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御厨》 序 一直觉得“小男人”是不怎么讨女孩子欢心的,故而着手写《七天御厨》时是颇费心神的。 懊怎样让男主角水木常可爱起来呢? 留下悬念,劳您自己翻书去看。哈哈,是不是很欠扁的样子? 不管怎样呢,水翩然,也就是我啦,我的那帮室友由不接受到认可再到喜欢水木常这个“小男人”却是不争的事实。 再谈谈与《七天御厨》有点关联却又关联不大的话题吧。在写这本书时,恰巧与本人的英语考级冲突在一起。 这次“撞车事件”的后遗症是,每当水翩然抓起笔写水木常的故事时,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地蹦出几个英语单词来。 早上背单词,中午、晚上写稿,真的是很辛苦! 所以拜托各位看官一定要珍惜《七天御厨》。 最后,水翩然祝大家学业、事业有成,天天都有好心情! 咱们下本书再见! 第一章 “谢谢,谢谢!”宋伟贞拱手,“多谢各位婶子的好意,我暂时没有续弦的打算!” “喔哈哈——”三姑笑着咧嘴,“五年前尊夫人过世时,您就说不续弦。现今五年已过去了,您还是誓不续弦。您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宋小姐打算呀!她一个小女儿家从小失去母爱,缺人教导……”眼见宋伟贞阴沉下脸,六婆连忙推推三姑,打个哈哈:“其实呢,我们还不是为您好。您看您这衣食起居都没人照料,那还成?要不,咱们再替您四处看看,找个厨娘或是可以教宋小姐女红的女子,您看如何啊?” 八大姨附合着:“咱们扬州美人可是出了名的!什么琴棋书画呀、什么什么的,都是远近闻名的!”一句话,泄露了她们急于为宋伟贞物色填房的心思。 年近不惑的宋伟贞长得是一表人才,家有良田数百顷。在这繁华的扬州城郊也算是户富裕的人家,更重要的是他洁身自好。夫人在世时只恋夫人,夫人过世后,还是只恋着夫人。让一帮眼巴巴的脂粉们扼腕叹息不已,这么痴情的男子哪里去寻? 但见那宋伟贞微微一笑:“我也是该再找个厨子了。”老厨娘年岁已大,目力不济,经常错把酱油当成醋,要不就是错认白盐是白糖。虽然习之乐于帮忙,但那厨艺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 三姑六婆八大姨激动不已:“啊呀,您等着,我们这就给您找去!” “且慢!”宋伟贞笑道,“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的这个小小的要求是——”宋伟贞轻轻地放下茶杯,“这名厨子必须是——”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是不是?”三姑急切地问道。 “年方二八的妙龄女子?”六婆自作聪明地添了一句。 “八大姨办事包您满意!” “听我说完嘛!这名厨子必须是个男的!”宋伟贞轻松地扔下一枚重磅炸弹。 “哈哈哈!哈!哈!哈!唔——唔——钱婆婆你别捂着我的嘴啊!让我笑完嘛!太可笑了!真是太可笑了!爹的拒绝理由真是一年更比一年强!”躲在客厅里间的宋小姐宋习之肆无忌惮地狂笑不止。 三姑六婆八大姨异口同声道:“过分!”然后预备一同拂袖而去。 钱老爹走进客厅:“老爷,外头有一个人说是毛什么自荐来当厨师!” “世风日下!” “肯定不是好人家的女子!” 三姑、六婆一一下了结论,然后由八大姨总结:“拒绝她!” “没见过我的真本事就急着否定我,是不是太过武断了?”披着一身阳光走进来的是一个约模二十岁的年轻男子。身材略瘦略高,皮肤黑黑的,风尘仆仆的样子。 “爹,他是个男的!符合标准!”宋习之兴奋得忘了往嘴里塞零食。 “贵姓?”宋伟贞招呼来人落座。 “免贵姓水。” “水公子不是本地人吧?”宋伟贞开始了“考察”。 “苏州人士,自幼父母双亡,跟从师父学习厨艺。上个月满了师,就拜别了师父来到扬州,因为听说宋老爷家缺少一名厨子,所以就冒昧来访了。”男子落落大方,说话的声音带有水乡的儒雅,很是动听。 宋伟贞终于领教了三姑六婆八大姨的长舌功了,连一名路过的外乡人都知道他在找厨子,厉害!厉害! “那你会做什么菜呀!做得好不好吃呀!”三姑发难。 “做菜本不是难事,但做菜做出学问来就不易了。比如说:食疗。” “食疗是什么?”三姑问六婆,六婆摇脑袋。 “容我放肆了。”男子对宋伟贞微微欠身,“把某些食物和药物相配食用,达到强身健体,防病祛病的目的,这种饮食疗法在饮食文化中是比较悠久比较高深的学问。” “真的假的?你不会是骗人的吧?”八大姨接下重任,责难道。 “《吕氏春秋》中著名的‘商汤问伊尹’就是例证。伊尹巧妙地用食疗对人体的作用来比喻国家兴亡,反映出当时的人对食疗的学问就有了相当的认识。” 宋伟贞满意地笑道:“公子见识不俗。” “那你到是说点方子让我们听听,见识见识!”八大姨“舌功”了得。 “我看您鼻不通气、涕泪横流,明显是受了风寒。用冰糖一两二钱,放入锅内,加水烧开至冰糖化,放入洗净切好的鲜姜片一钱,烧开即可。每日两次,连服三日。不但适用于风寒感冒,还兼治恶阻、痛经虚寒等症。” “那,那,”八大姨眼珠一转,“我不喜欢姜味。” “那就将六钱绿豆与一钱半麻黄用水淘净,放入锅内加水烧开,撇去浮沫,改用小火煮至豆开花,喝其汁液。每日一次,连服二至三日。” “我不吃绿豆,看见绿豆就恶心!” “将豆薯、凉瓜、葛根各五两洗净切块,加水适量煎服。每日一次,连服二至三日。适用于外感风热、微恶风寒、咳嗽咽痛、口渴等症。” “水公子,我想问您,舌头肥大、口不关封、唾液四流的病患该吃点什么呢?”习之小姐兴致高昂。 “用食盐一斤,分十次。每次发作时,以一两食盐撒于患处;或用清水融开食盐,将舌头浸泡其中,相信应当治得好这种病症。”水公子一本正经。 “这是什么病啊?好特别!”六婆暗暗称奇,“别是什么绝症吧!” “绝症倒谈不上,疑难杂症算是一桩吧。”宋习之压住笑意,“这种病俗名叫做——长舌病。患这种病的人,我们通常称其为——长舌妇!” 三姑六婆八大姨一下子回过神来:“宋老爷,您的事至此咱们再也不管了。我们倒要看看,您的宝贝千金在您的亲手教下还成不成得了大家闺秀!还嫁不嫁得出去!我看,这辈子是没人敢娶她啦——” 恼羞成怒的长舌妇们忿然离去。 “多谢公子替我挡去了一些烦恼。”宋伟贞忙着道谢。 “宋老爷不必多礼,我也是来您的府上讨口饭吃的。” “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姓水,贱名木常。今年二十三岁,精于女红、厨艺,无不良嗜好。” “女红?你会女红啊?”宋习之颠颠地从后面窜了出来,一脸的不可置信,“那不是比我还像女人?” “习之,不可无礼!”宋伟贞嗔怪道。 “哦。”宋习之低下头乖乖地退到父亲身后。 “教女无方!”宋伟贞摇摇头,“水公子,就怕我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呀!你有这些本事何不到外面闯闯?” “说来惭愧!”水木常浅笑,“我是空有一张嘴,真本事是没有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宋伟贞叹道,“不是每个人都得往仕途上挤的。只要你不嫌我怠慢了你,就留下来吧。” “如此甚谢!”水木常的言行举止不浮躁不夸张,看上去是个认真的人。而宋伟贞就是看中了这分认真。这世上浮夸的人还嫌少吗?留下他,倒可免去了一日三餐的许多操心,还可省却了三姑六婆八大姨无休止的骚扰。一举数得,岂不妙哉! “钱妈,去备些酒菜,让我来款待水公子!” “爹啊,何不让水公子大显身手,我们也可大饱口福啊!”宋习之笑眯眯的。 “习之!”宋伟贞不悦地说道,“水公子初来乍到,怎可初次见面就支使人家?” “宋老爷不必这么客气,叫我水木常就可以了。再说,水某本就是前来帮厨的,您当我是一般的下人便成了。” 宋伟贞越发满意,这孩子懂进退知礼仪,相处起来必定容易,真是上苍有眼呀! “像木常这般的人才,拿你当下人岂不辱没了你?你我就朋友相处吧。”宋伟贞带着水木常步人饭厅,“钱妈,饭菜好了没有?” “来了,老爷!”钱妈将托盘放到桌子上,“素炒青菜、红烧狮子头、南京酱鸭,蛋汤随后就上。” “来!让我先尝尝!”习之伸出筷子,“钱——婆婆,怎么这么甜啊——”宋习之皱着一张俏脸。 “不好,又把糖当盐了,老喽——眼神不行了。老爷,你不要怪我,我这就重新去做。”钱妈颠颠地微驼着腰。 “不用了,钱妈你下去歇着吧,这一顿大家都凑合着吧。明个儿再尝木常的手艺。”宋伟贞抓起饭碗,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气概,“吃吧!习之,别愣着,吃啊!你不吃,钱妈会伤心的!” “哦!哦!”宋习之小心翼翼往嘴里送饭。 水木常的脸僵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来:“这位钱妈,目力如此不济?” “对啊,”宋习之快人快语,“不然还用得着请你吗?” “啊——”水木常稚气未月兑的脸庞显示着惊讶、失望…… “怎么啦?”宋习之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就将就着吃点吧,不然待会儿肚子可受不了。” 水木常哼哼哈哈地胡乱答应。 惨了!惨了!死了!死了!死定了!惨翻了!当初是听说宋家还有个老厨娘可以帮忙,他才来的,可是谁又料得到这钱妈几乎丧失了做菜的基本功? 而他,水木常,没了师姐的帮忙,根本就无法做出一道完整的菜来。 欲走?怕、怕一出门暴露了身份会遭到师弟的毒手。 这、这、这可如何是好呀! 宋习之一如既往地逗父亲开心,曾几何时,水木常也是如同这般地同师父、师姐、师弟戏耍,共享天伦之乐啊! 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 “水木常,今天中午你打算做点什么菜?”宋习之晃到厨房来参观,实在是对做菜太感兴趣了。虽然她的手艺时常令父亲大皱眉头,不过这所有的艰难困苦都挡不住宋习之对烹饪的热爱。 “昨天我看钱妈的金陵酱鸭做得不够地道,所以我也打算做这个菜。”水木常尴尬地搓着手。宋伟贞对他很是宽厚,早餐是些简单的粥呀点心呀之类的吃食,这些都不劳他动手,自有钱妈去做。 他只要做中晚两餐就可以了。 但是—— “真的吗?那我也要学,可以吗?”宋习之兴致勃勃,“你不会怕我偷了你的手艺吧?” “怎么会?”水木常嘻嘻哈哈。 “那,”宋习之做了个“请”的动作,“开始吧!” “在中国美食文化史上,金陵鸭文化源远流长,可追溯到春秋战国时代。那我今天要做的这道菜有很多配料:鸭肉、酱油、黄酒、鱼汤、白糖、盐、葱、姜、八角、桂皮。咳——”水木常的额角渐渐潮湿,“酱鸭口感鲜香、回味甘爽。” “然后呢?”宋习之收起笑容,盯着水木常额头上的汗珠。 “然后,然后……”水木常低着头看着一桌子的锅碗瓢盆,无从下手。 “然后,然后,”宋习之冷着脸,“昨天我就觉得你有些不对劲,你不会是个只会夸夸其谈的绣花枕头吧!” 水木常的头再向下低一点。 “快说!你是不是见我爹善良、见我年幼无知,所以妄图算计我们父女,夺我家产、霸我为妻?”“年幼无知”的宋习之咄咄相逼。 “事情不是这个样子的!”水木常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宋习之吼他。 “事情,事情,”水木常可怜兮兮地抬起脸,“事情不是这样的——” “你,别哭呀!”宋习之一下慌了神,“你哭什么?你看你一个大男人,好端端地哭了起来,这成何体统啊?” “啊——呜——”水木常索性一坐到椅子上扯开嗓子拼了命地哭起来。 “别哭了你!”宋习之忽左忽右地围着他打转,“有什么话你好好说嘛!有什么委屈也尽避道来!你光哭顶个屁用啊?” “呜——呜——”水木常泪流不止。 “行了!别哭了!一会儿召来我爹,一定又要埋怨我,说我欺侮了你!”宋习之急得用手拍头。 那厢,水木常仍旧是号啕大哭。 一抬头一扫眼,宋习之抓起抹布就往水木常嘴里塞。 “嗯!嗯!”水木常扭动身子,好脏啊!天哪!这个小丫头疯了吗? “别哭了!再哭我还用抹布堵你的嘴!别哭,知道吗?”宋习之威胁道。 水木常连连点头。 “你还哭不哭了?” 水木常赶紧摇头。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宋习之笑着说风凉话。 水木常急忙冲到水缸边,一遍又一遍地漱口。暂时丧失了说话功能的水木常只能以双眼来表示他熊熊的怒火。 “看什么看,没看过——”宋习之原打算说“美女”的,想一想觉着不妥,便改口,“名门淑女吗?瞧你那傻样!” 水木常正要反唇相讥,突然灵机一动,“原以为宋老爷仁善、宋小姐可亲,必不会如外面传闻的那般凶狠。谁知这不过是我水木常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罢!罢!罢!天下之大,岂无水木常的容身之地!我这就去拜别宋老爷!”语毕,抬腿就走。 “喂——”宋习之横到他面前,“你真的认为我很可爱啊?” 面对一双期待的眼眸,水木常故作姿态地昂起头:“原来是这么以为。见面时见你爹叫你习之,嗯,我就思量这‘习之’必是取自‘学而时习之’吧。” “你猜得一点不错!”宋习之仰着脸看他,十六岁的她童性未改,一见有人说中了她名字的寓意便欢喜起来,“当初爹和娘就是希望我能够学而时习之,做个才女!” “可是呢,你却凶巴巴地对待我这个身世飘零的可怜人,让我饱受心理与生理的双重打击!”水木常眼圈一红又要掉泪。 “这样吧,你别走了。我来弥补你吧,那个,比方说,帮你做点什么事呀。你说呢?”宋习之可爱地皱皱鼻子。 “这样啊?这个嘛,让我考虑一下!”心里早就乐翻了的水木常模模自己的下巴。 “你看你留下来挺好的,反正你去别处也要帮人做饭,不如留在我家。我爹的为人你是知道的,我待人也很好啊。” “是吗?”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声音。 “因为总有人算计我们家嘛,我以为你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再说,谁叫你表现得那么心虚呀!”宋习之扮个鬼脸。 水木常心口一紧。他干干地笑道:“是你凶我,我才害怕的。其实,我知道,你是怕你爹怪你赶走我才这么说的!” “我才不怕他呢!”我是怕你哭!——这句话宋习之咽下去没说。 “好啦!我看,你帮我做菜吧!” “啊?”宋习之夸张地指指自己的鼻子,“你说我啊?我做菜很难吃的!再说了,你叫我做菜,那你这个正牌厨子做什么?” “我在一边指导你啊!你不是想学做菜吗?这么一来,将来你出嫁的时候就做得一手好菜了。” “我不嫁,我要陪我爹一辈子。”宋习之脸红红的。 水木常把围裙递给宋习之:“闲话少说,你看你啰里啰嗦的,跟老妈子似的。” “我像老妈子?”第一次有人用这么新鲜的词语形容她,以至于宋习之的脑筋一时间转不过来,呆呆地在水木常的指挥下洗菜、切菜,然后又傻傻地在他的号令下熟练地将菜扔下油锅挥舞铲子。 “左翻、右翻,对,就这样,再洒点油,没错,喷点水,就这样,很好。”一如与师姐合作的那样,水木常动口不动手。 “哈哈!我想到了!”宋习之激动地挥动铲子跳过来与水木常对视,“你精于做菜粗通女红,动不动就大哭一场,还会可怜巴巴地讨人怜悯!汝非大丈夫,乃小男人是也!” “哈!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你说我是老妈子,我就封你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空前绝后的非常小男人!” “烦您老人家抬高尊眼!这里!”水木常指指自己的额头,“你把青菜挥到我脸上了!小姐,这东西又油又腻,还有那么些许的烫人,你知、道、吗?” “对不起!对不起!”宋习之伸出右手去帮水木常擦脸。 “啊——”惨绝人寰的尖叫,“救——命!” “咦?”宋习之看看自己的右手,终于明白水木常为什么叫得这么惨烈了。因为,不好意思,她的右手正握着滚烫的铲子,“哦——” ☆☆☆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爹,你要相信我!”宋习之越解释越没人信。 “你跟我来。”宋伟贞把她拖到水木常的卧房,“跟水公子道歉。” “对不起!”宋习之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不是有意的、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有时候情不自禁会犯迷糊,请你原谅!再说,那天事出有因,责任不能全让我担。” “宋习之!”宋伟贞怒喝。 吓得习之又鞠一躬。“对不起!对不起!” 宋习之此刻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来首唐诗还是说首宋词?都不妥,她只会那些情爱诗,道歉诗一句不会!逼不得已就信口胡诌:“如果你因为被我破了相而找不到妻室的话,那我一定竭尽全力帮你找一位贤淑的……” “闭嘴!”宋伟贞怒不可遏,“我看你不但需要打手板子,更需要抽嘴巴!你看你的言行举止,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影子!都怪我平日里太宠你了!今天非要给你点苦头吃吃!” “钱婆婆——救命啊!”宋习之抱着头鬼叫。 “老爷,您消消气!消消气!”钱妈赶忙从门外闪了进来,行动迅速得出奇。 “宋老爷,是我不好!”水木常病恹恹的,“是我自己不留心,谁都知道习之小姐是金枝玉叶,哪里使得惯菜刀呀铲子的。您别怪她,您一怪她我就难过,要不我还是走吧。”水木常的眼泪又要流出来了。 “你安心养伤,我是绝不会让你走的,你一个孩子在外漂泊,不易啊!钱妈,熬些补汤来给水公子喝。小心,别再看错了。”宋伟贞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习之呀,你要是能赶上你娘的十分之一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宋习之目送宋伟贞与钱妈离去,掉头冲水木常说道:“你这个娘娘腔,哼!等你伤好了,我再和你算账!” 语毕拔腿就跑,忽又停下来,“别以为你帮我说好话我就会心生感激,我这会儿就去厨房下毒害你。”标准的刀子嘴豆腐心,明明是担心钱妈放错调料,却偏偏扮一副凶狠的模样。 水木常岂会不知。 一切都回归平静,空荡荡的房间退去了所有嘈杂,仅剩下孤伶伶的水木常。 那些矫情的泪水与口若悬河的掩饰都一一退去,现在默然无语的,是落寞而无奈的水木常。 寂静下来,水木常感到悲伤无从说起。 第二章 这是水木常过得最为轻松惬意的一段日子。随心所欲地放飞自己的思绪,沉静下来慢慢回味过往的林林总总,有时候他想,若是可以这么过上一辈子,那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呀。也许,作为一个男人,就必定要背上种种压力,然而他不愿做那样的大丈夫。当皇帝太累了,做官有做官的难处,商人有商人的不易,水木常只求过平稳安宁的日子便“阿弥陀佛”了。 “下一个步骤是什么?”宋习之忙得不亦乐乎,“放黄酒还是放醋?” 这个声音是和明媚的阳光联系在一起的。宋习之手忙脚乱地扭头大叫时,水木常才发现自己是真正地快乐起来。 他听见自己放肆地大笑起来。 “水木常!你笑什么?我脸上脏了吗?喂——你到底笑什么啊?神经病?”宋习之激动地挥舞铲子。 有了前车之鉴,水木常及时将铲子夺下扔到锅里,然后擦净手上的油污,才慢条斯理地对目瞪口呆的宋习之微笑。 “天哪——你不会是被我那一铲子敲傻了吧?”不可置信地斜视他,宋习之接着说道,“你没事吧?” “我很好啊。”水木常仍旧在微笑。 “你笑起来还蛮好看的,那以后就不要再哭了,大事哭小事哭有事没事地乱哭,这样很娘娘腔耶!再有,你那么爱于净。当然了,爱干净是好事,但过分了就不好了。男人嘛,要粗犷一点才有人喜欢的!”宋习之上下打量着他,“我怎么看你都不像个男人,尤其这几天没晒太阳,皮肤居然比我还白!” “要像男人干吗?我本来就是男人啊!”水木常微微有些怒意。 “我的意思是你没有那种气势!”宋习之摆了个造型,“你不行,杨柳做的,软绵绵的!” 宋习之不懂,她不了解水木常的过去。有时候,柔弱是一层保护色。懦弱的男人才是最不遭人忌恨与防备的,扶不起的阿斗嘛! 在生活中,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长久地扮演另外一个人。你不可能说你只是在扮演一个角色,因而,久而久之你就会成为你扮演的那个人。或者说,你扮演的那个角色渐渐地会成为你的另一面。 而动辄便哭泣、毫无主见的性格便是水木常的第一层面具。 宋习之不懂,水木常也不想让她懂。她只是个脾气有些倔强的可爱的小泵娘,是个富家千金。而水木常注定要背负起不为人知的秘密。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没有什么关联。而这样云淡风轻的美好时光,水木常不知道他还能拥有多久。 所以,他不打算撕去这第一层面具——安全的面具。 “喂——你呆了吗?”宋习之油腻腻的手在水木常眼前挥动。 “你再挥,手就要掉啦!”水木常没好气地,“下午教你女红,小心我整你!还有,手这么脏,女孩子家脏兮兮的,以后谁娶了你谁倒霉!” “我手脏?”宋习之火大了,“那你来拿铲子炒菜啊!我就不信你能保持干净!” “废话!你拿块白布包着铲子不就行了,这炒菜是雅人的享受,比做文章还要有学问,你不明白的!”水木常优雅地端起杯子品茶。 “我在这边流汗,你却在那边说风凉话!我……”宋习之突然觉得不对劲,鼻子四处乱嗅,“什么味儿啊?” “惨了!”水木常把茶杯一撂,抄起木盆,对着冒烟的锅欲浇水。一想,不对,连忙用锅盖封住兵,冲到灶台后面把木柴往外拖。 “怎么办?怎么办?我炒的菜都烧焦了!那爹中午回来吃什么?”宋习之手足无措。 “你爹会诗友去了,晚上才会回来。”呛得半死的水木常从后面晃出来,“你先想想我们中午吃什么吧!” “也对哦!”宋习之居然来了诗兴,摇头晃脑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也?” “你知不知道饮食男女什么意思啊?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家在那边乱说!”水木常信手抹去脸上的汗珠。 “什么意思啊?”不耻下问的宋习之将焦硬的食物铲掉,然后奋力涮锅,“唉——好端端的一个厨房被我们糟蹋成这个样子,可惜!罪过!” “不告诉你!跟你说这个我不好意思!”水木常蹲到宋习之旁边,“你这么涮是涮不干净的,所以说呢,做什么事都不能蛮干,要用脑子!” “那你来用脑子涮呀!”宋习之拽住他的头发欲往锅里送,定睛一瞧爽声大笑,“你看你的脸,哈哈!成了个包黑炭啦!” “是吗?”水木常站起身,拖动了蹲在地上的宋习之。这个可以理解嘛!因为宋习之的手正揪住水木常的头发。 所以,步伐不稳的宋习之就踩翻了装满水的锅,然后,水木常与宋习之的身上就都溅上了水。 呵呵,这两个人的默契有待加强。毕竟,默契不是一天练成的嘛。 “你真笨!”宋习之指控。 望着湿漉漉的衣服,模模发麻的头皮,水木常苦着脸:“你还好意思怪我?” 为什么当水木常遇到宋习之之后,就经常地“霉”而时习之呢? 倒霉的事儿接踵而至,真他妈的! 这是招谁惹谁了? ☆☆☆ 水木常穿着单裤,着结实的胸膛从卧房晃出来。黑发湿湿地披散着,揉和着不羁与闲适。 宋习之痴愣着,手中托盘里的食物很香,可是她的嗅觉失灵。 这一刻,水木常似乎已不是那个有些娇气的水木常。宋习之说不清,在这个阳光四处嬉戏的春日下午,她的心口“突——”的缺了个小口,温情而炙热的感觉蔓延开来。 水木常捻一撮头发悬在宋习之额头上,见她没反应。顺势一抹,头发上的水珠自宋习之的鼻梁滑至她嫣红的嘴唇上。 宋习之打个激灵,一把抹去水珠,大吼:“干什么?你!” “小心!”水木常眼明手疾地抓住托盘,“还好!还好!不然就没东西填肚子了!” 水木常神色自若地把炒饭端到后院菜地中的小凉亭里。宋习之犹豫了片刻,跟了上去。她搞不懂,这个水木常!他究竟想干什么? 一会儿哭哭啼啼的小媳妇样,一会儿跩得二五八万的,一会儿又油腔滑调的过于轻浮。 宋习之轻轻将手指上的水擦在衣服上,那水是水木常头发上的呢! “你不饿啊?”水木常招呼她,“这炒饭味道不错哦!我教你的配方保管错不了!对了,你是严格按照顺序炒的吧!” “对啊!”宋习之努力往嘴里扒饭。 “注意!用餐礼仪!你们扬州出美人就是出你这种美人吗?”水木常斯文地进餐。 “所谓‘出美人’,指的是姨太太和妓女。这个‘出’字,就和出羊毛、出苹果的‘出’字一样。”宋习之口齿不清地说道。 “怎么说?”水木常来了兴致。 “那些贫苦人家把女儿当成羊毛、布匹一类的商品出卖,让她们做姨太太、妓女。然后教她们的人呢就发财了。这是很不道德的!”宋习之的眉宇间有着说不出的苦涩,“幸好我家不穷!每当我看见人家卖女儿就为自己感到庆幸。然而,我什么都不能做!家破人亡,骨肉分离,要多惨有多惨!” 失神只在片刻间,水木常默然无语地进餐。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宋习之长吁短叹。 “我怎会不懂呢?”水木常的笑容有些凄然。 片刻后,宋习之明白了。水木常说过的,他自幼父母双亡,唉——她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也难怪,”宋习之放下筷子,怜悯之情溢于言表,“你自幼失去父母的庇护,自然无法念书考取宝名。学了这些烹饪、女红之类的玩意,虽然可以自食其力,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你还真像老妈子!一开口就没完没了的。”吃完了自己那盘饭,水木常把空盘子同宋习之换了一下。 宋习之没留意便由他端了自己的那份去吃。“我是关心你耶!这样吧,我去跟爹说,让他教你。那平日里你就把要做的菜告诉我,你去读书,争取考个功名。这样的话,若你父母泉下有知,定会备感安慰的。”宋习之眨着明亮的大眼盯着水木常。 水木常继续往嘴里送饭,感觉到宋习之的注视,便丢下筷子抱拳施礼:“小姐美意,在下心领了。” “你不想考个功名光辉门楣吗?”宋习之不解。 水木常望着这个热心过头的小丫头笑了起来:“我无意于功名,对目前这种安定的状况,我很满足。你就别操那分闲心了,有空做做女红吧。” 一阵微风吹来,水木常觉着略微有些凉意,便将松开的衣襟理好,束紧。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宋习之忿忿地用筷子敲盘子。 “我看你是闲极生非。”水木常嗤笑道。 “我就闲极生非,怎样?”宋习之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嘴脸,“这宅子里枯燥无味,好容易来了个你。我想帮你的忙,解解闷也不行吗?” 也对,这丫头平日接触的就是她爹、钱妈、钱老爹。是挺闷的!可她闷归闷,总不至于要拿他水木常寻开心吧? 水木常采取哀兵之态:“你看看,啊,我这额头!疤还留在上面呢!还有这手,刚才救火的时候,喏,烫了两个泡。还有还有,头发,被你揪得油腻腻的,头皮到现在还疼。衣服是全湿了,上面净是涮锅水的味道!如果你真想帮我,就放弃你那些‘善良’的念头,不然我这条小命就难保了!” “那我无聊,怎么办?”宋习之的嘴翘得高高的。 “转移目标!你别盯着我,我这儿你是彻底没戏了!” “那,我爹?就剩我爹了!刚才钱妈还求我,让我再也别进厨房。我想帮她,估计她也不肯。钱老爹那儿也没什么好帮的啊!”宋习之琢磨着,“那我究竟可以帮我爹做点什么呢?” “帮他——”水木常倏地闭嘴,一脸的坏笑。 “你怎么不说了?”宋习之迷惑地皱眉。 “我说了你可不准打我!”水木常先来个约法三章,“不准掐我!不准骂我!总而言之呢,你不准对我进行任何形式的攻击!” “知道啦!我看你才像个老妈子呢!有话快说!” “好的,你这就听我慢慢道来!”水木常前后右后上上下下地一阵张望,最后神秘兮兮地凑到宋习之跟前。嫌桌子上的空盘子碍事,便把它们摞好,推到一边。 把宋习之看得发急,“你倒是快说呀!”伸手就往他手上拍了一记。 “说好不动手的!”水木常委屈地揉着手背。 “你少给我婆婆妈妈的!”宋习之不耐烦地吼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可怜巴巴的水木常,她就情不自禁地想欺负他。可见欺软怕硬乃人之本性也。 “你爹他鳏居多年,这个平日里缺人照料,生活起居都不易。长此以往,是不利于他的身体健康的!饮食男女嘛,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等等!”宋习之打断他,“你昨儿个说我不懂什么叫‘饮食男女’来着,择日不如撞日,你就解释一下吧!” “啧——”水木常一会儿摇头一会叹息的,在宋习之越来越危险的目光的注视下,好半天他才红着脸说道:“这四个字的意思就是说,吃饭也就是食欲和那个那个什么是人的两大基本需求!” “什么‘那个那个什么’啊?”宋习之莫名其妙地瞪他,“麻烦你讲清楚啊!” “‘那个那个什么’就是说,比方说你爹,他有要找妻室的愿望就是‘男女’的意思。明白了吗?”真是吃力不讨好! “哦——就这样啊?我还以为你的解释很高深呢,不过如此?我原以为饮食男女就是男男女女都要吃饭的意思,没想到你还挺会联系实际的。”宋习之先贬后褒。 “那,你,想不想,哦,不对,是你反对你爹续弦吗?”水木常小心翼翼地试探。 “为什么要反对?” “那天我来,就见你和你爹气跑了那些想做媒的人呀。” “那些人都不安好心嘛,当然要赶他们走了!”宋习之解释道,“当初我娘身患重病,自知不久于人世,就嘱咐我爹,要他一定要再娶一个妻子,为宋家继上香火。”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水木常补充了一下。 “可是,我爹他,一来与娘感情太深,二来怕我被晚娘欺负,所以这事就耽搁了下来。”宋习之托着头,看向远处嬉戏的鸟儿,“只要有了好的姑娘,我自然会说服爹娶她的,以后就不必再担心他形只影单的了。家里,若是添上几双儿女,必是热闹非凡的!” 水木常安慰她道:“你放心,我会帮你留意的。一有了好的人选,我马上通知你。” “谢谢!”宋习之甜甜地笑道,“其实你这人还不错,我以前说你是小男人真对不住。不过,话又说回来,男子汉大丈夫是不会跟我闲聊,也不会管闲事的,所以尽避我不愿叫你小男人,可铁一般的事实摆在面前啊!” 狰狞的嘴脸浮了出来:“你看啊,你文不像个状元、武不像个兵,全身上下看哪儿,哪儿都没男子汉的气概。只会动铲子、舞绣花针,你说我不叫你小男人叫你什么呢?” 宋习之得意地大笑:“你可别哭了,千万别哭!哈……” 水木常双手背在后面,踱着官步四平八稳地走掉了。 “你上哪儿去?”意犹未尽的宋习之问道。 “抓两把盐来给你治病!”水木常头也不回一下子。 “我有什么病啊?” “舌头肥大、口不关封、唾液四射!” “好啊——你给我站住!”宋习之气得直跳,“你敢骂我长舌妇!”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水木常回过头来,邪邪一笑,“记得,把桌子上的盘子收好。” 宋习之正眩晕于那阳光下的坏笑,没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来才发觉,她自己的那份炒饭早就跑到水木常的肚子里去了。 饼分!真过分!明明她是主人他是厨子,现在怎么变成了他是主子她是丫头?这个,这个,别看水木常一副受气包的样子,他还蛮利害的!居然把她耍得团团转!哼! 气着,气着,宋习之就抿着嘴,偷笑起来。你还别说,水木常笑起来真耀眼。 笑得宋习之的心里隐隐地暖得慌,涨得慌! 宋习之捧着盘子到厨房,见着正在摘菜的钱妈,开心得一把抱住她。 “这孩子!”钱妈嗔笑地看着宋习之一溜烟地跑掉。 烟花三月的扬州…… ☆☆☆ 彼凭风,还是那种不容反对的态度。以至于何小休差一点真的相信了一切都是真的。 虽然他从不体贴,甚至并未向师父表明他与她之间的关系,但是只要他微微一笑或是给她一个注视,她就会觉得他们的灵魂很近。 在这个世上,何小休和所有的茫然女子一样像蚂蚁似的觅食、也似蚂蚁般微不足道。只因为有了他——顾凭风,她才使自己相信何小休是真正地活着,有情有爱有血有肉而非麻木的行尸走肉。 何小休从未怀疑过顾凭风,她甚至以为从前她所受的种种磨难就是为了让她在百转千回后遇到他。 可是,他赶走了水木常。 他说他不愿见到自己的女人整日与别的男人厮混在一起,即使那个男人是他的师兄。 水木常笑着道一声:“师姐,珍重!”然后飘飘然离去。 她懂得的,水木常是她看着长大的小师弟呀!在他最悲伤的时候,他从来都是只笑不哭的。 水木常走了,顾凭风阴冷地笑道:“小休,你以为我真的会娶一个残花败柳吗?” 何小休觉得她仅有的一点热情已经给他消耗光了。在这个温暖明媚的三月,何小休手足冰凉。 一失足成千古恨,她不怨父母将自己卖人娼门,怪只怪自己命苦。若当初她没有从花船逃出,若当初她没有遇见师父,若当初师父执意不肯收她为徒,若…… 何小休留下书信,背上行囊,离开了。 一上路就发觉水木常留下的标记,他,早料到了吗?料到她被遗弃的下场? 何小休在颠簸的马背上睁大眼睛,流下眼泪。 而顾凭风永远也不会看到。 那种不容反对的态度曾向她证明了他的深情,同样的不容反对证明了他的绝情。 “杨柳青青江水平——”远处的画舫上传来婉转的歌声。 “闻郎江上唱歌声——” 何小休细细地分辨着。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道是无晴却有晴?”何小休咀嚼着这句话,“道是无情却有情吧?是有情还是无情呢?” 也许,对顾凭风来说,这是一个最合乎情理的选择;而对何小休来说,这则是一个最合乎情理的结局。 草长莺飞阳光泛滥的天地间,何小休听见自己荒凉而寂寞的流泪的声音。 世上有谁是她可以去爱的呢?又有谁能给她一点温暖一点爱意呢? 只恐怕,春风难改旧时波。 第三章 昨日阳光明媚,今天却是阴雨连绵。 忽冷忽热忽雨忽晴,这般反复无常。 窗外,雨淅淅沥沥的。勾起了何小休无限的惆怅与倦慵。 “师姐,”水木常笑着进来,“来帮帮我,少了你,我可做不出美味的食物来。” 何小休也笑,风情开始在眉角细细荡漾开来:“你只会哄我。习之和你搭配得蛮好的嘛。” “她?”水木常笑,顿一顿,“她不行。尽添乱,再让她给我帮手。哼——我这小命就不保了!” 何小休试着让自己活跃起来,她是个经过风浪的女人,无病申吟于她而言太过奢侈。 当宋习之习惯性地走到厨房时,她看到的就是何小休与水木常很默契的配合。 水木常的话不多,神情宁静略带倦意。 而何小休身上的气息是宋习之所不了解的。狂野,有那么一点;倦怠,也有那么一点;还有那么几丝的从容。她不懂,所以她的心抽搐,所以她的呼吸紊乱。 这时的水木常,平稳温和,让宋习之心生怜意。这是个不同以往的水木常…… “习之?”何小休有些讶然,“有事吗?”说好今天由她来掌厨的,怎么? “看看,嗯,看看中午吃什么的。”宋习之勉强撑着笑。 何小休是何等聪明,她微微一笑:“喏,你来看。这碗是虾丸鸡皮汤,这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胭脂鹅脯,还有一碟女乃油松瓤卷酥,并一锅香喷喷碧莹莹的绿畦香粳米饭。” “何姑娘的手艺真好,不像我粗手笨脚的。” 水木常低下头去,将菜一盘一盘端到托盘上,径自往饭厅走去。 宋习之愣愣地看着水木常的背影。何小休由始自终地微笑着。 师弟的春天,来了。 ☆☆☆ “苏州自古锦绣地,所以我带来了许多的丝巾。”何小休打开包袱,一条一条地拿给宋习之看。 这些丝巾有着美丽的色泽与图案,质地与形状也不同。昏黄的灯光下,这些美丽的丝巾逗得宋习之眼花缭乱。 “这是软软的垂绦,这些是方缎,你看,多光滑呀。再有这一条,”何小休将丝巾摊在桌子上,“浅紫夹着淡蓝,一路轻轻地晕开去。” 一堆绫罗绸缎的旁边,鬓上斜插着碧绿如意簪子的何小休,脸色有一点点苍白,神情有一点点萧条,光影交错里她风情万种。 宋习之不由看痴了。 “你和你爹好意收留了我,小休不知该怎么报答。这些丝巾全是我多年的收藏,你要不嫌弃,便挑几方去。”在何小休眼里,宋习之是个不会装扮自己的小泵娘。为了水木常能尽早开窍,她只有割爱了。 “这怎么好意思呢?”宋习之推辞着。 “赶明儿个抽空,给你做双绣花丝拖。嗯——也许让水木常做更好,他的手巧着呢。”何小休把丝巾一条一条地放在宋习之身上比着。 丝巾轻柔地在宋习之腮边飘来荡去。何小休的手指是温暖的,而她却通体冰凉。 明媚的阳光下,水木常穿着米色的衣衫,手上用一堆丝线,细细结着梅花络。宋习之想象水木常这样地坐在凉亭里,不禁笑了。 “水木常是个好男人,对吧?”何小休微笑。 “他?他算什么好男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文不文武不武,会的净是些不三不四的,动不动还哭一下,十足的小男人!”宋习之板着脸,嘴硬得很。 “那你说,什么样的男人才是好男人呢?”何小休笑吟吟地望着这个天真烂漫的小泵娘。 “这——”陌生的男子给她的感觉是恐惧,而水木常是温暖的,温暖得让她心慌意乱。 “出手大方没有小家子气的?成熟稳重老于世故的?忠厚老实的?能说会道的?还是精于八股善取宝名的?”何小休自顾自地说着,并不去看宋习之,“依我看这些都算不得好男人。木常是个好人,天长日久柴米油盐地过下来,你便懂得他了。” “我不懂他。”宋习之有些困惑。 “你不懂他,最好。当一个女人不懂一个男人时,她会爱他;当她什么都明白的时候……”何小休止住了,笑容在一瞬间有些冷,但她随即笑着摇头,不再说下去了。 “可是,书上的男子都是求功名成大业的大丈夫。我怎么看水木常都不像啊。”宋习之有宋习之的苦恼。她明白,不管怎么说,爹都不会把她嫁给水木常这样一个没钱没势的孤儿的,就算爹肯,心高气傲如她,肯吗? “有听说过‘相濡以沫’的故事吗?” “是《庄子·大宗师》上的?”宋习之略略忆起,“泉涸,鱼相处于陆,相濡以沫。” “关于‘相濡以沫’还有另外一则传说。在一洼即将干涸的水中,两条相爱的鱼儿奄奄一息。其中的一条鱼奋力挣扎到另一条鱼身边,口吐泡沫去润泽另一条鱼,以求让对方多活一些时间。”何小休看着宋习之,“天长地久、海誓山盟的誓言都是假的。一个女人如能遇到一个能与自己风雨同舟、祸福与共的人,那才是一生中最大的幸事!” “到底我还是不如你,”宋习之低下头,“我懂不了那许多。我心里乱得很,夜深了,何姑娘,你早些休息吧。” 水木常悄无声息地闪进来,坐在宋习之坐过的红木圆凳上,抚着余温未退的茶杯。 何小休浅笑:“你这是何苦?” 水木常缄默着,半晌,说道:“师姐,我的事,你别插手。” “你在怪我多事?”何小休并未动怒。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是不可能的。”冷然的水木常细细地汲取丝丝缕缕的余热,直至手心冰凉一片。 “我以为你可以忘了过去的……” 水木常打断她:“你不也没忘吗?” “你在生气?”何小休笑出声来。 “过几日,我们走罢。” “走?去哪里?”何小休有些讶然。 “随便去哪里。”水木常的语气有些急躁。 “只要不用见着宋习之?”一针见血地发问。 水木常不出声,缓缓放下茶杯,抬首,看着何小休,“你以为,以我目前的处境,适合谈论风花雪月之事吗?” 何小休蹙眉:“怎么说?” “过几日,安顿下你,我就要走了。走得越远越好。”水木常站起身,“宋习之要的,我给不了。” 何小休只是笑,“你没觉着她气色不佳,是不是需要补一补呢?还有,她的衣服也厚了些。钱妈的手艺到底是比不上你的。” 水木常替何小休关上门,临走时说道:“师姐,你还是忘了师弟吧。凭风不是可以托付终生的,如果你想开了,条件放低点,我也可以尽早安顿了你。” 何小休咬牙,笑容一点一点地瓦解。强颜欢笑,到底是累得发慌啊—— 夜已深,凭风何在? ☆☆☆ “皇上向天下征一道名菜——翡翠白玉汤。”(作者按: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年少时曾当过乞儿,某日他在饥寒交迫时,讨得一碗青菜豆腐汤。登基后,他尝遍山珍海味,总觉其味不如当年的“翡翠白玉汤”,遂向天下征求能做此菜的名厨。) “‘翡翠白玉汤’是什么东西?”宋习之好奇地问父亲。 宋伟贞的笑容中有着明显的不屑:“就是青菜豆腐汤。钱妈,你这是听谁说的?” 钱妈笑道:“说是贴出告示了。能做出让皇上满意的口味的人,要封他做御厨,还赏好多银子、土地哪——” 水木常正从集市上回来,听见钱妈的叙述,不禁笑了。 “水木常?你可以去试试的!你的手艺不是很棒的吗?去试一试吧?”宋习之热切地注视他。 水木常垂下眼,不去看那双眼睛:“我害怕,不去!” “你害怕什么呀?皇上又不会吃人!”宋习之蹦到他面前,“去吧!要不,我陪你一块儿去!” “人各有志……”水木常吱吱唔唔的。 “你这叫什么话?你看你,不会念书,考不了功名。那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摆在你眼前,简直就是唾手可得!你却还在这边缩头缩脑的!哎呀!真是急死我了!” “习之!”宋伟贞把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疯疯傻傻的,成何体统!” 宋习之一下噤了声。 水木常将视线调向宋伟贞。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较量,直接,并且不动声色。 末了,水木常浅笑着离开。 虽然水木常年岁不大,人也长得斯文,可他身上总有一股“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隐隐透出来。这,令宋伟贞暗暗称奇。 然而,不管怎样称奇,他都是不会把女儿许配给水木常的。 何小休斜倚在门框边,笑着眯起眼睛。这种眯缝的眼风很特别很飘渺,也很凝视,里面有一种很深很远的东西。 宋伟贞觉得不悦,这样的女人,必是有故事的。而他的家里,不需要有故事的人,尤其是女人! ☆☆☆ 不速之客,突然闯入。 何小休怔了一下,旋即把头发束好,插上簪子,理好衣服,再把桌上的灯火调亮。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宋老爷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何姑娘的身体还好吗?”宋伟贞的脸一贯的冰冷。 “甚好。”何小休暗自思量宋伟贞的来意。 “我见姑娘夜夜饮酒,怕姑娘的身体会因此……” 何小休说:“你是小人。”他居然偷偷监视她! 宋伟贞神色大变:“不是,我只是关心你。不想姑娘那样折磨自己。毕竟你住在我家里,万一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好交待呀。” 何小休冷冷一笑:“宋伟贞,你听着,你明明不喜欢我,却偏偏用‘关心’这两个字来假装安慰我。你的虚伪、世俗由此可见一斑。至于折磨,那又怎样。折磨自己比折磨别人要好上千倍,因为我根本不必担心哪一天有谁掉过头来报复!” 宋伟贞看着何小休呆住,他无话可说。因为何小休磊落。 “酒,是我自个儿买的,没喝您府上的。”何小休不知怎地动了怒,是压抑太久了吧? “我也没说你喝我的酒啊!”宋伟贞心里乱了起来。 何小休起身,去橱柜里取出一壶酒拈一只酒杯。 回到桌子边,坐下。 自斟自饮,优雅地,一杯接一杯,也不言语。 宋伟贞坐也不是走也不是,他从来没有和何小休这样的女子打交道的经验。 这样的女子是他不了解的。 他所熟悉的是大家闺秀式的文静女子,而何小休是略带邪气的。这令他恐惧。是的,恐惧! 礼教里,这种女子是为人所不耻的。 但是,但是…… 何小休缓缓地饮酒,感受自喉咙滑下的炙热。心口,依然在孤独地泣血。虽然这样疼痛,可是无法停止。 即便明白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可是,又能怎样? 若能停住不爱,便不是爱了。 宋伟贞看着何小休那张画儿似的标致的脸,难以看透她是光明磊落还是老谋深算。 她是个让人一眼看不透的女人。宋伟贞突然意识到,也许恰恰是这一点,才让他对她心生“厌恶”。 不对的,不对的,一定有哪个地方错掉了! 宋伟贞感到一种温柔而烦躁的惆怅心情。他的脾气开始暴躁起来。因为对自己的心绪无法把握:“你不要再喝了,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他因为气愤而手足无措。 何小休不胜酒力,已微醉了,硬撑着,脸微微一笑,更是醉里带娇。 宋伟贞一时便被她娇软的笑醉倒了。 何小休的声音酥软:“我喝我的酒,干你什么事呢?” 是的,干我什么事? 宋伟贞扭头便走,决绝地,没有丝毫留恋。 呵——这就是男人啊—— 彼凭风也是如此,将她丢在了黑暗里,径自离去。 悄悄闭眼,何小休的眼睛里涌出眼泪。 那边,宋伟贞的脚步突然停住,倚在墙上,舒开紧握的拳,手心里尽是汗。 平复一下急促的呼吸,迈步往卧房走去。眼前尽是何小休的笑靥。 表使神差地,脚竟自动往厨房迈去,那里有她残留的气息。 一道劲风迎面扑来,宋伟贞低头一缩,脚下没留意,人已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谁?”宋习之应声而出。 “爹?你怎么睡在地上了?你没事吧?”宋习之慌了神。这几日水木常总避着她,她一时怒起窜到厨房操起菜刀就往外扔。天哪——爹不会这么凑巧被她砍中了吧? “我,没事。”宋伟贞勉强爬坐在地,仔细观察。地上横着的一只木桶把他给绊倒了,妈的,腿好像摔断了。 硬是逞强,站起来。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水木常——水木常——水木常——快来呀!我爹他死了!啊——呜——”宋习之号啕大哭!她把爹砍死了! 她居然砍死爹了! 天哪—— 她是个不孝女——大罪人! ☆☆☆ “你今天炖什么汤给我爹喝啊?”宋习之乐呵呵地围着水木常转悠。 “我师姐已经送去给你爹喝了!”水木常亲自看着汤锅。 “我问你一件事啊,那个,你是不是只会背菜谱,不会操作啊?”宋习之问得小心翼翼的。 “不是不会,而是不灵活,因为以前一直是师姐在帮我的。”反正马上也要走了,说出真相也无妨。 “为什么不去揭榜?你可以做出味道最好的‘翡翠白玉汤’的!何姑娘可以帮你,我也可以帮你!” “然后呢?”水木常看着火候。 “然后当御厨。” “然后呢?”水木常笑着看她。 “然后就可以……”宋习之的脸不争气地红了。 “傻丫头!”水木常揉揉她的头发,“我教你的菜式都记住了吗?” 宋习之点头。 “以后不要再毛手毛脚的了,”水木常想想有些心酸,“我把师姐留下给你做伴怎样?” “什么?”宋习之的脑筋不大转得过来。 “你看,她人长得不错,饭菜做得好,女红更是没得说!把她推荐给你爹,应当不至于辱没了你爹吧?”水木常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原来,原来,何小休同水木常没什么啊! 水木常望着这个喜形于色的小泵娘,笑道:“见到你这么开心,我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师姐人很好的,日后你们必能和睦相处。” “那你上哪里去?”宋习之咬着下唇,楚楚可怜。 “我总不能一辈子赖在你家吧。好了,不说这个,”水木常又往汤锅里添了几味药材,“既然你不反对师姐做你的后妈,那就想想怎样说服你那顽固的爹吧!” “我不敢说。”宋习之认真地考虑起来,也许她可以让何小休劝水木常留下。虽然水木常不符合她的择夫标准,可是,她实在不愿同他分开。再说,像水木常这样单纯的呆子,一出去就会被人骗,她可不能见死不救! “又没让你直接去说,咱们可以迂回一点嘛!”水木常笑得有点坏。 “迂回?找媒婆?不行!不行!我爹最烦这些人的!”宋习之连连摇头。 “笨丫头!你忘了我的本行了!”水木常得意地笑道,“我可以让你爹吃点东西呀!” “你想让他吃什么?喂——姓水的,你不可以乱来哟!我爹他扭伤了腿不能下床已经够可怜的了,你可千万不能整他!”宋习之不赞同。 “你想哪儿去了!我是那种人吗?”水木常白她一眼,“我不过是要替你爹补一补!” “补?补什么?”宋习之的大眼眨呀眨的。 “这个,就不便透露了。”水木常把汤盛出来,“喏,喝了它。” “我吗?”宋习之一愣一愣的。 “对啊。”水木常又盛了点肉放进碗里,“趁热喝,效果最好。” “这汤不是给我爹补的吗?”宋习之本能地抗拒着。里面有药耶!她又不是病人! “都说是给你喝的了!”水木常不耐烦地瞪着这个不肯合作的丫头。 “我又没病!我不要喝!” “快,连肉一起吃。这几天我会天天给你炖的,效果很好的,可以说是立竿见影!”水木常耐着性子哄她。 “什么汤啊?还天天炖?”宋习之偷笑。呵呵,想不到水木常还蛮关心她的。不过她在嘴上还是摆摆架子,“我可不爱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算了,给你个面子。” 水木常笑着摇头,去洗手。他就是爱干净,没办法的事! “还挺好吃的!这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宋习之问道。 “一斤雄乌骨鸡,陈皮半钱,良姜半钱,草果两枚,胡椒一钱,葱、醋少许。”水木常擦干手。 宋习之意犹未尽地跑到锅里翻肉吃,随口问道:“这汤补什么?” “适用于气血亏虚引起的痛经。” “噗——”宋习之一下全喷了,“你,你——” “我?怎样?”水木常无辜地看她。 “讨厌!”宋习之涨红着脸跑掉了。 水木常维持着无辜的表情,待宋习之跑得不见踪影后,终于狂笑出声。 笑着笑着,笑着坐到地上去;笑着笑着,倚坐在墙角的柴堆上。 笑着,笑着,眼睛一阵模糊。 伸手一抹,尽是泪。 第四章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不舒服。”宋伟贞尴尬地扭动了一子,拥紧被子。 “扭伤了腿,当然不舒服。”何小休把倒扣着盘子的饭碗递给他,“吃吧。” “有劳姑娘了。”宋伟贞接过碗。 倚着床沿,何小休侧脸看向窗外。桃红柳绿的,好不热闹。 正在神游的当儿,何小休忽然觉得不对劲。她看着埋头苦吃的宋伟贞,问道:“你吃什么?” “羊肉。” “我看看。” 宋伟贞把碗递给她看。何小休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你今天早上吃的是什么?” “粥。”宋伟贞不知道何小休的意图,回答得十分谨慎。这女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什么粥?”何小休盯着菜碗,好像那盘羊肉跟她有深仇大恨似的。 “好像有羊腰子、羊肉、枸杞叶什么的。”宋伟贞努力回忆。 “这几天你都吃这些东西?”这句话简直就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也不全吃羊肉。昨晚水木常给我做的米酒蒸鸡。”宋伟贞还在思量何小休怒从何来,何小休就“倏——”地冲出房门。 “水木常!你给我出来!”人未到,声先至。 “师姐?你进来吧,我这儿正忙着做午饭呢。” “有话对你说!”口气很冲。 “你帮我看着火候,呆会儿钱妈回来了,让她把大虾洗干净,等我回来泡酒。”水木常交待着。 宋习之一边点头一边偷瞟何小休,她的样子好可怕哦!一会儿还是跟过去偷听吧! “不许跟过来!”水木常扭头冲她笑,“除非你想把厨房烧了!看好火啊!” “奇怪!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宋习之小声嘀咕。 ☆☆☆ “你这几天都给他吃什么了?”何小休口气不善。 水木常拈一根柳枝在手上把玩着,笑道:“师姐,你这是怎么了?” “你说呀!回答我!你都给他炖什么补品了!”何小休揪着水木常的衣襟。 “丁香鸭,虫草虾仁汤,大蒜羊肉,五味粥,杜仲羊腰,米酒蒸鸡,鸡肝菟丝子汤,等会儿还给他泡对虾酒去。”水木常仍旧微笑。 “你想做什么?”何小休因愤怒而全身颤抖。 “帮他补啊,这些菜都是适用于肾虚、腰膝酸软、阳气不足及男子五痨七损的。”水木常镇定自若。 “你——”何小休颤颤地,“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帮你。”水木常松开手中的柳枝。 “你这叫帮我吗?你这就等于在骂我!我真的就这么贱吗?要你用这种方式来帮我!”最后这句话,何小休终于激动了。她竭力压抑着,声音已经压得有点发尖。 水木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理智地分析道:“宋伟贞家底不薄,知书达礼。人长得还算干净,就是有些古板。但是,正因为他的严于律己,才让我可以放心地把你交给他。我相信,一旦你们有了肌肤之亲,他是绝对会负责到底的。我也相信,你有让他失控的能力。” “不。”何小休松开手,摇头。 “你今年多大了?二十六,还是二十七?你还在等什么?相信我,宋伟贞会善待你的。以后,你可以平平稳稳地过日子了,这不好吗?”水木常替她理好头发。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吧。她还要等待什么?等待谁?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动心?什么是激情? 种种梦境,化为灰烬。 是的,她已经二十六岁了,没有多少青春可以蹉跎了。对于何小休来说,安全与稳定才是最重要的。 何小休浑身发冷,泪水顺着脸庞一滴一滴地打在衣服上。和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厮守终生,简直难以忍受。 可是她控制着自己。她强迫自己去想一些现实的问题。 “谢谢你。”何小休试着对水木常微笑,“我明白,我懂该怎么去做。” “你懂就好。”水木常拍拍何小休的肩,“我去做午饭了,记得呆会儿过来吃。” 何小休懂便好了。她已经没有挑三捡四的资本了,所有的无病申吟对她而言都是奢侈。 当然,对水木常也一样。 ☆☆☆ 递上毛巾的手,白如凝脂。 顺着手向手臂上看,再向上看,何小休半垂着眼睑,有些漫不经心。 “喏,擦把脸。”何小休微微侧首,那种特殊的眼风就轻轻飘向了宋伟贞。 宋伟贞,迟疑着,伸手,去接那方毛巾。 何小休攒着一角,不肯松手。 宋伟贞看她,她却没事人似的,并不看他,只是瞧着抓着毛巾的手。 “松、松松手。”宋伟贞紧张地笑一下。 “什么?”何小休终于抬眼正视这个“良家妇男”。 暧昧的力量犹如心底藏着的一股泉水,终于汩汩地漫延开来,淹没了两人凝望的眼睛。 何小休轻轻一抽,毛巾从宋伟贞手中滑落。 何小休似笑非笑地扬着好看的唇角,斜着脸凝视他。 宋伟贞咽口唾沫,往床背靠去。想想,觉得不妥,把袖子往下拉,越躲越远。 昏黄的光线,晃动的情绪,宋伟贞觉得血一阵一阵赶着往头上冲。 汗,滑落。 何小休仍旧一副怡然的表情,轻轻地坐在床沿上。小心地替宋伟贞掖好被角,再浅浅地把视线调向这个惴惴的男子的脸上。 伸出白玉似的手,缩起其余四只手指,单单留下一只中指,点中宋伟贞脑门上的一颗汗珠。 孩子气地,笑。收回手指,专注地看指尖上残留的水珠。而后好奇地看他:“你流汗了,为什么?” 幽暗的房间里,两个拖泥带水的男女,摇摆于浪漫和之间。 一段摇晃不定的关系,难以预料的结局。 暧昧引诱着宋伟贞,宋伟贞固守着伦理,箭在弦上却迟迟引而不发。 何小休还是那种无辜而漫不经心的笑容,这笑容慢慢地优雅地撕开了宋伟贞最脆弱的部分。他感到了,深刻地感受到了混浊、不安,隐隐地还有温暖与企盼。 何小休的浅笑暧昧地感染了他每一根不坚强的神经。 “你,不要引诱我!”宋伟贞的手抵住了她的肩。 “不要低估你自己的顽固,我可没有引诱你的自信!”何小休以守为攻。 是的,她,什么也没做。 “我不想让你摧毁我。”他犹豫着是不是该一把推开她。但事实上,何小休只是坐在床沿上,她并没有贴向宋伟贞的迹象,反倒是宋伟贞主动把手搭在何小休的肩上。 她的肩,温暖、柔软、温暖中带着让人发疼的香气。何小休就是一朵美丽而奇异的花朵,散发着微毒的香气,令他欲罢不能。 宋伟贞明白,他无法拒绝这香味,因为拒绝,就是欺骗自己。 可是,他不能丧失“丁是丁卯是卯”的坚定信念!他怎能!让他动心的不该是这样的女子呀! 懊死的!究竟哪里出问题了! 何小休拈起毛巾,轻柔地为他擦去额上、脸颊上的汗珠。 迷离地、痴痴地瞟他一眼,离去。 温暖的香味,抽离。 宋伟贞感到,寂寞卷土重来。 ☆☆☆ “今天下午不做女红了,”水木常笑,“放你的假。” “真的吗?”宋习之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几时骗过你了?”水木常悠闲地靠在太师椅上,眯起眼,“春光明媚的午后,最适合睡觉了。偷得浮生半日闲——” 宋习之翻箱倒柜地制造出巨响。 “别闹了,”水木常蜷起身子,嘟哝着,“让我好好睡睡。” “起来,起来!”宋习之叽叽喳喳。 “干吗?”极不情愿地让眼皮分离一小会儿,又合上。 “跟我放纸鸢去!”宋习之兴奋地提议。 “不去!”水木常拒绝道。 “去吧!去吧!再睡下去,你这一把老骨头都要生锈了!”宋习之摇晃着他的脑袋。 “就由它锈去吧,没办法的事!”摇晃对水木常不起任何影响。 宋习之泄气地盯着水木常看了一会儿,忽然坏笑起来。 左手握着水木常一小撮头发,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挑起了水木常额上的一小片肌肤。 同时的,左手拽,右手掐。 “嗯——”水木常痛得都不会叫了。 “去不去?”宋习之松开手,潇洒地掸掸衣袖。 “最毒妇人心。”水木常掩面做哭泣状。 “还敢嘴硬!”宋习之恐吓性地挥拳。 “小的不敢,但凭大人发落。”水木常楚楚可怜地扮出一副小媳妇受气样。 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宋习之笑道:“走,跟我放纸鸢去!” ☆☆☆ 宋习之欢快地奔跑在田地里,周遭是油菜花。阳光是耀眼的,油菜花是明艳的,宋习之是热烈的,一切的一切融在一起,炙热而伤感。 是因为过于炙热,炙热到了极致,所以才伤感的吗? 从不相信,有一天会遇见宋习之。 在放纵与克制、情感与理智间拔河,快乐与忧伤并存,绝望与希望共生。 水木常暗暗苦笑,是某个环节扣错了吧?否则,他怎会遭遇这最不可避免的发生? 宋习之与师姐不同。她在非常传统的家庭里成长,偶尔有点叛逆。但她的骨子里是墨守成规的女子。她需要一种非常安全的感情,稳妥、体贴的那种。 而,水木常不知何去何从。 也许,水木常注定要漂泊地浪迹天涯。 那么,趁什么也没发生时,就这样结束吧。 只恐怕,这将是他一生的悔恨。但在今天,只能如此草率地收场。 她是他的阳光,就在伸手可及的前方,然而他无法走近她。 也许,他仅仅是贪恋她身上的活力与温馨,而她,不过是从未接触过与她年龄相近的年轻男子。 他们只不过是在最恰当的时候相遇。尔后因为种种不可能勾起了心底的伤感,愈是不能就愈是想要。 宋习之回首,看见左侧站立的水木常。 水木常背对着她,明黄的阳光笼着他。宋习之微笑,水木常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生气勃勃的向日葵。 靶应到了她的注视,水木常缓缓地转身。淡淡地笑着,眼睛空明,神情舒展。 舒展中,哀伤透了出来。 一瞬间,宋习之看到了他心底的皱纹以及皱纹里夹杂着的秘密。 真的,一瞬间就看到了。 两个人默默地注视着,突然丧失了说话的功能。 寂静、忧郁扑天盖地汹涌着。 这忧伤未经铺垫,突然爆发。是水木常点燃引线的,理应由他收场,可他无法控制。 宋习之看着他,眼里有着关怀、喜悦,但她只是淡淡地笑,更高地仰着脸看着水木常。平日里的羞怯统统丢到一边,夸张的手势、道具式的语言全被丢弃。 最是温柔女儿心,宋习之藉着笑容与凝视来传递。 水木常的心头泛着涟漪。 这种感觉令他沉沦。 然而,他必需清醒。 她是他可以轻易爱上的女子,但她不属于他。 他却冲动、贸然起来,“如果,没有权势、没有地位、没有金钱……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水木常,你会不会跟他走?” “你是自由的,假设你是自由的,你会不会跟他走?”水木常只是这样问,没有抱任何的期待。 “呃?”宋习之的眉好看地蹙起来。 一切结束了。 他还是要回到现实中来。 水木常没有像想象的那样崩溃。 宋习之感应到了他体内的冷却,他的眼神干涸而淡然。 于是她急切地说道:“你可以去应征御厨的,最起码你要拿出行动来向我爹证明你的诚意。” 水木常终于不再看她的脸。 他低头:“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你——”宋习之愣住。 “我们之间没什么,我只不过好奇,想知道宋小姐究竟有多嫌贫爱富罢了。”她没有错,错不在她。她只不过是俗世中一个很平常的女子罢了。 是他企盼得太多了,是他要求得太高了。可他却在梦幻破灭后狠心地伤害她。 两个凡夫俗子互相刺痛对方,而后备感疼痛。 宋习之僵住了,他,原来他在要她? 他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戏弄她? 应该是她的不对,是她自己作践自己!什么人不好喜欢偏偏喜欢上了他? 宋习之笑一下,这个笑忽然变成了一种很成熟很老练的笑,她笑着说道:“原来你还不知道有句话叫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我现在就告诉你。记清楚了,免得下回忘了又犯同样的错误。” 她转身,把纸鸢的线轴扔在地上。 扭头便走,肝肠寸断。 原本她可以哀怨地以文戏收场的,可她输不起,偏要胜他一着。 她若哀怨凄婉,他若有情,必会断肠。 泪水淋漓,只剩下泪水淋漓。 僵了许久,水木常才仰头,不让泪水流出来。 蹲下去,捡起那线轴,纸鸢落在前方不远处。 他可以很温情地不动声色地结束这一切的。 他可以装作若无其事的。 甚至,他可以轻轻地拥住她,闻她的发香的。 如果他没有点破,她必是不会拒绝的。 明知不可为,却要为之,落个头破血流,何苦来哉。 宋习之疯了似的往回冲,冲到他面前冲到他怀里。 “为什么你不肯?你可以成功的,做个商人或别的什么?但你偏偏不肯!笔作清高!我知道,你并不是害怕、并不是因为性格懦弱!你只是不肯负责任!你让我看轻了你!” 水木常仰着头,不看她。木然地,无动于衷。 “你在躲避什么?”宋习之哭得昏昏沉沉。没有由来的暴风骤雨,情不自禁地骤然爆发。 但是—— 不管宋习之怎样打他,摇他,晃他,水木常始终保持那个姿势,不动分毫。 双手,悄无声息地握成拳坚定地贴在身侧,固执地不去碰她。 宋习之咬住他左侧的肩肿骨,水木常一动不动。宋习之再使劲,他还是不动。 粗糙的布料磨破了宋习之的嘴唇,但她仍旧顽固地咬他。 血腥味刺鼻。 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但不管他们怎样相似地同时疼痛,他们之间总是由始至终地隔着一层布料。 她不过是个俗世的女子,她的要求再寻常不过,可他却不肯应允。 她,只能放弃。 失去了气力,滑坐在地上。 他不曾伸出手,不曾拥住她,不曾!不曾!他苦苦地压制着那样的念头,维持着仰头对天的姿势,脖子发酸,眼睛发涨。 他不能一错再错。 低头,蹲下去,与她对视。 她的眼神,怨恨。 这样稚女敕的脸庞,这样让他痛心疾首的表情! 然后,他听见自己笑着说:“咱们都别胡闹了。” 顽皮的笑脸让宋习之怀疑刚刚发生的只是一个具有闹剧色彩的梦。 “回去吧。我该去做饭了。”水木常拉她起身。 “什么都没发生过吗?”宋习之不知怎地聪明起来。 “是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水木常点头。 在宋习之酝酿一个嘲讽笑容的当儿,水木常拥住了她,紧紧地,紧得让她窒息,“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恨我,这样你才不会忘了我。” 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宋习之笑道:“除非你也一样记住我,否则我现在就忘了你!” 玩笑中隐着决绝,决绝中藏着玩笑。水木常点头:“我永远不会忘了你。” 这一刻,笑声并着泪水,刻骨铭心。 然后,永恒。 第五章 “师姐,你要好好照料未老爷与宋小姐的衣食起居。”僵了半晌,水木常才挤出这句话来。 “真的要走?”何小休的笑容有些苦涩。 “宋家好像不需要两个厨子吧?”水木常玩笑道。 ☆☆☆ 宋习之低着头,这个难得的阴天里,她愈发地莫名烦躁。垂首沉默,紧贴在父亲身后。 水木常牵着马,背着行囊,抱拳施礼:“承蒙您这些天对我的照顾,水木常在此谢过了,告辞!” 宋伟贞笑道:“水公子好走,日后有空便到寒舍叙叙。我就不送你了,一路顺风。” 远处两匹快马疾驰而来,冲在前面的一匹枣红马“倏——”地止住。 马背上跃下来一名个头矮小的男子。此人个头虽矮,但身手敏捷。走近了,宋伟贞仔细一瞧,此男子约模五十岁,面容和善双目炯炯有神。 何小休呆住了:“师父?” “木常,怎么,还在生你师弟的气?这不,为师把凭风带来给你赔不是了。” 水木常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宿命的表情,宋习之说不上来,她觉得水木常的这个表情似乎牵扯了他全身每一根疼痛神经。这样淡然的神情于空洞无奈中透着深深的疲倦。 为什么? 水木常转身,低眉耷眼的:“徒儿不敢当。” 这样骤然的转变让宋习之顿感不安,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但水木常此刻背对着她,她无法用眼神来询问。 何小休懊恼不已,都怨她,忘了除去水木常沿路留下的标记。此番再见顾凭风,她心里亦是酸甜难辨。就怕他对水木常痛下毒手,以他阴沉的性格推断,不无可能。 就在何小休出神的当口,顾齐泰与宋伟贞早就互通姓名地寒暄了一番。 未了,顾齐泰扭头对顾凭风说道:“凭风,还不过来拜谢宋老爷对你师姐、师兄的照顾?” 彼凭风径直走到宋伟贞面前,抱拳施礼,并无什么言语。 宋伟贞笑道:“不敢当。如顾师傅与顾公子不嫌弃,不如到舍下小坐。” “您太客气了。”顾齐泰豪爽地大笑,“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望了一眼缩在一侧的水木常,宋习之收起阴天的多愁善感,随着父亲回屋去了。 何小休担心地回头看看门外的水木常与顾凭风,顾齐泰笑道:“小休,让他们俩好好谈谈,你不必瞎操心。” “是,师父。”何小休笑一下,细细的嗓子压得有点低哑有点发颤,这一哑一颤之间便将那娇弱的心思给透了出来。 宋伟贞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眉毛轻轻地挑了一挑。 老于江湖、精明狡诈的顾齐泰微微一笑,拍了拍宋伟贞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何小休忽然觉得特别恶心。 这是她最不想要的结局。 ☆☆☆ 彼凭风牵着自己与父亲的两匹坐骑,迟疑着。 水木常也不言语,拉着自己的马领顾凭风往马厩走去。 彼凭风打斜里拦住他,松开马匹伸手将水木常按在墙上。 目光阴冷,阴冷中跳跃着一簇火焰。 水木常回避着这目光。 彼凭风捏住水木常的下巴,力道狠但不大,令水木常痛却又痒——莫名地痒。 水木常笑,这笑容是顾凭风所熟悉的软绵绵的笑。 彼凭风的手不由松了,滑落,落在水木常的襟口。用食指勾住水木常的衣襟停驻。 水木常咬咬下唇,叹口气,抬眼与顾凭风对视。离别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视。 彼凭风,俊朗一如往昔。有时连水木常都好奇,像师父那样的粗人居然生得出这么俊美的儿子。想必过早离世的师母是个美人胚子吧,私底下,师姐曾这样对水木常说过。 彼凭风说:“如果你想走,现在就走。” “师弟,怎么你总是冷冰冰的。”水木常站直身子,与顾凭风平视,两人身材相仿。只是水木常的身子略嫌单薄,顾凭风比他壮硕一些罢了。 彼凭风固执地、或者说是习惯性地把水木常的肩膀压低,俯视他。 水木常没有反抗,容忍地浅笑。 “你走吧,我那儿准备了银子。待会儿我去跟爹说,就说我打跑了你。”独断专行这一点上,顾凭风与他爹倒是十分神似。 “师弟,把马安置好再说吧。”水木常欲推开顾凭风。 彼凭风狠狠地按紧他,眉毛纠结着,“让你走,现在就走,听见没有?” “你这么凶做什么?”不紧不慢的口吻。 “我让你走!”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的脾气还是这么糟糕!”水木常拍拍顾凭风的脑袋,“心平气和一点,可以吗?” “你怎么这么傻?你听不懂,还是怎么的?我让你走,骑着马带着银子走,能滚多远滚多远!不许再回来了!”顾凭风的情绪接近爆炸的边缘。 “所以我以前就说过,你还是发发火比较有人情味,像个正常人。老绷着个臭脸,你不累,我看着还累呢!”水木常居然笑了出来。 彼凭风无可奈何地僵住。 笑够了,水木常自动停住:“我走,然后你对师父说你吃我的醋,所以赶走了我?” “对。”肯定地点头。 “然后,师父就迁怒师姐,那师姐怎么办?” “你在担心她?”眼睛眯了起来。 “是,我担心她,你不能毁了她。”水木常的脸上没有笑意,嗓音软弱却坚定,“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毁了她。” “你——”顾凭风气急。 水木常推开他,牵着马往里走。 彼凭风咬牙切齿地:“你这个傻子!” “你以为自己就不傻吗?”散漫的语气轻轻送过去。 彼凭风的脸上阴一阵晴一阵。 水木常的语气是软绵绵的,笑容是软绵绵的,眼神是软绵绵的,连人也长得软绵绵的,杨柳枝一样。 可他那细小却顽固的坚强却硬生生地把他撑住了。 那坚强,针一般地刺在顾凭风的心口。 散漫、怯懦的水木常,为什么会有那么该死的顽强? 水木常应该是没有主见的、需要强者庇护的,可是他—— 水木常扭头吆喝了一嗓子:“愣着干吗?跟我来呀!” 就在水木常扭头与顾凭风对视的一刹那,顾凭风忽然感觉自己早晚会输给他。 但是,他又能怎样呢?他什么也做不了,似乎也没有想过要做什么,要怎样地将想象付诸行动。 笔事没有开端,想象没有起点,因而无法开始。 彼凭风是属于阴天的男子。在这个难得的阴天里,他的脸因某种难言的情绪而显得更加英俊与锐气。 含着阴冷的锐气。 彼凭风安静地看着水木常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然后,跟了上去。 ☆☆☆ 彼凭风走了进来。 何小休看他,倚坐在床上看他。 “夜这么深了,你还没睡。”何小休披上衣服,坐直。 “你不也没睡?”顾凭风冷然。 “找我有事?”何小休的眼神是眷恋的,唇角带着喜悦。 “对。”顾凭风的身体没有温度,夹着一股阴沉,径自坐在床沿上。 何小休哆嗦了一下,好冷。 “什么事呢?”何小休笑看着这个年轻的大男孩。 “大家都睡了。”顾凭风伸手抚着何小休披散着的长发。 “我知道。”何小休点头。 “没人知道我来。”他说道。 “谁说的?”何小休顽皮地微笑着,“我就知道。” 彼凭风皱着眉。他不喜欢何小休同他开玩笑,一点都不喜欢。 “我的意思是,”顾凭风沉思片刻,说道,“除了你,没人知道我来你房里。” “真的吗?”何小休耍起了嘴皮子,“你不也知道吗?” “小休!”顾凭风不悦。 何小休千般的委屈、万般的苦恼涌了上来,她一把搂住彼凭风的脖子,侧着脸贴住他的胸膛,熟悉的气息包围着她。 何小休闭上眼:“你就不能对我温柔一点吗?你既然肯低头来向我道歉,态度再谦和一些又怎样?” “道歉?”顾凭风扒开何小休的手,把她拉直,“小休,我不是来向你道歉的。” 何小休杏眼圆瞪,表情尴尬:“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彼凭风松开她,慢慢地月兑去外套:“小休,没人知道我在你这儿过夜的意思就是,宋家父女不知道我们的事。那以后,你与宋伟贞之间也就不会有阴影了。” 何小休怒极,手挥到半空,忽然撤去力道,缓缓贴住彼凭风的脸颊。 彼凭风泰然自若。 这个可恨的男人!他笃定她不忍伤他!因为她不忍伤他,所以他一再地伤她! “小休,”顾凭风笑道,“我对你已是仁至义尽了。” 这笑容,好似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松懈出一缕阳光。 微弱,但醒目。虽无暖意,却让人心生期盼。 何小休没有拒绝顾凭风。 她拒绝不了他。即便明知他的绝情,何小休仍旧无法抗拒。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 空洞得没有流泪,因为桌上的红烛已代她泪水淋漓。 ☆☆☆ 天未亮,顾凭风衣冠整齐地离去。 何小休哭泣着,顾凭风置若罔闻。他没有能力对她负责,所以什么也不必说、什么也不用做,就这么淡然地离去。 他给了何小休拒绝的机会的,是她自己没有拒绝,所以怨不得他。 彼凭风的卧房门口,赫然站立着水木常,顾凭风一愣。 水木常沉着脸:“三更半夜的,你上哪儿去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顾凭风双手交叉着环抱在胸前。 “你的事我不想管,师姐的事我却不得不管。”水木常说完转身就走,“跟我来,找个清静的地方,咱们好好谈谈。” “有什么地方比得上屋顶上清静呢?”顾凭风纵身跃上柳树,再一跃,人已站立在屋脊上。 水木常没有犹豫,轻轻跃上柳树,借力一荡,轻盈地飘落在顾凭风左侧的屋脊上。 不满他刻意划分的界限,顾凭风跳到水木常站立的屋顶上。一起一落之间,片瓦不动。 “你既不爱她,便不要招惹她!”水木常打破了沉寂。 “我没有强迫她,是她自愿的!”顾凭风背对着,黯淡的目光,神情不可捉模。 “强辞夺理!”水木常忿然,“你明知道她爱你,她不可能拒绝你的!” “那是她的事,与我不相干!”顾凭风冷哼,“你留多久,我便纠缠她多久。” “我看你是要受点教训才肯收敛收敛。”水木常极力压抑着怒气。 “你才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顾凭风的话里没有玩笑的意思。 包深一层的意思,水木常懂,但他不肯屈服。 “那是我的事,你没必要把师姐拖进来。再有,我的事不用你插手,我自有主张。”水木常很认真地说道。 “你知不知道我爹为什么来找你?”顾凭风几乎想把水木常的脑袋劈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 “那是我与师父的事,你更不该插手!” 彼凭风骂一句“傻子”,话起拳落。一掌拍向水木常的面门,临近他晃一下,改攻他的肩膀。 水木常向后一纵,闪了开去。 彼凭风跟着三招使了出来,水木常左闪右避。末了一招,无法躲避。水木常向上一跃,左脚踏住彼凭风的右肩,借了一把力,径直越过顾凭风,落在他身后。 彼凭风收拳,回转身形看向气定神闲的水木常:“为什么不还手?” “不雅。” 彼凭风哭笑不得:“不雅?” “是。”水木常站立在风中,衣袖随风轻摆,“我没你想的那么呆,很多事我只是不愿说出来罢了。” “你还不呆?”顾凭风嗤笑,“那天底下就没有呆子了。” “师父那里我明天自会同他去谈。我只是请你不要再伤害师姐了。” 水木常话还未说完,顾凭风就气得听不下去了。他一掌拍在了水木常的左肩上,实实在在的一掌。 然后跃下屋顶。 在柳树上落脚时,不期然看见了另一棵柳树上的何小休。 何小休,一脸凄然。 彼凭风面无表情,未作任何的停留,纵身下树。 何小休怔怔地,上了屋顶。 水木常立在那里,左肩上有宋习之咬过的伤口。刚刚那一掌,打得他的肩火辣辣的,一阵一阵往心里疼。 清朗的月光下,何小休挨着水木常站住,在她的眼里,有一种悲哀到了极限的释然,她知道,她与顾凭风的故事就此结束了。 “师姐,不要一错再错了。”水木常抚着左肩说道。 “我懂。”泪眼婆娑中,她多么愿意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然而顾凭风的不怜惜、粗暴、绝情的举动,蔑视的眼神时刻提醒着她,极度受伤的自尊不容许她再放纵自己的情感。 “为什么?”何小休觉得她的骨头都被风刮痛了,她瑟瑟地拥住自己。 “你自己选择,慎重地选择。生活中并不一定非有爱情。”水木常不再碰触自己的那个伤口。他也该舍弃了,这样,无论对他还是宋习之,都好。 这样的夜晚,他纵容自己的伤感。因为他明白,一眨眼,好多年就会过去了。 而他与宋习之的这段缘,迟早也会被喧嚣的红尘淹没,且不留一点痕迹。 水木常试着对自己微笑,眼泪却先自滚落下来。 这个世界不符合任何人的梦想。水木常惟有勇往直前。逃避不是办法,很多事情都该做个了结了。 ☆☆☆ 宋习之,一夜无眠。 屋顶的瓦隐隐有些动静,春天到了,想必是求偶的猫儿在屋顶上蹿来蹦去制造出的声响吧。 今天,水木常没有走成。 这是不是老天爷留给她的一个机会呢? 如果她把握住—— 可是宋习之想象不出把握住水木常之后的情况,她是可以留下水木常或者跟他走,然后呢? 然后的然后呢? 那是一个她无法把握的结局。 这么久地相处下来,约模觉得出水木常并非他表现出的懦弱。 他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今日见了他的师父以及他的应对,愈发觉得看似平和的他不简单。相信爹也感应到了。 也许,明天水木常就要走了;也许,明天的水木常不复是她所熟悉的水木常。 这分情感不被上苍允许,此刻,注定要为这情感划上一个句号。 她想去见水木常,去见他最后一面。但她不能。 因为知道没有结果。 所以宋习之克制着。 辗转难眠。 没有泪水。泪水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水木常走了,她也到了该嫁人的年龄了。新郎会是什么样的?会体贴她,会同她一道做菜?会纵容她的蛮横吗? 隐隐约约地,觉得新郎的面孔好似水木常。 宋习之微笑着拥紧被子,被子温暖而宽厚,有点像水木常的拥抱。 宋习之决定了,不去向水木常道别。若道别,难免会勾起彼此心底的伤。 宋习之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一个女孩子长大,有时候只需要几天甚至一个瞬间。 她与水木常的点点滴滴,只有留在日后细细地、慢慢地品尝。 现在,她需要决绝地处理自己。 宋习之想,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春天的夜里,空气曾如何寂静地涌动。 那么,就让一切回归平静吧。 第六章 众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住水木常。 水木常怯生生地看着顾齐泰:“可是,师父,我不敢。” “傻孩子,这有什么不敢的?为师陪你去呢。”顾齐泰慈爱地笑道。 “金陵是六朝故地、江南灵秀之地,有着悠久的饮食文化。名厨更是层出不穷,我去,只怕是比不过人家。”水木常不安地挪动着身子。 “据我所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人能做出皇上满意的口味。木常,你的机会到了。”顾齐泰满怀期待地看着水木常。 “这样啊,”水木常局促地低下头,“那我就去试试吧。” 宋伟贞觉出了不对。 别的不说。顾齐泰是师父,水木常是徒弟,为什么顾齐泰自己不去应聘御厨,反而把水木常推在前面呢? 其中必有蹊跷。 彼齐泰的脸笑成了一朵花:“好孩子,这才对嘛。那我们这就动身吧。” “师父,”水木常说道,“师姐她已留下来做厨娘了。” “哦?小休,有此事?”顾齐泰佯装不知。 何小休点头称是。 “那就有劳宋老爷照顾我这徒儿了。”顾齐泰客套一番。 宋伟贞连忙笑道:“这是自然。” 水木常一行三人骑着快马绝尘而去。 宋习之缓缓地从柳树后走了出来。命运将她与水木常放在一起,轻轻扯开再让他们碰触,然后狠狠地撕裂,痛彻心肺。 他们从未正式地告别过,而这一次似乎是诀别。 缘分来得容易断得也容易,只是在这场因缘际会中投入的感情固执地不肯离去。 宋习之望着水木常离去,隔着春日迷离的空气,他在那里,宋习之在这里。 宋习之想,他是不会再回来了。 大概这就叫做分道扬镳吧。 ☆☆☆ 水木常知道顾齐泰的目的。虽然目前他还不清楚顾齐泰的布局,但他明白顾齐泰要得到与水木常相关的一笔宝藏。 彼齐泰一厢情愿地认为水木常是沈万三的儿子,是沈家惨遭抄家诛杀的惟一幸存者,更是一笔不为外人知晓的宝藏的知情者。(作者按:明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后,让江南首富沈万三提供修城墙三分之一的巨款。沈万三爽快应允,又提出捐出一笔巨款犒赏军队,终激怒朱元璋,于是下令杀头,后改为流放云南,一代巨商惨死他乡。) 水木常不明白父母亲为什么会撒下这样的弥天大谎。 当年父亲是沈府的厨师,母亲是为夫人小姐们绣花的女红能手。而他不过是个下人的儿子。 沈万三被赐死没收家产后,外界风传沈万三死前将一个最大的藏钱地点告诉了他最宠爱的小儿子。这个小儿子已逃月兑,未被官府缉拿。 盎可敌国的沈万三最大的一笔财富呵—— 又有谁能抵抗这样的诱惑? 以讹传讹,水木常与父母惨遭追杀,万般无奈之时,水木常的父亲将水木常托付给了武艺高强但厨技平平的师弟——顾齐泰。 不知是利令智昏还是什么其他原因,顾齐泰竟真的相信了水木常就是沈万三的小儿子。 在旁敲侧击均不奏效的情况下,他提出了让水木常去应聘御厨。 想必,是包藏了极大的祸心吧。 十几年的相处,让水木常习惯性地以柔弱来掩饰自己。 这一次,他本可以一逃了之的。 可他知道,以顾齐泰的个性必会迁怒师姐,更会连累宋伟贞与宋习之。 他知道凭风是想帮他。在不伤害师父的前提下帮他,可他不能接受这样的帮助。 他是很傻也很茫然,顾凭风难道就聪明吗?将师姐玩弄折腾得半死不活,他的心里真的就很坦然吗? 但现在的水木常处在师父的监控之下,想逃是不易了。 彼凭风被师父支开在另一家客栈,没人知道顾凭风与他们是一同来的。师父此举是想隔断顾凭风施以援手的机会,还是另有隐情? 说真的,水木常很茫然。命运把他的过往缠绕成一个一个打不开的死结,他不想费神地解开这些结,只求速速抛开这些结。 在他抛开这些结之前,他必须见一见事情的始作俑者——当今的皇上朱元璋。 没别的想法,只是单纯地想见见他。 水木常的心底没有仇恨,有的只是深深的困惑。 他要见见这个人,这个人是他心里解不开的结的起因。也许水木常会选择安静地离开,也许水木常会选择替父母报仇。 谁知道呢? 谁也不知道在某个瞬间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决择。所以,水木常异常坦然。 明天他就要进宫面圣了,那么早些睡吧。 水木常听见躺在自己外侧的顾齐泰发出轻微鼾声。笑一下,沉沉睡去。 ☆☆☆ 水木常被分配到一个小小的厨房里,厨房虽小,一应俱全。 带路的小太监堆着假笑:“水师傅若有什么要求,可向我提出,由我向上面转达。” “多谢公公。”水木常淡然以对,“我暂时没什么需要。” “那您忙,再过三个时辰,皇上会召您。到时候您的‘翡翠白玉汤’一定得做好,皇上等着品尝呢。”小太监替他关上门。水木常将厨房细细地打量一遍。走到橱柜边,打开橱门,挑了一只最为素净的大碗。 舀一勺水,将碗放在盆里,慢慢地洗。 洗了一遍又一遍。 找到了托盘,洗过,擦净。 再将碗放在托盘上。 一切准备就绪,水木常坐到椅子上沉思。 朱元璋是好东西吃多了,才会觉得什么东西都无滋无味,也才会变着法地想念当年的一碗青菜豆腐汤。 平心而论,这倒并不是他“作福”。不管是谁到了皇帝这个位置上,都免不了享受美酒佳肴。 长年累月地吃下来,美酒佳肴与粗糙食物缺少了对比,缺少了反差,人们的口舌就会变得麻木迟钝,从而丧失了对美味的敏感。 水木常担保,假若这皇帝能够十天不沾荤腥,回过头再来光顾鱼呀肉的,恐怕对变了味的货色也觉得它味道妙极了。 可是,水木常是万万不能明明白白地说出他的这套理论的。否则,脑袋就会搬了家。 懊怎么委婉地说出来,既明白又有说服力呢? 这样的犹犹豫豫,说得好听点是慎重,说得难听点儿就是没主见,缺少当断则断的魄力。 如果宋习之在这里,她一定会用铲子敲他的头,然后大叫:“你少婆婆妈妈的了!就这么决定吧!” 就这么决定吧!水木常微笑,不如此怎能一鸣惊人地得到皇上的注意,并与他正式交谈呢? 水木常抚抚左肩,想,习之会不会难过地思念他,一如他对她的想念呢? ☆☆☆ 小太监看着冷锅冷灶目瞪口呆。 半晌,才把视线调到水木常身上。把他由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水师傅,你做的菜呢?”小太监颤颤地发问。 “我的菜在心中。”水木常没有玩笑的意思。 哟!这位够狠的!菜在心中,厉害厉害,合着是要把心送给皇上尝呀! “那,我怎么把您的菜呈上去呀?”这事儿闹的! “我跟你去吧。”水木常整整衣冠。 “这哪儿成呀!”小太监笑道,“我得先把您的菜呈给品菜的公公,确定你没做什么手脚,当然了你也不会做那种傻事。然后您的菜才会被端到皇上面前,由他亲自尝尝味道。” “这样啊——”水木常走到桌子前,看看空碗,“烦您给我取来笔墨和纸。” “你等着。”小太监把文房四宝摆在桌上,“请吧。”他到要看看这位脑子不大正常的人如何用笔墨做菜。 水木常未加思索,把纸裁成碗口大小,在上面写下了——“把斋”二字。 伴笔。将纸放人碗中。 “有劳公公了。”水木常把托盘递给小太监。 小太监看看装碗的托盘,再看看装着纸的碗,最后看看水木常:“就把这个呈上去?” “不错。”水木常点头。 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小太监接过托盘:“对面从西往东数第二间,里面备了茶水、点心,你请过去歇歇吧。” “多谢。”无视小太监嘲弄的目光,水木常往对面走去,肚子饿了,是该找点东西填填自己的胃了。 里面坐着四名神色各异的男子,四人年龄相仿,大约在四十岁左右。 水木常谦虚地请教,这才发觉这四人皆是名噪一时的烹饪高手。 四人对桌上的食物不屑一顾,水木常讨了个巧,大吃特吃忙得不亦乐乎。 如果水木常输了,也无所谓,毕竟他只是个年青人,做菜的火候还没掌握好,不足为奇;但反过来,若是他赢了,情况就大不相同了。旁人会说:“不得了,那个毛头小子居然赢了无数烹饪高手。不简单!不简单!” 想到这里,水木常心情大好,吃得更欢,不一会儿就消灭了两盘点心。 罢刚端走空碗的小太监颠颠地跑进来:“水师傅,恭喜了,皇上召你呢!” 虽然水木常料到自己的胜算很大,可当小太监来道贺的时候,他还是有些错愕。 放下茶碗,从嘴里拖出剩下的半块绿豆糕,水木常不确定地问道:“皇上召我?” “正是,正是。”小太监猛拍马屁,“今早上见到您,就觉得您气度不凡,这不皇上召您了。这些日子以来,您可是皇上召见的惟一一个人哪。” “现在就去吗?”水木常擦擦嘴角。 “没错,现在您就跟我走。”小太监哈着腰,“那么多的名厨从全国各地赶了来,皇上愣是一个没看中。说明您的本事与众不同啊!” “公公过奖了。”水木常笑道。 “我是实话实说。”小太监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瞧皇上肯定会封你做御厨。赐宅地赏银两,水师傅,您可真是前途无量哪——” 水木常笑着摇头。 哪儿来这么好的事?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他必须定下心神步步为营。 在慎之又慎的同时,果敢。 小太监忽又回头,冲里面四位惨绿着脸的名厨笑道:“过会儿,有人会来请四位吃顿饭,完了送各位出宫。耐心等着吧!” 世态炎凉,世态炎凉啊—— 水木常微微叹息。 小太监领着水木常穿行于回廊之间,沿路围聚着不少宫娥太监。 爆女太监们指指点点叽叽咕咕地议论着,在他们眼中,水木常是个传言中的江南男子;在他们的想象中,水木常是带着传奇色彩的。 而真实的水木常却在这些纷繁中沉淀,他觉出了实实在在的一些东西,也许他可以扔掉那些结了。 当然是等一会儿。 ☆☆☆ 水木常不确定这儿是御书房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爆娥太监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随时听候差遣。 书桌后端坐着的中年男子正是当今皇上朱元璋。 水木常跪倒叩安。 朱元璋没有笑,神情高深莫测,他用手指指了指水木常,向一边站立的华服男子说道:“惟庸呀,你看底下跪着的这个人怎么样?” 左丞相胡惟庸笑道:“他还跪着呢,头也低着,臣无法看清他的面容。” “平身吧。”朱元璋说道。 “谢皇上。”水木常站起来。 “惟庸,现在你可以仔细看看了。”朱元璋把玩着水木常写的那张纸条。 “看上去还算是个忠厚老实的年青人吧。”胡惟庸一脸的谦恭。 “忠厚老实?未必吧。”朱元璋摇头,“他还会戏耍朕呢。” “哦?竟然有这种事!”胡惟庸愤怒地瞪水木常,“大胆刁民,你可知你犯的是死罪。” “草民不敢,草民只是想表达一点自己的见解,向皇上进几句逆耳的忠言。”水木常不卑不亢。 “这个,皇上,您看呢?”胡惟庸又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把纸拈在手指上:“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指的是草民写的‘把斋’二字?”水木常酝酿着该怎样开头。 朱元璋说道:“不错。” “‘把斋’是回族人的一种习俗。他们天不亮即吃过早饭,尔后整个白天水米不沾。不管怎样饥饿,都得忍着。一直要到天色擦黑,‘天斋’的时辰到了,才在一天里第二次端起饭碗。”水木常顿住话头,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好像在沉思,见水木常停止了说话,便问道:“接下去呢?” “肠胃放空一天,味蕾闲置一日。夜间品尝食物,其味岂能不美哉妙哉?” “放肆!”胡惟庸喝道,“大胆刁民,你竟想让皇上空月复忍饥,居心何在?来人,把这刁民……” “惟庸,朕还没发话呢,你怎么替朕做起主来了?”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看着胡惟庸。 “臣这是为皇上着想啊,这刁民他明显是要加害皇上。”胡惟庸涨红着一张肥脸。 “朕倒觉得他的话有点意思。”朱元璋挥挥手,左右的兵士松开水木常退到门外,“接着说。” 水木常说道:“食物要品而不是为了单纯的吃,草民斗胆猜测皇上向天下征集‘翡翠白玉汤’是——”水木常顿住了。 “哦?你还能猜出朕的意思?”朱元璋脸上的表情有了松动。 “草民觉得,皇上是要为天下的表率。故意用‘翡翠白玉汤’的名字来迷惑众人,然后公布谜底,好让众人恍然大悟。” “那,你就代朕来公布谜底吧。”朱元璋的兴致上来了。 “‘翡翠白玉汤’其实就是青菜豆腐汤,但所有的人听皇上说了这么尊贵的名字,自然就想不到是青菜、豆腐。”水木常侃侃而谈,“草民猜测,各地的名厨献的这道菜,汤必是以鲜鱼或是更好的海味熬成的,青菜也必是加了其他佐料使其更加美味,豆腐中说不定添了什么人参之类的。这么一来,菜是名贵了,可这菜早就不是原先的菜,更加不是皇上希望的菜了。” “说得好!”朱元璋大笑,“那你说朕想要的是什么样的菜呢?” “草民以为,皇上的目的不在菜。”水木常低头,“草民不敢妄言。” “但说无妨!”朱元璋拍拍胡惟庸,“你看他见识不俗吧?” 胡惟庸打个哈哈。 “草民觉得皇上是想训诫臣下不要贪图享乐。”水木常两眼一闭,豁出去了,“天下人都以为皇上是好东西吃腻味了要换换口味,其实他们都没明白皇上的良苦用心!” 朱元璋的确是吃好的吃够了,才会念念不忘当年当乞丐时喝的那碗青菜豆腐汤。水木常含蓄地用“把斋”提醒他怎样改善“吞咽美食如同嚼蜡”,再把话峰一转,将他捧上天,说他并非贪图享受,而是励精图治。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朱元璋也是人,他当然爱戴高帽子。 包何况,他正琢磨着怎样为自己一手造成的闹剧收场呢。 听到水木常这番赞扬,他正好找个台阶下。加了再多的佐料,做尽了花样的“翡翠白玉汤”到底只是青菜豆腐汤啊。天天有人往宫里跑,给他做这汤,他的脸都吃绿了。 想到这里,朱元璋笑道:“好你个水木常!真是聪慧!居然猜中朕意!朕这就封你为御厨,赐府地一座,良田两百顷,白银八百两。” “草民愧不敢当!”水木常跪下。 “皇上赏你,你就领旨谢恩吧!”胡惟庸笑道。 “谢皇上!”水木常说道。 “朕近日听闻,有一股吃喝奢靡之风在朝廷上下蔓延开来。惟庸呀,可有此事?”朱元璋笑眯眯的。 “这天下太平的,各位文官武将也就小乐乐,无伤大雅的嘛。”胡惟庸笑道。 “是吗?”朱元璋突然沉下脸,“这元朝才灭了几年,你们就故伎重演,想让我大明重蹈前元朝的复辙吗?水木常一个小老百姓都知道朕在忧虑什么,你们这些朝廷的重臣,却不知道!那朕还要你们这些大臣有何用?” 胡惟庸唬得跪倒在地:“臣愚昧,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朱元璋不再看他:“传旨,令天下农民不得种糯,以塞造酒之源。从即日起,禁酒一年。” 话毕,朱元璋拂袖而去。 胡惟庸从地上爬起来,揉揉膝盖:“水木常,皇上很是器重你,好好干吧。” 水木常笑道:“多谢丞相大人提携,草民一定不会辜负皇上厚望。” 胡惟庸勾勾指头,一个小太监跑了过来。 胡惟庸斜眼看看水木常,笑一下:“带这位御厨大人去他的府邸吧,帮着照应照应,缺什么都替他补上。完了到我这儿来领赏钱。” 小太监点头哈腰:“奴才明白,请丞相大人放心。” 水木常正要道谢,胡惟庸冲他摆摆手,踱着官步走掉了。小太监的刻意恭维让水木常觉得浑身不自在,唉——到底不是这种享福的命啊! 辟场上,阿谀奉承已成习惯,时间一久头脑难免发昏。刚才朱元璋居然还清醒地认识到吃喝风的猖獗与巨大危害,实属不易。 要让水木常天天生活在官场中,真是无法忍受。 也许他应该同师父好好谈一谈,他不能总是回避核心问题。以前不敢挑明自己的真实身份是怕师父恼羞成怒一刀把他解决了。 现在他有了八百两银子,或许可以转赠给师父。只是不知师父会不会信他,毕竟八百两比不上一笔惊人的财富啊—— 还有,他该怎样辞去御厨一职呢?也许,时间一长,皇上对他失去了兴趣,那么他就可以走了。 去过平凡普通的生活。只是不管是怎样的生活,他都不适合宋习之。对于她要的,他给不了。 所以,只能两两相忘。 而他,偏又忘不了。就只有慢慢地思念她,慢慢地想念她了。 第七章 水木常端坐在桌边,出神。 屋顶上的瓦发出细微的声响。水木常屏住呼吸,暗中模出藏在袖子中的一柄匕首。 一条黑影从天而降,水木常右手往上一推,左手的匕首抵住黑衣人的脖子。 黑衣人轻巧地将头一偏,反扣住水木常左手的脉门。 水木常顿觉左臂一紧,匕首硬生生地被黑衣人夺去。 “说过很多次了,把武功练好比带这些没用的匕首强多了。”顾凭风摘下蒙面的黑布。 “先松开我再说。”水木常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 彼凭风僵直着身子,脸色苍白得过分。 “心情不好吗?”水木常忍着痛,笑道:“脸色这样难看。” “我教你的功夫,你都丢得差不多了!”顾凭风的愤怒显得莫名其妙。 “我脑子笨可以吗?”水木常没好气地。 “你——”和水木常一起,顾凭风总是气结。无可奈何地松开他,顾凭风坐到水木常对面。 “师父在客房睡了,他很满意这种奢侈得过分的房子。”水木常浅笑。 “那你呢?”顾凭风端起水木常喝的茶杯。 “我,无所谓。不过我还是习惯简朴一点的生活。唉——茶都凉了。”眼见着顾凭风喝光了自己那杯茶,“你要喝,我去给你弄点热的。喝凉茶对胃不好,说你很多次了,屡教不改。” 彼凭风置若罔闻,他抬首,欲语还休。 他有话要说!说的话必与师父有关! 水木常脑子里立即蹦出这个想法。 肯定的!不然顾凭风完全可以从正门进来的。但他一身夜行衣,偷偷模模地掀瓦从屋顶跳下来,由此可见,顾凭风必定是要避开师父。 “我以为你被这安逸的生活弄昏了脑子了。”顾凭风没有笑。 水木常也没有笑:“你不必为难自己,不方便说的话我不想听。” 彼凭风一愣:“可是——” “谁都难免一死,不是吗?”水木常盯着烛火看,“师父他将我抚养成人,已属不易。若他要我这条命,就拿去吧!” 沉默了,两人都沉默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会连累宋家父女?”顾凭风打破沉默。 心脏一阵乱跳,水木常神色大变:“他们怎么了?” “我已让小休将他们妥善地藏了起来,宋家的田产我也帮他们变卖了。日后的生活,他们会过得很好的。”顾凭风紧紧捏住杯子,指关节泛着青白色。 “谁?谁要对他们下毒手?是不是师父?”水木常怒不可遏,“腾——”一下窜到门口欲找顾齐泰算账。 “冷静点!”顾凭风揪住他往怀里一带,用两只胳膊困住水木常。 “放开我!”水木常恶狠狠地。 一直以来,水木常脸上的表情从未月兑离温文尔雅的轨道。就是他生气了,也只是板着个脸。像这样凶狠的表情,顾凭风从未见过。 尽避水木常比他年长一岁,尽避水木常是师兄,可顾凭风一直觉得自己是长者、是强者。而水木常则是需要他的保护的。爹不教水木常武功,他来教;水木常常受人欺负了,他来出头;水木常受爹责罚了,他偷偷给水木常送吃的。 他以为,一辈子就会这么过下去。如果爹肯放弃那个贪婪的念头的话,最好;如果爹不肯,那也没什么要紧的,反正他会护着水木常的。 可是半路杀出个何小休,爹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收她为徒,还说她年长些就让她做师姐。 水木常没有异意,那他也没有。 何小休配合水木常做饭,这很好。因为这么一来,水木常就不会因为刀功太差而弄伤手指了。 可他俩的菜一做,就是五六年。 他不希望何小休霸着水木常,于是他把何小休弄上手。 可水木常居然以何小休的保护者自居,真是气死他了!没料到他们十年的感情居然被何小休破坏! 然而他生气归生气,却未因生水木常生他的气而对他的安危不闻不问。上次要不是他赶走了水木常,只怕他的命早就丢了! “想什么呢?”水木常就势往下滑,竟欲挣开顾凭风。 彼凭风两手一拎,把水木常按到墙上,“我恨你!” 水木常错愕,一腔怒气被莫名其妙的感觉所取代。 “你,你!”顾凭风素来沉默寡言,遇到紧急情况更加说不出话来。现在因为不知如何启齿,愈发地口不能言,怒火与恨意也就愈浓。 “你怎么了?”水木常皱眉,他的肩好痛。顾凭风怎么了,好像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我要杀了宋习之,杀了何小休!”顾凭风粗重的鼻息喷到水木常脸上,原本俊美的脸庞因怒意而扭曲。 “你敢!”毫不示弱的水木常。 很好!很好!好极了!他保护了十年的水木常居然说“你敢”! “试试看?”水木常的话犹如火上浇油,“你试试看?” “你当我不敢!”顾凭风使劲把水木常的肩往下按,水木常不屈不挠地顶住。 两人对峙着。 “你真是莫名其妙!”水木常涨红着脸。他觉得自己快虚月兑了,顾凭风从没发过这样的无名大火,“你不是喜欢小休的吗?你怎么忍心伤害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她!你的脑子有病!” “是,我的脑子是有病!不然我怎么会……”顾凭风收住话头,血在血管里汹涌,该死的! 水木常再使劲,终于站直了。他喘着气:“你是病了!病得神志不清!刚刚你还帮我救了宋习之,现在你又要去杀她!她是我的女人,你是我的兄弟……” 彼凭风一把掐住水木常的脖子,不可置信地低吼:“她是你的什么?再说一遍!” “她,是,我,的,女,人!”水木常硬是把这几个字从嘴里挤了出来。 是的,宋习之是水木常的女人。水木常喜欢她! 这他早就知道,所以才去救宋习之的。 可知道归知道,水木常亲口承认了又是另外一回事。顾凭风松开手,欲从原路返回。 水木常反扣住他:“是师父干的?” 彼凭风没有回头:“不是。想用宋习之困住你的不止我爹一人。” 水木常站直身子,放开他。 就在顾凭风跃上屋梁往外钻时,听见水木常幽幽的声音:“不管怎样,我都谢谢你。我知道你对我好。” 这样就足够了,也许,这样就足够了。 彼凭风微笑着在屋顶上飘来荡去,晚风清凉舒爽。 皎洁的月光下,一个人的浪漫。 彼凭风的脸不再僵硬,笑容也柔和起来。水木常说谢谢他,水木常明白他的好。 彼凭风正喜悦着,冷不防,一条软鞭圈中他的腰。 彼凭风悚然。 眼前一花,两腮上各挨了两记。 稳住身形,面前赫然站着铁青着脸的顾齐泰。 “爹?”顾凭风手足无措。 “听着,立刻滚到客栈去。没有我的准许,不得离开那儿半步!”顾齐泰收回鞭子。 “好。那你得答应我不伤害水木常。” “他给你吃什么迷魂药了?你这样护着他?听着,师兄弟间的情谊算不得什么!爹不妨告诉你,”顾齐泰冷笑一声,接着说下去,“我与水木常的父亲是师兄弟。师父的武功他没学上,师娘的厨艺倒让他学了个十成十。学成后,我闯荡江湖他去做厨子,这一别就有十几年。后来沈府抄家灭门的事你也知道,水木常被误认作……” “什么?你早知道水木常的真实身份?”顾凭风不可置信,“那你还——” “当初是被他那死鬼老爹骗了,可我是何等聪明,没多久就发现了水木常的破绽。本欲杀他而泄恨,可转念一想,我知道他是假的别人未必知道,那么他就还有利用价值。” 彼齐泰得意地笑道,“成大事者不可有妇人之仁。水木常的父母就是我亲手了结了的。他们提出同我共分那笔财宝,实际上是想要我保护他们……” “别说了!”顾凭风喝道,“我是不会让你动水木常一根汗毛的。” “你——”顾齐泰正欲发作,看见顾凭风那极似亡妻的眼睛不由心头一软,“爹还不都是为了你好?爹百年之后,一切不都是你的了?若是你娘还活着,我定要封她做正宫娘娘!” “爹?”顾凭风哭笑不得,“你疯了吗?” “我的大计定会成功。不过风险也着实大了些,所以爹才要你藏在客栈中,这样一来,若东窗事发你可平安无事,若一举成功你就可随爹享尽荣华富贵。”顾齐泰的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慈爱。 彼凭风无法反驳、无法不感动。自从娘死了之后,爹从不沾染,对自己也是万般纵容。 在爹与水木常之间,他犹豫了。 彼齐泰非常满意:“乖孩子,爹不会害你的。听爹的话,回客栈去吧。” 彼凭风的胸口沉闷而阴郁:“爹,不要伤害他的性命,可以吗?” 彼齐泰点头。略一思索又说道:“不过你也不可以暗中跟踪我。”这孩子的轻功越来越好,要不是刚才凑巧去找水木常,他根本不知道顾凭风来了。以凭风现在的身手?若跟踪他,只怕他也很难发觉。这让喜忧参半的他不得不防。 彼凭风也点头。他明白父亲不会遵守诺言,就像他不会放弃盯梢一样。 彼凭风知道,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爱,爱他的儿子。他以他的方式来表明,那就是爱。 彼凭风和顾齐泰没什么不同。只是他们爱的对像不一样。 所以注定要对立。 人生有很多的无奈,不是人力能掌控的。顾凭风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从不试图去改变爹的想法与目的,他只是以他的方式来执行自己的意念。 碧执地执行。 月光下,两个同样固执的人背道而驰。 ☆☆☆ “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宋伟贞再也无法维持温文尔雅的君子风范,“为什么?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何小休把托盘上的菜一样一样摆放在桌子上,擦擦手摘下围裙。 “为什么我会在这个鬼地方?我的家呢?我的田产呢?”宋伟贞狂吼乱叫。 “麻烦你小声一点,我不聋。”何小休慢条斯理地抬头看他。 “回答我!”宋伟贞涨红着脸。 “你吃不吃晚饭?”何小休发挥着超强的忍耐力。 “不吃!”宋伟贞鼻孔喷火。 “好,那让一下!”何小休推开他,冲门口的宋习之招手,“进来。怕什么,他又不会吃了你。” “何小休!”宋伟贞粗暴地将她扭转过来,“我必须知道真相!” “你太不冷静了,”何小休挣开他,揉揉被抓疼的胳膊,“你这样不理智,叫我怎么跟你说?” “你叫我怎么冷静,这事不管摊在谁身上都冷静不了。”宋伟贞一坐在凳子上。 宋习之居然在一边偷笑,许久没有见到爹这么生动的表情了。 “有人要用你们要挟水木常。”何小休也坐下来。 “为什么?”宋习之胃口最好,大口吃菜大口吃饭。 “因为,”何小休顿了一顿,终究找不出更合适的措辞,“因为那人知道水木常喜欢宋习之。” 宋伟贞有点尴尬。 而宋习之则停止了埋头苦吃,她呆呆地看着何小休:“那水木常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可以这么说。”何小休点头,“他现在已经是御厨了。”何小休终于决定公布这个消息。 “什么?”略带讶然,“什么时候的事情?” “三天前。”何小休叹了口气,“每天我都收到顾师弟的飞鸽传书,所以大体了解一些情况。你们的田地已变卖成银子,都在我和习之睡的那屋,赶明儿个你们自己去取。现在这里虽然简朴,比不得你们原先住的屋子宽敞,但好歹还算干净,也安全。” 宋习之打断她:“我不懂,是因为他当上了御厨,所以才遭人算计吗?” 何小休摇头:“若他能回来,自会告诉你一切的原委。只是现在委屈你了!” “我现在就要知道!”宋伟贞拍案大叫,“我这是倒了什么霉了,碰到这种破事!” “那你就自认倒霉吧!”何小休开始进食。 “你,你这是无赖的行径!” “那你就当我是无赖好了!”何小休自顾自地吃。 “你——”宋伟贞气急。他的地位、家产、生活圈子全没了。而失去的这些正是他用来维系自我尊严的法宝,如今生活骤变,怎能不叫他心烦意乱?无所适从的他只能以大吼大叫来排解心中的烦燥与不安! 而最为可恨的是,何小休居然处变不惊,好像她生来就是为了应付人生的不如意似的。她的举重若轻令他更加茫然、更加愤怒! “你到底饿不饿?”何小休停下忙碌的筷子。 “快吃吧,爹,再不吃菜都要凉了。”宋习之试图安抚怒火中烧的父亲。 “我不吃你们谁也别想吃!”宋伟贞盘算着,是摔饭碗呢?还是掀桌子? “真不吃?”何小休神色平静。 “真不吃!”宋伟贞脾气挺大。 何小休笑一下,缓缓起身,走到宋伟贞身边,左手搭在他肩上:“你当真不吃?” 熟悉的温暖并香气袭向宋伟贞,他觉得自己微微有些醉了。因为醉了所以神志有些恍惚,他抬首,看何小休,看她那张带着邪意的美丽、野气暗伏的笑脸。 何小休又问了一遍:“当真不吃吗?” 他醉了,有些痴愣,所以机械地开始回应:“当真。” “很好?”何小休笑。 笑的同时左手往宋伟贞脖子上一劈。宋伟贞软绵绵地瘫在了桌子上。 宋习之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事,我只是让他昏睡一小会儿。”何小休解释道。略略有些吃力,何小休把宋伟贞扶到床上,替他月兑了鞋子盖好被子。 “我不吃了,”何小休站在宋习之面前,“没胃口。” “我也是。”宋习之打算收拾碗筷。 何小休按住她的手:“明天再收拾也不迟,你跟我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何小休举着烛台,引领宋习之回到她们二人睡的房间。关上门,何小休笑道:“我想喝点酒,要不要尝尝?上好的菊花酒哦!” 宋习之想一想,点头。 斟满两杯酒,何小休拉宋习之坐下。自己去柜子里取东西,翻出一个包袱,拿到桌子上。 何小休打开包袱,一层一层的包袱里只有一双浅蓝色的绣花丝拖。 “师弟说,夏天快到了,这双丝拖送给你。他还说要等他回不来的时候再给你,可我等不及了。”何小休把丝拖推到宋习之面前,“是他亲手绣的,手艺不错的。” “这家伙,”宋习之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想哭还是想笑,“专爱干女人家的活,讨厌!”嘴里说着讨厌,手却早已将那双丝拖接过去捂在怀里。 何小休不笑也不劝她,只是喝酒,慢慢地吮、慢慢地回味。 “我并没有怪他,真奇怪,我自个儿也觉着奇怪。”在何小休的带动下,宋习之也喝了点酒。脸上有了绯红的旖旎,心底里的寂寞涌上来,眼神有点恍惚,说了这些日子以来压抑了很久的话,“我一直在怕,怕他是为了和我赌气才去当什么御厨的。怕他出了事也是因为我。” “这事和你没关系!”何小休替她满上酒。 “照理说,我是该和爹一样勃然大怒的。可我只是埋怨我自己,并不恨他。你别看我平日嘻嘻哈哈的,我担心着他呢,真的!”宋习之又喝了两杯,“是不是不正常?” “正常得很。这说明你爱他。”何小休有点口齿不清了,“如果他命大,逃得回来,我就给你们做媒。” 宋习之笑,她才忽然明白,酒是缭乱心情的东西。“可他未必回来,他总躲着我!” “对,他就这毛病。当断不断,犹犹豫豫的。”何小休立即响应,偏着头歪着脖子想了想又说道,“其实谁都一样,大概他太喜欢你了吧,不舍得让你吃苦!” 宋习之趴在桌子上,睁着一双大眼笑眯眯地望着何小休:“其实我这人挺嫌贫爱富的吧,大概老天爷是要惩罚我,才让我喜欢水木常这家伙的!” 何小休也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宋习之陪着她哭,两个醉醺醺的女人抱头痛哭。 “我要去金陵找他,要死一块死!”宋习之抽抽嗒嗒的。 “你去了也添乱,”何小休止住泪,“我是受人之托保护你的,你出了事,我怎么办?” “那你告诉我,水木常究竟出了什么事?”宋习之勉强撑直身子,“我早就感觉到他的表里不一,不对,应该是——应该是他好像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我也不清楚。”何小休摇摇脑袋,昏沉沉的,“你以为我心里就很舒坦吗?我也一样弄不清状况。我是强打精神在支撑着,要不然,咱们三个都完了。” “不说这个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宋习之晃晃空酒壶,“说真的,我从来没见过我爹那样‘生机勃勃’过。” “是吗?”何小休笑道,“那以后你有得看了。他心情不好,我心情更不好、压力更大,我有得收拾他了,你没意见吧?” “没有。”宋习之大笑,笑得前俯后仰的,“让他发发火吧,不然会憋出病来的。小休,你说,我们这算不算苦中作乐?” 两个寂寞的女人,落寞地相对,在相同的茫然中,一种绵绵的痛,铺天盖地地漫过了两个人的寂寞…… 第八章 水木常看着顾齐泰,顾齐泰也看着水木常。两人相对,无言。 最终水木常打破了平静,他没有笑:“师父,有一件事情想同您说。” 彼齐泰冷冷地:“不必说了。” “我必须告诉您,这样才不枉您对我的抚养之恩。”水木常下定决心不做懦弱的自己。尽避面对顾齐泰时,他本能地有些畏惧,但他必须克服,他不能一再地逃避、一再地隐瞒。 “如果你真的感激我,就什么也别说。”顾齐泰执意不肯听,他知道水木常要说什么。水木常要说的话勾起了他的新仇旧恨,不,他不要听!他只需要心知肚明,他不需要水木常亲自验证这令他痛苦的真相。 水木常隐隐约约地捕捉到什么,但他一时还分辨不清。所以他笑道:“师父,您还没听我说完呢。”水木常表现出不同以往的固执,这令顾齐泰万分不悦。 他不需要这么有主见的道具,水木常应当是乖巧胆小没主见的! 彼齐泰沉下脸。此刻的水木常无依无靠,完全掌握在顾齐泰手中,他注定是反抗不了了!想到这儿,顾齐泰的嘴唇微微上扬,他没再费事地扮演仁慈的模样,直截了当地扣住水木常的右手:“我不必听你饶舌,走,这就跟我赴宴去。” 水木常没有反抗,任由顾齐泰拖着自己走。半晌,隐忍地看着顾齐泰扭曲的侧脸:“你带我上哪儿去?” “带你见识大场面去。你乖乖地配合我,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若你胆敢违抗,我就要了宋习之那小丫头的命。”顾齐泰软硬兼施。 水木常脸色平静:“宋习之?你找得到她吗?” 彼齐泰怔一下,旋即明白了,“凭风对你说的?这么说,人也是他藏的?” 彼齐泰把水木常推上马车,自己驾着马。 饼了一晌,才漫不经心地笑道:“凭风待你这么好,若他因你而有了什么三长两短的话,你于心何忍啊?” 是的,他不忍也不能置顾凭风的安危于不顾。该死的顾齐泰,他,他真的下得了这样的狠心? 而水木常是万万不敢赌这一把的。 事情已经朝他无法控制、也无法预料的一面发展了。 也许事情从来没有受过他的控制。以前是懦弱不敢,等他鼓足勇气再来把握事情的发展动向时,才发觉自己无能为力。 树欲静而风不止。 ☆☆☆ 水木常没料到顾齐泰竟把自己带到了左丞相胡惟庸的府上。 彼齐泰充其量不过是个江湖草莽,他什么时候同胡惟庸这样的权臣牵扯上关联的? 彼齐泰口口声声要他听话要他配合,难道是要他与胡惟庸做什么交易? 是有关于他的身世? 水木常脑中灵光一现,顾齐泰刚刚执意不肯听他说话,不会是他已经知道了什么吧? 不会的!不可能的! 水木常正在那儿冒冷汗,胡惟庸老远地就从客厅迎了出来,大声笑道:“顾兄,有失远迎,来来,快往里面请。我已备下薄酒,与你和咱们的御厨大人好好叙叙家常呀。” 这般的热络,不寻常!以丞相之尊同顾齐泰称兄道弟,不寻常!对自己如此客气,更不寻常! 水木常身无长物,小小御厨一名,还只当了四天的御厨,值得胡惟庸这般的笼络吗? 脑子转得飞快,但水木常不动声色。他表现出应有的谦恭,跟在胡惟庸与顾齐泰身后走了进去。 落座,酒菜摆了上来。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然而水木常没有胃口。 “御厨大人,对你那座府邸还满意吗?”胡惟庸招呼侍女为水木常斟酒。 水木常淡笑:“丞相大人,您还是叫我水木常吧。” “这孩子福薄担不起您的大礼。”顾齐泰笑着打圆场。 胡惟庸笑,并不介意:“水兄弟是嫌宅子太简陋了吧?日后,我再给你建座好的,如何?” “不敢当。”水木常弄不清胡惟庸所图为何,他只能笑,“那宅子已经很豪华了,不敢再劳您费心。” “你呀,是有福不会享。”胡惟庸语含深意,“来,吃呀,别客气。今天是只请了你们二位,没别的外人了。你们这么客气做什么?” “皇上很满意你,对你做的什么食疗是赞不绝口。”胡惟庸吃相斯文。 “其实这食疗是古已有之的,我只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水木常实话实说,不为胡惟庸的夸赞而心动。 彼齐泰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胡惟庸把玩着酒杯,笑,再笑。最后抬起他那松弛的眼皮,把视线调到水木常的脸上。 “尝尝这个,鸡蛋。”胡惟庸用筷子点一点。侍女立即为水木常夹了半只。 “味道如何?”胡惟庸亲自夹了一块给顾齐泰。顾齐泰立即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 “很奇特。”水木常皱皱眉,“味道更加鲜美,不似普通的鸡蛋。” 胡惟庸得意地吮了口酒:“这是自然。我吃的鸡蛋都是家中厨房自己饲养的母鸡下的。为了使鸡蛋味美有营养,我令他们在鸡的饲料中加了人参、苍术。” “丞相可真会享受啊。”顾齐泰一脸的奉承,水木常看了直想吐。 “来,把我的‘孙慧郎’们叫上来!”胡惟庸故作神秘,“水兄弟,必叫你大开眼界。” 十来只穿着花衣的猴子彬彬有礼地按顺序走了进来。 胡惟庸沉下脸:“只留三只,其余的都退回去。” 猴子闻言,果真只留下了三只,排在后面的都退了出去。水木常暗暗称奇。 “端茶,去给各位客人端茶。”一位家仆模样的人指挥道。猴子冲胡惟庸拜一拜,先为他端茶。其余两只分别替水木常和顾齐泰端茶。 彼齐泰大笑:“丞相,我可真是服了。” 傍顾齐泰端茶的猴子突然伸出两只爪子,不停地作揖讨赏。 水木常也笑,真是滑稽。 彼齐泰丢了一只小银锭在猴子手里,其余两只猴子见状,纷纷向顾齐泰讨赏。 水木常觉得,顾齐泰真是自毁形象,他已经不再是个正常的人了。 一旁的胡惟庸笑得死去活来。那张为酒色腐蚀的老脸透着一股深深的颓丧。 水木常不由拿他与朱元璋相比,再怎么说,朱元璋也比胡惟庸强。勉强还算得上是励精图治的吧,只是用了这样吃喝过甚、政风不佳的丞相,恐怕也难保得天下太平。 爆廷、朝廷终不是适合水木常的。 彼齐泰好容易打发了几只顽皮的猴子,胡惟庸止住笑让人把猴子们带走了。 彼齐泰说道:“这猴子误把我当作了大财主,其实真正的大财主不是我,是他——” 彼齐泰笑眯眯地把手往水木常身上一指。水木常头皮发麻。 胡惟庸盯着水木常看,好像饥饿的人突然看见了一只大肉包。“水兄弟,空守着聚宝盆有什么用呢。人生最重要的是享受,你把聚宝盆拿出来,我用它来吸引朝臣的注意,让他们拥立我为新帝。到时候,你就可以手刃你的杀父仇人——朱元璋。而你自己也可以不用再东躲西藏的,与你的师父享尽荣华富贵,岂不妙哉?” 水木常一下明白过来了。他看向顾齐泰,既不愤怒也不惊讶,平静得很。 原来如此。 彼齐泰眼巴巴地盼着他点头,胡惟庸更是万分的急迫。 他不应允行吗? 其一,他的武功不及顾齐泰;其二,丞相府戒备森严;其三,顾齐泰居然哄骗胡惟庸说他有聚宝盆,聚宝盆比宝藏更令人动心。 他只有点头。水木常说:“承蒙丞相大人不嫌弃,这是再好不过的了。” 彼齐泰暗暗松了一口气。而胡惟庸则是喜极欲泣。 他感慨地拍拍顾齐泰的肩:“当年我就纳闷,他小小一个沈万三,怎么就会有那么多的钱?朱元璋让他出那么大的一笔钱,他哼都不哼一声,那么爽快!还要拿钱来犒赏军队!合着他是有聚宝盆呀!” 贪婪的嘴脸,一览无余。贪婪是人的劣根性,不劳而获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顾齐泰抓住了这两点也就抓住了胡惟庸这棵大树。 水木常是他的棋子,胡惟庸也是。等大功告成,凭他的武功还解决不了胡惟庸的小命吗?胡惟庸想当皇帝,顾齐泰就不想吗?坐拥天下,何等荣耀啊?就是凭风那傻小子老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镑怀鬼胎的顾齐泰与胡惟庸推杯换盏。 水木常默默地注视着满桌的狼藉。他明白自己逃得过胡惟庸与顾齐泰的手,也逃不过密谋反叛的罪名;若胡惟庸果真得了天下,还会留下这个祸根吗? 凶多吉少啊—— 水木常反而平静下来,他开始怀念扬州城外那个洒满阳光的田园里的那个拥有春日午后温暖阳光般笑容的宋习之。她从他的生命里过去了,也许是他从她的生命里离开了。不管是怎样,他都没有挽留,因为无法挽留。 知道她平安无事便足够了。如今她遭逢巨变,皆是由他而起。怕是应了他说过的,希望她记恨他一辈子,这样她才会永远记得他,不至遗忘。 胡惟庸与顾齐泰醉如烂泥,侍女将他二人扶到软榻上。 二人沉沉睡去,做他们的春秋大梦去了。 水木常饮一口冷酒。起身欲回府,侍女拦住他:“请御厨大人随我去客房休息。” 水木常笑一下,罢了!罢了! 无论如何,他是逃月兑不掉了。一个小小的水木常,一个被顾齐泰渲染成拥有聚宝盆的水木常,无论到哪里都逃不了一死。 罢了,这就是他的命呀。 当初爹和娘拼死了用谎言来包裹他,不过让他痛苦地苟活了十来年。而今又将宋习之牵扯进去,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空阔的房间里,水木常看见了自己掌心的一滴泪。 说到底只一个“贪”字。一个凡人皆免不了的“贪”字呀! “贪”,“贪”,红尘中,水木常凄然独立。 ☆☆☆ “今天收到鸽子捎来的信了吗?”宋习之出神地看向窗外。 “还没呢。”何小休放下手中的针线,“你先去睡吧。春日午睡可是人生一大享受啊。” “那你呢?你不睡吗?”宋习之拆开辫子,把头发披散下来。 “等累了再睡。”何小休揉揉发酸的腰。 “那我先睡了。”宋习之爬上床,不一会儿沉沉睡去。 何小休看了她一会儿,起身走到庭院里。 宋伟贞抱着本诗集,正倒在软榻上呼呼大睡呢。 何小休纵身跃上屋顶,屋子不高,所以不很费事地,何小休就跃了上去。 打了个忽哨,早就飞来藏身树中的鸽子扑扑腾腾地飞到何小休手中。 何小休小心地取下鸽腿上的纸条。打开。小休: 珍重!若有机会,我定会补偿你。 切切代水师兄照料好宋家父女,如此感激不尽! 彼凭风 “补偿”?他要“补偿”她?她不要他的补偿,她只要他爱她!在何小休的心底,有一朵风干的花朵,是曾经的一段爱情,关于她和顾凭风。 然而这段爱情,即便是在花开的时候,也仅仅是沉默地进行,从未灿烂过。 在她的一生中,顾凭风真的只是穿隙而过的风。他穿过她身体的时候,她感到心灵的疼痛。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没有理由,也无需解释,他仅仅只是说有机会的话“补偿”她。 他是如此不负责任、如此自私、如此绝情的一个男子,然而,她却爱他。 何小休摒弃了最后的希望,她坚定地告诫自己:忘了吧,不可能了。 宋伟贞站在屋子下面,仰着脖子看着何小休。他的确是睡着了,但当何小休带着那熟悉的气息出现时,他在第一时间就惊醒了。 没有料到何小休竟是会轻功的。他料不到的很多,何小休是个谜一样的女子。她的出现给宋伟贞带来了极大的忧虑。 她是那样令他牵挂,除了牵挂,什么也没有。 在孤寂的屋顶上,何小休的身影单薄而脆弱。 如果还在扬州还在大院,如果没有经历这场变故,也许他永远不敢接受何小休。 现在,所有的束缚都不存在了,宋伟贞觉出了心底蜇伏已久的渴望,一股野性的力量在汹涌在澎湃。 他不需要温文尔雅的面具了。他需要何小休,需要她身上那股流水般的感觉来冲洗走一切的心烦和不安。 宋伟贞扯着嗓子:“下来!何小休,快下来!” 何小休愣了,朝下看看。放掉鸽子,纵身跃下。 宋伟贞的心“咚——”的一下,说老实话,他还不怎么适应这样蹦来跳去的何小休。 何小休不笑不动不打招呼,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宋伟贞看,看得宋伟贞心里发毛。 “有事?”何小休问他。 “没有。”宋伟贞无法镇定自若,自打他遇见了何小休,“镇定自若”简直就成了天方夜谭。 “没有?”何小休从他身侧走过去,“那我去午睡了。”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公平呢?”宋伟贞连忙调转身形,跟在何小休身后。 何小休止住步伐,声音疲惫:“你是指你遭受的损失?我会尽可能弥补的,等风声一过,我就去钱庄里取银子给你,你不要担心。” “我说的不是这个!”宋伟贞憋足了一股劲。 “那你说的是什么”何小休懒得转身,背对着他问。 “我问你这个世界有没有公平!” “当然有。”何小休迟疑着回答,因为她不明白宋伟贞何来此问,所以答得很小心。 “这个世界没有公平!”宋伟贞一鼓作气,两只手臂环上前去,将这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女子搂在怀中,“我爱你,你不爱我,你以为这公平吗?” 何小休的大脑一片空白。 宋伟贞到底是个老实男人,这一举动怕是他一辈子里做过的最大的“坏事”了。何小休感觉得到他的手在颤抖,颤抖再颤抖。 但何小休没有转身看他,甚至没有松懈自己依靠在宋伟贞的胸膛上。她明白,只要回应,在一瞬之间,自己就会稀里哗啦地溃败在他面前。 她知道宋伟贞喜欢她,但是她已经输不起了。此刻的自己,脆弱而茫然,她不能放纵自己。因为,看不清来路。 因为,她不能一错再错。 说穿了,她在害怕。是的,她害怕。 何小休推开宋伟贞松松地圈住她的手臂,走了开去。 不曾回头,因此没有看见宋伟贞那双坚定、炽热的眼睛。 ☆☆☆ 水木常强迫自己镇定,然后取出绣花针,为宋习之绣朵荷花吧。 他明白卧房外的侍卫正密密地监视着他,因此他必需扮演出让胡惟庸放心的角色。 为了刻意隐瞒武功,顾齐泰也未敢将水木常身怀武艺的事告知胡惟庸。因而胡惟庸只当他俩是普通的厨子。 即使如此,水木常也不敢贸然动武。以他三脚猫的功夫必是抵不过屋外的这些侍卫。想必这也是顾齐泰放心地将他丢在这边的原因。 懊怎样逃月兑呢? 才当了五天御厨的水木常已深觉厌烦。胡惟庸逼他在朱元璋的菜里下毒,说是让他立功,可一旦事发,倒霉的还不是水木常。 脑袋飞速地转着,手却一刻未停。一朵荷花已初见雏形。屋顶一股凉气吹来,水木常仰头。 彼凭风指指灯,让他灭了。水木常灭了灯,往床上走去,手中还捏着那块未成的绣品。 彼凭风灵巧地钻进来,贴着房梁,在确定没人发觉后,轻轻地跳下来,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半猫着腰,窜到水木常床前。 水木常对他微笑,轻声道:“你像个贼。” 彼凭风捂住他的嘴,半晌没松。 末了,模索到水木常的右手,拿起那方绣品。 水木常顽皮地不肯松手。顾凭风使劲一拽,针扎进手指,顾凭风抽搐。 水木常没敢起身,怕引起门外侍卫的警觉。他咬掉绣花针,模到顾凭风手上湿湿的。水木常叹口气:“同你玩的,干吗当真?你这人,坏脾气!” 彼凭风把绣品塞进怀里。 屋外的灯光隐隐透进来,照得水木常的脸苍白而朦胧。 彼凭风轻轻地在水木常耳边说道:“后天早上,到城门口等我。” “我逃不出去。”水木常为难的。 “那明晚,我来接你。等我。”时间不多了,他必须抓紧时间了。 紧紧地握住水木常的手,然后松开离去。黑暗里水木常看不清顾凭风的表情,只隐隐地觉出他想传达的讯息。 不知怎地,很心安。 他知道顾凭风会帮他,顾凭风一直都在帮他。 水木常沉沉睡去,顾凭风好像对他下了“安神散”,这家伙,真是! 这样帮他入睡! 第九章 “你怎么把我带到客栈来了?”水木常不解地看着顾凭风。 彼凭风掀开瓦,不悦地把水木常塞进去。水木常闷哼一声,勉强落地,这小子粗鲁极了!顾凭风随后跟进,点了烛火,拉水木常坐下。 “昨天用‘安神散’后你昏睡了多久?”顾凭风的脸一如往常的僵硬。 “大约四五个时辰吧。”水木常算了一下,“你要帮我入睡,不至于用这种方法吧?” “只是做个实验。”顾凭风止住了水木常的疑问,“小休把宋家父母安置在城郊。” “城郊?哪个城郊?”水木常蹙眉。 “金陵城郊。” “金陵城郊?”水木常几乎要大叫起来,“那不是随时有可能被胡惟庸的人抓走?”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爹是无论如何也料不到我前脚一走后脚就把他们安排来金陵的。”顾凭风接着说道,“等你睡醒了之后,如果没有见到我,就立即按照这个地址去找小休。” “我睡醒了?”水木常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了。 “总而言之,我是不会拖累你的。万一有了意外,我是绝不会留下残命等你去救,你知道,你去了也是白白送死。”顾凭风的眼睛盯着烛火,“我要你欠我,一辈子也还不清。” 水木常正要发问,一股熟悉的香气送人他的鼻子。顾凭风又用了安神散…… 意识里一片混沌—— 彼凭风抱起水木常,将他安置在床上。 怔了一会儿,将自己的衣服与水木常的对调一下。 怀里是水木常的那方荷花,犹豫了,终究舍不得还给他。顾凭风将那荷花安放在心口。 取来了两张人皮面具。拿出一张贴在水木常的脸上,仔仔细细地粘好,让那层面具与水木常的脸合二为一。 床上躺着的,赫然是冷然的顾凭风。 彼凭风坐到镜子跟前,将余下的那张面具粘在自己脸上。 这是他做得最为成功的一张人皮面具,镜子中,水木常在微笑。 他太熟悉水木常了,记得水木常脸上的每一个小细节。做这张面具时,感觉心和水木常贴得很近,两人的灵魂忽然相通。 站在床前,将耳朵贴在水木常的胸口,听他的心跳。 彼凭风偷偷微笑。 终于,他们互换了脸庞,终于,他们合而为一。 至少在这一刻,水木常就是顾凭风,顾凭风就是水木常。将一封信压在水木常的枕头下。顾凭风眷恋地抚抚水木常的头发,含着万般的宠爱:“你懂吗?懂我的心吗?” 时候不早了,顾凭风灭了灯,去扮演水木常了。 水木常安稳地躺在温暖的床上,一夜好梦…… ☆☆☆ 睁开双眼,脑袋昏沉,四肢无力,有点恶心有点想吐。 安神散的后遗症,该死的! 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挣扎着下床。周遭,陌生的房间。 水木常撑着脑袋,冥思苦想,好容易才记起。对了!这是客栈! 彼凭风对自己下了安神散,然后呢?然后呢?大脑不肯合作地一片空白,再想,头痛欲裂。 门板轻响。 “谁?”水木常戒备地抬头盯着房门。 “我,店小二。”店小二冲水木常点个头,“客官,您好容易醒了!我还以为您病了,我们掌柜的说了,您要是再不醒,就得去请大夫了。” “我睡了多久了?”水木常揉揉太阳穴。 “您从前天晚上进了这门到今天早上,好像一直没醒。看您头也不热也没喝酒的,真不知道您是怎么了。要不,我给您请位大夫瞧瞧?”店小二热络得有些聒噪。 “不用了,烦你帮我打盆冷水来。”待会儿等安神散的药性过了就没事了,“再给我端点热粥小菜上来。” “好咧,您等着,我这就去准备。”店小二飞快地下楼,再上楼时已替水木常准备好了一切,“您慢用,有什么吩咐只管叫我。” 水木常点头,店小二便合上门出去了。 正要把头埋进装满冷水的脸盆,不经意间瞧见了镜子。 水木常悚然。 伸手触模脸颊,略略比以往粗糙。再看向镜子,镜子里是顾凭风! 彼凭风? 天哪?顾凭风给他戴了人皮面具?他几时会做人皮面具的?重点是,水木常成了顾凭风,那谁来成为水木常?顾凭风吗? 难怪刚才店小二见到陌生的他不惊讶,原来他正顶着顾凭风的“脸面”! 彼凭风为什么要这么做?知道他将要遇险,所以代他涉险? 水木常冲出房门,冲下楼梯,冲上大街。说到底,他还是比不得顾凭风。顾凭风的方向感比他强多了,他分不清胡惟庸的家在哪一个方向,该死! 抓住一个行人,“丞相府怎么走?” “丞相府?”路人吓懵了,“哪个丞相府?” “左丞相胡惟庸的府第!”顾不得避讳了,水木常直呼其名。 “往西走,再往东拐。”路人还未说完,水木常拔腿就跑。气喘如牛地往前奔,远远地看见胡惟庸府前的一对大石狮子。 再往前跑,丞相府的周围布满了身穿盔甲手持兵器的兵士。 “跑什么?瞎了眼啦?这边封路了!走,走!”一个军士模样的人拦住水木常,顺手一推,水木常跌坐在地。 “请问官爷,这是出了什么事了?”水木常拼命止住饼快的喘气。 “胡惟庸密谋造反,人已押送天牢,现在封府第,择日抄家。”军士冲水木常说道,“快走吧,别拦在这儿碍事。” 水木常从地上爬起来,汗流浃背。汗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弄得他全身脏兮兮的。 安神散残留的药性折磨着水木常,走了不到十步。水木常扶着墙角呕吐。 耳朵嗡嗡作响,血冲上头脑,水木常眼前火星直冒。 胡惟庸被捕了,那么顾凭风呢?顾凭风哪里去了? 一脚深一脚浅地拖着沉重的身子往客栈走。 店小二大呼小叫的:“客官,您这是怎么啦?脏成这样了!来,来,我扶您。” “请你帮我打些热水来,我想洗洗。”水木常软瘫在椅子里。 “您等着。”店小二看见桌上的早点,“我再给您换碗热粥来。” 水木常在腰间模索着,掏出钱袋随手拈了块碎银递给店小二。 店小二乐颠颠地接了,忙着给水木常打理早点与热水。 水木常的脑袋是空白的,他机械地喝完粥,在店小二的帮助下,坐进了热气腾腾的澡桶。 店小二很敬业地为水木常添加热水,“您知道吗,在您睡着的这段时间里,金陵城发生了一桩大事!” “一桩大事?”水木常陡然睁开眼,“什么大事?是左丞相被捕入狱的事?” “您也听说了呀?”店小二把碗筷收好端在手里,“胡惟庸昨天晚上在家大宴宾客,皇上得了密报说他要密谋篡位,就派了御林军去抓他和在席的各位大臣。谁知等皇上派去的人到时,他们早就起了内讧。据说那个新近当上御厨的水木常与胡惟庸发生口角,打了起来,最后不知怎么的,水木常的师父也凑了进去,挟持了胡惟庸进了后院书房。然后书房就着火了,御林军把胡惟庸抢了出来,却敌不过水木常与他师父的武功。索性围住书房,那两个人就被活活烧死了!” “烧死了?当真烧死了?怎么可能?”水木常喃喃地。 “怎么不可能?胡惟庸的那一排房子险些都给烧了。好容易才灭了火!那两个人的尸体都拖出来了!”店小二乐得传这种八卦新闻,“你说这水木常,当个御厨多好多风光,他偏偏要伙同胡惟庸谋反。这皇上也够命大的,要是没留神被毒死了,那可怎么好?” 店小二歪着头,小老百姓就爱掺和这种议论。“算头算尾的,水木常也就当了七天的御厨,难怪他没毒死皇上。时间太短时机未到啊!他这一死一了百了,宫里的其他厨子可就惨了!害人不浅哪!” 店小二摇着头啧着嘴,出门去了。 许久,冰凉的水才激得水木常哆嗦了一下。 彼凭风死了? 师父也死了? 被火烧死了? 那么,他是谁?水木常还是顾凭风?他该怎么办?报仇?怎么报?向谁报? 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彼凭风将他安置在一边,自己去涉险? 水木常窜出澡桶,胡乱地裹上衣服,满屋子的找匕首。他的匕首!顾凭风把他的匕首藏哪儿了? 他要报仇! 从桌子翻到箱子,再模到床上,枕头下压着一个信封。 厚厚的信封,拆开,里面是几张写满字的信纸和一摞银票。 师兄: 若你发现了这封信,估计我已不在人世了。 并不是不知道代你去赴宴凶多吉少,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不能让你去。我劝不了爹,我只能以我的方式来保护你。这些银票足够你日后的开销了,放好了别弄丢了。 还有,若你到现在还不懂我为什么要和小休纠缠不清,那你就太笨了,代我向她道歉,我知道你会照顾她的,你一向对她好。 我对自己的事一向很有主张,决定一件事从来没有拖得这么长。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希望你不要瞧不起我。 彼凭风写到这里似乎踌躇了很久,信纸上染了几滴浓墨。 水木常闭着眼,终于把信纸翻过去,接着看下一页—— 我只是,因为爱你,所以抛弃了自己。 我知道即便我与你同时幸存,你也是无论如何不会接受我的。 一切都是由我爹而起,那么就让我来结束这一切,还你的自由与安宁。 不要替我报仇,这样有违我救你的苦心。再有,你的武功不行、头脑也不是顶聪明的,就平平安安过日子吧。 一切都结束了,你可以重新开始。 水木常,我警告你,你不准忘了我! 彼凭风 全身湿漉漉的,瑟瑟地有些发抖。 记忆扑天盖地地压过来,水木常缩在床角,抱紧被子。 很早很早的时候,顾凭风也是爱笑的,不似后来那般成天绷着个脸。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笑的?从小休来了之后? 从水木常与何小休一起合作煮饭之后? 水木常忆不起来了,在他过去时时刻刻担心自己被顾齐泰干掉、被觊觎沈万三财宝的人杀掉的年岁里,他从未分过一丝一毫的注意力给顾凭风。 如今,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可以吗?真的可以重新开始吗? 信封的背面是一行地址,小休的地址。 水木常抚着自己的脸颊——也是顾凭风的脸颊,失声痛哭。 痛哭,并且心乱如麻。 ☆☆☆ 接连着两天没有接到信鸽,何小休开始忐忑不安。 宋习之开始忐忑不安。 宋伟贞看不下去了:“无论如何,我去金陵城一趟,打探一下。” “不行!”何小休一口否决,“要去也是我去!” 宋伟贞只是看着她:“你有几顿没吃了?走路都在打飘!别逞强了!” 宋伟贞穿行于乡间小路,一脸的光鲜灿烂。走近城门,远远看见城门口围着一群人。 宋伟贞挤上前去,凑近布告栏看了个究竟。心一下沉到底,二话没说直往回奔。 跑到家,一下瘫在椅子上,喘了半天的粗气。 唬得何小休与宋习之又是端茶又是递凉毛巾的。 终于,平复下心跳与喘息。 “左丞相胡惟庸吃喝过甚、政风不佳并在酒席间策划谋反,被皇上当场拘捕。并且,于今日上午将他处死后剥皮塞草悬于宫门。家产全部抄没,”宋伟贞停住话头,看向一脸期盼的女儿,“同席的御厨水木常拒捕,与其师父被双双烧死。” “烧死?”宋习之一时没反应过来,脸上还带着微笑。那笑容渐渐冷却、僵硬,她松下飞扬的唇角,盯着宋伟贞又重复了一遍,“被双双烧死?” 宋伟贞狠下心,点头。 “你不会是,看错了吧?你老眼昏花的!肯定看错了!”何小休强挤笑容,“习之,他看错了!他肯定是看错了!” “我没看错!”宋伟贞站起身,扳着宋习之的肩膀,“你应该接受这个事实。” “你怎么这样狠心?”何小休推开宋伟贞,一把搂过宋习之,“习之,你听我说,我水师弟他的武功很好的!尤其是轻功,逃命应当是不成问题的!再说顾师弟也会帮他的,他不会有事的!你不要听你爹乱说!他逗我们玩的!” “何小休!”宋伟贞怒吼,“请你也面对这个事实!”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何小休摇头,摇得宋伟贞心生不忍。 宋习之突然开口:“对,我也不信。我自己去,去城门口看告示去!” “习之!”宋伟贞拖住女儿,何小休出手相救。三个人闹得不可开交! 门“吱呀——”开了。 何小休扭头。却只看见了来人的背影,因为这人正在关门插门闩。 来人转过身来。 何小休惊喜,扑了出去,窜到他跟前,克制着自己没有钻到他怀里,“凭风,你没事了?那水师弟呢?他呢?” 宋习之一脚跨在堂屋外,一脚跨在堂屋内,两只手牢牢地揪住门框。她盯住“顾凭风”的唇看,老天!保佑她听到好的消息。 “顾凭风”拥住了何小休。 何小休闭上眼,她突然睁开眼,推开“顾凭风”。抬首,打量他:“你不是顾凭风。” “顾凭风”伸手,费力地撕人皮面具。何小休止住他:“等一下。”跑进屋里,翻出一只小瓷瓶,将一些药水涂在他的脸上,过了一会,才小心地帮他撕下面具。 何小休没有像宋习之与宋伟贞那样惊讶,她只是自嘲式地笑一下:“我早该料到的。” “顾师弟他,代我……” 何小休止住他,拿着那张面具:“当初,还是我手把手地教他画面具的。” 水木常不知该说什么,他拉住何小休:“师姐,他说他喜欢你……” 何小休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虽然我对你在金陵城里的经历并不了解,也不清楚师父与你究竟有什么纠葛。但我知道,顾凭风他并不喜欢我。” 何小休抬眼,侧抬着眼看向水木常:“我的直觉早就告诉了我答案,我只是不愿去相信罢了。” 水木常心中一抽。 何小休摇摇头,往房里走去:“如今,事实就摆在眼前。他必是代你去死的。” 水木常僵在那里,无法动弹。 他要怎样重新开始?困难重重。 宋习之走了过来,当水木常背对着她时,她就有了一种预感。她一直坚信他不会离他而去,果真,他回来了。 这些日子,她的强颜欢笑为的只是不让自己垮掉,为的只是让他见到一个活蹦乱跳的自己。她知道他喜欢这样的她,所以她强迫自己开心快乐! 宋习之将水木常的右手拉过来,再将他的左手拉过来。她的两只小手包围着他的两只大手。 她慢慢地帮他捂着。 也不去介意他的失神、他的发呆,只是执着地帮他捂着。 她的手凉了,他的手有了丝丝温暖。 她将他的两只手分开,贴在她的两腮上,继续帮他捂。 一直到他的身上有了她的温暖。 宋习之的灿烂无邪早已在水木常的心底扎下了一个解不开的情结,纵然时间流逝、空间转移,也无法轻易瓦解。 此刻,宋习之正用她的温暖来唤醒水木常的这个情结。 他的眼眸逐渐清晰、温柔、光亮,他对她微笑。 然后他娇滴滴地哼道:“讨厌,把人家弄得这么暖和做什么?” 一如他以前时常哼的,“讨厌,你把人家弄疼了!” 宋习之微笑,在水木常温暖的手掌间微笑。 乌云散尽,阳光四射—— 第十章 “你真的很笨!”水木常下了结论。 “是吗?”宋习之站在板凳上炒菜——因为灶实在是太高了! 灶之所以砌得这么高,是因为水木常发觉宋习之实在是缺乏锻炼,以至于时常生病。故而他极富创意地亲自为她设计了这个灶台,给宋习之专用。 “你不应当这么炒!”水木常指指点点,“这样炒不对!” “那哪样炒才对呢?”宋习之停下铲子,活动活动发酸的胳膊。 “你再重复一下刚才的动作我看看。”水木常皱皱眉,托着下巴在那边想了半天,终于发话了,“这样炒,太缺乏美感了!” “你耍我啊?”宋习之终于爆发,捋捋袖子做“泼妇骂街”状。由于站在板凳上居高临下,就更具有威慑性。 “终于发现了哦,你还不算太笨嘛!”水木常一脸坏笑。 “你少讨厌了!今天才炒了两份菜,四个人不够吃啦!”宋习之刚想跺脚,连忙止住。站在凳子上呢,摔下去可不好玩! “那两个人不会想吃饭的,你把这盘菜盛出来吧。”水木常去后面熄了火。 “为什么他们不想吃?”宋习之尝尝自己炒的菜,“蛮好吃的嘛,不会是由于我的厨艺太差了吧?” 水木常望着宋习之站在板凳上忙碌的样子,偷偷微笑,真是太可爱了。他就是这样深爱着她,简单得没有理由。 “来,下来吧。”水木常笑得怪怪的。 “噢。”宋习之正要扶着灶沿往下跳,冷不防被水木常一把抱住。 水木常疯疯颠颠地搂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宋习之尖叫,笑得脸都快变形了。 “好玩吧?”水木常问她。 “好玩!”宋习之把凌乱的头发拨到耳后,甜蜜蜜地倚着水木常。 “吃吧。”水木常拉她站在灶边吃饭。 “不端去客厅?”宋习之正疑惑着,手里就被塞了碗筷。 “就在这里解决!”水木常带头开动。 “好像不大好吧?”宋习之迟疑着,“爹和小休姐会饿的。” “饿了他们自己不会找吃的吗?”水木常往嘴里塞菜,“难道你愿意去看他们两个人的脸色?你还没被骂够啊?” “那就,”宋习之心里的罪恶感一扫而光,“那就我自己先吃吧。” “我在城里开了个酒楼。”水木常漫不经心地丢下一句。 “我怎么不知道?”宋习之停止吃饭的动作,忽然恍然大悟,“我说呢,最近你怎么这么忙!原来是去开酒楼!” “我是个男人嘛,总要有自己的一片天地。不然凭什么让你爹把你嫁给我?”水木常不停地吃饭夹菜。 “我很感动。”宋习之笑逐颜开,忽又止住笑,“你不怪我嫌贪爱富?” “怎么会?你想太多了!我总得有些资本吧,不然你嫁过来,喝西北风啊?”水木常的嘴跟上了发条似的,一直吃、吃、吃,吃个不停。 “你老吃个什么劲啊?”宋习之发觉了水木常的不正常。 “肚子饿。”水木常粗鲁地扒了一大口饭,“我肚子饿!” “那你的脸红什么呢?”宋习之得意地笑道。 “有吗?”水木常无辜地哼道。 “当然有。”宋习之捏住他的脸皮往自己这边拉,“你的脸红得都要烧起来啦!” 迫不得已地,水木常看她,“我的脸就算原本不红,也被你撕红了!很疼的,快,松松手!” “你在害羞!”宋习之抚掌而笑,“你在害羞!对不对?我说得对不对?” “我发现你越来越像个老婆婆了!”水木常叹口气。 宋习之倒吸一口凉气:“好哇,你居然敢这么形容我?看我不——” “啾——”的一声之后,宋习之失去了说话的功能。 半晌,宋习之的手颤抖如秋风中的落叶:“你,你,你满嘴是油!你竟然把满嘴的油擦到我的脸上!” 水木常扫光了满碗的饭菜,打个饱嗝。用手帕擦干净嘴,再把宋习之的筷子丢到灶台上。小心地细致地为她拭净脸上的油污。 “习之,我最近是不是对你有点不好?”没有嬉皮笑脸。 “岂止是有点不好?”宋习之哀怨地蹙眉。 “想不想听我的故事呢?”水木常捏捏她的小鼻子。 “如果你肯说的话。”宋习之善解人意地拉他坐下。 “这里的环境不适合听故事,”水木常举目远眺,“去后院吧,这个时候阳光好,景色怡人。午后的阳光是最明媚的。” 两人手牵着手往后院跑去,在一排桃树与柳树下站定。 “你在找什么呢?”宋习之拉拉他的衣角。 “我在看,能不能把你弄到屋顶上去。”水木常提一口气,往上一跃。 宋习之只觉眼前一花,水木常人已站在屋顶上。 以前只觉得水木常软弱,没想到他竟是会武功的,真的是很帅。 有一个词怎么形容来着?对了——玉树临风! 正胡思乱想着,水木常已经跳到她面前。 “你好像重了点,上屋有些困难,我带你到柳树上去晒太阳怎么样?”水木常把宋习之拦腰抱起。 “柳树啊?”宋习之嘟着嘴,“小休说你轻功很好的,怎么你只能带我去那么矮的柳树啊!” 唉!他还不是为她好!怕她摔着!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没辄,先跃上柳树,在宋习之惊讶兴奋的抽气声中,水木常在柳树上蹬一下借了把力上了屋顶。 “你先别高兴!”水木常一本正经的。 “为什么?”宋习之的脸红扑扑的。 “因为我不担保能让你毫发未伤地下去。”水木常掸掸屋脊扶宋习之坐下,“到时候万一不能下去,就让你爹找架梯子来吧。” “去,我还不知道你?必是在寻我开心!”宋习之皱皱鼻子,“你说我不能毫发不伤,我不信!” “不信?”水木常在她的头发中挑中了一根,拔掉,“现在就伤你的头发!” “你,讨厌!”宋习之瞪他一眼,便舒舒服服地伏在水木常的腿上晒太阳了。 水木常的眼神一下变得很深:“先给你讲一方原本绣给你的荷花吧。” ☆☆☆ 宋伟贞满脸的苦不堪言,他不说话。 何小休也不说话,半垂着眼睑。 两人面对面地坐着,隔着一张红木圆桌。 何小休的神志有些恍惚,她觉得一切都是假的、虚幻的,连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男人也如梦境般不真实。 何小休用余光瞟着他,她很想走过去和他说点什么,让宋伟贞来冲去她的悲伤,可是她控制着自己。何小休知道,有些感情不会有结局,有些人注定不属于自己。 她抓不住现实的东西,现实的东西也扣不住她。她需要一分俗世的烟火,可谁又知道这火光会在哪一个时刻熄灭? “你会觉得我,”宋伟贞打住话头,咳一下,换个述叙方式,“我喜欢你,小休,也许你会觉得这种感情不符合我谨慎的个性。但是,我的确喜欢你,如果你不肯嫁给我,我会变得——” 宋伟贞想了又想,终于找到一个比较妥贴的词语:“如果你不嫁我,我的生活会变得面目全非的。” 如果她嫁了他,她会变得面目全非的。何小休在心里加上注解。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宋伟贞紧紧盯着她的侧脸。 “你知道我和顾凭风的事吗?”何小休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报复感,他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她的吗?那她到要看看,他有多喜欢她。 “知道一点,也猜到一点。”两人的目光终于相遇。 “那你知道什么又猜到什么?”何小休优雅地浅笑,她甚至捧起了茶杯,她突然有了看戏的心情。 “知道你爱他,猜到你们,”宋伟贞暗暗握拳,“很亲密。” 太老实的一个人了。何小休啜口茶,这场谈话将由她掌握主动权。 “那你知道我在和顾凭风很亲密前的事情吗?”何小休又丢下一个问题。 “不知道。”宋伟贞的神色逐渐冷峻,“如果你不说,我可以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她会不说吗?她当然会说!宋伟贞明白,她是故意的! “也许你早看出来了,”何小休温柔的笑容在宋伟贞看来几近残忍,“咱们俩打一见面,你就讨厌我。我知道你是讨厌我身上的风尘味。这也不奇怪,我在画舫上呆了好多年,难免会沾上些风尘味。” 宋伟贞“腾”地站起身,往房门走去,“吱——呀——”一声打开门。 这样,很好。 若何小休真的嫁给宋伟贞,时间一长,就会感到很累,也很自卑,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他。和他在一起,她就像一只麻雀,妄想去高攀一只高贵的凤凰。虽然宋伟贞愿意帮助她,但何小休的过去太复杂,他们两人之间的差距太大,是没有幸福可言的。 他不是属于她的,她也不能再纵容自己做梦了。 宋伟贞“吱——呀——”一声打开门。阳光窜了进来,何小休眯起眼。 宋伟贞回头,气势汹汹。挟着何小休就往后院跑。 阳光很刺眼很明媚很温暖,甚至有些炙热,可何小休却在颠簸中浑身发抖。 视线是跌跌撞撞的,她在宋伟贞的怀抱里颤抖。 宋伟贞拉她站立,两只手有力地握住她的肩膀,“你知道刚才我想的是什么?” 何小休摇头。 她的身形娇小,宋伟贞低头看她。他知道,现在是他掌握了主导。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和血液激烈地跳动,充满了活力和激情。 “我在想,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我、对你自己?我承认我在嫉妒,那是因为我爱你。我已经四十三岁了。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他的目光炽热,“我害怕错过你,就再也遇不到世上独一无二的何小休了。” 何小休的唇角动了动。 “你的过去令我痛惜,但我也在想,若没有那些过去,会造就出今日谜一般的何小休吗?所以我接受你的过去,所有的统统接受!” 他并不是个会表白的人,但她懂他的意思。她也喜欢着他,他是那么干净的一个人,以至于何小休想拒绝他。 他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一向谨言慎行的男子,这一次却是无比固执与坚定。他知道她心中的那个结,知道她心中永远无法消除的阴影和一则纠缠了多年的噩梦。 而他却坚定地表明他的大度,他要呵护照顾着这个令他心仪的女子,平平安安地过一生。 何小休的两颊红润起来,她的眼神是惊喜的,隐隐有着不确定:“我害怕这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小休?”宋伟贞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我想,婚礼定在下个月,你觉得如何?” 宋伟贞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是,习之和水师弟他们的事何时办呢?还有,以后习之是叫我姐姐呢还是别的什么?水师弟是叫你姐夫呢还是别的什么?”何小休故作严肃地板着个脸。 “那都好办!那都好办!”宋伟贞激动地上前拥住何小休。 何小休一抬眼,天——水木常和宋习之正坐在屋脊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呢! 何小休一闪身,躲过宋伟贞的拥抱。 宋伟贞跌坐在地,腰,闪了! “爹——”宋习之叫道,“我真嫉妒,你对我可从来没这么热情过——” 何小休羞得没地躲,索性一跺脚,跃上屋顶去打水木常。水木常纵身往后退。这一退,就忘了他怀里的宋习之了。宋习之就顺着屋顶往下滚。 水木常赶忙去救,何小休也来相救。两人撞在一起,谁也没抓住宋习之。 “啊——”宋习之听见耳畔急风掠过,完了,小命休矣! 何小休在水木常肩上猛地一踹,疾速坠向宋习之,接近她就势一搂,两人在地上滚了几圈,终于停住。 水木常被何小休踢得从另一侧坠地。 不知宋习之的安危,急忙一纵一跃翻过屋顶。扶起躺在地上的宋习之:“有没有摔伤?” “好像没有!”宋习之惊魂未定。 “师姐,你呢?”水木常拖起何小休。 “我也没事!” “小休姐,你真厉害!刚才你出手真快,不然我既便摔不死,命也送掉半条了!”宋习之拍拍心口给自己定神。 “还是师姐反应快,她在我身上踢一下借了把力,这样才赶得上你落下去的速度!师姐,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水木常也吓得够呛。 “只要大家平安无事就好了。”何小休喘着气。 “谁说平安无事?”好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的宋伟贞扶着腰,“我的腰闪啦!” 水木常非常不具有同情心:“这就叫做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宋习之跟着和道:“呵呵,爹,估计你这腰一闪,下个月是成不了亲啦!” 何小休红着脸冲着天空翻白眼,真是的! 宋伟贞没有生气,虽然他的形象毁于一旦,但是,这快乐却是拿什么也换不来的。 在这欢快的当儿,也就顾不上与这两个小家伙斗智斗勇,暂且享受这边的阳光再说。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小男人:乖乖将军 小男人:守财驸马 小男人:七天御厨 小男人:绣花王爷 小男人:土豆太子 小男人:小气御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