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好另类》 第一章 搭乘dl655班机的旅客,请即刻前往e登机门准备登机…… 宽敞的机场大厅内,空姐以甜美的英文广播著,出境跟入境的旅客熙来攘往,跟位于机场二楼、航空公司贵宾室的舒适静谧气息相比,俨然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男子坐在舒适宽大的浅色高级单人沙发里,前头摆著运作中的笔记型电脑,旁边的小茶几则搁著一盘精致的点心,以及一杯喝了大半的咖啡。 男子聚精会神地盯著萤幕,剑眉微蹙,英俊的脸孔若有所思,银边眼镜镜面上映著密密麻麻的文字,全是明天与客户开会的重要资料。 韩劭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让浓烈咖啡因彻底消除熬夜一整晚的疲惫脑细胞。 他挪动了子,略为伸展一双发麻的长腿,航空公司的贵宾厅算得上舒适,却远比不上他的办公室来得自在。 “韩先生,您搭乘的班机即将开放头等舱客人登机,您可以准备了。” 美丽的女服务员来到沙发旁,脸上挂著无懈可击的微笑。 “好的,谢谢你!” 抬头回以一抹客气的笑,男人嘴角扬起完美的弧度,以商场上惯于交际应对的制式礼仪回应她。 从容喝掉半凉的咖啡,他俐落收叠笔记型电脑随即优雅起身。 宛如巨人突然矗立眼前,近乎一百九的惊人身高,一袭价值不菲的凡赛斯西装完美衬托出他结实而修长的身材,合身剪裁下,比例完美的线条展露无遗。 看得出来,他不止是一个坐惯办公室的白领主管,还有著勤于运动的好习惯。 从头等舱登机门优先上机,韩劭刚在宽大机舱座位熟练地安顿好自己,长年搭飞机往来各国,五年多来几乎有一半的时间是在飞机上度过,他早已练就一身适应搭飞机的功力。 手提电脑搁在脚边,他等著飞机起飞后继续未完的工作。韩劭刚才月兑下西装外套,立刻有一双美丽的纤手接过他的衣服。 “韩先生您好,请让我为您挂起来。” 笑容可掬的美丽华裔空服员,随即将他的外套挂进大衣间。 “韩先生,我是您这段旅程中的空服员,我叫方婉婷,很高兴为您服务,首先我要为您解说……” “方小姐。”他抬头轻扬手指打断她。 一对上那双深邃充满男性魅力的双眸,女空服员一颗芳心如小鹿乱撞。 “是的。”两眼晶亮、双颊粉红,她屏息期待这英俊乘客开口攀谈。 “很高兴这段旅程由你服务,但……”性感薄唇微微勾起迷人微笑。“飞机起飞前我想休息一下,谢谢你!” 低沉富磁性的嗓音虽轻柔,却让空中小姐顿时尴尬得脸红。 “好、好的,那我不多打扰了,有任何需要请尽避按铃叫我。”她顶著一脸困窘的红潮急忙说完。 “谢谢!” 躺进宽敞柔软的座椅间,韩劭刚揉揉紧绷的眉心,多年的习惯性偏头痛又在额际隐隐纠扯开来。 为了与客户谈生意,他几乎跑遍美国各地,今早又直赴机场搭机准备前往英国,此刻一躺进舒适的座椅,整个人立刻陷入沉睡。 恍惚之中,他听到身旁空服员来去的轻盈脚步声,以及机长宣布即将起飞的广播,接著,他嗅到空气中传来食物的香味,一路缠绕至他的梦境里。 时间分分秒秒流逝,他的肚子感觉到些许饥饿,潜意识里的生理反应催促他醒来,但不知怎么的,他就是睁不开眼,双手更沉甸甸地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天摇地动把他震醒。 韩劭刚猛然张开眼,只见机舱内的灯忽明忽灭,机身正剧烈地摇晃著,满脑子的疲惫彻底一扫而空。 “出了什么事?” 他唯一的念头是紧抓住脚边的手提电脑,里头有明天开会的所有重要资料。 机身开始猛烈地左右、上下摇晃,顷刻摇出满室尖叫、哭号。突然间,一个硬壳手提公事包骤然飞来,硬生生砸中韩劭刚的左脸,剧痛中,只感觉到一丝温热黏腻沿著太阳穴一路滑下脸颊。 “天!” 扩音器内陡然传来的发抖男声,更令所有人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惧绝望。“百慕达现象?!怎、怎么会这样……” 不知何时落下的氧气罩遮蔽了视线,孩子的哭号、众人的尖叫,以及不时传来人体被甩撞的声音,交织出一幅幅骇人景象。 宛如电影上灾难片的情节,混乱可怕得让人难以置信。而搭了五年多的飞机,韩劭刚更是想都没想过——他竟会遇上空难?! 顶著高学历、进入美国纽约某家知名科技公司,付出比别人多两倍的时间与努力,一路平步青云当上总经理,拥有千万美金年薪,近亿元市值的股票,正值前途看好的他,却即将死于这场灾难中?! 脑子里,不期然出现自己的名字,出现n飞机失事的新闻快报中。 众人都清楚感觉到飞机发出巨大噪音,紧接著开始剧烈往下掉,后头的机舱传来此起彼落的惊恐尖叫,夹杂巨大引擎空转与机舱失压的风声,尖锐得几乎刮破他耳膜。 比云霄飞车更骇人的天旋地转,韩劭刚眼前一阵黑,晕眩与呕吐感瞬间袭来。耳边充斥著尖叫、行李、餐具疯狂碰撞的声音。身上未解开的安全带保护他未因失速坠落而猛地撞上天花板,却也紧紧勒住他剧烈呼吸的身体。 突然间,安全带猛然断开,他整个人被一阵爆烈的撞击震飞出去。 韩劭刚高大结实的身躯宛如不堪一击的布女圭女圭被抛至黑暗中,麻痹身体几乎是立刻陷入昏迷不再感觉痛楚,只觉得身子在黑暗中飘浮、摆荡。他掉得好深好深,宛如没有边界…… 直到眼前陡然出现一点白光,随著他整个人往下掉越来越扩大—— 全身几乎没有重量,刺眼白光——穿透了他。 彻底夺走他的意识…… ***bbs.***bbs.***bbs.*** 羽毛般轻盈的棉软感自指尖传来,昏迷中的男人动了动手指,如此简单的动作却令他倍感吃力。 倏地,似乎有水突然滴上他的脸,湿意在皮肤上蔓延,带来一股奇妙的触感与尖锐痛楚,经历一连串折腾的身体,似乎连这样轻微的接触都承受不住。 仿佛沉睡了一世纪,韩劭刚从幽然无边的深沉黑暗中慢慢拉回模糊意识。 靶觉自指尖慢慢往四肢百骸苏醒,眨了眨眼睫,他困难睁开眼。 逐渐清晰的视线中,一群穿著奇异古装、梳著古式发髻,不停交头接耳的男男女女,喧喧嚷嚷的围在他身边,活像看猴子似的满脸津津有味。 他微微动了子,仿佛被拆卸过一回的剧烈痛楚自全身传来,那种无比清晰的感觉让他毫不怀疑自己还活著。 低咒一声,他颓然倒回地上。 怎么?难不成一场空难让他大难不死,却掉到了中影文化城?或许,等会儿他该绕回家看看将近两年没见面的爸妈。 自嘲的想扯动嘴唇,却痛得让他想骂脏话。 “他醒了耶!” “可不是,这古怪男人真的会动耶!” 一群“古人”热烈的交头接耳,窸窣语言相互传递他还活著的消息。 他是人,当然会动。要不是刚经历一个惊心动魄的场面,韩劭刚或许会带著幽默感,跟这些拍戏闲暇还跑来关心他的演员说些笑话。 “你们看看,这人的衣服忒是奇怪!” “对啊,就连头发也怪,他到底是打哪来的?” “会不会是京城来的?听说京城里的公子哥现在时兴奇特的装扮。” “也不该是这种奇特法吧,你看他根本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说得对,他真的是从天下掉下来,只是没想到会掉回祖国台湾,还不偏不倚掉进正在拍戏的某个场景,引来一堆人好奇地探头探脑。 不理身旁怪腔怪调的品头论足,他检查自己的身体,经过这么严重的撞击,就算少条胳臂、缺条腿他都不会觉得惊讶。 但奇怪的是,全身只有被撞击后的痛楚感,他的身上竟毫发无伤,除了——左额被撞击留下的伤口。 这怎么可能?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一场空难竟让他从百慕达上空掉到台湾?!还有,他明明感受到剧烈撞击却丝毫无伤。那道白光是什么?莫非他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人可以重生吗?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但他知道,历经了一场重大的浩劫,自己却还真真实实的活著。 一连串惊吓、意外,令韩劭刚一向冷静的思绪搅成一团,根本无法思考整理出一个合理的逻辑来,只好放弃继续折磨隐隐作痛的头。 揪著眉,他困难起身,再度引起周遭“仿古人”的一阵惊呼。 “那是啥东西啊?” “他手里黑压压的盒子,跟他全身上下一样怪。” 众人的交头接耳,让狐疑低头的韩劭刚发现,自己手里竟然还牢牢抓著手提电脑。 原来,这么重要的东西,在生死关头他还没忘记要保护它。 幸好,里头重要的资料都还在——他庆幸的想。 现在只要及时赶到英国伦敦就行了,应该不会错过这场重要的会议。 他忍痛站起身,惊人身高让围观的仿古人个个惊慌失措,纷纷倒退几步。 “这人怎么这么高大?像个巨人似的。” “起码有一个半男人高哪!” 经路人这么一喳呼,他才发现跟一群矮小的仿古人相比,自己显得高大突兀。 他知道自己高,但从不觉得自己突兀,可放眼望去,除了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头顶,就是一望无际的…… 等等——他脑子里的思绪紧急喊停。 眯起眼,看著周遭俨然像古装戏的场景,有卖菜、卖字画、包子馒头,还有来往的路人,跟古式街道牌楼。 这拍片现场也未免太大了吧! 远处既没有熟悉的高楼大厦,也看不见拍片用的摄影器材…… 导演呢?难道现场连个工作人员也没有吗? 这景象好像跟他记忆中的中影文化城不一样,宛如——真正的古代。 用力甩甩头。不,这太荒谬了,根本不可能。 “告诉我,这里是中国大陆吗?你们在拍哪个电视台的古装剧?” 韩劭刚遽然抓住其中一名贩夫打扮的中年男子,厉声追问道。 “什么中国大陆?什么电视台、古装剧?你这人满口胡言乱语,我没一个字听得懂。”中年男子满脸惊恐,拚命想挣月兑怪巨人的钳制。 “我告诉你,你可别乱来喔,咱们大兴城可是有王法的,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就报官将你严送法办!” “大兴城?”这是什么地方? “看样子你肯定是从外地来的。我告诉你,咱们大兴城府衙的知府大人嫉恶如仇,你最好赶紧把我放开,免得进府衙吃牢饭!”中年男子浑身抖得厉害,却得佯装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有力的双手突然像被抽光了力气,韩劭刚脑子一片空白,怔然倒退几步。 那呆楞的模样并未引起周遭人同情,他们依然以极其古怪的眼神打量、评论著他。 天,他真的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吗? 先是经历一场可怕的空难,在大难不死后竟然穿越时空来到古代,掉进某个省城里…… 鳖奇、惊悚的感觉从每个急速扩张的毛细孔间窜出,在严寒的天气中逼出了热汗。 他紧握手里的笔记型电脑,用力闭上眼,希望从这场荒谬的梦境中清醒,但当他再度张开眼睛,却发现眼前的一切依旧真实而清晰。 “现在是什么朝代?” 他极度震惊的怔然问道。 一群人面面相觑,一副完全认定他是疯子的眼神。 “唐朝。” “现在的皇帝是李世民吗?”他急忙追问。 此话一出,所有在场的人全都脸色大变,惊惶失措的嚷了起来。 “大胆狂徒,你竟敢直呼皇上名讳,简直胆大包天!要是被官府听见了,非被砍头不可!” 看著一群人诚惶诚恐的模样,韩劭刚不得不相信,这不是作梦、不是演戏,而是他真真实实来到了古代。一场致命的空难,没带走他的生命,却阴错阳差把他送到了唐朝! “怪物、怪物!” 突然间,不知打哪儿来的一群野孩子,站在远处扯著喉咙朝他嚷著,一颗小石子就这样从孩子群中飞了出来。 石子力道不足,虽扔中他的手臂,但对勤上健身房的他而言,却丝毫没有任何影响。 “怪物不怕疼,大家用力点扔他!” 出声的孩子俨然像个孩子王,大声朝身后的小萝卜头们吆喝道。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颗颗小石子就已经朝他飞了过来,砸中他的头、砸到他的身体,孩子的恶作剧虽不至于致命,但纷纷掷来的石子也教人难以消受。 这一连串的震惊,让他失去了平时的灵活反应与自卫能力,只能怔怔的任由一群孩子拚命往他身上扔石子,完全不知闪躲反抗。 这种电影上、或某类科幻小说才会出现的情节,竟然在他身上活生生的上演,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住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一个轻柔却不失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喝住了这群孩子们。 “大街上,怎么可以拿石子丢人恶作剧?你们的爹娘在哪里,我要找他们理论去!” “柳姑娘来了!” 孩子们惊嚷地一哄而散,马上一溜烟全逃得不见人影,看样子像是极怕他们口中的“柳姑娘”。 怔然转头望向声音来源,韩劭刚的目光毫无预警地撞进一双翦水瞳眸里,心更不自主的漏跳一拍。 他一直以为“肌肤白皙赛雪、绛唇不点而红、盈盈翦瞳宛如秋水”的形容词,只是古文中的夸大之句,但直到此刻亲眼目睹这美丽无双的容貌,他终于相信什么叫做——惊为天人! ***bbs.***bbs.***bbs.*** “你还好吧?” 直到那群仓皇失措的孩子跑远了,柳依人才拾裙、转头面对那名落难男子。 第一眼,柳依人几乎被这个英挺俊美得不可思议、浑身充满昂然气势的男人给震慑了。 即使他的模样狼狈,却掩盖不住出身名门的尊傲气息。 只是——柳依人的眉头轻轻蹙起。 他的穿著、打扮十分怪异,柳家世代经营布庄生意,让她练就一眼就能鉴定布料优劣的本领。只是,虽然断定他身上的衣服质料极佳,却是从未看过的料子,而且整件衣服不是连身,而是上下分开,没有袖摆、袍摆,只有两个圆筒状的宽裤包裹一双腿。 至于他的头发,不梳起、不绾髻,短短的覆在额际,虽无损他的俊逸潇洒,看来却突兀得很。 “天,你到底是打哪儿来的?怎么打扮穿著这么……怪异?”柳依人吃惊得忍不住月兑口而出。 怔然盯著女子出水芙蓉般的娇丽脸庞,韩劭刚答不上半句话,整个心魂像是被某种古老蛊咒给摄了去。 他不敢相信,这样古典婉约、柔美似水,只可能出现在古字画中的绝子,竟然会活生生的站在他眼前。 梳著古代未婚女子的典雅发髻,配著剔透上等珍珠缀成的发簪,一袭水蓝色丝质衣裙,上头繁复精致的绣花与手工,看得出来她出身自大户人家。 女子有完美巴掌大的鹅蛋脸,女敕白的肌肤宛如三月薄雪,弯弯柳眉下缀著双水灵柔美,却又带点慧黠光芒的瞳眸,那样纯净的眼神,竟像澄澈无瑕的初融雪水。 挺翘的鼻带著富贵人家的傲气,点了薄薄胭脂的唇泛著花朵般的美丽色泽,即使方才的绝美笑容转瞬即逝,却已深深烙进他的脑海—— 这样清灵月兑俗的佳人,就算他倾尽所有字汇也难以完整形容,就连此刻微微蹙起的柳眉、疑惑轻咬贝齿的模样,都美得叫他喘不过气来。 “你这人,怎么这样无礼?竟敢一直盯著我家小姐看?简直太放肆了!” 一个气呼呼的声音陡然拉回他的神智。 猛一回神,目光却迎上个腮帮子圆鼓鼓,瞪大眼活像要将他分筋拆骨的小小脸蛋。 瞪著他的人看来约十五、六岁左右,一身丫鬟打扮,熊熊气焰看起来却像是二小姐。 曾几何时,他韩劭刚堂堂知名公司总经理,手下管理数千人,阴错阳差来到这里,竟还被个小丫鬟指著鼻子骂? “柚儿,不许无礼。” 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女子宛若黄莺出谷般的轻柔嗓音已先一步低斥,转身朝他扬起安抚的一笑。 “这位公子,你别怕,柚儿只是嗓门大,没恶意的。” 韩劭刚怔然摇摇头,震慑的不是那名小丫头的无礼,而是再次出现在她唇边的柔美笑容。 见他怔楞好半天就是不说话,柳依人突然觉得好生同情。 这么俊俏的少年郎,却有头脑不清楚的缺憾,瞧他,被一群孩子跟柚儿一吓,整个人都吓傻了。 越是怜悯不舍,她的语气就越发温柔小心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柳依人轻声问道,一双水灵大眼和善望著他。 第二章 “你问……我吗?” 许久,像是从遥远天外恍惚回神的韩劭刚,不确定问道。 柳依人噗哧一笑,被他二楞子似的模样给逗乐,赶紧举袖掩住小嘴,点点头。 “就是问你。” “我叫韩劭刚,韩国的韩……” “韩国?那是什么?你是从那儿来的吗?”柳依人好奇地偏头望著他。 “这……”韩国?就算他用一辈子解释,也无法跟她说明这是什么地方。 “楞小子,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柳依人忍著笑,轻喊再度发怔的韩劭刚一声。 虽是一声不甚礼貌的楞小子,但奇怪的是韩劭刚一点也不觉得生气。 看著她澄澈慧黠的眸子,他就像是在茫茫大海中抓到一根浮木,他相信,依这女子的聪慧跟慈悲心肠,一定会相信他所说的一切。 亲身体验这场不可思议的诡谬经历,他迫切需要一个能相信他、理解这一切的人。 “姑娘,你听我说,其实,我是从未来世界来的,也就是距离现在一千多年后的世界,因为飞机失事,所以我来到这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生还是死……” 丫鬟哈地嗤笑道:“什么跟什么啊?你这人满口胡言乱语,我看八成是脑子有问题!” “柚儿,不许多嘴!”蹙起眉,柳依人的脸上浮现愠色。 “小姐,我没说错,这人不但打扮得怪里怪气,又满嘴疯言疯语,肯定不是正常的人,咱们还是快走,万一真惹上瘟神躲都躲不掉。” 小丫鬟满怀敌意的盯著韩劭刚,还护主心切的拚命想拉柳依人。 “柚儿,我自有分寸。”柳依人温柔却坚定的抽回手,转身面对韩劭刚。“你说,你是打从一千多年后来的?” “没错,就在西元二oo六年,那是由许多国家所组成的世界,有很多现代化的科技跟文明……”像是找到知己,韩劭刚激动的滔滔不绝述说著未来的一切。 用一种很认真的眼神凝视他许久,柳依人突然发出轻微却沉重的叹息。 她实在很难相信,这么英挺昂轩的男子,竟是个头脑不清的傻子?! “你到底遭遇过什么打击?竟然连神智都恍惚不清了。” 看著满怀同情的美丽容颜,韩劭刚眼底的希冀光芒逐渐消退。 “你不相信我,对不对?”他自嘲的扯扯唇,不敢相信上天竟开了他这么一个大玩笑。 没让他随著飞机消失,却莫名其妙来到一千多年前,经历历史课本、传记上熟读的古代。 “我很想相信,但你说的话,真是让人无法理解。”柳依人为难望著他,温柔眼神里有著无限同情。 “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急忙将手提电脑往地上一放,韩劭刚熟练地开启电源,好让她亲眼见识一千多年后的现代科技,心服口服相信他所说的一切。 不止一旁的柳依人跟柚儿,就连四周围观看好戏的人也全吱吱喳喳地围上来一探究竟。 但在数十双眼睛的睽睽盯视下,电脑萤幕全然无动静,就算连续按下几次电源键,依然没有半点反应。 懊不会是因为时空的转移,手提电脑也失去了动力跟功能吧? 韩劭刚错愕盯著一片漆黑、毫无反应的萤幕,耳边开始传来议论的声音,仅存的一线希望宛如电脑消失的电力,一点一滴从身上流失。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柳依人疑惑打量这只奇怪的黑盒子,轻声喃语道。 “对啊,黑压压的盒子,看起来怪得很。”就连一旁探头探脑的柚儿,也禁不住嘀嘀咕咕。 “这是——”转头对上柳依人娇俏的脸蛋儿,上头有著教人不忍责怪的困惑。 他要怎么解释“未来”,让她了解他是如何因为一种神秘,却又难以解释的力量来到这里? 他不怪她,只怨上天如此作弄自己,让笃信科学、不信怪力乱神之说的他,亲身体验了这个被他视为荒诞的“穿越时空”经历。 “算了!”他颓然摇摇头,绝望合上手提电脑。 回不去了、他再也回不去了。韩劭刚脑中荡起这个绝望的念头。 他的工作、朋友,在台湾的亲人,即将永远成为过去。而他,也从此消失在他熟悉的世界…… 蚌性坚强、刚毅的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也会无助、软弱。一个成熟世故,已过而立之年的大男人,此刻却宛如一个迷失的三岁孩子,茫然得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绝望的跌坐在地,他脑中只剩一片空白,方寸全乱。 “你先别急!”柳依人不顾旁人目光,连忙蹲,用哄孩子似的轻声语气安抚道。 “小姐,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样会引人非议的,万一传到大少爷、二少爷耳里就糟了。”柚儿整个人跳了起来,急忙想拉开主子。 “我才不管他们!”柳依人不理会柚儿在一旁喳呼,一心只想著该如何安慰韩劭刚。 “小姐——” 一旁的围观者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急得柚儿忍不住跳脚。 小姐已届双十年华却还是小泵独处,这下又碰上天外出现的傻子,恐怕往后更难觅得良缘了。 “别担心,我这就带你回府,让你有地方安身,也可以填饱肚子,再也不必露宿街头,这样好吗?” “不好、当然不好!”韩劭刚没回答,一旁的柚儿就已经鸡猫子喊叫的嚷嚷起来。“小姐,您可是堂堂柳家千金小姐,怎能随便带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回家?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柳依人紧蹙眉头,默然不语。 明知此举肯定会遭受全城百姓非议,就连哥哥、嫂嫂知道了,也绝对会引来轩然大波。 但他的茫然无助,让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她只想好好安顿这个可怜人,给他一个栖身之所。 如果让他流落街头,挨饿受冻是必然的,只怕还会遭受更不堪的对待,他那极度绝望的眼神,让她见了心疼不已。 “小姐,你今天是怎么回事?为了这个傻子,竟然连名节、身分都不顾了,别忘了,您可是还没许配人家的黄花大闺女耶!” “柚儿,我自有我的打算,你别替我担心。” “我怎能不担心?”说著,柚儿的眼已经红了。“平时大少爷、二少爷对您不闻不问,大少女乃女乃跟二少女乃女乃又老瞧您不顺眼,处处找您麻烦,今天的事要传进她们耳朵里,就够让她们找尽理由糟蹋您,更何况还带了个男人回府……” 柚儿十岁就进了柳家,跟在小姐身旁多年,看尽主子所受的委屈与欺凌,自然对小姐多了份心疼与不舍。 小姐虽然老嫌她话多,但待她极好,表面上为了不落人口实才待她一板一眼,但私底下从不摆小姐架子,简直把她当成亲姊妹看待。 为了这份恩情,她今天就算是冒犯主子,也得阻止小姐酿下大错。 “大哥、二哥跟两位嫂嫂那儿由我来说,你不必担心。” 不知怎么的,柳依人胸口像是燃起一把异常炽烈的火,不顾一切只想帮助韩劭刚,就算身败名裂、千夫所指也在所不惜。 看著主从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起来,韩劭刚发现自己成了罪魁祸首,感到既无奈又抱歉。 自己只是一个不属于这世界的外来者,更没料到他的出现,反而打乱别人原本平静的生活。 但,看著柳姑娘挺身力保他的认真表情,他竟不由得为之动容。 “来吧,我带你回府。”柳依人温柔扶起韩劭刚,轻声说道。 “不成,我不许小姐这么做!”柚儿挡在主子面前,像是连命都豁出去了。 “就算被冠上以下犯上的罪名,我也不放您过去!” “柚儿,让开!”柳依人又急又气,不知道该怪柚儿多事,还是欣慰柚儿的护主心切。 “我不让。”柚儿一脸坚决。 “柚儿你听著,你要再不让开,明儿个你立刻收拾东西回乡下老家去。” 闻言,原本一脸坚定的柚儿脸色突然大变,咚的一声就跪在柳依人面前,砰砰作响的磕起头来。 “小姐,您别赶柚儿回去!柚儿要跟在您身边,求求您,别赶我走……”柚儿哭得淅沥哗啦,抽抽噎噎求情道。 “柳姑娘,让柚儿起来吧,你们不必为了我这个外人而伤了和气。” 他了无生气的扯唇一笑,韩劭刚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已被抽空,是生、是死,未来要怎么过他都不在意了。 “柳姑娘,你可要想清楚啊,这人说不定是个亡命之徒、草寇之辈,可别因为一时好心惹麻烦上身啊!” 柳家虽然在老爷、夫人相继去世后,家业逐渐衰败,但起码也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引人觊觎自然不在话下。 “可不是吗,一个未出阁的闺女带著来路不明的男人回家,这要是传出去了,恐怕柳小姐名节都毁了。” “是啊、是啊……” 几个邻里间有名的长舌妇,故作关心的你一言我一语劝著,但心里早喜孜孜准备把这事儿去大肆宣传一番。 看著自个儿的贴身丫鬟、一旁围观的好事者,全都是一面倒,不赞同她插手帮助这陌生男子,柳依人却丝毫不动摇收留他的决心。 “我把他收为柳家长工,这样你们总该没话说了吧?!” “长工?”柚儿跟一帮三姑六婆遽然倒抽口气,连韩劭刚也不禁怔住了。 “没错,就是柳家长工!” 美丽却倔强的脸庞上,散发出义无反顾的坚决神情。 ***bbs.***bbs.***bbs.*** “什么?要收长工?” 一名三十开外的女子缓缓转过身来,诧异的嗓音拔高尖锐。 “是的,嫂嫂。”柳依人伫立在俗艳气派的红色厅堂前,温顺的轻声答道。 有张刻薄长脸、血盆大口,还有双善于算计的丹凤眼,这不怎么讨喜,更算不上美丽的脸蛋,却凭著高超手段勾搭上柳家长子柳常东,嫁进柳家大门当前呼后拥的大少女乃女乃。 “我说依人,你也不想想自己处境,老大不小还在家吃闲饭也就罢,平日全靠你两位哥哥辛苦经营布庄,跟嫂嫂我们费心照顾你,这下竟还自作主张在外头收长工进府,你以为咱们柳家还是以前家大业大的盛况?” 李金花头上戴满亮晃晃的珠花、发簪,连手上、脖子上,也全戴满了昂贵俗气的首饰,随著她夸张的口沫横飞,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可不是吗?你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我们可不同了,得一肩扛起府里上下的所有庞杂事务,你不体恤就罢,还来扯我们的后腿,这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一名坐在锦布大椅上的妖娆女子,也嗲著声音装模作样哀叹道。 梁嫣红是柳家的二少女乃女乃,有双明艳勾魂的桃花眼,娇艳的脸蛋配上樱桃般小嘴,眼波流转间尽是勾魂摄魄的媚意,看得出绝非寻常良家妇女。 事实上,梁嫣红真是出身烟花之地,才十二岁便被爹娘卖进酒楼,练就一身世故圆滑的手腕,要应付这么一个单纯的小丫头自是游刃有余。 柳家二少爷在酒楼第一眼见到梁嫣红,就彻彻底底被她迷倒,不顾柳家二老反对、以及城中满天飞的闲言闲语,硬是将她娶进柳家大门。 奇怪的是,看来该是各怀心眼、明争暗斗的两个女人,却出乎意料的投契,在府中都是同一个鼻孔出气,嚣张跋扈、爱摆少女乃女乃架子,同样惹下人讨厌。 李金花跟梁嫣红陆续进门不到几年,柳家老爷、夫人就相继过世,从此以后两人稳坐柳家当家位置,一搭一唱、合作无间。 老爷在世时,她们虽行径嚣张却也不敢太过分,如今更是有恃无恐,府中一切事情全凭她两人作主,至于她们的丈夫,说难听些,大抵只是个听命行事的傀儡罢了! “两位嫂嫂,因为这人处境甚为可怜,让他进府不过多一个人吃饭……” “依人啊,你当我们柳家是开救济院的吗?”梁嫣红一双勾魂桃花眼一扫,扯著软软的嗓音哼道。 “嫂嫂,柳家或许家业大不如前,但多一名小小长工,对柳家不至于造成负担的。”柳依人再度软言恳求。 “不成负担?”李金花拔高鸡叫似的尖锐嗓音,夸张地嚷了起来。“哟!听听你这是什么话,我这么斤斤计较、辛苦持家还不是为了你们,也好多存些钱让你当嫁妆,风风光光的出嫁,要不我图的是什么?” 随著她夸张的语调,她满身象征“辛苦持家”的首饰,又再度跟著叮叮咚咚响了起来。 但事实上,李金花压根也不是做生意的料,除了喜欢揽控大权外只知道挥霍、三天两头往帐房拿银两买珠花首饰,布庄里的布匹一有新货,也先送府让大少女乃女乃挑选。 而梁嫣红也好不到哪儿去,除了挥霍享受的功力不下于李金花外,不安于室的性格也让城里上下,有关她跟城西王员外公子有暧昧的谣言满天飞。 偏偏两个哥哥都不擅长做生意——大哥柳长东个性懦弱,平时就对妻子敬畏三分,更助长李金花跋扈的气焰;二哥柳长青更是抵挡不过梁嫣红过人的媚功,任何事只消她一个娇嗲就点头首肯,更让柳家上下无一不战战兢兢伺候两位大、二少女乃女乃。 就这样,柳家的布庄生意在他们接掌后每况愈下,短短几年,原本分布各县城的十几间布庄已经收起一大半。 想起往昔爹娘还在,大嫂、二嫂尚未进门时的一家和乐,柳依人不禁感叹轻喟了口气。 “嫂嫂,我已经把人带回府中,还请你们答应。”柳依人只得拉下柳家小姐的颜面,低声恳求。 “你竟然连人都带回府了?你这不是存心逼我不得不答应吗?”李金花扯开嗓子嚷道,大张的血盆大口几乎挤裂满脸厚厚的粉块。 “两位嫂嫂,依人平时也甚少要求什么,这回可否请你们网开一面,答应收了这名长工?” 李金花臭著脸,万般不情愿,梁嫣红则事不关己似地揽镜自照,一副等著看好戏的模样,大厅顿时陷入一片冗长死寂。 想不答应,但身为嫂嫂的身分又说不过去,答应嘛,又不甘心被这丫头摆布,这记闷亏教李金花气得快吐血。 她计较的当然不是多一个人吃饭,而是看柳依人不顺眼,存心找她麻烦,不想让她称心如意。 但毕竟她是柳家小姐,万一这事传到外头,自己的颜面可挂不住。 “罢了、罢了,要收尽避收去,我不管了!”不耐的摆摆戴满首饰的手,李金花咬牙切齿暗暗记下这笔帐。 “依人谢过大嫂、二嫂!” 一听韩劭刚能留下,柳依人脸上总算绽开如释重负的笑靥。 再三道谢后,她便急忙提裙奔出大厅,留下暗自气闷的李金花,跟始终悠哉看戏的梁嫣红。 ***bbs.***bbs.***bbs.*** 一阵轻盈脚步声传来,韩劭刚张开眼就想挣扎爬起来,无奈浑身酸痛得很,半天都起不了身。 转头望向木门外,黑暗中,只见一个纤细身影闪进门来,轻移莲步来到床边,纤细身子弯下细细审视他。 “柳姑娘?” 一对上那双温润清澈的眸子,韩劭刚马上就认出是她。 “我给你添麻烦了,真是对不起。”他有些困窘的瞅著她。 柳依人只是微笑著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太过在意。 “关于你说的那个‘现代’……” 看著她清澈而纯净的眸,韩劭刚悠悠叹口气。 “就当我一时糊涂,别再说了。” 他已经放弃说服,关于他那段无法解释的经历。 “别想太多,以后你就在这里住下来,有得吃、有地方住,相信你的情况一定会好很多的。”柳依人至今还是认为,他大概是在外颠沛流离太久,才会导致神智不清楚。 “谢谢你收留我当——长工。”他有些艰涩的吐出话来。 曾是堂堂科技公司总经理的他,如今却成了让人使唤的长工,但事已至此,他又能如何? “吃晚饭没?”她柔声问道。 “吃了。”韩劭刚点点头。虽然下人的吃食简单,令他难以适应,但他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 “那就好。”安心点点头,柳依人转身在床边的小木柜里模索一阵,随即一抹微弱烛火照亮了阴暗的房间。 今天下午进柳家后,他就被柳姑娘安置在这间木房里,除了一脸不善的柚儿送来晚膳,他连半个人也没看到。 “把脸侧过来些。” 突然间,柳依人坐到他身边,柔声吩咐著。 还没来得及思索,一只略微冰凉的小手已贴上他的脸。 “柳姑娘……” “忍著点,你受伤了,我替你拿了金创药,抹上后几天就会痊愈。”温软的声音轻轻在他耳畔响起。 一双细女敕滑腻的柔荑替他上药,明明是那样温柔细腻的动作,却引来韩劭刚浑身一阵莫名震悸。 “疼吗?忍一忍,很快就好。”误以为自己弄疼他,柳依人小心的放缓动作。 “你不必这样做。”他知道,古代可是严遵男女授受不亲的戒律,他不想连累她。 “没关系的。”柳依人浅浅一笑,仍继续手上的动作。 晕暗的烛光中,小小房里一片沉寂,柳依人看似镇定,实则小手已不听使唤轻颤著。 靠得这么近,她才发现这个男人有多高大,孤男寡女相处一室,要是他突然兽性大起,她一个弱女子根本无力反抗—— 但不知怎么的,她就是相信他,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他眼底流露出的良善温柔。 臂察力入微的韩劭刚,怎么可能没发现那忙碌却微微颤抖的小手? 在古代,男人女人交谈已是惊世骇俗之举,更何况共处一室?连韩劭刚,都忍不住要佩服她的勇气。 这个看似温婉、纤柔似水的女子,有著出乎人意料的坚毅一面。 “你带我进府,是个错误的决定。”他的脸孔藏在黑暗中,表情让人看不清。 “不帮你才是错误的决定,我若坐视不理,你在外面肯定又会受人欺负。” 柳依人有时觉得他满口痴话,有时又觉得他思绪清晰、说话条理分明,实在弄不明白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爹娘不反对?” “我爹娘早已过世多年。”柳依人缓缓抽回手,默然低头。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在古代,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一个傻子,连要怎么安慰女人都不懂。 “没关系。”她抬起头坚强一笑。“我早已经接受爹娘离开的事实,纵使,那真的令人伤痛欲绝,但终究还是得……” 望著他沉默聆听的俊朗脸孔,柳依人的话戛然而止。 她发现自己竟会跟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说这么多话,这些,她甚至连柚儿都不曾提起过。 “怎么不说了?”他灼然黑瞳盯著她。 “我好像说太多了。”她赧然的红了脸。“平时我不会这样的,但看到你不知不觉就……” 咬著唇,她羞窘得再也说不下去。 “没关系,我喜欢听你说,你有非常好听的声音。”他由衷说道。 柳依人蓦地一怔,心口莫名漏跳好几拍。 不知怎么著,这男人看似沉默寡言,赞美起人来却是这么大胆直接,教她几乎招架不住。 “谢、谢谢!”她羞得脸已经快抬不起来。“时间不早了,你早点歇息吧,明儿一早我再过来。” 踩著一如来时轻盈无声的脚步,她却是脸红心跳,头也不回的急忙离去。 望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清冷月色中,韩劭刚起身吹熄烛火。 重新躺回床上,他双臂交叠枕在脑后,闭上眼,那抹纤弱身影始终清晰印在脑海中。 第三章 响亮的鸡啼惊破了天际,阒暗天色绽露出一抹鱼肚白。 往常此时的韩劭刚该是才上床不久,睡意正浓时,门外却已经传来下人来去走动、交谈的声音。 “小姐!” “小姐早!” 下人恭敬问安的声音响起,旋即木门被人不甚客气的打开,发出砰然巨响。 从床上惊坐起身,韩劭刚习惯性地紧急回想今天重要的公事。 现在几点了?今天有什么重要行程?他可不能错过了时间…… 直到一张满怀敌意的小脸,以及一张高高噘起,足足可挂三斤猪肉的嘴映入他眼帘,才将韩劭刚从恍惚梦境中拉回现实。 他来到了唐朝——抹了把脸,意识已慢慢回到脑海里。 “柚儿,你怎么不轻声点?瞧你把韩公子吵醒了。” “他本来就该醒了,哪个长工、丫鬟像他这么好命,都日上三竿了还在睡?”柚儿酸溜溜的挖苦道。 “柚儿!”柳依人困窘瞥了韩劭刚一眼,忍不住动了气。“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像话,衣裳搁著,去忙你自己的事去。” “真是的,不过是个怪里怪气的家伙,入府当长工还跟座上宾一样……” 心不甘情不愿将衣裳往床上一搁,柚儿满嘴牢骚而去。 看著柚儿步出房外,柳依人无可奈何叹口气,回过头重新挂起微笑。 “韩公子,对不起,柚儿无礼把你吵醒了。” “没关系。”他已经慢慢习惯了那脾气暴躁的小丫鬟。 “韩公子——” “柳姑娘,别叫我公子,我只是个穷小子,配不上这么尊贵的称呼。” 当古人第二天,他竟也学会入境随俗绕起文诌诌的古话来,连他自己也觉得啼笑皆非。 “那我要怎么叫你?”她为难颦起两道秀眉,那模样煞是惹人怜爱。 “看你是要叫我楞小子,还是傻小子都可以。”他半开玩笑道。 “那怎么成?”她陡地红了脸蛋,记起昨儿个自己曾失礼唤过他楞小子。“我看,我叫你阿刚好了。” 阿刚?怔了怔,韩劭刚忍不住为这个符合长工身分的便名失笑。 “柳姑娘——不、我该改口小姐,全凭您决定。” 她不喜欢他唤她小姐,但她明白,即使他再如何与众不同,他现在毕竟是柳家的下人。 起初,只是不忍见他受人欺侮挺身护他,但她就是不由自主想对他另眼相待,惹得柚儿也吃起味来。 “我帮你准备了一套衣裳,你换上。”她弯身捧起一套浅灰色的粗布衣裳。 他这一身怪异的装扮,又沾满了脏污痕迹,让人猜不透他究竟经历过什么事,不过,昨日进府时倒是引来不少下人的窃窃私语。 痹顺接过衣裳,韩劭刚低头看著手里的棉布衫,从没想过这种出现在古装剧里的衣服,自己竟有机会穿上它。 心里绕著麻乱思绪,一不留意,指尖竟碰到了一双柔软似棉的柔荑。 瞧她羞怯迅速收回的小手,以及脸蛋上迅速晕开的淡淡嫣红,他知道这寻常的碰触却算失礼了。 “小姐,对不起。” “没关系,我到门外等著,你赶紧换好衣裳出来,我带你找福总管去。”垂下嫣红脸蛋,她急忙提裙转身出门。 恋恋不舍地看了她的身影一眼,韩劭刚动手月兑上脏污不堪的衣裳,将棉布衫套上身。 但眼前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惯穿的贴身衣裤,而是看似简单的衣裳,他却不知如何合襟系带。 现代文明社会中干练的他,在这竟成了不折不扣的废人?! “小姐……”困窘怔立半晌,他不得不开口求援。 “阿刚,怎么了?” 棒著一道门,担忧却温柔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不知道要怎么穿这身衣服。”懊恼打量自己一身狼狈,他无助得简直像个孩子。 门外默然半晌,而后大门被轻轻推开,柳依人出现在门外。 见他表情不像在说谎,只是他谈吐条理分明,肯定不是傻子,但怎会连穿衣都不懂? 见他双手拢著布衫、一身凌乱,结实壮硕的胸膛微微露出,那贲起的古铜肤色和精壮线条,她一览无遗看得清楚透彻。 “这衣襟得左下右上合拢,衣带打成双结……”不失大家闺秀的风范,她从容镇定指引他穿衣,唯有一张脸蛋早已里外红透。 那秀丽脸蛋宛如西落晚霞那样炫丽灿烂,令人为之著迷、不舍移开目光,偏偏那脸蛋上的婉柔清灵神采,却又清新得像是春日清晨。 举手投足、莲步轻移间,她身上沁出淡淡一股幽兰香气,让他忍不住用力深吸了几口气。 “这样就成了。”柳依人红著脸蛋退开。 “我懂了。”不只是她,连韩劭刚自己也觉得困窘,他这么一个大男人,竟要女人家来教他怎么穿衣服。 月兑下脚上价值不菲的黑色小牛皮鞋,换上布鞋。 “鞋子还合脚吗?” “嗯。”他点点头,虽然不习惯,但还算舒适。 “你的鞋,长得好怪异啊!”盯著弃置一旁已蒙上灰泥的鞋,柳依人还是忍不住惊叹。 就算解释,她也绝对不会相信——韩劭刚只能回以一抹苦笑。 好不容易穿妥衣服,虽然他自觉别扭怪异,柳依人眼底却不禁浮现赞叹之色。 除了那头短发,他看起来就与一般人无异,即使一身寻常棉布衣衫,仍掩不住他的翩翩风度与卓然气势,那绝非寻常人该有的。 “我带你见福总管去。” “福总管?” “嗯,他管理府中所有下人,在柳家已经待了四十多年了。” 看他若有所思的表情,柳依人微微笑道:“你放心,福总管是个老好人,该做什么他会告诉你,不会刁难你的。” “等等。”他忙喊住她。“有没有牙刷、刮胡刀……”一触及她疑惑的眼神,他陡然止住话。 模模一夜之间又冒出许多胡碴的下巴,他知道,恐怕得尽快习惯这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bbs.***bbs.***bbs.*** 苞著柳依人见过福总管,想必福总管也略听过他的传闻一二,对韩劭刚略为打量几眼后,态度倒也平和。 “柳福,阿刚交给你了,该做什么就告诉他,他不懂的,就多费心些教。” “小姐放心,柳福懂得。”福总管年约五十开外,圆润的体型、温和的笑脸,看起来确实是个和气的人。 柳依人点点头,转头望了韩劭刚一眼,欲言又止像是还想叮咛什么,终究还是转身而去。 “阿刚,你会什么?” 目送小姐走远了,福总管语气温和地问道。 他会什么?霎时,韩劭刚楞住了。 饼去他善于交际、争取镑大公司的合作权,办事效率奇高。但在这里,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我不知道。” “不打紧,你先跟著小顺子学学怎么工作吧!”福总管突然朝门外扯嗓喊了起来。“小顺子!” 不一会儿,一名年约二十开外的年轻小伙子,手脚俐落应声而至。 “这是新进府的阿刚,往后你就带著他,让他跟著学,知道吗?” “福总管,小顺子知道。”小顺子咧开嘴一派憨厚的笑著,看得出来亦是出身朴实的乡下人。 “嗯,下去吧!” 小顺子领著韩劭刚来到后院,只见角落散落一地的柴薪。 “这阵子二少女乃女乃夜夜在府里宴请客人,灶房里柴火缺得紧,今儿个得赶工添齐才行。”解释之后,他倒是有点担心的打量起韩劭刚。“不过,劈柴你行吗?” 阿刚那双手看起来干净气派,一看就知道不像他们这些做惯粗活的。 “我试试。” 二话不说,他迳自挽袖、拾起斧头,立起一根柴薪对准使力一劈。 柴火应声倒地,却是整根完好无缺,原来他连柴边都没碰著。窘极又拿了第二根,这回更加使足了劲提斧一劈,薪柴不但依然完好还飞得老远。 “不打紧,慢慢学,假以时日就熟练了。”小顺子没骂人,反倒还安慰他。 韩劭刚握著重量不轻的斧头,挫败的感觉涌了上来,沉甸甸压在心头。 “要不今儿个我来劈柴,你帮忙把柴火挑进灶房里去如何?”小顺子接过他的斧头。 “好。” 小顺子劈柴又快又准,韩劭刚只顾著捡拾薪柴入竹篓都快应付不来。好不容易装满两大篓,他安上扁担弯身一挑—— 宛如千斤重的石块压在肩上,不肯认输的他咬牙执意挑起,却让扁担牢牢嵌进了肩肉,带来难喻的剧烈疼痛。 不肯服输的男性尊严让他硬是勉强挑了两步,但就算平常锻炼惯的极佳体能,也应付不来这些磨人的粗活。 他原本该是坐在办公室里,享受著舒适的空调,隔著玻璃窗俯瞰整个忙碌的纽约市—— 他怎么会来到这种鬼地方? 忿然不甘将竹篓往地上一丢,他握拳狠狠击上旁边的柴房木门,发出巨大的声响。 饼大的力量让手指关节立即瘀黑,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痛,只觉得自己宛如被打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黑暗地狱,见不到一丝曙光。 “阿刚,你、你怎么了?”见状,小顺子吓得脸色倏然发白。 “我不该沦落到这里的。”他悲愤紧握双拳。 从一个精明干练、无所不能的成功精英商人典范,突然变成一无是处的古人,这教他如何能接受? “阿刚,你过去……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事情?”小顺子支吾问道。 “我……”他的遭遇这里的人永远不会相信,就连善体人意的柳依人也一样。 “男子汉大丈夫,那些伤心事就别再想了。”见他意志消沉,小顺子故意嚷嚷拍拍他的肩,跟著重拾斧头。“我们干活吧!” 但一时之间,小顺子也不知道该叫他做什么好,因为每样苦活都不轻松,像他这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斯文人,每样都是非人折磨。 “我看,你就暂时跟在我身边看著学,等看熟了,我再教你。” “谢谢你,小顺子。”他冰寒的心中渗入一丝丝温暖。 “阿刚,你过去到底是做些什么的?”虽然说好不多问,但小顺子还是忍不住开口。 饼去?他是个知名科技公司的总经理,年薪千万美金,还曾经登上有名的商业杂志封面,更是多家科技大公司极力挖角的对象,前途无可限量。 但,这又如何?他如今一无所有,成了得靠人同情收留的可怜虫! “我猜想,你过去肯定不是寻常的人物,不过,既然来到这里,就只能随遇而安,这样会让你日子好过些。” 怔然望著憨实的小顺子,他的话一遍遍在韩劭刚脑海中回响,直触心底深处。 许久,他紧绷的肌肉、握紧的双拳渐渐放松下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处境,也知道不可能再重拾辉煌的过去,他只是不甘、不愿相信自己竟会遭遇这些事。 小顺子说得对,事已至此,他还在执著、固执些什么? 他要过日子,就得彻底把过去遗忘,否则,未来连一步也走不下去。 如今,也只能选择遗忘,面对新的人生。 ***bbs.***bbs.***bbs.*** 韩劭刚就这么在柳府住了下来。 习惯现代化文明与便利的他,一直努力适应这个古老的环境,而且,一旦放下过去一切,抱著接受学习的心态,倒是让他好过得多。 虽然他偶尔会想起纽约的月亮,想起忙碌的生活以及朋友,但眼前完全陌生的世界让他认清这才是真实。 他得适应没有牙膏牙刷、没有便利刮胡刀,更没有肥皂、洗发精的生活,只用简单的清水清洁自己,用刀刃刮除胡渣。 一切降低到没有需求、没有的生活,他倒觉得肩上少了许多压力,连多年的习惯性偏头痛都不药而愈。 他很认分的做每一项杂活,举凡挑水、劈柴、挑柴,甚至是清扫院落、跑腿送东西,偶尔还被福总管遣上街去,替厨娘扛回大篓大篓的菜肉。 短短几天虽然磨粗了双手,荷著重物的肩头红肿、浑身泛疼,脚步却逐渐轻快起来,在这陌生土地上他感到生活踏实自在。 将最后一担柴劈得精光,放下斧头,韩劭刚起身喘口气、揩了把汗,若有所思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院外…… 自从那天清晨领他见过福总管后,柳依人再也不曾来过,倒是福总管三天两头就会来巡视,看样子是奉命来察看他的情况。 那宛若影子般纤柔轻盈的身影,却在他心里重重烙了印,过去专注在工作中,他见过不少聪明能干、美丽出色的女子,却没人能像柳依人那样牵动他的情绪。 “阿刚、阿刚!” “小顺子,什么事?”猛回神,才发现小顺子正盯著他看。 “你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出神?”小顺子循著他方才的视线望去,那里除了空空院落什么也没有。 “没、没有。”他别过视线,心口的重量又沉了些。 他当然明白下人跟主子之间的天差地别。 自柴房又挑来一大担柴,一根接一根的立柴落斧,手臂般粗长的薪柴宛如豆腐俐落一分两半,他一刻不停的一根接一根,像是想藉由体力的耗尽分散心里的牵挂,豆大的汗珠不觉又沿著发梢滚落。 “阿刚,看不出你这么有天分,一学就会。”小顺子咧著嘴赞美道。 他很有做苦活的天分?这句赞美在此刻听来,他竟分不出是何滋味,只能淡淡一笑,将柴火一一拾进竹篓挑进厨房去。 ***bbs.***bbs.***bbs.*** “你这死丫头,要你早点叫我起来,你为什么没叫我?” 顶著用水粉胭脂细细妆点的娇艳脸孔,以及一身精心贵气的打扮,梁嫣红带著贴身丫头,边从寝院急忙走出来,边气急败坏的骂道。 “二少女乃女乃,我唤了,但您拿枕头丢我,要我别吵……”贴身丫头小银像小媳妇似的万般委屈。 “你是木头啊?不会再叫吗?”梁嫣红没好气地横她一眼。 小银紧闭著嘴不敢吭声,小心翼翼跟在主子两步外。 “要是害我买不成那只翡翠耳环,看我饶不饶得了你?!”恨恨撂下警告,梁嫣红甩著绢帕急碎步走出“宁院”。 她急著赶到帐房,等会儿金老板会带一批最新的首饰来,她得赶在李金花之前取银子才行。 表面上她跟李金花相处融洽、兴趣相投,但事实上却是勾心斗角、各怀心机,为了抢布料、看上同一款首饰而积怨不少。 才刚绕出大院,就见一名长工迎面而来,肩上还挑著两大担柴。 通常梁嫣红对下人是从不多看一眼的,但不知怎么的,与他错身而过的刹那,那窜进鼻腔的浓烈男人气息以及淡淡的汗味,像是某种催情香料,撩得梁嫣红春心荡漾。 停下脚步,她转头望著修长高大的背影,那扛著柴火的有力双肩、结实双臂,看似斯文的俊脸却有著劳动惯的壮硕体格,更让她心底一阵骚动,心魂儿几乎跟著飞走。 “那名下人是谁?我怎么从没见过他?”梁嫣红心跳陡地加快。 她对柳长青从来就没有感情,在她眼里,他是能供她锦衣玉食的靠山,当年他迷上她,看在他显赫家产份上,她才毅然嫁入柳家当二少女乃女乃,但对他甚至连喜欢都谈不上。 “回二少女乃女乃,他是阿刚,刚入府的长工,在后院负责劈柴、干杂活儿的。”小银一五一十报告道。 “阿刚?”梁嫣红轻挑起眉。 依人那丫头求情收留的不会就是这俊小子吧? 难怪她会不顾一切、低声下气来求情,怕也是对这俊俏小子动了心,好来个假公济私,随时都能会情郎。 但依人那丫头哪一点能跟她比? 身材、相貌她自信远胜那女敕丫头一大截,狐媚男人的功夫更是无人能及,只要是男人都逃不过她的手掌心…… “二少女乃女乃?” 一旁小银的轻唤,将梁嫣红不情愿地拉回现实。 “什么事?”被丫鬟打断冥想,梁嫣红没好气地回头瞪她一眼。 “再不去帐房,就要被大少女乃女乃捷足先登了。”小银小小声地提醒。 糟了!被这男人一扰神,她差点忘了这件重要的事。 “快走快走!要是被那婆娘抢先了,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才怪!” 依依不舍收回目光,她扭著腰、百媚横生的软步迈向帐房。 第四章 “小姐,福总管来了。” 坐在窗前的柳依人,望著窗外梧桐蹙眉沉思,听闻身后柚儿的通报,迅速敛回心神起身。 “小姐。”福总管躬了个身恭敬喊道。 “福总管,这些时日阿刚做事情况如何?”她柔声问著。 “回小姐,阿刚这人性子还算温顺,但做起苦活来可就完全不行,我看他像是好人家出身,问他来历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福总管一五一十的报告,突然,嘴边浮起一抹笑意。“不过这人倒倔强得很,再累也从不喊一声苦,连双手磨出了水泡眉头也不皱一下。不过阿刚聪明、悟性高,几日下来,每样苦活儿倒是全模出了诀窍,也渐渐做得出气候。”看得出来,他对韩劭刚也颇为满意。 他受伤了?柳依人心陡地一拧。 “他上过药没有?”她焦急追问著。 “他说不碍事,不肯让丫头给他上药。”福总管的表情相当无可奈何。 咬著唇,柳依人手里的绢帕绞得死紧。 “这人看似温文,怎么脾气这般刚硬?”她气恼又担忧的兀自叨念道:“他人呢?”螓首一转她问起福总管。 “正在后院劈柴。”福总管报告著。 “嗯,我知道了,没事了,你下去吧!”柳依人点点头,遣退了福总管。 返身在窗边坐下,她却怎么也心神不宁,满脑子挂念的全是韩劭刚的伤。 不成,她得视自看看去! “柚儿,到丹药房取金创药来。”她急声吩咐道。 “小姐,您要金创药做什么?”柚儿闻言一脸狐疑。 “你这丫头真不像话,我要你拿你去拿便是,哪来这么多话?”柳依人板起脸训著,脸蛋却不由自主羞红一片。 “是。”柚儿立刻猜出来,小姐肯定又要去见那个讨人厌的怪家伙。 等柚儿不情愿地踏出门后,柳依人迅速走到铜镜前细细检视自己的模样。 铜镜里,映出一张酡红似霞的脸蛋,一双熠亮光采的水眸,活像准备会情郎的情窦初开少女。 哀著发烫双颊,她拿起镜台上的翠玉发梳,将垂落两侧肩头的青丝细细顺齐,却怎么也理不平满心纠缠起伏的微妙情愫。 她从未想过这辈子会爱上什么样的男人,是温文、是多情,抑或是翩然出群?但韩劭刚这奇特男子,却让她莫名冲动将他带回府中,挂记终日。 “小姐,金创药取来了。”见柚儿拿药回来,她立刻跫步领身出门。 明知只是一时怜悯收留,往后得全凭韩劭刚自己的造化,但她就是放心不下,他看来是那么伟岸英挺的大丈夫,却又事事无知得像个三岁孩童。 她从不端主子的派头,对下人更是和气得不得了,但她清楚主子跟下人之间到底不同,一旦逾越分寸,整个宅府便会没大没小、乱了规矩。 但为了见他一眼、为免自己终日胡思乱想,她连可能会招致下人闲言闲语、蜚短流长也顾不得了。 越过穿堂、绕过几个曲廊,柳依人来到后院,果然看到熟悉的高大身影,正背对她弯身劈柴。 几日不见,他看起来好像瘦了些,人却显得精神多了,动作轻松俐落、斧起斧落,一身结实的肌肉线条,紧绷在被汗水湿透的合身布衫下,充满男人的阳刚与力量。 好半天,柳依人才恍惚回神,发现自己竟然紧盯著男人的身子瞧,羞得赶紧别过视线,只觉得双颊滚烫似火,一颗心跳得好快、好快。 小顺子在旁边捡拾著劈落的薪柴,好不容易堆满一篓正要起身,才发现小姐站在一旁,不知已经来了多久。 “小的见过小、小姐。”小顺子结结巴巴的说道。 平时小姐是不会来这种下人干活儿的地方,所以她突然出现可真把小顺子给吓坏了。 “嗯。”朝小顺子微微一笑,她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闻声转身的韩劭刚。 “小姐。”韩劭刚乍见那一身粉女敕的纤秀身影,竟莫名乱了气息。 “阿刚,你以前是劈柴的?”柳依人月兑口而出。 闻言,韩劭刚忍不住被逗笑了。 说起来,他过去除了跟难缠的客户交涉、出一张嘴,还真没什么一技之长,以这朝代来说,他肯定是一无是处。 对上他的俊雅脸孔,柳依人这才发现,他笑起来忒是好看,浅浅的笑纹在唇边划开,也化开眼底那抹淡淡的沉郁,她微热的心口,闹烘烘的像是被什么给全盘搅乱了。 她沉迷在那抹迷人笑容中,直到在他唇边发觉几许戏谵,才发现自己说了傻话。 阿刚怎么可能会是劈柴的?虽然人怪了些,但他温文儒雅、举止谦恭有礼,真的很不一样,绝不是寻常的凡夫俗子。 要说他是个傻子,她宁可相信!他是从天府被贬下凡间受苦的仙人,不谙世情、不食人间烟火。 “阿刚,来府中一些时日了,还习惯吗?”柳依人关心问道。 “柳小姐,我……”小顺子突然扯他衣角,韩劭刚瞥见他捎来眼色,突然顿悟自己此刻的身分。“小的……还习惯。”艰难吐出这段话,仿佛胸口压上一块沉甸甸大石。 “那就好,有任何需要尽避说,知道吗?”她微微一笑,俨然没有察觉对他的关心已超出对下人该有的分寸。 “是的,小姐。” 韩劭刚突然有种荒谬的念头!如果遇见她的时空置换为现代,他的身分是人人称羡的科技黄金单身汉,而不是卑微的长工,不知该有多好…… 但,此时此刻,这个念头恐怕再也不可能成真! 穿著粗布衣裳、身分卑微只能以“小的”自称,与眼前美丽月兑俗、婉约尊贵的她,俨然是天与地的差别。 与生俱来的优越感,突然间因巨变而溃散得无影无踪,几乎不可能在他字典里出现的“自卑”两字,却像鬼魅般无声无息突然出现在眼前。 她的美丽对照他的落魄、她的清灵光采对照他的狼狈不堪、她的—— 不管怎么看,他都觉得在她面前多站一秒是自取其辱。 “我该去忙了!” 近乎窒息的遽然转身,他宛若战败公鸡一样落荒而逃。 “等等……”一双雪白柔荑蓦然拉住他。“看,你的衣服都磨破了!” 一回头,目光笔直对上一张几乎扯痛人心的脸庞,上头没有身分、没有地位的差别,有的只是单纯而真诚的关心。 “不要紧。”他的喉头蓦地紧绷干涩。 “快回房去换下来,我替你缝一缝。”她忙说道,她一向最擅长女红。 “不必了。”韩劭刚窘困摇头,不想给她添麻烦。“我没有替换的衣裳。” “那我唤柚儿再去取套衣服来便是!柚儿!” “小姐不需如此费心。” 柳依人转身就要去唤丫鬟,却被他一时情急伸手拉住。 两人蓦然僵住,视线慢慢往下,胶著在彼此亲昵交叠的手上。 她的手细女敕纤柔,握起来柔若无骨,让人想冲动地牢牢护进掌心里保护!那股前所未有的情绪震撼了他。 “对不起,我失礼了。” 好半晌后终于回神,他抱歉的立刻松手,却被她一把拉住。 “你的手……”柳依人一声惊喊拉回他的神智。 她连羞都顾不得,焦急翻过他的手、摊开大掌,只见原本干净的掌心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泡,甚至还有几处已破的水泡结成了硬硬的厚茧。 “怎么会伤成这样?”刹那间,她的心都揪了起来。 “不打紧,第一次做粗活,难免如此,往后就会习惯了!”韩劭刚轻描淡写的说道。 往后?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他这辈子都得如此辛苦干活,她就有说不出的不忍。 他的气宇轩昂、他的气度与谈吐,不该只是个干粗活儿的长工啊! “柚儿,把金创药给我。”伸手向柚儿拿了金创药,柳依人正要替他抹上药,却被他抽手躲开了。 “小姐,不必了,我等会儿还要干活呢!” “这怎么可以?擦药才好得快,否则伤口破了,碰著东西肯定痛不欲生。” “我捱得过,请小姐宽心。” “可是……”看著他满手掌的触目惊心,她的手竟不由自主轻抚他指、掌间的水泡,像是想藉此分担他的痛。 被那双温柔细女敕的手轻轻抚模著,韩劭刚感觉自己连灵魂都好似被她给催眠了,明知道这样的举动已属惊世骇俗,却怎么也不舍收回手。 “小姐,你可是未出阁的闺女,不能靠男人那么近啦,何况还是个下人!”一旁的柚儿见状,急忙拉开主子。 “谢谢小姐美意,请小姐不必为阿刚费心。”他迅速回神,抽开距离,就怕自己莫名其妙又迷失在她似水的温柔中。 发现自己竟然情不自禁大胆碰触男人的手,柳依人羞红的脸几乎不敢抬起来。 她心口好热,心跳好快,一辈子从来不曾跟男人有过这样的接触,但除了身为姑娘的矜持让她觉得羞人外,竟一点也不觉得讨厌。 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低著头,她的目光触及他的鞋,才惊愕发现连鞋子也已经开了个大口,可见平时他工作有多吃重。极度的心疼与不舍再度席卷而来。 “阿刚,你先休息几日,等手上的伤好些了再干活。”她轻声说道,视线却还是紧盯著地不敢看他。 “阿刚的伤无大碍,不必休息。” “可是你……” “小姐,阿刚要做就让他做去,难不成还要小姐求他不成?”一旁的柚儿老看韩劭刚不顺眼,讲起话来不是夹枪带棍,就是冷嘲热讽。 “柚儿,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柳依人气恼瞪著老是口无遮拦的柚儿。 “小姐——” “阿刚,这药你留著,夜里要记得抹上,知道吗?”不理会一旁求饶的柚儿,她将药交到韩劭刚手里殷殷叮咛。 抬头望进那双清澈美丽的眸底,他的心竟宛如遇热的冰淇淋彻底融化,化为甜腻的糖水,甜甜暖暖的一路流进心底。 “谢谢小姐。”韩劭刚依言将药收进怀里,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好个慧黠善良的佳人。 “那我走了。” “小姐慢走!” 抱敬弯,随著渐远的脚步声,他的眸不由自主抬起,深深目送那抹纤柔身影翩然而去。 ***bbs.***bbs.***bbs.*** 坐在房间里,柳依人手里拿著针线,膝上搁了件已缝好一大半的衣裳,宽大的浅灰衣衫一看就知道是男人家的。 低著头,她手执缝针,一针一线灵巧缝著,美丽的脸蛋上满是专注,像是全天下再没一件事能搁得进她心里头。 想到他身上那件破掉的衣服,她不由得加快手上动作,那抹俊逸英挺的身影,也不期然的幽幽浮上心头。 “唉呀!”吃痛低喊一声,她迅速将沁出血珠的手指放进嘴里。 但收手为时已晚,衣服上已经染了一小点血渍,就在心口的部位,只要仔细点看就能看得出来。 瞧她,怎会在做女红之际恍神!柳依人暗暗责怪自己。 这件衣裳,她可是连续赶了两个日夜缝出来的,好不容易即将完成,却不小心染上血迹,破坏了这件衣衫的完整。 再望向一旁桌上搁著的男人布鞋,柳依人一颗心莫名的悸动不定,那日不小心与他肌肤相触,手上仿佛还清晰留著他的温度。 “柚儿,你——” 正要唤人,一转头才发现房间里空荡荡,柚儿肯定又趁她专心做女红之际,溜去找其他丫鬟嚼舌根去了! 甩去脑中紊乱思绪,拾起针线正要重新动工,门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哥?” 只见大哥柳长东神色匆忙从门外走来,凝重的脸色看得出绝不会带来什么好消息。 “依人,快!”柳长东一进门,就焦急的朝她嚷著。“快将娘过世前留给你做嫁妆的那盒珠宝给我!” “大哥,你要珠宝做什么?”柳依人赶紧放下针线,免得等会儿听到什么措手不及的消息又伤了自己。 “你别问那么多,赶紧拿出来给我应急就是了!”柳长东羞恼伸长手。 “应急?大哥,你有什么急用?”柳依人更糊涂了。“你要银子尽避到帐房找总管拿便是,怎么……” “帐房里已经、已经没有银子了!”事到如今,柳长东不得已只好托出实情。 “大哥,你是开玩笑的吧?”柳依人几乎傻了,帐房里怎么可能没银子? “都这个时候了,我哪有什么心思跟你开玩笑?” “银子都花哪去了?” “还不是你那两个嫂嫂成天挥霍,再加上布庄连年亏损……唉呀,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了,快把娘的珠宝给我,我好拿去典当应急。” 说著,柳长东开始在她房里翻箱倒柜找起来。 “大哥,我没有珠宝。”原本干净整齐的房间,顿时被翻得一塌糊涂,柳依人急忙想阻止大哥。 “你怎么可能没有珠宝?我明明亲耳听到娘把值钱珠宝送给你出嫁时用……”柳长东赤红著眼,样子看起来分外骇人。 “大哥,娘的珠宝已经全都被你拿走了。”柳依人无奈轻叹。 闻言,他整个人结结实实楞住了,睁眼望著她许久,完全反应不过来。 “我怎么可能会拿走?”他木然说著,像是自言自语。 “那回你说大嫂想添些珠宝首饰,要我拿出来给两位嫂嫂她们挑去,剩下的,前几个月你又来全数借走了。” “借走了?借走了?怎么会这样?那、那我现在上哪筹银子去?”他突然捧住头,像是无限懊悔又不知所措。 “大哥,你到底需要多少银子?”柳依人手边还有平时剩下来的私藏,若能帮得上,她自是不吝拿出来。 “百来两银子。”柳长东避重就轻回答,一手拚命揉著眉心,像是要把纠在一块的眉毛揉下来似的。 “百来两?”柳依人失声惊叫。“大哥,你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是不是布庄出了什么问题?”她直觉一定是生意上出了差错。 虽然眼前柳家只剩下五家布庄,一间本铺、四家分铺,但这终究是柳家世代留下来的心血。虽然她一个女人家无力插手生意,却也不希望这世代传下来的家业就此结束。 “你一个姑娘家,不必管这么多。”柳长东粗声吼道。 “大哥,这是爹的毕生心血啊,也是柳家几代以来传承的生意,你可千万不能让它毁在你手上了呀!” “我知道我知道,我自有办法!你乖乖去绣绣花、作作女红,生意的事自有大哥、二哥操心,不必你担心。”他烦躁地挥手打发她。 “大哥——” “别说了,我走了!” 柳长东转身急匆匆的又走了。 望著大哥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她眼皮竟莫名狂跳了起来。 ***bbs.***bbs.***bbs.*** “徐大娘,柴火来了!” 一如往常的,韩劭刚将柴火担进灶房,俐落将薪柴一一堆到灶边,跟厨娘徐大娘招呼一声,就准备出灶房去。 “阿刚,等等!” 徐大娘从后头追来,一手一个往他怀里兜进两个白胖馒头。 “大娘,这……” “你块头大,肚子肯定饿得快,就先垫垫胃吧!” 徐大娘为人非常好心和气,见韩劭刚初入府便对他处处关照,每回来一定塞些吃的给他,前天是珍珠糕、昨儿个是一大片面饼,他全拿回去跟小顺子分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刚开始吃来有些乏味的食物,他竟越吃越顺口,开始爱上徐大娘的手艺。 而这份关怀的心意,也让这些简单的小点心,远比他曾吃过的任何一种顶级料理更美味可口。 “谢谢大娘!”他真心道谢。 怀里熨著馒头热烘烘的暖意,心里竟又想起笑容暖人人心的柳依人。 自从上回那次见面后,已经好多天没见到她的人影,偏偏他此刻的身分只是个下人,无权也不能逾矩到主子的宅院里找她,但是,心头的牵挂却是一刻也放不下。 漫步走在院落间,他伸手看著掌心,原本满布的水泡几乎在金创药的神效下好了大半,只剩曾经抚过指尖的细致触感与温度始终不曾褪去。 怎么回事,他莫名其妙掉到这里来,不先忧虑自己的处境与未来,反倒把所有心思悬在一个女子身上,简直是——匪夷所思! 摇摇头,他甩去满脑子纷乱思绪,正要回去打扫庭院,却险些被一声骇人尖吼震掉怀中的馒头。 “你这该死的贱婢,看我今儿个怎么整治你!” 韩劭刚凝神倾听,认出那是李金花的声音,像是从前厅传来的,好像正在责骂哪个丫鬟。他蹙起浓眉,不由自主朝那个方向走去。 愈接近前厅,李金花尖锐的声音愈加刺耳恐怖。 “你知道这件衣服花了我多少银两吗?这可是我最喜爱的衣裳,你居然敢用茶泼它?”李金花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大少女乃女乃,春香不是故意的,请您原谅我……” 韩劭刚从木雕花窗望进去,看见一名瑟缩发抖的女孩跪在地上不断求饶,而一旁的李金花则手插著腰像只茶壶,指著快吓破胆的丫鬟破口大骂。 除了她们两人,一旁还有几位面露同情之色的下人,还有噙著薄笑看热闹的梁嫣红。 “你这贱婢,今天要是不教训你,往后人人都爬到我头上撒野了。”李金花从旁人手中接过一样东西,韩劭刚定睛一看,赫然发现那竟是—— 他震惊瞪大眼,正想冲进屋内阻止,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李金花快手一扬,清脆的鞭声响起,刀刃般的鞭子落在丫鬟身上,划破衣服,露出皮开肉绽的一道大伤口。 这一幕让在场的人全都不忍目睹,还有人难受地啜泣,却没人敢出声相救,因为那根本毫无帮助,无异自找死路啊! 梁嫣红有些无聊地打呵欠,模模插满珠花的发髻,然后欣赏把玩自己保养良好的玉手,心想:嗯,得再补几个漂亮的指环才行! 而李金花打不过瘾,右手举高鞭子,打算再补几鞭…… “住手!”韩劭刚愤怒地冲进大厅,怒目瞪著李金花。“你凭什么打人?” “啥?”或许是不相信居然有人敢这样对她咆哮,李金花一时之间傻住了。 “你不也是人吗?有什么权利像对待畜生一样用鞭子打人?”韩劭刚继续质问她。 “你说什么?!” 李金花呼天抢地大嚷起来。“反了,反了!一个劈柴挑水的下人也敢这样对我大呼小叫,简直反了!不给你一点教训,我就不叫李——” 她恼羞成怒,将目标转向他,鞭子却被男人一把扯下,怒声喝斥:“你敢!” 那紧绷严厉的神色、炯然瞪大的双眼,还有令人不敢忽视的傲然气魄,震慑了所有人的心。 “好、好性格的男人!”梁嫣红花痴般捧著心低声尖叫。 双眸饥渴地不停闪烁热切光芒,心已经好久没有这般强烈撩动的感觉——那种浑身发热、发烫的渴望,噢,她想要这个男人! 一想到自己枕在他结实的胸膛,被他健壮的双臂牢牢圈住,梁嫣红整个人几乎都快酥了,一阵阵快意热感撩起心底熊熊的火。 两个平时一鼻孔出气的女人,这会儿也颇有默契的同时上了火。 只不过,李金花全身窜著怒火,而梁嫣红的却是欲火。 第五章 李金花真的快气炸了,这大胆奴才不但不把她放在眼里,还敢抢她的鞭子,她非要他付出代价不可! 她狭长的细眼一眯,冷笑起来。 不过,狗闯了祸,自然是找主人,跟条狗计较干嘛?这男人是依人那丫头带进府的,她倒要看看那臭丫头如何解释! “马上给我找小姐过来!”李金花命令丫鬟,心里幻想著刁难柳依人的痛快滋味。 “不必,我做的事,自己承担。” 韩劭刚不希望任何人为难柳依人,然而丫鬟根本不敢违抗李金花的命令,片刻也不停留,马上到小姐房里找人。 韩劭刚心里愧疚连累柳依人,同时也气愤唯恐天下不乱的李金花。这女人的心眼太歹毒了,依人有这样的嫂嫂,实在可怜! 不一会儿,柳依人在丫鬟的带领下匆匆来到,她一见到韩劭刚安好无恙,便缓缓吐出一口安心的气息。 再见到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丫头,她鼻头一酸,不忍地别开视线。竟然将长年伺候自己的丫鬟伤得这么重,嫂嫂实在太狠心了。 “我说依人,你也管管自己带回来的下人吧,你瞧他胆子忒大,居然阻止我教训婢女,还抢下我手中的鞭子,分明没把我放在眼里!真不知道是谁给他的狗胆,让他狗仗人势欺负人哪!”表面上李金花斥责韩劭刚,其实一字一句都在讥讽柳依人,暗示她为下人撑腰来对付自己。 “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这事与小姐无关。”韩劭刚挺著背脊,毫不畏惧的一肩扛下责任。 “闭嘴,你这狗奴才!” 李金花的跋扈气焰,连柳依人也看不过去。 “大嫂,咱们柳家虽不是书香世家,但好歹也是殷实商家,爹和哥哥们都是老老实实的商人,别这么开口闭口骂人是狗,这样有损自己的格调,依人觉得实在不妥。” 损人不成还反被教训,李金花气得牙痒痒,但又不好发作,只得虚伪笑说:“是是,我李金花是比不上柳家大小姐有格调,不过这个胆大妄为的奴才,你说该怎么处置?毕竟,人可是‘你’从府外带回来的。” 李金花特意强调“你”这个字,看她如何自圆其说。 看著面带歉疚之色的韩劭刚,柳依人心底一软,微叹口气,实在不忍责怪。当时若是她在场,只怕也会忍不住上前抢下鞭子,阿刚只是做了她也会做的事,要她如何责怪他呢? 她转向李金花,以温和恭敬的语气道:“大嫂,过去阿刚在外流浪,自然不懂咱们府里的规矩,如今虽进了府,但规矩还没学全,难免得罪了您,还望大嫂看在依人的面子上,别跟阿刚计较,行吗?” “小姐……”见她这般低声下气,只为了保全闯祸的他,她的善良与恩情,令韩劭刚感动又难受。“您不必为我求情,我愿意接受大少女乃女乃的责罚!” “嘘!阿刚,你别乱说话。”怕被李金花听见,柳依人连忙要他别说了。 “依人哪,我是很想给你面子,但我可是柳府的大少女乃女乃,今日这个仗势凌人的奴才当众忤逆我,难保大家不会起而效尤、有样学样,届时柳府每个下人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你要我在这儿如何待下去呢?” 李金花把自己说得凄楚可怜,但凌厉的眼神和等著瞧好戏的笑容使人生厌,实在让人无法怜悯。 “不然,依人代替阿刚送件东西给大嫂当作赔礼,大嫂想要什么尽避说。”柳依人的首饰虽然全给哥哥“借”光了,但房里还有一些古玩、衣裳颇有价值,譬如那件—— “真的吗?连那件难得一见的珍贵雪狐皮裘也能送我?”李金花贪婪的眼儿一亮,那可是她渴望好久的珍宝,怎奈那是公婆过世前送给小泵的生辰大礼,就算自己再怎么想要,也找不出理由借口索讨,如今好不容易给她逮到机会,她怎么可能放过呢? “是的,如果大嫂想要,那件雪狐皮裘就送给大嫂,当作赔罪之礼吧!” 雪裘送人,柳依人自然心疼又心酸,因为那是爹娘留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意义珍贵无比,平日即使天气再冷,她也舍不得拿出来穿,如今却为了阿刚必须将它转手送人,但她毫不迟疑。 一件皮裘再珍贵,也比不上一条人命,更何况是为了救他…… 不知为什么,对他,她就是特别仁慈心软,见他受伤委屈,她比什么都心疼。 她真的不知道,他到底对她施了什么魔咒? “不!小姐,万万不可,阿刚宁愿接受惩罚!” 韩劭刚见她满脸心疼,就知道那件裘衣对她的意义必然不同,他宁愿被鞭棍虐打,也不愿让她难过伤心。 “我已经决定了!”柳依人坚定地道,别开头对喜不自胜的李金花说道:“大嫂,那件雪狐皮裘,就当作依人替阿刚送给你的赔礼了,请大嫂到我房里来取。” “好、好!我马上去……噢不,待我先差人拿个上等木箱来装,等等哪!” 李金花兴奋得宛如小鸟般翩然飞出大厅,梁嫣红则嫉妒地努努嘴,瞪了柳依人一眼,不过瞧见韩劭刚时,又掩不住满心的春情荡漾。 这么出色的俊男人,她非要不可。 “小姐。”柳依人低头正要走出大厅,韩劭刚喊住她。“请问那件雪裘,是不是小姐极为珍视的物品?” “嗯。”柳依人轻轻点头。“那是我爹娘留给我的生辰礼物,没多久他们就过世了。” 韩劭刚听了心疼极了。“它对小姐的意义如此重大,阿刚更不能让小姐做此牺牲,请小姐打消念头,让阿刚领受责罚吧!” “傻阿刚!最宝贵的不是那件狐裘,而是爹娘留给我的回忆,那才是真正无可取代的。雪狐皮裘再贵重,也比不上一条人命,不是吗?” 柳依人微微笑著,平和却又美得令他拧心。 “你——” 突然间,韩劭刚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给狠狠揪住,他无法想像,世间怎能有如此善良心慈、玲珑剔透的女子? “没事了,你赶紧走吧,免得大嫂又来找你麻烦。” 点点头,韩劭刚不由自主多看了她几眼,才转身离去。 ***bbs.***bbs.***bbs.*** “阿刚,咱们歇会儿吧!” 仿佛自天外传来的声音,将冥想出神的韩劭刚惊醒。 他放下斧头、伸手抹了把汗,这才发现地上堆起犹如小山的劈好柴薪,而一旁的小顺子则满头大汗,瘫坐在装了半满的竹篓边。方才兀自出神,连自己这样拚命砍柴都不自觉。 “怎么回事?你这两天活像不要命似的,你体力好还不打紧,我倒是快吃不消了,再这样下去,我迟早回苏州卖鸭蛋……”小顺子苦著脸埋怨道。 “对不起,让我来吧!” 蹲下将薪柴一一装进竹篓,他动作迅捷一下就填满两大篓。 这些苦活儿用的可全是劳力,自然没有不累的道理,但不知怎么著,几天来不见柳依人,竟让他烦躁莫名,好像有某个地方不对劲,让他突生一股蛮劲,只想藉由体力发泄,来遗忘那种若有所失的感觉。 “难怪小姐会对你另眼相看。”突然间,小顺子有感而发起来。 “小姐无论对谁都好。”韩劭刚蹙起眉,谨慎说道。 他知道柳依人对他格外关心与照顾,但或许是她同情他孑然一身的处境。他不希望因此让柳依人沾上闲言闲语,毕竟她还是个未嫁的姑娘。 “话是没错,但我总觉得小姐对你,跟对我们的好不太一样。”小顺子若有所思说道。 “喔,怎么个不一样法?”小顺子的表情让韩劭刚为之失笑。 “小姐看你的眼神、说话的神态,甚至还不惜亲自替你上药,感觉好像特别、特别……”小顺字苦恼地搔著脑袋瓜,半天找不出个合适的形容词来。 “特别关心我?” “对,就是特别关心你!”小顺子忙不迭点头。 “要不是因为你只是个小小长工,我还真以为小姐喜欢上你了。” 一句话,让韩劭刚不平静的心湖掀起了波涛。 以他的身分,柳依人真会钟情于他? 但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既莫名躁动,又惆怅失落,他终究只是名小小长工啊! 一想到往后得亲眼看她婚配、出阁,甚至为人妻、为人母,他胸口竟有种说不出的疼痛。 “小姐也该十八了吧?怎还没有婚配……”韩劭刚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嘘,你小声点,这话可不能被人听见!”突然间,小顺子大惊失色地拉住他嚷著。 韩劭刚挑挑眉,等著向来直肠子藏不住话的小顺子自动托出内情。 “其实小姐今年已经二十啦,寻常姑娘家早就是几个孩子的娘了,咱们小姐却还是小泵独处,无人闻问。” “莫非是小姐有什么问题?”韩劭刚心头一紧。 “当然不是,问题全出在大少女乃女乃跟二少女乃女乃身上。” “怎么说?”一提起二少女乃女乃,他仿佛又嗅到那股呛人的浓香。 “早在小姐刚满十五时,就有不少大户人家托媒人上门求亲,偏偏大少女乃女乃不允,说是小姐年纪小,舍不得让她出阁。其实,她是觊觎老夫人给小姐当嫁妆的一批价值连城珠宝。” 顿了下,小顺子如数家珍继续往下说。 “过了两年,二少女乃女乃紧跟著进门,大少女乃女乃跟二少女乃女乃臭味相投,简直是一丘之貉,两人联合起来三天两头找小姐麻烦,就是想逼她交出珠宝。” “真有此事?”韩劭刚眉头揪了起来。 “这事府里上上下下全知道,连小姐自己也清楚大少女乃女乃的私心,可小姐善良,不爱与人争,终身大事就这样耽误下来。” 点点头,韩劭刚总算亲眼见识古时大户人家,彼此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丑陋面目。 知道她至今双十年华却仍未出阁的始末,那种心疼又庆幸的感受很复杂,莫非冥冥中早已注定他要来这一遭,而她也同样等待著自己。 “阿刚,别再奢想了!就算小姐如何钟情于你,你们也不可能有结果的,别忘了,你只是个身分卑微的下人啊!” 小顺子一番话,再度将他拉入更深的谷底。 “我没有……”他闪躲什么似的别过头。 “别瞒我,你那种眼神,简直跟小姐的一模一样。”小顺子为自己的观察人微沾沾自喜。 苞依人一模一样? 心弦又被重重撩拨,混杂著紊乱思绪,在他心底剧烈翻腾著。 “我把柴火送到灶房去。”他心绪大乱地快速扛起两大篓柴,迈步准备离去。 “阿刚,你不歇一歇?难道你不累吗?” “我不累。” 他简短回了句,随即快步朝灶房而去。 送完了柴火,他轻松担著两只空竹篓而回,但心上担的却是更沉重的心情。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浑然不觉有个娇娆身影倏然出现,直到一股呛人的胭脂味将他狠狠呛出一个大喷嚏。 一抬头,只见一个斗大娇媚的笑容直冲他而来。 “二少女乃女乃!”韩劭刚恭敬弯身喊著。 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但二少女乃女乃有著娇媚艳丽的绝世姿色,以及足以让所有男人痴慕的美好身段,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更是无时无刻不散发著强烈吸引力,教人看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她轻移莲步、姿态佣懒的朝他走来。 梁嫣红贴近韩劭刚,一股浓烈的男人气息立刻袭来,让她顿时全身泛起一股奇妙的酥软。 尤其是这么靠近他,才发现他超乎寻常的高大健壮,浑身充满男人的阳刚与力量,他简直是女人的梦想。 这小伙子是货真价实的男人,简直让人血脉债张! “你就是阿刚吧?”梁嫣红唇边的媚笑加深,饥渴的目光迅速扫过他紧绷在布料下的结实身躯 “是的。”他不卑不亢的姿态更教梁嫣红痴迷,脑中不断想像他强壮身子征服她的情景。 “你认得我?”梁嫣红惊得连嗓子都哑了。 “小的见过您一次。” “喔?”她佯装一脸疑惑,随即虚伪的娇喊。“我想起来了,你不就是上回那个英勇挺身而出、护著春香丫头的长工吗?” 见他不说话,她心里喜不自胜,满心以为他已经被她的美貌给迷得七荤八素。 “我说——你住哪儿?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哪?”雪白纤指熟练滑上他胸口,有意无意轻划著他的胸膛。 “回二少女乃女乃,小的……记不得了。”唯有失忆可以解释这一切。 “是因为受伤的缘故?”梁嫣红发现了他额际的伤痕。 “是的。”韩劭刚平稳回道,不露痕迹地闪躲。“幸亏小姐好心收留。” “可不是吗?”连她也不禁要赞许那丫头,收留了这么个好货色。“既然来了就安心在府中待下,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柳家不会亏待你的!”她有意无意的暗示道。 “谢过二少女乃女乃,小的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诶!等等!” 她大胆地一把勾住他脖子,整个人好像没骨头似的,软绵绵贴到他身上。 “二少女乃女乃,请自重!” 韩劭刚冷著脸,却怎么也甩不开她紧紧黏贴的身子。 “怕什么?反正这里也没人,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难道你不想模模我、尝尝我吗?” 梁嫣红甩著绢帕狐媚挑逗他,那呛人的浓烈香味让他忍不住又狠狠打了几个喷嚏,更令他想念柳依人身上淡淡的幽香。 “唉呀,阿刚,你染风寒啦?快让我来替你瞧瞧……” 梁嫣红逮著机会,一双手故意往他结实胸口磨蹭,接著一路往下探去。 “二少女乃女乃,请注意您自己的身分。”他毫不温柔地抓住她的手,厉声警告。 “我虽然是二少女乃女乃,但实际上也只是个女人啊!”她无限哀怨的噘起红唇。“这个身分无法抚慰我的空虚、排解我的寂寞,你可知道这种苦闷吗?” “二少女乃女乃,阿刚只是一介下人,不敢、也不会有非分之想。” “我说,你还真是个耿直的小子,难道,我都愿意任你摆布了你还不敢?”梁嫣红娇笑著,一双手更是肆无忌惮地乱模。 “不是不敢,是不想。”他目视前方,冷冷说道。 弄清楚原来柳家二少女乃女乃竟是个水性杨花、婬乱放荡的女人,韩劭刚更是打从心里鄙视她。 “不想?”怎么可能有男人抵挡得了她的魅力?“那这是什么?”她得意的模进他的月复间,一把擒住顶住她的突出物。 以她阅人无数的经验判断,这男人肯定能带给她淋漓畅快的鱼水之欢,光想像著,她连骨头都要酥了。 他面无表情望著那张得意娇艳的脸蛋,仿佛一眼看穿这美丽皮相下的虚伪与。 梁嫣红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双情难自禁的之眸,但他凛然慑人、宛如寒霜的冰冷眼神,却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但她梁嫣红是何等人物,岂会这么容易就打退堂鼓? 向来只有她不要的男人,从没有不要她的男人,就算只是区区一名下人,她也不会放过。 “如何?我的技巧是不是让你血脉贲张、把持不住了?”她得意朝他勾著销魂媚眼。 “是不是血脉贲张,二少女乃女乃何不自己瞧瞧!” 难得他大方邀请她观赏这“世间奇景”,她可不会客气,非要亲眼目睹这难得一见的画面不可。 梁嫣红又是兴奋又是骄傲地将媚眼往下一扫,如花脸蛋霎时化为难堪的僵白。 “馒、馒头?” 只见她纤白的手里紧握的,竟是一颗白胖的馒头?! 原来,刚刚顶住她的不是……而是馒头? 顿时,梁嫣红羞恼又难堪,平时引以为傲的猎男技巧,在他面前却毫无用武之地,反倒遭他羞辱。 “你、你给我记住!” 她恨恨一跺脚,将馒头往地上一丢,忿然拂袖而去。 目送她气冲冲的身影走远,韩劭刚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看来,一个无足轻重的长工,也不比他过去看似光鲜的总经理好当多少! 惋惜看著地上被糟蹋的徐大娘好意,以及手里仅剩的一颗馒头,韩劭刚轻叹。 把馒头珍惜放进怀里,他举步往后院而去。 迸语说得好: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啊! 今天,他总算是见识到了! 第五章 走过偏院,一阵悠扬琴声隐约传来,不知不觉,他竟循著声音而去。 只见幽静院落中,一身素衫罗裙、一头乌亮长发披肩,正端坐在敞开木窗边专注抚音拨弦的,竟是几日不见的依人。 柳依人美目半垂,姿态高贵典雅,看似柔若无骨的雪白柔荑却如行云流水般拨弄琴弦,筝韵悠远清空、琴声丰富多变,时而清脆明亮、时而古朴浑厚,是他所不曾听过的曲子。 倚在黄桐树下,他凝望著佳人俪影,竟不觉听得入神了。 原来古词里所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就是这样悸动人心的境界啊! “喂,你来这干什么?” 一声大喊,打断他的聆音闲情,只见柚儿从房内跑出来,手插腰成茶壶状,不客气的对著韩劭刚嚷嚷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小姐的寝院耶,你竟敢乱闯?!”她瞪大眼,双颊气鼓鼓的,活像捍卫自己地盘的母鸡。 “柚儿!”韩劭刚静默半晌,突然出声道。 还以为他会吓得抱头鼠窜,没料到他非但不逃走,还昂首坦然站立原地,高大的体型充满威胁性。 “干、干嘛?”被他炯亮的目光一看,柚儿不由得心慌的暗暗吞了口口水。 “小声点,别吵了小姐弹琴。” 结实一楞,那向来气焰高张、得理不饶人的柚儿,竟好半天反应不过来。 “你、你……”柚儿涨红著脸,恼羞成怒。“不用你多事!” “柚儿,你又无礼了!” 温软嗓音响起,两人不约而同望向门边。 纤柔身影款款步来,朝韩劭刚投来一记抱歉的眼神。 “小姐。”韩劭刚乍见数日不见的她,心头又是一阵激荡。 “柚儿,这儿没你的事了,去忙你的。” “喔……”悻悻扫了韩劭刚一眼,柚儿长长应了声,拖著不甘心的脚步走了。 柚儿一走,柳依人含笑回头正要开口,却不意撞进他深深凝视中,随即被那浓烈深沉的眸给紧紧锁住,再也逃不开。 他思念她!韩劭刚惊讶的发现。 心底悬荡了几天的空虚,在见到她的一刹那完全被填满。 “你怎么来了?”她恍惚喃语,神智仍在他火般灼烈的眸中翻腾。 “被小姐的琴音吸引而来。” 一抹绋红悄悄爬上粉颊,她羞赧低下头。“你过奖了。” 目光再度迷失在那抹嫣红与含羞带怯的笑容中,完全不可自拔,恍惚中那股芝兰幽香再度攫住他的嗅觉,撩起胸腔深沉的震悸。 “你等我一下。”突然间,她撩裙往房内奔去,不一会儿捧了套衣鞋出来。 “这给你。”仰高虔真小脸,那个知书达礼的千金此刻却宛如一个天真烂漫小女孩。 “这是什么?”他好奇望著她手里那套浅灰色衣衫跟黑色布鞋。 “我给你做了衣裳和鞋子,你试试看合不合身。”见他发楞,柳依人不由分说就将衣服塞进他的手里。 “这是……小姐做的?”一时之间,涌上心头的暖意让心口一窒,他感动得难以言喻。“小姐不必为阿刚这样费心,我只是个下人罢了!”这句话他说来感觉倍觉复杂。 “我从没把你当下人看,况且,你看起来实在不像个泛泛之辈,你必定是另有来历对不对?”柳依人一脸希冀一地望著他。 面对她全然的信任与肯定的目光,韩劭刚只能苦笑!但愿他没有这些有苦难言。 “可否老实告诉我,你到底从哪里来的?”她一心认为,他必定是在逃避什么不堪的过去。 他默然不语,犹豫著该再一次告诉她让人大惊失色的实情,还是编一番“正常些”的说词。 见他沉默良久,脸上满是天人交战的挣扎,著实叫她不忍、责怪起自己来。 他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否则第一次见面时,他怎会编出那些荒谬离奇的故事?这根本与他坦荡磊落的气度不合。 “不必现在回答我,等你准备好了,再告诉我。”柳依人轻声道。 “谢谢。”他点点头,只能暗暗叹息。 踌躇半晌,她欲言又止。 “小姐还想问什么?”他有点好笑的看著她 “你……你可有婚配?”话方出口,柳依人发现她竟紧张得冒出了一身汗。 看著那张像是担心,却又极力佯装若无其事的人儿,韩劭刚的嘴角不由得浮起打趣笑容。 这女子,看似沉婉冷静,实则却是心思单纯、藏不住喜怒的真情女子。 “这个问题我很容易回答。”见她眼中的紧张,他笑了。 小顺子说对了,这小女人在乎他! “没有。” 简单俐落两字出口,柳依人心中一块大石仿佛突然消失,只剩下满心的开阔与喜悦。 漾开笑容,她的眉眼仿佛也在笑。 那样豁然释怀的喜悦、那样纯然简单的心思,教他不动情也难。 若有来世,他定会在公平的起跑线上,好好与她相爱一回! 但此刻,她是主、他是仆,她是天而他却是地,这么悬殊的差距要怎么消除,连他自己都毫无把握。 “阿刚,你在想什么?” 担忧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智,一回神才发现不知何时她靠得好近,近得可以闻到她的馨香气息,仿佛一伸手就能完整的拥有她。 向来理性的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感性? 是遇上了这个足以将钢铁融成一池春水的女人,还是一场惊天地的时光倒转,也将他从头到尾改造过一回? 用力甩甩头,将情绪谨慎敛入眸底。 “我在想,我该回去做事了。”他微微一笑,硬生生拔开双腿将自己带离她的气息。 一步、两步!来自身后的专注凝视快灼痛他的背。 “阿刚!” 突地,她喊住他。 停住脚步,他竟不敢回头,就怕一旦情感战胜理智,后果将是不可收拾。 “是的,小姐。” “回去试试衣裳。” 深长吐了口气,他以平静无绪的声音回道。 “我会。” ***bbs.***bbs.***bbs.*** 托著粉腮,出神望著一对相互追逐的飞舞彩蝶儿,柳依人整个心魂像是全飞出了躯壳。 时而低头叹息、时而遥望远方傻笑,她俨然一副沉浸爱情中的少女模样。 “小姐,不好了!” 柚儿火烧似的嚷嚷,一路从门外奔来。 “怎么回事?一大早就大声嚷嚷?”柳依人狼狈收拾被打断的思绪,蹙起眉低斥。 “大、大厅里来了几个商家,说是来讨布庄积欠数月的帐款!”柚儿上气不接下气说道。 闻言,柳依人的如花娇颜立刻变了颜色,心更是笔直沉进谷底。 布庄生意果然出了问题! 一言不发遽然起身,她提裙就往大厅方向跑。 到了那儿,只见大哥、二哥都在,在场的还有五、六名男子,凝重的气氛让人不觉浑身紧绷。 “大哥、二哥,这是怎么回事?”她心急开口道。 “依人?”柳长东、柳长青不约而同惊喊。 “你快回房去,这儿没你的事。”大哥柳长东挥手赶她。 “就算有事,你也插不了手。”柳长青亦愁眉苦脸看她一眼。 看他们两人神情,柳依人知道这回问题肯定大了。 “我要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冷著脸道。 都在这节骨眼上了,难道身为柳家人她能坐视不管? “这……”柳长东、柳长青互望一眼,羞愧又消沉的低下头去。 “咱们布庄积欠了这些商家帐款,拿不出银子来清偿。”柳长东嗫嚅说道。 “欠了多少银子?” 两人自知再也瞒不下去,终于还是硬起头皮道:“合计约莫六、七百两。” 柳依人一听,吓得差点没昏过去。 柳家虽然富甲一方,但做生意难免需要大笔银两流转来去,帐房里绝对不可能有那么多银子。 “怎么会这么多?”柳依人急得快哭了。 “这笔款已经积欠数月了,却一直凑不齐,所以一直拖到现在。”柳长东羞惭说道。 原来,那日大哥来讨珠宝,就是想凑来还钱的。 “现在该怎么办?” 柳长东、柳长青一脸茫然望著她,显然这个问题更需要她来给个答案。 “要不,把城东那家铺子收了。”柳长青出主意道。 “不行!”柳依人神色一凛。“谁都不许再动爹留下的心血!” “若不收了铺子,我们还能怎么办?” 事实上,连柳依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是个姑娘家,向来不插手管生意上的事,爹爹在时更不需要她去担忧布庄的生意,谁知天有不测风云,爹爹留下的风光家业,竟会败在大哥、二哥手上。 “柳小姐,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一名男子终于按捺不住开口了。 “没错,我们齐布庄这两百多两的银子,你们可是拖了好几个月了,要不是看在柳老过往情面上,我早就上门来了。” “可不是,我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你们得想办法筹出银子来啊,别叫我们撕破脸,那就难看了。” 几名布商你一言我一语,听得柳依人更加心乱如麻。 但事到如今,她也绝不能躲起来坐视不管.深吸口气,她以诚恳的语气与在场几名布商商量。 “诸位大叔,我们柳家跟你们都结识这么久了,可否再宽限一些时日,让我们想办法凑齐银子?” “柳小姐,不是我们不肯看情面,实在是这笔款子已经积欠很久了,大家也都等著用哪!” “是啊,谁家无妻小,总不能叫我们喝西北风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看来今日是非让柳家有个交代不可。 “诸位叔伯,算我求求各位!”突然间,柳依人噗通一声双膝跪下。 不止柳长东、柳长青变了脸色,连几名布商也一脸诧异、坐立难安起来。 “柳家几间布庄近年来经营不佳,我们实在无意为难各位,但还请看在家父一点薄面上,再给我们一些日子,十日后,定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交代。” 顿时,几名布商面面相觑,虽是满怀气愤,却也不忍一个姑娘家下跪哀求。 “柳小姐,你快起来,我们答应再给十日宽限就是了!” 思虑良久,齐家布商总算代表众人开了口。 “谢谢、谢谢各位叔伯!”柳依人喜出望外,忙不迭叩头道谢。“诸位的恩情柳家一定铭记在心,十日后定当给个圆满的交代。” “那我们十日后再来了。” 众人无奈叹气,便相继告辞离去。 等所有人全走掉了,柳依人再也忍不住。 “大哥、二哥,布庄生意怎么会一落千丈?你们究竟是怎么经营的?” “这……我们也不知道。”两人窝囊地缩著脖子不敢看她。 看著向来敬重的大哥、二哥,此刻却如扶不起的阿斗般畏缩怕事,又想起了挚爱的爹娘,柳依人泪水几乎决堤。 方才允下重诺要在十日后偿清所有欠款,但事实上她却一点主意也没有。 不由得,她埋怨起哥哥们来。 “爹爹用心良苦,把大半辈子的心血交到你们手上,全枉费了!” 哽咽丢下一句话,柳依人哭著转身飞奔而去。 ***bbs.***bbs.***bbs.*** 柳依人站在偏厅里,焦急的目光不时往门外探。 一夜无眠,此刻她眼下浮现淡淡的黑影,脸色憔悴苍白,看来更加纤弱惹人怜惜。 她昨晚左思右想一整夜,眼前唯一能帮上忙的,就只有两位嫂嫂了。 但明明一个多时辰前,她已经托柚儿前去通报嫂嫂说有要事商量,请她们移驾到偏厅,怎知等了大半时辰,却还是不见两人身影。 “柚儿,你到底去知会过大少女乃女乃跟二少女乃女乃没有?”她掩不住心焦的望向柚儿。 “小姐,我亲口把话带到了,可那时她们正忙著梳妆打扮,也不知有没有把柚儿的话听进去……” “你这丫头,唉!”明明已是燃眉之急,柚儿做起事来还是这么轻率。 看样子,两位嫂嫂肯定是不会来了。柳依人正打算亲自到她们寝院去,不料却见两人盛装打扮,一前一后地被四名丫鬟簇拥走来。 “大嫂、二嫂。”她喜出望外喊道。 李金花跟梁嫣红走进门来,狐疑互望一眼,不约而同开口问。 “你找我们来有事吗?” “是的。”来不及招呼她们入座,柳依人心急的开门见山说明。“事情是这样的,依人想向嫂嫂商借珠宝首饰……” “什么?要借珠宝首饰?”李金花一听,一双芝麻眼立刻瞪得老大。 “是的,布庄经营出了点问题,欠下一大笔帐款,身为柳家人,还望两位嫂嫂同舟共济、度过这个难关。”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动起我的主意,简直没大没小!”李金花扯开超尖锐嗓门,一张血盆大口更显骇人。 “布庄出了问题关我们啥事?”梁嫣红媚眼一扫,事不关己嘀咕道:“再说,把珠宝首饰全拿出来了,我们要戴什么?我可是不能一天没有首饰打扮。”她把话先说在前头。 柳依人不是不知道两位嫂嫂无情自私,但为了柳家,她只得耐住性子,近乎哀求地拜托她们。 “拜托嫂嫂们帮这个忙,将珠宝首饰先拿出来应急,等布庄赚回钱,再赎回来给嫂嫂……” “依人,要银子到帐房拿不就得了,何必来向我们讨珠宝?”梁嫣红看著昨儿个才刚买的白种玉镯,蹙起细细的眉毛道。 “帐房里已经没有银子了。”她沉重叹息道。 “没有银子了?”此话一出,李金花跟梁嫣红不约而同惊叫起来。“这怎么可能?”柳家不是家财万贯,银子多到花也花不完的钜富吗? “昨天几名布商来府中催讨积欠的帐款,而帐房里却连五十两银子也拿不出来了。” “连五十两也没有了?”她的话,引来两人更尖锐的抽气声。 “是啊,怎么了?”柳依人狐疑地来回审视她们。 “呃……”原本还盛气凌人的两人,突然支吾起来,目光回避不敢迎视她。 “依人!”梁嫣红带有几分心虚的先开口。“老实说,昨儿个我买了只一百多两的白种玉镯,我请黄老板今天进府来收款……” “一百多两?”这下,换柳依人倒抽了口冷气。“我正愁筹不到银子,二嫂你却又……”她无力地闭上眼,感觉像是被推进更冰冷的绝望深渊。 “紧张什么?”突然间,李金花尖锐的嗓音响起。“反正咱们还有五间布庄,要真撑不下去,就把一间布庄给卖出去……” “那是爹爹留下来的心血,谁也不许卖!”向来好脾气的柳依人,神色口气突然一冷。 “你……”李金花震楞了下,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眼前柳依人坚毅的神情,是她从来不曾看过的。 “事情哪有那么糟?我们现在还有五间布庄分布在附近几个热闹城县,了不起十天半个月就能赚进千两银子,你又何必担心?”梁嫣红一派天真的表情,不愧是标准不知民间疾苦的少女乃女乃。 “仓库里传统布匹囤货太多、乏人问津,布庄生意一落千丈,根本没办法像过去鼎盛时期那样日入斗金。” 说来说去,全怪挥霍成性的李金花跟梁嫣红,为了爱慕虚荣,每月固定从长安布商那儿购进几十车的各式布匹,好供她们尽情挑选做新衣裳。 而她们挑剩下的货,长久囤积下来数量十分惊人,但最近布料的质地跟样式突然翻新,过去传统的织锦、绸缎等上等布料不再流行,所有姑娘家、名门富夫人全时兴穿轻薄透气的薄纱布。 这么一来,柳家布庄里根本连半个客人也没有,无法与其他布庄竞争。 “那就把那些囤货贱价出售,起码也能卖得几百两银子吧?”李金花强势的出著主意。“我这就去找你大哥处理去……” “大嫂,现在传统布匹根本不值钱了,就算卖也拿不回多少银子,恐怕还得不偿失。” “这……”一句话就堵得李金花哑口无言。 不是做生意的料,势利、爱钱如命的李金花,只想赚进大笔银子,却不懂得经营人脉,平时以当家主母姿态自居,老爱替柳长东强出头,早就把商家跟老顾客全都得罪光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不准动我珠宝首饰的主意!” 她才不管布庄生意怎么样,铺子要收、要卖都好,但想打她的主意,门儿都没有! “二嫂……”柳依人求救似的望向梁嫣红。 “你别看我,我的珠宝首饰也没多少,救不了急的!”梁嫣红提起裙摆,急忙烦著两名丫鬟走了。 “珠儿、翠儿,我们也走吧!” 像是柳家兴亡跟她们毫不相干似的,两人无情的甩头而去,留下柳依人心寒怔立原地,连眼泪都像是结了冰,一滴都流不出来。 “小姐,现在该怎么办?”一旁的柚儿惶然无助问道:“柳家会不会垮了?你会不会把柚儿赶走?小姐,我不要离开你,我不要离开柳家……” 柚儿抽抽噎噎的哭著,让柳依人心情更是低落到极点。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第六章 “什么?柳家要垮了?” 听到小顺子忧心忡忡带来的消息,韩劭刚震慑得无法言语。 “是啊,据说布庄经营不善,欠下一大笔帐款,现在大少爷、二少爷都焦头烂额、不知如何是好,小姐也闷在屋子里好几天不吃不喝了。” 一想起柳依人,韩劭刚的心像是被狠狠揪起,又重重抛下,思绪全散乱得不知从何理起。 “听其他人说,大少爷跟二少爷打算遣散府里的丫鬟、家丁,或许,连这府邸都得变卖,咱们全喝西北风去。” 他的话让韩劭刚更加忧虑起来,但忧心的当然不是得去喝西北风,而是那娇弱的柳依人是否禁得起这个打击。 他的面容看似平静,但搁在膝上的双手早已握到泛白。 “想咱们柳家也曾经风光体面、富甲一方,谁知如今竟落得这步田地……喂,阿刚,你要去哪里?喂……” 彼不得身后的小顺子扯起嗓高喊,他跨著大步出门,一头就往柳依人的寝院里冲去。 不管已是夜晚时分、不管是否有失礼数,他实在放心不下并迫切想见到她。那么柔弱、那么娇贵的依人,怎承受得了这天大打击? 扁想到她几日来一定躲在房间里以泪洗面,他就心痛如绞。 一入了夜,再加上数日来的低迷气氛,整个偌大的宅院空寂宛如废墟,黑夜中他只听到自己紊乱而心焦的脚步声。 来到柳依人的寝院,只见门前圆拱旁点著几盏将熄的灯笼,里头更是一片悄然无声。 他迟疑半晌,担忧终究还是胜过理智,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想看她一眼,给她力量捱过这个难关。 举步走进院内,他来到房门边正要屈指叩门,里头却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沉静嗓音。 “是谁?” “是我。”他的声音听似平静,心底却是波涛汹涌。 默然半晌,门内突然响起急奔的脚步声,随即大门“叽”的一声被拉开来。 淡淡的月光映在那张绝丽容颜上,他早巳做好准备面对绝望无助的她,但出乎意料的,她除了眉眼间添了些许愁意,面容却是异常平静,仿佛连风都掀不起涟漪的如镜湖面。 “你怎么来了?” 看著韩劭刚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孔,柳依人心蓦地跳了下。 他没有多问,只用欲将人融成水的深邃目光凝望著她。 “几日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憔悴?” “我……” 几日来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刹那因为他的温情眼神,宛如大水中的最后一块沙洲,彻底分崩溃散。 不能哭、不能哭!柳依人狠狠咬住唇喝令自己。 几日来她绝望无助、坐困愁城,不也坚强熬过来了?坚持不掉泪向命运低头,怎么能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我没事。”她咽下哽咽,牵强挤出笑安抚他。 那比眼泪更叫人心疼的笑,几乎拧痛了他的心。 这一刻,韩劭刚才发现她远比他想像的还要坚强、倔强。 “为什么不吃不喝?”与其说是责怪,不如说是心疼。 “又是柚儿那丫头四处去嚷嚷?”她的眸底浮现气懊。 “谁都不必说,你这模样任谁一瞧就看得出来。”幽幽叹了口气,他语重心长道:“为难自己并不能解决问题。” 闻言,好不容易逼回眸底的泪又涌了上来,柳依人遽然别过身,她不要让他看见自己无肋狼狈的样子。 “想哭就哭,你不需要假装坚强。”他绷著嗓子道。 “谁、谁说我假装……”她哑著嗓子故作镇定,但实则滚烫的泪已经快冲出眼底。 韩劭刚定定望著她,专注得像是想找出每一个可能泄露情绪的破绽,他那像是洞悉人心、足以将人看穿的眼神,让她坚强的伪装开始出现裂缝,逐渐剥落崩塌。 “布庄欠下大笔的银子无力偿还,大哥打算把铺子抵押给布商……”她声音破碎,颤抖的双肩让人忍不住想揽她入怀。 他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就怕自己克制不住冲动。 “将铺子抵押?” “帐房里再也拿不出银子来,两位嫂嫂又不肯借珠宝典当,唯有把铺子抵押,才是眼前唯一的办法。” ***bbs.***bbs.***bbs.*** “那柳家所有的布庄不就全拱手让出了?” 这句话,让柳依人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倾泄而下。 “天,别哭!” 那仿佛会炙痛人心的眼泪,让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冲动地伸手将她牢牢圈进坏里。 靠在他温暖安全的胸膛上,她无处可诉的脆弱、不安与无助,仿佛一下全找到依靠。 她无法去想两人这样的举动是否合乎礼教、是否会引人非议,只有尽情在他怀里,把几天来压抑的眼泪狠狠流个够。 宾烫的泪水一滴滴落上他前襟,渗进她为他亲手缝制的衣服里,瞬间灼痛他的皮肤。 “对不起,我不该让你哭。”他满心歉疚道。 用力摇著小脑袋,柳依人一点也不怪他,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别哭了,你把我的心都哭乱了。” 温柔怜惜的语气仿佛情人间的深情低语,教她一下子全乱了呼吸。 “对不起,我失态了……” 她微微抽开身子,心慌地拚命想止住泪水,这才发现,两人亲昵的姿势、毫无一丝空隙的距离,让她的心跳像是擂起战鼓,连眼泪都挂在颊边忘了流。 这样的姿势实在太羞人,好姑娘都该赶紧抽身离开,但她却莫名喜欢上他身上独特的味道,好像有他在,她什么也不必担心、什么也不必愁,他硬硕的胸膛会成为她的依靠。 这前所未有的情绪好复杂,叫她心安、也心乱。 怎么在柳家攸关存亡之际,她竟还会感到意乱情迷、几乎忘了自己? 看著这张楚楚可怜、梨花带泪的绝美脸蛋,他忍不住以指抚去她的泪,不舍责怪道:“瞧你把自己瘦成什么样子?”原本已经够纤细的身子,此刻更孱弱得仿佛随时会消失在空气中似的。 他不说,柳依人几乎都忘记自己多久没吃饭了。 “我去请厨娘煮点粥来……” “不必了,我不饿。”她是真的没有半点胃口。突然间,他想到怀里还有徐大娘塞给他当宵夜的馒头。 “要不要吃馒头?” 看他从怀里掏出一颗馒头,柳依人著实楞住。 那样慎重其事、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他捧著最珍爱的宝贝献给她,这让她忍不住噗哧一笑。 只不过是个馒头罢了! 为了不让他失望,她还是勉强接过。馒头圆润白胖,上头甚至还有他的温度。 怎知这看似普通的馒头,却让她一口接一口,不知不觉一下子全下了肚。 “这馒头……好好吃。”柳依人红著脸一笑。 平时馒头都是给下人吃的,她从来没有尝过这样简单朴实的食物。这一试,竟觉滋味更胜山珍海味,尤其他的体温烘暖了馒头,下肚后也一并暖和她的心。 看她吃得满足,他的唇角也不自觉松开。 “要不要我再去向大娘讨几个过来?”她瘦得不像话,让他看了心疼。 “不了,这样就够了。”她轻声细语道。 “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有我替你担著。” 他的话口气稍嫌大了,但柳依人却听得心安。 有他在,她仿佛真的可以把所有烦忧全交给他似的! 在她心里,他从来不是下人,而是老天爷派来帮她度过难关的神迹! ***bbs.***bbs.***bbs.*** “大少爷,请等一等!” 柳长东锁著眉正要前往前厅,冷不防被一个声音给叫住。 停下脚步,回头竟看见一个异常高大,穿著下人衣裳的男子。 “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瞪著这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下人,柳长东眉蹙得更紧了。 “我叫韩劭刚,是小姐将我带回府中的。” 柳长东对下人的名字从没印象,但前阵子依人将一名怪男子带回府中,以及他挺身护仆的事迹,他倒是略有耳闻。 “有话快说。”他不耐烦的说道。 “请大少爷别将布庄卖掉。”他语气和缓,眼神却是无比坚定。 闻言,柳长东活像被踩著尾巴的猫,气急败坏跳了起来。 “好个大胆奴才,你以为你是谁?柳家哪有你说话的余地?”他怒瞪著眼,浑身满是对下人才发作得起来的威严。 “小姐对我有救命之恩,现在她为布庄的事整天愁眉苦脸,我不能坐视不管,就算冒著犯上的罪名也在所不惜。” “好个伶牙俐齿的狗奴才!”柳长东答不上话,好半天才悻悻然从牙缝里进出声音来。 “我有名有姓,别用奴才这两字轻贱我。” 他的目光直视,那炯亮凛冽的慑人眼神,竟让柳长东忍不住一惊。 这奴才怎么跟其他下人不一样,那威风凛然的气势,活像他才是主子,自己是个下人似的。 “反了、反了!区区奴才也敢这样跟我说话,难道你不怕我责罚你?”柳长东施威不成,就反过来威胁他。 “我如果怕,今天就不会来了。”韩劭刚毫不畏惧迎视他,果然教身为主子的柳长东气势短了一大截。 “好个有骨气的奴才。”柳长东忿然低吼。“不操心自己得卷铺盖走路,竟然敢管到主子头上来?!” “我不在乎自己,只希望大少爷好好考虑,别轻易将布庄卖了,柳家的家业传承好几代,都是柳家祖先辛苦的成果,不该轻言放弃。” 韩劭刚这番语重心长的提醒,听在柳长东耳里却像教训,刺耳得很。 “柳家的事用不著一个奴才出主意!” 话还没说完,柳长东的脖子遽然被一只手狠狠钳住。 “我说过,别叫我奴才。”韩劭刚从嘴里吐出阴森警告。 被这强而有力的巨掌钳住咽喉,柳长东吓得脸色发青,连话都吐不出来。 “可、可恶……的奴、奴才……” “嗯?”大掌警告性地加重了力道。 愤怒又不甘的闭起嘴,柳长东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被下人威胁。 盯著眼前这张懦弱怕事、却又爱端主子架子的脸,他终究还是松开手。 “咳咳……”一获自由,柳长东立即剧烈的呛咳起来,还不等顺过气,立刻扯开嗓门嚷了起来。 “来人……来人啊!把这犯上的奴才给我关进柴房去!” 韩劭刚早就料到,此番冒犯肯定会惹怒气短量小的柳长东,因此当两名护卫左右押住他时,他还是面不改色、从容不惊。 “大少爷,柳家与长安康家几代世交,你尽快前去向康家借款一千两,还了八百两帐款,剩余的银子全数收购附近几个省城的所有蚕丝,千万要记住……” “少在那里一派胡言!” 不等韩劭刚说完,柳长东遽然打断他。 “来人,把这大胆奴才关起来!”气得面色扭曲,他扯著嗓门仰天咆哮。 ***bbs.***bbs.***bbs.*** 韩劭刚犯上被关进柴房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柳家上下。 几名平时受了韩劭刚帮助的丫鬟家丁,纷纷偷偷地前来关心探望,偷渡些食物给他。 收下众人的关心与好意,韩劭刚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处境,他唯一担心的,只有柳依人。 心底那份牵挂日益壮大,连他都不知要如何压抑这份强烈的思念情绪。 曾几何时,柳依人在他心中竟变得如此重要,从一个挺身相助的恩人,成为他心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只要想起她,即使历经一整天疲惫,心情也会变得轻松起来,像是……被裹上一层甜甜的蜜一样。 脑中纷乱思绪依旧缠绕,一面担心著柳长东是否照他的话去做,也担心柳依人有没有好好生活。 突然间,柴房外传来轻微声响,那是有人拉开门闩的声音,随即一个模糊身影轻盈闪入黑暗柴房中。 是谁?韩劭刚正要开口,嘴倏然被冰凉的柔软小手捂住,一股淡淡的幽香同时飘进鼻腔。 “嘘,小声一点。”听见熟悉的柔细嗓音,莫名的惊喜与担心同时自韩劭刚心底升起。 “小姐?你怎么来了?”他讶然问道。 “我担心你,怎么能不过来看看?”她的低语几近无声,却是字字撼然人心。 淡淡月光下,她的美丽轮廓难以分辨,但那双盛载万千柔情的莹眸,却是那般璀璨闪耀。 “你不怕被大少爷发现?”他轻叹道。 “我要是怕就不会来了。”她颊边浮现美丽却坚定的笑容,勇敢无惧的眼神让人再一次心悸。 “就算没有大少爷,也要顾忌府中的悠悠之口,你是个未出嫁的姑娘,真该三思而后行。” “要是我能想那么多就好了。”咬著唇,柳依人泫然欲泣。“一听到你被大哥关起来的消息,我整颗心都乱了,根本没办法想那么多,只想看看你,确定你有没有事。” 眼底隐约浮现的泪光,更令强装坚强的她让人倍感心疼。 “我没事,男人可是铜造铁铸的,没那么脆弱一碰就碎,你不需要担心。”他想表现出男人豪迈、无所惧的一面,却在遇上她的眼泪后全然化为满腔柔情。 “你被关在这里,我怎么能不担心?”她哽著嗓子。“我去求大哥,让他放你出来!” “不,小姐,是我冒犯他在先,恐怕得多关几天才能让他消气,就让我求仁得仁吧!”他不愿让她瞠进这趟浑水里。 “你到底跟大哥说了什么,怎会惹得他大发脾气?” “求他别卖掉布庄。” 好好睡一觉,这件事我会想办法。 柳依人脑海里突然响起前一夜他曾说过的话。 “你……”柳依人怔了怔,不争气的眼泪又涌上来。“你这傻瓜,竟然真的付诸行动。”责备语气中有的却是满满的感动与心疼。 她真想知道,他浑身的胆识跟勇气究竟是从何而来? “拜托,别哭!我禁得起挨饿跟监禁,却禁不起你的一滴眼泪。” 心疼抚去粉颊上的泪,他喑哑低喃道。 看著她纤弱的身子,身上又只穿著一件单薄衣裳,这样温婉似水的女子却有著如此令人怜惜的执著与勇气,要不是理智还在运作,韩劭刚几乎想不顾一切将她拥进怀里。 “小姐,夜里天凉,您还是赶紧回房去吧!” “不,我不回去!”柳依人倔强的摇摇头,甚至席地坐了下来。“我想在这里陪你。” “这怎么行?”他一惊。“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想拉起她,却又顾忌著身分不敢碰触她。 “你为了我不顾一切,我又有什么好畏惧的?”她用清澈无畏的眸仰望他。 “这……”盯著她坚定的美丽脸庞,韩劭刚无奈。“你这固执的小傻瓜。” 在她身旁跟著曲腿坐下,那倔强固执的小小身影,正冷得全身发抖,连远在一臂之遥的他都察觉到了。 韩劭刚又是不舍又是无可奈何,终于忍不住伸臂将她一把揽进怀里,将浑身冰冷的纤细身子搁在胸前熨暖。 柔顺依偎在他怀里,柳依人的脸蛋红似天边霞彩,让从不曾为女人心动的韩劭刚深深为之心悸。 但,眼前身分悬殊、身处的局势也太过复杂,就算有满腔爱意也不敢倾诉,韩劭刚只能将情感压抑在心底。 虽然他们的距离如天涯般遥远,但能拥有此刻却已经足够! 淡淡的银月透进窗棂间,撒落一地莹白光芒,将两个紧紧依偎的身影包围。 夜深沉依旧,不同的却是,两颗患难与共的真心,更加紧密的连结在一起。 第七章 阗沉深夜,柳长青愁眉苦脸躺在床榻上,就连一旁娇艳撩人的妻子都引不起他的注意。 “相公!”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遽然打断他的冥想。 “嗯?”柳长青心不在焉的虚应一声,两眼仍盯著床顶恍惚出神。 “听说,新人府有个叫韩劭刚的长工,不但是个俊美英挺的小伙子,还屡屡有英勇惊人之举?” 枕在男人胸口上,梁嫣红的纤指在他胸前兜著圈圈,狐媚水眸溜溜瞧著他。 “你听谁说的?”柳长青目光总算扫来,狐疑蹙起眉。 平时除了做衣裳、买首饰,要不就缠著要出府游玩解闷,从没见妻子对哪个下人关心过,这事儿连他也都只是耳闻,怎么她会这样清楚? “不就是那些下人,终日都在传这些事,还说他跟你妹子走得可近了。”她佯装不经意说道,果然见柳长青脸色骤变。 “这些该死的奴才,做事不勤快,不干不净的闲话倒传得比什么都快!” “可不是嘛,传得可难听了,依人好好一个闺女名声全被他坏了,你说这可怎么办?” 梁嫣红表面上一脸关心,暗自却偷偷窃笑著。枕边细语,不就是她这种专擅魅惑男人的狐狸精专长? “难不成叫我把下人的嘴全塞了?”柳长青没好气地道。 “谁要你去塞那些奴才的嘴?”梁嫣红悻悻赏他一记白眼。“咱们得想办法,否则到时城里传出闲言闲语,坏了柳家名声不说,往后更没人敢上门来提亲。” 被她唯恐天下不乱的话一煽动,生性优柔的柳长青立刻动摇了。 “那要怎么做?”柳长青头痛的蹙起眉。 看著这个完全被她牢牢掌握的男人,梁嫣红唇边浮起一抹算计的笑。 “把她嫁出去!” “把依人嫁了?”柳长青楞住。“以前你明明反对得很……” “今非昔比,咱们柳家不能再跟以往的风光相比,再说……”顿了下,梁嫣红接著又道:“把她嫁给有钱人家,也可以得到一大笔聘金,解决燃眉之急啊!” 看著妻子娇艳的脸,柳长青心底跟著盘算起来。 嫣红说得对,只要拿到大笔聘金,所有的问题全都迎刀而解,他也不必为了没银子花而急白头发。 “可是,爹娘嘱咐过,终身大事得让依人自个儿作主……” “唉呀,都什么时候了,还由得了她作主吗?我们这么盘算不单单是为了挽救家业,也全是为她好,希望她找个好夫家荣华富贵一辈子啊!”梁嫣红一张嘴舌灿莲花,不消几句话就把柳长青给说动了。 “好,就照你说的办!”柳长青眼中散发著异常光芒。 “我明天就跟大哥说去!” ***bbs.***bbs.***bbs.*** 棒天,柳长青找上柳长东提出这个计画,他们一拍即合,立刻放出消息。 短短几天内要搞定一门亲事谈何容易?但仗著柳家在城里的财富、名声,以及柳依人远近驰名的绝世容貌,不到几天时间,上门求亲的人几乎踩平柳家门槛。 在这团热闹、喧扰的求亲团中,唯有柳依人从一开始的激烈反应,到越来越认命,直至最后完全接受了事实。 她知道自己若不同意,柳家恐怕就此垮败,想到府中近百人的丫鬟家丁,以及几代以来传承的家业,她只能咬牙含泪答应。 身上隐约留著那夜与韩劭刚相拥的温暖,但如今情势逼人,她不敢再去探望他,不敢再想起有关他的一切,就怕薄弱的决心彻底崩塌。 像是局外人似的,她冷眼看著家门终日络绎不绝,兄嫂为她挑选一个比一个更多金的夫婿,她也一日比一日更加沉静憔悴。 柳长东与柳长青兄弟,与臭味相投的李氏梁氏千挑万选,胃口是越来越大,精挑细选了几天,总算敲定与城西钜富刘大金联姻。 “什么?大哥、二哥跟刘大金已经谈妥了亲事?” 听闻柚儿带来的消息,柳依人手里的女红遽然掉落,整个人都傻住了。 “那刘大金不是已年近半百、妻妾成群吗?”她喃喃说道。 “可不是吗?但大少女乃女乃跟二少女乃女乃财迷心窍,一听刘大金开口要给五千两聘金,立刻就答应让那老不休纳偏房。”柚儿开始抽抽噎噎起来。 她要嫁的是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而且还是当偏房!柳依人牙儿一咬、眼一闭,只能说服自己,为了救柳家,她什么都依! 只是,她心有所属的那个人呢?难道,这辈子真注定他俩有缘无分? “小顺子说的是真的吗?” 傍时探视他时,柳依人无言与他凝望,那明显哭过的红肿双眼、绝望的凄切目光已说明了一切。 “天啊,他们怎么可以这样?”韩劭刚忿然,重重往墙壁猛力一击。 “阿刚,我求你别这样!”看著他沁出血丝的瘀紫手背,柳依人的心被狠狠拧疼了。“我不许你再伤害自己。”将他受伤的手揽进胸口,她眼底的泪已经泛滥得连他也看不清。 “你快走,逃离这里,你绝不能嫁给那种足以当你爹的男人,他只会糟蹋你而已!”韩劭刚倏然捧起她的脸蛋,心急如焚道。 他胸口翻涌著愤怒、不平却又心疼的情绪,心痛得像是被坦克来回碾过。 想起那两个违妻命是从的哥哥,以及自私贪婪的嫂嫂,更让他心疼善良单纯的她,是如何在豺狼虎豹环伺的府中艰难度日,让他不顾一切的想保护她、照顾她、守护她,不让她遭受一点委屈与磨难。 偏偏此刻的自己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暗自心疼焦急。 “我不能走。”柳依人绝望摇头,眼中只有泪水跟深不见底的绝望。 “为什么不逃?” 在柳家,单纯善良的她简直成了无辜羔羊,等著被人压榨到尸骨无存。 为了筹措银子,竟然不惜践踏她的将来,这跟被卖掉有什么两样? “柳家不能垮,就算赔上自己,我也要挽救爹爹大半生的心血。”柔弱的她,眼中却有著无比坚定的决心。 怔然望著她,他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心疼低喊道:“你怎么这么傻?” 她傻? 静静伏在他的胸口,听著他紊乱有力的心跳,嗅著他身上独特好闻的气息,柳依人忍不住扯出一抹苦笑。 是的,她真的好傻,竟会放弃此生唯一挚爱,而甘愿下嫁当偏房!她真恨这么傻的自己! 只是情势所逼,再多的不甘与怨怼又能如何? “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相信我!” 突然间,他捧起她的脸蛋认真说道。 相信他?柳依人的心不禁为之动摇!她真的可以吗? 点点头,柳依人偎进他怀里,无论未来如何,她只盼永远也不忘今日的美好。 ***bbs.***bbs.***bbs.*** 离约定的期限只剩四天,婚事总算谈妥了,并把婚期定在下个月。 柳长东虽然对违背爹娘嘱咐有些许不安,但能挽回柳家家业,也总算让他放下心中大石。 只是,解决了眼前的燃眉之急,他依然夜夜难以入眠,心底仿佛还有件事还没搁下。 柳家与长安康家几代世交,你尽快前去向康家借款一千两,还了八百两帐款,剩余的银子全数收购附近几个省城的所有蚕丝,千万要记住…… 那古怪奴才怎么会知道柳康两家是世交?但他的话却透露几分玄机,隐约像是早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让自己老惦著这件事放不下心。 左思右想一整夜,虽然很快就有依人的五千两聘金济急,他终于还是抵不住内心挣扎,飞鸽传书向远在长安的康家商借银两。 一天后,康家果然很爽快的送了一千五百两银子来,说是听闻柳家生意出了困难,愿意大力帮忙柳家解困。 拿了一千五百两,柳长东还了各商家八百两银子,剩下的七百两全数叫人收购附近省城所有的蚕丝,竟足足堆满了整座仓库。 “好不容易借了笔银子,你竟拿去买那么多蚕丝?难道你不知道蚕丝贱价丢在路上都没人要?你脑袋坏啦?” 一知道他疯狂的举动,李金花戳著他的脑袋,扯著尖锐嗓门劈头就是一阵骂。 “我听到一些消息……”柳长东不敢说是听到一个下人的叮嘱。 “听到消息?凭你这种蠢脑袋懂什么?人家随口说说你就当真?你真要我去喝西北风不成?”她张著血盆大口继续咆哮。 “难怪我柳长东这么多年来总是没有子嗣。”看著妻子刻薄的脸孔,柳长东突然有感而发。 李金花楞住,不确定地眯起芝麻眼。“什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个性这么刻薄,心眼狭小,难怪老天爷不肯给我一个孩子。”柳长东忿忿说道。 “你说这是什么话?”李金花一张脸顿时扭曲,模样可怕得骇人。“你这狼心狗肺、杀千刀的臭东西,枉费我李金花为你柳家做牛做马!”说著,又伸出鸡爪似的十指胡乱往他脸上抓。 “住手、你给我住手!”柳长东狼狈闪躲著,直到他忍无可忍怒吼一声,狠狠赏她一个巴掌。“够了!你这疯婆娘,我已经忍耐你够久了,老子不发威,你真把我当病猫不成?” 被狠狠打了一巴掌,清脆的声响让李金花从半疯狂状态中清醒。 楞楞望著在她面前永远抬不起头的丈夫,李金花好像直到这一刻才认识他。 “你、你敢打我?”李金花捂著发红的脸颊,开始抽抽噎噎哭起来。“好个死没良心、该杀千刀的,我李金花对你柳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懒得听她继续啰唆,柳长东忿然甩袖而去,这夜也没回房,就在书房枕著古籍诗书睡了一夜。 “大少爷,大消息、大消息啊……” 一大清早,负责布庄事务的韦总管匆匆来报,一夜难眠的柳长东好半天还回不过神来。 “什么?长安大水,所有蚕丝全付之一炬,现在价格大涨好几倍?”那意思就是说!他赚了一大笔银子? 柳长东用力甩了甩脑袋,深怕自己还在作梦。 “是的,大少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做?”韦总管双手交握、惶惑不安的问道。 “废话,当然是立刻把蚕丝卖进长安去啊!”好半天,柳长东总算回过神来,没好气地朝他吼道。 “是、是,我这就去办!”韦总管领命立刻匆匆忙忙的走了。 蚕丝价格大涨? 楞坐在竹榻上,柳长东还是恍惚得没有半点真实感,继而又想到了那个指点他的狗奴——不,韩劭刚。 他怎会料到蚕丝价格会大涨?难不成,他是老天爷派来拯救柳家的人?否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教人想不信也难…… 许久之后,他的情绪总算镇定许多,下了竹榻理了理衣衫,出书房立刻往柴房而去。 ***bbs.***bbs.***bbs.*** “大少爷?” 见到一大清早前来的柳长东,韩劭刚不免诧异。 “小子,你是怎么知道蚕丝价格会大涨?”虽然不情愿同下人打交道,但眼前这个神秘小子教他实在好奇得紧。 “预感。”韩劭刚轻描淡写道。 “什么?”柳长东不太相信的又问了一次。 “不瞒大少爷,我对做生意还颇有天分。”韩劭刚故意放出长线。眼前他无法月兑困,只能靠智取了。 “喔?”经过今早的事,柳长东对他的话能信七、八分。“你的意思是说,还可以让我再赚更多银子?”一时之间,他的胃口大了起来。 “可以这么说。”韩劭刚一脸莫测高深的点点头。 “那还不快告诉我!”柳长东眼中浮现贪婪,忙不迭催促道。 “要我替柳家起死回生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诱饵已出,现在就等著大鱼上钩。 “什么条件?”柳长东一脸狐疑睨著他。 “不能让小姐出嫁。” “好大胆子,柳家的事岂是你能任意摆布……”柳长东话说到一半,骤见韩劭刚冷然的眼神,立刻停住了。 “要或不要由你决定,我不勉强。”他神色自若的在地上盘腿坐下。 见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悠哉样,柳长东又想赚大把银子,却又不甘心听他吩咐,一时间真是挣扎得很。 “你这是在要胁我?”柳长东恶狠狠道。 “这是交换条件,商场标准的游戏规则,很公平。”他勾起淡淡的笑。 柳长东自然听不懂他所谓商场、规则的话,见韩劭刚嘴边那抹吃定他的笑,气愤得几乎想扭头就走。 但想想,万一这真是个大好机会,一旦放弃,柳家的风光就真成了繁华一梦。 权衡得失,柳长东著实费了一番思量,但五千两银子有花光用尽的一天,有了这小子,可是一辈子都不愁吃喝,再傻也知道该选哪一个! “行,咱们就来交换条件。”有了这个赚钱的人肉算盘,还可以博得妹妹的感激涕零,这笔生意怎么算都划得来。 “你不会后悔的。” 望著柳长东,韩劭刚终于展开几天来的第一抹笑容。 他总算不负对依人的承诺,解决了这残忍至极的婚事,还她自由之身。 离开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见他的可人儿。 被囚禁不是最糟的事,难受的是自己对她一天比一天更深的思念啊! 走出了阴暗的柴房,韩劭刚一时无法适应外头明亮的光线,但满心的思念却是那样迫不及待。跨著大步,他不顾一切就往柳依人的寝院飞奔而去。 愁眉苦脸、呆坐在门边的柚儿一见著他,两眼登时瞪得老大,那模样活像白日撞见鬼。 “你你、你……”结巴好半天,柚儿还是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小姐在吗?”他目光专注地凝望虚掩门扉,仿佛整个人已经穿透门飞进了屋内。 “在、在里头。”柚儿还是结结巴巴。 不等柚儿替他开门引路,韩劭刚便迫不及待迳自推门而入。 一进门就见越形消瘦憔悴的柳依人,正若有所思的坐在桌边缝衣裳,时而叹气时而蹙眉。 “依人。”终于,他忍不住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 闻言她整个人如遭雷击,遽然一震后抬头,手里衣裳掉落。 “阿刚?” 用力眨了好几下眼,柳依人以为自己又恍神做了梦,只是这梦太过美好,连他将她圈进怀里,让她身子泛起微疼的力道都是那样真实。 “我好想你!”他在她耳边喑哑低喃道。 “天,真的是你!”他靠得那么近,他的气息、他的温暖真实熨贴著她,教人不容怀疑这绝不是梦。“你怎么出来了?是谁放你出来的?这究竟怎么一回事?”她不敢置信的追问。 “是大少爷放我出来的。”他微微一笑。 “大哥?为什么?”柳依人一脸糊涂。 “我等会儿再慢慢向你解释,不过,我要先跟你说个天大的好消息。”他卖著关子。 “好消息?”柳依人唇边挂著牵强微笑,心情却是莫名低沉。 除了他安然无恙被释放外,对她面言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大少爷答应取消刘家的婚事了。” 她整个人像是被吓傻似的,好半天动也不动,完全反应不过来。 “依人,你怎么了?”没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一时之间韩劭刚也慌了。“天,别吓我,你好歹出个声……” “你说的,是真的吗?”不知过了多久,柳依人的神智总算慢慢恢复,这才恍惚开口问道。 “我何时骗过你?”她的震惊更让韩劭刚心疼不已,可见这桩婚事对她面言是个多么可怕的梦魇。 “太好了!” 顿时卸下心里重担,她突然情绪失控地放声哭了起来。 紧紧将她抱进怀里,他等她哭个痛快,将这段时间以来压抑的情绪与委屈全发泄殆尽。 “好些了吗?”见她哭声渐歇,韩劭刚温柔擦去她脸上的泪。 红著脸点点头,她以微哑的嗓音追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微微一笑,韩劭刚将事情仔仔细细的说给她听,听得柳依人是一脸难以置信。 “你为何知道蚕丝价格会大涨?”连柳依人都跟大哥有相同的疑问。 “历史一向是我的拿手项目。”他神秘一笑。 “我不懂……”柳依人困惑的望著他。 “你不需要懂,你只要知道我会尽一切所能保护你就好了。”拧起眉,他心疼抚著她明显消瘦的脸庞。“你又瘦了!” “你被关起来,我怎么吃得下、睡得著?” 都这个节骨眼了,她担心的竟不是自己,而是他,这让韩劭刚的心再度紧拧。 纷乱不定的心在这一刻总算踏实起来,她万分宝贝地拾起掉落地上的衣裳。 “这是你缝给未来夫婿的衣服?”不由自主的,他竟莫名嫉妒起来。 “当然不是!”柳依人忍不住失笑。“这是给你的,我想赶在出嫁前再替你做件衣服,不然你衣服破了要找谁来补?” “小傻瓜!”他心疼又怜惜的轻声责备:“你非得让我把心全都往你身上挂才甘心是不是?” 难以想像,相隔千年,他竟把心悬在一个既坚强又柔弱的女子身上。 “什么意思?”她害羞又困惑的仰头望著他。 “意思是——我很不自量力的爱上了你。”他轻声一叹,温柔伸手替她理齐颊边发丝。 “你、你说什么?”他的话几乎害她哽住了气息。 “我说,我爱你。” 痴痴望著他许久,柳依人满心狂喜,整个人宛如在太虚飘荡,丝毫没有半点真实感。 拘于世俗的道德与女人的矜持,她只敢把情意深藏心底,谁也不敢说。 但他的不顾一切、他的挺身而出,他勇敢无惧的胆识让她彻底为他心醉,更决定这辈子非他不嫁。 “我也早就爱上你了。”将脸蛋埋进他的胸膛,她羞怯又坚定的吐露秘密。 她不在乎他的身分,不在乎他的来历,她只在乎这个昂然不凡的男人。 “原来这是上天的安排。”他望著她迷离的眸,娇柔的脸,顿时若有所悟。“跨越千年而来,只为了寻找你。”他深情微笑。 听著他语带玄机的话,柳依人困惑凝望著他寻求解答。 “你不必懂,只要知道,这辈子我是为你而来。” 她是如此美丽动人,馨香气息撩动人心,他粗指轻抚她轻轻颤抖的唇,润泽粉女敕犹如带珠露的玫瑰花瓣,让人忍不住想汲取香气、轻尝甜美。 癌下头,他的唇渴望地捕捉她,将她的颤抖、羞怯与甜美尽数纳入口中。 带著芝兰香气的芳津迅速渗入口中,宛如也跟著渗进他每一个毛细孔,直至全身充满了属于她的气息,让人深深悸动著。 依依不舍松开唇,他喑哑吐出一句话。 “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去哪里?”怀中的人儿仰起火红小脸,气息不稳的轻声问道。 望著那张让人动情的脸庞,他坚定的许下承诺。“去一个没有纷争、没有勾心斗角,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望进他的眼底,里头有著对她的保证与承诺。 漾开笑,在这一刻,她将心全数交给了他,往后他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第八章 一夜之间,柳长东不但退了刘大金这门亲事,还把韩劭刚放了出来,甚至将他升为布庄大总管,掌管柳家现有的五家布庄。 消息一出,柳府上下一片哗然,一向专揽大权的李金花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你疯了不成?这么好的一门亲事你竟然把它退了,把送上门的五千两硬生生往外推,还让那奴才当总管,你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她一得知消息,立刻扭住柳长东的耳朵大声咆哮。 “以后柳家的一切大小事由我作主,没有你插嘴的余地!”柳长东狠狠甩开她的五指鸡爪,受了几年的窝囊气,他打算今天一次全讨回来。 “你说什么?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这样对我,你……” “别以为我不敢休了你!”一句阴恻恻的警告,叫李金花霎时住了嘴。 “你要休了我?”李金花抖著唇,一脸死白。 “生不出子嗣,我要你何用?”柳长东忿然说道。“你该知道七出之条吧?” “七出之条?”李金花宛如骤遭雷击,身子踉跄了。 所谓七出:无子、婬佚、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这是每个嫁做人妇都知道的。 “光是多年无子我就可以把你休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就是吃错药才会把你留到今日,趁这回柳家起死回生我好休了你……” “相公!”突然间,那个向来泼辣刻薄的李金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不住的磕著头。“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无理取闹,你要子嗣可以再娶偏房,我不反对、绝对不反对,你以后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绝无二言!求你别休了我,我一个女人家被休了怎么还有颜面活下去……” 看著平时嚣张跋扈、极尽刻薄之能事的妻子,柳长东这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休了她不可。 眼见丈夫心意坚决,李金花想到自己离开柳家,只能过著普通人粗衣淡饭的日子,忍不住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这哭闹惊动了柳依人,她迅速赶来一探究竟,才知道兄嫂两人吵了起来。 “大哥,虽然大嫂过去也有不是,但一夜夫妻百世恩,你就原谅嫂嫂,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善良的柳依人,丝毫不计较过去李金花的刻薄贪婪,反倒心疼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李金花。 “依人,你也知道这女人生性刻薄,一张嘴恶毒得无人能及,留下她往后柳家绝无宁日。” “不会的、不会的……”李金花抽抽噎噎的急忙说道:“我保证我以后会改,绝不会再犯了!我的好依人,嫂嫂知道你心地最善良,求你跟你大哥求情,饶了我这回吧!” 柳依人见她哭得妆全花了,那模样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往日的嚣张跋扈、盛气凌人不再,脸上只剩即将成为下堂妻的恐惧与不安。 也许,这就是老天爷给她的惩罚了吧,又何需再为难她呢? “大哥,依人求您,网开一面原谅嫂嫂吧!” “不成!”柳长东看著这悍婆娘哭得这般凄惨,依然怨气难消。 “大哥,依人给您跪下。” 柳依人突然跪了下来,不止令柳长东吓了一跳,连李金花也怔住。 “你这又是何必呢?!”看著温婉善良的妹妹,柳长东内心挣扎许久,忍不住长叹一口气。“罢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再给她一次机会。” “谢谢大哥!” 这下,哭得眼泪鼻涕齐飞的李金花腿一软,整个人虚月兑似地跪倒在地,怎么也站不起来,还得由两名伺候的丫鬟左右搀扶才勉强站起身。 见此情景,柳依人总算领悟,原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是真有其道理的! 大嫂今日这景况,不就是活生生的现世报吗? 回到寝院,柳依人百般无聊的坐在窗边发怔,听柚儿的聒噪不休更觉心烦,就连想做些女红、缝件衣裳也提不起劲来。 “柚儿,韩总管还要过多少时日才会从长安回来?”她突然打断柚儿的叨叨絮絮,若有所思的问道。 “小姐,这是你今天第五次问柚儿了!还有两天。” 柚儿闷闷说道,终于知道原来方才兴致勃勃,透露林富跟丫鬟银儿偷偷恋爱的事儿,小姐全没听进去。 “还有两天啊……”柳依人遥望罩上一层乌云的远方,喃喃低语道。 他明明只是去长安谈生意,短短三天,她怎会觉得像是三辈子那么长? 自从接掌布庄生意后,这些时日以来,韩劭刚每天一大清早就到布庄去,非得忙到天黑了才会回来,虽然在极短时间内就让柳家的布庄生意日益昌隆,但她却有著说不出的心疼与失落。 见他一面、跟他说句话的时间竟少得可怜,整天见他忙进忙出,身为女人家的她却只能关在房间里,什么忙也帮不上。 突然间,窗外下起倾盆大雨,天色瞬间转暗。 “小姐,下雨了!”柚儿慌张嚷著,赶紧把房里几扇门窗全关上。 正打算把门关起时,突然间一股惊人力道冲撞进来,把柚儿推离好几步。 “阿——不,韩总管?”柚儿瞪大眼,看著门外的高大身影惊喊。 倏然转头,柳依人黯然的脸蛋瞬间发亮,美丽笑靥如花般绽放。 一见到虽然淋得浑身湿透,却仍难掩英挺出色的颀长身影,柳依人激动得整颗心都热了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 彼不得有柚儿在场,几日不见的思念宛如汹涌春潮席卷而来。 她张开双臂向他飞奔而去,将自己投进睽违许久的宽阔胸膛,顾不得他一身湿,只想紧紧贴著他,不让任何人把他们分开。 原本还闪躲著的韩劭刚,僵持几秒,也终于克制不住地将怀中人儿牢牢密密抱个满怀,直到两人再也分不清谁干谁湿。 “我好想你,想得迫不及待将事情赶在三天内办完,好回来看你。”韩劭刚深吸一口气,让胸腔里盈满她的气息。 “我也好想你,短短三天像三辈子那么长……”她将小脸埋进他胸口,柳依人忘情低喊。 “我又何尝不是。”他深情低喃,两人的目光热烈交缠难分难舍,眼看著两双唇瓣就要碰在一起! 柚儿羞得脸全红了,连看也不敢多看一眼,赶紧捂著眼躲到门外,宁愿遭受风吹雨淋,也好过听有情人的肉麻对话。 饱受思念折磨的两人,激烈纠缠、寻找著彼此的唇,想证明对方真实存在,伴著窗外阵阵的雨,化为无声绵密柔情,漾暖一室的春意。 ***bbs.***bbs.***bbs.*** 一大早醒来,柳依人发现枕边的韩劭刚早已离开,床上还留著昨晚情难自禁的痕迹。 拥住还残留他气息的枕被,柳依人身子微微泛著酸疼,但整颗心却被幸福涨得满满的。 “小姐,该起床了,天都大亮了呢!”柚儿听闻房内传出声响,立刻打开门走了进来。 一见到床上红颜娇艳、容光焕发,美得像朵花的主子,柚儿再天真也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红著脸蛋,她替主子梳妆、换上衣裳,顺便把沾了血渍的床巾换下来,柚儿一脸欲言又止道:“小姐,你这么贸然就把身子许给韩总管,不怕……” “这辈子我只爱他、也只认他一个。”柳依人坚定说道。 “可你是小姐,韩总管他只是个做事的下属,你们的身分太悬殊了。” “爱情之间是没有距离、没有界线的,该来,它就来了,怎容得人选择?”就算为了他得放弃柳家小姐身分,她也毫不犹豫。 她觉得,这辈子她只为他而生、下半生也将为他而活。 坚定了这个意念,突然间,柳依人发觉自己充满了勇气。 “柚儿,准备一下,我要出门。”她倏然起身。 “出门?小姐,你要上哪去?”柚儿怔了怔。 “去布庄。”她转过身,朝小丫头扬起一抹平静的微笑。 半个多时辰后,柳依人带著柚儿来到了布庄。 一看到她出现,韩劭刚又是诧异又是惊喜。 “依人,你怎么来了?” 他几个大步上前,忘情地将她揽进怀。 “我总不能终日无所事事,我想帮点忙。” “依人,这里不需要你帮什么忙,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你快回去……” “连你也把我当成一个娇贵、毫无用处的千金小姐?” “我不……” 她清澈的眸直视他,像是看穿了他心里亟欲掩饰的心虚。 或许他有,或许他是舍不得她受累,但在她那样纯净坚定的目光下,他却连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给我机会帮点忙,我不想当一个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无用千金。” 看著这张该是娇养深闺、不解人事的脸庞,此刻却露出如此坚决的神情,韩劭刚忍不住为之心悸。 “好吧!”叹口气,他终究还是向这个小人儿妥协。 一整天,他很仔细地教她布庄里的一切琐碎繁务。出乎意料的,柳依人非常聪颖,记帐、点货、库存一教就会。 看著她,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来到这里,或许真是上天的刻意安排,好让他能认识她,爱上她…… 一天一天,韩劭刚发现他深深爱著这个完美而又与众不同的女人,已经爱到无法自拔了! 看著始终小心收藏的笔记型电脑,他竟觉得过去离自己是那么遥远,远得几乎快想不起来,自己是否真在另一个世界存活过? 若上天再次给他机会,让他回到文明光鲜的现代社会,他会如何抉择? 这个问题悬在心底,却始终找不出明确的答案来。 相互陪伴、扶助的生活平顺地过去,柳依人每天跟著韩劭刚在布庄帮忙,虽然累得快直不起腰来,却觉得日子好充实、好快乐。 帮忙他的这一段时日,柳依人总算明白,韩劭刚为何能在短时间内赚进大笔银子—— 除了精准的眼光、高超的生意技巧与交际手腕外,他还有一套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理论。 除了布庄,他还另外拨出一部分的银子做额外投资,无论是盐、铁、棉花,他总是一次大量买进,而后逢高价迅速卖出,短时间就赚进一笔钜款。 对于韩劭刚的能力跟造就这样惊人的成绩,柳长东跟柳长青两兄弟自然是满意得不得了,也不计较让依人跟在他身边,还满心以为妹妹是闲著无聊,到布庄消磨时间。 而夜晚回到柳家,韩劭刚以总管身分,出入柳依人的寝院也自然方便许多,再加上不知何时俨然成为红娘的柚儿帮忙掩饰把风,他与她之间关系自然更为亲密。 但毕竟柳家下人众多,两人亲密的模样难免被撞见几回,一些流言蜚语开始流传,不意传进梁嫣红耳里。 她既惊讶又妒忌,一想到柳依人打从出生就是衔著金汤匙的天之娇女,连韩劭刚那样挺拔出色的男人,老天爷也徇私送给了她。 从来不曾对男人有这般的倾慕与渴望,他却连看也不看她一眼,这教梁嫣红怎咽得下这口气。 不,说什么她也不能让他们称心如意,她要破坏他们,她要令柳依人跟韩劭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再也笑不出来! 娇媚美眸中闪著狡猾的光芒,梁嫣红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bbs.***bbs.***bbs.*** 棒天一大早,柚儿领著大少爷的吩咐,急忙将主子跟韩劭刚请到大厅。 “大哥,什么事?” 柳依人步人大厅,眼见不只大哥,连二哥跟两位嫂嫂都到了,可见此事非同小可。 但柳长东没有多看妹妹一眼,只是盯著她身后的韩劭刚开口。 “韩总管。” 恢复柳家当家的身分,柳长东看起来多了几分威严,李金花小心翼翼站在一旁,俨然像个柔顺听话的妻子。 “大少爷。”即使面对柳府当家,韩劭刚的态度仍是不卑不亢。 “最近,我听到一些闲言闲语,是关于你跟依人。”柳长东拧著眉道。 闻言,柳依人跟韩劭刚同时一惊。 “请大少爷继续说下去。”迅速将情绪敛入眼底,韩劭刚态度依旧平静。 “这些蜚短流长对依人影响很大,我不会坐视不管。” 韩劭刚隐约听得出柳长东的话中之意,不禁沉默了。 “大哥,你别听他人造谣,我们……我们真的是清白的。” “我的好依人啊,你大哥也没说你们是怎么了,你怎么就自个儿承认了呢?”梁嫣红在一旁溜著精明媚眼,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韩劭刚猛地一惊,发现依人差点中了梁嫣红的诡计,不小心就月兑口而出。 看样子,这件事跟梁嫣红月兑不了关系,而她今日能设计出这么大阵仗,恐怕也是有备而来,他得小心应付才行! “虽然你对柳家有功劳,但你毕竟是个下人,跟小姐是不能相提并论的。”柳长东语重心长道。 “我知道。”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可不是吗?”梁嫣红佯装关心的开口:“你们男未婚、女未嫁,走得这么近自然惹人说闲话。” 看了拧眉沉吟的柳长东一眼,梁嫣红再度鼓动三寸不烂之舌。 “我说大哥,依嫣红看,韩总管年纪也不小了,又是孤家寡人一个,为了柳家如此劳心劳力,不如替他找房妻室好好安定下来,一来让他无后顾之忧,二来又能杜绝这些闲言闲语,岂不是两全其美之计?”她挂著假笑,热心地出著主意。 妻室?柳依人跟韩劭刚忍不住对望一眼,眼中满是心惊与担忧。 “你说得有道理。”柳长青也赞同的点头。“你心中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吗?” 只见梁嫣红狐媚的眸溜溜一转,眼中的算计光芒宛如毒蛇吐信,艳红的小嘴缓缓吐出两个字:“柚儿。” 此话一出,不只在场所有人,连柚儿都忍不住惊愕的瞠大眼。 “我、我不成的……二少女乃女乃,我不能……”韩总管跟小姐之间的感情她是最清楚的,她怎么能嫁给韩总管? “不能什么?”梁嫣红衔著假笑故意问道。 “不能……不能……”柚儿六神无主地来回看著主子与韩劭刚,惶然支吾道:“我跟韩总管不相配的。”她一鼓作气说完,总算及时替两人掩饰真相。 “韩总管是堂堂大总管,而柚儿不过是个听任使唤的丫头,根本不相配啊!”柚儿急急说道,只希望能劝大伙儿打消念头。 “好个刁嘴丫头!”梁嫣红扭曲俏脸怒骂:“主子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万一被这丫头坏了计画,要再布局可就难了。 “韩总管,你怎么说?”堂上的柳长东沉默许久,终于再度开口。 短短几个月,韩劭刚替柳家赚进惊人的大笔财富,证明他的的确确是做生意的奇才,当初冒著风险与他定的交换条件,果真十分值得. 现在他已是柳家一份子,自然不会亏待他,就算是成亲也定会替他办得风风光光的。 眼前这情势,令人单势孤的柳依人难以力挽狂澜,心顿时好急、好慌。 一想到他要娶别的女人,而且竟是她身边的丫头柚儿,极度矛盾跟进退为难的折磨,快把她的心狠狠撕成两半。 好想开口阻止这场荒谬的婚配,好想告诉每个人她跟韩劭刚彼此相爱,任何人都不该拆散他们…… 但她却连一句话也吐不出来,就怕事情一旦揭穿,后果会更难以收拾。 韩劭刚垂著眼,面色平静无波,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她以为韩劭刚会说不,甚至可能会藉机向大哥、二哥勇敢提出成亲的请求,但他却连一句话也没说。 “韩总管,你怎么说?”梁嫣红不放松的继续逼问著。 许久,那沉稳醇厚的嗓音终于开口吐出一句:“一切全凭大少爷决定,我没有意见。” 我没有意见! 柳依人愕然望著几步之遥外的俊挺侧脸,几乎不敢相信她所听到的。 短短一句话,就将她打落深不见底的绝望深渊。 他答应娶柚儿?他竟然答应了大哥的要求?! 曾经与她如此亲密的男人,在这一刻却让她觉得好遥远,仿佛从来不曾认识过一样。 像是想证明这一切只是场不真实的梦,是为了应付大哥所演的戏码,柳依人的目光急切寻找著他,想在他眼中看到熟悉的温暖与安心的保证。 但,修长的身影依然那样英气勃发的挺立著,却自始至终都不看她一眼,像是全然不在乎她的担忧与不安。 他!陌生得让人几乎认不得了。 如果心碎会让人死去,恐怕她现在已经彻底死过一回! 捂住即将逸出的啜泣,她噙著满眼的泪,遽然转身冲出大厅。 第九章 “我要娶依人!” 韩劭刚的声音清晰坚定,仿佛千夫所指也在所不惜。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全倒抽了口气,脸色大变,连一旁的依人都诧异地遽然抬头。 “你这奴才好大胆子,你是什么身分,竟敢口出狂言高攀小姐?”柳长东面容扭曲,以当家主子的身分破口大骂。 “可不是吗?也不去撒泡尿照照镜子,凭一张好看的脸就想高攀柳家,我看你是在痴人说梦。”李金花势利的刻薄话说得是流利得不得了。 “阿刚,我柳家待你不薄啊,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忘恩负义的事?”柳长青在一旁更是摇头叹息。 “是啊,阿刚人虽然俊美、有能力,但终究不过是名下人,下人怎么可以私通主子,闹出这样大的丑闻来?”梁嫣红更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夸张嚷嚷道。 “你们别责怪阿刚,他只是一时糊涂说错话,不是有意的,你们别怪他!” “依人,别替我求情,除了你我谁都不要,谁也别想强迫我。”他凛然的气势、站得直挺挺的昂然身躯像是天塌下来也不怕。 “你、你有胆再说一次!”柳长东气得浑身发抖。 韩劭刚坚定目光直视前方,以铿锵有力的声音一字一句说道。 “我不会娶柚儿,我要娶依人,只要她!” 只要她、只要她、只要她—— 他的声音在脑中一遍遍回荡,柳依人含泪猛然坐起,茫然环视四周,这才发现原来只是一场梦。 梦!柳依人当然知道这是一场梦,残酷的事实是:他在几天前已经答应要娶柚儿,即将在下个月成亲。 推开身上的软被,柳依人手忙脚乱挣扎著起身。 “小姐,您要去哪儿?”见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柚儿想阻止她。 “我去找阿刚!我要找他问清楚,一定是弄错了,他不会娶别人的是不是?柚儿,你说是不是?”紧抓著柚儿,她眼中焦急慌乱,眼神却毫无焦点,像是在茫茫大雾中迷失找不到路回家的孩子。 “小姐,您别去了,韩总管他……不会搭理小姐的。” 柳依人怔了怔,颓然跌回床榻上,眼泪开始不听使唤的往下掉。 自从那天许婚后,阿刚就完全变了,生疏冷淡得像个陌生人。 她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了? 难道只是因为畏惧那些流言蜚语、害怕被她牵连吗? 看主子哭得心碎神伤,柚儿心里又急又疼,却只能陪著掉泪,不知该怎么办。 突然间,柳依人跳了起来冲向柚儿,一把抓住她。 “柚儿,你说,你是不是也喜欢韩总管?是不是也想嫁给他?” 看著主子逼视的目光,柚儿吓得忍不住放声大哭。 “小、小姐,我没有,我一点也不想嫁给韩总管!我只想跟著小姐一辈子,我真的不想嫁小姐喜欢的人啦!” 看柚儿委屈得掉泪,柳依人怔忡松开手,许久后,终于忍不住抱住她。 “我的好柚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原谅我……” 柳依人真的不明白,为何老天爷要这样作弄她? 主仆俩,就这样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bbs.***bbs.***bbs.*** 棒天,柳依人强打起精神,一如往常一早就到布庄帮忙。 孰料见到她,韩劭刚的脸色先是一沉,随即转身自顾自忙了起来。 “阿刚,对不起,我好几天没来了,店里一定恨忙吧?”她坚强绽开笑容,佯装若无其事说道。 “少了你或多了你,对我一点影响也没有。”背对她,他丢来这样一句话。 “阿刚!”闻言,柳依人心口遽然揪了下,热泪眼看著又要冲上眼眶。 “小姐若玩够了,何不回府去找别的乐子,我很忙,没空陪你耗时间。”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柳依人。 原来,在他眼中她是个只知玩乐的娇纵千金小姐? “你、你怎么能这样残忍?”她抖著唇,面色苍白如土灰。 “小姐,回去吧!” 许久,韩劭刚口中吐出这样一句,便头也不回地疾步走开。 望著他绝情的背影,柳依人的泪再也忍不住,宛如四月春雨拚命落不停。 是老天注定他俩无情分,还是她看走了眼,所托非人? 这一刻,柳依人已经不在乎答案,因为她的心,已经彻底碎了。 门的另一端,韩劭刚眼中满是不舍与心疼,脸上紧绷的线条仿佛历经天大痛苦的压抑。 如果可以,他多想拥她入怀、多想带她远离这一切是非,但他不能! 再次紧握双拳,他竟完全没有一点痛的感觉。 柳依人一路飞奔回到家,从此将自己关进房间里谁也不理。 始终默默陪伴的柚儿,眼见主子失魂落魄的坐在床上,终日茶不思、饭不想,宛如一只木头女圭女圭,也忍不住一再暗自垂泪。 “柚儿,你为什么哭?”柳依人突然伸出手,温柔地抹去柚儿满脸泪痕。“傻柚儿,我就要成亲了呢,你该为我高兴,怎么掉眼泪了呢?” “小姐?”柚儿一下子傻住了。“你、你怎么了?没事吧?!” “我很好,我好幸福、好开心,阿刚就要娶我了呢!”她脸上散发幸福光彩,宛如情窦初开的小女人,娇羞地梳理一头乌黑长发,神情飘忽宛如置身梦中。 “小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柚儿啊!” 几天来,小姐反反覆覆的哭了又睡、睡了又哭,怎么今天会变成这样? “你这丫头又在胡说什么,快,帮我梳妆打扮,我要出门到布庄找料子,亲自缝制嫁衣。”她忙不迭催促柚儿,喜孜孜的说道。 柚儿怔然望著主子,她知道!这个骤来的打击逼疯了小姐! “小姐……”忍不住放声大哭,柚儿扑上前去紧紧抱住柳依人。 “柚儿,你是怎么回事?我要成亲是喜事,不许你哭哭啼啼触了霉头。”柳依人敛起笑轻斥道。 不顾柚儿在一旁哭丧著脸,柳依人宛如一只快乐小鸟,在房间里飞来舞去,将自己打扮得分外美丽,准备去看心上人。 “柚儿,走吧!”一刻也不耽搁的,柳依人踩著轻盈脚步,一路往韩劭刚的房间而去,孰料她人还没到,竟在回廊与他不期而遇。 “刚!”她脸上立刻绽出如花笑靥,迫不及待的飞扑上去。 与几天前的憔悴消沉相比,今天的她显得格外神采飞扬、娇艳美丽。 “你快陪我到布庄裁块布料,我要赶紧做件新娘嫁衣。” 一见她的模样,韩劭刚突然明白了! 望著眼前这双清澈纯净的眸,韩劭刚双拳紧握几乎捏碎骨头,决绝别开头去。 “柚儿,把小姐带回房。”毫无感情吐出一句,他不让脸上泄露任何情绪。 “不要,我要阿刚陪我去裁嫁衣、我要阿刚……” 柳依人不依的拚命嚷著,哭泣的声音宛如尖锐利刺直穿他胸口,韩劭刚得用尽力气才能拔开双脚大步离去。 “阿刚、阿刚!”依人追在他身后喊著,一不留意竟踉跄跌倒在地。 “小姐,你还好吧,疼不疼?”柚儿赶紧跑来扶她,焦急惊嚷。 柳依人痴痴望著绝情离去的英挺身影,委屈的泪水逐渐在眼底蓄积。 “嗯。”她咬著唇点点头。 “哪儿疼?”柚儿紧张的上下检查,看是否跌出伤来。 “这里……”柳依人蹙著眉,小手捧著心口委屈说道。 柚儿无言抹泪,默默将柳依人扶起来。 “柚儿,为什么阿刚不理我?我做错了什么?”柳依人不知所措的拉著柚儿,豆大泪珠就悬在眼边。 “小姐,韩总管很忙,他要管很多事,你乖,咱们回房去别吵他,喔?”柚儿好声好气哄著她。 “那我的嫁衣怎么办?我们就要成亲了……”柳依人担忧地紧抓住柚儿。 “这……”一时之间她也编不出谎来安慰小姐。 隐藏在暗处的一双眼目睹这一切,得意自己计谋如此成功,眼中更泛起幸灾乐祸的残忍光芒。 真是大快人心啊! 硬生生拆散他们,看两人相互折磨,她满心的嫉妒与怨愤终于获得抒解。 呵呵!接下来她就等著看柳依人彻底发疯、韩劭刚抑郁而终吧! 就算李金花突然性情大变,对柳长东言听计从,不过,凭她梁嫣红的聪明跟手段,区区这两人又岂是她的对手?! 噙著恶毒笑意,心情大好的梁嫣红决定偷偷出府会情夫,憋了好几天,她早已心痒难耐至极! 只是,自诏聪明如梁嫣红,怎么也没想到!螳螂捕蝉,还有黄雀在后呀! “柚儿,为什么阿刚都不理我?” 可怜兮兮的巴在柚儿身边,柳依人委屈眨巴著大眼,今天不知是第几次这么询问。 “小姐,韩总管他……”支吾著,连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连她也想不通,这韩总管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姐变成这副痴傻的样子,他竟然完全无动于衷,连找他说话都遭到他的冷言相待。 “他不理我了,我们就要成亲了哪……”柳依人望著远方自言自语道。 就这样又过了一天,在柚儿软硬兼施,喂柳依人吃进一点东西后,她总算疲惫地合眼睡了。 柚儿仔细算著成亲的日子,眼见日子越来越近,她心里越是惶恐不安。 她一点也不想嫁给韩总管,可残酷的事实却让自己成为害小姐痛苦心碎的罪魁祸首。 哭丧著脸呆坐在桌边,望著微弱烛火,她竟毫无睡意。 就这么独坐直到夜半,柚儿突见一抹黑影闯进房间里,吓得几乎失声惊叫。 “嘘,别叫!”高大黑色身影眼明手快捂住她的嘴。 “韩总管?”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她认出这个声音。“您怎么来了?”努力挣扎喘口气,她压低嗓音问道。 “我来看依人。”他的目光转而投向床榻,眼中满是心疼与不舍。 “韩总管……”顿时,柚儿的泪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她就知道,韩总管对小姐是有情有义的,他绝不是那种懦弱怕事、见风转舵的人。 “柚儿,替我留意门外动静。” 韩劭刚轻声吩咐了句,柚儿忙不迭点头,赶紧跑到门边去凝神注意。 放心来到床边,他温柔又歉疚地凝望床上美丽睡颜,大手爱恋的轻抚,眼中的不舍已道尽千言万语。 对不起,依人,我会这么做是不得已的,请你一定要谅解我,耐心等待时机成熟!他在心底一次又一次无声的道歉。 眷恋握著她的小手,韩劭刚就这么静静坐著,直到天边泛出鱼肚白,才依依不舍的悄悄离去。 ***bbs.***bbs.***bbs.*** “韩总管,您嘱咐的事已经都办好了!” 午后,一个神秘男子悄悄来到柳家布庄,向韩劭刚谨慎报告这个消息。 闻言,韩劭刚眼中散发出兴奋光采,照亮这阵子以来始终黯淡的俊朗脸孔。 “太好了!”他双拳紧握,激动不已。“你办得很好,这是给你的酬劳。” 大方给了神秘男子一张银票,他再三道谢后随即快速离去。 一时之间,韩劭刚激动得几乎坐立难安,想到这阵子以来饱受折磨的柳依人,又想到为她准备、筹画已久的惊喜,他几乎想立刻冲回柳家去,但谨慎沉稳的个性还是让他压下冲动。这天他佯装无事继续待在布庄管理一切事务,实则冷静等待时机到来…… 入了夜,柳家一片阗静。 一抹黑影悄悄闪进柳依人的寝院,小心敲了两下门,随即房门开启了。 “韩总管,您来啦?” 柚儿一派熟稔的语气,像是已习惯他每晚固定到来。 “嗯,小姐睡了?” “刚睡下。”柚儿说著,立刻惊讶瞪著韩劭刚一身轻便装扮。“韩总管,您要去哪?” “我来带依人走。”他的目光坚定。 “带小姐……走?”柚儿震慑瞪著他。 “对,我要带她走。”他温柔的笑,像是前来迎娶新嫁娘的新郎官。 “可是小姐她的痴病怎么办?”柚儿还是担心,怕小姐遭到韩总管嫌弃。 “我会让她好起来的。”他胸有成竹地一笑。 在医学上来说,她的精神失常是典型压力所造成,一旦压力解除,很快就能恢复原状。 迫不及待走向床榻,他伸手轻抚她的脸蛋,就连在睡梦中,她的眉头还是紧紧蹙起。 柳依人在半梦半醒间,隐约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和轻抚,那是!阿刚? 掀了掀眼皮,恍惚中,一个高大身影隐约立在床边。 “依人!”久违的熟悉嗓音温柔唤她。 “阿刚?”她勉强睁开眼,想把眼前的他看清楚。 “你!怎么来了?”她以带著浓浓睡意的嗓音惊喜问道。 “我来带你走。”微暗月色中,只见他的俊脸绽开深情笑靥。 “走?去哪里?”她怔然问道。 “带你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记得吗?我承诺过的。” 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纷争、没有勾心斗角,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突然间,她脑中某处思绪隐约翻腾起来,那些似曾相识却又被她压进记忆底层的回忆,正滔天漫地朝她袭来。 那些让她胸口好闷、好痛,又绷得好紧的记忆,慢慢钻进她的思绪,也勾起刻骨铭心的记忆。 “你……你要成亲了!”突然间,她颤抖启唇吐出一句。 不等他回答,压抑好久的情绪却一发不可收拾,柳依人霎时哭了起来。 他是当真的?他要带她走,离开她生长近二十年的柳家?可下个月他不是…… “那你的亲事怎么办?”她心痛问道。 “我这辈子最爱的、想娶的只有你,其他女人我都不要。”他温柔说道:“我只是虚以委蛇,好等待时机成熟带你离开这里。” “时机成熟?”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他不多做解释,只是温柔的笑著。 “你要带我私奔?”几乎已经死过一回的心,再度汹涌掀起浪涛。 “可以这么说。”他小心翼翼捧起她的脸蛋,认真望进她眼里。“怎么,你怕吗?” 抬头望著他,她眼底满是坚决。“不,只要在你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他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足以让她衣食无缺的财势,但她想义无反顾跟随他,即使粗茶淡饭、餐风露宿,她还是想跟他到天涯海角,只要能待在他身边! 在柚儿不舍与喜悦的眼泪中,两人趁夜离开了柳家,神秘不知去向。 而相隔不到数日,梁嫣红竟因出府私会情夫,被获得秘报的丈夫柳长青跟踪,当场捉奸在床。 暴怒又面子挂不住的柳长青,当场写了休书,将梁嫣红逐出府去。 据说,走投无路的梁嫣红最后病死他乡,被发现时身上衣衫褴褛,模样嶙峋瘦弱,完全认不出当初在柳家光鲜、气派的模样。 据说,柳家依循著韩劭刚独特的生意经营方法,家业比过去任何一代还要更加兴旺。 据说,后来李金花意外怀了男丁,让柳家香火终于得以延续。 据说,柳府深苑的故事,从此成为街头巷尾的传奇,传颂不绝…… 尾声 从没出过大兴城的柳依人,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只是,沿路上的景致好美、纯朴人们好和善,让她几乎是立刻就喜欢上这个僻静的小镇。 只是,阿刚说要带她到一个神秘的地方,怎么走了大半天还没有到? “阿刚,还有多久才会到?”柳依人不觉得累,只是满心好奇与迫不及待。 “你看,这不就到了!” 柳依人惊喜抬起头,看著眼前这栋幽静雅致的宅院,一双美眸不禁瞠得老大。 “这是——谁的宅邸?” “我们的。”韩劭刚噙著笑缓缓说道,好整以暇欣赏她脸上丰富的表情。 “我们?你的意思是说,这里是我们未来住的地方?”柳依人不敢置信地捂住小嘴。 “你哪来的银子?这宅院起码得花上百两——”她忙不迭发出疑问。 一双有力的大手倏然将她牢牢圈进怀里,惩罚似的收紧双臂。 “小傻瓜!”他宠溺的笑道:“我不偷不抢,全是用平时薪饷投资得来的。” 被他看穿了念头,柳依人的小脸难为情的涨红了。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怀疑你,只是短短几个月你就能办到这一切,实在太教人难以置信了。” “为了你,就算要将天上的星星、月亮摘下来,我也会想办法做到。”将她深深抱个满怀,他满足地用下巴摩挲她的发。 “今晚我们就成亲,让天上的星月见证我们的爱情。”他抬起她的小脸,万分深情说道。 “嗯!”虽然满脸娇羞,柳依人还是用力点点头。 ***bbs.***bbs.***bbs.*** 天色逐渐暗下,韩劭刚邀请的附近邻人也一一陆续到来,其中,还有一名德高望重的老者担任拜堂司仪。 晚宴菜肴的香气混和喜气弥漫在厅院里,几名下人忙进忙出奉茶、招待来客,连韩劭刚也四处跟未来的邻居们寒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喜悦。 “来了、来了,新娘子来了!” 突然间,四周传来鼎沸的鼓噪声。 韩劭刚一回头,就见远处一抹红色娉婷身影,由喜娘搀扶,头上覆著红裯,在众人的道贺声中款款走人大厅。 她此刻美丽的模样,令韩劭刚心跳大乱。 不由自主的,他慢慢走向大厅中的娇柔人儿,目光一刻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你好美!”他沙哑低语道。 “谢谢,这套喜服好漂亮。”眼前人儿娇羞得连头都不敢抬起。 “韩公子,良辰吉时到了。” 一旁的司仪提醒几乎看得出神的他。 “嗯,那就请开始吧!”从没经历过拜堂成亲这档事,连向来沉稳的韩劭刚都不禁有几分紧张。 紧握住象征两人相爱永不分离的红彩带,韩劭刚知道,他的未来因为有她而将会截然不同。 “一拜天地。” 司仪苍老的声音出奇洪亮有力。 “二拜高堂。” 这声高喊,令柳依人突然想起早逝的爹娘,想到他们无法亲眼见她拜堂成亲,泪水突然涌了上来。 从蒙眬的泪眼与薄纱红裯望出去,突然见到大厅前高高供著爹娘的牌位。 激动转头,立刻迎进一双深情眼眸中。 “阿刚,这是……” “我把你爹娘也一起接来了,让他们看著你成亲,放心把宝贝女儿交给我。” 此时无声胜有声,柳依人知道,眼前这个深情且用心的男人,恐怕放眼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我知道你有话想说,不过得再忍耐一下,离拜完堂还差最后一个步骤哪!”他笑言提醒她。 既感动又娇羞地敛回目光,她把眼泪收回眼底。 “夫妻交拜!” 司仪高喊著,身旁鼓噪的声响越来越大,像是感染了即将拜堂完成的兴奋。 韩劭刚与柳依人转身面对面,透过一片薄薄红裯凝视彼此,一生一世的誓言都尽在不言中。 韩劭刚虔敬低下头,在心底暗自许誓要陪伴她一辈子。 一抬头,脑袋却好似被敲了一记猛然惊醒。 见他总算醒来,美丽的空服员这才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把昏睡呓语的韩劭刚唤醒,随即弯身朝他微笑著! “韩先生,飞机即将起飞,请你系好安全带……” 未完待续 编注: 想知道韩劭刚之后还会发生什么精采的爱情故事吗?请见花裙子391“似曾相识”之六——“女人超不乖”! 敬请期待于媜最新力作,花裙子年度古装精典大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后记 媜子来嗑牙于媜 为了赶稿、摆平吵闹不休的小孩,于媜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好好睡一觉。 交了稿,看看镜子里连猫熊都会怕的黑眼圈实在骇人,为了往后等儿子赚上大钱孝顺我,于媜决定将后记这等重责大任交给安琪。 说穿了,谁教她是我姊姊,妹妹有事姊姊当然得服其劳。再说,上回替安琪写了一次后记,浪费于媜三十分钟宝贵的梦周公时间,这个人情当然得乘机讨回来。 不过,安琪笔下的于媜肯定没啥形象,大家看看就好,别太当真,真实生活中的于媜可是温柔贤慧、克勤克俭的好太太,用心照顾儿子的慈母…… “对,是超爱赶特卖会的败家之母!” 某个声音突然冒出来。 “安琪,还没轮到你出场,快滚回去认真写一篇歌颂于媜的精彩后记!” 于媜立刻把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的安琪踹回电脑前。 言归正传,这次是很精彩的六套书,有幸跟多位作者一起写这部庞大故事,当然,于媜的希望很微薄,就是别成为一锅粥里的老鼠屎,破坏了整部套书的完美。 于媜已经很久没有碰古代稿了,这次写写停停倍觉辛苦,竟不太顺手了,尤其这次的题材主轴是男主角穿越时空,随后又发现竟只是南柯一梦!是于媜从没写过的内容,极富挑战性的同时,也觉得有点吃力,希望这次与众不同的故事还能让大家满意。 也希望大家都喜欢这部精彩的六套书喔! 小姨子秘辛——害死人的特卖会 安琪 为了还人情债,正可怜缩在棉被里发抖的安琪,只得含泪从被窝爬出来,在电脑前忍著寒冷,一个字一个字的还这个人情债。 于媜吩咐,要对她的丰功伟业赞颂一番,不能写她的坏话、不能破坏她的形象、不能揭露她不为人知的秘密、不能…… 我说于媜,只是写篇后记,你的要求未免也太多了吧,你还以为我是要替你写传记啊?! 不过说到丰功伟业,有有有,于媜什么没有,就是丰功伟业最多,而且最近更是多得不得了,且让安琪好好报告给大家听—— 话说,年终岁末将至,各家服饰店为了清仓,纷纷开始举办所谓的特卖会,将之前囤积的货品搬出来贱价拍卖,往往吸引许多爱捡便宜的主妇们前来抢购。 而于小妓身为两岁孩子的娘(嘿嘿,其实就是欧巴桑啦!)朋友的年龄层也从妙龄小姐晋升到同为人母,妈妈们的消息总是特别灵通,因此只要哪里有特卖会,于小媜必定很快风闻消息,准时在第一时间赶赴现场,什么why&2/l、miniman、奇哥、mothercare……她绝不会错过。 她的理由是:身为勤俭主妇的我,怎能用原价去专柜买呢?当然是等到特卖打折的时候再去购买。 问题是——衣服不一定得穿专柜的呀,有两种牌子你没听过吗?夜市牌和菜市场牌,其实也很不错啊。其实说穿了,于小媜就是喜欢那种捡便宜的快感,一件原价两千九的衣服只卖两百九,谁买了不会兴奋莫名?因此她就沉迷在这种类似麻药的快感中,无法自拔。 看她为了特卖会南征北讨,向来晚睡晚起又在赶稿的她,可以只睡两个小时就大清早飘往台北参加特卖会的首日盛宴。而这时候,善良、温柔、仁慈的安琪总是陪伴在旁,当然啦,安琪绝对不是想买童装(安琪连条腿都挤不进去,呜呜呜!)而是为了帮她摆平吵闹又爱乱跑的小孩。 恃卖会的盛况,若非亲自到临,实在难以体会那种人山人海、寸步难行的感受——唔,就和百货公司的周年庆差不多,里头除了热气,还有浓浓的杀气。女人为了捡便宜,什么形象、气质全都顾不了,看到好看又便宜的衣服,莫不立即抓起来塞入卖场配给的购物袋中,等到全场绕完一圈再找个地方蹲下来慢慢挑。 很不巧的,如果有别人同时抓住衣服的另一端,在分不清谁先来谁后到的情况下,就只能以眼神交站,看谁的意志力强。只要脸皮够厚,死抓著衣服,说不放就是不放,那么到最后必定是意志力较弱的那方放弃,衣服便手到擒来啦! 可惜的很,于媜和安琪都是属于那种脸皮薄的人,只要衣服同时有人拿,都会立即放手。不过若是很喜欢那件衣服,通常不会远离,会在一边假装翻捡其他衣服,其实一双眼正牢牢盯著拿走衣服的人。有的人拿起来看了不满意,就会放回花车上,这时候就得眼明手快地飞快接手。当然啦,也不能将等待的企图表现得太明显,我们试过,只要旁人表现得有兴趣,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会拿走那件衣服——即使她原本并不怎么满意。但只要是有人争抢的东西,就会突然变得很有价值。 于小媜大多呼朋引伴前往童装特卖会,但有时也会有成人服饰掺杂其中,这时就是安琪出马捡便宜的时候啦! 话说那天,于姨又前往某特卖会血拼,安琪照例满场追逐她那乱跑的小孩。等于姨排队结完帐,马上拖著大大的购物袋来分享战利品。 “你看!进口牛仔裤一条一百,便宜吧?” 她摊开漂亮的烟管牛仔裤,安琪登时眼睛一亮。 “真的只要一百?” 翻开吊牌看看原价!哇塞,两千四百八,当下安琪俐落地把小孩往于媜怀中一塞,问她:“一百的牛仔裤放在哪里?” 于媜指引了方向后,安琪立刻掉头往前冲,一路“借过!借过!”地嚷著拚命往里头挤,终于看到那成堆的牛仔裤小山。 因为时间有限,人又很多,安琪没办法精挑细选,看看颜色不错,尺寸应该也能穿,立刻就丢进购物袋,拿到结帐处结帐。 因为安琪的牛仔裤尺寸稍大,所以价钱也比较贵一点,不过买了三件也只要四百元,便宜得连作梦都会偷笑。 可是啊可是,买牛仔裤还是要慢慢挑选,并且亲自试穿比较妥当,那天买回来的特价牛仔裤,于媜以为自己能穿的结果穿不下,安琪买了三件,里头只有一件能穿,其他两件也穿不下,其中一件给了于媜,另一件只好想办法转卖了。 唉!捡了便宜却不能穿,比没买到更呕,不然就是努力减肥啦!不是衣服将就人,而是人去将就衣服,为了能够穿下小条的牛仔裤,只好努力瘦屁屁、瘦大腿啦! 呜呜,我们都爱特卖会,可是我们都恨肉肉! 同系列小说阅读: 似曾相识1:寻妻百年相思 似曾相识2:爱我非爷莫属 似曾相识3:叛逆骑士 似曾相识4:负情浪子 似曾相识5:夫君好另类 似曾相识6:女人超不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