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长超难搞》 第一章 哗啦哗啦的麻将声在两层透天厝里响起。 自模的雀跃鼓噪夹杂著几声夭寿的低骂,打破仲夏午后的静谧,听进瘫在二楼单人床上的倪必舒耳中却宛如天然的音籁,催得她昏然欲睡。 “小盈啊,今天工作找得怎么样啊?” 怎么样?还不是千篇一律的礼貌说词——回家等通知。 她浑身没劲,连嘴巴都像是被汗水给黏住了,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我说你失业多久了?也没个像样的工作,整天就只知道睡……” 楼下传来老爸一贯唠叨的大嗓门,看来肯定是输家之一。 “我说的话你是听见没?” “听见了——”拉开一条细细的眼缝,倪必舒有气无力的吼回去。“我明天会再去找!”他总满意了吧? 币在窗口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几株种在阳台矮墙上的植物随风摇摆,倪必舒两眼失神盯著天花板,听著楼下传来麻将堆叠的清脆声音,以及两手连嘴都忙的三姑六婆八卦咬耳朵。 “老倪啊,小盈想找什么工作?我那侄子在货运行工作,听说还缺个仓管,要的话我去替你家小盈说一声。” 货运行?饶了她吧! 她可是堂堂的专业秘书,具规模的大企业才是她发挥长才的舞台,怎么可能到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去? “免了、免了!我家这丫头刁钻得很,什么样的好工作全不要,就单单只想到大企业当秘书。” 知女莫若父,算她爹识相! “呦,秘书?那得到大企业去哪!”巷口数来第二家的李伯伯用惊讶的语气低嚷。 “那不是给大老板端茶、跑腿的吗?” 虽然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倪必舒还是听见隔壁的隔壁王女乃女乃压低的嗓音。 “差不多吧!”她老爸含糊应道。 差得远了! 倪必舒浑身的气力突然来了。 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忿忿跳下床用力甩上门,把三姑六婆的声音全隔绝在门外。 端茶、跑腿? 对老板而言,秘书是何等重要、不可或缺的人,专业、深奥的工作领域又岂是这些外人能了解的? 她的工作分秒必争,不容许一丁点差错,绝不是端茶、跑腿这么简单而已! 扯下风铃扔进抽屉里,平时清脆好听的声音,此刻听来却显得刺耳,徒增米虫心烦。 拨乱一头短发,她哀怨的叹口气,踱上阳台,将大半个身子探出女儿墙,习惯性的往那个窗帘紧拢的房间望。 他不在? 废话!这个时间除了米虫之外,所有对社会有贡献的人都在外面奔波奋斗,尤其是像他这种社会不可或缺的菁英分子。 “小盈!” 身后的房门突然砰地被推开,让看得出神的倪必舒差点一头栽下楼。 惊魂未定的转过头,她气急败坏瞪著那张输钱的苦瓜脸。 “爸,干嘛突然跑进人家房间,你想谋杀啊?”狼狈爬回墙里,她用力拍著胸脯。 “什么谋杀,电影看多啦?”倪鸣不客气赏了女儿一记爆栗,边往女儿背后的墙外探头探脑。 “干、干嘛?”倪必舒心虚地挡住老爸。 “你在看什么?”左边住的是姓冯的赌鬼,右边是荒废的空屋,有啥好看的? “看——”眼角余光悄悄往左边四十五度角偷觑一眼,她急中生智。“看邮差来了没!” “邮差?等邮差干嘛?” “说不定会有录取通知啊。”唉,真是骗鬼的世纪大谎言。 无话可说,悻然扫了眼左边姓冯的房子,又扫了眼明明瞧得出不对劲却揪不到把柄的女儿,倪鸣心不甘情不愿的又牢骚道:“没事干嘛关门?” 当老子的显然很不满女儿把他当贼防。 “这是我的房间又不是你的,为什么不能关门?” “还敢顶嘴?!”倪鸣一脸不爽,趁机借题发挥。“工作怎么样了?找了这么久也没点眉目,枉费我花了这么多钱让你上大学。” 扫了眼老爸分明是来找碴的脸,倪必舒更加肯定,老爸今天输惨了! “宪法又没有保障每个大学毕业生都一定会有工作。”她不是滋味的嘀咕。 “算算你也三个多月没工作了,再继续游手好闲下去,我干脆去替你改名叫米虫好了。” 倪米虫? 嗯,这名字还不错,好记又响亮,起码比“你必输”好多了! “好啊!”倪必舒倒也干脆。 “你这死丫头!早知道会养只米虫,我倒不如多养只狗,看到给他饭吃的主人还会摇两下尾巴咧!”倪鸣满嘴牢骚。“你为什么不多学学马克?” “我跟马克才不一样。”那种言听计从、谄媚逢迎的应声虫她才学不来。 “都同样姓倪,有什么不一样?” 用活像看神经病的眼神瞅了一眼老爸,倪必舒抿唇许久才终于吐露真心话。 “还不都是你害的!”冤有头、债有主,她绝对不会怪经济不景气、哪个执政者掏光人民的荷包。 “我?我供你吃供你喝,还让你念到大学毕业,哪一点对不起你了?!”像他这么了不起的爸爸天底下已经没几个了。 “都是你把我的名字取坏了,害我这辈子只有当秘书的命。”新仇旧恨齐涌上心头,叫她不吐不快。 必舒——用台语念起来就是不折不扣的秘书,害她不得不认命的选念国贸系,成为名副其实的秘书。 至于用国语念起来,也没好到哪去。必输、必输——难怪考试、恋爱,她总是只有闪一边去流口水、羡慕的分。 好不容易毕了业,满脑子成为专业秘书的美梦也被残酷的现实打碎,实在是现今的秘书市场已经饱和,好企业早被人挑光,剩下的全是一些名为秘书实为打杂、当跑腿小妹的小鲍司。 最悲哀的是,连这些小鲍司都不肯用她,嫌她太瘦弱经不起操劳、反倒得赔上一大笔抚恤金。 “你懂什么?”倪鸣不以为然的冷哼一声。“你的名字连名带姓叫起来可是别有玄机,想想看,我们整天喊著『你必输’、‘你必输’,给隔壁姓冯的赌鬼听到有多痛快啊!” 赌鬼?倪必舒不以为然的瞅了眼老爸,还敢说别人呢,他们两个人一个半斤一个八两。 都快五十岁的人了,吵起架来却像五岁的小孩在斗气。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殃及无辜的下一代——她闷闷不乐的嘟起小嘴。 “真幼稚!”倪必舒转身钻回房间。 “小盈,你对爸爸有意见?” 当然有!“没。”她很言不由衷的别过头去。 说起她的小名,又是她这天才赌鬼爹的创举,据她爹的说法,原来倪必舒是取来叫给隔壁的冯家听的,他们自家人全都得叫她小盈,好让她爹每回上牌桌都能小赢。 “爸,你上来到底要干嘛?”她不耐烦的瘫回床上。 “爸爸今天输惨了,快下去替我扳回几城。”女儿的牌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肯定替他扳回十成面子。 “不要。”双手在脑后交叠,她自顾闭眼。 “不要?”倪鸣气得两眼圆睁、青筋暴凸。“你——你给我再说一次!” “不、要!”原来才四十七的老爸已经开始重听。“你叫马克去。”反正他心里除了麻将就是马克,她这个女儿唯一的用处就是用来报复隔壁的冯家。 咬牙切齿瞪著女儿,倪鸣从齿缝里迸出声音。 “你疯了吗?我怎么能叫马克上赌桌?” 她好得很,没被神经质的老爸逼疯已算万幸。 “对,马克是你的宝,上不得赌桌,我这只毫无用处的米虫就可以。”她故意讥讽道。 “你到底在使什么性子?” “我没有使性子。” “你就是有!”从小把屎把尿大的,女儿心眼多大他还不了解吗?“你在嫉妒马克!”他一口咬定。 “我没有。”她才不屑嫉妒“他”! “你有,你嫉妒我对马克好,嫉妒马克对我言听计从。” “那种见风转舵的墙头草我才懒得嫉妒他。”只会讨好老爸的马屁精。 “你到底对马克有什么不满?” “我没有不满。”只是看“他”的跩样不顺眼。 “那就别跟马克争宠。”倪鸣展现慈父风范,殷殷教诲。 “我才没有跟马克争宠。”虽然她老爸明显偏心,但她才不屑嫉妒只会跟在她爸身边打转的马屁精。 “小盈,听爸爸说,你跟马克都是我的宝贝,你比马克大要多让让他……” “倪必舒小姐,挂号!” 楼下传来邮差粗哑的大嗓门,打断了倪鸣的亲情喊话。 她的挂号? 她遽然跳起来,眼睛里弹出惊喜光芒。倪必舒不知多久没听过这么甜美的声音了,满心的郁闷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定是我的录取通知!”她就知道好人不会被上帝遗弃! 手忙脚乱跳下床,套了拖鞋、一手从抽屉拿印章,一手抓起梳子往一头乱发快梳几下,便急忙转身要冲出门。 “你确定?还是信用卡公司的催缴通知?”倪鸣担心自己的荷包又要被挖走几千块。 僵住脚步,倪必舒缓缓回过头,表情跟老爸输钱的脸色没两样。 反覆深呼吸,她咬牙切齿的挤出温柔的声音。“爸,麻烦闭上你的嘴。” “倪必舒,你到底要不要领挂号?” 要、要,她当然要! 这个月投出五十几封履历,应征也不下二十来间公司,她整天就巴望著亲切的邮差送来好消息。 “来了、来了!” 她生命中的春天就要来临了! “马克,走开!” 走到楼梯边,一个黑影挡在前头,不友善的眼神直瞪著倪必舒。 “还敢瞪我,老爸说我是你姊,也就是说我比你大,你知不知道?”她龇牙咧嘴作势吓他。 但黑影却动也不动,一点也不怕她的恫吓,倨傲的眼神一看就知道是个被宠坏的天之骄子。 鼻翼翳动,“他”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闷吼,警告意味极为浓厚,吓得倪必舒连滚带爬冲下楼。 她没什么优点,却很识时务,才不会跟这种无法无天、就算把天踹垮了都还有人替他撑起来的天生宠儿起冲突。 “狗仗人势!” 直到跑了老远,她才不甘心回头低骂一句。 出门领了挂号,一看到那个极为正式的信封,她的心脏立刻以违反正常生理机能的速度狂跳起来。 “是什么东西?”突然一颗脑袋冒出来,在她身边好奇的探头探脑。 “录取通知。”她紧张到声音发抖。 “怎么样?”她老爸用一种怀疑是清洁队通知她上班的睥睨眼神看她。 倪必舒用同样紧张发抖的双手,撕开整齐黏贴的信封,里头是同样用电脑整齐列印的几行文字: 倪小姐: 抱喜您以优秀的条件、突出的表现在众多应征者中月兑颖而出, 仅此通知您获得录取董事长专任秘书与特助, 请于星期一早上九点准时前来报到。 笃行企业董事长室 一字一句都极为公式化,却是她这辈子所见过优美的文字。 “我、我录取了!”嗓音抖得更加厉害了。 “嗯,太好了,我就知道我的女儿很行!”很谄媚的巴结一句,倪鸣立刻拉起女儿。“快,来替爸爸赢几把,咱们来个双喜临门!” 不是他爱说,女儿简直是天赋异禀,十赌九赢的牌技一向让他很有面子。 慢慢敛起笑容,倪必舒坚决吐出两个字:“不要!” 宝贝的捧著比现下价格高涨的黄金还珍贵的录取通知,她欢天喜地的自顾走上楼。 窝回房间里,倪必舒反覆看著录取通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笃行企业到底是哪家公司。 没办法,应征过太多企业了,进去跟出来的每道门都长得差不多,何况只要有人肯用她,她谢天谢地都来不及了,哪会计较这么多?! 不过依照这张高级的信封、正式的回文看来,这肯定是一家又大又有规模的企业吧! 将信放在一边,她赤脚跳下床将抽屉拖出来,拿出里头的风铃重新挂回窗前。 透明风铃随风摇摆,清脆的声音在午后慵懒空气中回荡。 真好听啊! ***bbs.***bbs.***bbs.*** “冯笃,你头壳坏了。” 茶几上跨著一双长腿,高大的身躯慵懒半躺在黑色的小牛皮沙发上,男人郑重其事的评论。 数十坪小型办公室另一头的办公桌,一名俊美男子文风不动端坐桌后,低头翻阅几份风险评估与扩建计画书,脸上平淡得几乎没有半点表情。 “这么多赚钱的行业你不做,偏偏跑去买鬼屋……”沙发上的男人不客气的继续批评。 “那不是鬼屋,是货运行。”一双不悦的黑眸朝他扫来。 “好吧,那种快倒的鬼货运行你还花了上千万把它买下来?你是嫌钱多到没地方花是不是?”就算被封为股市之神,钱赚得再多再快也不是这种消耗法。 “就因为它快倒了才有潜力,而且让人获得成就感。”对于公司经营,冯笃自有一套他的理论。 “花钱买成就感?我说冯大少爷,你未免也太慷慨了吧?!”他不客气的放马后炮。“而且,那种地方有谁敢去上班啊?” “你的意思是说,没征到我托你找的人?”那张冷沉俊脸总算有了点表情。 “当然找到了!”高扬露出沾沾自喜的笑容,得意的狐狸尾巴几乎跟著搁上了桌面。“算你走运找上我,我高扬办事哪一次不是妥妥当当?” “什么时候来上班?”松了口气,他的目光再度回到改建计画预估耗时六个月的数字上。 这表示,他还得忍受六个月的兵荒马乱才能有间像样的公司? “明天。” “明天?”冯笃震惊高吼。 那间看起来比鬼屋还好一点的货运行未经整顿,根本还不能见人! “我昨天才刚签约拿到公司产权。”他额际青筋一跳一跳。 这个衔著金汤匙出生的贵公子,真以为所有像样的公司都是从神灯冒出来的? “对啊,我还以笃行企业董事长室的名义发出正式的录取通知,相信你未来的秘书应该已经收到这封文情并茂的录取信。”没察觉到他想掐死人的黑脸,高扬还一迳得意说道。 董事长室?这家伙的谎话未免离谱过头了,他连一张像样的办公桌椅都没有,况且他也不需要秘书! “我只要一个替我跑腿、打杂的小妹。”冯笃很清楚,当初交代他的事情里绝对没有提到“秘书”这两个字。 “你当然需要,一个像样的大老板怎么能没有秘书?”高扬悠哉弹弹昂贵的凡赛斯衬衫。 “我要的是能吃苦耐劳的员工,不是只会吃零食、涂指甲油的娇娇女。”他厌恶地皱起眉,牵动他眸中那两团已经够冷的低气压。 “娇娇女?不会不会!”高扬忙不迭摆手。“这女孩单纯又乖巧,一点娇气也没有,一看就知道是出身家教良好的书香家庭,最重要是不计较薪水,绝对能跟你那间鬼屋同甘共苦。”不过,他怎么从来不知道冯笃讨厌搽指甲油的女人? 同甘共苦?他怀疑世界上还有这种女人。 但木已成舟,冯笃只能把那口气咽回去,谁叫是他有求于人在先。 “我说冯笃,我真的是很佩服你的勇气,但第一次开公司,无论如何都该慎重些。” “我看起来很随便吗?”冯笃阴侧侧扫他一眼。 “呃……”高扬看著他桌上厚厚一叠企画书、评估表,心里其实很清楚这个家伙是多么谨慎的人。 “是没有,但做生意可不比炒股票,光靠纸上谈兵就成的,这回,我觉得你真的打错如意算盘了,这行业,没你想得那么简单。”看在好朋友的分上,他有责任阻止好友把钱扔进臭水沟。 “谢谢高公子精辟的分析。”冯笃不为所动的将他的好意丢还给他。 “我是为你好,这么一大笔钱砸下去要是生意没做起来,打击可不小。” 就算是炒股票替他赚到上亿资产,但钱多也不是这种花法。 “你是特地来落井下石的?”冯笃面色铁青,像是考虑要把他从几楼踹出去。 “不,我是好心提醒你。”高扬仰头迎视突然逼近的庞大阴影,很识相的堆出谦卑谄媚的笑容。“不过,若是你已经有了周全的计画,我这个做兄弟的当然全力支持!” “真的?” “当然!”高扬赶紧跳起来,巴住冯笃的肩膀展现朋友义气。“有什么困难或需要帮忙的尽避说,我一定义不容辞!”只差没在肋骨上插两把刀以示坚决。 门外传来一声剥啄,打断了这场兄弟情深的感人戏码。 “老板,咖啡来了。” 一见到冯笃戴著黑框眼镜的老秘书端来点心、咖啡,高扬不客气的伸手接来,还不等秘书出去,就窝在沙发前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我说冯笃,你这秘书老归老,泡咖啡的技术实在没得嫌。”高扬两三口将蛋糕吞进肚子里,满足的喝了一大口咖啡赞叹道。 “而且还很能干。”冯笃面带骄傲补充,也伸手端起咖啡轻啜了一口。 李秘书虽然已经将近五十岁了,但做事谨慎仔细,泡茶、泡咖啡也难不倒她,他的个人办公室有了她已是绰绰有余。 几年来靠著炒股票赚进大笔财富,她绝对功不可没。 但愿,他未来挂名秘书的小妹能跟李秘书一样能干! 第二章 站在未来上班的公司前,倪必舒瞠大眼,近乎震惊的瞪著眼前这栋让人震慑的建筑。 让人如此震惊的原因不是因为它的宏伟气派,而是因为它的——老旧! 三层楼的建筑看得出年代久远,大部分的毛玻璃都已经被打破,残破的建筑外观、老旧的斑剥大门,仿佛还能嗅出陈年的霉味。 倪必舒以为自己走进某一座废弃的工厂,穿著一身整齐合宜的浅蓝色套装,更显得她的存在是一种突兀。 妈啊,这是什么鬼地方啊? 倪必舒吞吞口水,这里……真的需要秘书吗?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来过这种地方应征?糟糕的是,应征过的公司太多,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曾到过这么……与众不同的公司应征。 她很仔细的比照信封上的地址——是这里没错啊! 但是,手里这封高级气派的信封,实在跟眼前残破的景象完全不搭调,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穿过这道摇摇欲坠的大门再往里头走,寻找发出录取通知的董事长办公室。 亟需一个工作的窘境促使她硬起头皮,越过连警卫都没有的大门,昨天刚买来的白色高跟鞋清脆的回荡在空旷寂静的广场,一路引领著她走向某间看起来像办公室的房间。 完了!当她看到办公室里老旧生锈的铁制办公桌椅,背脊彻底凉透。 她要走了,她可以确定,这一定是一场恶作剧! “小贼!” 一个响亮的口哨从背后传来,轻佻的调戏声带著浓浓的台湾国语。 活像背后突然窜出凶猛的暴龙,倪必舒惊吓回头,瞪著眼前几名光著上身的男人,脸颊红得像他嘴角的槟榔渍,眼睛简直不知该往哪里摆。 “漂亮的小贼,你要找随?” 一名胸口“恰”龙的肌肉男啐了一大口槟榔汁,地上立刻散出好几十只张牙舞爪的章鱼触手。 她怔怔望著眼前这名努力锻炼脸颊肌肉,说话因此变得含糊不清的肌肉男,小心翼翼的谦虚请教。 “抱歉,你说什么?”她努力想判读那张血盆大口里吐出的话。 “你素听不懂偶的‘狗语’喔?”肌肉男一下子脸恼得通红,胸前的两块肌肉一抖一抖的。 “狗语?喔,狗语啊!”倪必舒点头如捣蒜。“你真厉害,还会说狗语!”抹了把冷汗,她僵硬地挤出崇拜的笑容。 被几个孔武有力的肌肉男包围,倪必舒的冷汗狂飙而出,脚底更是窜起一股凉意。 “歇歇啦!”恰龙肌肉男羞涩的搔搔头。 “小姐,你到底要找谁?”另一名彪形大汉扯开粗嗓问。 “我要找——” 突然间,目光瞥见不远处一块半歪半倒的招牌,上面写著斗大的字:阿辉货运行。 “我、我走错地方了!”她紧抱著皮包,好像抱著唯一的救生圈。“我是要找笃行企业,不好意思喔!” “阿辉货运行换老板了,现在改名叫……‘马’行企业了啦!” 话还没说完,恰龙肌肉男的脑袋立刻被彪形大汉狠k一记。 “笃行企业啦!”彪形大汉很有学问的纠正。“老板都说过几次了还记不住,你是猪啊!” “臭肥仔,你自己还不是连国中都没毕业,龟笑鳖无尾,半斤八两啦!”恰龙肌肉男忿忿嘀咕。“故意在漂亮小贼面前给我漏气,你以为自己多行——” “死贡丸,你再说一句试试看!”彪形大汉抡起大炮一样的拳头,粗声粗气的咆哮。 “打啦打啦!” 一名瘦得像竹竿似的男子在一旁煽风点火,单薄的胸腔上浮出一根根清晰的肋骨,让她联想到电视广告上的猪肋排。 “我真爱这种场面!”另一名壮硕男子幸灾乐祸咧开缺了颗牙的嘴。 四个大男人活像抢玩具的小孩吵成一团,两个扭成一团,另外两个则是在一旁拍手叫好,场面一片混乱。 “好了,别吵了!”倪必舒捧著发涨的小脑袋。比雷声还响亮的嗓门让她头好痛。 四个男人同时停格,转头望向干净芳香得跟这里完全格格不入的漂亮小姐。 “小贼,你不舒服啊?” 四个大男人忧心忡忡的同时开口。 “你们的吼声让我头痛!” 互望一眼,四个大男人脸上同时浮现小孩子做错事的惶恐表情。 “真素不好意思,我们不吵了,这样有没有好一点?”肥仔诚惶诚恐问道。 “小贼,真是歹谢,让你见笑了。”贡丸习惯性的搔搔脑袋,难为情的笑著。 “算了。”倪必舒宽宏大量的摆摆手。 “小贼,你到底是要来做什么的?” 经瘦竹竿这么一提醒,倪必舒才想起来自己的目的。 “我是新任秘书,来上班的。”她神气的扬高下巴。她现在可是粉领新贵,而不是米虫喔! “秘书?”四个大男人错愕张著嘴。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地址没错,录取通知上署名的笃行企业也没错,虽然这里破旧不堪,连间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 “我们这里是货运行耶!”扛货的工人还比较有点用处,要秘书干嘛? 北丸很小心的提醒,深怕吓跑了几年难得出现一回的娇女敕贵客。 “所以我想,这其中或许弄错了什么。”她咬著唇,一想到这场摆月兑米虫命运的美梦只是一场空,她就情绪低落。 “不然,我们带你去找老板好不好?” 孔武有力、粗犷庞大的肥仔发出跟他巨大体型不符的轻柔声音,好似怕她突然张嘴号啕大哭起来。 “对啊,带她去找老板,直接问个清楚不就得了。”缺牙壮汉猛点头。 “好啊,走走走!”瘦竹竿跟恰龙贡丸热心簇拥著她。 环视身旁几名看似粗鲁凶恶的大汉,倪必舒却发现他们个个面恶心善。 “谢谢你们!” “别谢了,你来了我们都很高兴。”贡丸羞怯的说道。 这是真话。 因为其他三人,脸上也同时绽放著朵朵灿烂的憨直笑容。 ***bbs.***bbs.***bbs.*** 穿著一身笔挺的西装,却坐在残破老旧的办公室,会是一幅多可笑的画面? 冯笃当然不会做这种蠢事。 他很清楚买下的老旧货运行要转型成为企业,还要好一段时间,而且他才刚接手,需要放下老板身段让旧员工能接纳他,双方才能建立起良好的关系。 穿著一身简单的衬衫、牛仔裤,任谁也看不出他就是这间货运行的新老板。 忍耐的挪了挪身子,底下严重凹塌的办公椅让他全身酸痛,习惯性的拿起放在办公桌上的咖啡杯,却发现里头空无一物。 天!他低咒一声。俗语说万事起头难,真是该死的说对了! 这个新来的小妹……不,秘书,最好泡的咖啡能对他的胃口,否则光是第一天上班迟到,他就会毫不客气轰她出门。 忽视血液里叫嚣著要些许咖啡因镇定神经的蠢动,他拿起历年来的帐务、往来公司的合作纪录专心研究起来。 “到了,老板在里面啦!” “我们不进去了,你自己进去找老板。” “对啊,快、快去!” 耳朵才刚从一群货运工的粗声谈笑怒骂中获得些许清静,门外又传来喧嚷的大嗓门。 突然发现,他真怀念只有一个秘书的办公室。 香醇的咖啡、安静的环境、高级的办公桌椅,新颖的设备——那才是事业有成男人的天堂! 可偏偏他的企图心放著好日子不过,扩展到这儿来,只能忍受这种货运行特有的环境文化。 突然间,一个粉蓝的身影出现在门边,脚步踌躇不前,像是在考虑著没有门的办公室要往哪儿敲。 她脚下的高跟鞋喀答、喀答制造出清脆回音,他紧拢眉头,目光一路从她白皙匀称的小腿往上,扫过她一身俨然准备来知名企业办公的整齐套装。 “董、董事长,我是来报到的。” 女人守时观念极差,但声音倒是出乎意料的清甜好听。 “你迟到了二十分钟。”他的目光冷冷扫过她整齐合宜得无可挑剔的装扮,最后定在她低垂脑袋后的整齐发髻上。 “对不起,因为我……” 急忙抬头,倪必舒的大眼跟那双寒进骨子里的黑眸笔直对上。 两道目光爆出火花的同时,不约而同倒抽了口气。 “是你!” “是你!” 天啊,这一定是梦!倪必舒昏沉沉想道。 这一定是恶梦!冯笃在脑子里肯定的下了结论。 就算他们好多年不曾正面碰头、即使彼此的模样都有些改变,但他却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而倪必舒则是习惯性的暗中偷窥他,对眼前这张脸自然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你怎么会来这里?”他缓缓起身。难道她就是高扬口中那个单纯乖巧、来自书香世家的新秘书? 书香世家? 他勾嘴冷笑,这女人根本是来自赌鬼世家! “你、你又怎么会在这里?”难不成,他在这里当货运工? 这怎么可能? 倪必舒目光同情的扫过他简单的衬衫、一件洗得泛白的牛仔裤,不由得想起过去的他是如何的出类拔萃、光芒耀眼。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那样聪明杰出的冯笃,竟然成了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活教材。 几分震惊、几分惆怅,她却不得不承认,他看起来还是……英俊得让她呼吸不顺、心口怦怦直跳。 两年前他自美国拿到学位回来后,她总是偷偷从房间窗户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却从不曾这么近距离的看过他。 冯笃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她从不怀疑。 他成绩好、聪明耀眼,老天爷还给他无人能及的运动细胞,无论做什么他总是最好的一个。 不像她,只能靠著熬夜啃书才勉强考上一所国立大学,当她欣喜著自己拿到学士文凭时,他已经前往美国哈佛准备攻读研究所。 这年头,要拿硕士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但对她来说,冯笃就像是心目中的偶像,是她遥不可及的梦想。 即使他们俩的距离始终像南极跟北极那么遥远,即使他始终从没正眼看过她一眼,即使他们之间就跟他们两家闹别扭的户长一样不相往来——但她却从没忘记过他。 说起倪家跟冯家之间的恩怨,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据说,冯家跟倪家原本是至交好友,两个当家男主人都一样爱打麻将,但事实证明,友谊只限于牌桌外,牌桌上可是翻脸不认人。 偏偏冯明光在一场赌局上硬是赢了倪鸣一把,原本牌桌上输赢是常事,但倪鸣却不服气,认定冯明光作弊,两人大吵了一架。从此以后,两家再也不相往来,视彼此为仇人。 但这两个结怨多年的死对头,谁也不肯先搬走,就他们自己的说法,谁先搬走就表示谁先认输了。输赢事小,男人的面子事大,两家的恩怨就这样一直持续到现在,连两家的儿女都被禁止跟对方往来。 多年来,她也习惯了冯笃总是绕过她家门口,看到她时假装视若无睹的不理不睬,如今老天爷的安排,竟让他们在这种景况下相遇。 “我是新任秘书。”她不太自在的道出新头衔。 “我是这里的老板。”他低头冷睨著还不到他胸口的娇小人儿。 老板?他是这间货运行的老板? 这惊吓非同小可,她以为像他这种耀眼型的菁英,应该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用电话运筹帷幄。 倪必舒吞吞口水,努力从头到脚再打量他一次。 他的样子有哪一点像老板? 衬衫下包裹著结实纠结的肌肉,让宽大的衬衫仍然呈现一种布料不足的紧绷;牛仔裤下的一双长腿充满男人的力量,一头黑发乱中有序的覆在额际,像是随时都得遭受主人随兴的耙梳。 唯一只有那张贵族般棱角分明的俊脸,挂著领导者的权威,不怒而威的眼神让人畏惧三分。 两颗钜细靡遗打量他的圆滚滚眼珠,丝毫不对冯笃造成威胁。 不知道为什么,老早在第一眼看到他这个不相往来的邻居时,他就一眼认出了她。 那头从小到大没一点改变的黄毛跟卷发,依然围绕在她显得过小的脸蛋边,一双圆滚滚玻璃弹珠似的大眼睛依然清澈明亮,挺翘的鼻、小巧可爱的嘴唇只是放大了尺寸。 他冷淡扫过她一身合宜的淡蓝色套装。唯一不同的是,她看起来总算比较像个女人,该有的都有了! “所、所以呢?”被打量得浑身像扎了刺,倪必舒结巴得连头都不敢抬。 她猜想,他下一刻或许就会把她扫地出门,让她回家继续当米虫。 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哼,他重新在办公椅上坐下来,顶住他尾椎的办公椅支骨令他忍不住又暗暗诅咒一声。 “所以,我要扣你的薪水。”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公事公办。 霎时,倪必舒两眼瞠得老大,结结巴巴问道:“你、你要留下我?” 来人啊,快狠狠捏她一把,让她从白日梦里醒过来! 平常看到她像看到蟑螂一样的冯笃,竟然愿意让她留下来为他工作? 这表示,他们之间被大人硬生生扯断的友谊,将会重新连接起来? “原来你是打算来观光的?”他斜睨她,冷笑。 笑容一僵,满腔的热情与喜悦、还在眼前飞舞的彩纸,霎时被一桶冷水浇去大半。 倪必舒心想,要是把他脸上那抹冷冰冰的讽笑拿掉,他将会完美到无可挑剔。 “不、不,我只是有点……吃惊。”她很谦卑的压低肩膀,挂起温和无害的笑容,诚恳的目光直视著那双冷淡黑眸。 心理学上说,这样的姿态最不容易让人有防卫心,最适合沟通。 “你是说,对这个新工作环境?”男人勾著冷笑,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冷睇她。 她尴尬环视这间陈旧的办公室,担心说实话会不会伤及他的男性自尊。 “也、也有啦,但不全然是。”她狼狈干笑。 说实话,她从没想到自己应征的公司会是这样的地方,在她的期望中,气派新颖的大企业,才是她理想中的工作环境。 但很莫名其妙的,眼前这栋陈旧残破,早该列入危楼、派人拆除的货运行,却奇妙的激起她血液中怜悯的母性。 即使他们之间从不相往来,但他们之间却真实存在著一种微妙而紧密的牵连,他们可是只有一墙之隔的老邻居啊! 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眼前这个地方是该好好的整顿,他更需要一个能干的秘书替他打理一切工作琐事,让货运行尽早步入正轨。 头顶上仿佛顶著救赎的神圣光圈,圣歌在身边响起、破旧的办公室里浮现只有天使降临才有的万丈霞光与祥云—— “所以?”骤然响起的冷嗓打断了圣歌的进行。 冯笃眉间浮现不耐烦,不断变换姿势的高大身躯像是随时准备轰她出门。 倪必舒有绝对的理由替他担忧,却不是因为他纠结过紧的眉头,而是在他结实身躯下的椅子,看起来摇摇欲坠,像是随时快解体似的。 “所以我决定留下来。”她豪气万千宣布。 “你最好有心理准备。”他点明道。 “准备什么?”她还陶醉在圣歌的余音里。 “这个工作不轻松,甚至可能很累……” “累?我不怕累!”她很骄傲的搬出过去的丰功伟绩。“我曾经连续加班超过三十六小时、整整一个月只吃一餐,就算再累的工作我都能捱。”哇,连她都快敬佩起自己了。 他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一圈,像是怀疑她这张牛皮吹得够不够坚韧。 末了,他总算不甘心加上一句。“这件事,不准向任何人提起。”至于对象,她应该比谁都清楚。 “你放心,我保证我的嘴巴会比蚌壳还紧。”她镇重举起童子军式的三根手指起誓。 “嗯。”终于调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他紧绷的嘴角总算松开了一点。 “冯笃,我该做什么?”她摩拳擦掌,已经迫不及待要替他处理桌上成堆的资料了。 他的目光从桌上的资料移到她身上,凝视她半晌后终于开口:“第一件事,从今以后不许直呼我的名字。” 好个不顾旧情的男人!“是,老板。”她悻然点头。“再来呢?” “把你身上的衣服换掉!” “啊?” 大张的嘴,大概足以飞进一只乌鸦。 第三章 蹲在铁制办公桌边,倪必舒奋力刷洗上面黏满的脏污,从毛细孔窜出的热汗像石门水库泄洪,停也停不住。 t恤像是第二层皮肤紧紧黏在她身上,要是月兑下来扭大概可以挤出半桶汗。 七月天,高温将近34度的无情烘烤,可怜这间货运行唯一的办公室却连台冷气也没有——就算有冷气大概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办公室根本没有门。 头昏眼花扫了眼油漆斑剥的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挂扇正以一小时二十转的速度制造出完全消除不了暑意的噪音。 倪必舒又热又渴,好像在撒哈拉沙漠上爬行了数百公里,垂死挣扎中恨不得绿洲出现眼前,让她痛快的解渴歇凉。 我不怕累,就算再累的工作我都能捱! 三天前豪气干云的话言犹在耳,三天后的现在,她却只想骂自己简直像白痴。 为了劳什子的义气跟一时鬼迷心窍的恻隐之心,她从一个专业的秘书摇身一变成为“台佣”。 细数这三天来,简直像一场接一场的灾难—— 从第一天起,那套象征专业的套装就被束之高阁,在这里没人要求她的穿著、仪态,没人想看她处理资料、联络协调沟通的能力,她只管出一双手,不停的刷刷洗洗就够了。 前任老板肯定不是环境提升工作效率的信奉者,才会任由这些污垢变成顽垢爬满每一张办公桌椅,害她一双手都快洗破了。 她知道这里又脏又旧,但这些刷刷洗洗的工作,不应该是由她来做吧? 冯笃可以请欧巴桑、请外佣,总之书本上的理论告诉她,她的专业绝不是用在这些地方。 但若再继续想起自己学有专长的专业,就未免令人心酸。 此刻的她哪像个专业秘书? 身上穿著冯笃要求她尽量轻便的服装,每天早上她翻出这些t恤、休闲裤时都想诅咒,尤其是她爹娘每次见她苦著脸出门、垮著肩回家,不免用疑惑且诧异的眼神看她,都令她犹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用湿答答的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她加快刷洗的速度,因为她知道去巡视仓库的冯笃就快回来了,要让他知道她花了一个早上的时间刷洗这张桌子,不剥掉她一层皮才怪。 正想著,身后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稳健的步伐透露著自信——是冯笃! 她大惊,伸长脖子从桌面望出去,颀长挺拔的身躯正穿越几辆货运卡车往办公室而来。 糟了,兵临城下,要跑也来不及了! 她暗呼不妙,头一缩,正焦急要怎么月兑身之际,目光不经意瞥及桌子下,空间大小正好足以容纳一个人。 毫不犹豫的,她立刻弯身钻进桌子底下。 依照几天来的观察,他习惯在十二点这段时间出去、三点回来,去做什么不得而知,不过每天倒是很固定。 看时间他也差不多该走了,应该只是进来拿个东西就会离开吧? 她自我安慰的想,努力把娇小的自己缩进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角落,听著那宛如索命黑白无常的脚步声逐步跨近。 睁著大眼,一双被牛仔裤包裹的长腿率先跃入她的视线。他停顿了好一下,显然是在检查他的办公桌洗得够不够干净。 随即椅子一推、长腿一曲,高大的身躯填满老旧的椅子,发出像是快解体的吱嘎声,一双腿大大的叉开,看似不雅的姿势在他做来却显得潇洒。 心跳陡地加速,深怕他长腿突然一伸,会把她踹得十万八千里远。 幸好他没有跷脚的坏习惯,她小心躲在离他长腿十公分处,像只躲猫的小老鼠偷偷喘息。 捧著心跳逐渐回稳的胸口,她的目光紧盯著眼前庞大的威胁,却发现在这么近的距离,他看起来简直像个巨人。 著迷似的盯著他的长腿,顺著完美包裹著他结实肌肉与阳刚线条,从小腿一路往上巡礼…… 突然,跃进视线的男性胯间让她陡然一楞,随即双颊胀红得像是刚吞下一斤朝天椒,一片热辣辣。 天啊,他的“那个部位”正大剌剌的对著她,小小的空间里连转身都有困难,害她不看都不行。 鼻端沁入男人特有的气味,那是一种男性费洛蒙跟汗水相互混杂的气味,却让身体里产生一种莫名的骚动,像是异性相吸的生物本能,促使她身体里产生一种微妙而又陌生的变化。 一下子,她的红脸又染深了几分。 尴尬的顶著张朝天椒脸,挤在又窄又闷热的小小空间里,汗水顺著她的额际、脸颊一路滑下脖子,好似有千百条小虫在她身上爬行,弄得她又痒又难受。 但一双长腿却迟迟没有起身离开的打算,仍专心的翻阅文件、振笔疾书,偌大的办公室里只传来古董级老旧电风扇吱吱嘎嘎、跟纸张翻动的声响。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要离开?倪必舒在心里哀怨呐喊。 天啊,这男人莫非是她前世的克星?为什么她无论做什么事都会跟他犯冲? 当了一个早上台佣,该消耗的体力、汗水全用光了,饥肠辘辘的肚子实在难受到不行,就算处在这种进退维谷的险恶环境中,她还是有本事感觉到肚子一发不可收拾的躁动—— 本噜咕噜! 突兀的声响划破了办公室里单调的机械运转声音,不十分清晰,却绝对不容忽视。 抬起头,冯笃炯亮的眸环视四周,没发现什么异状,只除了该在办公室里的倪必舒不见踪影外。 正要低下头继续赶完最后一份文件,突然间那响亮的声音又传了出来,这次他听得很清楚,是来自他的桌子底下。 迅速把椅子往后一退,他俯身,目光笔直迎上一双懊恼的眸。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脸色比她手里的脏抹布好不到哪去。 “我……我在打扫!”她支支吾吾的挤出干笑。 “嗯哼,在桌子底下?”冷冷挑动眉峰,一双炯眸凌厉得像随时能戳破她的谎言。 “因为……”一双弹珠似的眼睛骨碌碌的左右滚著。“桌子下面很脏,没想到擦著擦著,你就回来了!”这么烂的谎话,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窝在桌子底下,她就这样接受他的盘问,著实有够狼狈! “老板,可不可以先让我出来?”她涎著笑,谦卑要求道。 他面无表情瞪看她几秒,才终于退开身子,让她活像老鼠似的从地洞里狼狈的慢慢爬出来。 拍拍身上的灰尘,她正盘算著要怎么全身而退,听起来令人心惊胆跳的声音悠悠响起。 “你擦桌子擦了一整个早上?”他的俊脸像三月的天气,一片阴霾。 她就知道,该来的绝对躲不掉。 “这桌子全是陈年污垢……”她胀红了脸,试图辩解。 “我不想听借口。”他可不是花钱请她来模鱼打混的。 听听这语气,俨然是一副大老板的派头! 拜托,这男人不过是开了一间比垃圾回收场还好一点的小货运行,却一副神气得像是大企业总裁的架势?就算他们是邻居、认识彼此的年数超过二十根手指头,他也得客气三分啊! “这不是借口,是正当而且值得谅解的理由。”她理直气壮仰起下巴。 “这不是借口也不是理由。” “那是什么?” “是鬼话。” 倪必舒气鼓了脸,这男人的嘴——好坏! 虽然他们是多年的邻居,本该友好如兄妹,但这个男人的傲慢有时实在令人忍无可忍。 “你明知道我是秘书,专长是文书处理,这些耗费体力的工作我当、然、不、擅、长!” “既然身为秘书,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上司要听的不是理由,而是结果。” “你根本没拿我当秘书!”她是苦命台佣。 “你随时可以走,没人强迫你。” 他满不在乎的嚣张样,气得倪必舒快吐血。 走就走! 她倪必舒好歹也当过大老板的秘书,何必忍受这种非人的待遇跟屈辱? 小拳头在身侧反覆收紧,她决定拿出当米虫这么久几乎快消失无踪的骨气,离开这个黑心的老板。 “好,我走!”她豪气的宣布。 “请便。”黑心男人迳自拿起文件开始看起来,连头也不抬。 啊?他竟然说得这么轻松?!毕竟三天来她也是卖命工作,出汗出力,没功劳起码也有苦劳吧? 简直是欺人太甚! 她义愤填膺的想将抹布丢在他脸上,想想还是很孬种的往桌上轻轻一放,挺直背脊,活像是凯旋的英雄般走出办公室。 偌大的办公室一片寂静,唯有天花板上的电风扇依旧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我要走了喔!” 突然,一个身影又从门口闪出来。 扫了她一眼,男人面无表情低头又继续忙著。 “我真的要走啰!”她发誓,这是她大发慈悲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要是他再不表现一点悔意跟善意,她立刻毫不犹豫走人! 办公桌后的庞大身躯依然不动如山,像是就算芮氏规模七级的大地震也惊动不了他。 尴尬怔立在门口,她走也不甘心、不走面子又不知到往哪儿搁。 她心里清楚得很,现在经济这么不景气,连硕士、博士都得去抢环保清洁工的饭碗,她一个小小学士,还有什么身段放不下? “倪‘必输’,中午便当订了没?”突然,贡丸的台湾国语夹杂台语从不远处传来。 “啊?还没!”感谢贡丸这血性男子及时出现给她台阶下。“我这就立刻打电话订!” 脚底抹油,赶紧溜之大吉! ***bbs.***bbs.***bbs.*** 阳盛阴衰的货运行,一直以来始终充斥著男人的烟味、臭汗味以及男人间以粗话作为沟通桥梁的江湖味。 自从倪必舒来了以后,突然间,空气里多了一丝女人身上特有的香甜,轻甜好听的嗓音洗涤出每个人温和良善的一面。 每个人嗓音变小了,粗话几乎听不到,就怕惊吓了那单纯纤细的倪秘书。 十几个男人们的世界一夕间改变,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不情愿,全都乐意遵从这种不必言明的默契与规定。 “倪‘必输’,你叫什么名字?” 一伙工人坐在仓库边的货堆上排排坐吃便当,倪必舒坐在中间,万“肉”丛中一点红。 北丸的台湾国语混著饭菜依然道地得很,身上的恰龙在大太阳底下生动鲜活。 对于男人的,她已经见怪不怪,来到这里她已经从高级秘书,变成老板的专任台佣、工人们的知己。 “倪必舒。”她用酸痛得几乎举不起来的手努力扒饭,边含糊说道。 原来耗费体力的工作会让人一整天都处于饥饿当中,满脑子只想著吃。过去午餐仅以一块三明治就能裹月复的优雅粉领贵族生涯,已经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想。 “偶猪道你是‘必输’,偶素问你叫什么名字?” “就倪必舒啊。” 北丸当场傻眼。“喂喂喂,倪秘书啊,你这样就不够意思了啦!”肥仔首先发难替朋友打抱不平。“我们的身家资料、体重、三围都在你的手上,我们只不过问个名字你就这样敷衍了事,实在很没诚意!” “我很有诚意啊!”努力吞下嘴里的饭菜,她只差没举双手发誓。“我真的就叫倪必舒嘛!” “倪必输……倪必输?”贡丸摇头晃脑喃喃自语。“啊还不都素一样!”她是在骗肖仔喔! “对啊、对啊!!”几名工人也同仇敌慨的嚷嚷起来。 “是必须的必,舒服的舒,不是台语的秘书!”她无奈的暂停攻击便当,捺著性子解释道。 “喔,原是这样喔,偶误会你了,歹谢啦!”贡丸难为情的搔搔头。 摆摆手,倪必舒宽宏大量的不跟这群工人计较,但她可没那么轻易放过只剩下几颗饭粒的便当。 努力用筷子将便当盒里仅剩的余孽消灭,身旁又传来竹竿纳闷的喃喃自语。 “倪秘书,你爸怎么会替你取这么奇怪的名字?哪有人给女儿取名必输的?” 倪必舒嘴里的东西一喷,贡丸胸口的恰龙身上多了几十颗白色的饭粒,显得格外立体、栩栩如生。 “对不起!”跳起来赶紧用手替他拍著胸口上的饭粒,她尴尬得脸都红了。 “没关系啦!你不用拍了,偶这样会歹谢捏!”贡丸羞涩得活像初尝禁果的小男生。 “唉哟,贡丸脸红了捏!” “贡丸艳福不浅喔!” “倪秘书,别客气,多模几把啊!” “贡丸真是赚到了!” 一堆人全都站起来吆喝起哄,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仿佛正在看香艳火辣的限制级表演。 “你们在干什么?” 陡然从背后传来的冷冷声音,让七、八双目光惊吓的投向身后的庞大身影,喧闹声顿时被消了音。 偌大的厂区广场寂静无声,只见高大的身躯几乎遮蔽阳光,阒黑的俊脸正以一种准备把人拖出来枪毙的表情瞪著缠在一起的男女。 “我、我们——”贡丸顺著老板好像快把他剁成肉酱的目光低头一看,发现一双雪白的小手还黏在他的胸口上。 “老板,你别误会,素、素情不素你想的那样!”贡丸仓皇失措跳开,结结巴巴的解释。 “没错,这只是意外啦!”同一时间,倪必舒也尴尬的拚命解释。 “对啊、对啊,老板,我们都可以解释啦!”其他人也很有义气的跟著帮腔。 “还要解释什么?”冯笃的语气极轻,却让人毛骨悚然。 他什么都看到了! 她的手在光著上身的男人身上模来模去,陶醉的表情好像乐在其中,看得他胸口突然烧起一把无名火、胃快抽筋。 “上班时间打情骂俏,你们眼中简直连一点基本的纪律都没有!”他的脸色活像即将爆发的火山。 “我们没有打情骂俏,只是我一时不小心把饭粒给喷……然后我的手就模上他的……唉哟,我以人格起誓,这真的是个误会!”她两只小手慌张比划,却发现好像越描越黑。 冯笃眯起眼,瞪著夹杂在一群肉膊中的粉女敕人儿,激动甩著扎在脑后的俏皮马尾,一张脸蛋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天气热而涌出两团红扑扑的红晕,弹珠似的眼眸因紧张而显得更加清澈晶莹,可人得教人想把她一口吞下去。 他气息不稳的遽然调开视线,以不容置疑的老板威严宣布道:“从今以后男员工不准光著上身,不准在上班场所跟女职员嘻笑打闹,明天开始一律穿著制服、别识别证,以维持公司形象。” 几个人楞楞看著他,好半天反应不过来。 他们是搬货的粗工,早已习惯月兑上衣工作了,这下不但被要求不准月兑衣,还得穿制服,这种莫名其妙的新规定谁能反应得过来? “老板,口、口素……” “你还有问题?” 两道冷光扫来,教贡丸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吞吞口水,贡丸很没用的屈于权威之下。“没、没有,老板,完全没问题!” 勉强算满意的点了下头,他的炮火转向一旁张著嘴亟欲解释的倪必舒。 “老板,我——” “至于倪秘书,也请你注意一下自身的言行举止,以后只许在办公室吃饭,不得四处游荡。”他冷冷打断她。 “我没有四处游荡!”她气愤而委屈的澄清。“办公室根本没有吃饭的地方,老板简直强人所难!”她又不是狗,站著就能吃! 大老板不高兴的瞪著她,好像对她胆敢反驳感到不悦。 “这是你的问题,不要问我。”他是老板,理该替员工设想,但这女人除外! 丢下一句话,庞大身影随即转身大步走向厂区另一头的停车场。 直到大老板的轿车从一伙工人面前呼啸而过,所有人还呆在原地,一脸白痴。 只有倪必舒,不怕吃炒鱿鱼的对著远去的车子气愤叫嚣。 第四章 骑著小绵羊回到家,倪必舒已经快累瘫了,全身骨头好像快散了。 今天她刷洗了办公室地板、几个积了五公分厚顽垢的文件柜、以及破得没剩下几片的窗户,但冷血的冯笃可没那么轻易就放过她,要求她连光秃秃的窗框也得擦得乾乾净净。 依旧是当了一整天标准台佣,唯一比较像样的工作是:替他影印了几份资料。 庆幸的是,在这一天比一天更消耗体力、繁重严苛的工作下,她的手竟然还有知觉,让她能顺利骑车回家。 只差没匍匐爬进门的倪必舒一到家门外,立刻挺直怏断成两半的腰。 她跟爹娘说是去一间大企业当秘书,没想到竟是去小货运行当打杂小妹,但为了饭碗著想她不敢声张,就怕她不但是在货运行上班,还被死对头的儿子当台佣使唤的秘密被揭穿。 为了不让自己的样子太过狼狈,回家前还得先去货运行阴暗破旧的厕所里换上整齐的套装、整理散乱的头发,就连回到家也不敢表现出很累的样子,免得她爹娘起疑。 “爸、妈,我回来了。”累垮的小脸勉强挤出笑容,她困难的弯腰换上室内拖鞋。 “回来啦?!”她那窝在电视前收看乡土剧的妈、以及另一头奋力模八圈的爸同时出声道。 “妈,晚餐好了没?”她饿得可以吞掉一条牛。 “还没,现在才五点半耶!”她娘依依不舍的目光,还不时瞄著电视里两个互撂狠话的人物。 “妈,别管几点了,我肚子好饿,拜托你赶快煮晚饭!”她双手合十,只差没跪下来。 “好,我这就去……”她娘眼睛黏在萤幕上,以放慢十几格的速度缓缓起身,好像中风病人,以缓慢艰难的慢动作切掉电视。 总算见她妈进了厨房,倪必舒拖著千斤重的身体一步步上楼。 将皮包往床上一丢,她虚月兑往床上一倒,恨不得睡到自然死。 “小盈啊!小盈,吃饭了!” 才刚闭上眼,就听见她妈招魂似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她妈大概是看了日本电视台“三分钟料理”这个热门节目,她连眼睛都还没闭上她就煮好一顿饭菜了。 不管她妈看的是哪一台,能填饱肚皮才是最要紧的。 迅速换了身家居服,她急忙冲下楼,迳自拿碗替自己添了满满一碗饭。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乖乖,今天的饭菜超级丰富,有卤鸡腿、凤梨虾球、牛肉炖蔬菜、麻婆豆腐,全是费工夫的料理。 哇塞,她从来不知道她妈这么能干、手脚这么俐落,三分钟就可以做出这么丰盛的菜色! 当她用七分狗腿、三分崇敬的语气赞美她的娘亲大人时,却被她熏了一身油烟的娘给赏了一记白眼。 “你睡糊涂啦?现在都快八点了!”她娘好气又好笑。“三分钟你妈我只能洗完米。” 抬头一看客厅的钟,果真已经走到八的位置。 “妈,你煮饭足足煮了两个多小时?”倪必舒为自己又多挨了两个钟头的饥饿肚皮发出不平之呜。 “还不是你爸,说要多模几把,要我煮慢点。”做太太的埋怨瞪了丈夫几眼。 “你真偏心。”不过看在丰盛饭菜的分上,就原谅她娘一回。 倪必舒很快添了第二碗饭,饿死鬼似的拚命往嘴里扒饭,她爸爸却在她旁边八卦。 “小盈啊,听说隔壁姓冯的儿子开了间公司耶!” “我早就知道了。”她头也不抬,一口气啃掉一根大鸡腿。 “你怎么会知道?”倪鸣八卦的表情僵了一大半。 这个消息可是在姓冯的赌鬼他老婆四处向街坊邻居炫耀时,他躲在巷子里晒了一个多小时的太阳,偷听来的第一手消息哩。 “啊?这、这……”顿时,倪必舒冷汗直流,刚吞进肚子里的鸡腿好像一下涌上喉咙,想起冯笃疾言厉色的交代,她结巴的赶紧解释。 “我、我我的意思是说,像他那么聪明能干的人,我早就知道他将来会做大事业!”喔,多么天衣无缝的说词,她真是天才! “聪明能干?”她爸很不以为然的自鼻子里喷冷气。“我看是跟他那赌鬼爹一样狡猾。” “爸,别乱骂人,小心下地狱给阎王割舌头。”意犹未尽的添了第三碗饭,倪必舒不高兴的提醒道。 “要割也轮不到我。”倪鸣才不当一回事。“还听说啊,姓冯的他儿子……” “爸,人家有名有姓,叫冯笃。”她实在听不下去。 姓冯的、姓冯的这几个字她从小听到大,眼睁睁任由它把两家之间划出一道鸿沟。 “好啦,听说冯笃这几年炒股票,赚了不少钱。” “多少钱?”真是有够八卦,这种事她爹都能探听得出来。 “好几亿。” 两眼一瞪,一口虾球突然哽在喉咙,她用力槌打胸口,好不容易才终於顺过气来。 “好、好几亿?”她没听错吧?“爸,这太离谱了!”她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她爹显然找到盟友,以热情的微笑欢迎她的加人。 剩下半碗饭她却突然失了胃口,搁下碗筷匆匆说声吃饱了便跑上楼,往床上一躺,她脑中还在消化爸爸刚刚的一番话。 她想不通,要是冯笃有好几亿的身价,那他何必买下那间老旧的货运行?就连办公设备也都是捡现成的古董牌桌椅,唯一的现代化设备就是他桌上那部电脑。 夜风将挂在窗边的风铃吹得清脆作响,她盯著那串风铃,想到这几天的点滴、想起以前 小时候无忧无虑的她总是背著大人偷偷跟冯笃玩,但从上了国中以后,冯笃却跟她距离越来越远,两人之间也越来越陌生。 说是青少年亟欲摆月兑青涩的心结也好,总之他突然不再搭理她,见了她没有半点笑容、连眼神都不太愿意跟她接触,原本青梅竹马的两人竟形同陌路。 从此之后,杰出优秀的他更是一路顺遂上了一流大学、甚至出国念书,他们之间就像地球的两端。好不容易老天爷巧妙的安排遇上了他,却突然跑出一个亿万身价的传闻,让他们之间的差距更远。 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她吓了一大跳,才发现原来是她发出来的。 她干嘛叹息? 她忙了一天,累得像条狗,这一切都是拜冯笃之赐,她还惋惜什么?! 但她却发现自己不想离开,即使好像有永远做不完的苦差事、即使今天她才气得恨不得把整桶洗抹布的脏水倒到他头上,她却一下就气消了。 窗外突然传来拉开落地窗的声音,她像是被打开开关的玩具,立刻弹跳起来冲向窗边,偷偷观察八十公尺外对窗的一举一动。 打开的落地窗走出一个男人,挺拔的身影踱到阳台倚靠在栏杆上,手上夹了根烟,白烟袅袅,模糊了若有所思的俊脸。 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打从他回国后,她养成了偷窥他的坏习惯,这么久以来,倪必舒却是第一次看到他抽烟。 他看起来心事重重,她猜想此刻他的眉头肯定纠得像两条麻花。 他在烦恼什么? 是她今天做事不够有效率?窗子刷得不够乾净?!还是她跟一群工人一起吃便当的事还让他耿耿於怀? 突然间,她有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爬过去,爬到他的阳台上—— “小盈,你在干嘛?” 一个凄厉的尖叫将她拉回意识,还来不及反应,她妈已经一把揪住她的脖子,将她拖回房间。 被硬生生从窗台上拖下来,她的胸口像是被磨破一大块皮般痛。 “妈,你在干嘛?”她狼狈忍痛爬起来。 “救你啊,你想跳楼耶!” 跳楼?她妈撒狗血的连续剧果然看太多了。 “妈,我没有想跳楼。”她无力说道。 “胡说,我刚刚明明看到你爬到窗台上,准备往下跳。”她妈信誓旦旦。 “妈,我的脸看起来像是想自杀吗?”她女儿好死不如赖活的韧性,她这个当娘的怎会不了解? “那你想干嘛?”她娘一脸狐疑。 “我、我出去捡东西。”她随口胡扯。 要知道女儿在死对头的儿子公司上班,还想趁黑偷偷私通,她爹不打断她的狗腿维护门风才怪! 她娘跟她一样直心眼,别人说啥都信。 “好啦,捡完东西就赶紧回来,这老房子好多年没修了,万一屋瓦被踩破就惨了。” “知道了。”她忙不迭想打发母亲出门。“妈,还有什么事?” “喔,下来吃水果。” “我好饱,晚一点吧!”迅速将母亲大人送出房门,她急忙奔到窗边,却发现对面的阳台上已经空无一人。 怔然站在窗边,她惆怅的目光怎么也收不回来。 ***bbs.***bbs.***bbs.*** “什么?那个女孩子家跟你家是死对头?” 斑扬瞪大了眼,嘴巴简直可以塞下一颗馒头。 来到好兄弟成立的第一家公司,底下坐的是张老旧且严重生锈得像是快解体的椅子;还不是最叫他诧异的,令他傻眼的是这个爆炸性的新闻。 凭著兄弟义气来一趟鬼屋的牺牲实在大值得了!他沾沾自喜想道。 “这是什么意思?拜托你说清楚一点。”这下事情好玩了! 人是他找来的,但高扬好像完全忘了这回事,更别说是有丝毫歉意,只觉得好像有什么刺激的事情要发生了。 冯笃眯眼仰靠在椅背上,遥望窗外出神,许久没有答腔。 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这家伙还真会卖关子,存心想急死他不成?! “哈啰,有人在吗?”高扬敲敲他的脑袋,敲醒即将坐化的男人。 “她是我的邻居,我父亲跟她爸爸是八字相克的死对头。”他收回目光,烦躁解释道。 “那你们呢?”他一脸期待。 “不相往来。”他口是心非说道。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们曾经有一段快乐、无忧的童年时光。 “原来你们是上一代恩怨的牺牲者?!”好戏剧化的遭遇。“这真是——太有意思了!”他惊奇的喘了口大气。 冯笃怏怏不乐的扫他一眼。“为什么你的口气听起来有幸灾乐祸的意味?” “不,怎么会呢?我的意思是,这未免也太巧了吧?!”他挂出善良的笑容。 “还不是拜你之赐。”冯笃脸色不善的横他一眼。 “那你为什么还留下她?”高扬怀疑的挑高眉。 “这……”他一时语塞。“我只是卖你个面子,何况眼前我急需一个人手帮忙我处理琐事。” “是吗?”高扬暧昧的贼笑。“该不会是好几年没见面,突然发现人家长得亭亭玉立、粉女敕可爱,才故意把人家留下来,想慢慢吃乾抹净吧?” “去你的!”冯笃不客气的啐道。 “好、好、好!!这个小秘密,我这做兄弟的绝对不会戳破。”他笑咧嘴,拍著胸脯保证。“你那可爱的小秘书呢?”他一脸期待,朝门外探头张望。 “扫仓库去了。”他不经心道。 “什么?”他一惊,差点跌下古董牌椅子。“你刚刚说什么?”他没听错吧? “我说她扫仓库去了。”他皱起眉。他怎么从没发现这小子耳背这么严重? “我的天啊,冯笃,你若不是暴殁天物就是全天下最残忍的老板,人家可是娇滴滴的女孩子耶,你竟然叫人家去打扫仓库?!” “我说过了,我要找的就是能吃苦耐劳的小妹。”其实,想让她知难而退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谁叫他一时大男人心态作祟,为了表现男人的气量,才会鬼迷心窍的留下她,事后才感受到那股不容忽视的威胁感。 “那你应该去找粗壮的技安妹才对。”高扬语带埋怨他的不懂怜香惜玉。 好歹,这个可爱的姑娘是他花了一整天时间,坐到快开花,看了一百多个女人所精挑细选出来的万中之选,他却不好好对待人家,拿来当成廉价台佣使用。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千辛万苦从矿山里挖出一颗稀世的钻石,万分宝贝的捧到他手里,冯笃却拿来当弹珠玩一样。 真叫人痛心啊! “谢谢你的提醒,我明天就去登广告找。” 斑扬瞪著他,打算当屠龙的救美英雄。“既然你不要,那给我好了,我的办公室正需要一名专业助理,我保证会好好善待她。” “休想!”他怒目相视。“你身为知名企业经理,要多优秀的助理找不到?”冯笃挟怨反过来挖苦他。 斑扬傻眼,好半天才终於意会过来,他竟然忘了——嘴硬,是冯笃的特色之一。 “好吧,再给你一次机会,拜托你别『苦毒』人家,那么瘦弱的女孩怎么经得起这样操劳?” “你好像很喜欢她?”冯笃眯起眼,像是想看出个端倪来。 “人是我选的,我当然喜欢。”他理所当然说道 “你要喜欢谁我管不著,不过你最好明白一件事,现在她是我的,你最好别妄想觊觎。” 听了他这一番郑重其事的宣示,高扬肚子里简直快笑翻了。 这人根本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这里什么时候才能改头换面?”他决定发挥一些兄弟的义气,放他一马。 “建筑执照还没下来,起码还得再等上个把个月。”他眉宇间流露出些许不耐烦。 “还要再等?”高扬光是看他坐的老旧办公桌椅,头皮都发麻了。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冯笃嘲讽的扫他一眼。 其实,他还满喜欢看倪必舒像小蜜蜂似的身影,忙碌的在这里刷刷洗洗,那既埋怨却认真的模样,总能适时抒解他烦躁的情绪。 “说得也是。”高扬认同的点点头。 “老板,仓库已经整理好了。”突然间,门口飘进一抹游魂似的身影,气若游丝的报告道。 办公室里的两个男人被吓了一跳,倪必舒则是看清楚办公室里的两个男人,也同样吓了一大跳。 “老板,对、对不起,打扰了!” 她尴尬的再三弯身道歉,心想等一下又有排头吃了。 “我先出去了……是你?!”正要得体告退,不经意抬头瞥见坐在办公室里唯一一把椅子上的男人,倪必舒两眼蓦然瞠得老大。 他就是当初面试她的那个男人! 她怔怔盯著他,脑子里的记忆迅速拼凑,她总算弄清了前因后果。 原来,他们是朋友,他只是代替冯笃面试合适台佣,难怪那天她得到饭店去面试,连公司的大门都没见到,害她连接到录取通知时,怎么也想不起来笃行企业的印象。 “嗨,我们又见面了!”高扬勾起迷人的微笑。“你还记得我?” “当然,你就是那个骗子!”倪必舒眼神不善瞪著他。 “骗子?”高扬差点摔倒。 好歹他也是知名企业堂堂的经理,跟骗子未免差得太远了吧?! “没错,你害我以为我是被某个大企业录取!”结果只是空欢喜一场。 一旁的冯笃闻言,莫名的不是滋味,好像被当头狠狠踩了几脚。 听她的语气,好像对这里有多深的埋怨跟不满,也不想想当初是谁对他不计前嫌的录用千恩万谢?! “我也是受冯笃之托啊!”冤枉啊,小姐! “你隐瞒事实。”她一双圆滚滚的大眼依旧瞪著他。“根本没有笃行企业董事长室这种地方!” “我是被逼的。”他突然凑近她耳边,悄悄说道。 “是老板要求你这么做的?”倪必舒很怀疑。冯笃虽然脾气坏了点、做人严苛了些,看起来却像个正人君子,不像会说谎的样子。 “没错,他说他在履历里看到了一个生命中很特别的人。”高扬一张嘴天花乱坠的功夫无人能及。 “谁?是、是谁?”一下子,倪必舒心漏跳了好几拍,声音微微颤抖。 “你!”他偷偷泄露。“不过,他这家伙很ㄍ1ㄥ,要我到死都不许把这个秘密说出去,所以你要假装不知情,免得让我难做人,知道吗?” “知、知道!”她激动得声音颤抖。 冯笃这个傻瓜! 她在这儿、她一直都在这儿啊!只有一墙之隔,虽然那一面墙对他们而言,犹如越不过的万重山。 一下子,满怀不满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股浓情蜜意洋溢在胸臆间,将她的心里得好甜好甜—— 她喜欢他! 是的,从好久好久以前就喜欢上他了。 但这是她的秘密,从来也没让任何人知道。 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她就是喜欢他,纵使她只能默默的看他,看他表现出色的从第一志愿念到最高学府,然后出国念书。 虽然她知道自己很不自量力的喜欢上一个她永远也比不上的男人,但,她就是喜欢上了! 看了眼办公桌后的俊挺男子,倪必舒眼角、唇角漾著小女儿的娇羞,浑然忘了自己两个小时前还在气愤咒骂他。 当然,她眉眼含笑、眼睛里全是粉红色的星星,完全看不见自己泡水过度的乾裂双手,跟一身脏兮兮活像灰姑娘似的衣服。 端坐一旁,冯笃冷眼看他们两人旁若无人的窃窃私语,看起来说有多暧昧就有多暧昧,尤其是倪必舒的脸蛋还洋溢著两团酡红,一脸欲言又止的娇羞样。 手掌用力一收,手上的笔应声而断。 清脆的断裂声让两人不约而同回头,诧异盯著他手里的笔。 但倪必舒却不是盯著那根断成两截的笔,而是他修长乾净的手,透露著男人的力量却又兼具睿智的味道。 她甚至幻想著这双好看的手握著她的手、环著她的腰、搂著她的身体,不知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倪秘书。”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陡然惊跳起来。 “啊?老、老板。”她舌忝舌忝乾燥的唇,一张脸心虚胀红,眼睛完全不敢看刚刚在幻想里被她轻薄的冯笃。 “替我跑趟银行。”他将一叠单据丢在桌上。 “喔,是。”她小心翼翼靠近两步,伸长手仓皇抓起那叠文件,胆战心惊得活像抢了狮子的食物。 拿著那叠文件,倪必舒恍恍惚惚的晃出门。 “高扬,若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回去了。”他报复性的下达逐客令。 “好吧,我还可以顺便载小可爱一程。” 连声再见都来不及说,高扬人已经一溜烟不见了。 小可爱? 瞪著空荡荡的大门,冯笃的脸色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听著外头传来两人低声谈笑的声音,他又一次把刚换进手里的笔硬生生折成两半。 沉著脸听到门外绝尘而去的高级跑车,他气愤而懊恼的暗自低咒。 他在跟高扬争什么风、吃什么醋? 早在他决定留下倪必舒那一刻,他就告诉自己,他们之间除了工作外将不会有其他不该有的瓜葛。 但一看到他们两人亲密的举动,他却莫名其妙的心头直冒无名火,简直像……中邪似的! 一个是他最好的朋友,一个是他压根不放在眼里的女人,却把他一整天的情绪弄得糟到极点。 恨恨将笔丢进垃圾桶,他心想,自己简直是引狼入室! 第五章 “倪秘书,过来一下!” 才刚上班,大老板立刻顶著张冷冰冰的脸召见她。 “是。”她迈著发颤双腿来到办公桌前,看来今天又有苦活好做了。 办公桌后的他穿著一袭白色polo衫,米色长裤,看起来却英俊挺拔得活像杂志上的时装模特儿,只可惜一想到他即将指使她做的事,他在她眼里马上成了黑色撒旦。 “以后你就坐那个办公桌。”他头也不抬,轻描淡写丢来一句。 顺著他的手指望向办公室一角,发现不知何时竟多了张办公桌,好半晌她错愕张大嘴,完全反应不过来。 她也有办公桌? 好不容易回过神,她立刻觉得浑身充满被救赎的慈爱光辉。 炳利路亚! 上帝垂怜沦落苦难的人,把天使的翅膀送给了冯笃,藉由他的双手将一丝光明带进她黑暗的世界中。 一个专业秘书拥有个人的办公桌本就是天经地义,可怜倪必舒被残酷的现实环境给压榨得没剩多少秘书尊严。 就算是那张办公桌椅看起来陈旧得像是刚从垃圾场挖出来的,还是令她感动得想匍匐在冯笃脚边亲吻他的鞋尖。 “谢谢老板!”他真是个好人!她千恩万谢不停鞠躬。 她就知道,他对她绝对有著不寻常的感情! 只要有恒心、有毅力,终有一天他们一定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眷属?这两个字让她羞红了脸。 天啊,她真是三八,八字都还没一撇,革命尚未成功,她还需努力哩! “嗯。”面对她眼泛泪光的感谢,他的表情还是很酷。“这些资料整理出来,下班前我要。” 总算,她的顶头上司施舍她一叠资料,握在手里是那样沉重却甜蜜。 “是、是!”意思就是说,她今天不必干苦活了? 用一种像是跑回本垒的速度奔向属於她的办公桌,万分珍惜的模了又模,好像摆在她眼前的不是一张用了好几十年的办公桌,而是一颗价值连城的钻石。 她千恩万谢的拉出椅子,小心翼翼的将放到椅子上,突然间椅子一塌,倪必舒整个人猛地往下掉,软绵绵的摔到地上。 “唉哟!痛!”她捧著摔痛的,半天爬不起来。 一抬头,一座像山一样庞大的身躯矗立在她眼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压抑,像是想笑又强忍著。 倪心舒没猜错,冯笃确实很想笑,好好一把铁椅竟会被她坐断,跌坐在地的她看起来滑稽而困窘,却可爱得逗人发笑。 要不是他自诩是个君子、还有些克制力,早忍不住放声大笑了。 看在他是发薪水的老板分上,倪必舒不敢指责他没有同情心的举动,只能哀怨怪自己招惹了衰神。 她不但命苦而且还很倒楣,难道她当真没有享福的命? 突然间,一只大掌伸到她面前,友善的想拉她一把,叫她错愕得瞠大眼,眼巴巴瞪著那只手。 咽了口口水,她心里好像有千万只蝴蝶飞舞著,叫她欢喜却又心乱如麻。 小心翼翼将小手放进他宽大的掌心里,一股奇妙的暖意立刻包围了她,下一刻她像个没有重旦里的洋女圭女圭,被他轻松一把拎起。 “谢谢……老板。”倪必舒红著小脸嗫嚅道,羞得不太敢正视他的眼睛。 冯笃有双非常深邃好看的眼睛,就像两泓具有魔力的黑潭,教人就算会溺死其中,还是会不由自主的往下跳。 他们两家之间只隔了一道防火巷,但每次倪必舒看到冯笃从她面前走过,却好像看到两人中间隔了一座山,连这么多年后也不例外,那座难以跨越的山依旧横互在两人之间。 但这回他主动朝她伸出友谊之手,表示他们之间还是有和战的空间,可以从敌人变成朋友。 说起手,倪必舒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他紧紧握著。温热的掌心、略带粗糙的厚茧带来奇妙的搔痒感,就好像刚做好的柔韧香q麻糬,包著柔软甘甜的红豆馅,烫人的温度几乎快让红豆馅融化,化成丝丝糖水溢出麻糬。 在这么热的天气,两团肉黏在一起确实很不舒服,但冯笃握著她的手,感觉却出奇的好。 她的手很小,模起来很舒服,触感柔柔女敕女敕的,好像握著一团棉花球,只不过这团棉花球不会融化,不会黏腻得让人觉得讨厌。 而且这团棉花球还有著非常香甜好闻的味道,不知是那头搔得他下巴发痒的卷卷头发还是身上散发出来的,让他忍不住大口将这股气息吸进胸腔里。 真是该死的莫名其妙,他竟然像个十七岁的小伙子心跳加速! 察觉他僵硬的表情,倪必舒活像第一次牵手的羞怯小女生,觉得小手好像快融化了。 她的眼睛不敢乱看,只敢紧张的盯著他的胸口,像是快将他的厚实胸膛瞪出两个窟窿来。但眼前的男人却迟迟没有动静,好像握著她的手是件极其自然的事。 倪必舒涉世未深,对於这种场面一点也应付不来,顿时觉得呼吸困难、胸腔严重缺氧,几乎快喘不过气。 这、这就是男人的味道吗? 她几近颤抖的悄悄吸气,怎么闻起来好像迷魂香一样,浑身软绵绵、酥麻麻?脑子里还活像被倒进了好几桶浆糊,思绪、脑浆全都糊成了一团。 她恍恍惚惚抬头往上瞧,目光首先触及他那性格带点孤僻气息的下巴,接著是他微厚的性感双唇,叫人忍不住幻想起被它亲吻的滋味。 “不必客气,你摔死了对我也没好处。”他突然放开她的手,僵硬背过身,仓皇得好像端了半天的热锅子,到这一刻才突然发现会烫一样。 瞪著他的背,满脑子的意乱情迷一下跑得精光,倪必舒就知道想跟这个男人谈和平还太早。 但她实在不明白,这男人为何非得表现他最刻薄的一面才会舒坦?! 倪必舒气得七窍生烟,深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嘴,坏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第一步融洽关系。 为冯笃工作了这几个礼拜以来,她终於明白,要赢得上司的欢心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远超过她的办事能力。 “我去找椅子。” 她顶著张红晕末消的脸跑出办公室,远离是非之地。 ***bbs.***bbs.***bbs.*** 一双梦幻迷离的眼神,万般珍惜的痴痴望著白女敕的双手,任由天花板的风扇吱嘎作响、八月三十五度高温烘烤,却依然毫无所觉。 他握了她的手! 昨天令人惊心动魄的肌肤短暂碰触,让她到现在还是一颗心怦怦直跳,连手都舍不得洗。 他在履历里看到了一个生命中很特别的人。 一想起这句话,那张几乎快淌下口水的小嘴,又不由自主浮起一抹傻笑。 原来,冯笃一直没有忘记过她,她在他心目中其实具有很重的分量,只是他不肯大方承认罢了。 她看得忘神投入,他却很不耐烦,他已经被这诡异的眼神盯了一整个上午了。 从眼神回避,到最后索性转头来个眼不见为净,那双灼热彷佛快将他的背烧穿两个洞的热切目光,已经严重干扰了他的工作情绪。 “你到底在看什么?”终於他忍无可忍,转头面对她。 这个女人竟让他感觉到威胁,他不该跟她太接近,再继续这么牵扯下去,难保他的生活不会大乱。 尤其是经过昨天,他莫名其妙的因为她而情绪失控,更让他决定彻底跟她划清界限、撇清关系。 “啊?”一双清澈的大眼眨了眨,随即羞怯的脸红了。“没、没有!”神态间尽是小女人的娇态。 最好是没有,不然她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眼神,还真会让他以为都已经是夏天了,她还在发春。 “昨天交代你的出货单跟司机排班表做好了没?”他公事公办的问道,但听起来却像公报私仇。 “还没……”完蛋了!一旦被他抓到小辫子,她大概得吃不完兜著走了。 冯笃这个人一板一眼,工作态度认真严谨,也同样的要求手下员工如此。 但她不是陌生人,他们是邻居兼朋友关系匪浅,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他却连一点情分也不念,实在有够无情。 “既然还有工作没处理,你在发什么呆?” “我在想司机的班要怎么排比较好。”从小受麻将薰陶,她的脑筋比一般人灵活,立刻想出说词应对。 “你的工作态度很糟糕。”他不客气批评道。 “我战战兢兢、鞠躬尽瘁,你还不满意?” “我该为员工上班时对著空气傻笑发呆满意?” “我没有傻笑发呆。”她是在缅怀过去的美好时光。 “没错,你根本已经神游太虚。”他的毒舌总是能适时的派上用场。 坐在各自的办公桌后,两人隔著十公尺的距离隔岸交战,让倪必舒更觉情绪低落。 “你为什么讨厌我?”她突然跳起来冲到他的办公桌前,逼他诚实面对她。 “你认为我需要和下属讨论我的喜好吗?”他抬起头,英俊的脸孔表情冷漠。 “上一代的恩怨跟我们根本没有关系。”她放软语气,试图动之以情。 但她打错了如意算盘,冯笃这个人太理智、太冷静,可以说根本没有感情。 “既然跟我们没有关系的事情,就不必讨论了。”他收回目光转向电脑,清楚表示不想再跟她谈。 “我觉得,我们应该化敌为友。”她听若未闻的继续发表高见。 但她的高见却让冯笃像是吃了一把辣椒,差点没跳起来。 他们能相安无事的坐在这儿,他已经算是宽宏大量了,她还想“更进一步”? “上班时间,不许谈论跟公事无关的私事。”他恼红了俊脸,只好拿出老板威严。 “你为什么要一再逃避?”她痛心摇头。 “逃避什么?”难不成她是财政部派来的,想套出他有没有逃漏税?! 虽然高扬一再叮咛她要保守秘密,但事到如今,他们之间势必要讲清楚、说明白,才能彻底把心结打开。 “你明明在意我,为什么不肯承认?” “我在意你?!”他傻眼的的表情像是吞下一头大象。 “是的,所有一切我都知道了!” “你又知道了什么?”这女人八成昨晚没睡饱,一大早就胡言乱语。 “你为了我,不惜费尽心思安排高扬替我面试,让我能顺利在你身边工作、朝夕相处,这份用心我明白,不必多馀的言语解释。”她陶醉说道。 “你这些荒谬的话是从哪听来的?”他很肯定以倪必舒简单的脑子,不可能编出这么复杂的戏码。 “是……”她顿了顿,决定发挥朋友的义气,不把高扬供出来。“是我自己发现的。” “那你大概得了妄想症,应该去吃药了。”他面无表情。 “你!”倪必舒气得跳脚。 “去把地扫一扫,消耗一力,免得一天到晚胡思乱想。”冯笃迳自又转身回办公桌后。 他理也不理她,根本无意再谈下去,让倪必舒既生气又无力。 但她绝不会轻易放弃,她会以最大的诚意感动他! ***bbs.***bbs.***bbs.*** 从银行办事回来,倪必舒回到办公室都已经两点多了。 看到空空如也的垃圾桶,才发现冯笃竟然还没有吃午饭! 看样子,从她走后他就没离开过座位。看著挺拔高大的他俨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却连午餐时间都过了还不知道要填饱肚子,她的心里满是怜惜。 她终於发现这个男人根本不懂得照顾自己,他最需要的不是成功或钱,而是一个能照顾他、为他健康把关的女人。 有了,她知道了! 她终於知道两人的关系要从哪里开始修补了! 她要用诚恳跟爱心化解彼此之间的隔阂,最好的方法就是先收买他的胃,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感受到她的诚意。 兴冲冲的在心里拟定计画,一下班她立刻骑著小绵羊奔向超市,买了两大袋的菜,急忙奔回家。 “回来啦?肚子饿了吧?我去煮饭——” 倪母已对近来一回家就喊饿的大胃王女儿见怪不怪,关了电视就要去煮饭。 “妈,不必了,今晚我要下厨。”能为心爱的男人做料理,是女人一辈子最大的幸福。 她兴致勃勃的将菜提进厨房,嘴里哼著歌,开始切切洗洗。 不知道冯笃喜欢吃什么菜?她两手忙著,脑子也认真想著。 “小盈啊,爸爸喜欢吃红烧鱼,煮红烧鱼!”不知何时倪父模进厨房来,巴在女儿身旁兴冲冲央求道。 “不要!”鱼放到隔夜会腥,冯笃一定不会喜欢都是臭鱼腥味的便当。 “那,煮红烧蹄膀?”倪父不死心的再度要求。 “不、要!”冯笃是她心爱的男人,她才不会煮猪的脚蹄给他吃。 无视於父亲备受打击的表情,当女儿的还无情反过来继续给爸爸一番教训。 “爸,医生警告你血压过高,三餐饮食要清淡,不可以吃过油、过咸。”她面无表情训诫道。 “医生又看不到。”倪父很委屈的说道。 “我看得到!” 她严厉的眼神,让倪父羞愧得自动转身出厨房,猜想晚餐大概只有水煮青菜,跟像沙砾一样粗硬的糙米饭可吃。 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恢复了愉快的心情,俐落煮了营养美味的四菜一汤,用女敕绿、艳红、鲜黄精心的将爱心便当装饰得色香味俱全。 女儿难得下厨,闻到香味的倪母也忍不住进来一探究竟,看看今晚的菜色。 “小盈,今晚吃什么?” “菜是你要煮的,干嘛问我?”倪必舒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又自顾将两片压成心型的红萝卜放到白饭上。 “你现在煮的菜不是给我们吃的?”倪母一脸深受打击的表情。 “当然不是,这是要给……”她及时住口、差点说溜嘴。“唉呀,反正是我要带去公司的啦!” 她捧著分量十足、营养满分、爱意百分百的便当,小心翼翼的放进冰箱里,上面还贴著张“不准偷吃,否则会拉到月兑肛”的字条,以防她爸爸半夜偷吃。 “我先回房间了,你饭菜煮好了再叫我!”快乐的朝她妈摆摆手,她轻盈宛若小鸟的翩翩飞出厨房。 看著女儿消失的身影,倪母还是张著嘴、瞪著眼,完全反应不过来。 中午时分,一个身影鬼鬼祟祟的躲在办公室外,只露出两颗圆滚滚的大眼睛。 丙不其然,大老板又忙得忘了吃饭。 倪必舒手里捧著她跑了好远才跟一个好心住家借到厨房、热好她昨晚花了两个小时才做好的爱心便当,又急忙跑回来。 时间已经十二点五十二分,她站在这里足足四十六分钟,连一口饭都还没吃,心中却充满了为爱情牺牲奉献的喜悦,完全不觉饥饿。 她的心就跟手里的便当一样滚烫而火热,又像是禁锢千年的火山,谁也抵挡不住即将喷出的炽热岩浆。 只差八分钟中午的休息时间就要结束,倪必舒用了两分钟犹豫、三分钟思考如何开始,终於用最后剩下的三分钟鼓起勇气走进办公室。 “老、老板。”她怯生生喊了声,藏在背后的便当烫得她好痛。 “嗯。”冯笃低著头看资料,连看也不看她一眼。“什么事?” “你吃饭了没?”她明知故问。 沉默几秒,他缓缓抬起头。“你就是特地来问我吃饭没?我说过,时间就是金钱,你若闲著没事,就去把仓库的货整理一下,等一下会有货送来。” “喔……”她的声音不甘愿的拖得老长。 勉强转身走了几步,倪必舒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终於鼓起勇气转身—— “老板,要不要尝尝我做的便当?” 抬起头,冯笃斜睨著眼前一脸紧张不安的倪必舒,紧蹙的眉头几乎可以夹死苍蝇了。 “我不饿,也不想吃你的便当。”他骄傲的拒绝。 他不愿接受她一片好意,就等於不给她台阶下,一时情急,她只好不顾一切跳墙。 “没关系,我把便当放在这,你若饿了随时可以吃。”急忙抛下便当,她火速往外跑,活像刚丢下一枚原子弹。 但原子弹威力也没那么强大,才短短几秒钟时间,他的办公室、鼻息间全是饭菜要命的香味。 他瞪著那用碎花布巾整齐包里的便当,肚子突然发出抗议的鼓噪,喉头不由自主滚动了一下。 天啊,这女人分明是天使跟撒旦的混合体,一面无所不用其极扰乱他的心神,一面却又把令人垂涎三尺的便当端到他面前,考验他的定力,简直可恶至极! 心神一凛,他拿出男人的骨气睥睨扫了便当一眼,骄傲的收回目光,目不斜视的继续处理公事,肚子却抵挡不住诱惑的敲起降鼓。 在这种非凡人能抗拒的香味引诱之下,连宾拉登都会弃械投降,他花了两分钟时间说服自己,打败男人誓不低头的骄傲与骨气,饿虎扑羊似的急切扒开布巾。 便当分量惊人,足足有他两个手掌大,看得他瞠目结舌。里头菜色丰富精致,活像刚从五星级的大饭店厨房端出来的。 抓起筷子,他没有形象的囫囵将饭菜往嘴里塞,边在脑子里编著便当离奇失踪的故事。 “老板……”倪必舒拿著一叠刚送到的货单走了进来,小嘴跟眼睛同时张成大o形,瞪著他两颊鼓涨、完全称不上文雅的吃相。 “有、有什么事?”冯笃试图从塞满食物的嘴里挤出声音来。 “没关系,你慢慢吃,吃完再说。”倪必舒同情的安抚他。 冯笃狼狈的急欲吞下食物,却因为心急不小心呛得剧烈大咳。 “老板,你没事吧?”一只小手善解人意的轻拍他的背,担忧问道。 他说不出话,仅能以摇头跟手势表示。 看到桌上被扒掉三分之二的便当,倪必舒的心情又是欢喜、又是怕受伤害。 “便当……好吃吗?”她害羞问道。 “嗯。”人证物证俱在,叫他不容抵赖,冯笃困窘得简直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哪儿,只好坦自承认。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一朵满足的甜笑在她唇边漾开来。 不经意撞见这抹笑容,冯笃的心口竟无来由的震动一下,压在肚子里暖暖的饭菜,好像也让心口跟著暖和起来。 这盒饭菜的魔力很可怕,他担心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控制。 “没事的话你出去吧!”他需要好好的消化以及冷静一下。 将手里的货单交给他,她难掩失望的转身。 看著她落寞背影,不知怎地,他的胃竟然隐隐抽搐起来。 “谢谢你的便当。”他终於还是冲动开口了。 倏然旋身,她的脸蛋像是朝阳下刚刚绽放的花朵,灿烂而娇女敕,教人几乎看痴了。 而那张回望著她的脸庞,竟也浮现出满足的傻笑。 第六章 “为爱往前飞、不顾一切往前飞,往前飞……往前飞……” 嘴里哼著荒腔走板的歌,漂亮的抖音到她嘴里变成严重的走音,倪必舒边盘点刚送来的货,陶醉得浑然不觉周围撞墙的撞墙、倒地抽搐的倒地抽搐,小小的仓库宛如人间炼狱。 但清一色是男人的货运行,倪必舒是唯一的女人,能听到女人甜甜软软的声音就已经是天大的满足,哪敢要求歌唱得多好听? 突然间,拉到快断气的高音陡然停止,倪必舒宛如嗅到目标的猎犬,先是侧耳听了下外头的动静,下一刻就迫不及待冲出仓库。 “老板,你回来啦?” “嗯。”扫她一眼,冯笃迳自抱著几大袋公文袋回办公室。 一路跟进办公室,倪必舒又立刻化身成哈巴狗,亦步亦趋的跟进办公室,等他在办公桌后落座,立刻端出特地为他准备的爱心便当。 连续几个礼拜以来,这个便当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妥协跟中间地带,倪必舒做得开心、冯笃吃得满意,中午的便当时间,是他们唯一和平的时刻。 手里的便当已经凉掉,他没有交代就突然回来,为了怕他饿也没时间再跑出去加热,只好勉强端出来给他。 兴冲冲的打开便当,一股酸臭扑鼻,才发现便当竟然坏了。 都已经下午两点多了,这么热的天气不馊才怪! 但她心疼的却不是昨晚花了两个多小时做的“必舒爱心便当”,而是他饥肠辘辘的肚子。 冯笃不明所以,还满心期待著他的个人特别午餐。 昨天总算拿到延宕了两个多月的建筑执照,上午走了一赵建筑师事务所签约,下个月初预计新大楼即将动工,结束后对方极力邀请他到某家知名餐厅吃饭,而当时谈了一早上合约的他,已经因为看了太多条约内容而饥肠辘辘。 明明可以从容吃顿丰盛的午餐,偏偏他满脑子都是她的便当,硬是失礼的推掉了邀约,开车一路狂奔回来。 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中邪一样,完全无法自拔! “怎么了?”正准备好好享受美味便当的冯笃,发现她一副苦瓜脸。 “便当坏了。”她抱歉的说道。 坏了?晴天的霹雳迎头落下,饿得快神智不清的他顿时头更晕了。 “没关系,我这就出去买些吃的东西回来,等等喔!”不等冯笃反应,倪必舒已经立刻扭头冲了出去。 跑到外面的街上打算买些吃的给他当点心,偏偏每家小吃店都已经关门,只有巷口摆了个卖臭豆腐的小摊。 臭豆腐很好吃,她超爱吃,他也应该喜欢吧? 她大胆猜想著,立刻跑去买了两份,还叫了一碗猪血汤,兴冲冲的拎著香味扑鼻的臭豆腐,一路跑回货运行。 才刚刚吃过午餐、将一个大便当塞进肚,但闻著臭豆腐的香味她却觉得肚子好像又饿了。 不、不行!她怎么可以打臭豆腐的主意?这是她专程买给他的,她怎么可以“肖想”? 而坐在办公室里正饿著肚子,没有美味便当可吃,只能寄望有东西填肚子就好的冯笃,等了好半天,总算听到她回来的声音。 急促的脚步声还没走近,他就闻到一股扑鼻的臭味,他蹙起眉头想不出这臭味打哪儿传来的,难受的掩了掩鼻,希望那股可怕的臭味能尽快消失。 但那股令人不舒服的臭味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薰得他几乎窒息。 “老板,快来,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倪必舒跑进办公室,将手里的袋子慎重的放到他桌上。 “这是什么东西?”好臭! 他掩鼻跳起身,像是瞪著怪物似的盯著眼前不断散发出刺鼻臭味的袋子。 “臭豆腐。”倪必舒不知大祸临头,还得意的咧开嘴笑。 臭豆腐?! 顿时,胃里因为饥饿蓄积过度、准备消化食物的胃酸突然涌上他的喉咙,幸好及时被他压下。 “立刻把这东西拿走!”他迅速别过头,失控大吼道。 “你不喜欢吃臭豆腐吗?”倪必舒一脸受伤。 “不、喜、欢!”他忍无可忍的咆哮,他发誓自己真的快吐出来了。 “可是……”倪必舒还想试图说服他,臭豆腐只是闻起来味道臭,事实上真的很好吃。 “拿、走!”他的脸色铁青骇人。 倪必舒看他脸色这么难看,猜想他一定是没吃东西血糖过低,无论如何一定得吃点东西垫垫胃啊! “你不喜欢臭豆腐,那喝点猪血汤好不好?”她讨好问道。 猪血汤? 这三个字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冯笃再也忍不住,捣著嘴不顾一切往门外狂奔。 能把顶天立地、威武不屈的冯笃整得那么狼狈,她想,她肯定是第一人吧? 于是,两人的关系在臭豆腐事件后,再度回归原点。 可怜的臭豆腐害人不浅,害她从自我陶醉的天堂,一夕之间坠落到地狱,办公室的气温从零度降到冰点。 幸好冯笃还算是正人君子,没有因为那些害他呕吐的臭豆腐跟猪血汤而怀恨在心,故意派给她扫厕所、清马桶的工作。 在连续几周来将货运行所有该擦该清、该刷该洗的地方都大功告成后,冯笃总算开始发配一些比较像秘书的工作给她,就像得罪皇帝老爷被发配边疆,她总算是苦尽笆来得以平反。 终于能摆月兑t恤、牛仔裤,她开始穿著粉女敕宜人的裙装来上班,免得一天到晚换来换去累死人,阴暗无光的世界乍看像是透露出一丝曙光。 依然老旧的办公室看起来干净多了,起码桌子是铁灰色不是黑色,地板总算看出原本的磁砖花纹,窗台跟玻璃上的灰尘全被她扫下来拿到仓库边种花。 现在的货运行不但洁白光亮,还有花朵点缀,这一片荒地经她的巧手开垦后,已经成为一个小天堂。 但她的老板显然没有察觉她对货运行的贡献,每天从一进办公室,他的眼睛总是盯著永远也看不完的资料、处理不完的公事,唯一眼睛稍微离开文件休息时,就是唆使她去做事情。 “倪秘书。”距离她三十公尺外的大办公桌,传来大老板的叫唤。 “是的,老板。”就一个秘书来说,她算得上是毕恭毕敬。 “去替我泡杯咖啡,不加糖、不加女乃精。” 咖啡?她瞥著办公室一角的铁柜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罐咖啡豆跟咖啡壶。 一大清早暍咖啡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情,尤其冯笃根本没吃什么东西。 但她知道,老板下的命令她尽避照办就是,没有一个老板会感激鸡婆的员工。 “好的。”她以优雅而甜美的声音回应。 有了办公桌,她做点秘书该做的事也是应该的! 拿著咖啡壶注入热水,顿时一股咖啡香飘散开来,让倪必舒也忍不住多闻了几下,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为它疯狂著迷。 替冯笃倒了一杯,倪必舒俐落的端上他的办公桌。 端起咖啡闻著熟悉的香醇气味,深深吸进一口暌违已久的咖啡因,他满足的闭上眼,开始觉得这个鬼地方没有想像中那么糟糕了。 迫不及待大口灌进嘴里,突然一道黑瀑布从他嘴里喷出来。 “倪、必、舒!这是什么鬼东西?”他的狂吼足以震裂办公室的最后一片完好的玻璃。 “怎么了?”倪必舒紧张的跑来,她刚刚不巧追丢了一只逃窜的蟑螂。 “你泡这什么东西啊?”巴拉松都比她泡的咖啡好喝! “咖、咖啡啊……”她心虚的立刻降低了音量。 她的前任老板不爱喝咖啡只喝茶,所以她泡茶功夫一流,任何一种娇贵的茶叶在她的巧手下喝来无一不口齿生香,但她对咖啡的知识简直就像个低能儿。 所以当前任老板公司被大财团并购后,新老板一听她不会泡咖啡,隔天就立刻请她领鱿鱼走路。 “咖啡?这是咖啡……”他瞪著杯子里黑鸦鸦的苦汁,又爆出咆哮。“咖啡怎么可能泡成这个样子?”他怀疑,这女人是端洗桌子的抹布水给他喝。 他有绝对的理由怀疑,她有足够的理由挟怨报复。 一转头,只见铁柜上的咖啡豆已经被挖空一半,一旁的咖啡壶里还飘著一堆浮在水面的咖啡豆残骸。 一切的答案揭晓,他这个专业称职的秘书,真的“泡”咖啡给他喝。 太好了,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他终于知道她的秘书是真的会“泡”咖啡,这表示往后他的胃若是抵挡不住咖啡虫的作祟,他就得忍耐暍她的“泡咖啡水”。 “有什么不对吗?” 他的秘书兼打杂小妹,还一脸无辜的问他哪里不对?! 瞪著那张无辜的小脸,冯笃气得咬牙切齿。“咖啡豆要先磨成粉才能泡,不是叫你泡咖啡豆水给我喝!”他失控大吼。 原来如此! 难怪刚刚她老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一颗颗黑鸦鸦的豆子浮在热水上,怎么看怎么怪。 “对不起!”她满心抱歉的弯了个九十度的躬。“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咖啡是这么泡,真是对不起!” 看他脸色阴晴不定,一手支额像是正极力压抑著什么,害倪必舒紧张得窜出一身汗,赶紧拿来抹布帮他把桌子、文件上的咖啡渍擦干净。 “老板,我很会泡茶,还是你想喝点茶?”她讨好的问道,毕恭毕敬得活像伺候皇帝老爷的小爆女。 “算了!”他拧著眉,一副就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都讨好不了他的冷厉表情。 她不敢造次的乖乖站在办公桌边,偷偷抬头瞄了眼天花板上依旧吱吱嘎嘎、根本起不了作用的电风扇,发现不只是她,连他也热得不得了,光从他额际豆大的汗水就能看得出来。 突然间,她竟觉得有点于心不忍。 像他这么英俊挺拔、优雅从容的男人,狼狈这两个字理应是跟他沾不上边,他应该穿著光鲜体面、坐在现代化的办公室里,吹著沁入心脾的智慧中央空调。 但他却像是落难的狮子,只能栖身在这破旧的小货运行,一切都是勉强将就、能省则省,教人怎能不为他心酸? 那亿万身价的传言,她越来越怀疑它的真实性。 她尴尬杵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那……要不要帮你把咖啡倒掉?”她硬起头皮小心翼翼问道,深怕又捻到虎须。 这种可怕的咖啡水连倒到水沟都怕污染,但他偏偏又亟需一点咖啡因镇定即将崩溃的耐性与神经。 “不必了!”他没好气回道,端起杯子紧皱著眉喝了一口。 第二口顺口了些,喝起来像沥青。 他阴阳怪气的表情让人心惊胆跳,就像三月的天气令人捉模不定。 “那我去做事了。”用比蚊子还细的声音匆匆说了句,她赶紧开溜保住一条小命。 喝完一杯沥青咖啡,他的习惯性头痛突然无端发作起来,连肚子都开始作怪。 这让他不由自主又想起上次害他吐了一整个下午的臭豆腐,那股嗯心呛鼻的气味至今彷佛还闻得到,让他的胃又剧烈翻搅起来。 倪必舒这女人,根本是上天派来考验他的大麻烦! “老板,中午你要出去吗?”倪必舒从门外走进来,拿著便当登记单站在几步外。 他青笋笋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好像生了病,又好像还在为早上的事生闷气。 “不要。”他阴郁抬头扫她一眼 “那你要不要订便当?”她小心问道,暗自祈祷他别想起上次的臭豆腐。 “不要。”还吃?他被那杯沥青咖啡折腾得快胃出血了。 “不吃饭怎么行?”倪必舒惊喊。满脸担忧的表情好像看到路上没饭吃的流浪狗。 “我头痛不舒服,不想吃。”他只是想让她住嘴,没想到这句话却引来她更加鸡婆的关心。 “头痛?”她紧张的跑到桌前低头打量他。“你没事吧?听说现在很多人工作繁忙,不是过劳死就是脑溢血,你可千万不能忽视啊!” 冷冷瞪著她,他终於发现这个女人原来少根筋。 “谢谢你的诅咒。”他揉了揉眉心。 桌上还有一堆资料等著他处理,办公大楼的建照发下来了,等一下还要去建筑事务所跟建筑师讨论内部设置、规划细节。 一想到满档的行程,他立刻拉开抽屉,却拉了好几次才把生锈卡住的抽屉拉出来,从里头抓出两颗药准备丢进嘴里。 “欸,你吃什么东西?”一只小手忙拦住他。 “阿斯匹灵。”他瞪著那只看似柔弱,力量却出奇大的小手。 “你怎么能乱吃药?”小手不客气的扳开他的大掌,将那两颗药丢进垃圾桶,俨然把他当成一个不听话的三岁孩子。 “你——”他瞪著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一时之间过於气恼,反倒不知该如何反应。 “按摩对头痛很有效,来,我帮你!” “不必了,我没事……” “头痛怎么会没事?”她活像老太婆似的唠唠叨叨。“别耍性子了,我替你按摩个十分钟,头痛会立刻舒缓很多的。” 不由分说的,一双温温软软的小手贴上他两边的太阳穴,边揉边按压,手劲具有力道却不失轻柔。 他只知道倪必舒的麻将牌技远近驰名,却从来不知道她竟然还会按摩,驾轻就熟得简直像是专家。 两人的距离太近,她的胸部随著动作有意无意的扫过他的背,惹起一阵莫名的颤动。她却丝毫没有发现,两眼始终关心盯著他脸上的表情。 他不是趁机吃豆腐的轻薄郎,自然觉得十分不自在,不时挪动身子逃避她的碰触,其实,最怕的是自己对她的接触有了不该有的生理反应。 冯笃不得不承认,她的按摩让他该死的舒服极了,他不由自主闭上眼睛,喉咙里滚出模糊的申吟。 彷佛要将他的神智心魂全都催进九重天外才甘心,她使出浑身解数,几乎不让他有缓口气的机会。 “好点了吗?”像是怕惊扰了他,她贴在他耳边小心翼翼问道。 猛一回神,他遽然转过头却差点跟她撞个正著,两人惊魂末定相视,脸对脸、眼对眼、唇对唇。 目光交会处遽然迸出火花,他们的眼神莫名缠成一团,谁也不肯先退出一步,两双唇只差几寸就能碰到彼此,他们甚至还能感觉得到对方温热的鼻息,撩人的一阵阵喷向对方晕头转向的神智。 她的气息很甜,依旧是那股撩拨得让人想尝上一口的香甜棉花糖气息,白皙无瑕的肌肤在阳光下看起来白里透红,迷蒙水眸就像是夏天海面上的邻邻倒影,飘忽却深邃动人。 她一向是个大而化之的女人,急躁粗心、不懂温和婉转,但这一刻,他却觉得她全身上下充满令人意乱情迷的女人味。 他的唇像是受到香甜花蜜吸引的蜜蜂,一步步的朝那两片甜软靠近。他的喉咙发乾、肾上腺素狂分泌、心跳不受控制,此刻所有的感觉里,完全不包括头痛这一项。 快把他的脑袋撕裂成两半的头痛,竟然莫名其妙的消失无踪了! 两人的唇像是强力磁铁不受控制的吸引彼此,却又像是撒旦施下的魔咒令人难以抗拒,眼看两片唇即将火热交会—— “倪小姐,便当来了没?” 两双唇像是被烫著似的火速分开,同一秒,穿著几乎快绷开制服的粗壮庞大身躯,大剌剌矗立在门口。 “啊……还、还没!”急忙从冯笃身边跳开,她抓起纸笔佯装忙碌说道,完全不敢看人,一张脸羞红得快烧起来。 “可不可以麻烦快一点,大夥儿快饿死了!” 平常所有工人私底下跟倪必舒打打闹闹就像朋友一样,但此刻有老板在场,他的用词显得格外客气得体。 他可没忘记上回的便当事件,他们足足被老板连续一个礼拜在大太阳底下集合精神训话。听训他们不怕,却怕死了被三十五度高温晒得头昏眼花快昏倒。 “我这就去!” 明白刚刚两人擦枪走火,差点酿出意外来,她羞窘得根本不敢多看他一眼,急忙冲回办公桌,故做忙碌的开始打电话联络午餐外送便当。 看著她忙碌的身影,他若有所思的目光竟久久收不回来。 第七章 弥漫沉睡气息的房间里,幽暗无声。 淡淡月光自落地窗投射而入,隐约映出床上一个模糊的身影,结实的身躯几乎占据大半张床。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只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狗叫声。 突然一个黑影自窗外晃过,偷偷模模的身影不甚俐落……不,是笨拙的爬进阳台,在落地之际还摔了个四脚朝天。 黑影仓皇失措的赶紧爬起来往幽暗的房间里张望,见房里没有动静才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蹑著脚,黑影问到落地窗边试探性的推推落地窗,惊喜的发现竟然没有上锁,绝对是老天爷大方成全的美意。 黑影小心推开落地窗,踏进静悄悄的房间,凭著自窗外投射进来的些微光线,总算看到了今晚的目标。 蹑手蹑脚问到床边,黑影蹲低身子避免被发现的危险,但其实跟侏儒差不多的身高根本不必有这方面的担忧。 床上的男子看来好像睡得不太安稳,深锁的眉头让俊脸添上一条深深的摺痕,却依然好看得让人著迷。 比起好多、好多年以前这样近距离看著他,他现在已经是个真正的男人,英挺成熟、充满男人的魅力,就连睡著的样子都这么好看! 黑影整个人索性趴在床边,著迷的盯著他看,连口水何时淌出嘴角、滴到他的手臂上都浑然不觉。 靶觉到手臂上异样的温暖湿意,当兵训练出来的警觉心让他神智顿时清醒,两眼遽张却赫然一惊,整个人弹跳起来。 他激烈的反应,把处於半恍神状态中的人儿给吓得连退几步,差点夺窗而出。 能把一个堂堂大男人吓成这个样子,可见来者肯定极为吓人 “倪必舒?!”冯笃惊怒大吼,立刻扭开床边的灯。 晕黄的灯光映出一张惊慌的白净小脸,活像是误闯虎穴的柔弱小白兔,即将被凶猛老虎啃得尸骨无存。 “你是怎么进来的?”他惊愕瞪著她,活像看到不该出现在二十一世纪的绝种生物。 “走进来的。”小白兔小声说道。 偷偷自眼皮下打量他,倪心舒这才愕然发现——他竟然没穿上衣! 灯光下,他的胸膛呈现阳刚健康的古铜色,结实的肌肉、清晰的六块肌看起来性感得让人头皮发麻。 突然间,她觉得口乾舌燥,活像是在大太阳下狂奔了十公里,房间里沁心凉的冷气也平熄不了浑身邵股快燃烧的热意。 她从来没有想到会目睹这种画面,对於清纯得连看到牵牵小手、亲亲小嘴的电影画面都会脸红的她来说,实在太刺激了! 顶著张热得快爆炸的小脸,明知不该看,羞怯却又饥渴的目光却还是不听使唤往他覆著张薄薄被单的扫去。 “我是问你,怎么进到我家的?” 老虎亮出阴森利齿怨声咆哮,遽然把她满脑子的暧昧遐想吼光光。 “爬进来的……”小脑袋垂得更低了。 小白兔彻底颠覆了生物定律,竟然爬进了虎穴。 惊愕的转向窗外——冯笃全身寒毛直竖。 就算还有瞌睡虫霸占著他的脑袋不放,也被她这句话给赶光光,他无法想像自己拎著铲子到楼下去收拾肉屑的恐怖情景。 “你都习惯半夜模进男人的房间?”老虎利牙恨恨嘶磨,像是正在想像小白兔入口的滋味。 “当然没有!”倪必舒窘得面红耳赤。“我没有不良企图,只是来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什么时候他成了观光动物? “你今天不太对劲。”她一副了若指掌的口吻说:“你平常不到半夜两点根本不会熄灯睡觉的。” “你怎么知道?”他瞪著她。“你偷窥我?” “说偷窥多难听!我是基於关心,『偶尔』注意一下罢了。” 事实上,失业好几个月的时间里,她根本是每天闲来无事,密切注意他的一举一动,简直比狗仔队还要无孔不入。 “你放心,我什么也没看到,你每次开始换衣服我就立刻转开视线,真的!”好个此地无银三百两! 捂著脸,冯笃无力申吟。 等一下他一定要立刻把窗帘拉上,非必要绝不拉开,严防隔墙有眼,以免被有心人偷窥! “你有没有好一点?” “什么好一点?”他烦躁反问,实在很难在夜半发现有女人爬进他房间后,还能保持冷静思考。 “你的头痛。” 像是上弦月一样浅笑弯弯的嘴,让他立刻记起今天那个被硬生生……不,是“及时”打断的吻。 “本来好了,看到你又开始痛起来了。”他故意气她。 “我是关心你。”倪必舒没那么笨,当然听得懂他话里的嘲讽。 “你不妨先关心自己等会儿要怎么爬回去。” “别担心,我手脚很俐落,没问题!”她的身手一向灵巧,刚刚那跤只是呃……意外! “你没问题,我有!”他没好气回她。“你想表演飞檐走壁的绝技,麻烦你到别人家去,别害我背上不白之冤。” 这女人莽莽撞撞的,谁知道等一下她会不会又糊里糊涂发呆,不小心真摔了下去? “喔……”她掩不住失落的表情。还以为他是担心她,原来他是担心她在他家摔成肉饼。 “你赶快回去吧。”他摆手赶她。万一被他父亲看到了,免不了又是一场家庭革命。 “你真的没事?”勉强转身走了两步,她又回头不太放心的问道。 “我、很、好!”他的声音从牙缝里迸出来,发誓她要是再没完没了,他就把她扔出去。 “那我走了喔?”她看著他,等著他有些反应。 他臭著脸没有吭声,快意的表情像终於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晚安。”她低低说了声,一股莫名的惆怅涌上心头。 拉开落地窗,夏夜凉风迎面吹来,却刮得她心头泛起寒意。 走出阳台关上落地窗,房间内那双灼灼黑眸正紧盯著她这个不速之客离开他的地盘。 阳台外连接的是一棵二十多年的菩提树,足足有她两倍粗的树干,是她当年跟他一起种下的,如今小小树苗成为顶天巨树、人事却已全非。 不知怎么的,自树顶筛落的清冷月光竟让她觉得有些鼻酸,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应该是这样的呀! 一脚跨出阳台,她心不在焉伸手要攀向一根手腕粗的树枝时,突然间手一滑,没抓到树枝,反倒整个人失去平衡栽到阳台栏杆外,幸好一手还紧抓在栏杆上。 她狼狈又惊惶,根本不敢出声呼救,万一惊动两家,她就完蛋了! 她垂在栏杆边惊险的摇摇晃晃,胆战心惊偷偷往下一看,遥远而阴暗的地面好像十八层地狱,等著她拎著一条小命自动报到去。 以为自己大概会摔成肉泥,突然间,落地窗刷一声被猛力拉开,随即她发麻得几乎快撑不住的手臂被一双大掌牢牢握住,将她慢慢往上拉。 混乱中睁眼往上看,阴暗的夜色让他的身影好模糊,隐约只见他身上散发出的莹白月光。 那曲线让她专注打量半晌,突然间,她狠狠倒抽了口气,一张脸从惨白变成火烤虾子的艳红。 那是……? 那表示,他、他、他竟然没有穿?! 呈现仰望九十度的脖子顿时僵硬,连眼睛都不敢乱瞄,因为她现在的位置或许就正好对在他的—— 不听使唤的鼻血马上从她鼻子里冲了出来! ***bbs.***bbs.***bbs.*** 阳光自没有玻璃的窗户洒入,窗台放了一排玻璃牛女乃瓶,里头用水种了几株他叫不出名字的攀藤植物。 阳光投射在窗边,水光映著女敕绿,看起来令人心旷神怡。 苞刚来时脏乱、破旧的景象相比,这里虽然还是老旧,却在倪必舒的巧手下变得温馨舒服多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对这货运行、对他的影响,却是不容否认的。 收回目光,他发现自己近来总是莫名其妙分神,好像只要有她在,他就很难安安静静一整天。 出神良久,他不经意一转头,心脏差点跳到喉咙,想也不想的跳起来吼道:“你在做什么?” 脚底下突然迸出的冷厉声音,让心神恍惚的倪必舒吓得差点栽下梯子。 惊魂未定低头一瞧,一双冷沉黑眸出现在铝梯边,紧蹙得几乎快纠在一起的眉头跟昨晚如出一辙。 “我、我在给电风扇上油啊?”突然间,她又想起了那两片白花花的,鼻血彷佛随时会喷出来。 压下恐惧,他的神色恢复镇定。“你还没摔怕?”他冷冷挖苦。 “这梯子很安全——” “没错,就跟有人信誓旦旦保证她手脚俐落一样。”他这下可挖到她的疮疤。 她乖乖爬下梯子,像是做错事的学生准备听训。 “昨晚只是一个意外。”她心怀忏悔说道。 “你是指爬进我房间、摔下阳台,还是那滩噁心的鼻血?”一桩接一桩简直像灾难! 他甚至不顾形象冲到阳台当起救美英雄,而这个见义勇为的英雄还连裤子都来不及穿。 最让他气恼的,却是在亲眼目睹她摔出栏杆时,那种快被吓破胆的感觉。 如果脸色可以让空气结冻,她现在恐怕已经变成冰块了,外头高达三十几度的高温,他的眼神却让她浑身泛起森森寒意。 “我不是故意的……”她难过不已。 她也是好意,况且她也已经受到惩罚了啊!她困难眨了下因为长针眼而肿痛的右眼。 “你当然不是,你是存心的。”他恶意指控道。 “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倪必舒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真的只是好意啊! “我警告你,以后不许你再爬进我房间,否则就算你摔死了,我也不会再伸出一根手指头,听到了没?” 这女人弄撞的个性一点都没变,从小就是如此,只会把事情搞砸。 “我知道了。”她偷偷抬眼瞅他的表情。这么说,他已经原谅她啰? 他绷著张冰块脸,看不出多馀的表情,不过她猜想,很会记仇的他可能要很久才会气消。 “替我联络各大报社,刊登徵人启事。”他将一张密密麻麻的资料交给她。 “徵人?”她低头看了下,上头不但需要货车司机、货运工,还要会计、总务跟职员数十名。 “老板,为什么要徵这么多职员?”小小的货运行哪需要这么多领薪水的人? “照著我的交代去办就是,我不是请你来当顾问的。”他一张嘴依旧刻薄得让人生气。 “是。”她悻然应道,拿著资料回办公桌郁闷的开始打电话,边偷偷自眼角观察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后忙碌。 就主雇关系而言,他的态度一点也不和颜悦色;就多年的老邻居看来,更是完全不友善,简直像仇人一样。 不行,她怎么可以那么轻易就放弃? 她说好要让彼此化敌为友,她可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喊喊口号而已,她一定要成功。 突然间,她刷地一声霍然站起来。 像是披上战袍的战士,她浑身充满高昂的斗志,笔直来到冯笃的办公桌前。 “我要向你下战帖!”一双藕白的手臂拧在桌面上,来者大半个娇小身子往下倾,气势万千的宣布。 “抱歉?”敌方主将缓缓抬起头,目光与她笔直相对。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神秘、深邃,充满男人的魅力,只要是女人,都会因为这双眼而暂停呼吸好几秒。 倪必舒也不例外,但她却是因为那双黑瞳里那股不友善的寒光,而呼吸困难。 “我们来比一场。”缓过气,她坚定宣布。 从她简单到几近一目了然的眼神中,冯笃看出她可笑的意图。 “我不玩那种东西。”他鄙夷的勾勾唇。 “别逃避,这事早晚都该解决。”她握紧小拳头,眼中尽是不容动摇的决心。 “没什么事该解决的。”他冷淡别过头,摆明了不想搭理她。 明明是张这么严肃苛刻、不近人情的冷脸,偏偏放在他的身上却是那样极富魅力。 “有,你把我当仇人!”她委屈控诉。 “你是我的员工。”他故意把手里的卷宗拿得老高,想忽略眼前咄咄逼人的小脸。 偏偏上头的字却像是成群出走的蚂蚁,在眼前到处乱跑、乱爬,扰得他眼花撩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希望我们能化敌为友,就像以前那样两小无猜。”有了友谊,离爱就不远了!她陶醉想道。 她承认自己有点奸诈,为了追求爱情不惜使出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老套计谋,但没有人会明白,冯笃对她的意义是何其特别,值得她不顾一切追求。 “我们都不是小孩了。”童年岁月已经离他们太遥远了。 “友情也可以转化成爱情……”骤然接触他惊愕的目光,她赶紧改口:“我只是打个比方啦!” 不肯承认“爱情”两个字让他莫名乱了心跳,他故意摆出一脸不耐烦。“化敌为友,这就是你的赌注?” “没错!”她坚定扬起下巴。 “我考虑一下。”他别开头,思绪紊乱,难以做出决定。 “别闪闪躲躲像个懦夫!”她一把抢过他的卷宗,逼他面对她。 懦夫? 冯笃顿时脸色大变,牙齿磨得喀喀作响,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不但抽掉他手里的卷宗,还嘲讽他是懦夫? 他这个人有度量、够沉得住气,偏偏最恨被人给看扁! 他讨厌赌,但他知道,要彻底摆月兑她所带来的毁灭效应,唯有豁出去了。 倪必舒看著眼前这个阴晴不定、面色铁青,好像恨不得把她剁成肉酱再包成水饺喂狗的男人,突然间有点不确定,自己的犯上会不会惹怒了他? 两代恩怨,该值得赌上自己的饭碗吧?她不确定的揣测道。 虽然就一个老板而言,他太挑剔、太严苛,但他付薪水相当慷慨,有这种不可多得的老板,值得她珍惜自己的饭碗。 她脚底慢慢窜起凉意,开始懊悔自己太过冲动、说话无礼、不经大脑之际,他却突然开口了。 “怎么赌?”他的眼睛深沉黝黑,胸有成竹的眼神好像已经胜利在握。 他接受挑战了? “麻将。”她吞吞口水解释道。“我们各找一人当牌脚兼裁判,先赢四圈的一方就算赢。” 如果她没记错,他不会玩麻将,更正确的说,他痛恨这种“家传技艺”,她却耳濡目染练就一身逢赌必赢的功夫。 虽然这种趁人之危的手段有些不太光彩,但为了爱情,她一定要赢! “好。”冯笃接下战帖。 他的爽快让倪必舒有些吃惊,她还以为依他的精明,对这场毫无胜算的赌注一定会断然拒绝。 因为在她眼中,冯笃这男人绝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时间定在一个星期后,可以吗?”她垂下眼,遮掩她希望让他措手不及的企图。 “可以。”犹豫两秒,他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的赌注是什么?”基於公平原则,她还是展现良心。 “想知道吗?”他的嘴边突然勾起莫测高深的笑。 “嗯。”她当然想,不过,她担心自己可能难以承受。 “我要你永远离开我的公司、我的生活。” 轰然一声巨雷,残忍的劈碎她的心。 她要的是如何能多接近他一步,而他,却是想尽办法要让她远离他的生活,多让人心碎啊! “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她一脸受伤。 讨厌她? 不,其实他真的不讨厌她——只是,他不喜欢那种被乱了心绪的感觉,那会让他烦心,影响正常生活与平静心情。 但他不需要让她知道,反正很快的,她会离开他的生活,就像多年前即将升国中的那个暑假,他必须狠下心舍弃友谊一样。 他选择沉默,冷漠回应她。 即使他知道,他不愿抬头正视的小脸,正挂著多么心碎的表情。 第八章 “你说什么?要我帮你打赢麻将?”一块大牛排突然卡在喉咙,噎得高扬差点没气。 用力捶下卡在喉咙的肉块,他胀红的脸好不容易才恢复正常。 斑扬还以为冯笃是良心发现,为上回帮他找人的大忙要好好答谢他,特地请他到五星级饭店来吃大餐,没想到却是一场鸿门宴。 “没错。”冯笃烦躁的灌了一大口黑咖啡,心情完全被这个突来的赌注给打乱 “你什么时候学会打麻将的?”高扬狐疑的搔著脑袋。 这家伙只对工作赚钱有兴趣,而且据两人五年多的交情,冯笃超痛恨麻将这玩意儿。 有好几回他到冯家去,捱不过冯爸的热情邀请陪打了几局麻将,他冯大哥一副深恶痛绝的表情,也实在够吓人了。 往后为了不得罪他、不失礼冯爹,他索性不再上门作客。 “我要你教我。”他坚决的眼神让高扬楞了好一会儿。 “教你是没有问题,不过你这么忙……” “只有一个礼拜的时间,我必须赢。”他听若未闻的说道。 “为什么?”他钱够多了,需要为了几百块拚死拚活吗? “我跟人打了一场赌。” 斑扬更纳闷了。冯笃这家伙向来不是最讨厌赌吗?怎么这会儿竟还跟人打起赌来了? “跟谁啊?”高扬兴奋间道,看来又有好玩的事了。 “倪必舒。” 斑扬听了两眼瞠得老大,连手里的刀叉都应声掉落。“你跟她不是不对盘?怎么这会儿又来跟人家赌?” “是她提的。”冯笃将那天的事简略描述了一遍。 “原来如此。”高扬不住点头,若有所思。“你是要我们联手打败倪必舒?” “嗯,我要你无论如何都得让我赢得这场赌注。” “我们是朋友,那是当然的。”笑话,要是让他赢了,那还有什么好戏可看?他表面摆出兄弟义气,心里却偷偷动起歪脑筋。 这对冤家如果送作堆,不知是什么样的情况?越想他越是有种使坏的快感。 “你在笑什么?”冯笃狐疑的盯著高扬嘴边那抹忘我的贼笑。 “啊?”高扬的贼笑顿时僵在嘴边。“没,我是为你高兴,这场赌局有我在,咱们是胜券在握!”说著,他很快换上一张诚恳良善的笑脸。 即使如此,冯笃还是高兴不起来,胸口好像被什么压住了,感觉好沉重。“谢谢,以后每天下班后我会上你那儿去。” “恭候大驾!”高扬笑嘻嘻道,又恢复了吃东西的胃口。 “那就先谢了。”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大口,试图冲散盘据在胸口的紧绷感。 “不用客……”话声戛然而止,高扬的目光定在他手里的咖啡。“喂,你不吃点东西,拚命喝咖啡对胃好吗?” “我不饿。” “好吧,那遗嘱上别忘了替我列名!”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损友,他好心的提醒道。 “去你的!”嘴里骂著,但冯笃还是把黑咖啡放下。“你这家伙不够朋友,竟敢诅咒我?” “我就是很够朋友才提醒你。”高扬气定神闲的举起刀叉,优雅切割上等牛排。 “对,就跟你对付这牛排一样。”冯笃心情恶劣的丢来一句。 “总比你来找我商量要怎么对付小可爱好吧?” 一下子,冯笃的心口像是刀子挖了一块肉。“她有名有姓,不叫小可爱。”他绷著脸道。 “她……喂,你该不会在吃醋吧?”突然间,高扬发现了有趣的事。 “我没有!”他脸色阴惊骇人。 “你明明就有!”高扬不知死活的继续穷追猛打,俨然没发现自己正在老虎头上捻虎须。“你只要听到有关小可爱的事,就整个人都不对劲,而且——” “东西可以多吃,话少说一点!” 冯笃抓起一块甜点用力塞进高扬嘴里,狠狠堵住他剩下的话。 四人牌局,弥漫著一股紧张的气氛。 牌桌上四人同时冷凝著脸,看起来似乎是陷入了苦战、难分胜负。 突然间,其中一人抬起头,看著大门被人打开,一个身影自顾走进来,闷闷开口问道:“小盈啊,怎么今天这么晚回来?” 正在玄关换室内鞋的倪必舒顿时一楞,赶紧把嘴边那抹像是中了大乐透似的轻飘飘笑容藏进嘴角。 “呃……公司加班。” 她今天的心情显然特别好,走到牌桌边还不忘礼貌的朝几位爷爷、女乃女乃、阿姨问好。 “好好,小盈真乖啊!”三人嘴巴慈爱的夸道,眼睛却紧盯著眼前的牌没离开过一步。 “吃饭没?”倪父同样头也不回的交代道:“还剩下一点水饺放在桌上,你自己去热来吃。” “我不饿!”她现在高兴得吃不下!“我回房间了。” 蹦蹦跳跳跑上楼的倪必舒,一回到房间立刻把房门紧闭,随即在房间里高声欢呼,兴奋得跳来跳去。 “我赢了、我赢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赢了! 想起刚刚那场赌注的牌局,至今她仍是紧张得手心冒汗、双腿发软,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不实际的梦。 捏捏脸颊,真实的痛楚让她整张脸都揪了起来,嘴边的笑却是那样满足快乐。 没错,今天就是一星期前约定好的赌约日,地点则是选在高扬家进行,冯笃请来了自信满满的高扬,倪必舒则是带了堂妹倪宛儿来助阵。 为了这场赌注,她还花了一万多块买了个名牌包包酬谢堂妹,还要她千万不能泄露口风。 虽然这场赌注她颇有胜算,但她还是不敢太低估冯笃的聪明才智,小心谨慎应战,却还是在第一圈就让他赢了。 幸好,老天爷疼惜她这个痴心的爱情傻子,最终还是让她连赢回三圈,惊险获胜。 坐在床上,她紧抱著小狈图案的抱枕,彷佛自己正抱著冯笃那宽阔的胸膛,让她忍不住脸红心跳起来。 天啊,她好三八,她只是刚赢了这场赌注,让他放下敌意握手成为好友而已,瞧她得意忘形得好像已经是正牌的冯夫人似的! 兴奋的情绪慢慢褪去,冯笃那张写满失望、不敢置信、愤怒的表情浮了上来。 她实在有点担心他,当他输的那一刻,震惊不信的表情让人好不忍心,她不禁担心这场赌注失利,会不会严重打击了他的自信心?! 一个骄傲的男人,怎么能经得起这种挫折跟打击? 丢下抱枕,她跑到落地窗前,隔著玻璃观察对面房间的动静,但里头除了一片阒黑,什么都没有。 叹了口气,她重重跌坐在床上,满腔的喜悦已经消失了大半。 她这样会不会太强人所难? 他明明就是不喜欢她、不想跟她有太多牵扯,她还偏偏硬要逼他接纳她,这样岂不是将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吗? 她只是想爱他、想离他更近,从来没想过要让他不快乐。 想到今天他懊恼的眼神,倪必舒不禁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太一厢情愿了? ***bbs.***bbs.***bbs.*** 一早呵欠连天的上班,倪必舒两只眼睛红肿得活像核桃。 昨晚翻来覆去一整晚竟然失眠了,一走进货运行还以为自己走错地方。 她瞪大眼看著办公室旁,几大间用来堆放待运货物的老旧仓库被拆得精光,搭上了几层楼高的鹰架,看起来俨然像是大公司的规模。 看样子工程肯定是趁著周末放假时施工的,才短短两天的时间,工程进度就这么快,好像很急似的。 这么大的工程,少说也得耗资上亿,她想不出来,冯笃哪来这么多钱? 莫非,真如老爸听来的八卦所说,他是个亿万富翁? 想到这里,她总算慢慢了解了,明明那么有钱,却宁愿窝在又破又旧、连冷气都没有的办公室,果然符合他一切讲求经济效益的商人本色。 “你脑袋想挨钢板的话就尽避站在外面,出了事休想我送你上医院。” 一个冷冷的警告从背后响起,吓得她几乎跳起来。 “老板,这里是?” “要盖新的办公大楼跟仓储中心。”他不耐烦回答。“快进来帮我接电话,我快被应徵电话烦死了。” 还来不及回应,冯笃已经迳自转身走进办公室,倪必舒楞了楞,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总算落地。他看起来没什么异样,这让她放心多了,对於他不客气的态度也不计较了。 她应该多给他一段时间,去适应彼此的新关系——她体谅的想道。 跋紧拎著包包进办公室,办公室里的两支电话正响个不停。 “笃行货运行您好!是的,请您先寄履历……是的……嗯……” 一个早上她都在接电话,此起彼落的电话铃声,伴随著外头叮叮咚咚的敲打声,让她口乾嘴酸、头痛欲裂。 时近中午,才刚挂下电话喘了一口气,突然听到门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随即是娇滴滴得像是快滴出糖水的抱怨。 “唉哟,我的妈啊,这是什么鬼地方啊,这么破旧活像个废墟?” 倪必舒一转头,发现冯笃已经不在他的办公桌后,好奇的忍不住走出办公室一探究竟。 一栋用来堆放所有货品的仓库前,停了一辆高级黑色轿车,一名穿著名牌洋装的女人,正捻著手帕掩住鼻子,皱眉四处打量,一脸嫌恶的表情。 女人看起来高贵且漂亮,神态间满是有钱人家的骄气,两片薄薄的唇里著透明润泽的唇蜜,看起来美丽可人。 担心施工的灰尘会弄脏她漂亮的衣服,倪必舒好心走过去问道:“小姐,请问你要找谁?” “找你们老板。”女人高傲的上下扫她一眼,俨然一副女王的气势。 他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这女人看起来好像跟冯笃很熟的样子?虽然她无权过问,但倪必舒还是忍不住想知道。 “请问你是……” “你是哪根葱,敢问我是谁?”女人由高而下,倨傲斜睨著她。 女人不但漂亮,而且身材窈窕高姚,站在她面前,倪必舒觉得自己好像个小矮人。 她扬起下巴,强撑起最后一丝尊严。 “我不是葱,是冯先生的秘书。”以及好朋友——她在心里默默的补上这个新头衔。 “秘书?”女人轻蔑且狐疑的上下打量她一眼。“我怎么没听他说过有秘书,他说只有一个打杂小妹。” 打杂小妹?顿时,倪必舒的心好像被人狠狠踩了一脚。 “我是笃的女朋友,特地来看他的。” 女朋友?一记晴天霹雳,把陶醉在天堂里的倪必舒一脚踹进谷底。 她怎么不知道他有女朋友?她手脚突然不听使唤的颤抖,脑子一片闹烘烘的,几乎无法思考。 但他何必告诉她? 这是他的私事,她也不是他的谁,他何必让她知道这令人心碎的真相? “我叫何倩倩,开元建设公司是我爸爸开的,我们公司可是国内建筑业规模最大的,还有上市股票……” 何倩倩骄傲的介绍自己显赫的家世,可惜倪必舒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他有女朋友的巨大震撼。 “小贼,你要找老板喔?老板在仓库里,偶去替你通报?”不知何时跑出来看热闹的贡丸,热心的主动表示要跑腿。 “不必了,我自己去找他。拜托你离我远一点,浑身臭味,呛死人了!”何倩倩从手上提的全球限量lv包包里掏出手帕,嫌恶的捂著鼻子。 “小姐,工地里很危险,还是由我去通知老板一声好了。”倪必舒挂出牵强的微笑,展现“打杂小妹”的敬业。“麻烦你先进办公室去等。” “办公室在哪啊?”何倩倩朝老旧的建筑左右张望,又是一副嫌恶的表情。 “贡丸,带这位小姐到办公室去,我去找老板。” “好!小贼,你跟偶来!” 何倩倩扫她一眼,终於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跟著贡丸走了,高跟鞋喀答、喀答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却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一下一下的抽痛著。 冯笃已经快二十八岁了,是个出色英俊的男人,有女朋友也很正常,但她却只有心碎没有祝福。 她喜欢、暗恋了二十几年的男人,竟然还没等到她追上他,就有了女朋友!而且论身材、相貌、家世,完美得没有一样她比得上,天底下有哪个女人能说得出祝福的话? 倪必舒这个人心肠软,说不出坏心的诅咒,即使她并不喜欢这个趾高气扬的女人。 心碎成一片片,她多希望天上掉下来一块陨石……不,这机会太渺茫了,或许等到她发白齿摇都还等不到一颗;还是掉一块木板下来,让她失去知觉无法思考,就感受不到心痛比较实际一点。 但天上什么东西也没有掉下来,只有一只正巧飞过的鸟拉了一坨米田共在她头发上,害她立刻变成白头翁。 绕过四处竖立的钢架,总算在不远处见到正在跟工头讨论的熟悉身影。 “老板!”她挥手高喊。 冯笃闻声转过头来,沉声问道:“什么事?” “有个小姐找你,她说,她是你的女朋友。”她故意问,以求证内心的怀疑。 冯笃皱皱眉,立刻转身朝她走来。“她在哪?” 他没否认,也没问她来者的名字,可见何倩倩真的是他的女朋友。 “办公室里。”她有气无力说道。 “嗯。”没有看她,他迳自绕过她大步走向办公室。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她好像连心也被掏空了。 失魂落魄的慢慢走回办公室,虽然她很不想亲眼目睹她喜欢的男人跟女人卿卿找我的场面,尤其是那个女人还有另外一个头衔“女朋友”,更让她一想起,心里就好像有千百根针在刺一样。 但她现在的身分是秘书,而不是情场败将,她必须回去做她该做的工作,这是她的责任。 落寞走出工地,突然三只一灰、一白、一黑的小狈冲了过来,巴在她脚边亲热的磨蹭著,边卖力的挥动小尾巴。 原本挂著忧愁的小脸露出了笑容,她蹲抚模才一个多月大、全身毛茸茸好像玩偶的小狈,远远看像是三团毛球的小东西。 “妈妈呢?”她温柔问,被几只小舌头舌忝得掌心发痒,忍不住笑了。“拜托,肥肥、圆圆、胖胖、别舌忝了,好痒喔!” 三只狗如其名,被倪必舒养得圆圆胖胖。它们的妈妈是她收留的流浪狗,有一次被她发现老在货运行旁流连,她便每天将中午的便当分一半给它,几次之后,狗一见到她就热情的猛摇尾巴,俨然把她当成主人一样。 后来狗狗不知怎么的肚子越来越大,她才在工人的提醒下知道它怀孕了,便将它移到隐密的仓库后面去,让它安心生产。 原本她是想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还是被冯笃给发现了,他却奇迹似的没有叫她把狗扔出去,所以狗妈妈就这么平安生下三只小狈,在这里住了下来。 “圆圆,你说怎么办?冯笃有了女朋友,那我是不是该识相的退出?”她的脸磨蹭著小狈毛茸茸的背,也同时将脸上不小心滑下来的泪一并蹭进白色毛球里,无影无踪。 “汪汪!”小狈的舌头用力舌忝著她的脸,兴奋吠叫。 其馀两只小狈也不甘被冷落的爬到她腿上,摇摇晃晃的巴在她手臂上,倪必舒索性一下将三只小狈全抱在怀里。 “没关系,就算没有爱情,我还有你们!”她喃喃安慰自己。 虽然嘴里这么说,但这么多年倾注在他身上的感情,又岂是一句话就能舍弃,没有一丝心痛? 九月的微风吹来,她这才惊觉脸上的些许湿意,却不知道是小狈热情的口水,还是……眼泪? “瞧你们舌忝得我一脸口水。”将三只小狈放回地上,她佯装若无其事,嘻嘻哈哈的用手臂将脸上的一片湿抹去。 “赶快回去,不然妈妈等一下找不到你们,可是会著急的喔!”她催促三只小狈赶快回仓库。 三只小狈跑跑跳跳,一路追逐著往仓库那头跑去。 重重吐了口气,倪必舒讨厌自己变得多愁善感,那实在不像她的个性。 强迫自己挂起笑容,她转身走向办公室。 第九章 “冯笃,你怎么会买这种公司嘛,破烂得好像废墟一样!” 才走近办公室,就听到女人娇滴滴的嗲音不客气的批评,冯笃像是过分宠溺似的,一句话也没反驳。 不出倪必舒所料,一进办公室果然就见到她最不愿意看见的画面—— 只见何倩倩正亲昵巴在冯笃身边,好像强力橡皮糖一样,只差没黏在他的手臂上。 她的心刺痛了一下,平时的幽默跟豁达这一刻全派不上用场,只能黯然别过视线,假装什么也没看到。 “欸,小妹,快拿抹布来把椅子擦一擦,这椅子脏死了,怎么坐?!”正要坐进办公桌,何倩倩突然扯开嗓门指使道,好像是故意摆出女主人架子。 “我不是小妹,是秘书。”她不高兴的纠正。 “笃,你看嘛,你这打杂小妹架子好大喔!竟然敢对我大小声。”何倩倩拉著冯笃告状,委屈得活像被虐待的小媳妇。 倪必舒不以为然,她知道冯笃是公私分明的人,绝不会要求她做这种不属於她分内的事。 “倪小姐,麻烦你替何小姐把椅子擦一擦。” 突如其来的话让她蓦地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竟然要她像女佣一样,帮他女朋友擦椅子? 虽然他客气的用了“麻烦”两个字,但却像把她推入万丈深渊后,又朝她丢了两颗石头。 她双手在身侧握得死紧,偏偏却怎么也感觉不到痛。 “是。”僵硬转身,她找出抹布将那杷生锈的椅子擦拭一遍。 “请坐。”她正要转身,不料后头又响起夸张的鸡猫子喊叫。 “唉哟,这根本没擦乾净嘛!上面还有一片一片的脏东西,叫人家怎么坐?万一弄脏我这套刚从米兰买回来的香奈儿新装,你赔得起吗?” 臭著脸回头,她语气不善的回了句:“这不是脏,是生锈,坐不坐随便你。” 忿将抹布往窗台上一丢,她迳自坐回办公桌后,懒得搭理这种得寸进尺的人。 “唉哟,笃,你看!这打杂小妹好大牌,连我都敢骂,未免太欺负人了!”何倩倩打人喊救人,好像非要把她逼到悬崖底下不可。 面对这种近乎娇纵的无理取闹,她相信依冯笃的个性一定会立刻发飙,叫她提起她昂贵的lv包包滚蛋。 “她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冯笃轻声安抚道。 这下倪必舒更瞪大眼。那个向来对她不假辞色的男人,竟然对别的女人轻声细语,百般保护的样子? 她的心好像被他袒护何倩倩的温柔给戳出一个一个大洞来,不断滴著血,连痛都感觉不到,只觉得浑身泛起冷意。 对,她不是什么名门千金,也没有个有钱的老爸当靠山,更没有一张让人神魂颠倒的花容月貌! 她有的只是一颗傻呼呼的心,只可惜就连她亲手捧到他面前求他收下,他都不屑要! 她好可悲! 第一次,倪必舒觉得这么想哭,可是眼泪却塞在泪腺里,连一滴也流不出来,只有心像是被刀割了一道又一道。 “哼,看在你的面子上,本小姐不跟她计较。”何倩倩扭著臀迳自在椅子上坐下来,随即又有新花样。 “笃,人家口渴了。”她嗲著嗓子道。 “要喝些什么?茶还是冰水?”冯笃停下笔,抬起头问道。 “冰水好了!麻烦你小妹。”何倩倩虚伪的朝她一笑,随即伸出纤白的手指检视她完美无瑕的红色蔻丹,像是等著宫女服侍的皇后。 一旁见她女主人威风十足,倪必舒却几乎快气疯了。 这女人简直是可恶至极,高傲骄纵、目中无人,她不知道冯笃怎么能忍受这样的女朋友?! 忿忿起身找了纸杯正要到外面的饮水机倒水,何倩倩又娇滴滴开金口了。 “小妹,水是从哪来的?”顿了顿,她又一脸不放心的加上一句。“你们应该有装逆渗透吧?” 倪必舒的脸色跟身后黑鸦鸦的墙壁有得比,好想冲到门外去找支扫把,把她给轰出去! 反覆深呼吸几口气,她突然绽开一抹灿烂的笑,以无比甜美的声音道:“何小姐,很抱歉!这里没有逆渗透,只有一般的开饮机,水质可能不太乾净,会伤到您娇贵的胃肠。要不来杯咖啡如何?我『泡』咖啡很拿手喔!”她的笑容简直比服务楷模还灿烂。 她谦卑的态度显然让何倩倩很高兴,立刻得意的扬高下巴,宛如脚下又多了一个供她使唤的婢女。 “好吧!”一双交叠美腿高高跷起,何倩倩准备享受他人服侍。 冯笃看著倪必舒不怀好意的表情,隐约感觉得有些不对劲,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反正在他印象中,倪必舒就是一个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直肠子。 倪必舒走到铁柜边,将还剩一大半的咖啡一口气全都倒进咖啡壶里,接著加入滚烫热水,一股袭人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 “何小姐,老板喜欢喝黑咖啡,所以这里没有糖跟女乃精,请你多包涵。”倪必舒亲切的将咖啡端到她面前道。 “没关系,我也喜欢喝黑咖啡。”何倩倩喜孜孜看了冯笃一眼,讨好的成分居多。 “慢慢喝。”丢下一句,倪必舒转身回到座位准备看戏。 优雅捻起莲花指,何倩倩低头凑近咖啡闻了闻,狗嘴里难得吐出一点人话。“你咖啡泡得倒还不错嘛!” “那当然。”她的嘴边挂著幸灾乐祸。 见两个女人明来暗往,还有那杯曾让他的胃痛了两天的沥青咖啡,冯笃实在应该及时阻止,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希望何倩倩能喝下那杯咖啡。 “你别高兴得太早,味道还得由我尝过才能算数。”何倩倩悻然说道,显然不甘心不小心说溜嘴的赞美让她太得意。 她端著鲫啡往嘴里送了一口,心里边远著等会儿要用什么话来批评,突然间,黑色的瀑布宛如石门水库泄洪,剧烈的喷洒而出! 一身昂贵的香奈儿新装上全是咖啡渍,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画面,就连看起来优雅漂亮、连一点点灰尘都会让她皱眉头的何倩倩,也逃不了被一杯咖啡整得极其狼狈的命运。 “你泡这是什么东西?!”她把杯子一摔,歇斯底里大叫。 “我不是说要泡咖啡给你喝吗?”倪必舒优雅弹著指甲,轻描淡写道。 何倩倩不敢置信的顺著她的目光望过去,看到那壶放在铁柜上的“泡”咖啡,终於发现自己刚刚喝的是什么东西。 “你这可恶的小跑腿,竟然敢拿泡水的咖啡豆给我喝?”她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精致的妆看起来像是被烈日晒到变形的化妆盒。 “不,是咖啡豆汁,仅此一家、别无分号,记得替我宣传。”倪必舒纠正她道。 “我要叫笃开除你,叫你立刻滚蛋!”这下变形的化妆盒只剩下濒临崩溃前的青白两色。 “请便!”她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其实,倪必舒早在打算恶整她时,就已经有了最坏的念头,也没打算要继续留下来了,这一刻她心里没有遗憾,只有淡淡的悲哀。 也该结束了吧,正牌的女友出现,她这个串场的临时演员也该退场了,把舞台留给他们两人,然后默默的退到没有人记得她的地方去,永远的消失在他的记忆当中。 这场长达这么多年的暗恋,即将在今天做个了结,或许对她与他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与解月兑。 一旁的冯笃脸色凝重,眼里似乎闪过些什么,却又及时掩饰,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动。 “你还好吧?”冯笃关心的走过来,拿出手帕替何倩倩擦拭脸上的咖啡渍。 “笃,这女人竟然敢捉弄我,你一定要替我出口气!”何倩倩恼羞成怒,装腔作势的哭嚷起来,抽抽噎噎的顺势巴进冯笃怀里寻求安慰。 冯笃看著倪必舒那张倔强的小脸,紧抿的唇像是宣示绝不妥协,这让他的神色不禁一沉。 眼前这样的情况,是他始料未及的,这不是他原先的本意啊! 他只想让事情和谐、平静落幕,从没想过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会不会伤害到谁? “倪秘书,请你跟何小姐道歉。”沉默许久,冯笃终於还是勉强自己开口。 既然事情都已经演变到这步田地了,他也没有后悔的机会了,只能硬著头皮照剧本演下去。 倪必舒抿著嘴,一句话也不说。 “笃,你看她那样子,简直是……啊!”话还没说完,何倩倩像是突然被恐龙咬了一口似的,突然跳起来发出凄厉的尖叫,尖拔的嗓音几乎快刮破耳膜。 “我的香奈儿!” 随著她的目光,冯笃跟倪必舒不约而同往她脚上高贵的鞋子看,只见光滑的上等牛皮湿了一滩,一只白色的小狈还不罢休的继续咬著她的鞋尖玩耍。 “圆圆,不可以!” 倪必舒急著想去把圆圆抱回来,却没想到何倩倩的动作比她更快,长腿一踢,小小狈就这么成抛物线飞——出去,硬生生撞上墙壁。 “圆圆!” 她惊恐大叫,心脏像是停止跳动。 迅速冲过去,颤抖抱起陷入昏迷的圆圆,小小的身子瘫在她手里软趴趴的,头上流出令人怵目惊心的鲜血,那双圆滚滚的眼睛紧闭不再睁开,她忍了好久的眼泪,在这一刻终於不听使唤的溃堤。 “圆圆,睁开眼睛!求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她呜咽低喃,颤抖的手几乎捧不住那个毫无生命迹象的小身体。 “圆圆,求你不要这样……我不争了,我什么也不要了,只求你回来!我什么都放弃,求求你回来……”她跪在地上,将圆圆紧紧抱进怀里不断哭喊。 一切都是她的错,她不该奢求不属於她的感情,执迷不悟的想在这场胜负已定的角力战中争回些什么,因为她的嫉妒与自私,害死了一个小生命。 一切都是她的错! 一旁的冯笃见状几乎怔住了,她的眼泪、她伤心欲绝的模样,竟让他的心抽痛起来。 “倪、倪秘书……”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肩头,终究还是退缩的收了回来。 倪必舒倏然抬起头、愤恨的目光笔直射向一旁忙著抢救鞋子的何倩倩。 “你怎么可以这个样子?它只是只一个多月大的小狈啊!”她朝何倩倩疯狂大喊。 “难道你没看到吗?这只死狗在我鞋子上尿尿,你知道这双鞋多贵吗?你一个月薪水都赔不起!” “一双鞋子再贵,比得上一条生命的价值重要吗?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冷血,竟然眼也不眨的就害死一条生命?!” “笃,你打杂小妹养的狗不但在我鞋子上尿尿,她竟然还敢骂我,你要替我主持公道啦!” 对,她要听听他怎么说!倪必舒用力抹去眼泪,瞬也不瞬望著冯笃。 骑虎难下,眼看这个计画即将结束,冯笃还是狠下心吐出一句:“倪秘书,你该先管好你的狗。” 倪必舒瞠著眼,瞪视著眼前这张冷漠的脸孔,心终於被彻底敲成了碎片。 她终於发现自己有多蠢,以为只是赢得一场赌注就可以改变什么,其实他讨厌她,这个事实一辈子也不会改变!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他们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朋友? 他冷凝著脸,不发一语。 他的冷漠让她心碎,他的无情更让她心寒,也该是时候了,这场梦早就该清醒了! “我懂了!”她缓缓闭上眼,将圆圆紧抱进好疼好痛、像是快被撕裂的胸口。 倏然转身,她抱著圆圆不要命似的往外狂奔,只希望自己不再有知觉、不再有意识,好让自己不再感觉到心痛。 当冯笃看到倪必舒转身前,眼中那抹心碎、绝望的眼神时,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彻底! 他以为故意把何倩倩找来,利用她的一厢情愿替他演出戏,好让倪必舒知难而退,从此不再纠缠他、扰乱他的心思,再也不必为她伤神。 但这一刻,他才终於发现,他不但伤害了她,也伤害了自己! “倪必舒!”他不顾一切的追上前去,不顾何倩倩在后头尖叫、跺脚,一心只想追回她、向她解释一切。 踩著毫无知觉的脚步,倪必舒全然不知自己跑到哪里,只感觉自己好像踩在云端上,虚幻得连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突然间,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大吼,像是带有警告意味,她恍惚的抬起头,惊见一块有半人高的木板从天而降,正以让人来不及闪避的速度往她砸下来。 意识慢慢恢复,但手脚却不听使唤,她只能瞠大眸,眼睁睁等著自己被压成肉洋芋片。 倏地,一双长臂伸手将她拉进怀里,用力之猛让两人同时摔到一旁的泥堆里。 瞠著圆滚滚的大眼,她惊慌的摔进一双坚硬有力的手臂里。 “必舒,你听我说——” 她恍惚望著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眼神担忧、面色焦急的男人,就是刚刚那个冷漠无情的男人。 不,他根本不会在乎她、连多看她一眼都是奢侈,她一定还在作梦! 用力推开他,她踉跄起身,抱著圆圆继续往前跑,她的脚步轻飘飘的,像随时会跟著圆圆人间蒸发一样,浑然不觉一块木板再度砸下来,连冯笃都来不及出声警告,倪必舒已经应声倒地。 “必舒!”冯笃冲上前,吃力移开压在她身上的木板,只见她早已昏迷不醒,额头上布满一大片怵目惊心的鲜血,让他整颗心顿时紧揪得无法呼吸。 他抖著手将她抱起来,却好像抱著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女圭女圭。他害怕、恐惧、心痛,这一刻总算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失去。 紧紧抱住她,冯笃不顾她的鲜血沾满他洁净的衬衫,发狂似的吼道:“你不准出事、我不准你出事,听到了没!” 一群施工的工人以及跟随后追上来的何倩倩,全都怔楞在一旁,目睹这个令人惊心动魄,却又令人鼻酸的画面。 ***bbs.***bbs.***bbs.*** 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冯笃将整张脸深深埋进掌心,神情满是哀伤。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长廊那头传来,随即高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怎么回事?” “我堂姊她怎么了?” 女子的声音让冯笃倏然抬起头。 “你……”他记得她,她是倪必舒的堂妹倪宛儿,在赌约那日有过一面之缘。 “是高扬通知我的。” 倪宛儿微微红了脸,冯笃一低头,发现两人的手紧紧牵著。 才两天的时间,这两个人就……他难以置信。 “爱情就是这么回事,感觉对了就在一起,时间不是问题。”高扬笑嘻嘻道。 靶觉对了就在一起?冯笃咀嚼著这句话。 “我堂姊她到底怎么了?” 倪宛儿担心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指著急诊室说:“她受了伤,正在里面缝合。”一想到那幕鲜血淋漓的画面,至今他还双手微微颤抖。 “我去看堂姊!”倪宛儿急忙就往急诊室里跑。 “到底怎么回事?”精明如高杨,这么一点小事当然瞒不过他的眼。 冯笃低头望著自己紧紧交握的双手,许久后才将今天发生的事一一道出。 沉默许久,高扬终於还是伸手拍拍他的肩,轻声安慰他道,“这不是你的错,不要太自责。” “我是个混蛋,不值得原谅!”他悔恨说道,恨不得今天躺在里面的是自己,而不是她。 “她会没事的,只是被一根木头砸到,没什么大不了。反倒是被你伤了心,这比较严重一点。”高扬在一旁,头头是道的分析。 换做以前,冯笃早不客气赏他一顿排头了,但现在他完全不觉得愤怒,因为高扬说的都对。 “我真是个混蛋!”他懊悔得再度喃喃低语。 “你是不是爱上她了?”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冯笃僵了下。 他爱倪必舒? 他怔然思考著,这问题要他以前听来一定会斥为无稽之谈,但现在,一个意外把他内心筑起多年的藩篱全推翻了。 爱不爱此刻这已经不是问题,而是一个答案了! “我爱她。”只有像他这样的傻瓜才会欺骗自己这么多年。 “唉!”高扬长长叹了口气。“我原以为故意放水可以帮你们一把,没想到却还是於事无补。” 放水?冯笃倏然抬起头,这才知道原来他被最好的朋友出卖了。 不过他已经什么都不想计较了,只要她好起来、只要她平安无事,他愿意用所拥有的一切去交换、去弥补一切。 “倪必舒小姐的家属!”急诊室走出一名医生喊著。 “我就是!”冯笃跳起身,急忙迎上去焦急问道:“医生,她怎么样了?” “请问你是……”医生打量他一眼。 “我是她男朋友。”他自然的说道,倒是一旁的高扬惊讶的瞪大眼。 “嗯。”医生点点头,开始说明治疗情况。 “倪小姐额头有一道大约七公分长、一公分宽的撕裂伤,目前已经处理、缝合完毕,其他在肩膀跟左手臂的地方还有一些严重的瘀血,这部分不令人担心,皮肤会慢慢吸收血块……” “那令人担心的是什么?” 医生推推眼镜,眼底闪过一抹惊讶,没想到这个男人一下就抓住了他要说的重点。 “比较令人担心的是脑震荡,以及脑部是否有出血,这部分目前无法从精密仪器检查得知,只能暂时住院观察几天。” “住院?”冯笃的心又紧了下。 “对,不要吗?”医生狐疑反问道。 “要,当然要!无论如何请你尽力医治她。”冯笃紧抓著医生恳求道。 这下医生更是一头雾水的猛搔头。只是个普通的外伤,听他讲得好像是癌症末期。 唉,恋爱中的男女果然都是盲目的! “去办住院手续吧!”留下一句话,医生摇头走了。 第十章 入秋的天气冷凉,但冯笃却不畏寒风的每天一早就到医院站岗。 他每天都来,连医生护士都认得他,给他取了一个“站岗帅哥”的外号,但站岗帅哥不快乐,因为他想见的人始终不肯开门。 他只能站在门外,等著从病房出来的人给他一点消息。 可悲的是,平时在他身边的倪必舒他不知珍惜,等到失去才知道她对他竟是这么重要,就连见不到她一面,都让他痛彻心扉。 等了一整个早上,中午只喝了杯咖啡里月复,睹物思人,他竟然连她“泡”的沥青咖啡都觉得怀念不已。 就在他还沉缅在咖啡的苦涩中时,突然间病房门开了,冯笃立刻大步上前。“她还好吗?” “没有脑震荡的迹象,伤口也没什么大问题,比较糟糕的是医生缝补不起来的心碎。”倪宛儿无奈耸耸肩。 他怔立原地,心情五味杂陈。 “她还是不愿意见我?”他怅然问道。 倪宛儿摇摇头,眼带同情道:“堂姊说,除非狗重新活过来,不然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不过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狗死了如何复生? 其实,她原本该跟堂姊一起同仇敌慨的,但几天来,看冯笃每天从早守到晚,就算是铁石心肠也会被感动。 尤其堂姊的心一向最软,要是知道这个男人天天守在门外,一定早就心软敞开大门了。只不过现在她的心死了,哪来的心好软? “拜托你,让我进去跟她说几句话!”他突然抓住她央求道。 “不行,堂姊交代不能让你进去。”倪宛儿可是知道堂姊外柔内刚的个性,她可不想跟堂姊绝交。“不然,你想跟堂姊说什么,我可以帮你转达。” “不,这些话我一定得当面跟她说。”他坚决摇摇头。 “真的不行,而且我伯父伯母等会儿马上就来了,我看你还是快点走吧!”倪宛儿好心劝道。 颓然松手,冯笃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转身回到刚刚的位置,他平静的再度坐下来。 “你不回去?”倪宛儿怔然问道。 “不,我继续等!”他坚定望著那道始终紧闭的房门,似乎打定主意要守在这里直到天长地久。 倪宛儿只能默默叹息。堂姊真是走运了!“好吧,那你保重,我下午还有班,得先走了。” “嗯,再见:”冯笃点点头,视线没有离开那道门。 他以为,他的诚心诚意可以感动倪必舒、他以为上天给他的考验只是如此,但他果然是太乐观了! 当隔天冯笃再来时,倪必舒竟然悄悄出了院! 望著空荡荡的病床,他觉得心好像又死了一回。 他开始有些明白,过去那个总是充满希望与活力、不轻易放弃的倪必舒,是承受了多少次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 这或许只是她所承受的十分之一而已! 他狠狠的骂自己活该、自作自受,为什么面对她的好,他竟可以无动於衷?那些暖入肠胃的饭菜、关心的举动,却没软化过他的铁石心肠? 好像一条游魂似的,他失魂落魄的一路走回家,直到看到爸妈怪异的眼神,才发现自己竟然忘了把车开回来。 抱著最后一丝希望,他隔天一早就准时到公司上班去。 他以为他可以等到她,因为他知道倪必舒有责任心,知道他一个人肯定忙得焦头烂额,绝对不会丢著工作不管。 但他怀著雀跃的心情一直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下班,又从隔天上午开始等等等——直到三天后,他的心冷了。 她没有再来上班,没有请假、没有辞职,她像不小心呵出的一口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试图打电话联络她,奈何手机始终没开机;她房间的落地窗窗帘也始终紧闭著,就连他好不容易透过高扬找倪宛儿,她也表明爱莫能助。 他跟倪必舒只有一墙之隔,却好像隔了好几万里,他总算知道,什么是相思欲狂的滋味! 尤其是从他的房间里,偶尔会听到她爸妈叫她,一声声的“小盈”听得他心都揪成一团,那种想见她却又见不著的折磨,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对她的感情,已经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了。 其实,早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他就该对自己坦白;没想到经过这么多年,他依然像个只会逃避的懦夫一样,不敢正视心里早已清楚浮现的答案。 他简直是彻头彻尾的笨蛋! 他再也撑不下去了,要他这辈子只能对著她的窗户痴痴张望,他肯定会发狂。 无论如何,他今晚一定要见她一面,就算是得冒著被乱枪扫射成蜂窝的危险,他也非见她不可! “堂姊,你真的不打算见他?” 倪宛儿坐在床边,无奈的望著半躺在床上的堂姊。 “不见!”倪必舒面无表情的摇头。 “可是他真的很有诚意耶,你住院时每天从早等到晚,你出院后还每天来问你的情况,恐怕连追女朋友都没这么殷勤。”倪宛儿直率的月兑口而出,却在看到堂姊脸色大变后急忙改口,“我的意思是说,就一个罪魁祸首来说,他算是非常有诚意了!” 听完了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倪宛儿这才知道堂姊心中隐藏了个多年的秘密:她暗恋冯笃! 难怪,小时候她老听堂姊提冯笃的名字,目光总是绕著他打转,原以为堂姊对他只是白马王子般的崇拜,没想到竟是爱。 而提到女朋友,无疑就是提醒倪必舒,当天意外发生是因为冯笃女友的出现,让她承受那些难堪与心碎。 “我不要他的诚意,我只要一条无辜的小生命活过来。”但,这微薄的希望就连奇迹也办不到。 再多的诚意,也换不回圆圆的生命,她已经打定主意,这辈子再也不跟他有任何牵扯,不只不见他,往后就连他的名字,她也不想听到。 “可是冯笃他……” “别再提他的名字!”她脸色一变,遽然打断堂妹。 虽然木板是打在她的脑袋上,她知道,打碎的是她的心。 哀著额头上贴著美容胶带的伤疤,她不在乎自己破相,却让隐隐的痛渗进了心里。 “堂姊,你打算这辈子永远也不理他?”倪宛儿试探道。 “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不理他对他而言重要吗?”她自嘲一笑。 “呃……堂姊,你别怪我多事,但我想提醒你,人家说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个问题或许由冯笃来回答比较适合。” “你在替他说话?”倪必舒责怪的看著她。 “我没替谁说话,只是就事论事。”倪宛儿无辜的用力摇头。 突然间,他的脸孔自倪必舒脑海浮现,好像在嘲笑她,就连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不由自主想起他。 “我累了,你回去吧!”她将身体里进被子里,想逃避一切。 叹了口气,倪宛儿看著床上缩成一团的小虾球,终於还是起身。“好吧,那我回去啰!” “再见。”倪必舒含糊吐出一句。 房门被打开,然后又被关起来,听著脚步声逐渐远去,她在被子里竟哭得像个小孩。 夜色沉沉,冷风吹得窗外树影摇动,增添几分冷肃的气氛,但房内的人却酣甜的熟睡著,丝毫没有感受到这股寒意。 一个黑色的身影俐落的翻过栏杆,悄悄踏上阳台,月色将黑色身影拉得又高又长,长手试探的推了推落地窗,发现主人竟然大意的忘了锁上它。 老天爷大方成全的美意不能辜负,黑影满怀感激的拉开落地窗迅速跨进房间,房内只有一盏晕黄的小灯,此刻正静立在床头柜上,映著恬静的睡颜。 小心翼翼的放轻脚步,黑影来到床边静静凝望沉睡的人儿。 那张睡颜看起来比记忆中更美,红润的脸蛋看起来白里透红、柔软双唇轻轻抿起,看起来是那样平和沉静,但眼睫却挂著泪。 晶莹的泪光在灯光下闪烁,映出他一脸心疼。 他的手小心拭去泪,在越过她额上贴著美容胶带的伤疤时,眉头拢成了两道深深的摺痕。 叹了口气,他深深凝视著她,几乎想一辈子就这样看著她。 像是感受到他灼热专注的凝视,突然间,那沉睡的人儿眼睫动了动,清澈的眸子缓缓睁开。 当熟悉的脸孔在眼底逐渐清晰,倪必舒双眼顿时膛得老大,立刻跳起来发出尖叫。“你、你怎么进来的?!” “从阳台进来的。”他急切说道。“必舒,很抱歉半夜闯进来,但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我不听、我不听!你出去!”倪必舒不想听任何有关他的事,连他的声音也不想听! “必舒,听我说,我把话说完就走,我保证!” 她才不要任何保证、更不想再见到他,只要他离她远一点,还给她原有的平静生活。 “啊啊啊!”见他不走,她索性扯开嗓子大叫起来。 “嘘!拜托你别叫!”冯笃惊慌的想阻止她的高分贝嗓音。 为了怕连把话说清楚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打成蜂窝,他仓皇抓住她,急切俯头封住她的小嘴。 房间内突然静寂下来,只听得到两人过於紊乱的气息。 睁大眼,倪必舒惊得好像正被一个外星人亲吻,她又恼又气不断挣扎,奈何双手被力气惊人的他紧紧箝制,愤怒的挣扎看起来竟成了暧昧的磨蹭。 他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这么随便碰她? 这可是她的初吻,她珍惜保存了二十几年,准备留给她的真命天子的,他却这样毫不在乎的夺走它! 心口剧烈抽痛、泪水不听使唤的大颗大颗往下掉,她不知是打哪儿来的力气,突然用力推开他,跌坐在地上抽抽噎噎的哭起来。 “你这个混蛋!你这个可恶的大混蛋!”她伏在膝盖上,边哭边骂。 他不但骗走她的心,还偷走她的吻,他简直是罪大恶极、不容原谅! 看到地上那个蜷缩的小小人儿,看起来是那样伤心愤怒,却又显得那样孤单无助,竟让他心痛如绞。 “天,别哭!”他小心蹲到她身边,竟手足无措得不知该怎么道歉,最后索性张开双臂将她环进怀中,紧紧抱住她。 他根本是个冷漠无情的人,但为何这片胸膛会这么温暖?暖得让她觉得自己几乎快被融化。 她怎么可能被融化? 她心已死了,就像北极的冰山一样,永远的冰冻封闭起来,再也不为他开启,心口怎么可能还会有刺痛的感觉? 茫然仰起头,她细细凝望著他,他的眉、他的眼、他双唇紧抿的模样,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而这张英俊至极的脸,竟还会让她感到心悸、窒息。 冯笃原本打算把话好好说清楚,但见她顶著张红扑扑的小脸,水眸恍惚迷蒙看著他,微启小嘴吐著诱人的气息,让他冲动的又吻住她的唇。 她该推开他、抗拒他,但她却像是片被烤软的年糕,软绵绵的挂在强壮的手臂上,脑子里塞满棉花,完全无法正常思考。 一股莫名的热潮竟从嘴唇、脖子,一路蔓延到全身,等她略略回神,才发现那竟是他的唇,正肆无忌惮的亲吻著她。 她的脸红透半边天,浑身滚烫得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一股奇妙的酥麻随著他湿润的唇、灵活的手盘据了她的感官。 她该阻止他、该抗拒这个可恶的男人霸道的再度闯进她的生活,但她却悲哀的发现,自己根本抗拒不了他的吸引。 就像吸毒者,已经分不清痛苦与快乐、救赎与沉沦,只能任由感官带她一起毁灭。 这个男人的心从来不在她身上,她还是那样无可救药的爱著他,为他中了爱情的毒! 她闭上眼紧抱著他,就像溺水前的最后一根浮木,她不愿去想下一秒、不愿去想明天,只想把自己完全交给他,假装这是最后一次拥有。 夜色深沉,凉风牵起白色的窗纱,初秋的窗外是一片沉寂。 而房内,夜才正开始。 石破天惊的尖叫声划破寂静的清晨,惊醒了床上累极几近昏睡的倪必舒。 她下意识的坐起来,惊惶的望著正站在门口的母亲,心脏被惊吓得怦怦直跳,经过这么剧烈的运动,倪心舒全身像是被拆卸过一回似的,痛得让她皱起小脸。 同时,紧贴在背后一个温热的“靠枕”也突然动了。 她狐疑转头,迎面撞上一张下巴布著淡淡胡碴、看起来依然英俊得像魔鬼的脸孔,又转头看看门口一脸吓得好像看到恐龙正在孵蛋的母亲,昨晚的点滴慢慢回到脑海,让她忍不住也放声尖叫。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整个房间鸡飞狗跳,忙著穿衣服的穿衣服、破口大骂的破口大骂、哭哭啼啼的哭哭啼啼,小小的房间里乱成一团。 半个小时后,互不往来的倪冯两家的一家之主,同时坐在倪家客厅里互相瞪著对方,一旁则是两个女主人,以及冯笃跟倪必舒。 “姓冯的,你儿子竟敢半夜偷偷溜进我女儿房间非礼她,看你要怎么交代?!”倪呜气得一张脸青白交错。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女儿勾引我儿子?”冯明光一脸不以为然。 “姓冯的,你嘴巴给我放乾净一点,我家小盈可是规矩清白的女孩子,哪来的本事去勾引你儿子?” “规矩清白?”冯明光冷笑一声。“你还真敢说,要真规矩怎么会随便跟男人上床?” “你、你嘴巴给我放乾净一点!”倪呜气得大声咆哮,浑身抖个不停。 一旁的倪必舒也脸色大变,活像狠狠挨了一拳,屈辱的眼泪已经悬在眼眶,却倔强得不肯让它掉下来。 “爸,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我跟必舒……” “你别说话,爸爸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冯明光伸手阻止儿子开口。“想栽赃给你,门都没有!儿子是我生的,什么样的个性我还不了解吗?”他忿忿啐道。 “有其父必有其子,当爹的诡诈狡猾,儿子又会好到哪里去?”倪鸣鄙视的冷笑。 “你说话最好小心点,小心我告你!”冯明光显然也被激怒了。 “我就这张嘴巴老实!” “你——” “我怎样?!” 两家向来水火不容的男主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场面火爆得好像随时快打起来。 两人越吵越离谱,几乎开始动手推打起来,一旁被喝令不准开口的倪必舒跟冯笃,再也忍无可忍,突然不约而同出声—— “是我自愿的!” “都是我的错!” 话一说出口,两人惊讶的互望一眼,一旁的冯明光跟倪鸣也都楞住了,忘了继续咆哮对骂。 这两个人,一个说她是自愿的,一个说是他的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难不成,这两个人瞒著他们,私下暗通款曲? “我问你们,昨晚是谁先主动的?”冯明光厉声问道。 “是我!” “是我!” 冯笃跟倪必舒不约而同抢著认帐。 “有没有谁强迫谁?”倪呜又接著问,第一次跟死对头冯明光的默契这么好。 “没有!” “没有!” 两人的回答又快又一致。 听闻两人的回答,倪鸣跟冯明光突然沉默了下来,各自坐回沙发上,一脸若有所思。 向来是死对头的两家,怎会面临这么尴尬的情况? 两家的儿女竟然光溜溜的躺在同一张床上,做了什么事可想而知,而一个男未娶、一个女未嫁,该怎么善后光用肚脐眼想就知道。 “明光,既然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咱们笃儿又是男孩子,自然得负些责任,否则人家女孩未来要怎么嫁人?”冯母理智分析道。 “你的意思是……”冯明光怀疑的看著老婆。 “让他们结婚。” “结婚?”此话一出,不只冯明光,就连一旁所有人全吓著了。 倪必舒惊吓的看著也同样一脸惊讶的冯笃,眼底的泪冒得更凶了。 “不然你们有更好的办法吗?”冯母一脸无奈反问。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没人吭声。 “好吧,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咱们小盈就只有嫁给他这条路能走了。”倪母叹息说道。 “倪鸣,你怎么说?”冯明光粗著嗓子,不自在的问道。 这也难怪他别扭,二十几年的死对头,却在一夕之间莫名其妙变成亲家,怎么样都觉得不自在。 “我、我还能怎么样?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倪鸣悻然说道。“不过我可是告诉你,我只有这么个宝贝女儿,小聘、聘金这些可一毛都不能少,婚礼也得办得风风光光的!” “这小问题,一切好办。” “那就好,结婚日期可要订近一点,万一小盈肚子里有了你家的孽种……不,小孩,大著肚子可不好看,我面子挂不住。” “没问题,我等一下立刻拿生辰八字找师父算去……” 听著双方的父母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著,互相讨论著要怎么安排他们,倪必舒有著说不出的难堪。 他们根本什么也不是,只是因为一时意乱情迷做了不该做的事,就把他们硬凑在一起。 她已经是成人了,有能力去承担后果,不要在这么难堪的情况下接受一桩被安排的婚姻,还嫁给一个根本不爱她的男人—— 她绝对不要! 遽然转身,她头也不回的冲出家门。 尾声 冲出家门,不顾后头冯笃焦急的叫唤,以及两家父母惊慌失措的喧嚷,倪必舒不要命的拚命往前跑。 眼前的路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楚、胸口涨痛得几乎爆炸,但双腿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仍旧不停往前跑。 她知道自己一定要逃离这里,逃开这个让她难堪、屈辱的场面。 冯笃不爱她,却因为昨晚的情不自禁而被迫娶她,不论对他或是对她而言,都是一种难以承受的荒谬决定。 她从来没想过要他负责,这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不需要任何人因为她的一个决定负责。 包何况娶了她,那何倩倩怎么办? 她恨何倩倩,但她不能残忍破坏他人的感情,因为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失去爱的痛苦。 那种痛——她比任何人都深刻体会啊! 抹去泪,随即又有新的一波涌上来,眼底滚烫的热泪像是永远也擦不乾,最后她索性不擦了,任由它尽情流个够。 跑了不知多久,她的腿酸了、眼泪乾了,浑身只剩最后一丝尊严支撑著她不要倒下。 茫然回过神,才发现自已正置身在大街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看她。 是啊,她是这么渺小、这么微不足道,怎么会愚蠢的认为世界应该为她的心碎停止运转? 呆坐在街边的椅子上,她发现自己现在除了心碎,还多了一份难堪。她糊里糊涂跟冯笃上了床,现在两方父母一定为了此事吵得不可开交。 依照冯父跟父亲两人一吵就是二十几年的倔强、强势个性,一定会逼迫他们结婚,平息丑闻不可。 家,看来暂时是回不去了,她得找个栖身之所暂时避避风头,等到大家对这件事慢慢淡忘了,她才考虑回家。 起码,她绝对不可能在这节骨眼上,让自己又搅进这场逼婚的乱局里。 只是她不明白,许多故事里每到主角遇到困难、挫折的情节时,都会出现一个意外的奇迹,或者有个身怀奇技的人物出来帮忙主角度过难关。 她抬头茫然环顾四周。她的奇迹在哪里呢? 明明早已该流乾的眼泪,此时又不听使唤掉下来。 她是这么孤单、这么无助,却没有一个人在她身边,连一个能安慰她的对象都没有,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该到哪里去?! 她抽抽噎噎哭得像个孩子,也不在乎是不是有人看她、把她当成疯子看,反正失去了一切,她什么也不在乎了。 用手背抹著泪,突然间,迷蒙泪眼中出现一个白色的光点,虽然来来去去的人潮那么多,但她却还是看见了它。 一团白色的小毛团! 在阳光下,白色的毛团缓缓移动著朝她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直到她终於自蒙胧泪眼中看清,那原来是一只白色小狈。 圆圆,它是圆圆! 第一眼,倪必舒就认出它来,或许天底下白色的狗很多、或许有双圆滚滚大眼睛的狗也很多,但她知道,它是圆圆,她就是知道! 天啊,她是不是在作梦? 倪必舒的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一下以为自己作了白日梦、一下又以为自己眼花了,直到那只白色的小东西巴在她腿边磨蹭,那真实而熟悉的触感,不容怀疑的温度,才让她如梦初醒的遽然蹲将它抱起。 “圆圆,你怎么会……天啊,你没死、你没死?”她将圆圆紧紧抱进怀中,激动得又哭了。 为它的死心痛、不舍的眼泪、挥之不去的罪恶与歉疚,多日来一直纠缠著她,她以为未来的日子,或许都得带著对圆圆的歉疚过日子。 她因为嫉妒害死了一条小生命,她发誓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但圆圆却奇迹似的出现,离奇得让她像是作了一场梦。 把圆圆抱到眼前仔细检查著,这才发现圆圆嘴里咬著三封信,依它乖巧听话的样子,显然是平时训练有素。 但她平时根本不曾训练狗狗做这些事,那么,到底是谁? 好奇的拿下三封信,她狐疑的打开第一封,里面只写著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这是什么意思? 她又接著打开第二封。 我爱你! 顿时,她的心乱七八糟的跳起来,脑子活像有台果汁机正在轰隆轰隆的搅拌,让满脑子混乱得完全无法思考。 她颤抖著手,浑身发热,小心翼翼的打开第三封信,汗突然自每一个毛细孔疯狂夺窜而出。 嫁给我! 看完三封信,她的眼泪早已经泛滥成灾。 突然间,一双黑色的皮鞋在她眼前停住,她缓缓抬起头,笔直撞进一双幽深的眸底。 顿时,心漏跳了一拍,手上的圆圆跟信纸差点掉到地上,幸好又被她重新牢牢揽回心跳加速的胸口。 “你不必因为跟我上床而对我负责。”像是经历有生以来最过分的玩笑,她心惊胆跳、心乱如麻。 “我爱你不是因为跟你上过床,而是因为就是爱你。想娶你也是因为我爱你,想跟你过一辈子。” “骗人……骗人!”她将小脸埋在圆圆的毛里,眼泪像是不用钱的拚命流。 一方面委屈、一方面感动,更多的却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会有这场突如其来的求爱跟求婚。 上天怎么可以开她这么大一个玩笑?先是将她丢进绝望深渊,随即又将她送上极乐天堂,简直教人难以接受。 “如果我冯笃有一丝存心欺骗,我就是小狈。”他渴望的看著舒服窝在她胸口的圆圆,恨不得立刻变成它。 闻言,倪必舒忍不住噗哧一笑,一脸又是泪又是笑,看来虽狼狈,却叫冯笃深深为之心悸。 这就是他最喜欢的地方,自然、率真、不做作,是他熟悉的那个可爱小丫头。 “圆圆怎么会在这里?”她故意转移话题,好舒缓连双手都直发抖的紧张。 “你说,只要圆圆能重新活过来,你就会原谅我?”他的目光瞬也不瞬凝视著她。 “我……”她紧张的咽了口口水,发现自己简直没办法在他这么灼热的凝视下轻松说话。“对。”她不善说谎,只能坦白承认。 “所以我才非要把圆圆带回来不可。”他微微一笑,好像这些事对他而言全然不是难题。 “但我不明白,圆圆它不是已经……”回想当初的情景,她鼻酸得几乎说不下去。 “它没死,当时你被木板砸昏了,我送你到医院,也把圆圆送到兽医院治疗,幸好除了头部轻微的外伤,没有大碍。” “它才刚复原,你就训练它做这种事?”倪必舒心疼的责问。 “我发誓,我没有虐待它,它很聪明,我才教了一次它就学会了。”冯笃信誓旦旦。 “真的?”她还不太相信。 “真的!”他举起手发誓。“现在,你愿意原谅我了吗?”他朝她走近一步。 “那……你给我这三封信是、是什么意思?”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你是问哪一封?”他好像存心要看她紧张失措的样子。 “第一封。为什么说对不起?” “我是个混蛋,为了摆月兑你对我的纠缠,竟找来何倩倩故意让你知难而退,却差点害死了你、害死圆圆。”他歉疚的说道。 “你跟何倩倩本来就是男女朋友,不必对我抱歉什么。”她故意逃避这些她完全无法相信的事实。 “我跟何倩倩根本连朋友都不是,我只是利用她的一厢情愿,我真卑鄙。”他神色黯然道。 “没错,你还故意让我在她面前难堪。”她哽咽控诉。 “对不起,我是个混蛋,只要你肯原谅我,我愿意用一辈子时间弥补你。”他突然抓住她的手,大胆表白道。 “你、你干嘛用一辈子?”她心跳加速的想抽回手,无奈却被他抓得好紧。 “因为我爱你,我要你当我的妻子,一辈子陪著我!”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我不听、我不听!”她完全不敢相信,冯笃竟然说他爱她,还要她嫁给他?! “其实,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喜欢你了,但当时的我太小,不懂得怎么处理这种感觉,一心以为只要疏远你,就可以恢复原来平静的生活。” 原来,当年他升上国中之后,突然对她不理不睬、拒她於千里之外,就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喜欢上她? 她用力捏捏脸颊,发现疼得一点都不像是梦! “但十多年后,你又用同样的方法对我?”她满脸委屈与不平。 “对不起,我发现自己的情绪被你干扰、生活也全被你打乱了,才会莫名其妙想出这些可恶的主意,直到我发现我爱上你!”他深情说道。 这句话,让倪必舒心口又是一震。 饼去那个酷得要命的男人,怎么现在开口、闭口都是爱,害她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适应这个大胆热情的他。 “你的答案呢?”他急切望著她。 “我、我不知道……”她情绪好复杂,不知道该不该接受他,即使她爱他爱得不可自拔,但她也不希望再受伤害。 倪必舒知道,爱这个骄傲固执的男人,会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你只要说我愿意就可以了。”他狡猾的故意哄骗道。 “愿意什么?”她抬起头,立刻被他催眠的迷人黑眸给困住。 “说你愿意嫁给我,说你爱我。”他低沉的嗓音简直像魔咒,让她完全失了魂魄。 “我愿意嫁给你……我爱你……”她怔然望著他道。 “太好了!”他激动得紧紧抱住她,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永远融为一体。 冯笃从没想到,这辈子他竟可以爱一个女人爱得如此之深,为一个女人放弃这么多坚持与原则,只为她彻底疯狂。 “我爱你!”望进她的眼,他决定未来的每一天都要让她知道。 “你说什么?” “我爱你!” “什么?” “我爱你!” “我听不到,你再说一次!” “我爱你……” 人潮聚拢,逐渐淹没了他们的声音 两人幸福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大街另一头,在那里等著他们的,是雨过天晴的幸福! 全书完 ◎编注: 1欲知《董事长真对不起之一》的故事,请看花裙子344——“董事长误会大了”! 2欲知《董事长真对不起之二》的故事,请看花裙子353——“董事长好恶劣”! 3敬请期待于媜全新系列! 同系列小说阅读: 董事长真对不起1:董事长误会大了 董事长真对不起2:董事长好恶劣 董事长真对不起3:董事长超难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