒是标致,长大定是个大美人哪,我看这回老爱挑三捡四的鸨嬷嬷还能怎么挑剔?!”胖子咂著嘴一脸兴奋。 “是啊,说不准能卖上个二十两银子,让咱们哥儿俩快活好一阵子呢!”瘦皮猴喜孜孜的盘算。 “不要,求两位好心的爷儿放了挽香,不要卖了挽香──”小挽香掉著眼泪哀求。 “放了你?那咱们哥儿俩不就要去喝西北风?小丫头,你就认命吧,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遇上咱们,若乖乖的跟我们走还能少吃些苦头。”胖子不为所动的抠著黑压压的指甲。 “阿虎,别跟她说那么多废话了,咱们赶紧带她上迎春楼去找鸨嬷嬷要钱吧,好些日子没玩两把了,手痒得紧哪!”瘦皮猴迫不及待的催促。 “没错,上回卖掉那丫头的十两银子,早在赌场输光了,这回非得再去翻本不可。” 两人正兴奋的计画著要怎么花这笔意外之财,突然间从天跃下一名白衣男子挡住三人的去路。 男子缓缓转过身,竟是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少年,清瘦俊朗、风度翩翩,但眼神却凌厉得教人不容忽视,让人几乎要以为那张尔雅年轻的面容只是假象。 “小兔崽子,你想干嘛?”胖子眼神流露不安,却还是装腔作势的粗声咆哮。 “把人放下。”少年的嗓音冷冽,仿佛被微风拂过的翠竹。 “臭小子,老子可不是被吓大的,你最好少管闲事,否则──可别怪老子不客气!”胖子恼羞成怒的大吼。 好歹他也在城里混了好几年,被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威胁,教他面子怎么挂得住? “是、是啊,你最好滚回家去喝女乃、别多事,惹恼老子有你瞧的。”一旁的瘦皮猴缩到胖子身边,勉强壮起胆子虚张声势。 少年冷然不语,一双犀利冷眸缓缓扫向两人。 “那你们是不交人啰?”少年轻启薄唇。 “你算哪根葱?竟敢命令老子,看我不给你一点教训,我李虎两个字就倒过来写。”胖子撩起衣袖作势就要冲过去。 “对,阿虎,给这臭小子一点颜色瞧瞧。”瘦皮猴缩在一旁敲著边鼓。 “敬酒不吃吃罚酒。”少年唇边闪过一抹冷笑。 话声方落,一道迅影朝胖子跟瘦皮猴闪去。 一切都快得来不及看清楚,小挽香回过神,两人已经躺在地上痛苦哀号。 茫然眨著眼,她抬头看著依然一派冷静从容的少年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看著地上申吟的两人。 “还不快滚!”少年冷厉一声低吼,吓得两人差点屁滚尿流,急忙爬起身,跌跌撞撞的逃命去。 见两人走远了,少年缓缓地回过身,冷厉的眼神一见著小女孩儿,立刻转为温柔。 “你没事吧?”少年在她跟前蹲轻声地问。 “呜……我没事!”小挽香的声音抖得厉害,却还是强忍著不让自己哭出来。 还来不及反应,突然间她的小手就被握进一双温暖的手里。 “你受伤了。”瞧见她惊讶的表情,少年柔声说了句。 少年俐落地撕下衫摆,小心将她的手掌包扎起来,小挽香怔怔望著他俐落的动作,浑然忘了掌心的疼。 看著眼前这个看似冷峻,但举止却轻柔仔细的大哥哥,小挽香心底涌出一股奇异的感觉。 大哥哥看起来很严肃,话也不多,但小挽香却感觉得出来,他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 这人的衣著打扮飘逸文雅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凭著天生敏锐的嗅觉,挽香嗅到他身上散发著一股奇异的清香,乍闻像是木麝香,再细闻却又似薰草,还隐约混和著藿香浓烈的香气。 本能的,挽香往他腰间瞧去,在他腰际发现一只湛蓝色的丝布香囊,以金线绣著精致的浮云图腾。 刹那间,这股独特的气息已经牢牢烙印在挽香的记忆中,她知道这辈子她将永远无法忘怀。 温柔包覆著她的大掌有种奇妙的温暖,一路渗进心底去,让她小小的身子不由自主的一颤。 “疼?”冷沉的眸抬望她一眼。 “不、不疼!”小脑袋羞赧一缩,连忙摇了摇。 少年瞅她半晌,才又回头替她包扎好手掌,将布条打了结。 “好了。”少年站起身,看著眼前不到他腰际的小丫头。 小丫头的穿著看起来应该生在不虞吃穿的人家,黑亮的发束成两个俏皮的髻,白皙的皮肤、红润的小嘴,还有双黑白分明的灵巧大眼,是个漂亮的小东西。 只是经过这一番折腾,晒得红通通的粉女敕脸蛋上,布著不知滚落过多少次的泪痕,混著刚刚跌在地上的泥,被小手抹了又抹,看起来格外狼狈。 “把脸擦干净。”少年将一只白色锦帕递到她面前。 小挽香小心翼翼接过帕子,把脏兮兮的小脸擦干净。 看著手里脏兮兮的白色锦帕已经成了土黄色,小挽香又羞又急,握在手里不知该怎么办。 “大哥哥,你住哪儿?这帕子等我回家洗干净再还给你。”挽香小小声的说。 “不必了!”少年淡淡一笑。 他的笑宛如冰天雪地中忽然绽放的一抹阳光,耀眼得让人有些炫目,但才六岁的小挽香还不能明白,心口有点紧绷的感觉是什么。 看著大哥哥,挽香发现他有一双好看的眼睛,虽然显得那样冷漠疏远不带一丝感情,却透亮深邃得像是冬日里的寒潭,散发出一股冷肃的美感。 “香儿──香儿?”突然,不远处传来爹爹焦急的呼喊。 抬头望了眼远处,少年迅速转身提气正要施展轻功离去。 “我、我叫挽香,我会再见到你吗?”看著大哥哥孤冷的背影,小挽香冲动的突然开口。 背后的声音让少年停住动作。 挽香?少年默默咀嚼这个名字。 “香儿,你在哪?香儿──”中年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近。 留下最后一瞥,少年迅速纵身一跃,瞬间消失在花田深处。 一阵狂风吹来,逼得挽香不得不闭上眼,等她再睁开眼,眼前繁花似锦的景象消失了,只剩下一面熟悉的帐顶…… 茫然眨眨眼,挽香好半天才终于回神,发现自己此刻不是在花田里,而是在自己房里。 第二章 她又做梦了! 这个梦境在过去十三年来,几乎每隔一阵子就会出现,彷如昨日般历历在目。 微侧过身,从枕下拿出一方早已微微泛黄的锦帕,上头那股奇异的香气历经多年依然浓烈未散,望著帕子,仿佛看到那双深沉悒郁的眸,让挽香几乎又出了神。 不多时,窗外的天色已微微泛起鱼肚白,离平时起床还有些时辰,但挽香却已了无睡意,干脆起身。 穿妥衣裳、简单漱洗后,推开雕工精致的隔扇门,房门外的沐家大院还是一片静寂,连下人都还没起床。 沐家的宅院不算小,几代传承下来却仍保有其幽静雅致,通往内院的单卷式垂花门上的照壁题著“沐其氛、挽其香”几个大字。 这是沐家先祖创立香囊坊那年题下的字,挽香的名字就是从这里而来。 沐家是城内极为有名的制香囊世家,早从几代之前就已经开始经营,传承到了她爹这一代更是到达鼎盛,在城内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垂花门后是一落二进的四合院,正落一进大门就是门厅,东落则是挽香用来调香、制作香囊的调香房,与储放各式香花的储香房;西落则是花厅,花厅以北缀以花木山石的庭院,一进是她的寝房、书斋,二进则是下房。 沐家宅院算不上富丽气派,却不失典雅庄严的名家气势,三年前沐老爷跟夫人相继过世后,留下了当时才十六岁的挽香。 当时城里有不少人冷眼等著看一个天真不晓世事的姑娘家,怎能撑起香囊世家这么庞大的家业。 谁知道凭著一股不服输的毅力,以及对辨识香味的天赋异禀,挽香在十六岁那一年立志图强,自此之后她俨然成为沐家的主事者,把府中各种事物皆打理得有条不紊。 几年下来,硬是把沐家的家业经营得有声有色,一点也不逊于沐老爷在世时的盛况,也让城中一干等著落井下石的好事者心服口服。 如今沐家除了当家的挽香,还有六个丫头、两个家丁、厨娘嬷嬷,跟一名管事的总管,花田里也有七、八个请来的花工,负责沐家花田一年四季的草花收成与栽植工作。 尽避人口单薄了些,但挽香个性随和,完全没有半点主子派头,宅子里总是不时传来笑闹声,热闹得很。 宅内的天井廊檐下晒著各种香草,旁边的储香房则是储放了上千种的干药草、香油、香粉,一年四季总是散发著各式香气,让沐家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芳香之家”。 穿过回廊,她一路往调香房而去,准备开始每天必做的例行工作。 挽香先绕进储香房里取出几篓晒干的各类香花,然后端进调香房去。 将几篓干燥的香花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专心挑拣后,将几样干燥的草花混在一起后再仔细嗅闻,然后又加入几滴香油、掺上一小撮香粉,再重新嗅过味道,重复这个动作直到找到最适合的香味为止。 挽香对香味有著非常细腻敏锐的嗅觉,这项天赋让她总是能制作出与众不同的香囊,指明要她做香囊的王公贵族络绎不绝,甚至连各地的名门巨贾都不远千里慕名而来。 香囊是在王公贵族间极为流行的配饰,就连未出阁的姑娘跟名门夫人都会在身上配戴一个,这几年来在洛阳城内蔚为风潮。 制作香囊,最重要的就是香味,尤其是在同一香囊里的各种香味都必须各自独立,却又能巧妙融合成和谐的香气,这才是制作香囊最难之处。 冬天跟夏天所做的香囊也不同,冬天讲究的是香味淡雅持久、宁神安眠,夏天则得考虑到清香、驱虫、防病和预防瘟疫等功能。 接下沐家的家业三年,对于每个客人的喜好她都一清二楚,城西的李员外有头疼的痼疾,为他做的香囊里除了一般化浊驱瘟的苍术、山奈、白芷、川芎、香附跟辛夷外,还会特别加入治疗头疼的吴茱萸,配戴在身上香味扑鼻。 至于东门城外的王老爷,平时有失眠、容易紧张的毛病,挽香特地在香囊内放入一种叫薰草的名贵香料,可以舒缓神经、安定情绪,香囊的神效让王老爷逢人便夸,让许多人也纷纷慕名而来,指名要订制跟王老爷一样的香囊。 即使如此,挽香还是会仔细的询问配戴者的习惯、身体状况,正因为挽香所制作的香囊都是独一无二的,才会声名远播,让王公贵族趋之若鹜。 凭著敏锐的嗅觉,挽香嗅闻过上千种的草花气味,看似庞杂无统的气味,挽香却能有条有理的在脑中建立起一套归类的思路,每当替人制作香囊时,总能立刻从脑中挑出符合客人身分与特别需求的草花,然后才试著将各类草花搭配,调配出最恰当的味道后,再制作出具有疗效与薰香兼具的香囊。 她对每一种花与药草气味的熟稔,全归功于小时候爹爹训练她每天一定要嗅闻上百种草花。 她爹甚至还要她记下每种香花的气味、疗效,不时还会来个临场测试,要她依照要求做出指定的香囊,每每她都能得到爹爹赞赏的微笑。 或许是因为上天赐给她与众不同的天赋,所以原本对普通孩子颇为艰难的训练,对她而言却是轻而易举、游刃有余,甚至还乐在其中。 不多时,丫鬟跟家丁陆续起身做事了,门外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夹杂著低声谈笑吆喝声。 突然间,大门“呀”一声打开了。 锦绣一进门,见著在里头的小姐,吓了一跳。 “小姐,您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是啊,睡不著,就早些起来了。”挽香头也不回的柔声说道。 “小姐,您又做梦了?昨儿个夜里一定没睡好吧?!”快步来到主子身边,跟在挽香身边多年的锦绣,担心地瞅著主子问。 她知道主子平时老做同一个梦,每次做了梦就再也不能成眠。 “嗯,不打紧,等午膳过后我再回房歇会儿就好。”挽香摇摇头朝她一笑,继续手边的工作。 “小姐,时间也不早了,您赶紧去用早膳吧!” “我还不饿,这些香囊杨员外急得很,得赶紧把配方调出来才行。”挽香笑著回道,忙著的葱白纤手依然没停下来。 看著小姐专注的身影,锦绣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 从以前到现在,小姐从提炼香油、调香、缝制香囊,从不假人手,认真谨慎的态度就怕坏了沐家香囊世家的名声,他们这些下人顶多只能帮忙采收花田里的草花、把香草晒干、分类储藏……这类杂事罢了。 说穿了,这沐家香囊坊根本是小姐一人独撑大局。 加入最后一味,挽香总算满意的漾开了笑,只要能把香味调配出来,后续的工作就快多了。 “锦绣,照著这配方,去储香房替我把这些香料拿出来。”挽香将手边的纸交给锦绣。 “这杨员外也真是的,一口气就订了三十个,既然这么赶为什么不早些来订,匆匆忙忙的还规矩一堆,简直是忙死人嘛!”照著纸上的配方,锦绣进了储香房去拿了七、八样干燥草花、香油跟香粉,又一路叨念著回来。 前几天,杨员外一口气订了三十个香囊,说是要去拜访远亲,准备拿来送礼用的,还特别指定了香囊的样式,味道还要香而不腻、清新而不过淡,更要求五天时间就要,害得这两天来小姐每天几乎都睡不到几个时辰。 沐家香囊会如此出名,原因就在不只香囊里的干燥药草与香料的调配,就连囊袋、挂绳都极为讲究,处处皆可见其雍容与质感,才会在上流名门间如此受欢迎。 沐家的香囊外包以丝绸,再以五色的丝线弦扣成索,依照订制者的需求做成各种不同的形状,有方形、粽形,也有菱形、鸡心形,甚至十二生肖图形等,上头绣有花草虫鸟及罗汉钱等,都是挽香亲手一针一线缝上去的。 就因为一个香囊如此费工,所以才需要充裕的时间来制作,偏偏小姐心肠软,老禁不起客人再三恳托而答应下来,最后总是累坏了自己的身子,看得她这个做丫鬟的都替主子担心著急。 “小姐,您快去用早膳,剩下的让我来吧!”锦绣跟著小姐这么多年,多少也学到了些本事。 只要小姐把配方拟定,她也略懂每种草花份量多寡的拿捏,小姐还夸过她天资聪颖呢! “好吧,那谨慎些,可别出错了!”挽香仍仔细叮咛著。 “知道了,小姐放心。”锦绣欢天喜地的接过小姐的工作。 正要步出房门,却见艾总管神色严肃的快步而来。 “小姐,府衙的李捕头来了,说是有事要跟小姐谈。”艾总管恭谨地报告。 “衙门的李捕头找我?”挽香讶异扬起两道秀眉。 她沐家向来循规蹈矩,更不曾跟官府打过交道,怎么会突然来了衙门里的人? “艾总管,你去回报一声,请他到偏厅等,我这就过去。”暂且把疑惑压下,她平静吩咐艾总管道。 “是!”艾总管衔命急忙而去。 “小姐,我也去!”老母鸡似的锦绣不放心,也一路跟著来了。 半晌后,挽香步入偏厅,见到衙门里的李捕头中规中矩的微微福身。 “挽香见过李捕头。”挽香不卑不亢的欠身行了个礼。 “沐姑娘请不必多礼。”样貌粗犷的李捕头说起话来,同样声若洪钟、中气十足。 “不知李捕头今天光临寒舍有什么事?”往椅子一坐,挽香端起矮几上刚沏好的香片轻啜了口,这才不疾不徐的问。 人后,挽香是亲和体恤下人的小姐;人前,则是沐家能干威信的当家,这也是她能在这弱肉强食的商场上生存的原因。 李捕头愣了一下,向来听闻沐家的小姐淡漠严谨,今日一见果然传言不假,虽然有著如花的精雕玉琢容貌,气度仪态却显得那般沉稳雍容,让人几乎无法相信她只是个十九岁的姑娘家。 “李捕头?” 微微扬高的嗓音惊起了兀自出神的李捕头。 “喔,是这样的,想必沐姑娘也听说过近来城中接连出了几桩命案,被害人都是位高权重的官吏,素闻沐姑娘天赋异禀、嗅觉敏锐,所以今天特地跑这一趟,想请沐姑娘协助在下办案。” “办案?”挽香还没开口,一旁的锦绣倒是沉不住气的嚷了起来。“我家小姐乃一介弱女子,既没功夫更没查案本事,能去协助办什么案啊?” “锦绣,不得多嘴。”挽香轻声制止锦绣,神态依旧一派平静。“还请李捕头说明白些。” “是这样的,由于凶手犯案后,现场皆会留下一股奇异的香气,这股香气会令人有短暂的眩晕神迷,这案子最棘手的地方在于──凶手的手法熟练俐落,而且非常狡猾,事后完全不留下任何线索,现下,我们也只能靠著这股味道追查起。” “我明白了。”挽香点点头。“李捕头是要我到命案现场辨识那股味道?” “沐姑娘果然冰雪聪明。”李捕头赞许一笑。 “不成哪!”还不等挽香说话,锦绣又急忙抢起话来。“我家小姐可是个姑娘家,怎么能到血淋淋的命案现场去,受惊吓不说,可能还会沾染上煞气的。” “咳咳!这案子攸关许多条人命,至今未破让城里百姓人心惶惶,希望沐姑娘能挺身相助。”李捕头尴尬的清清嗓子。 “我家小姐可是一个姑娘家,李捕头这岂不是强人所难?”凶悍的锦绣一心护主,才不管眼前这家伙是“捕头”还是“捕尾”。 “什么时候去?” 挽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李捕头跟锦绣都给吓住了。 李捕头不敢相信这种连大男人都不见得有胆量的事,沐家小姐竟会答应得这么爽快,而锦绣则是在一旁急得直跳脚。 “小姐,您真打算去?这怎么行。” “事不宜迟,希望沐姑娘现下就跟我们到尚书府走一趟。”李捕头打铁趁热。 闻言,一旁的锦绣忍不住怒瞪了李捕头一眼,觉得这家伙不应该当捕头,应该去打铁才对。 “现在?”略一沉吟,挽香毫不迟疑的立刻起身。“走吧!” “小、小姐,那可是命案现场,不准备些艾草、菖蒲怎么成,哎,小姐──”话还没说完,主子已经迳自跟著李捕头走了。 小姐当真说走就走?甚至连早膳都还没吃呢! 锦绣苦著一张脸,只能认命的跟出去。 ***独家制作***bbs.*** 在李捕头的带领下,挽香与一群官兵浩浩荡荡的来到廷尉府。 一进入尹廷尉遇害的寝房,挽香震惊得立即止住了脚步。 教她惊骇的不是床上那一大片怵目惊心的干凅血迹,而是空气中那股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味。 这怎么可能? 这命案现场留下的奇香,竟然就是她记忆中十三年来,从不曾忘记过的味道。 天底下怎会有如此的巧合? 几年来也算见识过不少大风大浪的挽香,一时之间也愣住了,许久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沐姑娘,怎么样?你嗅出什么来了?”一旁的李捕头忙不迭的问。 “我──”挽香怔住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个完全料想不到的情况。 “沐姑娘,难道你也嗅不出什么端倪来?”李捕头见她久久默不作声,不由得急了。 许久,挽香终于轻轻的开口了。“是薰草、木麝香、藿香跟仙鹤草。” “啊?”李捕头一时没意会过来。 “之所以会有股异香,是因为里头含有薰草、木麝香、藿香跟仙鹤草这四种气味独特的药草。” “那都是些什么东西?”李捕头一脸模不著头绪的表情。 “这四样东西在民间是极为珍贵且罕见的药草,但上流阶层却是将其做为香囊之用,可见凶手有配戴香囊的习惯,且来自富贵名门。”挽香有条不紊的分析著。 “香囊?既是香囊为何会让人闻了有短暂的眩晕神迷?”李捕头不解的问:“那岂不是跟迷魂药一样?” 闻言,挽香别有深意的瞥他一眼。“药用在对的人身上能解病,用在不需要的人身上,自然会难受不适。” “喔,这四样药草有何奥妙之处?”李捕头被她这一番话给挑起了兴趣。 “藿香浓郁的香气中带著微微辛凉的刺激性,一般是做为醒神之用,而仙鹤草跟木麝香则是有安定神经的绝佳作用,而香味深浓的薰草应该是用来调和藿香的辛凉,看来,这名凶手有头疼的宿疾。” 李捕头顿时陷入了沉思,许久,终于一脸恍然大悟的舒展了眉峰。 “我明白了,这股特殊的味道对配戴者而言有治疗的作用,但对他人则成了过度刺激的反效果,以致于嗅闻到的人会有短暂眩晕失神的反应。” “没错。”挽香点点头。 “太好了,有了沐姑娘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我知道该往何处去追查了!”李捕头兴奋的说道:“沐姑娘,谢谢你!” “李捕头不必客气,挽香只是略尽棉薄之力。”挽香不居功的回以一笑。 “这里毕竟是命案现场不宜久留,陈彪,送沐姑娘回去。” “不必劳烦了,我有随身丫鬟,李捕头不必担心。” “那好吧,沐姑娘慢走!” 微微一点头,挽香转身离开了廷尉府。 回沐家的一路上,跟在一旁的锦绣察觉到主子异常的沉默,忍不住开口问:“小姐,您怎么了?” 轻迈的步子突然停了下来,低著头的人儿沉默良久,终于微微颤抖的开口。“是他。” 锦绣吓住了,这才发现小姐脸色苍白、眼神纷乱,方才一路走来看似平静,心里其实一点也不平静。 “他?小姐说的是谁?”锦绣急忙问道。 “十三年前那个救过我的少年。”挽香脸色凝重的缓缓解释。“尹廷尉房里留下的味道,就跟当年那名少年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这是巧合吧?或许这名凶手正巧也挂了同样配方的香囊。”锦绣知道恩公在小姐心目中的重要性,急忙安慰。 “不,药草或许可以相同,但除非同一人,否则绝没有人能把药草的份量调配得一模一样。”她神色凝重的缓缓摇头。 “那……方才那味道──”锦绣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的问。 “分毫不差。”闭上眼,挽香轻声吐出一句。 这么多年来,她从没放弃过寻找当年救命恩人的念头,只是她没想到如今终于有些眉目,却是这种线索。 “小姐,您先别慌,一个路见不平的热心少年,怎么可能会是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凶手?” 挽香浑身一震,目光缓缓投向锦绣。 “你的意思是说,这其中或许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嗯,起码我就不相信小姐的恩公会是这样的人。”锦绣信誓旦旦的说道。 看著锦绣脸上满是信任与激愤,全然不曾有过一丝怀疑,挽香不由得有些羞惭。 锦绣说得对,她不该怀疑他的! 一个杀人凶手怎么会有那般温柔的眼神? 那双温暖的手又怎么会冷血的沾染血腥? 沉甸甸的心情骤然一松,两道紧蹙的秀眉也舒展开来。“你说得对。”挽香展开美颜,笑了。 街边,茶楼二楼雅座,一名端坐在楼台边束发白衫的俊朗男子,玩世不恭的一手斜倚著栏杆,定定打量著不远处的挽香。 瞧著她脸上那抹足以倾城的笑,好看的薄唇扬起一丝兴味。 “公子爷,这是您的上好普洱。” 突然间,身旁响起伙计的殷勤招呼。 “伙计,那位姑娘是哪家的千金?”叫住伙计,长指顺势往茶楼下的纤柔身影一点。 伙计探身往楼下一瞧,笑开了。 “喔,回公子爷,您肯定是外地来的吧?挽香姑娘可是咱们洛阳城最美、也最有才气的姑娘,家里是做香囊的,沐老爷跟沐夫人几年前相继过世后,就由挽香姑娘一手撑起香囊世家的生意,她做的香囊工细、样式独特,最重要的是,没人能调出像她那样的味道,一些官老爷、有钱人家专找她做香囊,一般人可买不起。” “喔?”香囊──白衣男子露出一抹感兴趣的笑。 “公子爷也想做香囊?”伙计热心的问:“要不要小的替您吩咐一声?” “不了,改天我再亲自到沐家登门拜访。” “那倒也好,沐姑娘做香囊可不含糊,总要亲自问过订制者的喜好与习惯才肯做呢!” “看不出这姑娘小小年纪,倒有些本事。”白衣男子蓦然勾起迷人一笑。 “可不是吗?”伙计一脸骄傲的咧开嘴笑。 “没事了,你去忙吧!”白衣男子自怀里掏出一枚碎银赏给伙计。 “谢公子爷,那小的先告退,公子爷有什么需要尽避吩咐。”喜不自胜的连弯了几个腰,伙计这才高高兴兴的走了。 回过头,只见茶楼下的佳人已经走远了,男子凝视著缓缓隐没在人潮中的窈窕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讳莫如深的笑。 第三章 六月,正是金盏花播种的时节。 站在晨曦方露的花田里,空气中飘散著一股茉莉花香,挽香身著一袭素净的襦裙,简单绾起的发髻扎著棉巾,走在田埂中往土里熟练的洒著种子,看似轻松的工作却丝毫马虎不得。 除了必须注意土壤的湿度、温度与气候外,也必须注意撒种的力道、种子落土的疏密,都成了金盏花发芽后能否顺利成株的关键。 由金盏花淬炼而成的晶露,是制作香囊时使用最多的配方之一,一直以来每当播种时,挽香总会亲自到花田来帮忙。 来回播过几条田埂,挽香的额际、鼻端已沁出一层薄汗,在清晨的微曦中闪耀著光芒,看起来有如沾著朝露的花朵般娇女敕动人。 “小姐,您快别忙了,我们来就好,您到一旁去歇息吧!” 一旁的几名花工不只一次的频频劝著主子。 “不打紧,看你们忙著,我可坐不住。”挽香笑笑回道。 就因为这份毫无架子跟体恤下人的性子,挽香虽然是一人独撑沐家香囊坊的家业,但无论是下人或请来的花工都十分勤奋自动,全力帮著这个才十九岁的小当家,没人会仗著她心肠软、好说话而偷懒。 正忙著,不远处突然传来备水丫头的呼唤。“小姐,歇会儿、喝口茶吧!” 停下动作,挽香这才觉得有些口渴了。 六月天,太阳才刚露头,就已经热得不像话,空气中浮动著股躁热,把挽香女敕白的脸蛋蒸出一大片绯红。 走出田埂,挽香举袖揩去额际的汗,一手接过备水丫头递来的清凉薄荷茶,轻啜一口,顿时整个人神清气爽、暑气全消。 除了做香囊,深谙各种药草属性及疗效的挽香,也利用各种药草、草花来做茶饮,夏天适合用菩提花、薄荷草等做为去火消暑的凉茶,冬天则用龙葵草、藏红花及茴香等具温肾祛寒的药草泡成热草茶,加入些许糖,还可泡成甜茶。 这些由挽香亲手调制,不论冬夏都可喝到的茶饮,更是把一干下人的心收买得彻彻底底。 徐徐拂来的扑面微风甚是舒服,挽香深吸口空气中的茉莉花香,放眼眺望眼前的一大片灿烂缤纷,右翼是一大片玫瑰,左边则是蜀葵跟白芷花,前头则是开满白花即将收成的茉莉,一如她爹还在世时的繁盛景象。 眼看著爹娘过世都三年了,这三年来她没有一刻敢懈怠,就怕一旦休息、松懈下来,沐家香囊坊这重担再也挑不起来。 连忙摇摇头,把脑子里不该有的消沉思绪驱散,她身上的责任那么重,哪有时间在这胡思乱想?! 将空杯递还给备水丫头,挽香连忙起身继续方才未完的活儿,才发现趁她喝茶歇息的时间,花工们早抢著把所有的工作全做完了。 “小姐,这儿没事了,您天还没亮就来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护主心切的一群花工们忙不迭的赶她回去。 “那洒水的工作就麻烦你们了。”挽香对待每个人始终是一派的客客气气。 “小姐甭客气,这是我们该做的事,您快回去吧!” 拍拍身上的尘土、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挽香交代几句便赶紧回家。 等会儿还有张老板的二房订的几个香囊要做,好几色绣线也用得差不多了,得列个单子让锦绣去跑一趟绣庄;月底了,帐册也得利用时间清算。 “小姐,您回来啦?”一回沐家才刚踏进大门,锦绣就忙不迭迎上来报告。“小姐,方才有人来订制香囊呢!” “人呢?”闻言,挽香加快了脚步。回家总要净过身、换个衣裳才肯接待来客是她的习惯。 “人没来,只托了个仆役送来一张配方,说是要照方子上的药草订制十个香囊。” “喔?是哪户人家?” “那个人说他家少主姓云,我猜,一定是最近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神秘人物。” “神秘人物?”挽香纳闷瞅了锦绣一眼。 这丫鬟镇日跟在她身边打转,这些只能在街头巷尾听到的蜚短流长,究竟是从哪听来的? 从早忙到晚的挽香怎会知道,每天都有人送米、送菜、送药草来,后门消息可多了,锦绣每天总要偷空到那儿去嗑嗑牙、凑个热闹不可。 “小姐,你肯定不知道这事儿,听说城里最近搬来一个有钱的神秘人物,花了天价买下欧阳员外在城西那栋气派的大房子,听说那个神秘男人是做茶叶生意的,姓云,还是个不到三十的男人,搬来不到半个月,就立刻在城里开了好几家茶行做起生意来了。” “这些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进了门,挽香动作优雅而俐落的将身上汗湿了大半的襦裙卸下,然后坐到镜前将发髻解下,一头长发立刻如长瀑般奔流而下。 “这事儿每个人都知道啊,城里传得可热闹了。小姐,穿这件粉藕色的丝裙可好?”锦绣边说著,边在衣柜里替小姐找替换的衣裳。 “你又偷偷溜上街了?”挽香责怪的扫了锦绣一眼,她恼的不是锦绣偷懒,而是担心她的安危。 “锦绣哪里敢?”被主子厉色叨念过几回,锦绣现在只好退而求其次到后门去听八卦。 “没有就好,你一个姑娘家上街很危险,不出事便罢,万一出了事──” “锦绣知道了,这是云老板指名要的香囊方子,我去瞧瞧小姐的洗澡水准备好了没!”锦绣赶紧趁机溜之大吉,免得又吃上一顿叨念。 小姐不过才十九岁,但叨念起来简直像个九十岁的老太婆,若要乖乖听训下来,耳朵肯定会长茧。 “锦绣,我话还没说完,而且你也该知道我的规矩,不接只开方子的生意。”挽香急忙朝门外喊著,目光不经意扫了手里的方子一眼,霎时脸色大变。 “锦绣──”她颤著声喊住锦绣。 听出主子不寻常的语气,门边的锦绣急忙止住步子。“小姐,怎么了?” “送方子来的人呢?”她急急起身问。 “回去了,这方子有什么问题吗?”这下轮到锦绣紧张了,赶忙跑回来把方子接过来瞧了瞧。“薰草、木麝香、藿香、仙鹤草──咦,这方子没问题啊!”怎么小姐惊骇成这个样子? “你忘了十三年前救过我的少年吗?” 她想起来了,小姐提过,说恩公身上有这些药草的异香!“难道这位云老板会是──”锦绣蓦然瞠大眼。 “我也不知道,还是先去一趟云宅再说。”一下子,挽香的心思全乱了,毫无头绪的满屋子转著。“我、我该穿什么样的衣裳、见著了他又该说什么呢?” 十三年了,一想起他,挽香还是会有种莫名的悸动,虽然至今她仍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小姐,您先别慌,我先去吩咐银儿准备热水让您净身,衣裳就穿这件吧,看起来素净端庄又不失小姐的身分。” 一下子,锦绣反倒成了指挥大局的人。 “嗯。”挽香只有点头的份。 看著站在房里,手足无措像个孩子似的小姐,锦绣竟觉得有些心疼。 谁想得到,向来坚强沉稳的沐家小姐,竟会像个慌乱无措的六岁孩子。 这么多年来,小姐一手撑起沐家,她外表看似坚强能干,其实她毕竟只是个才十九岁的姑娘家,也有软弱无助的时候,甚至得独自面对深夜时一个人的孤寂。 为了沐家,小姐甚至连终身大事都耽误了,像小姐这个岁数的姑娘家,大都已经是几个孩子的娘了,但小姐至今却仍待字闺中。 “我去催催丫鬟!”锦绣赶紧别过头偷偷掩饰泪光,急忙跑出房门。 倏地,房内安静下来,挽香几乎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像是想起了什么,挽香突然急忙跑到床榻边,从枕下拿出那个小心珍藏了好多年的锦帕,情绪激动得紧紧搁在胸口。 为了能亲手将帕子还给他,当面向他道声谢,她已经足足等了十三年! ***独家制作***bbs.*** 坐在云家大宅宽敞气派的大厅里,挽香什么样的名门豪邸没见识过,却从没像此刻这么紧张过。 一双拘谨搁在膝上的柔荑紧绞著,几乎要把自己的纤手掐出血痕来。 前去通报的下人已经离开了好半天,却迟迟不见人出来。 他会不会不想见她?会不会早已经忘了她是谁?会不会──一连串的问题把她的思绪搅得好乱,心完全平静不下来。 站在一旁的锦绣又怎么会瞧不出主子的紧张,挽香微微泛白的脸庞,以及僵硬端坐的身子,教锦绣看了十分不忍。 “小姐,别慌,云老板等会儿就出来了。”锦绣悄悄附在主子耳边安抚道。 点点头,挽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情绪。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方才去通报的丫鬟恭敬地回报道:“沐小姐,我家少主来了!” 丫鬟才说完,挽香紧张得立即站起来。 “你要见我?” 低沉中带著几分严肃的声音响起,挽香连忙往厅门望去。 是他! 用不著第二眼,挽香立刻就认出,他就是当年救她的那名俊秀少年,腰间挂著的是这十三年来,她从不曾遗忘过绣著浮云图腾的香囊。 经过了十三年,当年的秀丽少年如今俊美依旧,却增添一股世故沉稳的气息,一袭藏青色的丝绸长衫包裹著他精瘦结实的身驱,浑身散发著一股昂然英气,唯一不变的,是那双深沉忧郁的眸。 “你是特地来打量我的?” 带著些许戏谑的话,使挽香从冥想中惊醒,猛一回神,才发现自己正大剌剌的盯著他看。 挽香的粉颊立刻染上一大片绯红,仓皇别开视线。 “不,我是为了云老板的香囊而来。”咽下紧张,挽香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 “香囊?”霎时,男子眼底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却转瞬即逝。 “是的,今早云老板请人送方子到我香囊坊,我想,我有必要来跟您谈谈。” 挽香旋即恢复自若神色,男子伸手示意她坐下。 “请问姑娘是──”俊朗男子狐疑挑起眉,像是浑然不知她的身分。 “我家小姐是沐家香囊坊的当家。”一旁的锦绣语带骄傲的代答。 瞥了挽香身旁的丫鬟一眼,云遥飞收回目光平静地问:“方子有什么问题?” “方子是有点问题,但那不是我来的主要目的。”挽香低头望著膝上紧绞的手欲言又止。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云遥飞望著眼前这个气质出众的姑娘,耐著性子问。 “你──不认得我了吗?”像是鼓足了勇气,她缓缓抬起头颤声问。 眼底闪过一抹惊讶,云遥飞这才仔细的打量她。 她看来很年轻,大约十八岁左右,有著非常清丽出尘的容貌,娇贵细致得就像个名门千金,却又散发著一股沉静内敛的独特气质。 但这都不是吸引他目光的原因,他说不上来,只觉得她看他的眼神里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仔仔细细、来来回回的打量过她一回,云遥飞客气却抱歉的摇摇头。 “抱歉,我实在不记得在哪里见过沐姑娘。”他的记忆很少记得女人的脸孔。 “我叫──挽香。”她壮起胆子勇敢地直视著他。 挽香?云遥飞微微眯起眼审视她,像是在思索著什么。 挽香瞬也不瞬的注视著他的表情,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这么多年了,他还会记得她吗? “原来是你!” 看到他唇边那抹轻得像是湖面倏然泛过涟漪的笑容,挽香立刻知道,他记起她了! 一如十三年前第一次看到他严肃面容上展露的笑容,挽香仰望著他,竟不由得看痴了。 “难得你还记得我。”云遥飞颇为意外。 “要不是你,我今天哪还能站在这儿?你的恩惠,我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挽香脸蛋微红道。 这一刻,她似乎不再是那个坚强独立的沐家小姐,而是一个对这个身怀绝技的侠士充满崇拜的六岁小女孩。 “只是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云遥飞淡然一笑。 “这是当年你借给我的锦帕,我洗干净了。”她想起怀里的东西,却半天遍寻不著,细思才恍然想起,原来方才沐浴净身时,她顺手把它给放到床上了,急忙间竟忘了带出门。 向来沉稳从容的她,怎么会突然间变得这么笨拙?! “哎,我竟然给忘在房里了。锦绣,你立刻回去拿来。”她急急转头朝身边的锦绣吩咐。 “不打紧,只是条帕子罢了,沐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云遥飞漫不经心的出声阻止道。 打住话,一股浓重的失望漫上挽香的眼底,她低下头蓦然沉默不语,许久后才终于开口道:“对云公子来说或许那只是条微不足道的帕子,却是我这么多年来希望能亲口向你道谢的唯一冀望。” 诧异望著她眼底隐约闪烁的光影,云遥飞像是这一刻才终于真正把她看清楚。 她外表看似纤细柔弱,但眼神中却透著一股撼动人心的坚毅,看样子,他是真的错看了她! “你不会明白,这么一条微不足道的帕子,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结窒的声音几乎只剩下低喃。 “抱歉,我失言了。”云遥飞心口一窒,真心的致歉道。 “没关系,我这趟来,只想亲口向你道声谢,谢谢你当年的救命之恩,如此而已!”挽香低下头说道。 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有多么一厢情愿,有多么──傻! “打扰云公子了!”匆匆欠了个身,挽香扭头急奔而去。 “沐姑娘。” 望著几乎是冲出门去的身影,云遥飞愕然站立原地许久,眼底交错著复杂的神色,头又不自觉隐隐作痛起来。 望著门外,他头也不回的恶狠狠低吼。“出来!” 蓦地,一个俊朗身影缓缓自帘后踱出,若无其事地往一旁的椅子上一坐,将一双长腿跷得老高。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他一开口就是火气十足的质问。 “找人做香囊啊!”邪魅男子一脸无辜的耸耸肩。“据说这沐家做的香囊,可是全洛阳城里最好的,尤其还是经由一个这么标致的姑娘之手!”迷人的笑容里有著掩饰不住的邪气。 这么多年来,他怎会不了解“他”骨子里盘算著什么主意?! “你最好别招惹她!”他冷声警告道。 “别告诉我你对她无动于衷?!”邪魅男子嘲讽地斜睨著他。 他窒了窒,霎时哑口无言。 见他不说话,邪魅男子接著说道。 “我这可是在帮你,难得有这么个十几年来还满心惦记著你的姑娘,还托人四处打听你的下落,你却狠心把人给气走了,真不懂得怜香惜玉。”男子看似惋惜,却十足一副幸灾乐祸的语气。 “你去调查过她?”云遥飞脸色铁青的瞪住他。 “难道你对这个美人儿一点兴趣也没有?”男子那双邪魅的眼,像是一眼就能将他看透似的。 他遽然松开手,挫败的别过身去。 一股长久以来压抑的恨意在胸口剧烈翻涌著。 他恨这家伙总是能轻易将他看穿,在“他”面前他完全无所遁形,再如何细微的心思也全都在“他”的掌握中。 “在洛阳城落脚是你的主意,若不想太快离开这里,你最好安分些,若再惹是生非,我绝不会再替你收拾烂摊子!”云遥飞遽然转过头来,恶狠狠朝他丢出警告。 “哟,瞧你激动的,大不了一走了之,天底下多得是咱们的容身之处,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暴跳如雷?”邪魅男子懒洋洋的轻哼,十足的不以为然。 “我已经厌倦四处飘荡,我痛恨这种日子。”云遥飞一掌飞到身旁的圆柱上,咬牙低吼道。 没人比他更了解居无定所、飘泊不定是什么滋味。 “别忘了,咱们的仇可还没报。”突然间,男子的语气一冷,毫无一丝温度的阴冷眼神让人不寒而栗,完全没有方才的吊儿郎当。 “你还不肯罢手吗?”云遥飞看著他痛苦低语道。 “罢手?”男子冷笑一声。“我们能吗?” 一句话让云遥飞哑口无言,头竟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揉著绷紧的两鬓,前头的阴冷脸孔立刻又换起了笑脸。 “瞧,老劝你别动不动就发脾气,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吧?!”俊朗男子嘻皮笑脸的挖苦。 恶狠狠瞪了男子一眼,云遥飞没好气的回敬。“你才是我头疼的罪魁祸首。” “别这样嘛!我们可是谁也不能少了谁,闹僵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你最好收敛一点,必要时,我会不惜跟你划清界限,你的所作所为休想让我来背黑锅。”云遥飞冷冷撂下警告。 “你不会的,别忘了,咱们可是紧密连结在一起,永远也分不开的!”男子突然绽出一抹极其邪魅的笑。 像是被踩著了痛处,云遥飞咬紧了牙,铁青著脸许久说不出话来。 许久,云遥飞才终于压抑的吐出话来。 “我警告你,以后做任何事都要先跟我商量,不许你再自作主张,否则必要时我会不惜玉石俱焚,你最好牢牢记住这一点!” 丢下一句话,云遥飞迳自转身离去。 挑著眉,目送昂然的身影离去,男子缓缓勾起一抹邪气的笑。 第四章 “小姐──小姐!” 突如其来的叫唤,几乎把挽香手里的香囊给吓掉。 猛一回神,赶紧捡起香囊,这才发现香囊上好好的一朵牡丹被她绣得不成样。 尴尬的看了锦绣一眼,挽香连忙把走样的牡丹拆了,重新穿好绣线,专注的一针一线绣著。 “小姐,您没事吧?”一旁的锦绣看著心不在焉的小姐,满心忧虑。 打从那天小姐去了一趟云宅,回来后就变成这副郁郁寡欢的模样,一整天说不上几句话,像有满月复心事似的。 “我哪会有什么事?”挽香勉强挤出一笑,目光闪躲却不敢对上她。 像是怕锦绣又问起什么,挽香低著头佯装专注的绣著牡丹,细细捻在指尖的针是她所熟悉的,但今天却不知怎么的,怎样也绣不出个花样来。 “小姐,您还在为那天的事耿耿于怀?”锦绣小心翼翼的问。 “我已经派人把帕子送还给云公子,该道的谢也当面说了,了结十几年来的牵挂,我还有什么好耿耿于怀的?”她佯装不在意的说道。 “小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一旁的锦绣有一搭没一搭的把香囊穿上五色丝线,欲言又止的瞅著主子。 “什么事,你说!”挽香绣著牡丹花瓣,心不在焉的回道。 “小姐,您是不是喜欢上云公子了?” 此话一出,挽香手里的针蓦然狠狠扎进了指头里。 吃痛的闷哼一声,她的脸色霎时大变,却不是因为渗出血珠的指头,而是因为锦绣的话。 “你这丫头是在胡说些什么?”将指头放进嘴里,挽香气急败坏的骂著,粉颊却不受控制的红了。 “我没有胡说,跟了小姐这么多年,您的心事锦绣怎会看不出来?”锦绣振振有词的说道。“我猜小姐当年见到恩公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他了,这么多年来您才会一直对他念念不忘,昨儿个恩公冷淡的态度才会让小姐这么耿耿于怀。” “我──”锦绣这一番话,教挽香哑口无言。 低头看著只剩一个小血点的指尖,多日来压抑的惆怅渐渐蔓延开来。 是的,即使她不愿意承认,却骗不过旁人的眼。 早在十三年前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喜欢上他了。 在昨天以前她一直不明白,每回想起他,心口那股莫名的悸动是为了什么,但在昨天见到他之后,挽香才豁然明白,那不只是感激,还有一份执著多年的情愫。 但昨天见了他,挽香却发现这一切压根是自己一厢情愿,对他而言,当年的仗义之举,不过只是一时路见不平罢了。 见小姐脸上闪过诸多复杂的情绪,锦绣这才终于确定,自己果然没有猜错。 “小姐,锦绣该怎么帮您?”锦绣深深为主子感到心疼。 她知道小姐再如何坚强,也毕竟是个女人,天底下没有一个姑娘家不希望找到一个能托付终身的男人、有个美满的归宿。 “傻锦绣,我要做的事情这么多,哪有时间谈什么儿女私情?”驱走惆怅,挽香强颜欢笑的急忙拾起针线。 “小姐!” 突然间,丫鬟银儿匆匆从门外跑进来禀报。“小姐,门外有名姓陆的男子,说是云家的总管,来替云老板送请柬的。” “云老板?”闻言,挽香急忙起身,一时心急,还差点打翻桌上的茶水。“请他进大厅等,我立刻就过去。”她急忙吩咐道。 整理了下衣著,一进大厅就见到一名严谨男子坐在厅内,正襟危坐的姿态看得出来是个性格一丝不苟的人。 “沐小姐!”一见到挽香出现,男子立即起身,恭谨行了个礼。 男子看起来约莫四十开外,严谨中带著一丝深藏不露的内敛,看来并不是个普通人物。 “请坐,不必多礼!”挽香一眼就看出这名男子并非一般的仆从。“银儿,备茶!” “沐小姐不必麻烦,我只是来替少主送请柬,不便久留。”男子自怀里拿出一只信封。 “请东?”挽香有些疑惑的接过信封。 “是的,我家少主想跟沐姑娘见个面。” 信封上印著浮云图腾,打开信封一看,里头信简以龙飞凤舞的字迹简单写著:在下明日特备茶宴,敬邀挽香姑娘午时赴会,聊表致歉之意。 茶宴?那是什么意思? 看出挽香的疑惑,严谨男子只是淡淡说道:“挽香姑娘只要回覆是否赴约,其余的当天您就会知道了。” 略一思索,她毅然点头。“请回覆云公子,我会准时赴会!” “我知道了,请挽香姑娘静候安排。”简单交代一句,男子毫不拖泥带水的立即起身,有礼的告辞离去。 看著男子离去的背影,挽香握在手里的请柬炙得手心微微发烫,一颗心更是乱得不像话。 昨日的他看起来生疏冷淡,怎么隔了一日就变得如此热络,教她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小姐。”突然,身旁的锦绣屏息低唤一声。 “怎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答应得太轻率?”挽香回到房里后不安的自顾自叨念起来,在厅里来回踱起步子。“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去赴单身男人的邀约,不知会不会惹来闲言闲语?” “太好了!”锦绣蓦地打断主子的话,冲过来一把抱住主子,兴奋的迭声胡乱嚷著。“云公子邀小姐见面哪,那表示云公子对小姐肯定有好感,太好了!” 不等挽香反应过来,锦绣又一阵风似的扫向衣柜边。 “让我去瞧瞧明儿个小姐该穿什么,哎,就这件粉紫色的丝裙好了,料子好、颜色又漂亮,穿起来衬得小姐皮肤又白又细,还有也得上点胭脂水粉,头发就绾成流云髻,这式样最衬小姐月兑俗的气质──” “停停停,锦绣,我不过是要去赴个会,又不是要出嫁,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帮我挑件简单的衣裳就行了。” “那怎么成?”锦绣不依的大喊。“既然云公子这般慎重的送请柬来,那咱们可也不能失礼,得好好准备一番,这才不辜负云公子的一番盛情。” 看著锦绣一头热的模样,挽香几乎忍不住失笑。 “好,你要怎么样都好,全听你的!”挽香实在争不过锦绣那张固执又热心的嘴。 “这才是我的好小姐!”锦绣对于主子的“就范”感到十分满意,立刻忙碌的张罗起来。 这一刻,锦绣可是等了好久了哪! ***独家制作***bbs.*** 午时,炙热的太阳高挂,一顶典雅的软轿准时来到沐家的大门前。 穿著一袭浅紫色丝织襦裙,飘逸的裙摆随著步伐摇曳生姿,脸蛋上薄施脂粉、绾起的流云髻更添了几分出尘气息。 当门外几名候立的轿夫见著走出门来的挽香,莫不惊艳得呆看美人好半天,直到锦绣冷著脸催促他们上路,几人这才拉回游魂。 轿夫身手矫健的出了大街,穿过几条长巷,一路往郊区而去。 “轿夫,这不是去云家宅邸的路吧?”坐在轿内的挽香探出头来,朝外头的轿夫问。 “回沐姑娘,少主吩咐,要把您送到洛阳湖边。” 洛阳湖边?挽香一惊。 昨日陆总管可没说今天是要上船去赴宴,她从没坐过船,万一等会儿晕了个七荤八素、丑态尽出可怎么办? 但现下挽香哪有反悔的机会,不一会儿,河岸已跃入眼帘。 “沐姑娘,到了。” 轿夫在河岸边停下软轿,挽香在锦绣的搀扶下下了轿,一艘装饰华丽的画舫就停在岸边,陆总管就恭立在前头等著。 挽香抬眼眺望眼前的美景,只见清风徐徐、杨柳映波,湖面清澄平静,山色青翠悦目,让人心旷神怡。 “沐姑娘,请上船。”陆总管朝她比了个手势,依旧是一派的严谨。 上了船,陆总管领著她跟锦绣进入舫内。 看似不大的画舫里头出乎意料的宽敞,闻乐、听风,薰香幽幽,古灯香花井然排列,除了古色古香的矮桌、坐铺,两旁还布置了一些雅致的字画,透著一股不俗的品味。 还在打量间,一个高大身影突然自舫外出现。 “沐小姐!”高大身影不疾不徐地迈著大步来到她面前。“谢谢你肯赏光。” 今天他穿著一袭靛蓝色长衫,浑身散发著一股逼人英气,扰得挽香心跳大乱。 棒了一日,他的态度截然不同,俊雅的脸孔挂著殷切的笑容,那日的生疏客套再也不复见。 见到她,他的眼神定住了,眼底有著毫不掩饰的赞赏。 “谢谢云公子的邀请,前日的事我没放在心上,你实在不必这么大费周章。”挽香被他这番慎重给吓著了。 “怎么?不致歉就不能交个朋友?”他含笑凝视,幽黯的炙热眼神让她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这──当然可以。”急忙低下头,挽香的脸蛋飞上一抹红。 “我还没正式介绍过我的名字吧?”他微微一笑。“我姓云名遥飞,做的是茶叶买卖的生意。” 云遥飞?好个洒月兑不羁的名字,挽香让这三个字轻轻滚过舌尖。 “云公子。” “挽香姑娘若不介意,就直呼我的名字吧!” “遥、遥……”挽香从没直呼过男人名字,一下子竟羞赧得怎么也喊不出口。 “不打紧,慢慢来,以后有的是机会。” “云公子是打哪儿来的?”挽香不经思索的问。 霎时,一抹异样的光芒自他眼底一闪而逝,旋即又恢复了笑意。 “江南。”他扬唇一笑。“我孤家寡人自由惯了,听说洛阳人喜爱喝茶,就来做生意了。”他说得好像上街买颗馒头般轻松。 一听到“孤家寡人”这四个字,挽香竟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 “云公子青年才俊、相貌堂堂,怎么还没成家?”一开口挽香就后悔了,她怎么会不知羞的问这种问题? “要遇上喜欢的姑娘是需要缘分的,谁也料不准这缘分会在何时出现。” 云遥飞看似温文有礼,但有意无意间的一句话、一个眼神,总会撩得她心头大乱。 挽香看似干练,但对于男女情事可生涩得像个孩子,霎时心乱如麻得不知如何应对他炙热的眼神。 “挽香,你随意坐,别拘谨。”一个转身,云遥飞又像是若无其事,神态自若的往坐铺上盘腿一坐,然后扬手招呼她。 待她收拢裙摆,规规矩矩地在他对桌坐下,云遥飞立刻转头吩咐。 “陆总管,可以让人送上茶餐了。” 瞥见她好奇的眼神,云遥飞笑了笑。 “你大概还没听过茶宴这个词吧?这是南方时兴的玩意儿,就是茶餐、茶果和品茗结合在一起的一种正统茶宴。” “茶餐?茶宴?”上一个词还没来得及领会,又来一个令挽香纳闷的词。 “人家常说每个人各有所长,看来还真有那么几分真实性。你有双做香囊的巧手,我对茶道略有研究,正好各展所长。”他俊朗一笑。“没关系,我等会儿再慢慢向你介绍。” 说完,两名丫鬟恭敬的各自端著一只乌木黑漆托盘,送上了几个用精致碗碟盛装的食物。 其中一只蓝色浅碟上盛著一块皎白如玉的豆腐,洒上切碎的茶叶,另还佐以碎肉、香菇等调味;另一个青色浅碟,则是装了几个炸得金黄可口的丸子。 “这道以豆腐做成的菜叫‘乌龙茶烩白玉’,另外这道是‘茶菁四喜丸’。” 在他的催促下,挽香举筷尝起这两道料理,发现不止菜色各具特色,连味道都出乎意料的好,让从没尝过以茶入菜的挽香忍不住大为惊叹。 “这道茶菁四喜丸,你可有尝出什么茶味来?”正陶醉在舌尖的绝佳滋味,他突来一问。 急忙敛回心神,对茶一窍不通的挽香只能老实地红著脸摇摇头。 “是金萱茶。”他宣布谜底。“这种茶叶香气幽雅,尤其是刚摘下来未经烘焙前香味最为浓烈,以荸荠和几样提味之佐料混和油炸后,别具风味。” “原来茶中还藏有这么多奥妙。”她敬佩得五体投地。 随即,另一名丫鬟又端来一只大瓷盅,里头竟是一只全鸡,一掀开盅盖,一股茶叶的清香混和著鸡肉的鲜甜气味飘进鼻端。 “这是铁观音炖草鸡。”云遥飞指著瓷盅介绍著。 不一会儿,两名丫鬟又陆续端来几道菜,颜色缤纷、手艺精巧,样样皆散发著一股沁心的茶叶清香。 “这绿色的汤品是‘冬菇绿茶羹’,另外这道叫‘香片碧绿镶白玉’,以寻常的角瓜跟虾,加入香气浓烈的香片,就能做出一道清爽消暑的夏日料理。” “茶叶能人馔已够教人惊奇,竟还能跟菜肴搭配得如此天衣无缝,真令人无法置信。”她不由得赞叹道。 唇边噙著抹淡淡笑意,云遥飞隔著方桌打量她。 她的伪装几近没有破绽,但他一眼就能看出,她竭力想装出严谨世故的样子,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当家。 但此刻她却像个孩子似的眨著双亮晶晶的大眼,红扑扑的脸蛋上堆满惊奇,一样又一样的尝过每一道菜,然后又是叹息、又是闭眼陶醉。 “喜欢吗?” 他低沉中带著些许沙哑的嗓音,让挽香浑身泛起一阵颤栗。 “喜……喜欢,非常好吃。”她急忙低头佯装专心的往嘴里送著食物,却感觉得到他炙热的凝视目光。 “那就好。” 就在她即将窒息之际,他总算收回两道令人喘不过气的目光。 说是简单茶餐,但一个时辰下来丫鬟们送上的菜也琳琅满目的摆了一桌,虽是盛暑的炎热天候,但每样菜色都格外清爽开胃,一点也不觉得油腻。 一路吃下来,虽然菜色好吃得让人舍不得搁筷,但挽香实在已经饱得再也吃不下任何一口食物。 “饱了吗?”见她搁了筷,云遥飞体贴的问。 “饱了。”她红著脸老实点头。 闻言,他忍不住仰头大笑。“那你最好赶紧把胃空出来。”他提醒她,便又转头吩咐一旁的丫鬟。“把餐盘撤下,送上茶果。” “等等,我实在──”“吃不下”几个字还来不及出口,丫鬟已经俐落地将一叠精致的糕点送上桌。 原本准备客气推辞的挽香,竟被桌上精巧的点心给吸引了。 洛阳城里南北商旅往来,也跟著流入不少各地方的特色饮食,但她却从未见过这种漂亮丹红色的糕点。 漂亮浅红色的方糕上甚至还浮缀著数朵鲜女敕欲滴的丹桂花,在微光透入画舫的方窗映照下,流光溢彩、色泽绮丽。 “这是──” “这道点心叫丹桂花糕,你尝尝看!”他扬起笑鼓舞著。 看来,连他都看穿了她绝不再多吃一口的决心。 看著方桌另一头,那张温文尔雅却又无比耐心,像是催哄著小娃儿多吃一口粥的笑容,挽香被催眠似的伸手捻起一块花糕。 他好整以暇微笑著,看著她脸上如同花朵般绽放的陶醉表情。 这是──桂花?对每种花皆了若指掌的挽香,一口就尝出了桂花香。 “这季节怎么会有桂花?”她被浓郁的口感与桂花香气给迷住了。 没想到用桂花做成的点心竟会这么好吃,让她忍不住又捻了第二块送进嘴里,完全忘了方才还直嚷著吃不下。 “你应该很清楚,有时候花晒干的香味反而比鲜花更加浓郁。” 听他这么一说,挽香立刻就懂了,原来这桂花是趁它绽开时就采摘下来晒干,好让人一年四季都可品尝到这道点心。 “这是怎么做的?”她好奇的问。 “丹桂花采花,洒以甘草水,和米舂粉,做糕,清香满颊──”怎知,他竟突然吟起诗来。 慢慢品尝著口中芳香馥郁的丹桂花糕,听著他用低沉醇厚,带有一种奇妙磁性的声音低吟著,她忘情地凝望著他,心中有种莫名的悸动。 接下来丫鬟又陆续送上几道点心,但挽香却再也记不得自己吃了些什么,只傻傻地看著他的微笑。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云遥飞不动声色的让丫鬟撤去茶果,送来齐全的茶具。 “挽香姑娘喜欢喝茶吗?”他伸手取来陶壶,注水放至一旁的火炉上。 “嗯,不过我喝花草茶居多。”她点点头。 “原来我们都是同好中人。”他轻轻一笑。 画舫内突地静默下来,只听闻湖面船行扬桨溅起水花的声音。 一会儿,壶里的水沸腾起来白如鱼目,只见云遥飞从盛盐盒中取出少许食盐投入沸水之中。 “那是什么?”挽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盐。”他简单解释。“投盐之目的,在于调和茶味,减其茶涩。” 还来不及多问,壶中的水已沸腾有如涌泉连珠,只见云遥飞不慌不忙取来一只精巧水瓢,将壶中的水取出一瓢,却是搁在一旁而不舍弃。 “这是救沸之用。”他说道,手却没闲著,拿著竹夹绕沸水中心,环绕搅动,好让沸水温度均衡,另一手熟练地从瓷盅中抓出一把茶叶投入沸水之中。 霎时,茶叶在雪白沸水中散叶开枝,水沸势若奔涛,陶壶中的茶浮沫溢出,此时熟练的手放下竹夹,拿起搁置一旁的瓢中茶汤浇至壶中。 挽香从头至尾目不转睛,宛如看了场生动灵现的绝活把戏。 “这是止沸育华,好保持水面上的茶花不被溅出。” “茶花?”提起花,挽香总算稍稍回过了神。 “就是茶之精华,懂茶之人皆叫它茶花。”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唇边闪过一抹笑。 当水再沸时,茶上竟浮起一层沫花于水面上,如雪似花,茶香满室。 “这层雪白的东西是什么?”挽香目不转睛地盯著茶面上的奇异沬花问。 “薄者曰沫,厚者曰饽,细者曰花。”他简洁的解释。“总而言之,也就是茶之精华。” 挽香点点头,对于这小小的一片茶叶,竟有如此深奥的学问,不禁赞叹不已。 水面上的沫、饽渐渐化成花,就像枣花漂浮在圆形的水面上,又像在深潭里回旋,许多的花和沬累积起来,白花花的有如积雪一样,看起来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见她一脸兴味盎然,他也耐心的一一解释。 听他解说,挽香这才知道,原来喝茶还得经过:备茶、备水、生火、煮水、调盐、投茶、育华、分茶、饮茶、洁器等繁琐的程序。 看他滔滔不绝的解说著,脸上散发出飞扬神采,挽香竟不觉有些看痴了── 第五章 “挽香姑娘?” 一声轻唤,把她骤然叫醒。一回神,只见他正饶有兴味地望著她。 “小姐,云公子是问,您要不要喝茶?”一旁的锦绣悄悄地附耳提点。 “喔,好、好!”挽香急忙伸手要取杯,不料他正好也伸手欲拿她的杯子替她添茶,两人的手竟恰巧碰在了一起。 仿佛电光石火,霎时一阵颤栗沿著被他温热大掌碰触到的肌肤,一路窜进挽香身体里。 挽香急忙收回手,一张脸绯红得有如画舫外的漫天红霞。 向来坚毅的眼神,不知不觉中竟添上了一股女儿家的娇媚,眼波流转间令人怦然心动。 凝视著她脸蛋上醉人的嫣红,他的眼神不觉放肆了,炙热大胆的目光让挽香一颗心几乎快要跳出胸口。 她连忙别过头去,佯装专心地欣赏湖面风光。 不知不觉竟已到了申时,湖面上倒映著一片橙红,衬著湖面上一艘艘华丽的书舫,更显得别具风情。 “这儿一天会有多少艘船经过?”她好奇的眺望远处问。 “两艘!”他啜了口茶,淡淡说道。 “怎么会只有两艘船?”她惊讶得撑大美眸,拚命往窗外张望。光是眼前就不止两艘。 “是两艘没错,一艘为名,一艘为利。”他扯唇一笑,里头却充满凉意。 挽香一怔,缓缓回过头,望著端坐在面前那个俊朗却深沉的男子,心口竟不由自主的感到窒闷。 这一刻,她看到的不是他温煦的笑容,而是眸底的抑郁与沧桑! 不知怎么的,她竟有种无法解释的感觉──这男人心里藏著不为人知的秘密。 在那张温文带笑的俊脸下,究竟隐藏著多少过去? “云公子,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爹娘呢?” 闻言,他的身躯一僵,眼底浮现一抹异样眸光。 “他们都过世了。”他语气平静,神色却紧绷著。 仰望著他良久,她冲动的轻声问:“你不快乐是不是?” 闻言,他怔住了,凝视著她眼中的一片清澈,里头参杂著倾慕、关心与同情,还有很多他解读不出的东西。 那纯净、无威胁性的澄澈明眸,像是只消这么一个凝视,就能将他的心一层又一层的剥开,窥探隐藏在里头不为人知的秘密── 胸口蓦然一窒,云遥飞及时转身闪躲她的目光。 放眼远眺著窗外,湖面风光明媚、霞光粼粼,刺眼的落日透过雕花窗棂映到他身上,微风轻拂,带来一阵舒爽的暖意。 但他知道,心底有个光线永远也照射不进的黑暗角落。 突然间他眼底慢慢弥漫起一股晦暗,随即开始剧烈翻腾起来,眼神中有痛苦、有挣扎,像是在竭力抗拒著什么似的,让他痛苦得遽然捧住头。 “云公子,你怎么了?” “走,你走!”他一把推开她,闷声低吼。 一时没提防,挽香整个人几乎摔跌在地,幸好锦绣及时扶住她。 “小姐,您没事吧?” 挽香不在意的摇摇头,在这节骨眼上哪来心思想自己。 “云公子!”焦急起身正想上前,不料却被陆总管抢先一步挡在前头。 “少主,头又疼了是不是?”陆总管以一种不寻常的姿态把云遥飞护在身前。 云遥飞浑身绷得死紧,狂乱捧著头发出沉闷而痛苦的低吼,好似体内有一股极大的力量亟欲冲破躯体而出。 方才见他还好端端的,怎么一下就变成这个样子,挽香被吓坏了。 “陆总管,云公子他怎么了?要不要让人请大夫来?”她在一旁焦急的问。 “少主这是老毛病,歇息一下就好了。”陆总管像是习以为常,只淡淡说道,并将云遥飞腰间的香囊取下,放至他的鼻端让他嗅闻。 “沐小姐,时间也不早了,我派人送您回去。”陆总管转头朝画舫外吩咐。“靠岸!午三,上岸后送沐小姐回去。” “是。”名唤午三的随从站在门边,恭敬朝怔立原地的挽香躬了个身。“沐小姐,请!” 望著他痛苦狂乱的模样,挽香心口像是被什么给揪紧得快要不能呼吸,脑海中竟莫名闪过廷尉大人的那桩命案── 不,即使他身上有著跟命案现场一模一样的味道,但她深信他绝对不可能是冷血的杀人凶手。 “沐小姐请宽心,少主不会有事的。”陆总管淡漠有礼的声音将她惊醒。 挽香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声音却哽在喉头让她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勉强点点头。 担忧地朝陆总管肩上那个痛苦的身影投下最后一瞥,挽香才撩起裙摆快步走出画舫。 ***独家制作***bbs.*** 调香房里,挽香手里捻著针,有一下、没一下的绣著香囊,手里的香囊绣了一个早上,连朵浮云图腾都没绣出个样子来。 房内笼罩著一股异常低落的气氛,让平时聒噪的锦绣也不敢多嘴,只是不时抬眼偷觑主子一两眼。 “锦绣,你说──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终于,挽香停下了手,悠悠吐出两天来的第一句话。 一旁始终伺机开口的锦绣闻言,总算逮著机会,义愤填膺的立刻嚷了起来。 “小姐,您才没有说错什么,是云公子个性古怪、喜怒无常。” “锦绣,不许你这么批评云公子。”挽香板起脸轻斥。 “我才没有胡说,我觉得云公子本来就很古怪,前一刻还温文儒雅,下一刻却翻脸不认人。”锦绣忿忿替主子打抱不平。 “是我不好,我不该说话没分寸。”挽香黯然低喃。 “小姐,您人就是太好了,云公子如此失礼,您还打算帮他做香囊,根本是让人欺负到头上去了!”锦绣怨怒地瞅著主子手里的香囊,满嘴数落起来。 但挽香却听若未闻,依旧一脸若有所思。 “我想,云公子会不会是病了?”许久,挽香突然开口。 “病了?那肯定是,他前后判若两人的样子,若不是哪里有问题,又该如何解释?”锦绣带著嘲讽的口气说道。 “究竟是什么病呢?”挽香嘴里喃喃念著,又继续低头有一下、没一下的缝起香囊。 “小姐,小姐!”突然间,丫鬟银儿的声音自门外一路嚷来。“有人送东西来给您!” 一抬头,见银儿正气喘吁吁的抱了个东西冲进来。 “谁送的?”挽香意兴阑珊地瞥了银儿手里的几只黑漆木盒一眼问。 “云老板。”银儿回答。 一听到这三个字,挽香登时一惊。 “云公子他──他差人送东西来?是什么东西?” 挽香在这厢急著,那头锦绣已经手脚俐落的上前接过银儿手里的木盒。 “小姐,是茶叶。”锦绣快步将漆盒端回主子身边,倾身让她看个清楚。“还有好几种哪!” 茶叶? 漆盒里的茶叶枝叶分明、色泽匀亮,还散发著一股高雅的扑鼻清香,看来是价值不菲的顶级品。 看著盒子里散发出清新茶香的茶叶,挽香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清风茶香缭绕、相谈甚欢的下午。 “送来的人还说了些什么?”挽香心头剧烈波动著,却还是竭力维持镇定轻声的问。 “那位姓陆的总管还说,明日云老板要亲自登门拜访。” “云公子要来?”挽香难以置信的瞥了锦绣一眼。 “那位陆总管是这样说的。”银儿点点头。 “锦绣!”半晌,挽香才终于找回声音。 “小姐。”锦绣紧张的赶紧趋前。“我看还是让锦绣去回绝他吧,万一来了又像上次一样怪里怪气──” “你这丫头越来越口无遮拦了!”挽香不悦地板起脸。“来者是客,你快去准备准备,让人把院前、大厅打扫干净,还有,叫银儿、阿富上街去买些食材,明天好做几样点心招待客人。”她急急吩咐著。 “可是──” “让你做你就去做,哪来那么多话?”挽香责备的瞅她一眼,把她手里的丝线全接过来。 “好嘛!”锦绣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起身。 云公子长得一表人才、还是做大生意的人,这样的男人跟小姐走得近,她高兴都来不及了,可偏偏她总觉得云公子不太寻常,个性中透著一丝古怪。 人家常说“当局者迷”,小姐眼前已经被温文儒雅的云公子给迷住了,她的话哪听得进去? 叹了一口气,锦绣闷闷地步出房间,把主子的话交代下去。 房内,挽香手里拿著香囊,细细地再度绣起浮云,心里却早已乱得不成谱,心里想的全是云遥飞来了,她该说些什么、该怎么拿捏说话的分寸,免得又像上回一样惹得他不快。 第一次,挽香发现自己竟会这么在意一个男人,深怕他皱一下眉头、冷了几分眼色── 一个闪神,手指被针狠狠扎了一下,挽香吃痛地迅速将沁出血珠的手指放进嘴里,止不住的却是心头的乱。 十九岁的年纪早过了姑娘家许亲的年纪,身负家业重担也让挽香决心不谈论婚嫁,可她明白,心中有个小小的角落,依然存著对爱情的渴望与希冀。 一针一线绣出了朵精致飘逸的浮云,心底也悄然浮现云遥飞那双深邃忧郁的眼眸,他的身影盘据在她心头再也挥之不去。 ***独家制作***bbs.*** 棒日,云遥飞轻车简从,只带著一名随从到沐家拜访。 穿著一袭青色长衫,潇洒中别有一股清逸的气息,俊美脸孔挂著一抹温文的笑容,他看起来完全没有异样,仿佛那日的情绪失控只是她的错觉。 “云公子,你头疼好些了吗?”她小心翼翼的问。 “喔,老毛病了,不碍事,谢谢沐姑娘关心。”云遥飞神色自若的回以一笑。 一踏进门内,云遥飞就不断四处打量,用赞赏的目光浏览院内的苍郁绿意与各式奇花异草,最后在题著“沐其氛、挽其香”的照壁下伫立良久。 “好个清幽雅致的宅院。”他赞叹道。 他专注凝视的目光,让身旁的挽香心跳不自觉加快,仿佛他看的是她,而不是那片照壁。 “云公子过奖了。”挽香谦虚的一笑,表面上看似镇定的她,其实紧张得连膝盖都在发抖。 为了他今天的来访,她几乎一整个晚上都辗转难眠,天都还没亮,她就起身梳妆打扮,让仆人打理好内外、准备好茶点。 她也说不出为了一个才见没几次面的男人,这么慎重其事是为了什么,但她就是在意。 “你的名字,跟这照壁上的题字可有关联?”云遥飞突然侧过脸问她。 金色的晨光在他身上投射出一圈炫目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是那样英气挺拔,甚至超越身后雄伟的槐树。 “是、是的!”好半晌,挽香才终于找回声音。“我是沐家几代以来唯一的女孩儿,为了替我起名可伤透我爹的脑筋,直到某日我爹站在这照壁下看著上头的题字,突然得到了灵感,因此替我取名挽香。” 挽香陷入回忆地娓娓细诉著,想起他爹每回述说起她名字的来由时,那既得意又骄傲的模样,她的眸中竟泛起了闪闪的泪光。 蓦地,一条干净的帕子突然递到她跟前。 触及那双拿著帕子的修长大手,挽香才猛然回神,狼狈地眨回眼泪。 “瞧我,一想起往事就出了神。”自嘲地抬起头,不意却撞进一双深邃如潭的眸底,就这么被他紧锁其中。 一滴泪水来不及收回,悄悄从她眼底滑了下来。 望著眼前这个我见犹怜的垂泪人儿,云遥飞的心不由得绷紧,大掌情不自禁的为她拭去泪滴。 直到温热的大掌抚过脸颊,挽香才如梦初醒似的猛然回神。 “我──我有帕子。” 她心慌的急忙低下头,拿起帕子胡乱往脸上擦著,一张脸孔滚烫得宛如锅鼎里的沸水,一颗心更是跳得乱七八糟。 望著逐渐在指尖变冷的泪,云遥飞的眼底闪过一丝动摇、挣扎与痛苦。 “草木繁茂则生气旺盛,护荫地脉,斯为富贵垣一局。看来沐家先人不只有生意头脑,还具有风水智慧,懂得在宅院里遍植各种花草树木。” 一个转身,他状似若无其事地仰头打量身后的槐树、梧桐,技巧地岔开话题。 “嗯。”挽香深吸了口气,竭力稳住大乱的心绪。“云公子要不要先到厅内喝杯茶、吃点自备的点心?” “岂可辜负挽香姑娘的盛情,烦请带路了。”云遥飞气度温雅的微微一笑。 “云公子请往这儿走。” 领头越过曲廊一路折返大厅,挽香竟能感觉到背后一双炙热目光正凝视著她,心儿一慌,突然脚下一个踉脍,挽香整个人眼看著就要摔跌在地── “挽香姑娘小心。” 一双臂膀及时伸出,原本即将跌落地面的身子,整个落进云遥飞的双臂里。 仰望著头顶上的一片天──不,那不是天,是一张俊美如朗空般耀眼的脸孔,正用一种担忧却又松口气的神情望著她。 “你没事吧?” “我没事!”挽香跟著松了口气,但随即脸蛋又涨红起来,因为她发现自己还躺在人家的臂弯里呢!“谢谢你──” 她红著脸,矜持的赶紧起身。 不经意抬起头,却撞进两泓幽暗深邃的黑潭里,里头带著几分让人看不真切的神秘,令人一个失神仿佛就会迷失在里头。 他炙热的眸光紧锁著她,教她移不开视线,也逃不开,一股淡淡情愫弥漫在两人之间,即使不说穿,也无法忽略它的存在。 他温和带笑的眸看似平易近人,却隐藏著一股神秘与魔魅的力量,教人越想往里头探究,就越觉得深沉难测。 “挽香姑娘。” “挽香,你可以这么叫我就好。”她不敢迎视他的目光,羞赧地匆匆丢下一句话便迳自往厅内走。 望著逐渐走远的身影,云遥飞凝望的目光定住了,专注得仿佛想这样看上一生一世。 许久之后,他才终于移动双脚,跟著往前厅走去。 厅里布置得简单雅致,没有多余的缀饰,却显得整齐舒服,空气中还飘散著一股淡淡的花草香,让人仿佛置身在花园里。 “云公子,请坐,舍下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好招待,只有些花草茶,请你尝尝看!”说著,挽香亲自替他倒了杯茶。 “谢谢!”云遥飞望著她动作小心、轻柔的雪白柔荑,闪了一下神。 他鼻子里闻到的是花草香,但喝进嘴里的却是一股独特的气味。 “这是──”他讶然望向她。 “这是翠衣茶,也就是西瓜白色果肉所泡的茶,一般人在吃完红色果肉后就将其丢弃了,不知道它其实可以制成一道清凉降火、养颜美容的花草茶。”挽香含笑解释道。 “原来如此。”云遥飞激赏的看她一眼,又专心的细细品尝起翠衣茶。 “小姐,点心来了!” 这时,银儿用托盘装著几样点心走进厅来。 “洛阳的点心或许没南方来得细致丰富,但也算具有地方风味,这几样是厨娘嬷嬷拿手的点心,你尝尝看。”挽香将几碟小点心搁到桌上,期待地瞅著他看。 云遥飞其实才刚用完早膳,肚子还饱著,但看到她殷切的笑容、满怀期待的眼睛,怎忍心拒绝? 他很赏脸的每样点心都吃了一个,厨娘嬷嬷的手艺确实不差,洛阳的地方小点心也颇具特色,但没有一样比得上她的笑容更令人沉醉。 这一日,两人从天南聊到地北,话题从药草到茶叶,越聊越是投机,不知不觉窗外染上了几许橙红。 看了眼外头的天色,云遥飞眼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随即起身道:“时候也不早了,叨扰这么久,我该走了!” “别客气!”挽香跟著起身,带著几分希冀地问:“要不要留下来吃顿便饭?我让厨娘嬷嬷煮几道拿手小菜,不麻烦的。” “谢谢你,我还有点事要办,下回吧!”他心不在焉的随口说道。 “好吧,不耽误云公子办正事。”挽香及时掩饰失望,客套而得体的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有时觉得明明就近在咫尺,却又让人觉得遥不可及,仿佛在他的周围设有重重的高墙,不许任何人轻易靠近一步。 “挽香姑娘,后会有期了!”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他有礼道别后便快步领著随从步出大门。 挽香一路送到门外,他却连一次也没有回头,仿佛方才的相谈甚欢与契合,只是她的想像。 怔然望著那被夕阳拉得细长的背影,挽香原本欢欣的情绪如今只剩满心惆怅。 ***独家制作***bbs.***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锵锵──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锵锵── 深夜,洛阳城里万籁俱寂。 平时熙来攘往的热闹大街,此刻却静寂得连个人影也没有,只有听见远远传来更夫打更的了亮嗓音。 阗静的大街,突然一阵狂风扫过,街边的树叶被扫落了一地,一抹黑色人影疾速从黑暗中跃至大街,然后又跃上了红色屋瓦。 黑衣人凭著绝佳轻功飞跃在屋瓦上,一路朝城中而去。 远远瞧见一栋气派宏伟、占地辽阔的宅邸,黑衣人谨慎伏身在屋顶上,观察宅邸里的状况。 黑衣人见守在门外的侍卫撤进屋内,立刻跃身落地,疾奔到大门前,谨慎地左右张望一眼,然后从怀中抽出一封信,小心地塞进门缝里。 望著大门,遮掩在黑色面罩下的脸孔看不清楚表情,双眼却明显流露出一丝恨意。 趁著乌云蔽月,黑衣人毅然转身跃上屋顶,踩著稀薄月色而去。 ***独家制作***bbs.*** 位于洛阳城中,禁卫森严的丞相府。 一大清早,大门侍卫神色匆忙,拿著一封信匆匆步人大厅。 大厅内,丞相刘炎傅正与贴身心月复李庸悄声谈话,大门侍卫见状不敢打扰,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候著。 “什么事?”刘炎傅停下话,抬头问堂下的大门侍卫。 “大人,大门外发现一封信,上头写著要交给大人。” “信?”刘炎傅惊讶挑起一道眉,缓缓搁下手里的瓷杯。“呈上来。” 大门侍卫赶紧将信呈上去给李庸,由李庸拆开信封后,递交给刘炎傅。 看完信,刘炎傅脸上的表情从狐疑转为震惊,最后变为阴沉。 “大人,怎么回事?”身旁的李庸看出事有蹊跷,立刻趋前低声问。 “他找上门了!”仍处于震惊的嘴冷冷吐出话。 “大人说的是──”李庸恭敬地请示。 “云家的余孽。”刘炎傅冷冷地吐出话。 “这怎么可能?”李庸霎时变了脸色。 “你自己看!”刘炎傅将信拿给他。 李庸接过信一看,上头只有龙飞凤舞的几个字──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看来,近日城里几桩命案全是他下的手,而我,是他的下一个目标。”刘炎傅缓缓起身,背著手,走到堂下远眺著厅外,老谋深算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难道当年那桩案子,云家余孽已经知情?”李庸半信半疑的问。 “看样子是的,而且,他还打算一一上门寻仇,你想想看,当年跟这桩案子有牵连的人陆续都被杀了,只剩下我。” “大人,若真如此,依他的身手大可直接对您下手,为何还送信来让您有所提防?”李庸心细如针,立刻想出其中的不寻常。 “难道你看不出来吗?”刘炎傅冷笑一声。“他要我害怕,要我像只被猫盯上的耗子一样寝食难安。” 他没料到,当年姑息了云家的余孽,多年后,却成了他的心头大患,如今竟犯到他头上来了。 “这当年没一并除掉的余孽,未免太不自量力了,没秤秤自己的斤两,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刘炎傅冷笑一声,眼神中流露著一股阴冷,充分显示出他城府深沉、善于算计的性格。 也莫怪乎刘炎傅会如此自负,毕竟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国丞相,刘炎傅位高权重,连年轻皇帝也得敬让他几分。 “大人,现在我们该怎么做?”李庸立刻请示道。 “守株待兔。”刘炎傅勾起一抹阴冷的笑。“云家余孽一定会再出手,我们到时就布下天罗地网,等著猎物自投罗网。” “原来如此,我懂了。”李庸露出恍然大悟的笑,继而又顾虑的沉吟道:“可现在敌人在暗、我们在明,这情势恐怕对大人不利。” “这我想到了,吩咐下去,从今儿个开始,加派人手在府邸四周严密守卫,另外再挑选两名身手矫捷的高手日夜贴身保护我。” “是的,大人,我这就立刻去办。”李庸领命迅速转身而去。 望著门外,刘炎傅微微眯起眼,阴冷吐出一句。“这可是你自找的,别怪我心狠手辣!” 第六章 带著微微寒意的初秋,将洛阳城东的白桦树染上一层金黄。 白桦树下,挽香一身秋香色的襦裙,外头披著件素色披风,后面跟著手提一只小锦袋的锦绣。 吃过午膳,挽香就带著锦绣出门,一路上,不知是紧张抑或是慎重,挽香始终没有多说话,只是安静的迈著步子往前走。 身为沐家小姐,出门三两个丫鬟、软轿是应有的排场,只是挽香向来不爱引人注目,也不喜欢奢华,甘于过这种恬淡朴实的生活。 身后的锦绣走了大半天路,满肚子的牢骚可闷不住了。“小姐,您说,天底下哪有做生意的,还替客人送香囊的道理?”锦绣边走边嘀咕。 “如果你嫌累的话可以先回去。”挽香头也不回的说。 “锦绣才不是嫌累,而是这趟路可不近哪,何不让阿富把香囊送过去就好,还要亲自跑这一趟。”不识主子的心事,锦绣满嘴嘀咕著。 “我跟云公子的情谊特殊,跟其他客人不一样。” “我看,小姐根本是假公济私,想藉机去见云公子!”在这关头上,锦绣突然精明得令人气恼。 被锦绣看穿心思,挽香登时羞赧得红透了脸。 上回与云遥飞一别后,至今已经一个多月了,而他就像是自人间蒸发一样杳无音讯,基于姑娘家的矜持,她也不便明目张胆打听他的消息,只能让一颗被思念纠缠的心备受煎熬。直到云遥飞订制的香囊总算完成,她正好趁此机会送到他手上,希望能与他见上一面。 挽香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对云遥飞的感觉并不只是普通朋友般简单,而是对他存有一份仰慕与情愫。是的,曾誓言绝不谈论感情的她,只见过这男人几面,就无可救药的喜欢上他。 毫无道理、毫无逻辑的,打从第一眼见到他,就深深地被他吸引,再也无法自拔。怀著满脑子的纷乱思绪,眼看著云家府邸就在前头。 向大门口的门房表明来意,门房赶紧将她引进大厅,丫鬟也忙著赶去通报。 好半晌后,出来的却不是云遥飞,而是陆总管。 一见到她,陆总管立即吩咐。“翠儿,奉茶!” “陆总管,我是特地把云公子订制的香囊给送来。”坐在大厅里的红花梨木大椅上,挽香说明来意,示意一旁的锦绣将锦袋交给陆总管。 陆总管接手后,便交给了一旁的丫鬟拿进内苑。 “谢谢沐姑娘,怎么好意思劳烦您亲自跑这一趟!”说完,立刻转头吩咐一旁的丫头。“翠儿,到帐房去取五十两银子来。” “不,陆总管,不必了,况且,十个香囊也不需要那么多银子。”挽香急忙阻止他道。 “少主临行前特别吩咐过,若沐小姐不收,在下很难向少主交代。”无论何时陆总管总是这副沉著严谨的态度。 “陆总管甭客气,上回收了云公子贵重的茶叶,这香囊就算是我的回礼吧!” “好吧,那在下就先替少主谢过沐小姐。”陆总管微微点头致意,展现大户人家的气势。 “云公子他──不在吗?”她的目光悄悄越过陆总管往内苑望去。 “不巧得很,少主今早动身到江南去了。”陆总管垂下眼,不疾不徐的回道。 “去江南?”挽香怅然低喃,沉思良久才又抬头问:“云公子多久会回来?” “少主生意上的事,在下并不清楚。” “没关系。”微微一笑,挽香不忘客气的致歉。“真是对不住,今儿个突然就跑来了,也没事先托人通报一声,冒昧了。” “言重了,少主若回来,我一定会转告他沐姑娘来过。”陆总管微微一躬身。 “那我就不打扰了。”挽香缓缓起身。 “我派轿子送沐小姐回去。” “不必麻烦了,陆总管。”挽香赶紧婉拒。“我跟丫鬟走回去就行了,这段路我还应付得了。” “沐小姐,您跟丫鬟毕竟都是女流之辈,为免招惹危险,请您不要拒绝。” “这──”挽香向来如此惯了,还真没陆总管想得那么周到。“好吧,那就劳烦陆总管安排了。” “请沐姑娘稍候。” 看著陆总管步出大厅,挽香望著远去的背影,不由得对他另眼相看。原来这个看似严谨、不苟言笑的人,竟还有著替人设想的一面。 不一会儿,陆总管回来了。“沐姑娘,轿子已在门外候著,请吧!” “那我就此告辞了。” “沐姑娘慢走!” “陆总管请留步,不必送了。” 听著轻柔嗓音逐渐远去,帘后,一抹昂然身影的眼中不觉流露出一股温柔,用尽意志力才能克制自己追出去见她一面的冲动。 “怎么?你不出去见见你的心上人?人家可是不远千里,专程前来想见你一面哪!”蓦地,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嗓音。 昂然身躯突然一僵,随即收回目光,转身面对慵懒半倚在卧榻上的邪魅脸孔。 “你管不著!”眼神的温柔尽收,云遥飞冷冷地回道。 “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明明心里就很想见她,却偏偏要躲著她,真不知道你们这种满口仁义道德的人,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邪魅男子不以然的冷嗤。 “就算是伪君子,也好过满手血腥的刽子手。”云遥飞意有所指的冷睨“他”一眼。 “随你怎么说,凭你是伤不了我半分毫发的。”邪魅男子慵懒勾起一抹讽笑。 “我知道自己动不了你,但我总可以不理会你。” 云遥飞迳自转身就要步人大厅,“他”的声音却又再度响起。 “怎么?你真的要把她拱手让人?那我可就不客气地下手啰!” 遽然回头,云遥飞愤怒的目光撞进一双如此亲近熟悉,却又阴暗邪恶得让人深恶痛绝的眸里。 紧握住双拳,云遥飞的愤怒在胸口翻腾著,似乎即将酿成滔天巨浪,凶猛的毁灭一切── “像沐挽香那种善良、单纯的女人,只需要几天工夫就能让她乖乖投进我的怀抱,任我予取予求。” 话还没说完,一只愤怒的大掌立刻狠狠拽起“他”的衣襟。 “你敢动她一根汗毛,我会让你后悔莫及!”云遥飞阴森森地自牙缝里挤出话来。 “唉哟哟──瞧你,每回一提起她,就冷静全失。”孰料,邪魅男子非但没有半分戒惧,反而还幸灾乐祸似的挖苦起他来。“别忘了,咱们可是血脉相连,你下不了手的。”“他”一派有恃无恐,慢条斯理地扯回自己的衣襟。 “滚出去!”云遥飞遽然背过身,怒声咆哮。 每当他们两人同时碰头,总是这般水火不容,一直以来总是如此,虽然他们血脉相连、如此亲近,却谁也不服谁。 “好,我走!”这回,邪魅男子倒是很干脆。 气定神闲地缓缓转身正准备离去,身影临到门边却突然停下。 “如果那个小美人看到我,你说,她会是什么表情?” 回头朝他丢来唯恐天下不乱的一记坏坏邪笑,邪魅男子遽然转身离去。 兀自怔立在原地,云遥飞知道自己应该阻止“他”,绝不能让“他”接近沐挽香一步,但他的脚步却像是被定住似的,完全无法移动半分。 直到“他”狂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才像是被抽空力气般,挫败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这么久以来,他早就习惯“他”的予取予求、任意妄为了。 他还能骗得了谁? 云遥飞知道自己根本阻止不了“他”! ***独家制作***bbs.*** 坐在轿子里,挽香还沉浸在怅然若失的情绪里,浑然不觉轿子不知何时被放了下来,四名轿夫跟丫头锦绣已被支开。 直到软轿的布帘被缓缓掀开,一双黑靴蓦然跃入眼帘,她才终于如梦初醒。 “是谁?”她疑惑地望著一只属于男人修长的腿,警戒地问。 帘外的男子默立半晌,才终于缓缓开口。“是我!” 闻言,挽香的气息一屏,急忙步出轿外。“云公子?你怎么会在这儿?”她惊喜低呼,不敢置信地望著他。“陆总管不是说你到江南去了,怎么──” 话还没说完,男子竟一把将她扯进怀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俯首吻住她。 眼前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挽香压根来不及反应,脑中一片空白,直到唇上的炙热唇舌霸道地意图索取包多,她才恍然回神,又羞又恼的急忙推开他。 “你──你怎能这么做?”挽香又羞又气的四下张望。“这可是人来人往的大街,我一直敬重你是个君子,没想到你竟会做出这种轻薄事!”她不悦的指责。 “怎么?你不喜欢?”男子邪气的扯起唇,慵懒的眼神带著一种魔魅力量。 这人──不是他!几乎是立即的,挽香看出眼前这个男人与云遥飞之间,细微得几乎察觉不出来的差异。 “你是谁?”挽香心惊得倒退一步。 这人跟云遥飞有著一模一样的俊美脸孔、如出一辙的声音、姿态,只是那双眼神却是绝对的南辕北辙。 眼前这人的眉宇间尽是邪气,轻佻的眸底有著漫不经心的戏谑笑意,与云遥飞的深沉忧郁却难掩正气全然不同。 天底下,除非是孪生兄弟,否则不可能会有如此相似的一张脸,那温文尔雅的气度,绝非乔装可以模彷得出来。 但他们的眼神却是截然不同的! “你不是想找我,怎么会不认得我?”男子扯开唇,绽开一抹狂傲的笑。 “你不是云遥飞!”她心惊地抹去唇上的陌生气息,冷冷地盯住他质问:“你到底是谁?” “我若不是云遥飞,会是谁?”他坦率的双臂一摊,好让她看个仔细。“我说小美人,你的疑心病未免太重了。”男人依旧不改轻佻的态度。 “云遥飞从来不会称呼我小美人。”挽香笔直地盯住他,像是想看穿他那张俊秀脸孔下的真面目。“虽然你们有张一模一样的脸,但你们的眼神完全不同。” 定定凝望她半晌,那双像是带有魔性的眸仿佛能穿透人的内心深处,就在她以为自己的冷静即将在他的凝视下瓦解,他却突然笑了。 “你的眼很尖。”他称许的绽开一笑。“也难怪那家伙会对你念念不忘。” “你到底是谁?”面对这张熟悉的脸孔,却是个全然陌生的人,让挽香格外不安。 “我叫云亦飞。”他大方的介绍自己。 云亦飞?难道── “你是云公子的孪生兄弟?”她惊讶得再次上下打量他。“怎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也没有听云公子提起过?” “那家伙平时把我当仇人看,怎么会向人提及我这个让他丢尽了脸的兄弟?!:”云亦飞稀松平常的耸耸肩。 “你太放肆了!”挽香恼得不禁破口大骂。 “色不迷人,人自迷。”偏偏云亦飞却依旧一副满不在乎地对她嘻皮笑脸。 “跟云公子比起来,你简直浪荡轻佻得不像话。”她忍不住骂道。 突然间,他的脸色丕变,眸底蒙上一层寒意,冷冷地吐出话。 “别拿我跟他比,他是他,我是我。” 倒抽了一口气,挽香被他眼底深沉的恨意给骇著。 “我送你回去吧!”眼神一转,他又恢复了方才的嘻皮笑脸。 “不必了,我认得路。”她回过神,冷著脸四处张望。“我的丫鬟呢?” “我让她先回去了。”云亦飞毫不在意的耸耸肩。 “你怎么可以这样自作主张?”挽香气恼地瞪著他。 “瞧你气成这样。”云亦飞全然不当一回事,宠溺地摇头。“难道你不明白我也很乐意充当你的护花使者?”他摆出一副温雅的姿态,嘻皮笑脸的朝她伸出手。 瞪著眼前这张嘻皮笑脸的脸孔,以及全然不把她的不悦当一回事的男人,挽香几乎快气炸了。 视而不见那双朝她伸出的手,挽香迳自绕过他,怒气冲冲而去。 望著停在半空中的手,云亦飞笑了。 好有意思的女人! 目送著含怒而去的美丽身影,看似柔弱却又如此喜怒分明,让人忍不住想占为己有。 这女人,他要定了! ***独家制作***bbs.*** 连续几天,挽香依然没有云遥飞的消息,倒是他那孪生弟弟云亦飞天天上门来纠缠,每回非得要缠到让他进门才肯罢休。 每个见过云亦飞的下人,莫不惊异于天底下竟有如此相似的一张脸,却又能明显分辨出两人的不同。 几天下来,这男人俨然把沐家当成自家厨房,里里外外全都模透了,还厚颜的留下来吃了几顿饭,把沐家的各种花草茶喝遍。 云亦飞这样完全不收敛的行为,总把挽香气得七窍生烟,但每看到那张与云遥飞相似的脸孔,以及那双可恨得令人咬牙切齿,却又那样无辜的眼眸,她竟莫名的放任他恣意妄为。 眼看半个月过去了,挽香心神不宁的症状越来越明显,不只香囊老是绣得走了样,就连有时手里的帐算著算著也会出了神,前一刻脑子里还浮现云遥飞那张温文的脸孔,但下一刻却蓦然闯进一双邪气轻佻的黑眸,每每把她遽然惊起。 “小姐、小姐,林老爷送来一封请帖给您!” 还在恍惚失神间,锦绣手里拿著张请柬匆匆忙忙跑进房来。 “喔?”接过请柬,打开细细看过,挽香的秀眉蹙了起来。 “小姐,林老爷说了些什么?”锦绣在一旁瞅著主子忽变的脸色好奇地问。 “林老爷要我为他做香囊,请我进府去。” “林老爷可是咱们的大主顾,小姐为什么面有难色?”还是锦绣了解主子,一眼就看出她的为难。 “林老爷请我明儿个入夜一个人进府,这实在有些不妥。” “一个人?”锦绣惊喊了一声,随即跟著皱起小脸。“这林老爷该不会打著什么歪主意吧?” “锦绣,不许口无遮拦,林老爷是个乐善好施的大善人,不会是那种人。” “可是林老爷娶了三房妻室,还有六名小妾,这哪像一个清心寡欲的行善之人嘛?!”锦绣不以为然的闷声嘀咕。 “你这丫头疑心病真重!”挽香无奈的摇摇头。“你去回覆林老爷,明天我会依约前往。” “喔,知道了!”锦绣领命,踱著慢吞吞的步子出门去。 ***独家制作***bbs.*** 棒天,挽香准时抵达林府,只见门外灯火通明,还有几名丫鬟分列门外,引颈等候著。 这番盛情款待让挽香受宠若惊,接著几名丫鬟领著她进入林府豪华气派的宅院里,最后来到一处幽静隐蔽的别苑。 “沐小姐,就是这里了,老爷正在里头等著!”一名丫鬟毕恭毕敬的说道。 “好的,谢谢你们!”向几名带路丫鬟道了谢,挽香这才转身推门而入。 一进入厢房内,只见房内点著大红烛,桌上搁著几盘小菜跟水酒,五十开外的林老爷正一脸和蔼笑意地端坐在桌边。 “林老爷!”挽香有礼的福了福身。 “别多礼,快到这里来。”林老爷忙不迭起身殷勤招呼她。“来来来,吃点东西、喝点酒,这酒啊,可是稀有的果酿。” “林老爷,您快别忙著招呼我了,我吃过了,不饿。”挽香委婉打断他的话,赶紧切入正事。“不知林老爷想做什么样的香囊?” “挽香姑娘,你身上是擦了什么样的香料?怎么闻起来这么香?” 陡然自耳边响起的声音,把挽香吓了好大一跳,一转头,才发现林老爷不知何时竟贴在她身后,对著她的耳朵若有似无的吹气。 “林、林老爷,我没有擦香料的习惯,大概是今早调香时所余留的气味。”挽香不露痕迹的与他拉开距离,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一旁丫鬟不知何时全不见了。 “这么双葱段似的白女敕小手,用来做苦活儿多可惜啊!”林老爷一双毛手又不规矩的模上她的柔荑。 “林老爷,请您自重,若您再这般轻薄,挽香宁可不做您的生意。”她遽然站起身,冷著脸说道。 “小美人,瞧你连生气都美成这样,也难怪把我的心搔得这般心痒难耐。”平时看起来和蔼的林老爷瞬间卸下假面具,露出色欲薰心的丑陋面孔,一步步将她逼进床边。“来,快给我亲一个,我的小心肝儿。” “林老爷,您别过来!”宛如落入猎人陷阱的小兔儿,挽香只能做困兽之斗。 “乖乖的听话,我会纳你做四房,往后将会有享不尽的山珍海味、锦衣玉食,只要你开口,每个月零花的银子你要多少有多少,远比你做那个赚不了几两银子的香囊强多了。”边说,林老爷边饥渴的上上下下将她看了个够。 “我不要,我喜欢做香囊,没有半分勉强,更不觉得辛苦,林老爷您就死了这条心吧!”挽香一步步往后退,强压下恐惧,镇定地应对。 “没得到你,我是怎么也不会死心的,你别担心,只要给了我,我绝不会亏待你的。来吧,你不知道我按捺多久了,快些让我好好疼爱。”林老爷一把扑过去。 惊恐闪开飞扑而来的林老爷,挽香知道自己非得冷静应对不可,否则一辈子的清白恐怕就毁在这个伪善的老色鬼手里。 “林老爷,我敬重您平时是个乐善好施的人,在城里更是德高望重,这事要是传了出去,您一辈子的声誉就毁于一旦了。” “等你成了我的人,怕是不乖乖听我摆布,哪还会四处去宣扬?更何况,我强占一个孤女的便宜这种话,说出去谁会相信,是吧?”林老爷有恃无恐的婬笑著。 挽香知道林老爷早就全盘算好了,就等著她这不识人心险恶的傻子前来自投罗网。才想著,发觉自己已经被逼到了床边,再也无路可退,而带著抹婬笑的林老爷正搓著肥手,朝她步步逼近。 “林老爷,求求你放了我。”方才始终维持镇定的挽香,终于露出一丝恐惧,语气里带著些哽咽。 “到嘴的鸭子岂有放手的道理?你就乖一点,或许能少受点苦头。喔,瞧瞧这女敕得像豆腐似的皮肤,真教人恨不得一口把你吞下。”林老爷的肥手迫不及待模上挽香软女敕的脸蛋,不住地往喉咙里吞口水。 紧咬住下唇,挽香屈辱地别过头去,任由那双令人作呕的肥手在脸上模著,一路往下游移。 “别碰我!”挽香嫌恶地甩开他的手。 “好,再泼辣些,这样等会老夫享受起来才够劲!”林老爷兴奋得双眼赤红,粗嗄的嗓音显示他早已欲火难耐。 “来,小美人儿,让咱们好好乐一下!” 肥胖身子蓦然将挽香扑倒在床,挽香措手不及,只能仓皇地挣扎呼喊著。“放开我、快放开我!” 但自动送上门的美味肥肉,林老爷怎会轻易松口? 林老爷猴急地扒著她的衣裳,两片肥唇也色急地拚命往她敞开的白女敕胸口钻。 被林老爷肥胖的身体压住,纤细的挽香根本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为所欲为。 挽香强忍作呕的感觉,遽然别过头去,两道泪水沿著眼角缓缓落下,几乎以为自己守了十九年的清白身子,今天就要葬送在这个伪善的色老头手上。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高大的黑影蓦然笼罩而下。 挽香惊惶睁眼一看,云遥飞不知何时竟悄然出现在林老爷身后,表情森冷的拿起矮几上的玉如意,毫不留情的往林老爷光秃油亮的脑门上敲去,那冷酷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一声痛呼,林老爷双手捂著脑袋,活像是挨了刀子的猪哀号叫个不停。 “我的脑袋、我的脑袋开花啦!来人啊──” 云遥飞毫不留情的一击,硬生生将林老爷脑袋敲出一个大洞,鲜血自林老爷紧捂的指间不断往外涌。 一看到血,林老爷更是惊慌得不断哭喊。“我流血啦,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唉呀,快来人哪──” 令人怵目惊心的血溅上他的白衫,云遥飞却像是视而不见,神色冷峻的丢下玉如意,朝林老爷吐出一句。“这是你咎由自取!” 一干下人、三妻六妾顿时全慌慌张张的自门外涌进来,瞧见了挽香跟一旁的云遥飞,也没人敢拿两人怎么样,他们比谁都清楚刚刚这里出了什么事,只忙著去看林老爷的伤势。 “阿顺,快去找许大夫来,快!” “快去拿布巾来替老爷止血啊!” “老爷,您怎么老劝不听,这回真出事了吧?” “是啊,有了三房六妾您还嫌不够?” “上回唐家姑娘咬舌自尽的事都还没摆平呢!” 下人全慌成一团,替林老爷请大夫、捂伤口止血,九名妻妾在一旁骂的骂、唠叨的唠叨。 顿时,房里闹成一团,挽香在一旁也早已吓软了脚,直到云遥飞将她大敞的衣衫拉拢,她才蓦然回神,惊魂未定的赶紧起身。 “你没事吧?”他柔声问。 “我……没事。”她的声音抖得不像话,颤著手整理凌乱衣衫。 “我们离开这里。” 挽香点点头,任由云遥飞带著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第七章 出了林府大宅,挽香双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幸好云遥飞及时扶住她,她这才发现自己不只双腿,连手都抖得好厉害。 “云公子,谢谢你!”她勉强自颤抖的双唇中吐出一句。 她知道,要不是他及时出现,后果将不堪设想。 云亦飞一眼就瞧出刚逃出虎口的小人儿浑身抖得厉害,看样子也当真吓坏了。 “好个该死的老家伙!” 冰冷的声音,引得挽香忍不住转头看他。只见他冷冽的目光正往林府的方向望去,俊美的脸孔满布著令人心惊的冷酷。 她从未在云遥飞脸上看过这样的表情,不,他不是云遥飞,他是云亦飞! 直到这一刻,挽香才终于认出来。“你是云亦飞!”她恍然大悟的低喊。 闻言,冷冽的目光缓缓软化下来,高大身躯转向她,脸上又重新挂回玩世不恭的戏谑。“你总算认出来啦?”云亦飞懒洋洋的勾起笑。 “你怎么会来这里?又是怎么进去的?”还──救了她! 最后一句话,挽香别扭地没吐出口,一直以来,她从没给过他好脸色,没想到他竟会救了她。 “区区一道围墙怎能阻挡得了我?”他轻蔑的冷哼一声,随即又换上取笑的语气。“我听锦绣说你到这儿来了,正想来警告你林大富是个表里不一的色鬼,没想到你看起来一脸聪明相,却连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还傻傻地上了他的当。” 闻言,挽香羞窘得连耳根子都红了,却仍不服气的辩道:“人心隔肚皮,我怎么会知道林老爷是这种人!”说著,不禁疑惑地蹙起眉。“你才刚到这里来,怎么会知道林老爷是──色鬼!”最后两个字,挽香好不容易才吐出口。 “这城里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有时候在屋顶上能瞧见的丑事可多了,简直是精采无比!”云亦飞讥讽的说道。 屋顶上? 还没来得及意会过来,挽香微带凉意的身子突然被一股暖意包围,低头一看,肩上竟披著一件自他身上月兑下的罩袍。 罩袍上犹带著他的体温,散发著一股他的独特气息,教她心惊的不是袍上染溅著林老爷的鲜血,而是她竟然莫名的乱了心跳。 急忙低下头掩饰纷乱的情绪,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因为一个玩世不恭的男人这不经心的举动而乱了心绪。 “不,不用了,我不冷!”像是害怕被改变什么似的,挽香急忙月兑下罩袍要还给他。 “穿著!”那个总是嘻皮笑脸的云亦飞,突然以不曾听过的严肃语气命令道。 愣了一下,她停住了动作,缓缓抬起头,目光就这么笔直撞进他深邃的眸底。 在那双习惯性挂著抹戏谑的眸底,竟仿佛有股暖流流过,刹那间,她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云遥飞。但下一刻,他却又换上轻佻戏谑的眼神,炙热得像是能将人给融化,再次将她撩拨得全然乱了分寸。 “你喜欢那家伙?”毫无防备之下,他突然问道。 “谁?”心一惊,挽香却仍强自镇定地明知故问。 “我大哥。” 蓦地,挽香的小脸无法自制的浮出一大片绯红。 “我要你老实告诉我。”他的长指漫不经心挑起她一绺散落的发丝,低沉的嗓音教人窒息。 仲秋的夜晚,带著点微微的凉,空气中飘散著一股晚香玉的浓郁香气,窒得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但事实上,挽香知道让她开不了口的不是花香,而是他浓烈炙人的眼神。 “是的,我喜欢他。”深吸了一口气,她破釜沉舟似的毅然点头。 “为什么?”他定定地凝望著她,眼神里有著不容她回避的犀利。 他的眼神炙热逼人,但声音却是那么的轻、那么的飘渺,仿佛来自遥远的千里之外,随时会溃散在风中似的。 “他温文儒雅、睿智沉稳,对人谦恭有礼,凡事专注认真。”她滔滔细数著,不经意一抬头,目光在触及他的眼神后戛然而止。 “跟我是截然不同的人,是吗?”他轻轻扯出一抹苦涩。 刹那间,她竟看到他眼中有抹一闪而逝的孤寂,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眼神竟让她有种心痛的感觉。那种历尽沧桑,无人能懂的孤寂,竟与云遥飞有几分神似。 “晚了,我该回去了。”她急忙转过身,阻止那股异样的情绪继续蔓延。 “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了,我自己认得路。”她以一贯的借口推托。 “这城里多的是想染指你的‘林老爷’,难道你不怕?”他挂起恶意的笑容恐吓她。 “你──”挽香倒抽一口气,四下张望了一下,当真竖起一身鸡皮疙瘩。 “美人在前,我可不能有辱护花使者之名,走吧!”不由分说的,云亦飞拉住她冰冷的小手就往前走。 他大胆的举动让挽香大惊失色,她盯著那只紧握著她的大掌,气恼地拚命想把手抽回来,偏偏他握得死紧,不容许她从掌心逃月兑。 挽香气恼归气恼,却完全拿他无可奈何,她知道全天下,也唯有这个男人敢做出这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气闷地被他紧握著,一路往回家的路上走,冰冷的小手被他温热的掌心握著竟有种莫名的温暖,甚至还有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安全感。 她无法想像,一个这么浪荡轻佻、玩世不恭的男人,竟会有这么宽阔厚实的手掌,仿佛可以将她一辈子安全地包围在他的保护中。 最不可思议的是,他的手掌竟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由自主的,她的心跳又乱了,她的小手仿佛有自主意识似的,回应他贴合的大掌。 一段路漫长得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一颗心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完全找不到头绪。 一个温文尔雅,一个玩世不恭,却同样扰乱她的心,在这两个男人之间,她竟然迷惑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竟会陷入这般混乱得难以收拾的困境。 一路沉默的走著,熟悉的家门眼看就在前头,挽香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将披在肩上的罩袍月兑下来递还给他。 “夜深了,回去吧!”背对著他留下一句话,挽香头也不回的匆匆走进大门。 目送她的身影进了大门,一双仿佛翻腾著某种复杂情绪的目光才缓缓收回,转身走进黑夜中。 ***独家制作***bbs.*** 晚秋,夜露润湿洛阳城。 一个黑色身影在静谧的夜色中,俐落跃上丞相府的燕尾屋脊,谨慎伏身观察丞相府的动静。 丙然不出他所料,丞相府加派了一倍的守卫戒备,即使是深夜,依然可见数十名守卫,在丞相府的四面围墙边来回巡逻。 但这些重重布署对他而言根本是雕虫小技,他要进入丞相府简直易如反掌。 越过另一片屋顶,循著守卫最多的厢房,他轻易找到刘丞相的房间。 随手抄起一块屋瓦往花园一丢,这招声东击西之计果然成功将七、八名守卫给引开,剩下两名守卫只消他一掌,就让他们无声无息的倒地不起。 自靴里抽出一把利刀将门栓给挑开,云遥飞完全没发出半点声息的逼近床榻。 透过月光,隔著纱幔隐约可见床上蒙头大睡的刘丞相。 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扬高利刀就往床上的人影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床上的被褥竟然突然飞跃而起,随即一把锋芒朝他疾飞了过来,等他惊觉想闪躲,刀刀已经划开他的胸口,当场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他诧异定睛一看,床上的人哪是什么刘丞相,而是一名护卫伪装的。 他中计了!刘丞相根本没睡在这间房里,护卫早就等著他上门自投罗网。 与欺身逼近的护卫过了几招,云遥飞立刻探出虚实,虽然自己武功略胜护卫一筹,但他知道此刻的情势对他不利,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趁著空档准备走人,门外已经涌进数十名守卫,将他给团团围住。 这群鸟合之众他还没放在眼里,但此刻他受了伤,绝对不宜恋战。 强忍疼痛,云遥飞一手捂住胸口,转身破窗而出,顺利自刘炎傅的寝房月兑身。 施展轻功跃上屋顶,踉枪越过屋脊,紧接著越过另一片屋顶,脚下灯火通明,数十名守卫正在廊下追赶吆喝。 “来人哪,给我追,不论生死,都一定要把人给我带回来!” “是!” 刘炎傅一声令下,数十名守卫立即齐声呼喝,朝身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黑夜是最容易隐身逃月兑的,但此刻云遥飞的伤口血流不止,后头的追兵只消循著血迹就能轻易追踪到他。 逃了几条街,后头追赶的守卫声势惊人,几乎把大半个洛阳城都给惊醒,依照云遥飞的身手,这群鸟合之众根本不可能追得上他,但一路跑来失血不少,明显减缓了他的速度。 忍著痛楚,他看了眼后头手持火炬的追兵,没多想就闪进一条小巷。 来到一扇熟悉的大门前,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施展轻功跃过矮墙── ***独家制作***bbs.*** 房内,已放下一头长发的挽香坐在铜镜前,心不在焉的拿著木梳,有一下、没一下的梳著,一头原本已经够亮丽的头发在烛火映照下闪闪发亮。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来不及反应,房门已被用力撞开。 惊惶地急忙跳起身,当她瞥见一身黑衣的男子,正要放声大叫,黑衣人突然拉下了面罩。 “别叫,是我!”拉下的面罩后,竟是一张熟悉的俊美脸孔。 挽香瞥见他痛苦的神色,顾不得自己只著单薄的衣服,立刻快步奔了过去,及时扶住他不稳歪倾的高大身躯。 “遥飞,你怎么会──”不经意伸手一看,竟发现掌心里全是鲜红的血。 “你受伤了!”她倒抽了一口气,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的胸口被血濡湿了一大片,紧捂住胸口的指间还不停渗出血来,连地上也全是血迹。 “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挽香一时也慌了手脚。 云遥飞想发出声音,但一路来失血过多、体力用尽,还来不及开口,眼前一黑就这么昏了过去。 挽香惊叫一声,连忙蹲察看他的气息,并朝门外高声呼喊。 “锦绣、锦绣!” 不一会儿锦绣急急忙忙跑进来。 “小姐,怎么回──云公子?”锦绣一见到小姐臂弯里的身躯,登时捂嘴发出惊叫。“小姐,云公子怎么全身都是血?”一见到血,锦绣几乎快昏过去了。 “我也不知道,快过来帮我把云公子抬到床上去。”两个女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云遥飞给抬上床。 “锦绣,去多拿一些布巾来,还有,快让银儿去请大夫。” “喔,知道了!” 锦绣正要出门,只见家丁阿喜急急忙忙跑进来通报。 “小姐,门外有好多府衙的官兵,说是要找一个穿黑衣、受了伤的男人。”阿喜的目光不经意瞥见床上穿著黑衣的男人,登时瞪大了眼。“云公子?难道──” 挽香跟锦绣对望一眼,心里隐约都明白了七八分。 用不著说,当下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了,云遥飞就是官府要追缉的人。 “阿喜,我要你出去把人打发走,就说没见到这样的人,沉著点应付,千万不要泄露任何蛛丝马迹,知道吗?”挽香慎重地叮嘱。 “我、我知道!”阿喜紧张地咽了口气,赶紧出去打发人。 阿喜前脚一走,锦绣也跟著出去张罗小姐要的东西,但不一会儿又急急忙忙的跑了回来。 “小姐,不好了,他们──我是指府衙的人说血迹在我们门口失去了踪迹,坚持要进来搜。” 望了眼门外,又看看床上昏迷不醒的云遥飞,挽香当下已经有了主意,立即吩咐锦绣。“你出去,把门关上!” 一旁的锦绣怔愣半晌,好不容易回过神,赶紧依照主子的交代把门关上。 不多久,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 “官爷,我家小姐身子不舒服,拜托你们别惊扰了她。” “我们这是在办案,你们要是敢阻拦,小心我拿你们回衙门治罪!” 话才说完,紧闭的房门突然被踹开,数十名官兵动作迅速的涌入房里。 原以为一进房就会面临一场混乱的打斗,孰料房内一片阗黑无声,安静得像是没有半点人息,没预料到会是这番景象,门口官兵顿时愣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给我进去搜!”后头建功心切的李捕头高喝著。 “是!”有了头子的命令,衙役胆子大了,个个腰间荷著刀,气势万千的冲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 “是谁准你们半夜擅闯民宅?”一个轻柔却凛然得让人无法轻忽的声音,蓦然自床幔里传出。 “咳,沐姑娘,府衙接到密报,说是通缉要犯在这里出现,我也是奉上级之命行事,得罪了!”李捕头作风向来强硬、不讲情面,何况这件大案子上头逼得紧,他也只能公事公办。 “你瞧见我这有通缉要犯了?”轻柔的声音一凛。 “这──”李捕头僵了僵。“是没有,不过按照查案的规矩,我们还是得搜过一遍,才好回去向大人交差。” “点灯!”不等挽香回答,带头的李捕头朝手下扬了扬下巴。 一名捕快很快上前点亮了桌上的蜡烛,顿时房里大亮。 “来人,给我搜!”李捕头环视一圈,沉声命令道。 “是!”官兵分头进了内室、屏风后头、橱柜里四处搜寻,只除了白色床幔虚掩的床榻外,无一不搜得彻彻底底。 “回头儿,没有。” “这里也没有。” “全都没有?”这怎么可能?李捕头脸色铁青,著实无法置信。 他明明接到密报,说黑衣人跑到这里。难不成是假消息? 李捕头的目光缓缓移向布幔虚掩的床榻,一步步走了过去。 “李捕头,我可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你半夜私闯我闺房也就算了,现下还不顾我此刻衣衫不整,你这样岂不是存心坏我名节?”床幔里又传来挽香凛然的声音。 “沐姑娘,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海涵,可否请你把床幔拉起来?”李捕头铁了心似的蛮干到底。 “若我说不呢?” “那在下就只好得罪了!” 床幔里静默了片刻,偌大的房间里气氛僵窒得令人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就在李捕头耐性用尽,扬起手准备吩咐手下行动时,床幔突然缓缓拉开了── 第八章 床上除了挽香别无他人! 挽香半躺在床榻上,一双美丽的眼眸略带怒气,冷冷地环视众人。 “我今儿个身子不舒服,浑身没半点力气,是不是要我爬出去,把床榻让给大人仔仔细细地搜查过一回,才相信我没有窝藏人犯?” “这──”李捕头表情有些狼狈。 看著床上的挽香身上仅盖著一条锦被,榻上完全没有可以藏匿之处,但血迹明明在沐家门外就失去了踪迹,难不成这嫌犯长翅膀飞了?好不容易追人追到这里,有个可以在刘丞相面前立功的机会,却功亏一篑,这教他怎么甘心? 床上、门边两双眼睛互相对峙著,房间里弥漫著一股紧绷的气息,没人敢喘一口大气。 挽香状似轻松的在床上斜躺。实则紧张得手心都湿透了。 因为床上不只有她,还有另一个人。两人正背对著背,紧贴得几乎没有一丝缝隙,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紧贴著云遥飞的身体,挽香感觉到他伤口的血渗进了她的衣裳,背后染上了一大片湿意。 既担心李捕头会真的上前掀被盘查,又担心李捕头若再继续耗下去,云遥飞恐怕就要因失血过多而死,挽香一张脸紧张得刷白。 见她脸色惨白似是真的害了重病,李捕头犹豫良久,终于决定撤兵。 “不必了,咱们走!” 李捕头领著一票官兵,一如来时的声势惊人,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去。 眼见官兵走了,床上的挽香如释重负的吁了口气,强撑著发软的腿下了床。 “锦绣,暂时不宜去请大夫,你拿棉布跟金盏花膏来,我来替云公子止血。” “小姐,你……可以吗?”锦绣抖著声音,不安地问。光是看到床上的血,她都快昏倒了,更别提还要碰触那血淌个不停的伤口。 “不行也得行。”这一刻,挽香竟出奇的冷静与镇定。因为她知道,若不赶紧替他止血,恐怕他的性命堪虞,而此刻更不能出门去请大夫,否则无异是泄露了云遥飞的行踪,所以就只能靠她了。 锦绣看主子神情坚定,知道她是认真的,赶紧止住惊颤,转身离去。 “我这就去!” 锦绣才到门边,挽香又吩咐了一句。“对了,别忘了找套男人的衣裳来。” “知道了!”锦绣应了声,快步跑出房去。 看著锦绣消失在门外,挽香转头面对床上昏迷不醒的人,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勇敢地拉开他的衣襟。 乍见他胸前的伤口,挽香忍不住倒抽一口气,一道约手掌长的伤口,正不断渗出血来。看著他苍白、毫无血色的俊美脸孔,挽香的心被拧得好疼。 “小姐,东西拿来了!” 锦绣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没时间多想,挽香立刻拿起棉布压在他的伤口,不一会儿,布上就全染满了血,她紧接著换上一条干净的,连续换了好几条棉布,血才终于慢慢地止住。 挽香仔细地用热水替云遥飞擦去一身的血迹,再用她亲手炼制的金盏花膏,大量涂在他的伤口上。金盏花具有消毒、促进伤口复原的功效,用在创伤效果出奇的好,现下不能出门请大夫,只能暂时用这独门药膏先行治疗。 小心地替他将伤口包扎起来,挽香跟锦绣两人七手八脚为他换上干净的衣裳,他高大结实的身体,让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忙得满身大汗。 好不容易把他安顿好,眼看都四更天了。 挽香谨慎地吩咐锦绣将染血的棉布跟黑衣拿出去烧,以免留下证据,等锦绣回来,早已累得呵欠连连。 “锦绣,辛苦你了,去歇息吧!” “可是小姐你──”锦绣不安地瞅著床上的云遥飞,深怕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坏了主子的名节。 “云公子伤得这么重,你还担心什么?”挽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说得也是。”锦绣搔搔脑袋,自言自语的道。 “快去睡吧,天都快亮了。”挽香催促著。 “嗯。”锦绣打了个大呵欠,才走出房去。 她小心带上了门,房内又再度恢复一片静寂。 挽香缓缓在床边坐下,望著眉头紧蹙,就连在睡梦中也显得抑郁的俊美脸孔,不觉出了神。 罢才听李捕头说,黑衣人袭击了丞相府。 丞相府──他怎么会到那种地方呢? 一直以来,她始终不愿相信,他会是背负好几条官商命案的凶手,但今晚,答案已昭然若揭。 他怎么会杀了那么多人?一个人要能狠得下心手刀别人的性命,那是要多大的仇恨才能下得了手? 雪白柔荑不由自主抚上他纠结的眉头,没有一丝恐惧与害怕,她只想抚平那个令人心疼的折痕。 这个男人,竟连在昏迷中都显得抑郁不乐! ***独家制作***bbs.*** 睡梦中,挽香的手腕突然被人狠狠扭起,惊人的手劲让她疼得几乎淌出泪来。 “疼,你快放手!”望著眼前青筋暴露、怒目瞪视的脸孔,挽香吃疼的讨饶。 但他却像是听若未闻似的,依旧毫不留情地钳住她的手,眼中散发著幽暗狂乱的光芒,像是野兽被激起了兽性,不顾一切想噬人似的。 “云公子,是我,我是沐挽香,求你放开我好吗?”她软著嗓音哀求。 她的声音慢慢传进他狂乱的意识,他的眼神慢慢凝聚,许久才终于认出是她,狂暴骇人的眼神宛如骤雨过后,慢慢的平息下来。 云遥飞像烫著似的颓然松手,又虚弱的跌回被褥间,闭眼大口喘息,可见方才的动作耗去他许多体力。 “对不住,我以为是──”一开口,他的声音粗嗄得几乎难以分辨。 见他不再往下说,挽香会意的点点头。“不打紧,你现在很安全,别担心。” “我怎么会在这里?”他眼中出现刹那的疑惑。 “五天前的夜里,你受重伤跑来这里,就一直昏睡到现在。” 她简略的带过,把这五天来他如何反覆发高烧,几乎夜夜恶梦、呓语不断,甚至连他昏迷时狂乱咆哮的事全都省略了。 “这五天来,都是你日夜在照顾我?”云遥飞细心地发现她眼下的阴影,心口一阵紧绷。 “嗯,我怎么放心把昏迷不醒的你交给其他人。”她故作轻松的说道,一抬头却笔直迎上他炙热幽深的目光。 在那双深沉似海的忧郁眼底,她看到了一丝心疼、不舍与──柔情。 挽香的心口绷得好紧好紧,几乎快要无法喘息,以为自己会在他的眼中融化。 他遽然别开头,打破了此刻的迷情,当他再度回过头,眼中已幽深无波。 她知道,他又把自己的心收藏起来,拒绝被任何人碰触,也害怕被了解,铁了心抗拒任何人的接近。 他的心,是任何人也闯不入的禁区啊! “你一定饿了,我去厨房替你煮点粥。”她连忙起身,掩饰眼底的泪光。 快步走出房外,挽香在关上门的那一刻,释放强忍的心痛,眼泪不听使唤落了下来。 她知道,这一切全是她自己傻,怪不了任何人。 想起房里还在等著她的云遥飞,她赶紧擦干眼泪,走进厨房去为他熬粥── 半个时辰后,挽香端著一碗粥回到房里,云遥飞正闭眼靠在床头假寐。 她轻手轻脚将粥端到桌上,来到床边凝睇著他疲惫的俊朗面孔,不由得为这个男人深深心疼著。这张心事重重的脸,好像承载著极大的愁苦,如果可以的话,她多么希望能替他分担。 但她比谁都明白,他是云,辽阔天空中的一片浮云,飘忽莫测、捉模不定,似有形却无形,他的心,她永远也接近不了。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涩,她轻拉起锦被替他盖上,孰料一只大手却突然握住她的手。望著那只大手,挽香的心猛地漏跳一拍,她缓缓地抬头望著他。 “回来了?”他哑著嗓子道。 “唉──”她不敢动、也不能动,紧握著她的手掌是那样坚定,那样让人感到安心却又悸动不已。 两人的目光在幽暗的烛光下相会,像是火折子遇上了蜡烛,瞬间点燃了火焰,热度交缠,难分难舍。 许久,她才终于不舍地轻轻抽回手。 “来吃点粥,我特地煮薄一点,你才刚清醒,适合吃清淡些。”她急忙回神,赶紧转身端来米粥送到他手里。 “谢谢!”他大掌接过那碗粥,两眼却凝望著她。 即使知道这个男人不会为她敞开心房,但他炙热的眼神仍让她乱了心跳。 “不用客气,就算只是朋友,我也很乐意为你做这些。”她别过头去,不经意的说道。 接著,她佯装忙碌的坐在桌边,小心地缝起衣裳,好半天却不见床榻上的他有任何动静,转头一看,才发现他竟艰难且困窘地端著碗,一脸不知该如何是好。 挽香连忙起身,走到床边接过他手里的碗,一口一口的喂他吃,心疼得眼眶有些发热。 平时那么健朗的男人,此刻却连个碗都拿不稳。 吃了粥,他总算稍稍恢复了点元气,苍白的脸色也红润了些。 将碗搁到桌上,她无意识的用手轻抚碗沿,踌躇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问。 “你是不是官府要找的人?” 一句话,教他微微变了脸色。 “这几天,官府一直四处在追捕你。”她转过身,轻声地说道。 “我现在就走!”他霍然起身,步履踉跄的就要下床。 “这怎么成?”挽香大惊失色地拉住他。“你的伤还没好,再说,现在城里四处都是官兵跟丞相府的人,你这一出去,无疑是自投罗网。” “我不想连累你。” “我不怕被连累。”她坚定地打断他,随即放软声调。“不需要担心我,我会应付的,你只管好好养伤。” “全天下,我最不希望牵连到你。”他喑哑的道。 他的眼神让她心疼,里头的忧伤和抑郁浓得好像用上一辈子也化不开。 “为什么你从来不提自己有个弟弟?”她突然冲动的问。 闻言,他的脸色大变,握住她的肩膀急问:“他去找你?” “嗯。”挽香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大跳,却还是老实地点点头。 “他,有没有对你做出什么轻薄的事?”他艰难地强迫自己开口询问。 “没──他没有!”她想掩饰什么似的急忙别过头去。 毫无疑问的,她绝对是个不擅于说谎的人,光从她的表情就能看得出来,他一定对她做了什么该死的事!但问一个姑娘家如何被轻薄,这是天底下任何一个君子都开不了口的。 “那该死的家伙!”云遥飞咬牙切齿的骂道:“我警告过他,绝对不许接近你一步,他却还是故意跟我作对。” 还来不及反应,云遥飞又神情严肃地紧握住她的肩膀,认真的叮咛。 “听我说,我要你离他远远的,越远越好,绝对不要跟他有任何牵扯。” “为什么?”她不解地问:“他虽然吊儿郎当,但看起来不像是个会做出伤天害理事情的坏人,而且──”说著,她又想起那夜紧紧包围著她的温暖手掌。 “别问为什么,听我的话就对了。”他逃避似的打断她的话。 见她怔仲,云遥飞捧住头,内心陷入矛盾的挣扎,半晌才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突然开口。 “他比坏人更可怕,你永远也模不透他的心思,永远也预料不到他会做出什么事,他只会给你带来无尽的灾难与麻烦,以后如果他再去纠缠你,记住千万别理会他,也别跟他说话,把他当作不存在,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挽香虽然满脸疑惑,却还是听话的点点头。 见她点头,云遥飞像是松了一口气,遽然松懈下来。 “你不了解他,他有张全天下最无辜的脸孔,却同时拥有最冷酷无情的心肠,在他身上只看得到人性中最阴暗的一面。” 闻言,挽香不由得倒抽一口气,没想到在那张俊逸的脸孔下,竟会有著那么残忍可怕的性格。 “我相信你绝对没有杀害那些人,是不是?”她满怀希望屏息的说。 迎视她的目光,她那双清澈、全然信任的水眸,竟让他感觉有些心痛。 “我没有,人不是我杀的!”许久,他终于开口。“是‘他’动的手!” “是云亦飞?”她确认似的问。 云遥飞别开视线,毅然点了一下头。 闻言,她释然的闭上眼,重重吐出一口气。“我就知道不是你,你是个正直的君子,具有正义感的侠士,怎么可能会是冷血的杀人凶手?”她认真地说道,但不知道为什么,想起那双戏谑的邪魅眸子,她竟有股隐隐的心痛。 她无法想像,俊容带笑、玩世不恭的他,竟会冷酷地杀了那么多人! 望著她若有所思的柔美脸庞,他怔然无言,只觉得这些话像根刺似的,全往心里、肉里面钻。 人不是他杀的,绝对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是“他”,但为何他却无法坦然迎视她清澈的眸子? “为什么云亦飞要杀那么多有头有脸的官商?”挽香不解的问。 “他心怀仇恨,一心只想报杀父之仇,不惜天涯海角也要把当初陷害我爹的那些人一个一个找出来,亲自取他们的性命。”说著,他眼里浮现心痛。 “令尊是──” “我爹曾是杨州刺史,感怀皇上拔擢圣恩,对职内省察治状、黜陟能否、断治冤狱等事,可说是尽忠职守、鞠躬尽瘁。 可是那贼人刘炎传竟欺上瞒下、一手遮天,嫉妒我爹深受皇上倚重,怕自己的地位被取而代之,便串通太守、廷尉和县令,向皇上编造我爹的罪状。 我爹遭受不白之冤,受尽酷刑拷问逼供后,在牢狱中咬舌自尽,为了明志,他死前留下万言血书,钜细靡遗写下刘炎傅等贼人的所有罪行,当时一名狱卒于心不忍,偷偷把这封血书藏了起来,辗转交给了我。” 听完,挽香也不禁为之嗟叹扼腕,这么一个为国为朝的忠臣,竟会被奸佞小人所害。 说到这,云遥飞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焦急往身上拚命翻找。“我的衣服你拿到哪里去了?我放在衣服夹层里的一块旧布呢?”他心急地抓著她问。 “是这个吗?”闻言,挽香起身从木柜里拿出一块收折整齐的旧布交给他。“我在替你换衣服时发现这个东西,我想,应该是重要的东西便留了下来。” 急切地接过那块陈旧的布,云遥飞如释重负的闭眼吐出一大口气,手里的布却突然又被她拿走。 他心急地想要抢回,被却她一句话给挡了回来。 “我先替你收著,等你复原了,我再还给你。” 打从他拿到这封血书开始,这十几年来,他始终把它当成是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东西,从未让它离身,但不知道为什么,如今血书在她手上,他却感到放心。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甚至一点都不了解你。”她仔细的将东西收叠好,突然开口道。 “你最好不要了解我。”他遽然别过头去。“我们就像天和地,白天和黑夜,是不同世界的人,你明白吗?”他沉重吐出一句。 “为什么你要把心墙高高的筑起,拒绝任何人接近?” “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两个人,为什么你要在乎我把自己的心囚禁起来?” “我──”她也不明白,她只知道自己毫无理由的爱上了他,她甚至连他的来历都不清楚,对这个谜样男子的过去她一无所知,但,她就是爱上了他,爱上了那双深沉抑郁的眼眸! “因为我爱你!”抛开矜持,她一鼓作气的说。她知道错过了这一刻,或许往后她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不,你不能,听到了没有?你绝对不能爱上我!”孰料,他脸色丕变,神色冷厉的一把抓住她。 “为什么?”她不仅,难道她连一厢情愿的付出都不被允许? “我不值得你爱,我……我有难言之隐。”他艰难的吐出话来。 难言之隐?看著他的苦笑,她不难过,只感到心疼。 “我懂!”用尽所有的力气,她才能颤抖地吐出一句。 看著坐在床榻上的他,双拳紧握,像是极力在抗拒著什么,刹那间,她竟看到一抹熟悉的邪魅眸光转瞬即逝。再定睛细看,却只看到云遥飞眸底的沉稳。 “我有点累了,让我静一静好吗?”他疲惫万分的说道。 “好,你休息,我不吵你。”闻言,挽香替他盖好被子,转身退出房间。 望著轻轻合上的房门,床榻上原本紧闭的黑眸缓缓睁开来。 望著大门,他的眼中浮现一丝痛苦。 他又何尝不想让她走进他的心里,一辈子保护她、呵宠她,永远也不离开她。 但他不能爱、也不该爱,这辈子,他注定要被仇恨的枷锁给束缚。 早在他爹遭人陷害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注定没有退路了。 第九章 云遥飞瞪眼望著梁柱,竟然久久无法成眠。 被褥间,散发著沐挽香身上的淡淡馨香,扰得他一颗纷乱的心愈加不平静。 “你果然是个十足的伪君子,竟然把罪名全推给我了。”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个嘲讽的低沉嗓音。 云遥飞惊坐起身,转头望向门边,自窗外洒落进来的月光映照出一抹修长的身影,“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慵懒地斜坐在门边的椅子上。 “人本来就是你杀的。”他恨恨地瞪住“他”。 “没有你,我怎么可能办得到?我身上背负的几条人命,你一个也少不了!”他冷笑一声。“若要说我是刽子手,你也是帮凶。” “住口、住口!”他勃然大怒,狂声咆哮打断他。 “怎么?连你都害怕正视自己?害怕承认自己的内心如此丑恶?”他依旧冷酷的噙著笑。 满腔的愤怒再也压抑不住,云遥飞步履不稳的跳下床,朝他冲了过去,一把揪住他,狠狠的往他脸上挥出硬拳,却怎么也打不掉他脸上讥讽的冷笑。 还未愈合的伤口经过这一番剧烈的动作,又再度渗出大片血迹来,开始泛起痛楚,逼得他不得不停手。 “打够了?”气定神闲的以手背抹去沿著嘴角淌下的血丝,云亦飞勾起一抹邪魅的笑。“你的本事就仅是如此?何不杀了我?让我们同归于尽,你敢吗?”他故意激他。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魔魅?”他瞪著“他”,沉痛吐出一句。 “你很清楚我是什么,我来自于你、你来自于我,娘公平的把我们同时生下,你可不能私心的不认我。”他依旧是一派的满不在乎。 云遥飞带著深沉恨意瞪住他,凌厉的眼神几乎想将他四分五裂,直到在他无动于衷的邪佞眼神中败下阵来,忍著胸口的痛转身正要躺回床上,背后却突然传来他的声音。 “我要她!”他霸气的宣布。 闻言,他遽然转过身,恶狠狠的咆哮。“你休想!离她远一点,我不许你把她扯进麻烦里。” “你是在嫉妒吧?”云亦飞勾起唇冷笑。“你不敢爱她,所以你嫉妒我,不许我接近她一步,就怕她会不知不觉爱上我。” “就算嫉妒又如何?你能给她什么?”云遥飞咬牙切齿挤出一句。 “我会保护她,瞧,上回在林大富的府邸,是我救了她。”“他”的一句话,堵得云遥飞哑口无言。 “她要的不是任何人的保护,而是平静的生活。”许久,他才勉强吐出话来。 “你错了,她需要的是男人强壮有力的双臂。”云亦飞得意的说。 “难道你非得逼我毁了你?”他紧握双拳,眼底写满了挣扎与痛苦。 “你不会的!”云亦飞有恃无恐的一笑。“别忘了,毁了我,就等于毁了你自己,你不敢。” 望著那张脸上日益壮大的邪恶神色,云遥飞竟不由得感到心惊。 他不得不承认,他越来越控制不了、也主宰不了“他”,这么久以来,“他”早已有了自己的意志,再也不听他的驱使。 “他”会变成什么样子,早已超过他所能控制的范围! 一整夜,云遥飞被云亦飞扰得完全不能成眠,直到天色微微泛起鱼肚白,那个邪魅身影才终于甘心离去。 解月兑似的往椅子上一瘫,云遥飞被折腾了一整夜,几乎快要累坏了。 意识恍惚间,一只略带冰凉的小手探上他的胸口。 “唉呀,你怎么可以自个儿下床?瞧,伤口又扯裂了。”挽香担忧的俯身检视他渗血的胸口。 望著她写满担忧的清丽脸庞,他突然冲动地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抱著她,他静静地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也不敢去想什么是永远,只想放纵自己享有她片刻的温柔,唯有这一刻,他才能真正释放自己的情感,享有拥有她的片刻。 愕然被他紧抱在怀里,挽香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感觉到紧抱住自己的双臂带著一种令人悲伤的绝望。 而她的身子仿佛能穿透他的身体,融化他冰冷禁锢的心。 他的眼中突然闪过各种挣扎的复杂情绪,一抹异样的邪魅眸光几度闪逝而过,几乎呼之欲出。 猝不及防的,他遽然推开她,捧住头痛苦地发出低吼。 “遥飞,你怎么了?” 想起他上回在画舫也是如此,挽香惊吓好半晌后,才终于找回冷静。 “头又疼了是不是?”她压抑著恐惧问。 云遥飞听若未闻,依然痛苦地捧住头发出负伤野兽般的沉闷咆哮,许久才终于艰难的吐出一句。“去找……陆、陆总管!” 挽香终于听清楚他的话,却迟疑著是该去找陆总管,还是该先为他请大夫来。 “快去!”他像是忍耐到极限的大吼一声。 挽香一惊,连忙转身跑出房门。“我这就去找陆总管来!” ***独家制作***bbs.*** 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云遥飞好不容易终于沉沉睡去。 挽香站在一旁,一颗心揪得发疼,床上的他看起来沧桑而疲惫,最教人心疼的是,他脸颊上那像是被硬物猛力撞击的瘀青。 看样子应该是昨晚弄伤的,可房间就这么点大,怎么会把自己撞出这么大片的瘀紫?。 陆总管将香囊搁在他的枕边,才缓缓起身。 “他没事吧?”挽香担忧的间。 “请沐小姐放心,少主暂时是压下头疼了。” “那他随时有可能会再发作了?”挽香听出陆总管的话意。 “这是老毛病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病?怎么会头一疼起来,整个人像是快撕裂似的?”挽香担忧的问:“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看看,或许大夫会有法子治好。” “即便是华佗再世也帮不了忙,这病的关健全在少主身上。” 看著陆总管,挽香突然问:“跟遥飞的爹有关吗?” “少主全告诉你了?”陆总管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嗯。”挽香点点头,却是百思不解。“可是,即使遥飞难忘父亲遭奸人诬陷而惨死,又怎么会犯上这种头疼的恶疾?” 陆总管神色依旧严肃,只简单又带几分玄机的说了句。“心病容易招来心魔,心病易医,心魔难驱。” 不知道为什么,挽香仿佛听到向来沉著、喜怒不形于色的陆总管,发出沉重的叹息。 “心魔?”挽香反覆咀嚼这两个字,却始终不解其意,思绪一转,突然想起了另一双邪魅的黑眸。“该不会是跟云二公子有关吧?” 闻言,陆总管抬起头来,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著她。 “沐小姐见过他?” “见过几回。”她情绪复杂的说。 “你不应该见过他的。” 他轻叹一声,这回,挽香听得一清二楚。 “为什么?” 陆总管用一双透澈的黑眸望著她,许久才以平静的声音吐出一句。 “少主没有弟弟!” ***独家制作***bbs.*** 云遥飞没有弟弟,那云亦飞又是谁? 挽香完全乱了,直到现在还不能相信,从头到尾,她所面对的全是同一个人。 那个狂傲邪魅、玩世不恭,令人又爱又恨的人,竟然就是云遥飞的另一面;云遥飞就是云亦飞,这个惊天的震撼,让挽香足足好几天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她不知道该如何说服自己相信,温文敦厚让她不可自拔的男人,以及邪魅却带点温柔的男人,两个曾撩动她心湖的男人,竟然来自同一个灵魂。 亦飞──亦是云遥飞,这么简单的暗示她却始终没能想透,还被他扰得心思大乱,原来他们竟是同一个人、同一副躯体。 难怪,她老是觉得在他身上有种似曾相识的气息,他的怀抱、他的手,让她产生了错觉,不知不觉把对云遥飞的情愫转移到他身上,一度让她痛苦的以为自己三心二意,同时对两个男人动了心。 但陆总管解开了这个秘密,让她的心解月兑了,却也带给她另一个更大的难题,她要如何去面对有著两种性格的云遥飞? 正苦思时,门外突然传来两声剥啄。 “小姐,我有话想跟你说。” “银儿,晚些好吗?我现在想先静一静。”挽香抱歉的说道,她此刻无心去处理其他的事。 “可是──”门外的银儿欲言又止,但见主子好半天没回应,终究还是把话吞回肚子里,失望的转身离开。 坐在房间里大半天,挽香最后决定找他把话说清楚。 主意既定,她丝毫不给自己退却的机会,立即快步走向花园另一头的客房。 站在紧闭的门扉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一下门。 “进来!”里头传来云遥飞富有磁性的温和声音。 推门而入,经过近一个月休养,伤势几乎已经复原的云遥飞正准备起身。 “我……我有点事要跟你说。” 不等他开口,挽香就急忙表明来意,就怕他一开口,她会就此勇气全消。 站在他面前,她鼓起勇气望进他的眼底,以平静的语气道:“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云遥飞狐疑地蹙起眉。 “你是云遥飞,也是云亦飞。”她望进他的眼底,看到里头逐渐浮现的震慑。 愧疚、痛苦、挣扎的神色逐一闪过他的眼底,仿佛到了压抑的极限,他缓缓垂下眼,等他再抬起头来,却换上另一双邪魅的眼眸。 “告诉我,你比较喜欢哪一个我?”“他”轻佻地勾起唇。 挽香强自镇定的冷凝著脸,不让自己被他过人的影响力左右。 “我要你离开他,再也不许纠缠他!”她开门见山的说。 闻言,他仰头哈哈大笑。“我们是一体的,任谁也无法把我们分开。” “你苦苦纠缠他,只会害了他。”她放软的语气近乎哀求。 “他太心软了,仁慈只会让人变得懦弱,成不了大事。”他轻视的冷哼。 “你做的一切不是大事,而是冷酷的屠杀。” “那不是屠杀,我杀的全是该死的人。”“他”的眼底散发出森冷光芒。 “就算该死,也该由王法来惩治,你这样岂不形同私刑?”换了个语气,她语重心长的劝道:“人心是善良的,不该属于仇恨。” “喔,那你说,不属于仇恨该属于什么?”“他”用一种挑衅的眼神冷睨她。 “应该属于──爱!”迟疑了好一会儿,她才一鼓作气的说。 “爱?”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思考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好半晌,他缓缓勾起邪魅的笑。“这么说,你心里有这个东西啰?” “我──我当然有!”她勇敢迎视他的目光,不让自己怯懦逃避。 “你爱的那个人是谁?”他毫不拐弯抹角的问。 “敦厚善良的那个云遥飞。” 她的话,让他的脸色顿时一沉,许久才像是看穿什么似的笑了。 “你敢说,你对我没有半点感觉?你的眼睛可骗不了人!”他大胆托起她的下巴,一双像是能将人看穿的黑眸穿透了她,让她无所遁形。 “我对你有感觉,那是因为你身上依然留有云遥飞的影子,即使你想尽办法要摆月兑他,但你终究是他的影子,有他才有你。” “住口,我跟他不一样,我不会懦弱得连杀父之仇都不敢报,更不会心怀妇人之仁的饶过他们。” “我讨厌充满仇恨的云遥飞。”她的声音突然哽咽,眼底也隐约浮现泪光。 他的眼神出现片刻的怔忡,随即像是亟欲证明什么似的,突然俯身吻住她。 “你忘了这个吗?” 没有上回的唐突与轻佻,这次他的唇极其温柔,像是想唤起她对自己的回忆。 缓缓闭上眼,挽香感受著温柔紧贴著自己的炙热,心悸却也心痛,她不知道该把他当成是谁,不知道她爱的、爱她的,究竟是哪一个他。 竟然连她都迷惑了,甚至心软了,任何一个他消失,都会令她心痛。 缓缓离开她的唇,他专注地凝视她,眼中的冷酷逐渐褪去,浮现了一丝温柔。 “你是我这辈子唯一动心的女人,你是这么美、这么与众不同。”他的长指极其温柔地轻抚她的脸庞,用一种深情而专注的眸光凝视她。 闭上眼,感受著他温柔的指尖,上面有著令人心悸的温暖,就像是那一夜,他牵著她,掌心那久久未褪的余温。 “我爱上了你,那家伙不敢承认,但我够坦白,而且我只想独自拥有你,不跟任何人分享,就算是另一个我也不行!”他眼底投出一丝狂乱与强烈的占有欲。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驱走你心中的仇恨?”她痛苦的低喊。“只要能让你找回自己,就算要拿我的性命去换,我也愿意。” “仇恨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深植在我的心里,任谁也拔除不去。”他不为所动的冷冷说道。 “不,可以的,爱跟恨是一体两面,有恨是因为你不曾真正爱过谁,求你,放下心中的仇恨,让爱进入你的心里,这样云亦飞以后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望著她忧虑、恳切的眼,“他”的表情开始浮现一丝挣扎,邪魅的眼神逐渐隐没,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深沉忧郁的眼眸。 “不,我办不到。”他痛苦的摇头,抗拒地想背过身。 “求你,你一定要办到,唯有放下仇恨,才能够让真正的你释放。”她冲动的自背后抱住他,不许他逃避。“让我帮你,让我帮助你!” “不,你帮不了我,我的心已经不受自己的控制了。”他痛苦地捧著头低喊。 “不,就算得花上一辈子,我都不愿意放弃,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将脸贴上他的背,挽香听到紊乱的心跳声,显示他也正处于天人交战。 靶觉到背后那个身子纤弱,意志却异常坚定的人儿,云遥飞终于领悟到── 原来,天底下比仇恨更痛苦的事,是想爱却不能爱! ***独家制作***bbs.*** 一大清早,丞相府的侍卫匆匆步入大厅。 刘炎傅正心情烦闷地在厅里来回踱步著,因为云家的余孽潜进府中行刺都已经过了个把月,至今却连个影子都没抓到。 为了抓人,府衙的官兵跟他的手下几乎把整个洛阳给翻遍,就是找不到云家的余孽,这让他终日寝食难安,好像有根刺扎进肉里,非得拔出来不可。 “大人,门外有名沐家的丫鬟说要见您。” “不见、不见,我现在哪有心情,把人给我撵走!”刘炎傅不耐的挥挥衣袖,又继续踱起步来。 “可那丫鬟说是有刺客的下落。”大门侍卫小心翼翼的说道。 “喔?”闻言,刘炎傅诧异地倏然转身,眯眼沉吟片刻,大袖一挥。“把人给我带进来!” “是,小的这就去!”大门侍卫不一会儿就带了名怯生生的小丫鬟进来。 “奴婢是银儿,见过丞相大人!”一见到堂上的丞相大人,银儿敬畏的立刻跪地磕头行礼。 “嗯,你说,你有刺客的消息可是真的?”刘炎傅沉声问。 “我想回乡成亲,需要点银子,若丞相大人愿意给我十两银子,我就告诉您刺客云遥飞在哪里。”银儿怯懦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结结巴巴的说。 “云遥飞?”刘炎傅轻念著这个名字,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大人,云遥飞是城里刚搬来的茶叶商,您还去买过茶叶。”一旁的心月复提醒他。 阴沉的眸底浮现些许疑惑,好半晌才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是他。”刘炎傅冷冷一笑,没想到云遥飞竟然早就来到洛阳,准备藉机行刺他。“你真的知道云遥飞的下落?”他微微伏身盯住她,厉声问道。 “嗯。”小丫鬟小心翼翼的瞅他一眼,口风却还是很紧。“丞相大人肯不肯花十两银子买这个消息?” “哈哈哈,那是当然的啦!”刘炎傅使了个眼色,一旁的心月复立刻从怀里拿出一锭元宝。 “只要你说的是真的,这一锭元宝就是你的。” 看著元宝,银儿的眼睛瞪得老大,不住的咽著口水。“这锭元宝要给我?”这早已远超过她要的十两银子哪! “那要看你提供的消息有几分可靠性。”刘炎傅阴沉的笑著。 “云公子就在沐家,我家小姐把他藏在房里。”像是急著要表现忠诚似的,银儿迫不及待的全盘托出。 “你没骗我?”刘炎傅挑起一道眉阴恻恻的问。 “没有,奴婢不敢。”银儿急忙摇头。 “很好!”盯视著她半晌,刘炎傅总算是扬起唇得意的笑了。 使了个眼色,刘炎傅的心月复立刻将一锭元宝交到银儿手上。 “谢丞相大人、谢丞相大人!”银儿捧著元宝,喜不自胜的把头磕了又磕。 “若丞相大人没事,那我先走了!”银儿站起身,欢天喜地的转身离去。 使了记眼色,一旁的心月复自腰间抽出一根细针,朝银儿疾射而出。 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银儿两眼一翻,就直挺挺的往前倒,手里的一锭元宝就这么滚落在地。 心月复弯身拣起元宝,吹去上头的灰尘,面不改色的收进怀里。 “出卖主子,这也算是替你的主子给你一点教训。”刘炎傅冷酷的看著地上动也不动的尸体道。 “把她处理掉!”刘炎傅扬起下巴吩咐。“周弼、王晖,立刻知会衙门,带人去把沐家给我抄了,抓到那姓云的余孽给我看牢点,我要亲自审问他。” “是,大人!” 周弼、王晖恭敬地一躬身,立刻转身上衙门去。 眯眼远眺门外,刘炎傅好整以暇往椅子上一靠,眼中透出一股冷酷的寒光。 “认命吧,只要是我想除掉的人,没有一个逃得了的!”他阴恻恻的宣示道。 ***独家制作***bbs.*** 辰时,大批官兵涌进了沐家。 正在调香房里的挽香,远远就听见门外传来锦绣的尖嚷,以及一帮男人呼喝的声音。 “你们要做什么?那是我家小姐的闺房,你们这批老粗怎么可以乱闯,喂!” “你快点让开,否则我安你一个妨碍办案的罪名,让你吃牢饭去!” “吃牢饭?你以为三言两语就可以吓著本姑娘?不管怎样,我就是不许你们进去!” “你这番婆子还真是有理说不清,快给我架住她!” “放开我,你们站住。”锦绣歇斯底里的呼喊揪紧了挽香的神经,挽香正要起身出门瞧个究竟,云遥飞跟陆总管却突然冲入。 “外头是怎么回事?” “挽香,刘炎傅的人找上门了。”云遥飞的脸色异常凝重。 “那该怎么办?”挽香一时也乱了方寸,她不知所措的抬头看著云遥飞。 “我要你跟陆总管走。”他沉著地吩咐。 “不,该走的是你,让我留下来应付他们。”挽香摇摇头,急忙说道。 “你窝藏了我,刘炎傅不会放过你的。” “那我们一起走!” “来不及了,这里恐怕已经被官兵给团团包围了,除非我束手就擒引开他们的注意力,让陆总管趁机带你离开,否则就算我们插翅也难飞,一个都逃不了。”云遥飞比推都了解刘炎傅赶尽杀绝的冷酷手段。 茫然望著他,挽香脑中一片混乱,眼泪却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 “一旦落入他的手里,你绝不可能活著回来的。”她哭著说道。 “小傻瓜,我不会这么简单就死的,你放心跟陆总管走,他会带你到安全的地方,我会想办法月兑身。” “你没骗我?”她寻求保证似的看著他的眼睛。 “我从不骗人。”他微微一笑。 瞧他说得轻松笃定,挽香的担忧逐渐散去。“可锦绣怎么办?我不能丢下她,她八岁就进了沐家,我对她有责任。” “放心,等风头过了,陆总管会回来接她。” “那就好。”挽香这才松了一口气。 云遥飞朝陆总管使了个眼色,陆总管会意的点头。 “沐小姐,我们快走吧!” 挽香临去前,不忘细细叮咛道:“你一定要设法尽快月兑身,别让我担心。” “我知道,你们快走吧!” 挽香依依不舍的投下最后一瞥,快速随著陆总管从后门离去。 望著挽香的背影,云遥飞的眼底流露出从不轻易显露的温柔与深情。 是的,这辈子他从不说谎── “除了必须救你以外。” 望著她离去的方向,他轻轻地吐出一句。 第十章 “喂,你听说了没?” “听说了,真是教人不敢相信,那个温文儒雅的云老板,竟然会是犯下好几桩命案的杀人凶手。” “可不是吗?就连沐家的小姐都成了窝藏人犯的通缉犯,我看沐小姐人长得端庄规矩,怎么会跟那种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搅和在一起,还企图藏匿人犯。” 大街上,一群人围在缉捕的公告前,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著。 “我说世风日下,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一名老叟嗟叹著。 “可不是吗?连那种外表看起来人模人样的云老板,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不可能的事?” “我看,这云老板肯定过不了端午了。” “那是当然的,背负著好几条人命,还潜进丞相府行刺刘丞相,这等滔天大罪怕是砍十次脑袋都不够!” “唉,这是他咎由自取啊!” 众人不约而同发出一声长叹。 人群外,一名脸庞覆著面纱的素衣女子,把众人的这番话一字不漏的全听进耳里,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教她难以承受的不是自己也成了通缉罪犯,而是云遥飞被抓进了府衙大牢,根本没有月兑身。 他骗了她? 挽香身子颠踬了一下,幸好一旁打扮成小厮的锦绣即时扶住她。 “小姐,您没事吧?”锦绣担忧的低声问。 木然望著锦绣,挽香整个人仿佛都被掏空了,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耳中只反覆回荡著一句话:这云老板肯定过不了端午了! 还处在震慑中,几名好事者又开始热烈的嗑起牙来。 “听说这回会抓到凶手,全是沐家的丫鬟银儿去丞相大人那儿报的信。”一名蓄著浓胡的汉子绘声绘影的宣扬著不知打哪儿听来的消息。 闻言,挽香心口一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原来官兵突然到沐家抓人,是银儿去报的信? “可是沐家小姐帮著窝藏云老板,怎么底下的丫鬟会跑去通风报信?” “听说是想拿这消息去讨赏银。” “结果呢?” 另外几人兴致勃勃的问。 “结果那丫鬟隔天就给人发现丢在城郊外。”浓胡汉子压低了声音说。 “传闻刘丞相冷酷无情、铲除异己的传言都是真的?” “照这件事情来看,八九不离十了。” 静静听完这番话,挽香心里有深深的悲哀。 自己待银儿向来不薄,她怎么能做出这种恩将仇报的事?结果最后却反倒送了一条小命。 若她懂得不能与虎谋皮的道理,现在也不会落得横尸荒野的下场。 “小姐,咱们快走吧,这街上耳目众多,万一被人给认出来就糟了!”锦绣紧张得不住四下张望。 但挽香却踩著失魂落魄的脚步往前走,无论锦绣怎么喊、怎么劝,她就是听不进耳里。 一路走过议论纷纷的大街,挽香的脚步竟不知不觉走到云遥飞的宅邸。 看著往日风光热络的宏伟大门,如今被贴上了官府的封条,显得格外萧条与冷清。 看著看著,她的眼泪不由得滚出了眼眶。 “小姐,您可千万别哭啊,否则给人瞧见了,不就知道您跟云公子关系匪浅,说不定硬给安上一个同伙的罪名。” “连你也怕被连累是不是?”挽香冷著脸瞪住锦绣。 饼去逢迎巴结他的人不知凡几,但现在,洛阳城里人人都亟欲跟云遥飞划清界线,就怕跟他扯上一丁点关系。 “小姐,锦绣不是怕被连累,而是眼下得沉住气,可千万不能乱了阵脚,要不怎么帮云公子月兑困?” 一听到这番话,挽香的脸色缓和了下来。“锦绣,你是不是有什么好法子?” 锦绣听了不禁回以一抹苦笑。“小姐,锦绣没小姐有见识,更没小姐聪明,怎么会有什么好法子?只是现下还不宜莽撞行事,一切都得从长计议才行啊!” 锦绣的话她并不是不明白,只是一牵扯上云遥飞,她整个心思就全乱了,平时的冷静沉著全跑得一点也不剩。 泄气的长叹口气,眼泪眼看著又要涌出来。 “有了!”突然间,锦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大喊一声。 “我以前在乡下有个邻居,现在正在衙门里当差,要不我去请托他,让咱们半夜偷偷去见云公子一面。” 一听,挽香又激动了起来,急忙抓著锦绣问:“成吗?” “我们从小一块长大,还差点私订终身,我想──应该成吧?!”锦绣红著脸小小声道。 看著锦绣,挽香强忍许久的眼泪终于溃堤了。 “太好了!” ***独家制作***bbs.*** “你们动作要快些,长话短说,可别害我丢差还掉脑袋,知道吗?” “阿善哥,我们知道。” 夜半的衙门,三个身影悄悄地从后门闪进地牢里。 “阿善,谢谢你!”挽香感激的道谢。 “甭客气,锦绣跟我自小青梅竹马,就算冒著丢差的风险也得帮她这个忙。” 被挽香这番慎重其事的致谢,反倒教全善不好意思起来。 “你们快进去吧,记住,只有一刻钟的时间,因为等会儿就得换班了。” “好的!”挽香立刻转头唤锦绣。“锦绣,咱们快走吧!” 步下大牢阶梯,阴暗窒闷的地牢里点著把火炬,好半晌,她才适应了阴暗的光线,瞧见冰冷铁牢后独坐一角的孤冷身影。 一看到那个形貌狼狈、憔悴的身影,挽香的喉咙哽住了。久久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昔日挺拔潇洒的模样不见了,黑发凌乱披散,俊美脸孔、身上可见之处皆是一条条渗血的鞭痕,唯一不变的是他眼中的抑郁更深了。 “遥飞!”挽香奔过去激动地唤道。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熟悉嗓音,云遥飞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但当他看到监牢外那个满心牵挂的人儿,就真实的站在眼前时,他震慑得弹跳而起,大步奔到铁栏边。 “挽香,你怎么来了?”隔著栏杆,他一把握住她冰冷的小手。 “锦绣有个同乡在这里当差,是他让我们偷偷溜进来的。”挽香心痛地望著他身上横陈交错的鞭痕。“他们怎能把你打成这样?” 她颤抖地伸出手,抚著他胸口上一条条还渗著血丝的鞭痕,眼泪已经不听使唤的一颗颗往下坠落。 天知道这些鞭子一下又一下打在他身上,会有多么疼?! “别哭。”大手温柔地拭去她的眼泪。 但他越擦,挽香的眼泪就掉得越多,一颗颗无声地没入她的衣襟里、落在他的皮肤上。 望著眼前的泪人儿,云遥飞的心全揪成了一团。 真正教他疼的不是皮肉上的伤,而是她滚烫得炙人的泪。 “别担心我,这一点皮肉伤,不碍事。” 他竭力咽下哽在喉头的硬块,轻描淡写的一语带过,关心的反倒是她的处境。 “你怎么能来这种地方?陆总管呢?” “我是瞒著陆总管偷偷来看你的,我一定要亲眼见到你,才能放心。”她哽咽说道。 “你怎么敢来?现在府衙可是全力在缉捕你,万一被人给发现了……” “我若怕,又怎么会来?”在她眸底的不是害怕,而是坚定。 握住她的大手蓦然收紧,眼神中流露的全是不舍与心疼。 挽香望著他,眸底有著这些日子以来想倾吐的千言万语,只是一旦见著了他,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为什么要骗我?”许久,她才终于开口。 “我别无选择。”他虽抱歉,却绝不后悔。 “你可知道一旦被关进大牢,你的下场很可能是──”“斩首”两个字有如千斤般沉重,让她怎么也吐不出口。 “我不怕死,早在我取走第一个杀父仇人的命,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何必呢,为了这些奸人却赔上了自己的性命,代价未免也太大了。”挽香还是深深为他惋惜著,仇恨蒙蔽了他,让他眼中只看得到世间的丑恶。 “对不起,连累了你。” 一只纤指轻轻抵住他的唇,阻止他这么说。 “不许你说这种话,你没有连累我什么,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她坚定的望著他。 “如果我还有机会出去──” 云遥飞话说到这儿,挽香的泪已经止不住了。 出去?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除非是皇帝开恩,亲自下圣旨特赦,否则,任谁也救不了他。 “锦绣,没时间了,换班的人来了,你们得立刻离开这儿才行!” 突然间,全善跑了过来,急急的催促著。 “小姐,走吧,再不走,怕是会把大家全连累了。”锦绣慌张的拉著她低喊。 纵有万般不舍,但挽香知道为了顾全大局,自己此刻一定得离开,只能狠心丢下他面对冰冷的监牢与三天两头的严刑拷打。 松开他的手,无声的泪悄悄滑落。 爹娘相继离世,当年才十六岁的她把沐家香囊坊的担子一肩挑起,这么多年来她看尽世态炎凉、尝遍人情冷暖,即使再苦、再难熬,她都撑过来了,却没有一刻比现在更痛苦煎熬。 “小姐。”锦绣拉著主子再次催促。 投下最后一瞥,她咬唇忍住啜泣,用尽全身气力才能转身。 强忍住回头的冲动,她快步沿著石阶离开,一路全是她的眼泪与心碎。 这是第一次,她尝到什么叫做痛! ***独家制作***bbs.*** 大雪纷飞的隆冬,举目望去尽是一片白茫茫,犹如挽香此刻的心情,绝望到谷底。 “小姐,您这样不吃不喝怎么成?” 位于城郊一间隐密的木屋里,锦绣正端著几样饭菜站在主子身边,忧心忡忡得眉头快要打结。 “我吃不下。”挽香失魂落魄的摇摇头。 “小姐,您这几天只吃了几口饭,再这样下去,等不到云公子斩首示众,您就先倒下了。” 倏然抬起头看著锦绣,挽香的眼泪又溃堤了。 看到主子的眼泪,锦绣才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懊恼地恨不得打自己几下耳刮子。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蠢死了! “小姐,对不起,锦绣不是有意要惹您哭,我……我的意思是说,您若不坚强点,先照顾好自己,到时就怕是皇帝老子亲临,您也都看不到了。” 皇帝?这句话有如一道灵光蓦然闪进脑海。 “锦绣,我有法子了!”挽香激动得遽然跳起身。 “小姐,您想到什么法子?”锦绣赶紧放下托盘,喜出望外的问。 “皇上每年都会出宫赏花、游灯会,我要去拦轿申冤。” “申冤?”锦绣结实倒抽了一口气。“小姐您疯了吗?” 天底下有哪个人敢半路拦截皇帝老子的轿申冤? “我没疯,这是唯一的法子,刘炎傅的权势太大,想从他手里救出遥飞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只除了当面向皇上申冤。” “小姐,您可要想清楚,万一冒犯了皇上,可是会被杀头的!”锦绣一想到这里,连气都快喘不过来。 “眼前唯有九死才能有一生的机会,我没有选择了。”望著远处,挽香眼中散发出坚定的光芒。 “小姐,要不让我去吧!”护主心切的锦绣自告奋勇地道。 “不,我要亲自把云伯父的血书交到皇上手里!”挽香毫不犹豫的摇头拒绝。 “小姐,您这样实在太冒险了!”锦绣在一旁不住摇头。 但挽香却一点也不害怕,她只知道自己非得救出云遥飞不可,这辈子她的人、她的心已经全属于他,就算他想逃避她一辈子,她也坚定不悔。 除了爱,她已经一无所有,舍此,她只是个没有灵魂的躯壳罢了! 在旁人眼中,为爱而牺牲或许很傻,但起码,她活出了自己的生命价值,难道不是? ***独家制作***bbs.*** 元月,热闹的花灯会是洛阳的一大盛事。 花灯会是洛阳人的重要节日,和过年相比并不逊色,游人除了可以在白天逛庙会外,晚上还可以尽情地欣赏七彩的精致花灯。 每年这个时候,皇上总会出宫游灯会,皇上所乘的金轿一路浩浩荡荡出了皇宫进到洛阳城,两旁跟随的宫女、太监与侍卫阵仗更是惊人,足足绵延了好几条街还不见个尾。 全洛阳的百姓全夹道观看这难得一见的盛大场面,莫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夹杂在人群之中,挽香手里握著那张血书,天候酷寒,她却紧张得连手心都冒汗了。 “小姐、小姐,皇上的金轿过来了!”一旁的锦绣拉著她的袖子,紧张地低嚷道。 “我知道。”挽香表面上看似镇定,其实心里的紧张比锦绣好不到哪里去。 脑子里闪过各种念头:万一皇上不肯停轿、万一皇上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就把她抓起来、万一…… 挽香越想越是心慌,如果连这最后一个法子都没办法救出云遥飞,那她就真的得眼睁睁看著他被斩首示众了。 引颈远眺著越来越近的金轿,两旁六名大内高手贴身保护著皇上的安全,别说是人了,恐怕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但挽香不怕,就算护卫拿著把利剑抵在她脖子上,她也非要把血书递交给皇上不可。 皇上的金轿眼看著就在眼前,挽香深吸了一口气,奋力挤出人群,以毫不畏惧的气势冲了过去。 “站住!” 还没靠近,金轿两旁的六名护卫已经警戒的拔剑团团围住她。 “民女叩见皇上万岁,民女有冤要申。”她“咚”的一声跪了下来,立刻往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 “大胆刁民,此为皇上的金轿,你搞路阻轿,已经犯了杀头之罪,你难道不怕死?”其中一名护卫厉声喝斥。 “民女知道此举冒犯了皇上,但民女有不白之冤想恳请皇上主持公道──”挽香恳切的说道。 “退下,皇上今天是要来赏花灯的,你别坏了皇上的雅兴,触怒龙颜,小心拿你治罪。”护卫威严的阻止她。 “不,我不退下,除非皇上接下民女这封血书。”挽香毫无畏惧地昂高下巴,与六名护卫僵持著。 六名魁梧的大男人,包围著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女子,怎么看都是一幅荒谬的画面,但两旁围观的百姓却全都屏息观看著这一幕,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因为他们很清楚,在身分尊贵的皇上跟前不容造次,否则就算死罪可免、活罪怕也难逃。 “你──”气结的瞪著眼前模样清丽,却胆大包天的女子,护卫大喝一声。 “来人,把她给拿下!” “等等!”金轿里始终静默的皇上,突然间出声阻止。 挽香惊讶地瞠大眼,怔怔望著从金轿里伸出的一只手。 “把血书给我!” 怔忡好半晌,挽香才终于意会过来。 带著几分狂喜、几分不敢置信,挽香颤著手,将手里的血书诚惶诚恐地递上。 接过血书,皇上没有多说话,只是扬了一下手,示意起轿。 看了她最后一眼,领头的护卫转头高声吆喝。“起轿!” 壮观的队伍又继续往前行,看著皇上的金轿渐行渐远,挽香虚月兑的跌坐在地。 这一刻,她才终于感觉到害怕! ***独家制作***bbs.*** 转眼间,云遥飞被囚在牢中已半年多了,他终于被判了死罪择期论斩。 几天前,当挽香听闻府衙贴出了斩首的告示,几乎当场昏厥过去。 交给皇上的血书至今依然没有下文,怕是皇上国事繁忙,一回宫就把她这桩微不足道的拦路申冤插曲给忘了。 她知道自己终究没能救出云遥飞,过了今晚,他就会在午门被斩首示众。 五月天,洛阳竟反常下起了大雪。 白雪纷飞,挽香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并心急地往外头不住张望著。 “这雪下得这么大,不知道会下到什么时候。”挽香喃喃自语的说道。 “小姐,您就歇会儿吧,我看这场雪不到明天是不会停的。”锦绣在一旁打著呵欠劝道。 挽香脸色凝重的不发一语,来回踱了几次后,最后像是再也按捺不住,毅然抓起披风往外走。“不成,我要去看看遥飞。” “小姐,不成哪,现在天色都这么晚了,外头还下著大雪。”锦绣大惊失色的追上前。 不顾锦绣在后头喊著,挽香坚决的一把拉开门,孰料外头却站著陆总管。 “沐小姐,您去不得!”陆总管挡住了她的去路,平静地说道。 “我非去不可,明天就要行刑了──”说到这,挽香的喉头哽住,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您这一去万一被抓,后果不堪设想,也枉费少主牺牲自己保全您的苦心。” “我管不了那么多!”她六神无主的狂乱嚷道。 她只想到今晚若不去,明天见到的,将会是他冰冷的尸首。 “少主如今是死囚,牢房里势必会加派狱卒看守,您的面孔定会被认出。”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他被斩首?那些人全都是罪有应得啊,遥飞为了这些人赔上一条性命,未免太不值得!”她心痛地说道。 陆总管若有所思地沉默著,许久终于开口。“我去救少主回来!” 陆总管突如其来的一句,把挽香跟锦绣都吓到了。 “怎么救?”大牢看守得滴水不漏,除非有内应,否则根本进不去。 “劫囚!”陆总管的语气极为平淡,引起的震撼却足以吓到挽香主仆。 “劫囚?”挽香倒抽了一口气。“这怎么成?那太危险了,可是会送命的!” “我这条命是属于云家的,早在老爷含冤而死的那一天,我就该随老爷而去,苟活至今只是为了保护少主,如今不过是求仁得仁罢了。” “不,让我再想想其他法子,不要牺牲任何人,不要让任何人冒生命危险。” “要救回少主,这是唯一的路。”他的神色有著不容动摇的坚定。 “陆总管。”见他慷慨就义的坚定神情,挽香忍不住红了眼眶。 即使换回了云遥飞,却害陆总管赔上一条性命,不论如何都是遗憾。 如果这世上不要有任何的不圆满,没有痛苦、仇恨跟阴谋,那该有多好? “请沐小姐在这里静心等候,我一定会救出少主。” “我……知道了。”挽香沉默片刻,最后终于含泪点点头。 没有留恋、没有犹豫,陆总管转身步出大门,踏进纷飞的大雪中,苍茫大雪掩盖了他的身影。 挽香回到房里,接下来的等待,每一刻都是煎熬。 ***独家制作***bbs.*** 夜深,大雪依旧,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坐在桌边的挽香不知不觉睡著了,梦里全是教人胆颤的恶梦,直到一个声音蓦然闯入。 遽然惊醒,微弱烛火下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沾染了一身风雪。 “你终于平安月兑困了!”挽香喜出望外的急忙起身迎向他。“陆总管呢?他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吗?” 门边的身影沉默著,挽香的心陡然一沉。 “陆总管他──”哽住了声息,挽香再也说不出话。 “该死的是刘炎傅,可恶、可恶!”云遥飞的硬拳一下下击在门框上,深恶痛绝的发出狂吼。 他忘不了陆总管冒死一路直闯地牢,浴血对抗十几名官兵,最终虽然成功救出了他,却在他臂弯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杀父灭门之仇,这辈子他永远也不可能忘记! 接著他遽然转身往门外冲,却被挽香急忙抓住。 “你要去哪里?现在外头一定全都是追捕你的官兵,你这一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陆总管牺牲自己换来你的生路,你莫要辜负了他,让他的牺牲没有代价。” 她的话像是唤醒了被巨大恨意蒙蔽的理智,云遥飞回过神,将目光望向她。 “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得我们的地方,重新生活,永远都别再提这些仇恨,好吗?”她柔声说道,眼底有著对美好未来的憧憬。 但云遥飞望著她,却只看到身上背负的仇恨,他爹的冤、浑身是血的陆总管,这些画面让那股巨大的恨意宛如滔天巨浪,彻底将他吞没。 矛盾挣扎的眼神瞬间一转,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邪魅、充满恨意的冷眸。 挽香蓦地一惊,没想到在这种节骨眼上,另一面的他会跑出来搅局。 “今天我非要亲自杀了刘炎傅不可!”他眯起眼,眼中散发出森冷光芒。 遽然转身就要往外走,挽香不顾一切追上前挡在他面前。 她知道,云亦飞只是他心中的仇恨,只要“他”还在他身上的一天,就会将他永远东缚在仇恨中,无法自心牢中解月兑。 “不,不要,遥飞,求你回来,摆月兑心中的仇恨,让真正的你回来,千万别让仇恨战胜了你!”她哀声恳求道。 她的声音拉回了他些许理智,霎时,他的眼底以极快的速度闪过各种情绪,邪与正的意志在体内剧烈交战著。 突然间,他发出一声巨吼,整个人抱头发出低沉的闷吼。 “滚开,我要你从我身体里滚出去,从今以后我们各不相干,不许再纠缠我,听到了没?” “喔!如果我不呢?”突然间,一个冷笑自前头响起。 云遥飞一抬眼,只见“他”慵懒地倚在大门边,用一种嘲讽的眼神看著他。 “你的心里只要有仇恨,就会有我,而这股仇恨,永远永远也不可能从你心底拔除,如果你要我从你身体里消失,除非你──杀了自己!”语末,他勾起一抹极其邪佞的笑容。 “你以为我不敢?”他充满恨意的瞪著“他”。 “你不会!”“他”一派气定神闲。“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爱上了沐挽香,你不会舍得离她而去。” “你──”他知道,这个邪魔已经将他完全控制了。 “我说你也真傻,明明她爱你、你也爱她,为什么你们不顺其自然的在一起,却彼此互相折磨,简直令人匪夷所思!”“他”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夸张摇头。 “我不许你动她一根汗毛。”他像只被激怒的猫,全身弓起,摆出备战姿态。 “别忘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除非你一辈子都打算这样耗著,否则我最后一定会得到她。”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云遥飞一拳朝“他”邪魅的俊脸挥过去。 “别以为你还能继续支配我,我受够你十多年来的纠缠了,滚出我的身体!” 闻言,“他”有恃无恐的绽出一抹讥诮。 “我们是一体两面,少了我,对你也没有好处,你再也不是完整的云遥飞,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我不需要这种完整,你让我变得冷酷丑恶。” “尽避骂吧,我是你、你是我,这是你到死为止都不会改变的事实。”他冷酷地一笑。 难道,真要他死,“他”才会彻底从他身上离开、才能把这股支配他的邪恶力量拔除? 真的只能如此? 凝视著挽香那张清灵的脸孔,想著她全心信任他的眼神,他怎能、怎配让有著邪恶另一半灵魂主宰的“他”,共同分享她? 他那双沾满血腥、充满罪孽的手,不配碰她! “你考虑清楚,杀了我就等于杀了你自己。”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想得够清楚了!” 他毫不犹豫的提掌运气,毫不留情飞身一掌击向“他”的胸口,看著倒在地上的身影──然而,那张邪魅的脸孔,竟慢慢转化成挽香。 挽香? 云遥飞遽然转醒,这才震慑得发现躺在他眼前的不是另一个“他”,而是挽香。 他心痛地把她抱进怀里,一道鲜血缓缓从她嘴角流下。 他,竟然对她用掌? 望著自己的手,云遥飞发狂似的仰天咆哮。 “天!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懊死的是他自己,而不是无辜的她啊! “答应我……别、别再杀……人了。”她突然睁开眼,艰难的吐出话。 “冤冤相报何、何时……了……”说完,她像是力气用尽,再也没了气息。 “挽香,回来,我不许你死,听到了没有!”他仰头发出痛彻心扉的大喊。 要驱走他心中的仇恨,竟得用她的命来换,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尾声 第一次,云遥飞这么害怕失去一个人,害怕一个错手,就再也挽回不了她。 他抱著她,将她冰冷的身子紧紧地抱在怀里,想用自己的体温为她祛寒。 这一切全是“他”害的,全是“他”的摆布,造成今日不可收拾的后果。 “这下你可称心如意了,你可──”遽然回头朝“他”怒声咆哮,话声却戛然而止。 原本还在身后的“他”,竟然消失无踪,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 “你别躲了,这样的结果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吗?尽避出来嘲笑我、挖苦我,来啊!”他歇斯底里的大喊。 房子里却空荡荡的,没有半点声响,只听得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此刻他无心再跟“他”比耐性,立刻从怀里拿出一颗续命丹放进嘴里嚼碎后,喂进她的口中。 这颗丹药是他当年学武时恩师送给他的,多年来他一直不曾动用过,今天总算派上了用场。 “来人啊,把人给我围起来!” 突然间,数十名荷著刀的官兵自门外涌入,将他团团包围。 云遥飞木然望著每一张脸孔,丝毫不在乎自己又会被抓回大牢,只是将臂弯里的人儿保护性的搂得更紧。 “云遥飞,你束手就擒吧!”李捕头拿刀比著他。 云遥飞沉默不语,眼中毫无一丝畏惧,将眼前的几名捕快视为无物。 “来人啊,把人给我抓起来!” 李捕头气他那副完全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态度,立刻吆喝属下把他给抓起来。 “等一等!” 几名捕快正要动手,门外突然传来宏亮的声音。 众人惊疑地往门外一看,一名公公手捧著圣旨快步而来,随行的两名太监早一步进门高喊一声:圣旨到! 在场所有人莫不惊呆了,好半天才恭敬的跪地喊著“恭迎圣旨”。 手捧圣旨的公公走到众人面前宣旨。“云遥飞接旨!” 云遥飞一震,眼中难掩错愕之情,却还是恭敬的低喊。“小民云遥飞接旨!” 鲍公威严的看他一眼,缓缓打开圣旨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查沐挽香递诉状及云白青自白血书一案,经朕派人数月来明查暗访,查证确有此事,刘丞相玩政弄权、陷害忠良,以致于云家孤雏顿失依靠、大行报复之举,动私刑虽不可取,但念及其孝心,朕特此赦免云遥飞无罪论处,钦此!” “谢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云遥飞放下挽香,恭敬地上前接下圣旨。 他爹多年的冤屈终于获得平反,没想到竟是挽香去向皇帝拦轿喊冤,这让云遥飞既心疼又感激。 “我们该走了!”在两名小太监的开道下,公公遽然转身回宫。 鲍公走了,李捕头一时不能接受这么突如其来的情势变化,怔愣了好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 “人都撤了,我们走吧!” 悻然一挥手,一干捕快连忙跟著头儿离开这里。 一下子,房里全空了,只剩下云遥飞的呼吸声,该是出来搅局的时刻,“他”却迟迟不见踪影。 他走了!他消失了! 这下,云遥飞才终于相信,“他”真的彻底消失在他身体里。 沉冤得雪后,十多年来第一次,感到整个人无比的轻松与释然,像是肩头上的千斤重担突然卸下了,只觉得有种解月兑的感觉。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饼去十多年来的仇恨放下了,在他心里只有对挽香的爱,一种更甚于仇恨,远超过复仇,柔软却强大的力量。 低头看著怀中气息微弱的挽香,云遥飞的心被拧得好疼。 吃下了续命丹后,她胸口郁积的气血逐渐运行开来,苍白的脸庞也逐渐恢复红润。 “醒来,我爱你,听到了没有,我是这么爱你,这辈子再也不能没有你!” 他用无比温柔的声声呼唤著挽香。 紧闭的睫毛动了动,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她清澈纯净的眸终于缓缓睁开。 “你回来了!”望进他的眸里,挽香轻声吐出一句。 “嗯。” 云遥飞喉头发紧,仅能发出这个含糊的声音来。 “是你找回了我,驱走我心中的仇恨。” “太好了,咳咳──”挽香挣扎著想开口,却又立刻被胸口郁积的血气给呛得遽咳起来。 转头看了眼门外,他抱著她小心翼翼的起身,无比温柔的说:“我们走吧!” “去哪?”挽香凝视著他。 “去一个只有你跟我,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云遥飞深情地一笑,认真说著他的渴望。“我要你当我的妻,为我生一窝孩子,陪我到白头。” 挽香感动地望著他,仿佛在他眼中看到了天长地久。 “嗯。”她义无反顾的用力一点头。 不论到天涯海角,她都会跟著他! 抱起负伤的人儿,云遥飞缓缓起身走出大门外。 门外的白雪苍茫,云遥飞与沐挽香的身影逐渐没入风雪中,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大雪的尽头。 再也不曾回头! 全书完 编注: 欲知娘子跃龙门套书其他精采的爱情故事,请看爱表现──079季洁《醉卧美人窝》、080夏霓《巧绘丽人笑》! 敬请期待于媜最新力作! 同系列小说阅读: 娘子跃龙门1:喜攫佳人香 娘子跃龙门2:醉卧美人窝 娘子跃龙门3:巧绘丽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