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爱少主》 楔子 日正晌午,人烟罕至的郊道上扬起漫天的尘沙,一辆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缓缓前行,从驾车者小心谨慎的态度看来,马车里必定有女眷。 “福丁,到了吗?”一名年约四十开外的妇人突然掀开布帘,探出头来问道。 “穆嬷嬷,就快了!我看大抵再一个时辰就能到达。”车夫抹了把脸上的灰,也抹去长途赶路的疲惫。 “催马脚程快些,再下去,小姐怕是挨不住。” “我知道了!”马夫应了声,立即策马加快速度。 穆嬷嬷才刚转身回到车篷,一个稚女敕的声音随即响起。 “女乃娘,南宫山庄还有多远?” “小姐,就快了,再撑着点喔!” 穆嬷嬷拿起手绢拭去女孩额际的汗,难掩心疼的安抚道。 熬人口中的“小姐”,是名约莫八岁的女孩儿,身着一袭粉藕色绸布衫裙,虽是小小年纪,浑身却散发着出奇沉静内敛的气质,看得出是来自礼教良好的人家。 女孩儿巴掌大的瓜子脸蛋上,布满被热气蒸出来的细小汗珠,却难掩天生丽质的出色容貌,精雕细琢得活像个瓷娃儿。 女孩一双澄澈的眸子望向帘外,许久后终于哽咽开口道:“女乃娘,我不想到南宫山庄去。” “不到南宫山庄,能去哪儿?”穆嬷嬷无奈的摇摇头。 “我想留在京城,那才是映儿的家。” “小姐,您孤单一个女孩总得有人照顾,这也是老爷临终前的交代,女乃娘就算拼死,也要把您安全送达那儿啊!” 女孩依旧不说话,只是一径的低着头抹泪。 见她不说话,穆嬷嬷又接着说:“再说,南宫夫人是老爷的姊姊,如今老爷、夫人全走了,南宫夫人也算是您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哪!” 一想起爹、娘,女孩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才八岁大的孩子,要她明白这种不得已跟无奈确实是难了些,穆嬷嬷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心疼的搂着她。 “小姐,别哭了。”穆嬷嬷以手绢拭去她小脸上的泪,叹了口气。“从今以后您得坚强些,毕竟以后能靠的,只有咱们自个儿了。” 女孩点点头,抽抽噎噎的擦干泪。 穆嬷嬷还想再说些甚么,马车却突然停住了,一张黝黑的脸探了进来。 “穆嬷嬷,南宫山庄到了!” “南宫山庄已经到了?!”穆嬷嬷眼蓦然大张,欣喜得连忙跳了起来,一双肥厚的掌,开始在她身上忙和起来。 “小姐,咱们终于到了!女乃娘替您把衣衫理理,南宫夫人这么多年没见小姐,咱们可千万不能失礼!” 她连忙替衣水映理了下裙衫、微乱的发鬓,才满意的扶她步下马车。 一直到亲眼见了南宫山庄,衣水映才发现,南宫山庄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大的多了,矗立在群山之中的宏伟庄院,令人望而生畏。 “穆嬷嬷,从今以后我就要住在这儿了吗?” 衣水映仰头望着前头偌大的华丽庄园,一双小脚像是被定住似的,怎么也迈不开步伐。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有太多事情叫她害怕。 “小姐,您别怕,这南宫夫人宽厚和善,您一定会喜欢她的。” 看出了她的不安,穆嬷嬷微微一笑,拉起她的小手轻拍道。 “可是──” “她来了耶!” 衣水映正要开口之际,庄院里突然传来清脆响亮的声音,随即,一名女孩自庄里冲了出来,亲热的拉住衣水映就嚷道: “妳一定就是水映对不对?娘说妳会来,我已经等好久了──”无视于她惊慌的神色,南宫羽滔滔不绝的自顾说道。 “我是衣水映,妳是──”一时间,衣水映被这灵秀漂亮的小女孩给吓着了。 “我叫南宫羽,他叫南宫琰,是我二哥──”南宫羽大眼一溜,瞥见不远处的身影急忙又嚷了起来。“还有,后头那个高个儿的是我大哥,他叫南宫珩!”女孩献宝似的说道。 衣水映怯怯的抬头瞥了眼,身旁相貌俊秀的南宫琰,又望向不远处年纪稍长,气质儒雅温厚的俊美少年,羞得脸蛋一下烧红了起来,连忙躲到女乃娘的背后。 “小姐,您别怕,这是羽儿小姐、琰少爷跟珩少爷,您不记得了吗?您们几年前还一起玩哪!” “水映,欢迎妳到南宫山庄。”南宫琰柔声开口道,一双眸始终盯着衣水映。 衣水映看看他,又看看远处的南宫珩,只见后者微微朝她点头一笑,沉稳内敛的气息已像个大人。 “走,我带妳去见娘!” 突然间,衣水映柔软的小手被人给握住,一抬头,只见南宫琰正温柔望着她。 她羞怯的望着被他握在掌中的小手,迟疑的望着穆嬷嬷,不知该不该抽手。 “去吧!”穆嬷嬷朝她鼓励一笑。 衣水映咬着唇,忍不住抬起嫣红的小脸,瞥了始终立在远处的修长身影一眼,才勉为其难的随着南宫琰往庄院里走。 立在远处观望的南宫珩,始终没加入话局、也没有开口,唯有一双深邃的黑眸始终盯着那个白玉般的瓷人儿,久久不曾移开── 谁也没发现,那抹纤柔的小小身影,已深深烙进他的心底! 第一章 八年后 “水映──水映!” 南宫山庄僻静的西庄院绣房里,传来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嚷。 正在窗前专注刺绣的纤柔女子,微挑了下精致的柳眉,却仍从容自若的提线落针,绣着锦帕上的最后几针,而后才不慌不忙的收针捻结,以雪白贝齿咬断线头。 她小心展开帕上的绣图,一只栩栩如生的鹰正翱翔于布上,展翅欲飞,女子宛如三月春樱般粉女敕的唇瓣,缓缓漾开一抹笑。 “我敢打赌,这回肯定让妳大吃一惊──” 随着门外急促的语声,她小心而珍惜的叠起锦帕,而后悠然起身拉齐裙襬,微微伸展了下略显僵硬的胳膊,一个宛如小雀儿般伶俐的身影,一刻不差的正巧冲进房来。 “水映──妳瞧我抓到了甚么!” 匆匆奔进的一名少女,兴奋的将一只丑黑东西凑到她跟前,兴高采烈的嚷道。 “羽儿,这东西妳打哪儿抓来的?”衣水映柳眉微颦,语气却仍不急不缓。 只见南宫羽手上抓的,是只黑不溜丢的虾蟆,浑身一颗颗的疣,让人光看就足以冒起一身鸡皮疙瘩。 “后山!冷燡说这东西很滋养耶!”南宫羽笑嘻嘻的拎着虾蟆左端右瞧。“等会儿我提到厨房让厨娘煮了去,咱们一块尝!” 南宫山庄地处偏僻山区,常出没些奇兽毒虫,刚来时,衣水映总是被她三天两头抓来的东西吓得泪眼汪汪,但到南宫山庄八年来,她早已习以为常了。 “冷总管他逗妳的。”衣水映忍不住噗哧一笑。“这东西可当药引却吃不得,会毒死人的。” 南宫羽是南宫夫人最小的女儿,虽然自小就在药堆里玩大,对于药却是一窍不通,成天净爱抓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颗玩心是天不怕、地不怕。 “好啊──冷燡竟然敢骗我?!”南宫羽气嘟嘟的撅起小嘴,小手一扬,就把手上的东西给一把甩出窗外。“害我拎着这丑八怪跑了半天!” 衣水映见她垮着张小脸,也不急着安慰,只是噙着笑,捧起桌上的一只小锦布袋,递到她面前。 “羽儿,别气了,来,这是送妳的。” “送我的?”一下子,南宫羽原本闷闷不乐的小脸上,又重新绽出笑。 只见锦绒缝成的袋子上,绣着两只追逐的蝴蝶,一旁还有只雪白的小兔,正对着头顶上的粉蝶儿发楞,看起来精巧却又生动得紧。 “这袋子绣得好漂亮喔!”南宫羽孩子气的捧着锦袋又跳又叫。 “以后见着甚么东西,就用这口袋子装,别再用手抓了。”她噙着笑叮嘱道。 “谢谢妳,水映!” 南宫羽爱不释手的赏玩着锦袋,大眼一溜,眼尖的一手就将桌上那条叠齐的绣帕给抢了过去。 “欸──这又是要送谁的?”南宫羽抓起那条绣帕在手上把玩,随即绽起一抹贼兮兮的笑。“一定是要送给二哥的,对不对?” “不,那是──”衣水映差点冲口而出,却及时咬住唇瓣。 “不是?那是给娘?还是──”南宫羽一双鬼灵精怪的大眼,试探的在她脸上溜着。“给大哥?” 最后两个字,登时让衣水映的绝美容颜,染上一大片嫣红。 “妳脸红了,我猜对了对不对?” “妳别瞎猜,我绣着好玩,谁也不送!” 她红着脸,赶紧自南宫羽手上拿回那条绣帕,牢牢藏进怀里。 “好嘛!我不瞎猜,那妳自己说,大哥跟二哥妳究竟是喜欢谁?”南宫羽笑嘻嘻的问道。 闻言,衣水映蓦的一楞。 当她坐在窗前,脑海不知不觉浮现的,尽是南宫珩温柔和煦的笑容,以及那双宛如鹰般沉着锐利的眸── 多年来,那抹身影总是占满她的心。 千头万绪的猛一抬头,才发现南宫羽正一脸顽皮的瞅着她。 唉呀!她是怎么了?竟会随着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丫头说的话起舞?! “妳甚么事不好问,成天净问这个?!” 衣水映小脸一红,急忙转身故作忙碌的收拾一篮针线。 “我这是替我大哥跟二哥问的,免得你们三人老在那玩捉迷藏,连我这局外人看了都烦恼。”南宫羽一派老成的叹起气来。 “烦恼甚么?” 一个满含笑意的声音,突然间自门外传来,让房内的两人一怔,不约而同的转头。 只见南宫琰正噙着抹笑缓缓踱进门来,俊美的容貌、潇洒不羁的气度,足以让情窦初开的少女脸红心跳。 “还不是水映跟──” “羽儿,午膳时间快到了,妳赶紧回房去换件衣裳吧!否则等会儿饭桌上让姑母看到了,肯定会让她老人家更烦恼。” 还不待南宫羽说完,衣水映就连忙将她往门外推。 “我娘?”一提到南宫夫人,南宫羽的神情总算有几分紧张。“妳说得对!我得赶紧回房换衣裳,这一身脏要被娘见着了,肯定又要挨骂了!” 眼看南宫羽一溜烟消失在门外,她总算是松了口气。 “刚刚跟羽儿聊些甚么?”南宫琰来到她身边,一派轻松的问道。 “没……没事。”她忙摇螓首。 南宫琰略一挑眉,若有所思的审视着她。 “妳有事瞒着我?” “我怎么会?!”衣水映急忙别过头,收拾起桌上的几捆绣线。 “映儿,我真是越来越猜不透妳了。” 虽然表面上,衣水映看来温婉纤弱、安静不多话,但他始终觉得,她的心思复杂得让人不知从何了解起! “我一直不就是这个样子吗?有甚么好猜不透的。”她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扯着绣线。 “映儿,打从妳进南宫山庄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认定,这辈子妳是我南宫琰的妻了,妳知道吗?” 衣水映缓缓抬起头,几乎被他深情而坚定的神情给迷惑住了。 但怀里的绣帕,是那样灼热的熨贴在她胸口,紧密得几乎没有让任何人容身的空隙。 “我知道。”她轻咬唇瓣,轻轻点了下头。 “我已经跟娘说了,只要妳点个头,下个月我们就成亲!” “成亲?”这两个字来得突然,几乎吓坏了她。 “映儿,我不能等了!”南宫琰紧握着她柔若无骨的小手,热切的说道:“我要娶妳当我的妻,要妳替我生下一群,像妳一样聪慧漂亮的孩子!” “可是……” “可是甚么?”他急切的问道。 “我甚至没有心理准备……” “没关系,我有!打从妳第一天进南宫山庄,我就已经为这天准备好了!” “可是我……” “妳还考虑甚么?难道──妳不喜欢我?” 她是喜欢南宫琰,但那却像是兄妹之情,而不是──爱! “我……我……”她心虚的低下头,不知如何回答。 “映儿,我要妳今天就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他霸气的要求道。 “我……我还要再想想。” 衣水映急忙挣月兑他的手,拎起裙襬转头就往门外跑。 “映儿──” 衣水映怎么可能会拒绝他?她怎么可能不爱他? 望着遽然飞奔而去的纤柔身影,向来狂傲自负的南宫琰,首次遭受前所未有的挫折,只能怔怔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外! ☆☆☆ 书房里一片静默,唯有纸张偶尔翻动的声音。 南宫珩神情专注的坐在窗边审阅帐目,身旁一方小桌前,则是坐着帮忙记帐的冷燡。 向来,只要有南宫珩在的地方,气氛总是一如此刻安静。 “大庄主,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冷燡的声音骤然打破了沉默,也让那双翻动书页的手停顿了半晌。 “有话就说。”南宫珩头也不抬的说道。 “听说,咱们山庄很快就要办喜事了。” 冷燡望着那张专注沉稳的俊脸,缓缓吐出一句,深冷似海的眸底,让人看不清情绪。 “办喜事?谁的喜事?”南宫珩的眉心微微蹙起。 “水映小姐跟二庄主。” 南宫珩遽然抬起头,脸色大变。 “冷燡,你从来不是个多事的人。”南宫珩微愠的吐出一句。 冷燡在南宫山庄当了多年总管,也是他最得力的助手,向来寡言谨慎,从不曾像今天这样失了分寸。 就在冷沉的空气即将没入寂静,南宫珩突然沉声开口道:“你从哪听来的?” “今早冷燡经过大厅,亲耳听见二庄主跟老夫人在谈这桩婚事。” 正欲翻动帐页的手,再度微微一震。 “那很好,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一句话说得云淡风清,但紧握着帐册的大掌却微微泛白。 望着那张过度平静的俊脸,冷燡忍不住开口道:“水映小姐才貌双全、聪颖敏慧,难道庄主对她──” “你想试探些甚么?”南宫珩锐利的眸遽然扫向他。 “小的不敢。”冷燡遽然低下头。 “一直以来,我只把她当妹妹,她跟二弟的婚事,我乐见其成。” 南宫珩神情冷静自若,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烦躁。 “冷燡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水映小姐是个难得的罕世珍宝,替大庄主可惜罢了。” “我对她没有男女之情,根本谈不上可不可惜!”这句话,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冷燡明白了。” 冷燡不再多言,敛神重新提笔记帐,而南宫珩则是冷凝着俊脸埋首帐册。 谁也没注意到,门外一抹伫立许久的纤柔身影,正心碎的飞奔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冷燡已经将一本帐整理得差不多。 “大庄主,这些帐目请您过目。” “嗯。”南宫珩点点头,平静的朝他一摆手。“这里没事了,你下去吧!” “是。” 冷燡微点了下头,便退出书房。 孰料,才刚一关上房门,就听见书房里传来焦躁的踱步声。 冷燡微微挑起眉,凝神倾听房内益发烦躁不安的声响,这一刻,他突然意会过来了! 若有所思的一转身,就发现脚边躺着一条白色锦帕,冷燡拾起一瞧,发现锦帕上头绣着一只展翅的鹰,栩栩如生的姿态叫人不禁赞叹。 放眼全南宫山庄,会有这么缜密的巧思、精湛的手艺,除了衣水映外,不做第二人想。 衣水映来过? 他微微挑起眉,望着前头的曲廊,又看看书房,沉思半晌。 终于,他像是意会了甚么,一脸莫测高深的将锦帕放进怀里,而后从容举步离去。 ☆☆☆ 衣水映强忍着眼底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提着裙襬一路奔回房间。 从她八岁进南宫山庄以来,我只把她当妹妹! 南宫珩方才的那句话,宛如一记响钟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震得她心口隐隐发疼。 一回到房间,她将自己投入柔软的床榻间,心碎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的成串滚落。 她还在奢望、期盼些甚么? 如今她总算认清,南宫珩对她只是兄妹之情,这么多年来,全是她一厢情愿。 不由得,她想起了今早姑母的一番话── “映儿,妳今年也该十六了吧?” 清早的南宫夫人寝苑里,原本在一旁服侍的丫头全被遣退,只剩下衣水映跟南宫夫人。 “是的,姑母。” 冰雪聪明的衣水映,当然知道南宫夫人找她来的目的,谨慎的等着她开口。 “算算妳到南宫山庄也八年了,妳爹临终前把妳托付给我,姑母得替妳找个好归宿,责任才算了,也才不负妳爹所托。” 闻言,衣水映的心口猛然一抽。 “姑母,映儿不想嫁人!” 看着神色焦急的衣水映,南宫夫人笑吟吟的再度开口道:“傻丫头!泵母算是看着妳长大的,虽然舍不得,但女儿家长大毕竟是要嫁人的,是不?” 不待她回答,南宫夫人紧接着说道:“我看妳跟琰儿情投意合,姑母就作主让你俩下个月十五成亲,不知妳意下如何?” “可是……我……我……”衣水映望着眼前慈祥的南宫夫人,几度欲言又止。 “怎么样?”见惯大风大浪,南宫夫人自然不会看不出她异常的神色。“有甚么话妳尽避说,若妳不喜欢这门亲事,姑母绝不会勉强妳。” “不,不是的!只是──” 南宫山庄的每一个人,是那么理所当然的认为,她跟南宫琰应该在一起,甚至连“他”也不例外── “姑母,让我考虑几天好吗?”她咬着唇悠悠说道,口气已不若方才坚定。 “不急、不急,等妳做好决定,再告诉姑母,啊?”南宫夫人技巧的掩饰起惊讶,慈蔼的拍拍她的小手。 南宫夫人的话言犹在耳,却没想到这个必下的决定,来得这么快! 虽然旁人看她跟南宫琰走得近,老把他们理所当然的凑成一对,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她心里真正喜欢的人,却是另有其人。 即使这么多年来,她总是只敢敬畏的远远看着他,但他的每个凝神蹙眉、勾唇微笑……所有细微的一切,却早已深植在她心底,再也拔除不去了! 她也说不上这种感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是这么死心眼的爱着这个男人了。 但她从来没想过──他根本不爱她! 与其要她真嫁给一个不爱的人,那她宁可谁也不嫁。 可是她看得出来,姑母有多期盼她跟南宫琰成亲,她不能、也不该让她失望! 早在踏进南宫山庄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这辈子她都欠南宫山庄一份恩情,也欠一个报答。 是啊!她还须再考虑甚么?琰哥哥是个那么好的人,嫁给他往后只会一辈子幸福,绝不会受半点委屈。 只是,心底那个身影,却是那样顽固的深驻心底,拔除不去啊! 究竟她该如何抉择? 第二章 “小姐,该用晚膳了!” 坐在窗前凝望着远处出神的衣水映,被穆嬷嬷的声音蓦然惊起。 “我吃不下。”她疲惫的摇摇头。 “小姐,这怎么成?您已经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了!”穆嬷嬷担忧得眉心都揪成了一团。 衣水映只是低着头,半天不发一语。 “小姐,您是怎么了?”穆嬷嬷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两天不见您上绣房,也不出房门一步,是不是出了甚么事?” “女乃娘,没的事,妳别瞎猜。”衣水映摇摇头。 虽然她佯装一副若无其事,但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孩子,就算有天大的委屈,她也绝不会在人前掉一滴泪。 南宫山庄让小姐有了个栖身之地,却也让她藏起了自己,成为一个没有声音的人。 想起往事,穆嬷嬷不禁感叹。 原本衣家在长安城里,是个颇有声望的行医人家,谁料得到,在短短一年内,老爷、夫人却因病相继离世,只留下当时还不满九岁的女儿。 老爷在临终前将小姐托付给她,要她无论如何得带着小姐前往南宫山庄依亲! 八年来,日子或许过得衣食无缺,但小姐说得对,南宫夫人再怎么对她们好,她们毕竟还是寄人篱下! “水映小姐,您在里面吗?老夫人请您上饭厅去用晚膳哪!” 才感叹着,门外就突然传来,南宫夫人身边丫鬟小翠的轻唤。 南宫夫人肯定是一整天不见她吃饭,特地差丫鬟来瞧瞧。 “小翠,我这就来了!”她赶紧起身,到镜前整理了下衣容。 这就是衣水映,总是柔顺的从不拒绝任何人。 “女乃娘,没事的。”临出门前,衣水映还朝她绽出安抚的一笑。 看着衣水映脸上漾着微笑,神情自若得仿佛不曾发生过任何事,任谁也看不出她内心真正的心思。 但她可不是旁人,而是从小看她长大的女乃娘,小姐心里想些甚么,她怎么会不知道? “我走了!”衣水映急忙转身往外走,逃避女乃娘脸上那抹担忧的神情。 来到饭厅,待众人坐定,才发现南宫珩迟迟没有出现。 “这孩子,一整天不见他出来吃些东西,肯定又是忙得忘了时间!”南宫夫人无奈的摇摇头,转头吩咐丫头道:“小翠,到书房去请大庄主出来晚膳!” “是的,老夫人。” 小翠恭敬的福了,正要往门外走,衣水映却突然站起来。 “姑母,我去好了。” “映儿?”南宫夫人惊讶得略一扬眉,却没让表情泄露情绪。“也好,就麻烦妳走一趟了。” 避开南宫琰那双写满疑惑的眸,衣水映急急步出饭厅,一路来到书房。 一进门,才发现南宫珩正提着笔、紧蹙眉峰,望着桌上厚厚的册本入神。 站在门边,衣水映看着他专注的侧脸许久,不禁看痴了。 南宫珩温文有礼且满月复文学、通晓四书五经,与开朗狂放的南宫琰全然不同。 他沉稳内敛、喜怒哀乐几乎不形于色,对她总是保持适当距离,遥远得就像个天上的神祇,与其说敬畏,不如说她一点也不了解,这个不轻易表露感情的男人。 但奇妙的是,打从见面的第一眼,她就这么义无反顾的爱上了他! 轻喟了口气,她放轻脚步没有惊动他,来到他身边一细看,唇上漾起了抹会意的笑。 她径自取笔蘸墨,在药库清册上,俐落的多添上两笔参须跟白芍。 那洁净雪白的柔荑,惊醒了沉思中的南宫珩,一抬头,一张绝美无双的侧脸蓦然跃入眼底,一股深沉的震悸,狠狠撼动他的心口一下。 她总是让人移不开视线! 不同于往昔那个甜美动人的小女孩,如今的她出落得出尘月兑俗,浑身散发着股纤柔似水的气息。 八年多来,似乎这南宫山庄倚山傍水的世外风光,把她那股清灵的气质衬托得更加月兑俗动人了。 她沉鱼落雁的容貌不消说,最难能可贵的是,她生性聪明慧黠、善体人意,除了有一双令人赞叹的巧手,对于医学药理也格具天分,他甚至怀疑,天底下有甚么事能难倒她的! 如果可以,他愿意用生命去换取这个令人心折的女人── 但,他不能! 南宫珩迅速垂下眸,掩饰眼底那抹浓烈得,几乎将他自己淹没的感情。 “难怪我怎么对就少了两味药。”他故作轻快的一笑。 这就是南宫珩,绝不轻易泄露丝毫情感。 “庄里每天进出的药货繁不胜数,忙中不免有所遗漏。”衣水映柔柔一笑。 那抹短暂一现的绝美笑容,让南宫珩不觉又失了神。 “是啊!看来,这个重担迟早得交给二弟了。”他遽然起身步向窗边,勉强回了句。 说起南宫琰,两人都有了几分不自在。 霎时,偌大的书房陷入一阵短暂的沉寂,两人各怀心事,都等着对方先开口。 从以前就是这样! 每次两人独处,总是有着份尴尬与不自在,像是怕不小心逾越了那条分界线似的! “听说──娘找妳去谈妳跟琰的亲事?”南宫珩轻描淡写的说道,终于打破沉默。 霎时,衣水映娇艳的粉颊立刻转刷为白。 她转头望着他,他平静的俊脸上依然看不出半点情绪。 几天来,她始终强忍心伤,佯装若无其事,如今却被他的一句话给彻底击垮了伪装。 衣水映咬着唇瓣,泛酸的鼻头惹出了泪。 “恭喜妳了!”南宫珩一双置于身侧的掌已紧握成拳。“妳跟琰从小就形影不离,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只是这样?” 衣水映痛心的吐出一句,不争气的泪水,让眼前挺拔的身影模糊起来。 他不由自主的回过头,只见她一双雪白的纤手正紧扯着胸口,秋水剪瞳闪着盈盈泪光,一双紧咬的唇瓣几乎沁出血来,怜弱的模样让人心痛── 他该有任何的期盼吗? 那纤柔似水、完美无瑕的衣水映,对他有一丝感情? 不,她自小就跟琰如此要好,成亲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不该奢想,也绝不该自私的破坏弟弟的幸福!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成全! “妳注定要唤我一声大哥的,这场婚事我等很久了。” 他强迫自己背过身,故作轻松的说道,浑身却麻木得没有一丝知觉。 丙然──衣水映苦涩的一笑,还在盼甚么呢?她早该死心了! 绝望的缓缓背过身,及时掩饰眼中沁出的泪光,她轻轻吐出一句。 “大哥,上饭厅用晚膳吧,大家都等着你哪!” 她竟然唤他──大哥? 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南宫珩突然明白,他真的亲手把她推离自己了! ☆☆☆ 大清早的南宫山庄人声鼎沸、热闹喧嚷声不断。 大半个月来,南宫山庄上上下下张灯结彩,热热闹闹的准备办喜事。 尤其是离成亲之日越近,整个山庄就益显得热闹。 来来往往的糕饼铺子、酒楼跟杂货铺的小厮络绎不绝,送来的喜酒、喜糖、糕饼堆满了一厅,宣告着明天的南宫山庄,势必会有场盛大而隆重的婚事! “小伙计,麻烦你把这几瓮喜酒,送进厨房去!” “没问题!” “大婶,这喜枕、喜帐交给我就成了,我待会送进新房去!” “好的,还有甚么需要,尽避差人来吩咐一声哪──” 衣水映独自在铜镜前,听着门外几名丫头忙碌吆喝的声音,脑子里始终纷乱得没有一刻平静。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非但没有一丝即将成亲的喜悦,反倒愁眉不展得像是被逼婚似的。 南宫琰待她呵护关怀、无微不至,她理当觉得高兴才对,怎么心口却疼得直想掉泪?! 一旁看着她怔坐出神大半天,又是摇头、又是叹息的穆嬷嬷,终于忍不住了。 “小姐,您当真想清楚了?这事关一辈子的幸福,您可不能这么糊里糊涂就嫁了!”穆嬷嬷语重心长的劝道。 “女乃娘,您在说甚么?明天我就要跟琰哥哥成亲了!”衣水映慌乱的急忙起身步向窗边,故作轻快的说道。 “别瞒我!您是我自小女乃大的,我怎会不懂您心里想些甚么?”穆嬷嬷一双洞悉的眸,让衣水映的情绪几乎无所遁形。 她唇边强装的笑容颓然隐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重的惆怅。 “女乃娘,妳不懂!” “我是不懂,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儿,聪明的您怎么会乱了谱?”穆嬷嬷洞悉的望着她。“是大庄主,是不?” “女乃娘?”衣水映大惊失色,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我只消看您看大庄主的眼神,就明白一切了!”穆嬷嬷叹了口气。“既然您喜欢大庄主,为甚么还要答应跟二庄主成亲呢?” “珩大哥他──他根本不喜欢我,更何况,这也是我欠南宫山庄的……” “婚姻这事儿可不能儿戏,咱们或许欠南宫山庄一份恩情,但感情这事怎能拿来报恩?” “除了这样,我还能怎么选择?逼珩大哥爱我?娶我?”她的骄傲与尊严,不容许她这么做。 “小姐,您这是在做傻事啊!”穆嬷嬷不禁替她心疼。 她总是这么善良、事事替人着想,谁也不忍伤害,到头来却是苦了自己! “琰哥哥待我这么好,我有甚么好苛求的?女乃娘您说是不?” 衣水映微微的泛起笑,两串清澈的泪水,却沿着双颊不断滚落。 “小姐──”穆嬷嬷心酸极了,抱着衣水映纤细的身子,眼眶也忍不住湿润。 “水映小姐!” 突然间,门外传来的急促敲门声,打断了门内的主仆俩。 衣水映赶紧擦干眼泪,急忙理了下衣容,穆嬷嬷也赶紧上前应门,只见门外站着面带焦急的冷燡。 “冷总管?有事吗?”衣水映难掩惊讶。 冷总管来到山庄四年多了,向来负责帮忙南宫珩掌管庄里的药材生意,行事谨慎守分,人也沉默不多话,怎么今天会突然来找她? “水映小姐,是这样的,我刚刚经过大庄主寝房,发现里头好象有些不寻常的声响,上前敲门迟迟没有人应门,冷燡不敢贸然进去,庄里上上下下又全忙着,只好来通报您一声!” 一听到南宫珩,衣水映的神色立刻紧张了起来。 “我这就去看看!” 她甚至顾不得体统,拎起裙襬就朝南宫珩的厢房赶去。 “小姐,不成啊!”穆嬷嬷大惊失色的在后头唤着。“要不,让嬷嬷跟您一块去──” “女乃娘,没事的,我去去就来!” 衣水映难掩焦急的丢来一句,就怕老迈的穆嬷嬷追不上她的脚步,反倒跌伤了自己。 “可是──”穆嬷嬷还想再说些甚么,然而衣水映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在回廊那头。 目送衣水映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廊外,冷燡眼中有抹奇异的光芒乍现,随即隐没在平静无波的眸底。 “穆嬷嬷,很快妳就有得忙了。” 别有深意的留下一句,冷燡径自转身出门。 “冷总管,您这是甚么意思?” 穆嬷嬷蹙着眉头想半天,还是想不出个道理来,急忙追着他问。 冷燡没有回答,好看的薄唇只是轻轻的一勾──那是一抹谁也弄不懂的笑。 第三章 衣水映三步并做两步赶到南宫珩的寝苑外,发现他的寝房果然是门窗紧闭着。 “珩大哥!我是映儿,你没事吧?” 她慌急的敲着房门连声唤道,回答她的却是房内一声声痛苦的申吟。 焦急的四下张望了眼,却发现连半个可以帮忙的人也没有,所有的家丁、丫鬟全为明天的大喜之日忙去了。 一想到里头的南宫珩可能正病着、痛着,顾不得体统,她毅然撞门而入。 一进寝房,只见南宫珩面色泛着异红,正痛苦的在床上翻滚、申吟,连身上的衣衫都已经被扯得残破不堪。 “珩大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焦急的奔向床边,一双雪白柔荑急忙探上他的额际,才发现他的体热高得骇人。 “唔──唔──” 半个多时辰下来,被体内持续窜烧的火,折磨得几乎失去神智的南宫珩,勉强一睁开眼,从模糊的视线中看见衣水映那张清灵脸庞,登时一股异常的燥热,再度猛烈的自下月复窜升而起。 “走开──”南宫珩咬牙吐出一句,声音低沉喑哑得宛如即将失控的野兽。 他知道半个多时辰前喝下的那杯茶里,被人下了催情散,却不知是谁下的药,更不知道下药之人目的为何?! 衣水映原以为他是病了,但再一细看,却发现他双眼泛红充血、古铜色的胸口上还布满红斑。 来自行医世家,又在南宫山庄多年,她对医药病理也懂得不少,一眼就看出这是中了某种催情散。 “珩大哥,你恐怕是中了催情散,我去取解药来!” 没有时间去想是何人下的药,目的为何,她一心只想赶紧替他解除痛苦。 匆匆到药房取了缓解药回房给他服下,孰料,他的症状非但没有改善,体温反而窜高得宛如一盆火炉,几乎碰不得。 看来,他中的恐怕不是普通的催情散,一般的解药,反倒加重了药性在体内运行。 怎么会这样? 南宫珩怎么会突然被人下这种药?再说,这南宫山庄向来平静,又会有谁有这种机会,能在他的饮食、茶水里下药?甚至连庄内有解药这一步都想到了! 最近为了筹备婚事,庄内出入的份子极杂,实在让人无从查溯起,若有心人想乘隙下药,也并非难事,只是──这下药之人究竟是何目的? “珩大哥,你还顶得住吗?” 她焦急的站在床边,看着他全身通红在床上翻滚、申吟,却无能为力。 她知道一般的催情散除了解药,就只能以男女来祛除体内的药性,否则此人最后将会气血逆流而亡。 虽然不知道这最后的方法能否奏效,但为了救他,她只能姑且一试了! “珩大哥,再忍一忍,你很快就会舒坦了!” 虽然美丽的脸蛋已经羞得通红,但衣水映却义无反顾的一一解上的衫裙。 “妳──妳──做──甚么──” 南宫珩睁开赤红的双眼,才发现她正解上衣衫,直至身上只剩下一件小小的肚兜跟亵裤,露出的大半雪白无瑕肌肤,以及匀称双腿,让他体内再度泛起一阵剧烈的痛楚。 “我不知道这法子有没有用,只能姑且一试。”衣水映羞红着脸蛋,却坚定的步向他。 “映儿──别逼我伤害妳!”他使尽所有的力气喊道。“若真要帮我,妳尽可差人到镇上寻个花娘来,不需要这样!” 她当然知道,她绝不是唯一能救他的人,只是,她怎能告诉他,她爱他爱得甚至连女人最宝贵的贞操都愿意牺牲。 “别想这么多,就当作是我对南宫家的报答吧!” 她柔柔一笑,毅然将自己柔软的身子贴上他── ☆☆☆ 虽然一心想帮他,但纯真的衣水映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全然不知该怎么做。 “快阻止我!”南宫珩狂乱的低吼道。 他该竭力阻止自己不该逾矩,然而双手一碰到她细腻雪白的身子,却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只想从她柔软的身子上寻求解放,好解除像是被火焚身般的痛楚。 尤其是紧贴在他胸前那副柔软身子,以及搁在胸口那双出奇柔软冰凉的小手,更是几乎逼疯濒临失控的他。 不!她是琰深爱的女人,也是他明天就要过门的妻,就算自己早已爱她多年、是那样渴望她,也绝不能做出背叛弟弟的事! 用尽所有的意志力,他硬是将手从她如羊脂般柔女敕滑腻的肌肤上拔离,紧握成拳不再多看她一眼。 “你要我吗?” 突然间,衣水映绝美的脸蛋自他胸口悠悠抬起。 “我──”当然想要!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用整个生命去换取她──但,绝不是现在这种情况下! 衣水映跟弟弟相爱,早已是众所皆知的事实,而他,只不过是个一厢情愿,怎么也觉醒不过来的傻子罢了! “我不能!”他痛苦的挤出一句。 “为甚么?”就连在这种情况下,他甚至连碰也不愿意碰她? “妳是琰即将过门的妻子……我……我不能……” “你从来不懂我的心意对不?”衣水映望着他痛苦的俊脸,感伤的低喃道。 剎那间,南宫珩以为自己在她眼底看到一丝深浓的爱意,但就在他想再细看,她却已遽然别过头去。 “走吧!”一股强烈的痛楚,再度自身下传来,他咬紧牙关将她推离自己。 “我不会走的!”衣水映平静的摇摇头,脸上有着孤注一掷的坚决。 就算是她一厢情愿,就算将来南宫琰因此对她不谅解,她也要留下最后一点与他的回忆。 宛如飞蛾扑火般,她义无反顾的再度将自己贴上他。 “不──住手……”冰凉滑腻的肌肤,让他的意志力宛如烈焰中的危墙,已是岌岌可危。 “妳会后悔的!”南宫珩艰难的吐出一句。 “不,我不后悔!” 衣水映脸上那温柔却坚定的神情,美得令人心折,却又是那样深刻的撼动他。 “映儿──” 蛰伏在体内的凶猛,再也无法克制,他遽然反身将她压向床榻,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饥渴的封住她的唇,近乎粗暴的掠夺她的甜美。 南宫珩灼热的唇,像是即将要将她燃烧,急切得近乎蛮横,但她却没有比这一刻更感到满足。 因为,他终于就在她的眼前,用低沉的声音唤她、用深情的双臂紧拥着她。 衣水映没有比这一刻更感觉到,她跟南宫珩的距离是这么近,近得能感受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以及双臂环抱着她的力量。 如果老天真要责罚,她愿意为此刻的幸福下地狱! 这场激情风暴来得又急又快,两人都同时被这个完美的结合而深深撼动,仿佛他们天生就该适合彼此的怀抱。 南宫珩环抱着她,不顾一切的只想索取包多,身体那股如火焚烧般的痛楚逐渐解除,取而代之的却是另一种甜美的疼痛,仿佛怎么也要不够她── 偌大的寝房内,传来衣水映婉转迷醉的娇吟,以及南宫珩仿佛野兽般低沉的喘息,浓重的弥漫在两副汗湿交缠的躯体上,直到那股极致的喜悦冲上巅峰,两人在双双一声吶喊之后,终于缓缓宣告平静。 南宫珩颓然倒在一旁,身上那股汹涌噬人的与痛楚终于解除,除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有的就是对衣水映的不舍与怜惜。 “映儿──”此刻,南宫珩脑中充塞着难解的疑问。 为甚么她要这样帮他? “嘘!”衣水映的纤指阻止了他,只是静静将小脸贴上他的胸膛,倾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只愿享受这最后一刻的幸福。 这一刻,南宫珩胸口深处像是被狠狠撞击了下,她的甜美、她的娇柔可人、她的一切──都像是在方才的结合中,全一点一滴渗进了他的身体深处,再也拔除不掉了。 他以为,他可以大方的将她让给弟弟,却发现这样的成全有多难、有多令人心痛! “映儿,我要娶妳!”南宫珩收紧臂弯,冲动的开口道。 他无法想象,他这一生都得靠着回忆她过日子。 因为要为她的贞操负责?衣水映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她要的是爱,不是同情。 “我只要这样就好,让我再多靠一下,好吗?” 南宫珩模不透衣水映到底在想甚么,却莫名为她近乎绝望的语气感到心疼。 或许,她只是为了报答南宫山庄,她心里真正爱的人,始终还是南宫琰吧?! 他心痛的闭上眸,任由那股嫉妒与不甘的情绪,无情的啃噬他的心口。 沉浸在彼此心事中的两人,浑然不觉门外细碎的脚步声,正朝这里而来。 门外的丫鬟似不知房内有人,拎着抹布扫帚就径自打开门,然而当她一看到床上相拥的两副躯体,惊吓得手上的东西全掉了一地。 冷总管叫她来打扫大庄主寝房,也没说大庄主在里头──还带着一个女人。 门口突如其来的声响,惊起了床榻上的两人,仓皇的双双望向大门。 丫鬟一看到同时转过来的两张脸孔,两眼顿时更是睁得老大,惊恐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 “啊──”她张口就放声尖叫起来。 ☆☆☆ “糊涂、糊涂啊!”南宫山庄的大厅里,气氛是出奇的僵滞凝重,只见南宫夫人高坐堂上,气白了脸颤声骂道。 应该是即将成亲的新嫁娘,却被人发现跟大伯未着寸缕的躺在床上。 这种难堪的局面,让原本热闹的山庄顿时笼罩着一片低气压,所有的下人全战战兢兢的垂首肃立,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而南宫琰更是面色铁青的站在一旁,紧握的双拳泄露出他的难堪与愤怒。 “你们──你们怎么会这么糊涂,做出这样的事?” 来回看着大厅中静立无言的两人,南宫夫人是又气又失望。 她向来最懂事、守分寸的儿子,跟乖巧柔顺的侄女,竟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 “姑母,全是映儿不好,您要罚就罚我好了,不关珩大哥的事。”咚的一声,衣水映屈膝跪了下来。 “不,映儿,姑母相信妳不会糊涂做出这种事,是不是珩儿对妳逾矩?妳大胆照实说,姑母一定替妳主持公道。” “不,姑母,珩大哥没有对映儿逾炬,映儿是──”衣水映的目光,蓦然瞥及南宫琰难堪的脸色,顿时心底涌起了浓重的愧疚,再也不忍伤害他。 “映儿是一时糊涂!”她闭起眸子,近乎麻木的吐出一句。 闻言,南宫珩震愕的遽然望向衣水映。 她竟然将一个时辰前那场美好的结合,称之为──一时糊涂?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她果然是后悔了! “珩儿,娘听听你怎么说。” “没甚么好说的,若映儿是一时糊涂,那我就是乘人之危了!”他毫无感情的吐出一句。 “你──”南宫夫人气愤的看着他一脸顽倔,好半天说不出话来。“难道你不知道,映儿明天就要跟琰儿成亲了?你怎么还能这么做?” 她真是不明白,原本温文、懂分寸的儿子,怎么会犯下这等糊涂事来! 然而面对南宫夫人严厉的责问,南宫珩却依然面无表情、始终不发一语。 “老夫人,这全是冷燡的错!” 突然间,冷燡站了出来,一脸自责的说道:“要不是我方才经过大庄主房间,听见里头有些异样,请水映小姐过去看看,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经他这么一说,南宫夫人心底终于有了谱了。 看来,这肯定是映儿到了珩儿房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两人年轻气盛,一时把持不住,就做出了这等糊涂事,她还巴望有甚么合情合理的解释? “这不关你的事。”南宫夫人疲惫的朝他摆摆手。 来回望着衣水映跟南宫珩许久,南宫夫人终于不得不做下决定。 “明天珩儿跟映儿立刻成亲!” 说完这句话,南宫夫人随即步出大厅,只留下错愕与震惊的一干人。 而始终冷沉着脸、未曾开口的南宫琰,在朝两人投下悲愤的一眼后,也随即掉头而去。 仆佣逐渐散去的偌大大厅里,终至只剩下低头不语的南宫珩跟衣水映两人,面对着清冷空气中,仿佛永无止尽的沉默── 一场难堪的意外终至落幕,但从那股潜伏在四处的暗潮汹涌气氛里,却隐约透露出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仿佛宣告着──这只是个开端! 第四章 一个黑色的高大身影牵着匹黑马,从南宫山庄侧院悄悄离开,小心警戒的模样像是怕惊动了人,直到步出南宫山庄,才翻身策马朝阒黑的深夜奔驰而去。 掌控缰绳的男子不断喝叱着黑马加快脚步,行色匆匆的模样满是迫不及待。 穿过一片陡峭的崖壁,马匹奔进一片阒黑无边的树林,然而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黑马却丝毫不慌乱,仍是快速往黑暗中奔驰,像是早已熟识了这条路。 好不容易终于穿出宽阔的树林,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已隐约可见前方似乎有灯影摇曳,随着黑马的脚步,眼前矗立在山头上的,赫然是一座宏伟的庄园。 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的熟悉庄园,让男子忍不住催促黑马加快脚步。 “少主回来了!” 一见到庄门外的身影,守门的几名家丁掩不住欣喜,此起彼落的高嚷了起来。 随即,偌大的庄院里,烛火纷纷燃亮起来,原本沈寂的庄园,也因为这个夜半归来的男子而骚动起来。 男子将马交给家丁,便随即步入庄内,才刚踏进大厅,就听到一个略带颤抖的熟悉嗓音自堂内传来。 “我儿,你可终于回来了!” 一名年迈的老妇,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吃力的从内堂走了出来。 一见到许久不见的身影,男子再也忍不住的迅速迎上前,屈膝跪在妇人跟前。 “娘!”他激动的喊道。“原谅燡儿这么久才回来看您!” “娘知道、娘知道的。”妇人双手模索男子的脸,忍不住喜极而泣。“瞧你,怎么又瘦了?” 男人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烛火将他俊美的五官映照得一清二楚。 这个男子不是别人,竟是在南宫山庄地位极为重要的冷燡。 “娘,燡儿很好,您别担心。”冷燡紧握着母亲枯干的手,小心将她扶到一旁的椅子上。 “燡儿,你究竟甚么时候才能离开南宫山庄,回到冷家庄来?”冷母双眼黯淡无神的不寻常,仔细一看,才发现她竟然双眼全盲,完全看不到东西。 “娘,您放心,就快了!”冷燡胸有成竹一笑。“一切计画都在进行当中,南宫骅的那几个孤儿寡母,很快就会尝到报应的。” “燡儿!娘来日无多,也不想再报甚么仇,只希望你能多陪陪娘!”冷母叹了口气,悠悠的说道:“再说,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找个好姑娘,好好的安定下来,生几个白胖的孙子──” “娘,在替爹报完仇之前,我没有心思去想儿女私情。”冷燡温和却坚定的打断母亲。 “可是……” “娘,这件事别再提了,我这趟回来只想看看您,还得趁天亮前赶回去。”冷燡看了眼窗外阒黑的天色。 “你这么快又要走了?”冷母难掩不舍的紧拉着他的手。 “我不希望让南宫家起疑,更何况,今天还有场好戏要上演!”蓦的,冷燡阒暗的眸底,闪起一丝阴冷的眸光。 一回神,冷燡瞥及母亲脸上担忧的神色,随即握着母亲的手,轻声安慰她。 “娘,您别担心!我保证,一个月内,我一定会把事情做个了断!” “真的?”冷母绽出一抹欣喜的笑。 “我甚么时候骗过您?” “娘信得过你,当然信得过!” 看着母亲不过五十开外,却苍老得仿佛七十岁老妪的脸庞,以及那双因悲痛失去父亲而哭瞎的双眼,一股在胸膛汹涌翻腾的恨意,怎么也平息不了。 这场短暂的重逢,只维持了约莫两个时辰。 在天色微亮之际,黑色快马再度奔出冷家庄,一如来时的匆促,朝南宫山庄疾驰而去。 冷家庄外终年弥漫的冷雾,就宛如冷燡的来历与过去,是场令人难解的谜。 ☆☆☆ 南宫珩跟衣水映终究是成亲了! 讽刺的是,在一片喜气大红衬托下的,却是几双被颠倒姻缘的愁眉,以及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气氛。 简单的行礼后,衣水映早早被送进了新房,而南宫珩与南宫琰不知去向,就连下人也不敢多话宣扬,仿佛这是件多见不得人的丑事。 那些为了今天大喜之日送来的喜酒、喜饼全堆在厨房一角,上头一张张醒目的喜字,如今看来却格外刺眼,下人连要怎么处理这些东西,也不敢多问主子一句,深怕无端遭了殃。 坐在原本该是她和南宫琰的新房,如今新郎易了主,衣水映的处境倍感难堪,一颗悬在眼底的泪水,却怎么也不敢让它掉下来。 “小姐,别再想了,事情都发生了,重要的是往后跟大庄主好好相处。”穆嬷嬷拍着她的背,轻声劝慰道。 “女乃娘,是我害了他们!”衣水映哽咽道。“如果可以,我希望痛苦受过的全是我一个人!” 衣水映怎么也想不到,她的一念之间,竟造成了这个难以收拾的后果。 她有着满心的歉疚──对于被她辜负背叛的南宫琰,以及不爱她,却得被迫娶她的南宫珩。 即使庄里上下,仿佛都用不谅解的眼光看她,但穆嬷嬷却始终不多问、也不怪她,这让衣水映倍觉对不起这个自小呵护她长大的女乃娘。 “小姐,这不是谁的错,要怪,就只能怪老天爷捉弄人!”穆嬷嬷无奈的叹了口气。 “女乃娘!”衣水映扑进女乃娘怀里,一颗心被她宽厚的包容揪得发疼。 穆嬷嬷不舍的抚慰着衣水映,两眼忍不住也潮湿了起来。 就这样,穆嬷嬷陪着衣水映在新房内枯坐了大半天,眼看她连红盖头都还覆在头上,却怎么也等不到新郎官回房。 “眼看都已经过中午了,大庄主怎么还不回房?”穆嬷嬷两眼不住往空荡的大门外张望,终于按捺不住遽然起身。“我去找他──” “女乃娘,别去!”衣水映急忙阻止她。“您别管我了!这是我种下的果,往后就让我一个人担,您就先去歇息吧!” “可是──” “当年爹娘相继离世,我孤身依亲,不也都过来了?您放宽心,我比您想象中的坚强多了。”衣水映掀开盖头,递给她一抹坚强的笑。 穆嬷嬷又怎会不知道,她虽然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有着坚强的韧性与傲骨,是绝不会轻易被击倒的。 “那嬷嬷先出去了。” 绽起笑容送走了穆嬷嬷,那抹强装的坚强遽然卸下,话说得虽满,但自己能撑多久,她也没有把握。 直至傍晚,那个失踪近乎一天的身影,终于回房了。 早已拿掉盖头的衣水映,一见他的身影出现,还是乖乖的坐回床畔,整个身子因紧张绷得老紧,连头也不敢抬起来。 “妳放心,我不会碰妳,同样的错误,我南宫珩不会犯两次!” 衣水映错愕得遽然抬头望向他,对他异常疏冷的语气,感到难以置信。 “你在气我?”衣水映狠狠将指甲掐进肉里,希望能分散心口那道紧揪的疼。 “气妳?不,妳这么伟大的牺牲自己,我感谢妳都还来不及,怎会气妳?”然而,他的语气听来却像是无情的凌迟,鞭笞着她的尊严。 看着她受伤的表情,南宫珩强自压下心底那股歉疚,径自抓起衣服朝门外走。 “珩,你要去哪儿?”衣水映颤声问道。 “只要是远离妳的地方,哪里都好!” 随着房门遽然甩上,衣水映隐忍了一整天的泪,终于潸然落下。 她怎么会狼狈至此?! 难道,舍身救他真是自私的决定,她不但苦了自己,也累及两个无辜的男人?! 这──会是老天爷给她的惩罚吗? ☆☆☆ 南宫珩阴郁的才刚冲出寝房,一个隐匿在廊柱后的身影,随即缓缓步出。 他一抬头,才发现南宫琰挡在前头,含恨的血红双眸,宛如一头负伤的野兽。 南宫珩对他有着满怀的愧疚,但事已至此,他不愿解释、不愿辩驳,甘心当个众夫所指的罪人。 他的沉默更激起了南宫琰的怒气,毫无预兆的,一记重拳朝他挥了过来,略有功夫底子的南宫琰拳劲不轻,一拳打得他连退了几步,随即鲜红的血丝从他的唇角缓缓沁出,显得狼狈不堪。 “我向来敬重你这个大哥,没想到──你竟然会做出这种事?”南宫琰眼中毫不掩饰对他的不谅解与恨意。 “你还有甚么话好说?” “事已至此,我还能说甚么?”他面无表情的拭去唇角的血渍道。 南宫琰以为他起码会有一句忏悔、一句道歉,他却甚么都不说、也不解释,难道他不知道,他等了映儿八年,对她用情如此之深,他身为大哥,怎能这么对他? 他几乎是毁了他所有的希望! “你若不是我大哥,我一定会杀了你!”他阴郁的眯起眼,恶狠狠吐出一句。 “全是我的错,我愿意背起所有的罪,就是别再去打扰映儿。”南宫珩闭起眼疲惫的说道。 “你们──”南宫琰看他这么维护衣水映的态度,更加确信,他们果真是联合背叛了他。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南宫琰发出悲痛的大吼。 看着南宫琰愤怒狂乱的模样,南宫珩只觉痛心难当,弟弟跟映儿的感情他是知道的,但他这个身为大哥的,竟然亲手破坏了弟弟以及所爱的女人的幸福! 只怪他定力不够,若事情能再重来一回,他宁愿选择死,也不要衣水映舍身救他! 再也不忍看见,弟弟近乎疯狂的模样,他遽然别开头快步离去。 “老天爷!你不公平──”南宫琰握着拳捶打着廊柱,仰天发出悲吼,直到双手布满血迹,还浑然不觉得疼。 而这一幕,也全被远处一抹身影看进眼底。 冷燡冷眼看着那抹如负伤野兽般的身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兄弟阋墙?多精彩有趣的戏码? 来到南宫山庄这么多年,他已经厌倦了这里平静和乐的气氛,这场惊天动地的换婚记,果真把这一群人搅得鸡犬不宁! 如今,计画的第一步已经让南宫琰痛失所爱,变成一个意志消沈、满怀怨愤之人,接下来──该轮到谁呢? 冷燡自胸口掏出一条绣帕,嗅着上头袭人的香气,冷酷的笑了。 “冷总管,甚么事情这么好笑?” 一个突如其来的娇甜嗓音,让冷燡蓦的一惊,一转头,才发现竟是南宫羽那个小丫头。 “没事。” 他敛起笑,不露痕迹的将绣帕塞回怀里,正准备走开── “冷燡,你昨天晚上骑着马,是上哪儿去了?” 南宫羽毫无心眼的一句话,让他的脚步猛然僵住。 倏的,冷燡幽暗的眸底闪过一抹杀气。 “妳看到了甚么?”他遽然回头,一掌箝住她纤细的颈项。 南宫羽猛的一惊,被他眼底的阴冷给吓了一跳,他向来谦逊温文,像今天这样大发脾气还是第一回。 不知是太天真还是单纯,南宫羽竟没有察觉出他神色间的不对劲,更浑然不觉颈子上的大掌只消轻轻一收,就能轻易取她的小命,还满心以为他只是闹着她玩。 “你掐得我好疼喔!”她嘟起小嘴,难受的挣扎起来。 “说,妳究竟看到了甚么?”扣在她颈上的大掌微微收紧。 “我只看到──看到你骑着马出庄,就只是这样嘛!”她真是不明白,好端端的他生甚么气?! 冷燡眯起黑眸,仔细审视她澄澈无邪的眸子半晌,终于遽然松手。 看着南宫羽纯真美丽的脸庞,冷燡唇边突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一双莫测高深的黑眸,看来竟带着几分邪气。 “小丫头,妳该不会是在偷偷窥探我吧?” 他突然欺身逼近她,两指挑起她颊边的一绺发丝,以低沉的语气狎戏道,温热的气息跟她只有几吋之遥。 突然间,南宫羽的心莫名的狂跳了起来,一股陌生的燥热迅速蔓延整张小脸,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我……我才没有窥探你,只是正巧睡不着四处乱逛,不经意瞧见的!”她鼓着绯红的小脸回道。 “为甚么睡不着?”长指松开她的发,突然抚上她娇女敕的脸蛋,漫不经心的轻划着。“也对!妳不小了,也该是少女思春的年纪了……” “甚么是思春?”南宫羽天真的楞楞望着他。 看着她天真微启的粉色唇瓣,他竟有一剎那间的失神。 “就是──想男人!”他迅速恢复平静,重新勾起一抹慵懒的笑。 闻言,南宫羽涨红了脸蛋,气愤的反驳道:“我才没有想男人,只是──天气热罢了!” “热?”冷燡挑眉望着她半晌,突然沉沉笑了起来。“喔,是啊!瞧妳,都冒汗了哪!” 他的长指沿着她微微汗湿的发鬓,一路往下滑至她细腻的颈项,而后绕着她从不规矩拢紧的微敞衣襟打转。 看着她胸前两团明显的隆起,这一刻他才惊觉,这像个野丫头般的小女孩,不知不觉中竟长大了。 十七岁的她,不但出落得益发标致美丽,还有着副秾纤合度,足以逼疯男人的好身材。 “你……你在干甚么?” 南宫羽突然像是给人下了药似的,双脚虚软得几乎撑不住自己。 她是怎么了?心脏活像有几张大鼓在敲,又活像浑身烧起一把大火似的,她是病了吗?这又是甚么病,怎么胸口绷得像快喘不过气来了?! 天真的她,没有发觉他的举动,早已违反了礼教以及主从间的界线。 “替妳检查。”冷燡漫不经心的哼道。 “检、检查甚么?” 南宫羽盯着他干净修长的指,在自个儿胸口游移,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检查妳是热病了,还是思春。”他邪魅的双眸紧盯着她不放。 不知怎么的,南宫羽总觉得,今天的冷燡跟往常不同,像是──多了几分大胆与邪气! “你──你别胡说,上回你诓骗我的事,我都还没同你算帐哩!” 嘴里说得漂亮,但在他灼热得宛如要将她吞噬的目光中,南宫羽竟不争气的颤抖起来。 冷燡勾着抹邪笑,将南宫羽纯真的反应全看进眼底。 她太生女敕了,只消轻轻撩拨就抖成这个样子,尤其是一双粉蔷色的稚女敕唇瓣,更是轻颤不休。 他紧盯着她的唇,戏谑的黑眸突然幽暗下来,一股莫名的念头蓦然兴起──不知她的味道,是否一如看起来那样甜美可口! “瞧妳抖得这么厉害,看来这热病可不轻。”他一指抬起她的下巴,喑哑的低喃道:“我这就帮妳驱热。” 驱热?随着他的气息越来越近,南宫羽却觉得浑身更加燥热起来,像是快烧起来似的! 南宫羽的小脑袋里昏昏沉沉,完全无法思考,更遑论平时的鬼灵精怪能派上用场。 像是意识到,有甚么惊天动地的事即将发生,南宫羽又惊又怕的用力闭上了美眸,忐忑不安的等着那件陌生未知,却又神秘的事情发生── “小姐,您在哪儿?老夫人有事找您哪!小姐──” 两双即将相接的唇,几乎只差一吋就要碰上,远处却突然传来一名丫鬟慌张的声音。 冷燡自眼角余光瞥及远处的小丫鬟,眼底倏然闪过一抹警戒,随即俐落抽身。 “咱们下回再继续吧!” 似笑非笑的深深看她一眼,冷燡一派从容的转身而去,仿佛刚才不曾发生过任何事。 捧着急喘不休的胸口,南宫羽望着冷燡潇洒而去的身影,一颗心仍是七上八下的,怎么也不安宁。 “小姐,我可找到妳了!老夫人她──” 小丫鬟一看到南宫羽,喜出望外的抓着她就连珠炮似的说了起来,仍兀自恍惚出神的南宫羽,却连丫鬟说了甚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这个冷燡实在太神秘了! 不,他一定是有事瞒着她! 她决定,下回他若再骑马出庄,她一定要跟去看看,要是他敢骗她,让她错过了好玩的事,她肯定不饶他! 第五章 她上哪儿去了? 南宫珩一醒来,发现身旁空无一人,冰凉的床榻像是衣水映不曾睡过。 他心一惊,急忙下床着衣冲出房间,在偌大的庄里疯狂的四处寻找。 宛如遗失了样重要的东西,他焦急得几欲发狂,好不容易,他终于在后院里发现了她的身影,然而眼前的一幕,却叫他怔立当场,久久无法反应过来。 他的妻子,竟然正亲密的依偎在弟弟怀里,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像是分不开彼此。 或许是他对不起弟弟在先,但如今衣水映已是他的妻,他怎么可以接近她?甚至这样大胆的公然相拥,他们──究竟把他置于何地? 愤怒宛如狂涛巨浪,汹涌得几乎毁灭一切,嫉妒烧红了南宫珩的眼,他紧咬着牙,置于身侧的双手,不觉用力紧握,当下就要冲过去── 手心传来一阵剧痛惊起了他,眼前的画面遽然消失无踪,他猛一张开眼,才发现自己正坐在书房,手里紧握着早已被捏断的笔,上头还沾满不断沁出的鲜血。 原来,只是个梦── 他一手揉着隐隐作疼的额际,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 从成亲后,就在书房里度过三个日夜的他,竟然倦极不觉打起了盹,甚至梦见了这样的画面。 他怎么从来没发现──嫉妒,竟是这么可怕的东西?! 他表面上看似不在乎,心里仍始终担忧着衣水映随时会离开他,重新投回弟弟的怀抱。 突然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满脑子的紊乱思绪。 “进来!” 他迅速将沾了鲜血的笔丢出窗外,找了条布巾裹住手掌,房门也正好被打开。 “大庄主,蜀中药园的货已经运抵,您可要亲自去点?”冷燡来到他桌前,恭敬的问道。 “不用了,这件事交给你去处理就好。”南宫珩心不在焉的挥挥手。 “是。”冷燡恭敬的略一点头。 沈吟半晌,南宫珩再度开口。“另外,我要你去替我查件事。” “大庄主请吩咐。” “我要你替我查查庄内,近来可有甚么不寻常的人或事,有任何消息,尽快来向我回报。” 他淡淡的吩咐道,对被人下药的事,谨慎的绝口不提。 “冷燡知道了,若没有其他事,那属下先下去了。” 看着冷燡的背影,南宫珩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他佯装不经意的问道:“今天可有见到大庄主夫人?” “喔,冷燡方才见大庄主夫人,往二庄主的练功房去了。”他迅速垂下眼,掩饰眼底那抹一闪而逝的异样光芒。 “我知道了。” “大庄主有事找大庄主夫人?要不要冷燡去──” “不用了!我只是随口问问。”南宫珩神色不自在的遽然打断他。 “既然这样,那冷燡就先下去了。” 看着魂不守舍的南宫珩,他的唇边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冷笑,随即转身离去。 一直到冷燡带上门离开,南宫珩强自压抑的焦躁,也跃然浮现在俊脸上。 即使手里捧着本明天就要出货的各家商号名册,却始终心神不宁,他勉强抓起一只笔,开始安排运货时间、批次,却发现写出来的字迹,就宛如他的心情一样紊乱不堪。 终于,他再也忍无可忍的遽然丢下笔,毅然起身往后院的练功房而去。 一到练功房,发现里头非但没有衣水映的芳踪,连南宫琰也不在里头,这让他胸口那股莫名的紧绷,不自觉的松懈下来。 正要转身出门,他却突然发现窗边放着一条绣帕。 南宫珩狐疑的拿起一看,看见绣帕上绣着一只英姿焕发的鹰,上头还夹着一张纸条,写着“相思崖”三字。 莫非,那是他们用来暗通款曲的地方?登时,他的情绪竟无来由的狂躁起来,眼中也散发出令人心惊的阴鸷光芒。 他将绣帕塞进怀里,遽然转身冲向马房,在马夫瞠目结舌的目光中,纵身跳上马,随即奔出了南宫山庄。 他马不停蹄,往约莫一里路外的相思崖迅速赶去,随着身旁不断飞掠而过的景物,不堪的私会画面,也一幕幕在他脑海里跑着。 好不容易终于来到相思崖,他迅速跳下马,近乎仓皇的在空旷萧索的崖边四处寻找,却怎么也没有见到半个人影。 又急又慌之下,他压根没注意到脚边逐渐松动的石块,眼看四下无人,他正欲转身离开──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轰然巨响传来,他还来不及反应,脚下一空,整个人已经连同石块,摔进数十丈的山崖下。 他一路滚落山崖,浑身被陡峭的岩石撞得疼痛不堪,骨头像是一根根全被撞碎似的,直到他应声落到崖底,撞上坚硬的地面,才终于停止。 是谁陷害他?在凌乱模糊的思绪里,这个念头悠悠的浮了上来。 然而浑身像是撕裂般的痛楚,却一点一滴逐渐瓜分他的气力,失去意识前,他满脑子想的,竟还是衣水映那张令人拧心的绝美容颜。 他肯定是活不成了吧? 说来讽刺,在他终究如愿娶了衣水映之后,却成了个怕失去她的妒夫,如今,他为她送了命,可算是真正失去她了! 这……该不会是老天爷给他的报应吧?! 就在最后一丝意识陷入恍惚之际,他听见一个逐步走近的脚步声,而后一个熟悉的戏谑自耳边响起。 ☆☆☆ “这么久不见,你倒是用了个很特别的方式来欢迎我!” “大庄主醒来了──” “太好了!我赶紧去禀告老夫人去!” “我去找大庄主夫人!” 当南宫珩自昏迷中悠悠转醒,就听见身旁传来争相走告的吵杂声,让他更确信自己还活着。 一看到他睁开眼,一旁相貌俊美无俦的男人,懒洋洋开口了。 “你昏迷了三天,能醒来真是个奇迹。” 他不需转头,就认出了这个狂傲的声音。 “霍令齌?你──怎么来了?”南宫珩艰难的张开唇,却发现声音粗哑得活像吞了一大盆沙。 “听说你成亲了,特地来给你送贺礼。”他语气轻松的说道。 南宫珩忍着痛瞥他一眼。几年不见,他依然还是这副特立独行的个性。 天底下,也唯有霍令齌这个人,才能在面对一个摔得几乎半死的伤者面前,若无其事的说笑! “你怎么知道?”他遽然想起身,却引来胸口一阵剧烈的痛楚。 “恰巧经过镇上听来的。”他俐落的检视他胸前的伤,头也不抬的回道。 看来,这件丑闻肯定是传遍几个邻近的城镇吧?!南宫珩自嘲的一笑,闭起眼躺回床上。 “贺礼呢?”他心不在焉的问道,双眼开始不由自主的搜寻那抹纤柔身影。 “为了扛你回来,留在崖边了,你若想要就差人去拿吧!”霍令齌半玩笑道。 “谢了!你那些医书我没兴趣。” 南宫珩悻然的语气,引来霍令齌一阵大笑。 看着他俊美无俦的相貌、潇洒挺拔的身影,任谁也想不到他竟大有来头。 霍令齌是他几年前上京城谈笔买卖时认识的,虽然年轻,却是深受皇上倚重的专属御医,连皇帝都得敬他几分,是个深藏不露,绝不容小觑的人物。 霍令齌替他的胸口重新上了药,而后双臂环胸打量起几乎体无完肤的他。 “啧啧──瞧你,可真是惨不忍睹!”他一脸不忍的摇摇头。 “你──” “大庄主他醒来了?” 南宫珩还来不及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一个纤柔的身影已经冲了进来。 一看到床上终于清醒的南宫珩,三天未曾合眼的衣水映,眼眶竟不听使唤的泛红了。 她快步奔上前,来到他床边。 “珩,太好了!”她强自绽出笑,声音却已哽咽。“你饿不饿?我让厨娘煮碗粥来好吗?” 她眼下的两团阴影让他心口一紧,他不舍的几乎想伸手抚慰她,但那条鹰姿翱翔的绣帕,却倏然闪进他的脑海。 “不必了!”他冷淡的倏然别开头。“我不饿。” 在还没找出害他的真凶前,衣水映并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可是你已经三天没有──” “我的事还轮不着妳来拿主意!”话才一出口,他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千万个不愿伤害她,不知为甚么,一开口却总是尖锐的伤人。 “我没这个意思……”衣水映宛如挨了一拳,脸色蓦然刷白。 “咳……我想,他现在得多休息,需要什么我会请人送来。”霍令齌不忍见她进退两难,开口解危。“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吧。” 自从那天他带着受伤的南宫珩回来,到今天南宫珩醒来,她的心一直系在重伤的丈夫身上,现在才想起,这些天他也一直衣不解带看顾丈夫的伤,她应该要谢谢人家。 “待会我请下人整理间房,让您休息。” “多谢夫人。” 衣水映勉强一笑,刚放下的心仿佛又被一层乌云笼罩。 他们夫妻,可有和平共处的一天? ☆☆☆ 休息了一夜,南宫珩的气色恢复不少。 衣水映一早便来看南宫珩,却不知为了什么,他只是冷着一张脸,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她,直到霍令齌敲门进房,才让她有了喘息的空间。 “霍公子,我去端碗冰糖莲子给您解暑。” 目送急步而去的纤柔背影,霍令齌对昨日南宫珩不近人情的态度,有些不解。 “她不是你的新婚妻子?怎么对人家这么冷淡?” “怎么?连你也被她沉鱼落雁的美色迷住了?”南宫珩佯装一脸满不在乎的戏谑道:“我以为你在宫中,看多了绝色的宫女嫔妃,那种姿色还入不了你的眼!” “你变了。”霍令齌仔细打量他许久,终于有了结论。 “人总是会变的。”他淡淡的回道。 他忍着痛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下半身,竟麻木得毫无半点知觉,就连一根脚趾头也无法动弹分毫。 “你对我的脚做了甚么?”南宫珩不耐的蹙起眉。 霍令齌一手抚着下巴沉吟半晌,像是在琢磨该怎么开口。 他了解霍令齌,每当他出现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就表示遇上了麻烦。 “我的脚到底是怎么了?”他的声音蓦然紧绷起来。 静静看着他好半晌,霍令齌终于轻轻吐出一句。 “你的脚瘫了。” “瘫了?”南宫珩狐疑的眯起眸,像是在思索着这两个字的含意。“你是甚么意思?” “你的脚……恐怕再也不能行走。” 他的黑眸遽然大瞠,笔直盯着霍令齌平静的表情,来来回回,直到再也找不出一丝玩笑的迹象。 “这不是真的!”南宫珩望向自己麻木的双腿,震慑的吼道。 “你受到严重的撞伤,恐是伤到了后脊,连带影响了下半身脉络──” “不可能的!”他大吼一声,狂乱的挣扎着想移动双腿下床。“我怎么可能会瘫?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眼前的一幕令人不忍,但霍令齌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看着他狂暴的吼叫,做着困兽之斗。 “不可能──不可能的──” 南宫珩不甘心的试图移动双腿,却让自己狠狠的摔下床。 “怎么会这样?我的腿──废了?” 南宫珩双眼赤红,瞪着毫无知觉的双腿,开始用力的捶打,然而无论他再如何用力,却仍感受不到丝毫的痛楚。 等他满身大汗、筋疲力竭的颓然停手,一身狼狈的缓缓抬起头,才发现衣水映隐忍着泪水站在门边,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妳知道了是不?” 她的平静更激起南宫珩的愤恨与不平。 “霍公子已经全告诉我了。”衣水映艰难的点点头。 “哈哈哈──有了个瘸子丈夫,妳现在有何感想?嗯?” 他仰头疯狂大笑,散乱的头发、狼狈匍跌在地的模样,宛如失去理智的疯子。 她心痛的泪水不禁又涌上眼眶,却仍强绽起一抹坚强的笑,快步走向他。 “珩,别担心!总有一天你的脚一定会复原的──” “我不需要妳的同情!” 南宫珩遽然推开她,愤恨的吼道。 或许他的脚瘫了,但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尤其是她的! 他悲愤的握紧双拳,恨恨的往地上用力一击。 天啊!一双残了的腿? 往后他的男性尊严要往哪里摆?又要用甚么面目来面对衣水映? 第六章 才不过短短几天的功夫,南宫珩就像是彻底变了个人! 他变得阴沉古怪、猜忌多疑,脾气更是暴烈得让下人避之唯恐不及,除了衣水映,谁也不敢多靠近他一步。 双脚不良于行,南宫珩只能搬回新房,南宫夫人还特地请了两个丫鬟随身照顾南宫珩,没想到不出一天,就哭哭啼啼被骂跑了。 衣水映也不忍再为难下人,一肩扛起照料他的工作。 连续几天下来,衣水映依照霍令齌的叮嘱在夜半起身,以草药淬炼的药油替他按摩双腿,以防肌鼻脉络淤堵,白天还得应付他阴晴不定的脾气,才短短几天已是心神俱疲。 好不容易在替他擦完药油,让他又重新睡下后,衣水映也累得在旁边的床榻上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发现南宫珩竟坐在床边,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妳计画了多久?” “珩,怎么了?你在说甚么?”衣水映恍惚的思绪,一下子还反应不过来。 “妳知道我在说甚么!” 他阴沉的盯着她,一字一句的说道: “这一开始就是妳计画好的,把我引到相思崖去,好让我永远也回不来,这就是妳的目的,对吗?” “珩,你怎么会这么想?”她简直不敢相信,他竟会认为这场意外,是她故意设计的?! “还是我那亲爱的弟弟,也是妳的合谋人?”他听若未闻的再度说道:“你们俩一起串通除掉我,好从此可以双宿双飞、高枕无忧?” 昨天他想了一整夜,这件事实在太过巧合,显然是有人故意引他到相思崖去,那里地势险峻,一不小心就可能会送了命,那条绣帕又是她所有,除了她以外,他想不出还有谁会这么做。 “怎么可能?我跟琰哥哥根本没有理由这么做!”她不知道这荒谬的念头,他究竟是打哪儿来的。 “妳当然有足够的理由!因为我的缘故,妳被强迫跟他分开嫁给我,难道这还不足以让妳动了杀机?” 虽然他根本无法想象,善良得连一只蝼蚁也舍不得踩死的她,会是几乎害死他的刽子手,但事实却在眼前。 “嫁给你,我从没有过一丝埋怨,我只怕你──勉强啊!”衣水映眼底泛起一层薄雾。 “那条绣帕妳又作何解释?”他遽然别开头,烦躁的问道。 “甚么绣帕?” “或许这能唤起妳一点记忆!” 看着他自怀里掏出那条染血的绣帕,她两眼蓦然大瞠。 “这绣帕怎么会在你这?” “这是我在琰的练功房发现的,上头还有一张写着相思崖三字的纸签。”他两眼紧盯她脸上的表情。 “这绣帕是那天我不小心在书房外弄丢了,后来想回来寻时,却怎么也找不着了,怎么会在练功房出现呢?” “因为妳去过那!” “我?”衣水映这下更糊涂了。 “没错!就在我出事那天。” “你出事那天一大清早,我就陪娘到庙里进香去了,怎么可能去练功房?若不信,你可以去问娘。” 她的表情不像说谎,但冷燡为甚么会说,看到她去了练功房? 很明显的,这两个他向来最信任的人,其中有一人说了谎。 只是,衣水映实在太娇弱、表情也太无辜,他无法把她想成那种心若蛇蝎的女人。 “这事情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到时若真是妳,我绝不会轻饶!”他眼中闪着一抹肃杀的冷光。 衣水映没有开口再解释些甚么,却毫不畏怯的迎视他犀利的眸光。 “妳出去,我要静一静!” 南宫珩望着她好半晌,才遽然转身径自面向窗外不再看她。 衣水映望着他毫无表情的侧脸,终究还是沉默的带上门离开。 待衣水映的脚步声一走远,他立刻让门外的丫鬟把霍令齌给请来。 “怎么?今天好些了吗?” 霍令齌一进门,依然是一副轻松自在的神情,像是无视于他失去双脚的事实。 奇怪的是,这样的态度却让他觉得好过多了。 “齌,我想请你帮一个忙。”南宫珩沉吟半晌,终于开口请托道。 “你说,我若帮得上的,一定义不容辞。”霍令齌果然一如预料中的爽快。 “我怀疑我这回受伤,是有人故意布下的陷阱,想请你去帮我查查。” “我就说,我认识的南宫珩,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把自己摔下山崖的人。”霍令齌像是心有灵犀似的一笑。“没问题,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南宫珩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回,霍令齌望着门外,很快就有了主意。 看来,这件事得从调查这个,来历神秘的冷总管开始。 ☆☆☆ “我不需要吃甚么药,给我拿出去!” “珩,这样是不行的,你的脚──” “我说拿出去,妳是没听懂是不?” 杯盘遽然碎裂的声音,划破了南宫山庄宁静的清晨。 正在干活儿的下人,闻声只是往侧厢院看了眼,又各自忙起自己的工作,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了。 从出事之后,南宫珩变得格外暴烈的脾气,让下人人人自危,谁也不敢多管闲事。 仿佛被诅咒似的,一个月来南宫山庄接连出事,先是南宫琰,后是南宫珩,最后连向来坚毅刚强的南宫夫人,也因过度忧心而病倒了。 如今整个山庄,像是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霾,那股说不出的紧绷气氛,宛如大祸临头的前兆。 衣水映看着满地的碎片跟药汁,忍不住叹了口气。 “珩,你这样对自己一点帮助也没有。” 看着蹲去捡拾一地碎片的衣水映,南宫珩强自压抑她被割伤的担心,遽然别过头去。 “我怕这一喝,丢的就不只是一双腿,而是一条命。”他话中有话的暗讽道。 “珩,这是霍公子开的药方子啊!”衣水映不敢置信的倏然抬头望向他。 “怎么?听妳的口气,该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南宫珩眯起眼,像是想看穿她。“毕竟他长得俊俏潇洒,身分也非比寻常,妳一定巴不得离开我这个阴阳怪气的瘸子,投向他的怀抱吧?!” “珩,只要你还需要我的一天,我就不会离开你。” 衣水映那美丽而平静的表情惹怒了他。 “收起妳那自以为慈悲宽容的姿态!”他大手愤怒一挥,触手可及的东西应声碎裂一地。 “妳懂那种感受吗?一夕之间成为一个残废,寸步难行、样样得依靠他人,软弱无助得宛如一个三岁孩童──不,妳不懂,妳只会装模作样,施舍所谓的怜悯,好让我更像个无用的废人!” 他宁愿她脸上露出一点不耐与嫌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于他近乎蛮横的无理取闹,毫无怨言的默默承受。 他尖锐的话,让衣水映脸上浮现一抹深受刺伤的表情。 “我从不曾有过怜悯你的念头,我只恨不得受伤的是我!” 闻言,南宫珩心口蓦的一紧,心底遽然涌出曾经对她有过的浓烈感情。 “为甚么不离开?”他蓦然将脸埋进掌心里,痛苦的喃喃说道。 为甚么不离得他远远的,好让他保留最起码的尊严。 衣水映平静的摇摇头。“我绝不会离开你的。” 她那绝美的容颜、坚定的神情,是那样的撼动人心,几乎击碎了他心里高竖的防卫。 “你的手受伤了!” 南宫珩怔然看着她轻柔的拉过他的掌,以棉布轻轻擦拭着掌心沁出的血,那祥和恬静的表情,竟让他无端想起初春的湖水。 “我让环儿去给你端点粥来好吗?” 一个轻柔的声音惊起了他。 看着她美丽脸庞上写满的关心许久,出乎意料的,他竟然点头了。 “好,不过──”他两眼定定的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我要妳去煮!” 楞了下,衣水映随即漾起笑。 “我这就去。”只要他愿意吃点东西,就算要她做什么都无所谓。 然而衣水映却料不到,他那过分平静的脸孔后,隐藏的却是另一种用心。 满怀欣慰的衣水映兴冲冲到厨房,请厨娘教她熬了碗粥,被熏了一头、一脸的灰,还烫伤了娇女敕纤手──然而,端到南宫珩面前,得到的却是一句,太冷! 好不容易回到厨房重新热过一回,他又嫌太咸,眼看时间已快到中午,怕他饿着的衣水映,又赶紧下米重煮一回,这一次,他却又嫌粥稠。 几十趟下来,他无所不用其极的用尽镑种方法刁难她。 “妳是不是存心欺负我这个残废?嘴里说得好听要照顾我,却故意煮出这种东西来气我──” “我没这意思,只是第一回做,难免有些生疏,下回──” “还有下回?”南宫珩暴烈的吼道:“出去!” “珩,别这样……” “我说滚出去!” 碗盘碎裂的声音,几乎吓坏了门外的穆嬷嬷,她几乎忍不住想冲进去,下一刻却见衣水映难掩仓皇的急忙走了出来。 “小姐,您没事吧?啊?”穆嬷嬷焦急的上下审视起她。 “我没事。”衣水映试图从脸上挤出一抹笑。 “小姐,别再这么糟蹋自己了!”穆嬷嬷心疼的拉住她,实在看不过去。“大庄主他根本像变了个人似的,妳何苦委屈自己任由他这样刁难?” “女乃娘,不怪他,他腿受了伤,情绪难免不稳──” “小姐,再怎么说您也是衣家的小姐,他待您简直比一个丫鬟还不如,您叫女乃娘看了怎么不心痛?” “比起珩,我不过只需要多点耐性,已经是何其幸运了,是不?” “您凡事都为旁人想,总该也替自己想想吧?!” “除了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好过些……”衣水映紧咬着唇,眼底的泪就是不敢让它掉下来。 “我可怜的孩子──”穆嬷嬷不舍的紧抱着衣水映,喃喃的说道。 苑外,一抹挺拔的身影目睹了这一幕,两手不禁紧握成拳,眼中流露的是浓浓的不舍与心疼。 南宫琰不知是老天爷无情、还是造化弄人,竟会让原本和乐融洽的山庄演变成这个样子。 看着他自小发誓,要照顾保护一辈子的映儿,如今受尽委屈,他却甚么也不能做,更无奈的是,他竟然也恨不起那个曾经夺去他的所爱,如今却失去了双腿的大哥!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把衣水映从大哥手中抢回来,但她已是大哥的妻,双腿不良于行的大哥,也需要她的照顾,他怎忍心为了自己,再将大哥推入痛苦的地狱? 看着苑里默默流泪相拥的两人,南宫琰再也不忍多看一眼。 他遽然别过头,转身就往后院而去。 ☆☆☆ 南宫琰循着下人的指引来到后院,只见霍令齌正坐在柴房里刨木头。 来到南宫山庄作客已经好一段时间,除了固定给南宫珩诊视,其余时间他始终是这副特立独行的样子,轻松自在的宛如在自己家里头。 “听说你是个大夫?”南宫琰淡淡开口道。 霍令齌微微挑了下眉,没有回答。 “我大哥的脚──还有没有医治的希望?”站在一旁许久,南宫琰总算再度开口了。 “你还是关心你大哥的,是不?”霍令齌勾起一抹淡淡的笑,瞥他一眼。“你大哥的脚,不是全然没有希望。”他再度刨起木头,轻描淡写的说道。 “有方法可治?!快告诉我!” “要医治他的脚,需要几味药。”他神情专注的拿起木槌,将一根横木打进两个木轮间。 “只是这样?”南宫琰有些不敢置信。 南宫山庄甚么没有,各式奇特珍贵的药材多得数不清,需要甚么,只要他开口一句话就成了! “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看他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霍令齌不禁失笑。 “这些药可全是放眼天下极为罕见的药材,连宫中也不见得有,想全部找齐,恐怕没那么简单。” “需要哪些药?” “半夏、萆薢、秦芄、东绿油、石菖蒲、川芎跟──赤芍药!” “赤芍药?”霎时,南宫琰的脸上闪过一抹震愕。 他曾经在一位老药师那听过这味药,据说是世上罕见,具有舒筋活血神效的奇药,没想到竟真有其存在。 “这味药千金难求,长在极阴寒、险恶之地,怕是蜀中深山才有。” “蜀中?” “我会设法找寻药方,不过──我不敢保证找得齐。”连霍令齌也毫无把握。 “不用了!”南宫琰坚定的望着他。“他是我大哥,我会负责找寻这些药方医治他的腿!” 闻言,霍令齌惊讶的挑起了眉头。 “你们这两兄弟真有意思。”突然间,他勾起唇玩味的笑了。“表面上你们像是势同水火,感情却如此深厚,令人叹绝啊!” “你别多想了,我只是基于兄弟之情罢了!”南宫琰嘴硬的别过头去。“至于他用卑鄙的手段抢走了映儿,我这辈子绝不会原谅他!” “你跟珩之间的事我无权干涉,不过若有心,就快去进行吧!若拖过一年,一旦你大哥的双脚脉络淤塞,就算是大罗仙丹恐怕也难治了!” 只有一年时间? 南宫琰沉默半晌,一言不发的突然转身就往外冲。 ☆☆☆ “这是给你的!”两天后,霍令齌终于将一辆车子模样,上头还有个椅子的东西推到他的寝房里。 “这是甚么?”南宫珩看着眼前这辆奇形怪状的木车,不禁蹙起了眉头。 “这叫木轮椅,可以让你随心所欲去你想去的地方。”霍令齌坐上木轮椅,示范着该怎么使用操作。 “我不坐!”看着在房内四处滑动的木轮椅,南宫珩遽然别过头去。 “难道你真想把自己困在这房间里一辈子?” 霍令齌看着坐在床上,神色消沈的南宫珩,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只是个瘸了腿的废人,还能上哪去?”南宫珩自嘲的一笑。 看着他才短短几天,就变得憔悴阴沉的俊脸,以及那双毫无光彩的眼神,霍令齌语重心长的吐出一句。 “你不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胸襟豁达、聪明睿智的南宫珩了!” “换做任何人,失去两条腿,都会变成我这鬼样子。”南宫珩愤怒的吼道。 “你的腿并非全然没有医治的希望。” “喔?你的意思是说,我该乐天的期盼着哪天老天爷心情好,还给我一双完好如初的腿吗?”他嘲讽的重捶了下麻木的双腿。 “你太偏激了!”霍令齌忍不住摇头。 “谢谢你的评论。”南宫珩皮笑肉不笑的回了句。 “这趟来是要告诉你,我要走了。”霍令齌淡淡的说道。 “你要走了?为甚么不多住些日子?”南宫珩惊讶的遽然抬起头。 “昨天皇上派人捎了信息,说是有重要的事,要我立即回宫。” “甚么事这么急?”这下,南宫珩更纳闷了。 “信上没有写得很清楚,不过,似乎是跟一名新进宫的妃子有关。” “该不会是皇上体念你的劳苦功高,准备赏赐一名美人给你吧?!” “没想到你还有点幽默感。”霍令齌脸上突然浮现些许笑意。 顿了下,他语带抱歉的再度说道:“至于凶手,恐怕是没法再替你追查了,不过,据我多日来的观察,你那名总管似乎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你最好当心点!” “你是说冷燡?”南宫珩心底隐约有了个底。 “没错。”霍令齌点点头。“我曾派人去查过他的来历,结果有趣得很……” “怎么说?” “他的父亲早逝,只剩下个娘,曾住在二十里外的冷家镇,却在三年前,也就是他进入南宫山庄后一年多,就此不知去向了。” “这到底代表甚么意思?”这下,连南宫珩也有点急了。 “试想,一个年迈、双目失明的寡妇,若非有人照应,怎会突然失去踪影?且据闻冷燡侍母至孝,除非是他另有目的,故意不愿提及身家之事,否则,有谁会放着老母不闻不问长达四年?” 经他这么一说,南宫珩才想起来,他从未听冷燡提过还有个母亲,甚至连出庄探望一回也不曾。 “你的意思是说,冷燡来到我南宫山庄是别有目的,甚至连这次的意外,也是他所设计?” “这我倒是没有证据,不过,防着他一点倒是真。” 南宫珩望着他许久,始终难以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震慑。 四年前,凭着一份惺惺相惜的情谊,他毅然将这个他一无所知的男人给带回山庄,而这四年来,他确实也没有让他失望,帮了他很大的忙。 他实在无法相信,要是这么多年来,他都错信了一个人,那天底下还有甚么是能让他相信的?! “或许事情并不如我所猜测的这样,你自己就看着办吧!”霍令齌洞悉的拍拍他的肩。 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霍令齌潇洒的道别。“我也该走了,咱们后会有期!” “再见面,恐怕又得等上好几年吧?”南宫珩遥望着窗外,眼神中有着让人难以捉模的飘渺思绪。 “我会再来的。”突然间,迈向大门的脚步停了下来。“衣水映是个难得的女人,别轻易错过了。” 他头也不回的说了句,而后那抹潇洒飘逸的身影,就这么缓缓消失在南宫珩的视线中── 一如三年前的分别! 第七章 霍令齌走了已经近半旬月,他特地为南宫珩所造的那辆木轮椅,始终还摆在寝房一角,动也不曾动过。 “要不要试一试这木轮椅?”衣水映鼓起勇气试探道:“今天外头的天气很好──” “我的眼睛还没有瞎。”他语气不善的打断她。 “珩,我们别老是这样针锋相对,好吗?”衣水映放软了语气,近乎恳求的说道:“我们只是到外头去走走、透透气,说不定这对你的腿──” “别再提我这双废腿!”他咆哮着打断她。“怎么?妳嫌我不够狼狈、不够凄惨,每天净要提醒我是个残废的事实?” “珩,别这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 衣水映备受伤害的摇着头,一手紧摀着即将出口的啜泣。 “我当然不该是这样的人!我该能跑、能跃,当个有尊严的大庄主,而不是像个见不得人的鼠辈,只能活在这阴暗的方寸之地──” “人活着有很多种方法,就端看你如何看待,没有腿,你依然是南宫珩,这永远也不会改变,你何苦为了失去一双腿耿耿于怀呢?”衣水映哽咽着说道。 看着她眼底的泪光、以及脸上无奈凄楚的神情,他几乎动容了── “妳不是那失去两条腿的人,所以才能说得这么超然清高。”他遽然别过头,重捶了下床榻。 “如果可以,我愿意是那个失去两条腿的人。”衣水映坚定的目光,笔直凝望着他。 看着南宫珩沉着脸,好半天不开口,她缓缓蹲在他跟前轻声道:“这是霍公子的一番好意,你不该辜负……” “喔?妳这可是在指责我?”他冷冷望着她。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 “告诉我!妳是不是已经厌倦了我这个瘸子,准备投向琰的怀抱了?”他遽然一把箝住她纤细的颈项,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 虽然双腿不良于行,但他的力气还是大得惊人,衣水映的眼泪被逼上了眼眶,却还是强忍着不敢喊疼。 “我永远不会这么做……”衣水映困难的吐出一句。 看着她美丽动人的容貌,以及那身始终纤柔可人的气息,想到她终有天会头也不回的投向他人怀抱,他不禁嫉妒得发狂。 “喔?别告诉我,在成亲前一日还跟其他男人上床的妳,在嫁给我后会忠实的守着一个瘸子?!”为了发泄心中的愤恨不平,他已然失去了理智。 “你怎能说出这种话来?我是因为──” “喔,是的!我怎么能忘记,妳牺牲自己的伟大情操救了我,却反倒把我推进了地狱!” 他一双阴沉含恨的黑眸,宛如沾了毒汁的利箭,笔直射向她。 原来,自始至终他从不希罕她的牺牲,却反倒把她当成害他变成半残之身的罪魁祸首! 颈上逐渐收紧的大掌,以及心口那股揪心的疼,让衣水映绝望的闭上眼。 她从没想过,一厢情愿的爱一个人,竟是这般艰辛,甚至连付出所有,都换来这种不堪的下场── 看着她绝美的脸庞,逐渐由涨红转为青紫,气息逐渐微弱,他才像是被烫着似的,猛然松开手。 猝不及防的,衣水映整个人软绵绵的倒在地上,直到新鲜的空气重新灌进胸腔里,她才缓缓睁开眼。 “大嫂……大嫂,妳在里面吗?” 门外传来南宫羽偷偷模模,带有几分畏惧的声音。 衣水映撑着虚软无力的双腿,摇摇晃晃的起身,从头到尾,南宫珩却只是面无表情的望着她。 看了南宫珩一眼,衣水映遽然转身心碎的奔出门。 直到她仓皇不稳的脚步声逐渐消失,他才痛苦的将脸埋入掌中。 他又何尝想这样伤害她── 只是,每当他独自守着这个房间,哪里也去不了,那股像是如影随形的猜疑跟懦弱,就宛如鬼魅霸道的主宰了他的意志。 尤其是每当她不在身边,他的脑子就不听使唤,涌入许多不堪的念头与画面。 他已经失去了两条腿,再也无法忍受失去她! 说穿了──如今他只是个充满恐惧的懦夫罢了! ☆☆☆ 南宫珩不安的坐在床上,目光不时投向窗外,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整个神经骤然绷紧。 几天来的漫长等待,已经让他的情绪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躁。 三天了,衣水映不曾再回房来,只有几个怯生生的小丫鬟,定时送三餐进来、替他打理寝房。 而他甚至不敢去想──是他那天的举动伤了她,还是她真的投入了南宫琰的怀抱? 看着在房内忙碌打转的丫鬟,憋了大半天的南宫珩终于压抑不住了。 “苹儿,夫人呢?”南宫珩闷闷的问道。 “喔,夫人她──她这几天都在绣房里。”苹儿两手绞着抹布怯怯回道,就怕不小心说错话触怒了他。 绣房?闻言,南宫珩胸口紧憋的那口气,竟不由自主的松了开来。 “那二庄主呢?”他不放心的再度问道。 看南宫珩的脸色无太大的变化,苹儿的胆子终于大了些。 “二庄主这几天都忙着替城里的药庄补货,跟冷总管老是忙得不见人影哪!” “嗯。”南宫珩面无表情应了声,终于放下心头悬了几天的大石。 苹儿眼见南宫珩紧绷的嘴角松弛了些,赶紧乘机上前问道: “庄主,我……我替您擦……擦药油好吗?” 苹儿虽然怕得两腿直打颤,却不敢忘记衣水映今早的吩咐。 脸色不佳的瞥了床边战战兢兢的小丫鬟一眼,南宫珩终于还是拉开了腿上的薄被,任由她去。 如获大赦似的,她诚惶诚恐的赶紧掀开他的长衫下襬,依照大庄主夫人教的方法,小心涂上一层薄薄的药油后,开始以掌心按摩起来。 看着大庄主阴晴难测的脸色,苹儿感觉自己像是正在给老虎梳毛似的,两只手抖得不象话,深怕下一刻就会葬身虎月复内。 南宫珩闭着眼,将两条毫无知觉的腿任由小丫鬟摆布,好半晌后,他忍不住张开眼,看着小丫鬟跟衣水映如出一辙的流畅手势、动作。 她学得几乎是维妙维肖,但他就是觉得──少了衣水映的那份温柔与细腻!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有她在的时候,他总是借故刁难找碴,然而一旦换了个人来伺候,他却偏想起她的好,怎么也觉得不对劲。 “别做了!”他遽然出声阻止她。“去把夫人找来!” “是……是!大庄主!”楞了好一下,苹儿才拎着裙襬急忙往外跑。 然而好半天后,苹儿回来了,却不见衣水映。 “夫人呢?”一看到她空荡的身后,南宫珩的脸色当下沉了下来。 “我……我找不到夫人。”苹儿慌得像是快哭出来似的。“今早夫人明明还在绣房,怎么一下子就不见她人了──” 原本气得想骂人的南宫珩,一看到她两泡可怜兮兮的眼泪,当下不耐的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妳出去吧!”免得他看了更心烦! “是!”苹儿点头如捣蒜,连滚带爬的急忙逃出房。 苹儿一走,南宫珩的心情依然没有平静下来。 看着那道他跨不出去的门,又想到不知去向的衣水映,心情反倒比方才更加焦躁了。 他看看角落边的木轮椅,又望向门外,终于,他忍不住了。 “苹儿、苹儿!“他大声朝门外急喊着。 “大……大庄主,有甚么吩咐?” “把那辆木轮椅给我推过来!”他不耐的命令道。 “喔──”苹儿点点头,赶忙将木轮椅推到了床边。“大庄主,我扶您──”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来!” 南宫珩倔强的推开想帮忙的小丫鬟,坚持自己来。 但他却太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不过是从床上移到木轮椅上这么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累得满头大汗,几乎耗去了半个时辰。 等他找到她,他肯定会让她后悔,胆敢把他弄得这么狼狈──南宫珩咬着牙暗自发誓道。 生涩的操动木轮,他缓慢的朝门外滑去。 他果然没有料错! 当南宫珩终于找到了衣水映,看到的却是她亲密依偎在南宫琰怀中的画面。 这个不堪寂寞的女人──他咬牙切齿的咒道。 在他面前信誓旦旦说着绝不会背叛他,私底下却背着他跟他的弟弟,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丑事来! “好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啊!” 他冷冷开口,惊起了前头相拥的身影。 “珩,你──”衣水映一回头,既惊讶却又欣喜的看着他身下的木轮椅。 然而早已被嫉妒、愤怒冲昏头的南宫珩,却误把那样的表情看成是心虚。 “难怪妳舍不得回去,毕竟,一个四肢健全的男人,能提供妳一切所需,这远比陪伴一个瘸子还要有趣多了,不是吗?”他讥讽的瞥了眼南宫琰。 “珩,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回房去!”他遽然打断她,语气森冷的吐出一句。 衣水映气他压根不听她解释的蛮横,好半晌就这么僵硬的站在原地。 “别逼我叫家丁来把妳绑回去!”他的眼神明白写着:他绝对是说到做到! 衣水映一惊,终究还是难堪的遽然转身离去。 一见她走了,南宫珩回过头,愤怒的目光笔直射向南宫琰。 “你真是个好弟弟,分明不把我这大哥放在眼里,竟然连大嫂也敢染指?” “大哥!你误会了,我们刚刚──” “刚刚发生了甚么事我全看见了,我腿虽瘸了,眼睛可还没瞎!” “大哥,我不过是帮映儿吹出眼中的沙,为何你要把我们说得这么不堪?” “映儿?瞧你叫得这么亲热,你别忘了,她现在可是我南宫珩的妻子!” “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忘记。”南宫琰面色紧绷的回道。 “你最好是记住了!往后你要敢再靠近映儿一步,休怪我翻脸无情!” 南宫珩冷冷的撂下狠话,随即吃力的推动木轮而去。 翻腾着嫉妒的南宫珩,一把撞开房门,只见衣水映正垂首坐在床边,一见到他回来,立刻上前想帮忙推他进房。 “走开!”他暴怒的吼道。“早在妳出去玩得乐而忘返前,就该想到妳还有个瘸子丈夫!” 面对他莫须有的指控,衣水映仍是沉默的不愿反驳甚么。 “怎么样?比起一个瘸子,正常男人的怀抱是不是更令妳满足?” “你不该说这种话。”衣水映倒抽了口气。 “我不该?面对一个不贞的妻子,我连知道事实的权力也没有?”他滑动着木轮,一步步逼近她。 “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面对他眼中仿佛想杀人般的骇人眸光,她仍毫无畏惧。 “问心无愧?我都亲眼撞见了,妳还想狡赖?” 他打定主意要将她逼得无路可退,直到衣水映整个人跌坐在床榻上。 猝不及防的,他突然倾身一把撕裂她的衣衫。 “妳就是这么不堪寂寞,妳要的就是这样是不?” 他粗暴的蹂躏着她细女敕的肌肤、怯然颤动的胸脯,存心以最不堪的方式来羞辱她。 “告诉我──妳是不是在他的怀里浑然忘我?是不是把曾经给过我的身子,也热情给了我亲爱的弟弟──” “你不能这么侮辱我!” 她羞愤的用力推开他,毫无防备的南宫珩被她一推,整个人就这么连人带车的摔落地下。 惊惶正要往门外跑的衣水映,一看到自己竟推倒了他,顾不得怕,急忙又跑回来要扶起他。 “珩,你有没有摔伤?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滚开!”南宫珩暴怒的一把推开她,狼狈的挣扎想起身。 “珩,别逞强,你会伤到自己的!” 衣水映心急的想拉他,不料整个人却被他的重量往下带,身子就这么软绵绵的跌进他宽阔的胸膛里。 “对不起!有没有压伤你?”衣水映着急的忙起身检视他。 南宫珩愤怒的大掌环住她的纤腰,就要把她往外推,然而看着那张纤柔绝美得令人心悸的脸蛋,以及她身上散发出来那股沁入心脾的幽香,他竟不舍放手了。 紧贴在身上的柔软曲线,让他不禁回想起第一次美好的结合,她姣好的身子、甜美的气息,还深烙在他记忆中── 甚至来不及阻止自己,他的大掌已经霸道捧起她的脸蛋,饥渴的吻住了她。 霎时,对她曾有过的眷恋与爱意,宛如潮水绵绵密密的重新涌上他的胸口,那股澎湃的,也像是滔天巨浪般的熊熊席卷而来。 他侧过身,让衣水映仰躺在他身下,大掌也逐一梭巡起残破衣衫下若隐若现的肌肤。 他的手眷恋的轻抚着她滑腻完美的曲线,双唇也紧跟上前,饥渴的汲取着自肌肤里透出来的幽香,灵活的舌更是一路往她胸前的丰盈滑动,直到一颗羞涩颤然的红梅在他口中隐没。 他技巧的撩拨,让衣水映几乎意乱情迷,紧咬的双唇也忍不住逸出了细碎的娇吟。 “妳还是这么甜、这么令人情不自禁──”他的唇抵在她的蕾尖,喑哑的低喃着。 他几乎在她甜美的气息中,遗忘了自己的不幸与恨意,直到心底那个宛如鬼魅般挥之不去的阴霾,又逐渐蔓延开来,再度主宰了他的理智。 他蓦然抽开身,鄙夷的抹去唇上甜美的气息。 “妳的牺牲可真是彻底!竟然连在一个瘸子身下陶醉、娇吟都能装得出来!” 一股突如其来的冷意,让衣水映的神智清醒大半,她不明所以的眨着迷蒙的眸子,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甚么。 “妳是怎么办到的?难道──妳把我想成了南宫琰?”南宫珩冷眼看着她,残忍的讽刺道。 衣水映蓦然瞠大美眸,一个巴掌遽然挥上他的俊脸。 那个总是柔柔弱弱,连一句重话也从不舍得对下人说的衣水映,竟然打他? 这一巴掌,也同时吓坏了衣水映。 她看着自己隐隐泛疼的掌心,愧疚、自责与不舍排山倒海般朝她袭来。 他只是个受了伤的人,情绪不稳在所难免,她怎么会也跟着情绪失控跟他计较起来,甚至动气打他呢? “珩,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衣水映心疼的伸手,想轻抚他俊脸上殷红的掌印。 “谁给妳的胆子?妳竟敢打我!”他狠狠拽起她的纤白小手。“莫非妳仗着有南宫琰撑腰,连胆子也变大了?” 看着他写满嫉妒的赤红双眼,衣水映有种力不从心的无力感。 “为甚么你非要把所有人想得这么不堪?难道你不相信别人,连自己也不信任吗?”她绝望的望着他。 “信任?”他冷冷笑了起来。“我南宫珩向来信任人,但妳瞧瞧,我得到了甚么?一个出轨的妻子跟一双瘸腿!” “你变了──变得好可怕!” 衣水映喃喃说着,两道始终忍着不敢在他面前流下的泪水,再也不听使唤了。 她颊上两道凄楚的泪,宛若滚烫的烛油,狠狠烫醒了他。 南宫珩不由自主回想起八年前,当她踏进南宫山庄那一刻,眼中不也是这样含着惊怕畏怯的眼泪? 那时站在远处遥望着她,却已发誓要保护这个纤弱的女孩儿一辈子,而今,他做的却是竭尽所能的伤害她…… 顿时,一股几乎被愤怒、怨恨给蒙蔽的柔情,再度涌进他的心底。 “对不起……”他遽然松开手,以微颤的大手轻轻抚去她的泪水。“我只是嫉妒疯了,一时失去理智,原谅我……好吗?” 他执起她纤细的手腕,用吻一一抚慰着那道令人怵目惊心的殷红。 一时之间,衣水映几乎忘了掉泪,只能怔怔望着他脸上浓浓的深情与不舍,以及一个个落在手腕上的绵密轻吻。 眼前这个人,不再是那个阴阳怪气、难以接近的失意男人,而是往日那个温文细腻,令人不由自主爱上的南宫珩! 这一刻,衣水映甚至有种莫名的错觉,他动作里似乎蕴含着浓浓爱意…… “我从来不曾怪过你。” 她哽咽着忍不住遽然投进他的怀里,寻求这仿佛稍纵即逝的温情与安慰。 “别哭!我曾发过誓,不再让妳掉一滴泪的。” 南宫珩紧紧环住她柔软的身躯,终于觉得这个美好的女人,是完全属于他的! 闻言,衣水映忍不住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怔怔望着他。 他的眼神、他的语气,竟让她觉得,他像是……很早以前就爱着她! 但,这怎么可能?他曾说过他不爱她,只把她当妹妹的啊? “或许妳不知道……打从妳进山庄以后,我就……” 南宫珩遽然住了口,自嘲的摇摇头。 衣水映那样认真却又专注的眼神,更让他觉得双腿俱瘸的自己是那样卑微,根本配不上聪慧美丽的她! “为甚么不说下去?”衣水映急得连心口都揪了起来。 “没甚么。”南宫珩松开手,蓦然转头背对着她。 “可是你……”衣水映清楚知道,他的心里藏着秘密,却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去了解他。 “别再问了!”南宫珩背对着她,无力吐出一句。“让我维持男人的些许尊严好吗?” 衣水映望着沐浴在夕阳余晖下,却显得绝望孤寂的背影,一颗心被拧得发疼,再也不忍多看一眼。 拎起裙襬,她匆匆奔出门去。 第八章 那样暧昧而模糊的情愫,始终在南宫珩与衣水映之间弥漫着。 但两人却不愿提及,怕破坏了这些日子以来,难得的片刻和谐。 比起腿刚受伤的那段日子,南宫珩的情绪已明显稳定不少,负责照料的丫鬟也总算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 “珩,今天天气很好,我推你到花园走走可好?” 衣水映看着外头的风和日丽,朝坐在床榻上的南宫珩试探问道。 闻言,南宫珩的脸色依然没有太大的波动,好半晌,终于点头了。 衣水映一喜,赶紧将木轮椅推到他床边。 “珩,让我帮你──” “不用了,我自己来。”他坚定的摇摇头。 站在一旁,看他艰难的移动身躯坐到木轮椅上,涨红的俊脸以及额际沁出的薄汗,看在衣水映眼里,竟有说不出的心疼。 突然间,她多希望能用自己,来交换往日那个神采飞扬、充满生气的南宫珩。 “还在发甚么楞?” 南宫珩不耐的声音打断她的冥想,一回神,才发现南宫珩已经在门外。 “喔,对不起。”她红着脸蛋,急忙跟上前去。 今天的天气确实宜人,温煦的阳光跟微微轻送的凉风,让置身花园的两人心情都不由得轻松起来。 南宫珩熟练的推着木轮椅随意逛着,衣水映就静静的跟在一旁,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的享受着这难得的和谐。 不多时,午后花园的风却渐渐大了起来,看着他身上单薄的衣衫,衣水映没有多想就往房间走。 “我回房去拿件薄巾来。” “用不着──” 南宫珩来不及阻止,她的身影已经匆匆而去,随即又拿着条藏青色的薄巾匆匆回来了。 “这是给你的,天凉了,这可以让你盖在腿上保暖。” 衣水映有点紧张不安的,将花了几日夜时间绣好的薄巾,递到他跟前。 “妳自己绣的?” 是专为他而绣的!衣水映羞怯的点点头。 南宫珩挑起眉,无言接过那条绣着精致紫色水莲的薄巾,慢条斯理的欣赏着。 “瞧这些水荷栩栩如生、生意盎然,实在巧妙得紧──” 他脸上的笑容、激赏的语气,让衣水映觉得,自己几日夜来的辛苦,全有了代价,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的笑容当场僵住了。 “看来妳真的是很高兴我瘸了腿!”他恶毒的缓缓勾起一抹笑。 “珩,我没有这个意思。” 衣水映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他又会突然变成这样? “我想太多?”他好整以暇的勾起一笑。“妳瞧,这些水莲不就暗喻着我是池中物,一辈子只能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哪里也不能去?” “珩,你饱读诗书,但绝不该错用来引旁喻物,这实在不像你的为人!” “我坐着这木轮椅,还得盖着这件绣满塘荷的薄巾,妳能要我怎么想?”他讥诮的看着她。 就像是如她这么出色美丽的聪慧女子,却只能一辈子守着,他这个没有希望的瘸子,一想到这里,他就不免为她心疼,也怨恨老天对他的不平。 “那就把薄巾还给我吧!” 衣水映强绽出一抹若无其事的笑,伸手就要去拿他手上的薄巾。 孰料,南宫珩虽然一脸不屑,双手仍紧抓着薄巾不放。 衣水映楞了下,霎时,一股莫名的暖意,奇妙的盈满她心底。 这个骄傲的男人啊! 看他板着张脸,却还是听话的将薄巾盖到腿上,衣水映竟有种说不出的感动。 然而,她的好心情维持不到半刻钟,他的下一句话,随即又让彼此的关系紧绷起来。 “听说──二弟要成亲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缓缓的说着,两眼紧盯着她脸上的表情。 “是的。”衣水映当然看得出来,他在故意试探她。“对方就是小时候曾到庄里来作客的白凝霜,听说是个很聪颖漂亮的女孩。”她衷心的说道。 “心里头很难受吧?”他故意套她的话。 “我衷心替琰哥哥高兴。”衣水映不动怒的摇摇头。 南宫珩不信的仔细审视着她脸上的表情,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就怕遗漏了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妳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她过分的平静,反倒让南宫珩莫名焦躁了起来。 “妳爱他,不是吗?如今他要娶他人为妻,妳怎么可能不难受?” “我心里清楚自己爱的是谁,如今我是你的妻,就是以你为天,就算哪天这片天垮了、不愿再遮蔽我了,我也绝不会轻言离弃。” 她心里究竟爱的是谁?南宫珩几乎想开口问,却又害怕听到真相。 “妳当初真不该救我!”南宫珩痛苦的低喊道。 天知道这种因为责任,而绑住一个不爱他的女人,有多令人痛苦?! 包何况,他还是一个双脚不良于行的瘸子,他每天都在担心,她哪天终会无法忍受而离开他,这甚至比失去双腿还要更折磨人! “或许吧,若事情再从头来一回,我不会再做同样的选择……”如今她终于明白,为了一厢情愿的感情而绑住他有多自私。 “妳后悔了?”南宫珩脸色微微一变。 “我──” 不待她开口,面色冷沈的南宫珩滑着木轮,径自掉头而去。 望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衣水映再也难掩挫败与失望,无力的跌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是她太天真了吗? 她努力的想化解他心中的怨怼、改善彼此敌对的关系,还以为终有一天跟他能尽释前嫌,再度重新开始,看来,她实在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爹、娘!你们若在天有灵,就请告诉映儿要怎么做,才能让夫君敞开胸怀接纳自己吧! 仰望着无垠苍天,衣水映暗自祈愿道。 ☆☆☆ 今天是南宫琰的大喜之日。 在南宫夫人的作主下,南宫琰即将迎娶白凝霜入门。 为了这件难得的喜事,庄里上上下下全忙成一团,就连衣水映也一早就不见踪影,跟着南宫夫人准备迎接即将入庄的新嫁娘。 然而哪里也不能去、更帮不上半点忙的南宫珩,情绪却也格外焦躁,像是甚么事都能让他大发脾气,半天下来,伺候的丫鬟已经被他骂跑七、八个了! 直到最后一个也哭哭啼啼的跑走后,再也没有丫鬟敢踏进这扇门。 就这样,一整天他就像个被人遗忘的东西,关在房间里没有人闻问,也让他不满的情绪,累积到了最高点。 直到午后,门外热闹的声息逐渐沉寂下来,熟悉的脚步声也终于自门外响起。 一看到今天身着一袭浅粉色浮绣衫裙,看来格外美丽动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忍不住开口讥讽道: “我还以为,妳跟我亲爱的弟弟,依依不舍的叙旧、话别,忘了自己还有个丈夫?!” 衣水映楞了下,终于从他脸上,看出浓浓的不满情绪。 “珩,抱歉,今天我忙着帮──” “妳连自己的瘸子丈夫都没照顾好,还敢去帮谁?”南宫珩尖锐的打断她。 “珩,求你别这样!”衣水映难掩忙碌一整天的疲惫,忍不住叹气道。 自他从花园掉头而去的那天起,他的脾气就开始变得阴沉古怪起来,对人始终是这种敌对的态度。 “怎么?妳是暗示我烦?” 明白他只是在无理取闹,衣水映聪明的不愿去回应他,径自取了衣服就要步入屏风后。 “怎么?连话也懒得跟我这瘸子丈夫说了?” “珩,我累了,不想跟你吵。”她无奈的轻叹道。 “看来,今天我亲爱的弟弟,可真是让妳累坏了。”他讥诮的言语益发刻薄。 “珩,别无理取闹,你知道今天是琰哥哥的大喜之日。” “那又如何?他根本不希罕即将进门的白凝霜。”他自己的弟弟,有谁比他这个做哥哥的更了解?! “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她不也始终这么盼望吗? “再如何,也抵不过八年的深厚感情啊!”他意有所指的盯着她。 “我说过,我已经是你的妻子,除了这个事实,一切终究都会成为过去。”她平静的回了句。 “我真是该找人来给妳立座贞节牌坊,这么无怨无悔的守着一个瘸子丈夫,一个连最基本的夫妻之礼都力不从心的残废,真该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衣水映强忍被嘲讽的难堪,力持镇静的不愿回应。 然而她的平静,却激怒积了一整天不满与怨愤的南宫珩。 “甚么事也不能让妳乱了方寸、也扰不了妳的冷静是吗?” 他暴怒的将脚上的薄巾,用力往地上一丢,放声吼道。 衣水映静静的捡回薄巾,重新替他盖回膝上。 “有甚么话妳尽避说,我已经受够,妳成天装成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他已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接受她提出想离开的要求,看他这副半残不全的鬼样子,有谁会愿意守在他身边? 衣水映冷静的望入他满是痛苦挣扎的眼底,突然间发现,原来,一直以来他一再地无理刁难、一再试探她的耐性,只是想逼她发怒、逼她失去控制。 突然间,她竟为这个如此骄傲,却饱受失去双腿打击的男人感到心疼。 “你在害怕,对不对?”衣水映蹲到他跟前,静静的望着他。 “我该怕甚么?”他凶恶的瞪着她。 “你怕被人遗弃。” “别自作聪明!”他遽然一把箝住她纤细的下巴。 “你在欺编自己,你知道吗?”衣水映强忍住痛,仍坚定的凝视着他。 “别伪装出一副想拯救我的慈悲模样,我南宫珩不希罕妳的怜悯施舍,如果不是顾念妳无家可归,我早就毫不犹豫的休了妳!” 这句话,击碎衣水映心底最微薄的冀盼。 她的泪再也不听使唤的涌上眼底,滚烫的泪水几乎刺痛了眼。 她错了! 她以为这些日子以来的无怨无悔,南宫珩对她,起码会有一丝感情,如今却发现,始终是她一厢情愿,自始至终,他根本就不要她! 衣水映眨回泪水,静静的站起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望着像是充满绝望的背影,南宫珩几乎想开口叫住她。 为甚么这一刻,他竟觉得她像是──对他有那么一丝在乎? 不,这怎么可能?她心里爱的明明是南宫琰! 这个念头很快压下了他心头的不安,一股不甘与愤怒也随之而起。 不,他南宫珩怎么可能会害怕? 反正他已是一无所有,他将不惜豁出一切向她证明──他谁也不会在乎! ☆☆☆ “环儿,妳有没有看见穆嬷嬷?” 一大清早,衣水映就拉住正打从门外经过的丫鬟问道。 “回大庄主夫人,没有耶!” 她失望的一转头,看见另一名丫鬟,又赶紧追上前去。 “小翠,妳有没有看见穆嬷嬷?” “回大庄主夫人,奴婢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她了。” 看着小翠也同样摇摇头,衣水映一颗心几乎跌进了谷底。 就这样,一整天来她几乎问遍了庄里所有的下人,却没有半个人见过穆嬷嬷的踪影。 怎么会这样? 从小到大,她从来不曾连一句话也不交代,就突然失踪了。 也怪她,只顾着照顾南宫珩,却把女乃娘给忽略了,甚至忘了她已经是个年近五十的老人,也需要旁人照顾。 她忧心忡忡的回到寝房,焦急不安的情绪,让她几乎坐立难安。 “怎么了?” 南宫珩坐在窗边,若无其事的问道。 “穆嬷嬷不见了。”衣水映语气沉重的说道。 “喔,她啊──”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提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让她走了。” “走了?甚么意思?”衣水映猛然一惊。 “我看她年纪那么大了,不忍她过度操劳,就好心给了她一笔银子,让她回乡去安养天年。” “你把她赶走了?”衣水映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 女乃娘福薄早年就守寡,唯一的儿子不满一岁也夭折了,自从她爹把穆嬷嬷请进衣家当女乃娘,衣家就等于是她的家,她这一走要叫她去哪里?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衣水映悲愤的喊道。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用这种严厉的谴责语气跟他说话。 “妳这是在怪我?”南宫珩冷冷挑起眉瞅她。 “你是故意的。”衣水映清楚他心里在想甚么。 “是或不是又如何?妳真是个虚伪的女人,口口声声说我重要,其实我却远比一个老太婆都不如──” “穆嬷嬷不是甚么老太婆,她是我的女乃娘啊!”衣水映心痛的打断他。 “不过是个下人罢了。”南宫珩不屑的冷哼一声。 “你就是不放弃是吗?你就是想试探我的耐性,到甚么程度──”她苦涩的绽出一抹笑。“我承认,我输了!”她永远也赢不了猜疑的人性。 “妳甚么意思?”他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我累了。”衣水映闭上眼,疲惫的摇摇头。 她早该放弃了,为了这份微薄的希冀,与一份永远也等不到回报的感情,她害得自己伤痕累累、身心俱疲,但女乃娘何辜? “妳回来!把话给我说清楚──”南宫珩气急败坏的在她身后咆哮着。 但她却依然头也不回,踩着坚定的脚步跨出这道,囚困着她感情的门。 这一次衣水映决定,她再也不会回头了! 第九章 这是──谁的手? 在恍惚飘渺的睡梦中,南宫珩感觉到有双雪白柔荑,正温柔的在他脸上轻抚着── 身旁传来属于衣水映的馨香气息,是那样真实的沁入心脾,然而若不是做梦,她又怎么会用这么满含爱意的温柔方式抚模他? 恍惚中,南宫珩奋力张开眼眸,只见她纤柔美丽的脸庞就在眼前,一双充满爱意的盈盈水眸,正瞬也不瞬的凝视着他。 “我爱你。”她以轻柔的嗓音呢喃道。 她说她──爱他?他真的在做梦吗?南宫珩奋力想让自己清醒。 “从我踏进南宫山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上你了!这么多年来,我心里始终只容得下你,把自己交给你,是因为想留有最后一份跟你的回忆,报恩,只是个借口罢了……” 这──真是个梦吧? 否则,这些他日夜期盼成真的话,怎么会从衣水映口中说出来? “但你并不爱我,我的存在只是折磨彼此。” 不,他爱她,爱得连心都疼了,只是他的骄傲,不容许自己在弄清她的心意之前先低头罢了! 而且,既然她爱的不是南宫琰而是他,她何以从来不说明白? 像是感应到他心里的念头,她悠悠轻叹了口气道:“不说,是因为不想让你困扰,毕竟,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不,这不是甚么该死的一厢情愿,他也爱她啊──他奋力想张开唇,却发现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再见了!”她柔软的唇轻轻印上他的。 她要离开他?不!他不许她走── “不──别走!” 南宫珩满身大汗的遽然睁大眼,夜半清冷的空气骤然笼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竟在做梦。 奇妙的是,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她馨香的气息。 他看着身旁冰冷空荡的床位,竟有种莫名的怅然。 今日的争吵过后,她再也不曾回房来了,看来,这回她是真的气坏了。 睁眼躺在床上许久,他却始终了无睡意,不断跳动的眼皮,像是预告着即将有甚么大事要发生了。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丫鬟们陆续送来面巾、洗脸水,他焦躁不安的情绪,才终于平定了些。 “大庄主夫人昨晚睡哪?” 他稍事盥洗之后,故作不经意的问丫鬟道。 “环儿不清楚耶。”正准备把洗脸水端出门的环儿,怯生生的说道。 “那夫人起身了没?”不知为甚么,他突然疯狂的想见她。 “环儿今早没见到夫人。” 看着丫鬟一脸无措,两手抖得几乎把水洒了一地,南宫珩的心情更是烦躁到了极点。 “去把夫人找来!”他不耐的命令道。 “是!”环儿端着洗脸水,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南宫珩坐上木轮椅,在寝房内焦躁不安的绕来绕去,好半天仍不见丫鬟回来,一种不好的预感再度袭上心头,不由得,他又想起了昨夜的梦── “大庄主,不好了、不好了!” 门外遽然传来的急嚷,惊起了南宫珩。 一回头,只见环儿拎着裙襬,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 “甚么事不好了?” “夫人……夫人她……” 环儿又急又喘,一句话好半天也说不出来。 “她怎么了?妳倒是赶紧说清楚!”南宫珩紧抓着她追问道,焦急之情显露无遗。 “夫人她不见了!” “不见了?妳是甚么意思?”他遽然松手,不敢置信的问道。 “马厩里少了匹马,是白雪!夫人半夜把马骑走了。” 白雪是南宫山庄里最温驯的一匹白马,依照衣水映向来纤弱的个性判断,若要离开,那肯定是她唯一会骑走的马。 看来,她是真的下定决心要离开这里,不让任何人找到了,否则,向来畏惧马的她,又怎会不惜冒险把马骑走? 他整个人震慑许久回不过神来,那个梦──莫非是真的? 她竟为了他遣走穆嬷嬷,愤而离家出走? 一群丫鬟聚在门外交头接耳,扰得他几乎无法静下心来,好好思考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不多时,连南宫夫人跟冷燡,也闻讯急忙赶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进门,南宫夫人就已难掩责怪的语气质问他道。 南宫珩俊脸紧绷,始终不发一语。 “看看你!映儿平时为你做得还不够多吗?你竟然把她给气走了,这下看你可怎么办?” 气愤的喷了口气,南宫夫人又继续骂道:“平时你是怎么对映儿的我都一清二楚,要不是映儿一直拦着我,我早就好好训你一顿了──” 南宫夫人余气未消数落儿子半天,继而又以忧心忡忡的语气,兀自叨念起来。 “映儿无依无靠,一个姑娘家是能上哪儿去?要走却连只字片语也没留,就连衣服、银子也一样没带,万一出去要是饿着了、给人欺侮了,可怎么办?”说着,南宫夫人担心得忍不住举袖拭泪。 一旁的冷燡,沉着的帮忙出主意。 “我看,还是报官府,帮忙找大庄主夫人──” “不必找她!” 一个突如其来的巨吼,吓坏了在场的一干人。 “她要走就让她走!”南宫珩面色阴鸷的说道:“我南宫珩没有她不会活不下去,更不希罕她因为怜悯我这个瘸子而回来!” 她是故意的! 她想藉由离开,好让他这个瘸子看来,更像个遭人遗弃的可怜虫! 被人遗弃的痛苦,让他原有的焦急担心,全化成毫无理智的怨怼。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映儿可是你的妻子,你怎么可以这么无情?”南宫夫人不悦的低斥道。 “真正无情的人是她,不是我!现在,所有人全都出去、出去!” 他奋力滑动着木轮,将房内所有人全赶了出去,连南宫夫人也不例外。 看着一群人被他隔绝在门外,以及房内独自面对一室冷清的自己,那股宛如毒蛇猛兽般,几乎将他吞噬的莫名空虚,让他几近发狂。 像是失去理智般,他疯狂的将房内所有的东西,全狠狠砸个粉碎。 衣水映,妳这个可恨的骗子! 说甚么一辈子也不会离开他,原来都只是个同情他这个瘸子,所编出来的卑劣谎言! 要走就尽避走吧──他不会在乎的! ☆☆☆ 衣水映不告而别当晚── 一匹黑色快马,趁着月黑风高的夜半之际,再度悄悄的出庄了。 一路上冷燡策马急驰,就想赶紧把南宫山庄再度出事的好消息告诉母亲。 约莫半个时辰,冷家庄已在前头。 来到庄门外,冷燡才刚准备翻身下马,一个清脆的嗓音蓦然自身后传来。 “原来晚上你是跑到这儿来!” 冷燡心一沉,遽然转过头,竟发现南宫羽就站在他背后。 他实在太大意了,方才一心急着赶路,丝毫没有察觉身后有人尾随着他而来。 “哇──这儿简直比南宫山庄还大哪!” 没发觉冷燡骤然阴沉下来的神色,南宫羽还兴味盎然的四处打量起来。 “妳怎么来的?”他冷冷吐出一句。 “哼,我就知道你定有好玩的瞒着我,所以我就偷偷跟着来啦!”南宫羽手里甩着发辫,得意的夸耀道。“怎么样,我很厉害吧?一路上都没有被你发现。” “还有谁知道妳跟我来了这?”他目露寒光的问道。 “当然有啊!” “谁?”冷燡的黑眸倏然一瞇。 “所有马厩里的马,全瞧见啦!”南宫羽笑嘻嘻的说道。 这个鬼灵精怪的丫头──冷燡暗自捏了把冷汗。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到这儿来做甚么哪!”南宫羽绕过他,径自打量眼前偌大的庄园。“这是甚么地方?你该不会把甚么好玩的藏在里头吧?” 冷燡看着她一派天真无邪的表情,一双冷沉的眸悄悄眯起。 既然她看到了一切,自然就没有再让她回去的道理! 南宫羽这小丫头天真无知,对她下手是无辜了些,不过──谁叫她是南宫骅的女儿! 正巧,他对这个过分天真的小丫头,刚好也有那么点兴趣,他不介意把她暂时留在身边玩玩。 “想不想去见识好玩的东西?”他慵懒的绽出一抹邪魅的笑。 “好玩的东西?”南宫羽一双灵动美眸骨碌碌的转着。“在哪里?” “在那庄里头!”他的下巴往偌大的山庄轻轻一点。“我打赌,妳可以玩个十天半个月,也不会嫌腻。”他哄诱道。 “十天半个月?”可她是趁夜偷溜出来的耶。“可是──我们不回南宫山庄了吗?”南宫羽天真的仰望着他。 “妳怕了吗?”冷燡勾起一抹邪佞的笑,闲适的瞅着她。“我以为敢一路跟我出来的丫头,应该有些胆量才对。” “可是,我若不回山庄,定会被娘发现的,到时肯定少不了一顿重罚。”南宫羽撅起小嘴嘟囔道,看来格外俏皮可爱。 “原来妳平时的胆子全是假的,其实妳只是个还离不开娘的小丫头!”冷燡嘲讽她道。 “我当然有胆量!”南宫羽一听可不服气了。“告诉你,我甚么也不怕!”她豪气的拍着胸脯。 “很好。”冷燡沉沉的笑开了。“我就怕妳没那个胆!” “我会让你大吃一惊的!”南宫羽昂着下巴宣示道。 “我会慢慢期待!”他邪佞的勾起笑,别有深意的说道。 “那我们赶快进去吧!” 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南宫羽心急的催促道,一心只想赶紧进去瞧瞧,里头有甚么好玩的东西。 “走吧!”他牵起马领头朝庄门走去。 听着后头蹦蹦跳跳的脚步声,冷燡不禁扬起一抹快意的冷笑。 南宫山庄恐怕又会再度引起一阵天翻地覆了吧?! ☆☆☆ “甚么?羽儿不见了?” 棒天清晨,南宫夫人还没从衣水映不告而别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又听闻这个令人措手不及的消息,向来坚强的她头猛然一昏,几乎倒了下去。 她强自支撑摇摇欲坠的身子,不容许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倒下去。 “怎会这样?羽儿身边的丫头呢?难道她没发现小姐是甚么时候不见的?”她环视着在场的几名丫鬟,心急的问道。 只见几名丫鬟妳看我、我看妳,谁也不敢说话。 “老夫人,庄里根本没有一个丫鬟,能追得上小姐灵巧的身手,所以从很早以前,大庄主索性就撤掉了丫鬟。”一旁的冷燡淡淡的开口道。 “这么说──羽儿究竟是上哪儿,压根没有半个人看到了?” 回答南宫夫人的,是现场一片僵滞的沉默。 棒天,南宫夫人不但报了官,更是连续几天出动庄里所有的壮丁,去附近的山里、溪边寻人,却怎么也找不到南宫羽的身影。 南宫羽平时虽然顽皮爱玩,却从不敢胆大妄为到一声不吭的离家出走,很显然的,她是被人给带走了。 南宫羽失踪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南宫山庄,就连再也不肯踏出房门一步的南宫珩,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从他被人下药开始,到他双脚瘫痪,如今是羽儿的失踪──这一连串的事情,简直是巧合得不可思议。 至此,南宫珩终于确定,确实有个人正冲着他南宫山庄而来。 而且那人还是个能在南宫山庄自由来去、清楚掌握庄里每个人、每件事的重要人物。 只是,这个人到底是谁? 任由南宫珩怎么想,也想不出来究竟有谁有这种本事、以及这种像是想毁了他南宫家的动机?! 直至深夜仍辗转难眠的南宫珩,最后索性起身坐上木轮椅,来到苑外吹风。 夜凉如水,明月高悬,不由得,他又想起了衣水映。 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了,她会去哪里? 天际月牙莹白的光芒,宛如衣水映那双总是欲语还羞的水眸,心头一紧,他仿佛觉得连脚也隐隐作痛起来。 深秋的夜风凉意袭人,天际的莹白的月光,投射着他孤单的身影,一片静寂的夜,竟莫名让他有种寂寞的感觉── 寂寞?这个字眼让他猛的一惊。 他从不希罕任何人陪伴在身边,为甚么会觉得寂寞? 是的!他不在乎,也不觉得孤单寂寞! 他一个人活得自在、有尊严,不必依靠谁的怜悯同情过日子,也再不会有谁,敢以一副施舍者的姿态,来搅乱他的平静── 不!南宫珩,你在骗自己──心底另一个声音嘲笑他。 失去了衣水映,你只是个连自己也瞧不起自己的可怜虫! 他骄傲得不肯承认,她的离去,让他尝到宛如被刨去一块肉的椎心痛楚;即使他用尽方法想折磨她,最后痛苦的却是自己。 失去了她,他根本只是个行尸走肉,即使逞强告诉自己不在乎,心底却依然深爱着衣水映,爱得连那股强烈的自卑,也无法逼退那份浓烈的感情── 早在第一次看到她开始,他就已经把她牢牢的烙进心底,再也拔除不掉了! 他一直以为,不会再有甚么事,比得上失去双腿还要痛苦,如今他总算明白,失去所爱的孤寂,才是真正的地狱! 他愤恨的捶打着双腿,却发现有一股轻微的痛楚,缓缓蔓延开来。 南宫珩不敢置信的瞪着双腿,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怎么可能?他的脚已经残了,怎还会奢望着老天爷显现奇迹? 他半信半疑的再度用力敲了下,腿上传来的痛楚,却让他不禁蹙起了眉头。 这难道是南宫琰从蜀中带回来,据说能治他双腿的药,所发挥的奇效? 连日来,丫鬟每天送来一碗苦不堪言的药,他一直以为绝不会有起色,没想到──他的脚竟然有知觉了! 他几乎是欣喜若狂、却又难以置信的盯着自己可以稍稍移动的脚,一股前所未有的希冀,从心底冉冉升起。 他的脚能动了、他将不再是个无用的残废了! 南宫珩激动得几乎想叫醒,山庄里所有沉睡的人,当宛若珍宝的捧着双腿,他突然怔住了── 他怎能忘记,这双腿是怎么得来的? 这可是弟弟不惜千辛万苦,到蜀中替他寻来的药,自从腿瘸了之后,他却始终仇视他,一心认定他定会乘机将衣水映夺回身边,几乎将他当成了仇敌。 突然间,他发现自己竟然是这么个冷血无情的混蛋,失去了双腿,却也同时失去了人性。 这么长的一段日子以来,他不但折磨了自己,更折磨了身边所有的人,最无辜的,就属衣水映了! 霎时,衣水映往日种种的照顾与无微不至,全涌进了脑海里。 再度获得重生的他,突然顿悟了以往执迷其中,始终悟不透彻的事── 她是那么深爱着他,而他却把她给逼出了南宫山庄,让她孤身在外头飘荡。 他真是傻啊! 从她离开后的这段时间以来,他怎会骗得了自己,他一点也不在乎她离开?! 其实他的心早就悬在她身上了,她的离去,也同时带走了他所有的希望! 他一定要立刻把她给找回来! 他心急的就想起身,却发现双腿还是无法使上力,只能颓然跌坐回木轮椅上。 南宫珩黯然望着仍是力不从心的双腿,突然间,却意外听见黑暗中传来一个细微的声响,紧接着一抹黑色的身影,悄悄的从药库出来── 他眯眼看着那抹熟悉的身影,突然间,一切谜团全都豁然明朗── 第十章 冷燡就是那个隐匿在暗处的主使者! 正当冷燡反身谨慎关上药库大门之际,南宫珩无声无息挡住了他的去路。 冷燡才一转身,看到黑暗中出现的南宫珩,整个人倏然一惊。 “大庄主?” “是你对不对?”南宫珩笔直望进那双深沉似海的眸底。 一句话,让向来沉着冷静的冷燡脸色遽变。 他的表情让南宫珩终于证实了,心里怀疑许久的疑问。 早在霍令齌离开前的一番提醒,他就立刻派了人去调查,无奈却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基于一份多年来的信任,他始终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个巧合,不愿相信冷燡就是那个害惨了他的凶手,没想到,他竟然毁了他最后的信任! “催情药是你下的,那条绣帕跟纸签,也是你布的局?”南宫珩一双冷厉的黑眸笔直望向他。 霎时,冷燡眼中慢慢浮现一抹冷意。 “没错。”他傲然承认道。“全是我做的。” 看来,这个男人比他想象中还要不简单,虽然双腿瘸了,却不糊涂。 “那羽儿她──” “你放心,那丫头正在我庄里作客,暂时还不想回来。”冷燡悠哉的一笑。 南宫珩怎么也没想到,他向来信任的冷燡,竟是把他南宫山庄搅得天翻地覆的主使者。 “你在我南宫山庄这么多年,到底有甚么目的?” “毁了南宫骅一手建立的南宫山庄!” “我爹?”南宫珩怀疑的眯起眼。“他多年前就过世了,又怎会和你结下仇怨──” “他是个卑鄙的伪君子!”冷燡愤恨的遽然打断他。 “他身为我爹的结拜兄弟,却贪心觊觎他的财产,不惜串谋山贼狠心害死了我爹,从那一天起,我就发誓一定要为他报仇,让你们南宫家付出惨痛的代价!” “不,我爹绝不是这样的人!”南宫珩连一个字也不相信。 爹个性温文宽厚,怎么可能会害死人?! “尽避为你那不仁不义的爹辩解吧,反正我已经让你们南宫山庄天翻地覆,也算是替我爹报了一半的仇!” 冷燡叹息看着手里的药瓶。“可惜只差最后一步,就可以彻底击垮你们南宫家了!” “你想在药材里动手脚,好彻底坏了南宫山庄的信誉?”南宫珩总算弄清他半夜潜进药库的意图。 “你很聪明!若你不是南宫骅的儿子,我还真想交你这个朋友。” “朋友肯定是做不成了,不过你若把羽儿交出来,我可以从轻发落。” “别傻了,你一个瘸子能做甚么?” 冷燡一纵身,转眼间人已经跃上了屋顶。 “羽儿是无辜的,你放了她!”南宫珩朝屋顶沉声说道。 “只要她是南宫骅的女儿,就不配『无辜』这两个字!”冷燡冷冷的说道。 “你把羽儿带走,到底想做甚么?” “你会知道的!” 黑暗中传来邪魅一笑,而后俐落的身影便从容扬长而去。 他从来不知道,看似温文寡言的冷燡,竟有着身好功夫。 凭着他俐落的身手,南宫珩知道庄里的家丁肯定追不上他,也就没有惊动任何人。 但他定会设法追踪到冷燡的行踪,把羽儿带回来,不过在这之前──他得先去找一个人! ☆☆☆ 青梅镇上,清晨的大街人来人往。 买卖的商家跟客人讨价还价的声音,将大街点缀得格外热闹。 而街尾一栋毫不起眼的简朴木屋前,几名大婶就围在屋前,为了一幅绣品抢得面红耳赤。 “我说刘夫人,昨儿个您已经买了一幅,今天就别再跟我们抢了!” “谁说昨天买了,今儿个就不能再买?我可以多出几两银子,妳们能吗?” “话可不是这么说,妳也晓得映儿姑娘卖绣品全靠心情,可不是在这比谁财大气粗啊!” “是啊!刘夫人,我看妳就把这绣品留给我们吧!” “是啊、是啊!”此话一出,几名向隅的妇人猛点头附和道。 “反正妳们说啥都没用,这幅牡丹我要定了!” 一身穿金戴银的妇人,示意身旁的丫鬟掏出银子,趾高气昂的拿着绣品正要离开,冷不防却被一个好听得宛如黄莺出谷般的声音给唤住了。 “刘夫人,请留步。” “啊?”妇人一楞,转过头只见衣水映从窗前起身,绕出大门走了出来。 “对不住,这幅绣品我不想卖。” 衣水映柔柔的说道,将几两银子递还给她,始终是笑意盈盈的笑脸,任谁也对她生不起气来。 “为甚么?难道妳是嫌我给的银子太少?”刘夫人的手豪气一挥。“银儿,再拿十两银子给映儿姑娘!” “不,刘夫人您误会了。” 面对一副财大气粗的刘夫人,衣水映依旧是柔得像能滴出水来的温柔语气。 “这绣品我想自个儿留着,不是银子的问题。” “这……”妇人悻悻然看了手上的绣品一眼,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还给了衣水映。“罢了、罢了,这牡丹我不买了!” 一看刘夫人悻悻领着丫鬟走了,其他妇人心知今天肯定是买不到这幅绣品,也失望的各自散去,只剩下一名妇人,还依依不舍的看着衣水映手上的牡丹。 一待众人走远了,衣水映转身就将绣品塞进妇人手里。 “福婶,这幅绣品给妳。” “可是……妳不是说这牡丹不卖?”福婶手足无措的捧着绣品。 “我是不卖,只想送人。”衣水映嫣然一笑。 “妳要把这牡丹送给我?”福婶两眼一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说实在的,她家里还有几个孩子要养,日子实在不好过,根本不敢去想买绣品这些奢侈品。 但自从有次经过这儿,看过她的绣品后,她细腻、灵巧的手艺、让她几乎爱不释手,好不容易省吃俭用攒了点银子,却总是被镇上刘员外夫人给抢先买走。 “映儿姑娘,这绣品怕是妳花了好几天的功夫绣的吧?!怎能平白无故的就送给我?”福婶不安的说道。 “不打紧,我一个人生活,要不了多少银子的。”衣水映含笑摇摇头。 “可是……” “福婶,收下吧!”衣水映将绣品推到她手里。“上回我不也收了妳一大把青菜吗?” “那只是自个儿种的粗菜,值不了甚么钱。”福婶腼腆的急忙摆摆手。 “您别这么说,您的心意何止几两银子而已?!” “这……好吧!”福婶终于心满意足的将绣品紧紧捧在手里。“映儿姑娘,真是太谢谢妳了。” “别客气。” 埃婶简直是不敢相信,映儿姑娘竟然宁愿舍那足以养活一家子的银子不要,而将绣品送给她,简直像个──活菩萨! 不过,谁叫这映儿就是这么一副好心肠,莫怪乎她才来了几个月,就得到了整个镇上所有人一致的喜爱。 两人聊了一阵,直到送走了赶着回去煮午饭的福婶,衣水映才又转身回到屋内继续绣花。 几个月前,她一个人骑着马,来到这几十里外的小镇上,身无分文的她不得已卖了马,用几两银子租下这间房子,其余的就拿来买了点针线、布料,开始做点绣活卖。 幸好这镇上的人大都热情亲切,见她一个姑娘家,总是格外帮忙,虽然她的慢工出细活只够温饱,却已知足了。 回到绣桌前,她拾起只绣了一半的莲,专注的继续一针一线细细绣着。 然而不知怎么的,衣水映总感觉像是有道灼热的视线凝视着她,那种感觉熟悉得像是南宫珩就在身边似的── 不由自主的,她又想起了南宫珩。 他可还好? 打从她踏出南宫山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离不开他,但他根本不需要她,离开,对彼此都好。 这么久以来,衣水映心底始终挂念着他,就怕他没能好好照顾自己。 她忍不住冥想出了神,一不小心,手上的针竟扎进了指头里,她痛呼一声,赶紧将纤指放进口中。 不经意一抬头,却叫她震慑得蓦然瞠大双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门外那抹熟悉的身影,竟然是── ☆☆☆ 南宫珩? 他──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衣水映用力眨了下眼,深怕自己眼花了,再一定睛,那抹高大挺拔的身影依然伫立门外,而身旁站着的,竟是她日夜牵挂的穆嬷嬷。 最叫她惊讶的,不是穆嬷嬷就在他身边,而是──他竟然站起来了! 看着南宫珩缓缓走来,那稳健灵活的步伐,让她更是久久说不出话来。 “你──你的脚?” 她的双眼紧盯着他健全的双脚,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它复原了!” 南宫珩来到她跟前,看着她一身朴素的碎花棉布衫裙,却依然掩不住她月兑俗出尘的美,才发现自己竟如此想念她。 “是琰哥哥从蜀中带回来的药?”衣水映双眼还是紧盯着他的双脚。 当初南宫琰拋下新婚未几的妻子,不告而别离开,之后带着珍奇草药回来,经由白凝霜的述说她才知道,原来他竟然为了南宫珩的腿,毅然到蜀中的极险恶之地去寻找药草。 所幸两人不但寻到药草平安归来了,感情竟也奇妙的深浓起来,与新婚之时的疏远,简直有如天壤之别。 “多亏了他!” 南宫珩平和中带着感激的口气,让衣水映惊讶得抬起头。 不知道为甚么,她总觉得──眼前的南宫珩,像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心底那股再度汹涌起来的骚动让她不安,她强迫自己转移视线,望向一旁的穆嬷嬷。 “女乃娘!”衣水映激动的扑进穆嬷嬷怀里。“您怎么会在这?您不是──” “我就知道您肯定误会了甚么。”穆嬷嬷含笑回答她的疑问。“大庄主没有把我赶走,只是暂时把我送到城里的药庄帮忙。” 他并没有把女乃娘赶走? 衣水映不由得转头望向一旁的南宫珩。 “不请我们进去坐坐?”他定定望着她,深邃的眼眸几乎快将她淹没。 “进来坐吧。”衣水映将两人请进了小屋里。 南宫珩进到小而简朴,却收拾得颇为干净的屋子里,忍不住四下打量起来。 他一直以为柔弱的衣水映,得靠双有力的臂膀来照顾她才行,没想到,她竟坚强得出乎他的意料。 “已近午时,你们饿了吗?” “我们到镇上的饭馆──”衣水映的声音惊起了他,南宫珩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不用了,街坊邻居今早送了我一些青菜,我下锅炒炒很快就好了。”说着,衣水映已经挽起衣袖走进布帘后。 “我来帮忙。”穆嬷嬷也跟着进去了。 这下,南宫珩脸上的惊讶再也掩饰不住。 他始终以为,柔柔弱弱的衣水映,是只适合被捧在掌心里呵护的脆弱花朵,没想到,短短几个月时间,她不但自立谋生,甚至还学会了进厨房煮菜? 听着里头传来的声响,南宫珩顿时怀疑起自己,就这么理直气壮的打算接她回去,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决定。 不多时,桌上已经摆了三样简单的小菜,无言接过她送到面前的饭,他突然有种莫名的苦涩。 她的厨艺就如同她的绣技一样,好得无话可说,但入口的饭粒却宛如铁沙,一颗颗沉甸甸的沉进胃里。 饭桌上,两人低着头各怀心事,一旁的穆嬷嬷也不敢多说甚么,气氛是出奇的沉闷。 一餐吃完,南宫珩也终于有了决定。 “我该走了。” 看着她恬静美丽的脸庞最后一眼,南宫珩终于依依不舍的起身。 闻言,衣水映惊讶的遽然抬头望向他。 只是这样?他千里迢迢的找到这儿来,竟然甚么也不说,就要离开了? 但衣水映明白,他根本不爱她,他想要的是自由,又怎会傻得再度绑住自己? 她无言点点头,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就怕自己的眼泪会忍不住夺眶而出。 听着他在一声轻叹之后,以沉稳的脚步步出大门,而后逐渐远去。 那一声声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宛如利刃一刀刀划在她的心口上。 她忍着眸底直发烫的疼,迅速坐到窗边的绣桌上,拿起绣了一半的莲,以颤抖的手绣起莲瓣,然而一双巧手却突然怎么也拿不稳绣针,那一朵朵的莲更是在她模糊的眼中全然走了样。 针起针落之间,是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生平第一次,她竟觉得刺绣是这么令人心痛,仿佛一针针全刺进了心坎里。 “小姐,求您别再绣了!”一旁的穆嬷嬷心疼的拉住她。“瞧您的手都扎出血来了──” 但衣水映却像是听不见似的,仍紧抓着绣针拼命的绣着,直到脚步声远得再也听不见了,她才像是被抽空般,遽然趴在绣桌上失声哭泣起来。 “小姐,您还是爱他的吧?”穆嬷嬷了然的笑了。“去追他吧!别再错过第二次了!” “可是……他根本不爱我!”她心痛的摇摇头。 “若不爱妳,又何必千辛万苦寻来?” 穆嬷嬷的一句话,遽然点醒了衣水映,也让她突然想起,方才在不经意间,她总仿佛看到他眼中来不及闪躲的深情。 但,一想到自己不知该如何重新面对他,她不禁又迟疑了。 “这几个月来,大庄主为了能赶紧让腿痊愈,可是吃了不少苦头,这种心意,若不是深爱一个人,是绝对办不到的!” 一听到这,衣水映再也忍不住了。 她遽然转身就奔出门,心急得就怕追不上他的脚步。 然而才一追出门,她停住了脚步,因为南宫珩就站在不远处,定定的望着她。 “你……你怎么……”衣水映顿时怔住了。 “我在给妳时间做决定。”南宫珩淡淡的笑着。 衣水映并不完全了解他的话意,只能等着他说下去。 “原本我是打算带妳回南宫山庄,却发现妳过得这么平静快乐,有着我从未发现的坚强,我实在不忍心打扰妳,但我又舍不下妳,所以我在这里等,如果妳追出来了,就表示妳愿意跟我回去。” “如果我没有呢?”衣水映突然想知道答案。 “我会在这小镇上也买间房子,一辈子就这么远远的看着妳。” 南宫珩的话让衣水映的心口猛然一紧,却不明白这表示甚么?! “你这么千辛万苦找到我,就因为我是你的妻子吗?”衣水映低下头,悠悠问道。 “不!”南宫珩摇摇头笑了。“因为我爱妳,我希望能让妳幸福快乐,如果我不能给妳这两样,我宁愿给妳自由!” “你──” 他说他爱她?衣水映怔然望着他,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这段她几乎等待了八年的感情,在这一刻成真,她反倒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你……你说甚么?” “我说我爱妳,如果妳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让妳爱上我!” 望着他诚恳深情的俊脸,衣水映的泪水涌上了眼底。 “你这个傻瓜!”她忍不住娇斥道。“难道你不知道,打从好久、好久以前,我就爱上你了吗?!” 这回,惊讶的换成南宫珩了。 他凝望着衣水映嫣红的脸蛋许久,终于大步奔向她,将她紧紧拥进怀里。 “为甚么?自小妳就跟琰无话不谈,难道妳喜欢的人不是他?” “跟琰哥哥无话不谈,是因为只把他当成哥哥,对你,却始终有种怯于接近,害怕被你拒绝的心结在,所以这么多年来,我只敢远远看你,从不敢太接近。” “原来……”南宫珩惊讶的望着她许久。“这么说,那天晚上妳在我床边所说的一番话,真不是我在做梦,而是真的?”她毅然把自己的清白身子交给他,以及她从小就喜欢上他的种种…… “嗯。”衣水映红着脸点点头。“我以为你对我根本没有一丝感情,所以才决定离开,不想再让你痛苦,但看着你熟睡的模样,那些埋藏心底的话,就忍不住月兑口而出了。” “瞧我们这么多年来,错过了些甚么?!”彼此明明相爱着,却因为猜忌而互相折磨了这么久!南宫珩简直为自己盲目得看不清真相而懊恼。 “但老天爷毕竟待我不薄。”她慈悲的将她深爱的男人,重新送回她身边了。 “对不起!以前的我简直是个混蛋,竟然因为一时的失意而那样折磨妳。” “别说了。”衣水映以雪白的柔荑轻掩住他的嘴。“我爱你,从不曾怨你,也不后悔为你付出的一切。” “我南宫珩何德何能,竟能得到妳的爱?”他紧紧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送到唇边轻吻着。 “其实,我并不是个无私、牺牲奉献而无所求的人。” “妳有甚么要求,就算是上天下海,我也一定会办到!” 衣水映仰望着他俊逸的脸孔,轻轻绽出了笑。“我要一辈子做你的妻!” 看着她认真的绝美脸庞,南宫珩的心口猛然一紧。 天底下,有甚么比得上,能得到这么个美好的女子,更幸福的事? “我们生个孩子吧!” 衣水映惊讶的抬起头,定定的凝望着眼前这个她深爱的男人久久,而后终于绽出一抹绝美的笑,点了点头。 这辈子,她是注定要为这个男人付出一切了! 编注: ◎欲知南宫琰和白凝霜的爱情故事,请看《纯爱系列》306──“麻烦小娇妻”。 ◎敬请期待于媜最新力作! 后记 小媜子闲嗑牙 又到了炎炎夏日! 相信对很多其他作者而言,这肯定是个难熬的季节! 以往,媜子最以不怕热自傲,每每在某作者后记看到挥汗赶稿的种种,顶多只能肃穆默哀几秒,实在很难体会那种热得快跳楼的感觉。 如今媜子怀了孕,成天顶着颗小球,突然发现地球的大气层,像破了个洞似的,无论白天晚上都觉得热! 媜子一度还怀疑,肚子里装的可能不是小宝宝,而是一盆火炉! 尤其是去美国一年多,习惯了那种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空调的生活,一回到台湾,竟有种没地方躲的感觉。 尤其台湾的电费昂贵,向来尊崇高生活品质的媜子,结了婚后可实际多了,掐指一算,要是一天开上七、八个小时的冷气,一个月的电费肯定吓人,只好忍耐的开着电风扇加小扇子驱暑了。 不过,白天还算好,可以大大方方的把窗子打开透风,晚上可就惨了,媜子卧房里的大观景窗要是不拉上窗帘,衣衫不整、睡相可怕的模样,肯定给人看得一清二楚,但若是拉上厚重的窗帘,根本是密不透风,媜子跟老公躺在里头,活像在烤香肠。 虽然媜子自知不是名人,也肯定不会有啥狗仔队,躲在对面大楼等着偷拍媜子春光外泄,起码媜子也还算是年轻的姑娘家,最基本的矜持还是有的,只好忍痛开着冷气睡觉。 (其实,一直到现在,媜子还是觉得开冷气睡觉真的是一件很浪费的事,晚上一旦睡着了,根本没啥感觉了嘛!) 但偏偏媜子是那种很神经质的人,过去深受其害的安小琪,说咱这是“劳碌命”,有一点点的声音跟光线就会睡不着,试想冷气机轰隆、轰隆的声音,就在两坪大的房间里运转,还有谁睡得着? 当初买房子装潢之际,媜子就极力向老公提议,在房间里装个分离式冷气,不但够凉,也很安静,偏偏老公舍不得弃那个建商预留的冷气窗不用,硬是坚持要买窗型冷气。 以往媜子还没怀孕时,晚上只需要电风扇就可以安稳入睡,老公也节省,能不开冷气就尽量不开,倒也相安无事。 如今一怀了宝宝,竟然变得格外怕热,晚上开电风扇根本热得睡不着,最后没办法,只好开冷气。 谁知道定时一个小时,媜子就躺在黑暗中,听冷气机运转了一个小时,而身旁的老公却丝毫不受影响,早就睡得磨牙兼吹泡泡了。 于是几次下来,媜子再也不开冷气了,反正关起门来也没人会看到,索性翻起睡衣,露出圆滚滚的肚皮散热,一脚也大大方方的翘到老公身上,睡成一个舒服的大字形。 反正这是他自作自受,他也识相的不敢反抗,可怜的任我为所欲为。 总之,媜子现在总算是体会到夏天的可怕,尤其是台湾的夏天,容易让人流汗,所以媜子可得注重水分的补充── 就像现在,媜子一边啃着冰凉的西瓜,边曝家丑,希望这回的小媜子闲嗑牙大家看得还尽兴! 另外,是有关这次的古代新系列,相信有印象的读者看到“南宫山庄”,就应该猜出来,是上一本古代稿“麻烦小娇妻”的续集。 这回写的是俊逸儒雅的大哥南宫珩,不过这本书里,媜子觉得好象把他写成了一个阴沉、坏心的怪物,把女主角折腾得死去活来,或许是因为怀孕变得情绪化的关系,总觉得好象太洒狗血了,不过,还是希望大家会喜欢! 炎炎夏日,建议大家吃片西瓜消暑吧! e-mail:[email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