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笑令》 楔子 颜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被称为爱的情感。 因为七月与述非相爱,所以他只能偷偷恋着七月;因为他们相爱,所以颜笑只能暗自喜欢。 因为他的喜欢不能成为爱,他的爱不被准许,所以他只能喜欢。 这,也很美丽。 然而,七月要嫁人了,新郎不是述非! “我,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我并没有对不起述非,笑,你要明白这一点。当然,你还小,你不会懂的。我怎敢奢望你能懂呢?”七月笑得有点惨淡,却又有些璀璨,既像扑火的飞蛾,又似欲飞的蝴蝶,“说白了,我只是一个女人。” 颜笑不明白!他当然不明白!他怎能明白?这是什么鬼理由?他们是相爱的,不是吗?为什么?为什么?相爱的人为什么不努力不争取?为什么?为什么七月要背叛爱? 在颜笑心中,七月一直是爱的代名词。她聪明能干、美丽可爱,然而,她却背叛了爱。天崩得坼,不过如此。十七年来,颜笑心底所有爱的信仰彻底崩溃。 “他”轻轻得拍他的头,“看,女人都是不可信的。” 鞭炮红艳的残尸倒了个漫天遍野,空气中弥漫的硝烟是爱情逝去的味道。 “只有钱才是最可靠的,不是吗?”“他”温柔地替颜笑披上外套,拉他进屋。“你瞧,我不也没有女人,照样过得很好。因为我有钱,最重要的是——我是个男子!” 颜笑不语。 “七月她,固然是天生的精明,做起生意来不让须眉。可,不是一样得嫁人?女人,只是棋子和工具,仅此而已!” 是了,是了,现在,七月已是城南最大的织造商范衍文的妻子了,而范家与宋家也会结成同盟,受益最大的就是——“他”。 范衍文,是圆是扁?他待七月会好吗?如果他知道了述非,又会怎样?而七月,恐怕永远不可能恣意而为之吧! 幸好,幸好——颜笑月兑口而出:“幸好!” “他”抬起颜笑的脸,“幸好什么?” “幸好我不是女子!” “他”欣喜若狂,“是的,你不是个女子!你是我最乖的儿子!笑乖孩子,你总算没有辜负我的一片苦心!” “爹爹!”颜笑抱紧他,小心翼翼地掩饰不能给他瞧见的脆弱。 “述非也出去闯了,算算看,我收养的几个孩子就剩下了你同暮风了。笑,我的乖孩子,只要你听话,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他的眼中闪着阴郁的火焰,“那么,以后七月管的几家钱庄就由你来接手吧。” “谢谢爹爹。”颜笑乖巧地垂首。 “他”笑着转身离去,颜笑唤他:“爹,把暮风派给我吧,我也好多教教他。”“哦?”他讶然地回头。 “我们感情素来不错。”颜笑咬紧牙根。 “还有呢?” “我是您的儿子,不是吗?”颜笑正在紧张,“他”就接着发话了,“颜笑!好小子!这才像我的儿子!” 第一章 声色犬马,纸醉金迷,多么奇特的世界! 颜笑半支着脸,笑吟吟望向楼下的欢男乐女们。呵呵!呵呵! 嫣然轻袅袅地替他斟满酒,“喏,你的桂花酿!”风情万种尽在不言中。 没有任何狎昵的举动,颜笑笑着拉她坐下,并不言语。 嫣然双颊飞红,神色犹豫,“颜公子!”她终于开了口。颜笑慵懒地欣赏着她迷人的娇态,呵呵,秀色可餐哪! “您是知道的,不久我就满十八岁了,妈妈要替我做主了。”美人的哀愁也是一种美,让人心生怜惜。 颜笑只是虚应地点点头,“噢”了一声,便继续品味他的酒。 她正视着他,水样的眸子里出股历经沧桑的坚毅,“我并不是求您,嫣然明白自己的身份。”她顿了顿,“我只是以为我是真心的,是喜欢你的。” 意料之外的表白!颜笑有一丝哑然,索性撂下酒杯轻抚她光洁的脸颊。娇媚的颜容,果断的性子,像极了七月。呵呵,颜笑明白她喜欢他,甚至爱他!当然嘛,颜笑有钱,又会赚钱,且生得一副好皮囊。 “嫣然,我不会坐视不理的。”颜笑似笑非笑的,“你,可有中意的人了?” 嫣然倒吸一口凉气,颜笑微笑着饮尽杯中残酒。没错,她是清倌没错,可,女人嘛,总是这样的,同样的话,难保没对别个人说过。 “姑娘!泵娘!”红玉闯了进来,见着了颜笑,欠了个福,“颜公子!” “何事如此慌张?”颜笑直起身子。 “李少爷在楼下闹事,说是……说是非要嫣然姑娘给他唱曲儿,”红玉的头越来越低,“他还说,还说……” “要打烂我的臭脸,对不对?”颜笑大笑道。 嫣然蹙眉,他轻轻地为她抚平,“这已经不是新鲜事儿了。” “颜小子!臭混蛋!看我不撕下你的臭脸!”巨大的破锣声一路哄了上来。啧啧!难听!真难听! “李兄!你就不能换句词么?哎——真是了无新意呀!”颜笑不怕死地顺手搂住嫣然的小蛮腰。嗯!很软! 李格飞一张俊脸涨得通红,颤抖的手直直地指向颜笑,活像中风,“你!你!你!你!拿开你的脏手!” “哈哈哈……”颜笑狂笑着开了口,“娘娘腔!” 李格飞两眼一翻几欲昏倒。是了,颜笑同他一样的俊美,都是典型的江南男子。可他是人人眼中的娘娘腔败家子,颜笑却是风流倜傥帅公子。呵呵!既生瑜,何生亮呀! 房门口一阵骚动,颜笑起身拨开烦人的李格飞,笑意更浓,“展公子,稀客稀客!” 怎奈来人并不领情,但见展大公子冲到嫣然面前,忧心忡忡,“嫣然,你没事吧?” “敢情展公子是听闻有人闹事,所以前来救美?眼线不少嘛!”颜笑大笑,红玉吓得缩进墙角。 许是寒了心,嫣然掩去了冷淡,替展望溪添了碗筷。颜笑不置可否地眯起眼,这么快就转移目标了?不明智呀!还是,还是她存心想挑起他的醋意?哈哈!那就更不明智了不得一来他不爱她,二来他对她没有丝毫的占有欲。所以,呵呵! 然而,他颜笑是顶顶喜欢惹是生非的,因而……他立刻表现出了应有的怜惜,细心地扶嫣然落了座。“不要太过操劳,会伤身子的。” 素来镇定的展望溪眼中射来杀人的箭光,颜笑并没有忽略。哦喔!好好玩! 嫣然哀怨地浅笑。可怜的女子,她明白颜笑只是在耍她。哎——他是不是太坏了?颜笑自忖,勾起了一抹笑。 李格飞粗声粗气地说:“展兄,你看你看,他居然一直霸着嫣然不放。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风水轮流转’。再怎么说,嫣然也该轮到我了,对不对?” 炳哈!这种没脑子的人死得太早,颜笑是绝对不会意外的! 门板轻响,一位儒生装扮的男子笑道:“展兄,小弟晚来一步,望见谅!” 噫?什么叫“晚来一步”?约好了的?来砸场子? “旭,这边请。”展望溪强挤出笑容迎了上去。 “展兄,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好端端地扔下了我们弟兄俩,把小弟追得个半死。还以为出了什么人命案子呢!”被唤作旭的男子戏谑。 “在下颜笑,不知兄台如何称呼?”眼明手疾地塞了李格飞一只鸡腿,颜笑成功地抢在他面前作了自我介绍。 嫣然垂脸低笑。 “不敢,鄙姓欧阳,单名旭。”欧阳旭还礼。 “那你身后的这位帅哥不会恰巧就是欧阳怿吧?”颜笑笑着指指他们身后。 “正是。”欧阳怿落落大方地步入房中,端坐在他面前。 令世人谈之色变的欧阳怿?颜笑微笑着拱手,“幸会!” 李格飞不甘冷落,急急吼道:“你就是那个专抢人家家产的欧阳怿?” 没大脑! 欧阳怿面不改色,仍旧一派温文尔雅,“也可以这么说。” 颜笑不急,欧阳旭不急,展望溪可急了。 “不要误会了!怿才不是这种人!他是、他是……” “他是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大丈夫,对不对?”颜笑舒舒服服地饮了嫣然递来的美酒。 “咦?你怎么知道?”耿直如展望溪就是缺了副心眼呀! “关于欧阳兄弟路遇歹人,并为恰巧经过的展公子您救下;随后欧阳兄弟投桃报李地解决了展公子您家中的小小财务纠纷,颜某已略有所耳闻。能够遇见欧阳兄弟与展公子这样的汉子实乃颜某的荣幸!”凉凉地招来红玉,“布酒布菜!嫣然,累不累?如若不累,唱支曲儿助兴,如何?” 美酒佳肴奉了上来,动人的歌喉回旋耳畔。 “颜公子似乎对我很感兴趣?”欧阳怿颇含深意地瞄颜笑。 “哪里哪里。主要是您的名头太大,小弟想不知道都难哪!”颜笑四两拨千斤地回应他。他那些小伎俩骗骗展望溪还成,想唬他,早着呢! “是吗?”好容易啃完鸡腿的李格飞举手,“怎么这些事我都不知道?” 没办法!笨人就是笨! “你是脑子里除了吃喝玩乐,还知道什么呢?”颜笑笑着塞他另一只鸡腿,好事成双! “不要!我要吃鸡翅!”李格飞反抗道。 “喏!都给你!”颜笑乐得玩他。 “有几件生意想同颜公子谈谈呢,不知您什么时候有空?”欧阳怿发话了。 “哪几件?是同城南范家的,还是同北下苏州的金公子的,抑或是即将同李家谈的那一件?”颜笑的举动无疑是挑衅,然而,适度的挑衅也是一种防守。他欧阳怿打谁的主意他都可以不管,只要他不来动自己的脑筋便成了,哼!他颜笑还没有太呆! 李格飞专心地啃鸡翅,展望溪忘情地看嫣然,欧阳旭有点奇怪地打量颜笑。而欧阳怿则是笑得愈加无害,“颜笑,不简单!” “彼此!彼此!”两人互饮了一杯,真无趣!颜笑百无聊赖地想。 “爷!”暮风旋风一般冲了进来,“文少爷回来了。老爷请你回去!” “述非?”颜笑愣了一下,“刚到的?” “是!”暮风一贯的冷然。 “那么,我先告辞了!”颜笑笑看嫣然,她的处境还不至险恶,呵呵,那么他就乐得清闲了。最重要的是,述非为什么回来?莫非知道爹爹病了? 转身离去时,沉默了半天的欧阳旭突然唤一声:“颜笑!” “有事?”颜笑斜着脸回视他。 “我们见过面吗?我们一定见过面的!”他疑惑着。 “是吗?”颜笑好笑地与他面对,“在哪里?” “颜笑!我记得的!”他肯定了,“我记得你的眼睛!” 噢?他记得他的眼睛?让无数女人迷失的眼睛? “似笑非笑的吊梢眼!”他呆愣愣地作了结论。 颜笑大笑着离去。 “下次少喝点,”暮风扶他上马,“瞧你,全身都是酒味!” “呵呵!爹爹最喜欢我这样了,难道你不明白?” 他无语。 “暮风,我知道你怨我,但,你要明白,如果不是我,你早就同湘玉一样了,你愿意吗?”颜笑敛去了笑意,“好好练武吧,跟紧我,为了你也为了我。咱们早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因为文少爷回来了,是吗?”暮风一语击中要害。 颜笑笑道:“暮风,这几年来,我待你这么样,你自己清楚。没了颜笑暮风就不是暮风,没了暮风颜笑也早就没了小命了。” “我以为你足够聪明,知道当初我为什么竭力求爹爹让你学武。那时你才十岁,但你总不至于忘了吧?”颜笑看着他。 他错愣,“你早就知道老爷他——” 颜笑点头。 “所以你就找来了湘玉?”他不可置信地低叫。 “不然怎样?若不是我,她早就被溺死了,难不成你有什么更好的法子?”颜笑冷笑,“这就是命。”而他,惟有等待,与逆境中寻求输得最不惨烈的方式。他接着指正道:“应该是,我们相依为命。” 夜风寒冷,他惟一能做的就是赶快回家去面对去解决可能威胁到他的人和事! 世事悲哀,事事悲哀,人生不过如此。他颜笑为其所累!何苦呀? ※※※ “死小子!你倒是风流快活得紧嘛!”一进门,文述非就拍了颜笑一记。 “不是吧你!”颜笑回他一脚,“想拍死我呀!” “爹爹等你半天了,进去吧!”文述非灵敏地躲开他的攻击。没踢到,真真是令人扼腕哪! “这次打算住多久?”颜笑装似无心地问他。 “哦?”文述非斜挑眉,“我以为这儿还算是我的家的。” “当然,这儿永远是你的家。”颜笑还是笑,他只能笑。 “我想,我不会住太久的。”他意有所指,神情很是张狂,“毕竟,他病得不轻。” 颜笑随口扯道:“你回来了,不是吗?你一定有法子治爹爹的。” “我只是个药商而已,”文述非自嘲,“不是救世的华佗!” 颜笑想也不想地月兑口而出:“述非,我觉得你变了好多。变得很压抑,很……很暴戾。” “暴戾?我暴戾?”文述非大笑,“那么,你猜,我是怎么闯过来的,在五年内,成为数一数二的药商?” 颜笑无语。是他失言了。这是他的错,是他逾越了,于是他立刻笑道:“算一算,咱们兄弟已有好些年没好好叙叙呢,赶明儿个——” “颜笑!”文述非打断他,用一种陌生的笑容打断他,“不必了。” 他越过颜笑,冷冷地又站住,“是,我是变了。变了有什么不好?总好过你这个只会傻笑的呆子与那个三棒子打不出个屁的木头!” 角落里,暮风的肩颤了一下。但,他仍旧无言。 “我给范家报了信,七月这几日会回来看爹爹。”颜笑不信他没反应, 述非只略略怔了一怔,便大步流星地踏了出去。 颜笑转身,隐约见着他的背影与他五年前离家时的决绝交叠在一起。突然地,他就非常怀念当初那个一脸稚气只会念书的呆子。他勉强地撑起笑容,“风子,我不喜欢这样的他。” 暮风的语气没有起伏,“人总是会变的。” 包括你,也包括我自己——颜笑看见他眼中的潜台词。 “哥哥。”怯怯的声音低低唤着。 “湘玉?”颜笑怔了一下,旋即明白了,“爹爹叫我?” “哎。”湘玉轻移莲步,走近颜笑时,微微抬头,绽开一朵娇羞的笑。他还他一笑,他便红了脸随暮风出去了。 整整衣服,颜笑推门而入。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似乎睡得很熟。他,真的是老了,体力如此不济,不复往日的健壮。颜笑心底没由来地涌上阵阵怜悯,轻轻坐在床边。昏黄的灯光摇曳在他苍老的脸上,形成了某种诡异。 “谁?”床上的人突地睁眼,死死地盯住他。 正欲回答,那人就一把扯住他的手,直起身子。颜笑吓得直往后退,怎料他突然用一种极其悲怆的声音叹道:“萧儿——是你吗?” 颜笑直觉地觉得这同自己的身世有关,因而任那老人抓住了他,被他扯开头发。 长发披散开来,他轻轻地颤抖地抚着颜笑的头发,眷恋地望着他,那是一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颜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眼睛可以盛满这么多痛苦与爱恋。 颜笑没吱声。老人的手划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子甚至他的唇,他从来没有人这么细致地打量过他。颜笑想,他是老疯了病疯了。 当他的手滑致他的襟口时,颜笑终于出声了,他反握住他干枯的手,迅速地将头发甩至身后,用一贯的嬉皮笑脸对他说:“爹爹,快别戏耍孩儿了。” 他愣住了,有将颜笑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一遍。精明与犀利回到他的眼中,他放开了颜笑,瞪得他全身发毛。可他只能嬉皮笑脸——他聪明地没有束头发。他知道这样可以顺利过关,不知为什么,他就是知道。 老人的嘴角抽了一下,“这么晚才回来?” “去喝喝花酒。”颜笑讨好地替他盖上被子。 “看嫣然?” “是。” “颜笑,”他很少这么严肃地叫他,“既然你有喜欢的女人,不如就娶一个吧。” 颜笑心头一紧,呆了。 “就湘玉吧。”他半眯着眼。 “不!”颜笑直起身子,“我不!” “你敢说不?你竟敢说不?”他冷笑,“你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敢同我说不?你别以为我老了,病了就奈何不得你!你少做梦!” 颜笑无措地看向他,怎么会这样的?怎么会的?他以为,他一直以为他同自己之间是和睦的,可是他偏偏要撕去那层温情的面纱!这是为什么? “三天之后给我答复。”他满意地笑了,是满足于他的怯懦吗? “娶湘玉,我全部的家产做嫁妆,附赠你的身世。如何?” “容我再想想。”颜笑提起脚,腿却麻木。 身后,他突然说道,极为轻蔑地说道:“你以为你是谁?哼,一个野种罢了!” □□□ 凉亭内,文述非闪了出来,“我要是你,也许就不会让他再病上三天的。”他阴笑。 “你——” “当然,我不是你,我是我自己,所以,他还可以再熬上一段日子。”文述非勾起颜笑的下巴,他厌恶地打开他的手。 “颜笑,怎么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长进也没有?你真以为,我是为了七月才离家远行的吗?”他继续道:“是他——你最亲爱的义父让我走的,因为他知道你喜欢七月,明白吗?他要你恨女人,而他的目的似乎也达到了,哈哈,颜笑,你真的如他所愿地成了一个怪物!明白吗?怪物!” “够了!”颜笑用力推开他。 “别走啊!我还没有说完呢,”文述非拽住他,“七月那种女人是用来让女人嫉妒让男人自卑的,这几年来,我除了无时无刻地自卑之外,我还在想念一个人,知道吗,那个人就是你。” 颜笑清楚地感到了文述非的鼻息,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可是身子却僵硬挺直。 “跟我走吧,像你这样不堪忍受尔虞我诈的小呆瓜,还是乖乖跟我走吧!”他地下头,注视他,“怎样?” 他居然对他微笑,面临这样的变异时他颜笑居然还在条件反射地微笑。他微笑着对他说:“多谢了。” “你真是无可救药!”文述非愤然而去。 颜笑后悔,他开始后悔了!真该给他一巴掌的!为自己也为七月!他,可真是龌龊!可他却怎么也提不起那挥出一巴掌的勇气!还有爹爹!他居然用钱收买文述非的“爱情”!爱是可以用钱买到的吗?钱或许买不到爱,但钱却可以断送爱! 今天晚上的变动比十七岁那年更为惨烈。整个世界瞬间崩塌,可他还是在微笑。 一颗水珠砸在他脚上。 那似乎是自己的泪。 呵呵!很好,很好,原来他颜笑也同样是不堪一击的! ○○○ 漫无目的地晃荡,就是不想回家。那里除了压抑就是残忍与腐败的气息。他得逃离那里! 前面便是“听雨楼”,灯火辉煌,好不耀眼。可他不需要这种辉煌。 一转身,绕到后门。止住了小厮的招呼,赏了些碎银打发他们退了开去。楼不高,一时兴起,他一步一步往上爬,轻轻松松地跃上了栏杆。 嫣然房里似乎还有客。怎么?展望溪还没走? “金公子,您慢走,恕不远送。”嫣然飘飘然拜了一拜。 那个被唤作金公子的魁梧男子起身又转身,执起嫣然回避的素手,“嫣然,我快回北方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替你赎身。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只要你肯点头,钱不是问题。” 咦!不得了!想夺他的棋子?这怎么成?嫣然可是自己策划已久准备在适当时候“踢”给展望溪的礼物呀! 嫣然背对着他,所以他无法看真切她的表情。 “您的好意,嫣然心领了。只是,我早已有了中意的人了。纵然他瞧不起我,我也是一样地喜欢他。我也晓得像我这般出身女子,不该如此痴傻的。然而,我以为他便是这个世上,我想要遇见挂念的人了。”酸涩地眷念的甜美声音惊得他全身发麻。 “嫣然,”魁梧男子有些动容,“你——你,你这是为的什么呀?” “我也明白,他未必像我喜欢他那般喜欢我。可我——”嫣然轻笑,“终究是拿得起放不下的呀!我总想,若不能跟了他,每天等他来陪陪我也好,哪怕只是一会儿。若是我跟了别人,便再也见不着他了。” “嫣然……”男子叹息,“如果你后悔了,就来找我。我还要呆半个月,你知道在哪儿可以找到我的。” 男子欲走,复又回头,“你说的人可是颜笑?”不待嫣然回答又道:“据说,他对你还有点意思。若没有那份心思,哪会天天来看你呢?” 男子轻轻带上门,红玉便进来收拾桌子,屋中仅剩下嫣然一人。 她插上门,对灯自怜。 颜笑不敢进去,他很乱! “呵——”嫣然自嘲地浅笑,“殊不知,由古自今,天下最说不清道不明的就是那点意思呀!” 不忍她的怨哀——过分聪明的怨哀,他从窗子翻了进来,“为什么?”满月复的感慨震惊化作了没头没脑的三个字。 吃了一惊的嫣然片刻后悟了,她淡淡地浅笑,万般情愁融入其中,“有时侯,我自己也问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会爱上一个看似多情实则不羁的浪子,可事情就是这样,不必问原因也没什么缘由。只因为遇上了,所以就爱上了。” 突然间,他有了一股想哭的冲动,他的心口动荡荡的又像堵满了什么,手脚发软,脑袋昏沉沉。他轻轻地将双手按在他的腮上,感觉出她脸上惊人的温度,这才晓得自己的手冰得吓人。 “嫣然——”他深吸口气,“你这是何苦?” 她笑着,泪潸然而下。颜笑知道她的心。他与七月一样,爱上了一个不值得她爱的人。这就是女人的宿命吗?无关容貌,聪慧的悲惨宿命? 他吹熄了灯,紧紧地拥住了她。嫣然终于失声痛哭。 “嫣然,你肯听我的吗?”颜笑温柔地问她。 她含糊地点头。 她大概是误会了他的意思,他之所以灭灯,是因为不敢与她的纯净对视。或许他并不如爹爹与述非那般的险恶,但也不是什么善良之辈。一个包存善恶羞耻之心的人,是最可悲的吧? “嫣然,跟了我,你不会幸福的,你是这么好的一个姑娘,我不能害你!” “不,”她绝望地抬起埋在他胸前的脸,“不要丢下我!” “嫣然,我也很喜欢你,”月光下,她的绝望令他不舍。因为,他自己有着类似的绝望,“嫣然,你要相信我,如果我不喜欢你,我是绝不会同你说这些的。” 她愣住了,“你嫌弃我,对不对?你嫌弃我!” “不是的,”他小心地压低嗓音,安抚性地轻拍她的背,“嫣然,我没有资格嫌弃你!你要相信我!” 她全然没了反应,只是痴痴地望着他。 “嫣然,你听我说,我可以替你赎身,但我真的不能收了你。嫣然……” “颜笑!我不要名分的!你不会以为我是在讨一个名分吧?”她第一次失去了矜持,敢大着声叫他的名字,“我怎么敢奢求名分呢?我怎么敢呢?” 她的苦苦哀求在他而言无异是一种变相的责难。他松开了抓住她的手,“这同名分没有关系。你要相信我,我自有我的苦衷!” 嫣然吻住了他。他任由她吻了去,没有任何的反抗。 她,放弃了,泣不能声。 扶她坐下,他半蹲在她面前,“嫣然,你是个好姑娘,我永远不会忘了你,但是,我真的不能……” 她打断了颜笑。他以为她快昏厥了,可她却竭力地对他微笑,“我明白,我明白的。” 她永远也无法明白。然而他又该怎样启齿呢?他选择了温柔,做个温柔的情人吧。陪她,就今晚。 “我不回去了,你瞧,反正我也是翻窗进来的,没人知道。今天,我陪你,陪你聊天,你想聊写什么便聊什么,好不好?”她试着满足他——尽自己所能地满足她。 “好。”她强颜欢笑。 “嫣然,我是不会害你的,你要相信我。”他有些底气不足。 她乖乖地由他替她拭去泪,“我信你,我永远都信你。” 她突然又问:“你会永远记住我吗?” “会。”他允诺。 只是谁都不知道这个“永远”究竟会是多远。 第二章 巨大的响雷声!哪儿来的响雷?哪儿响雷了? “颜笑!颜笑!”又是两声巨雷。 咦?怎么这个雷声这么耳熟?似乎,好像,恐怕,可能,对了!那是他的名字!勉强睁开肿胀的双眼,迷糊之间忆起这好像是嫣然的房间。咦?他什么时候睡着的?唔?他,怎么他会悬在半空? “颜笑!”巨大的雷鸣兼细雨将半梦半醒的人唤醒。 哇!不是吧?他被展、展——展那个展什么望溪的提在半空?巨雷是他在吼他的名字生成的?细雨是他的口水?这,这,这也太过分了吧? “展公子,求你了!您快放开他吧!”嫣然使劲拉扯站着纹丝不动、满脸通红的展望溪。 “对、对呀!”颜笑终于找回发言权,“你想干什么?快放开我!” “我想干什么?”展望溪咬牙切齿,“哼!我想干什么?” “啊——”颜笑不由自主地发出惨叫。好痛!左眼好痛!为什么会有星星?大白天的哪来这么些漫天飞舞的星星? “颜公子!”嫣然慌乱的声音将他扯回现实。 “你疯了!”颜笑做出平生最失教养的举动,指着展望溪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凭什么动手?” “就凭你坏了嫣然的名节!”展望溪双目喷火,“看我不打烂你的脸!” 又是红玉!肯定是那个该死的丫头片子通的风报的信!真真是气人也! 颜笑索性抓开本就很乱的头发,收回指向展神经的手指向自己的鼻子,“你看清楚了,你朝我看清楚了!” “嗤!”展望溪冷哼,“看就看,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那个黑眼圈是我打的,我绝不赖账!” 啊哟!痹乖!拽什么拽? 颜笑一时气急,伸手欲扯衣服,作怒发冲冠状。嫣然忙抱住他的手臂,“颜公子,你冷静点!” 对!对!对!冷静!要冷静! “我想,”好容易让自己看上去不太激动,颜笑努力平静地道:“你是误会了!” “误会?哈哈!颜笑,你当我是呆子?”展望溪一张破脸臭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我咳没瞎呢!” 混账!要不是意有所图,他才懒得理他! “你少发疯了!”颜笑摆出泼妇骂街的驾驶,“嫣然是我妹妹!亲妹妹也!我有可能对自己的亲妹妹做出什么吗?” 展望溪的嘴巴咧得老大,他傻里吧唧地瞪着颜笑,嘴巴一时间失去了说话的功能。 嫣然,出乎意料的平静。 “我天天都来,是为了让她免遭登徒子的染指!而昨晚因为她暗示我他中意你,所以我才来与她共商认祖归宗以及顺便向你提亲的事,明白了?”颜笑不自觉地学习了李格飞的狂吼乱叫,似乎,这样就可以掩饰一下自己的心虚。 嫣然,半垂下头。 展望溪不愧是经过风雨的展望溪,尽避他很是兴奋,而他还是很理智地问了一个问题——一个情急之中颜笑编不周全的问题,“那么,你是怎么知道嫣然就是你妹妹的?” 颜笑哑口无言,下意识地看向嫣然。她依旧淡淡地笑着,柔和而略带倦意地望向展望溪,“这事容日后有空再谈,现在我想替哥哥梳洗一下,可以吗?” “当然,当然。”展望溪退到一边。 她轻轻柔柔地为颜笑梳发,悄悄地说道:“我早就该知道的不是吗?幸而你没将我踢给李格飞。” 颜笑无言以对。 “还痛吗?”嫣然轻拭他的眼角。 他龇牙咧嘴地苦笑。 展望溪冲他一揖,走近,“我可以替嫣然赎身吗?” “不可以!” 嫣然一抖,险些将脸盆打翻。 “我是你的哥哥,赎身自是由我出面。” 展望溪笑着称是。 “我可是要风风光光地嫁妹子的,姓展的,你怎么说?”原来只是想把嫣然送给展望溪的,现在,现在是无论如何也得为她争个名分。 展望溪深情地面对一直垂着头的嫣然,“我展望溪从来就不理会那些个世俗礼法,只要嫣然姑娘肯下嫁,我自然是三媒六聘地把她娶回家。” 意料之中的豪爽,意料之中的大度。而颜笑知道自己是永远无法这样无所顾忌的。罢了罢了,总算没挑错人,也算促成了一桩美事。 因而,他笑道:“是做正妻?” 展望溪毫不犹豫,“而且永不纳妾!” 自然,自然,像嫣然这般奇女子自然会遇到一位真心待她的男子的。颜笑毫不意外。 他笑。颜笑当然应是笑面迎人的,“恭喜你了,嫣然。恭喜你了!你认了我这位兄长,改名颜嫣然,再嫁于展望溪,便是‘展颜嫣然’了。‘展颜嫣然’就是一直欢喜微笑的意思呀!” 嫣然的眼中却只有他,“我什么都听哥哥的,我永远信你!” 颜笑咬紧牙根,拉起嫣然的右手交付展望溪。索性就更坏一点吧!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先回避一下,你们慢慢谈。” 必上门竟瞧见了欧阳怿。他笑着倚在门框上,“颜兄,好手法!” “呃?”颜笑一时没反应过来。 谁知道欧阳怿竟同他大起了马虎眼,“颜兄真是光彩照人哪,这么绝妙的‘眼妆’一定是出自‘美人’之手吧?” “哈哈,好说!不过颜某并不认为那未来的大舅子有什么美丽之处。”要笑就任他笑去吧,最好笑出内伤笑到死!他没好气地想。 “展大哥就是善良呀,居然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你,还白白敬了你一个老大的人情!”欧阳怿的冷嘲热讽让颜笑顿足。 “哦?那我是不是可以说欧阳兄你因为想夺展家的家产而陷害我,以便离间我与展望溪的关系呢?”颜笑回敬他,毫不留情,“欧阳怿,我早就说过了,别打我的主意。” “说实话,我对你的钱不感兴趣,让我感兴趣的是你本身。” “哦?此话怎讲?”颜笑冷冷地看向他。 “你嘛,做起生意来很有一套。手腕灵活但决不使那些阴损的手段,也不见你压榨无辜佃户。惟一的嗜好就是喝花酒……” “讲重点!”颜笑忿忿地,“我可不喜欢被别人调查感觉!” “重点是,我希望你能为我办事!”他凉凉地浅笑。 又一个自负的混蛋!见鬼!他怎么老是遇到这种鬼?天杀的!他颜笑最恨的就是被逼迫被压抑了! “做梦!”颜笑恨恨地吼他。行事的风格早已月兑离了他一贯温文尔雅的格调,天哪!乱,乱,乱,乱死了!先是爹爹无情再是文述非发疯又加上展望溪的一拳更有眼前这个白痴的傻笑!颜笑快要爆炸了!他受够了!为什么老天爷偏要同他作对?不能给他点安顺日子过过? 颜笑受够了这种活法,他需要一个转折! 暮风风一般刮进来,神色慌张,“老爷不行了!快跟我回去!” ### 他神色呆板。 他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床上。汗一颗一颗地滚落,很痛苦吧? 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一个即将死去的人。然而,颜笑还是得面对他,他不得不面对他。 “你,娶湘玉……”他嚅动着乌紫的双唇,“家产就给你,不然——” 不然怎样?他死了,一切不就是他颜笑的了?他死了,还怕什么?顾忌什么?但,颜笑表面上却仍是毕恭毕敬的,“孩儿什么都听你的!” “你别以为我、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呼吸困难,“如果你敢不从,一切就都留给湘玉!” 真是过分!颜笑隐忍,竭力地隐忍! “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你的身世吗?我告诉你,你是个野种!是个杂种!是她偷怀的!”他声嘶力竭,从枕头底下模索出一块系了红线的黑玉砸向颜笑,“哈哈哈哈哈!你也被我彻底地改造了!颜笑,你成了个怪物!” 颜笑双手发冷,“你——” “你不觉得你一点儿都不像正常人吗?你的眼睛是褐色的,头发有些卷,还有你的种种恶习!” “够了!”颜笑怒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怎么你快死了还不为自己修修口德?我真后悔没亲手了结了你!” “你敢!”他精神好得不像个行将就木之人。 “我是绝不会娶湘玉的!”颜笑还是不够凶狠不够果决,天杀的,他竟然害怕他!他好恨! “不娶她?谁来替你掩饰?”他狂笑。 “总好过你的老婆偷汉子!”颜笑胡诌。 “你!”他两眼一翻,死去了。 一时腿软,颜笑摔坐在地。感觉额角有液体划过,一模,尽是血。这才忆起他砸向自己的黑玉。那质地并不好,正面刻着几个鬼画符般的字,反面雕着图腾。再看向他,这可是父亲或母亲留下的?自己的父亲究竟是谁?母亲是他的妻子?然而,他永远地去了,永远无法开口。 颜笑有点明白“永远”了。“永远”就是永恒永无反悔的余地。脑袋里昏昏沉沉的,装满了他的点点滴滴。其实,他本不想用这样的方式与他告别的,他原本是想再温情一点的。虚伪也好,真情流露也罢,总之无论怎样他都没料到是这样的一种结局。 但,事情就是这样,更多的时候它永远超出世人的预料,让人无法把握。 &&& 丧事,自然要大操大办。钱多自然好办事。 家产,自然也是不愿让给他人。 只是湘玉,究竟该如何“处理”她呢?还有虎视眈眈的文述非。颜笑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哥哥,可以用晚膳了。”一身孝服的湘玉倚在门板上。 “知道了。”正欲放下手中的财产清单,暮风踱了进来。 素来寡言的暮风冲湘玉道:“你先回避一下,我有话同爷说。” 湘玉看了颜笑一眼,依言走出门去。 “湘玉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暮风语出惊人。 呃?颜笑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老爷早已嘱托我了,若是你不肯娶湘玉,就让我取你而代之。” 好毒的死老头! “但是——”正在颜笑哑然,愤忿的时候,暮风扳正他的肩接着发话了,“我与你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不忍害你也不愿为难我自己。固然我们之间有过矛盾,也固然湘玉很无辜,可是我们毕竟是一起的,一直是一起的,不是吗?” “风子,你——”颜笑大大地动容了,“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如果你不娶湘玉,那她怎么办?” “找户好人家嫁了她。”颜笑月兑口而出。 “就像嫁嫣然那样嫁了她?你,真是造孽呀!”暮风摇头,“怎么你愈来愈像老爷了?你就不能尊重一下女人吗?我记得当初你是那么喜欢七月姐,后来你也很喜欢嫣然的呀!”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颜笑不怒反笑,恐怕是气昏头了。死风子也真是!钱才是最重要的呀!还谈什么尊重女人?难道要他颜笑对一件衣服说谢谢他为自己取暖?要知道衣服并不是独一无二的呀!有了钱想要几件衣服就几件! “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想过改变吗?”暮风婆婆妈妈的,在颜笑看来活像个娘们。“改变一下你的生活?从前我们没有机会……” “当然想过,”颜笑不耐烦地打断他,调侃道:“我正想关几家钱庄开几家类似与‘听雨楼’的好去处呢!” “你——” “让我说完,”他急急地,“从前因为有老爷,所以我们都必须按他说的做,现在他死了,你就真的没想过改变吗?” “天哪!”颜笑哭笑不得地拍拍暮风的肩膀,“你怎么跟个娘儿们似的啰啰嗦嗦?说吧、说吧,你有什么想法,想作什么改变,只要我帮得上忙的,一定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暮风沉默了,慎重地看着他,颜笑也不自觉地沾染了对方的紧张。暮风微微一笑,“我想做回自己,做回原来的暮风,做回女人!” “我的天!你疯了?是你疯了还是我疯?”颜笑跌坐在椅子上,这是,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的! “我没疯,我很好,你也没疯。不必模你的耳朵,相信我你的听力绝对正常!”他灼热地注视着颜笑,让颜笑甚不明白一个人的眼睛怎么会发出如此强烈的光彩,“老爷他死了,我终于自由了!”他专注地看颜笑,“这么想是不是很可怕?” “当然——不。”因为他也自由了。 二十年来一个愿望深深地隐藏在颜笑心里,成为一个遥不可及的憧憬和梦想,而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她的指尖,触留在他颜笑的眼前。 暮风呼吸急促。颜笑认得,他认得的!那样粲然的笑容! “我要做回我自己!我不要再做现在的这个暮风了!我不要再沉默下去了!趁这个机会,我要改变自己,因为再拖下去,我怕自己会丧失这分勇气与爱自己的能力!你懂吗?” “我懂了!”原来暮风也要离开他了! “笑,你就没有想过改变吗?就一丁点儿也没有吗?”暮风——她笑逐颜开,笑容灿烂得刺眼。 他当然想过!只是他是绝对没有这分勇气,只是他不敢哪!他习惯于约束,尽避他讨厌压迫,但“他”的死的的确确让他不知所措。他该何去何从?所以—— 颜笑重重地对她摇了摇头。 暮风困惑,“笑,钱财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你就不想做回原来的自己吗?” “颜笑生来就如此,”他冷冽地回答了她,“如果没了钱,颜笑就什么也没有了。” 暮风愣住了。 “我会照顾你的,总得有人把这个家撑下去吧,这几天的零碎事你多照应着。至于湘玉——”他盘算着,“满七前嫁了她吧。不然还得拖下去,嫣然的是也随便办一办!” 门口传来撞击声。 “谁?”暮风身形闪动,须臾之间推开门。 “湘玉?”颜笑眯起眼,她偷听多久了? “大姐回来了。”她怯怯地,不敢抬头。 “述非呢?”颜笑口气不善。 “文二哥在同大姐叙话,好像是在偏厅。” 真是烦死人了!颜笑晃晃昏昏沉沉的头,爹死了,这对他而言,是人生的一大契机。可得好好把握才行!万万不能自乱阵脚!只是,他真的是有些把握不住了!经过湘玉时,他冷冷地不带感情色彩地抛了句:“自己多留意,看看有没有门当户对的人选。” 既然她听到了,挑明了更好。省得含蓄来含蓄去的绕得麻烦!女人,只是棋子和工具,从一个家族交换到另一个家族的工具而已。从古到今,素来如此。因此,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任谁都回这么做的。 怎么他好像有一点自我安抚的意味了?哎—— §§§ 七月与述非相对无言。 七月突然笑了起来,“怎么不说话了?从前你是顶爱说话的一个人哪!” 文述非缓缓抬头,看向七月,“这次回来,只为了了却几个心愿,” 七月耐心地浅笑,“是吗?” “第一已经完成了,第二个就是带走你。” “带我走?哈!哎呀真是的,你怎么好意思这么说的?”七月奚落他,“五年前,你怎么不带我走?啊?真是,真是!” “不要提五年前了!五年前、五年前,你怎么总是五年前五年前的!”文述非一掌拍碎了瓷杯,血从泛白的指缝渗了出来。“五年前我没钱没地位,要什么没什么,百无一用的书生一个,我拿什么带你走?” “所以,你就拿我换,拿我当筹码?”七月含着泪,“是不是?” “这能怪我吗?要不是你处处显得那么精明那么强悍,我会不顾一切吗?这不能怪我!要怪就怪那个死老头,要不是他,我怎么会……” 七月愤怒地打断他的强词夺理,“分明是你的自尊心在作祟,不要再为自己辩解了,我受够你了!如果不是你,我的生活怎么会乱得一团糟!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嫁给那个早已有了家室的范衍文!”七月不胜唏嘘,“我真是瞎了眼!” “我会弥补的!我已经弥补了,不是吗,我已经找老头子报了仇,不是吗?” 天哪!听不下去!颜笑奋力推开偏厅的侧门,“原来是你!文述非,你好毒!我万万没料到你居然真下手!” 文述非脸上一阵白一阵青,狠狠瞪了他一眼,夺门而出。 “范衍文有家室,我怎么不知道?七月,你为什么不早说?”颜笑责问。 “说了又有什么用,不如不说反倒省些力气。” 七月缓缓靠在椅子上,滑坐下去,“爹死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七月,别扯话题!”他无奈地坐在她身边,“要不要我出面,好歹我也是你娘家的人!” 她静默无语。隔了许久才轻声道:“不必了。” “七月!” “别管我了,你自己多小心吧。”七月叹口气,“虽说朝廷才与金国灭了辽,然时局变化难以常理推测。况且,我也知道你的性子,断然是不会发那国难财的。不如早早作些打算,或减少规模或者彻底地了结了这些生意。不然万一打起仗来,又要收取岁币,你是吃不消的。” 颜笑抓起她的手,半蹲下去,将头靠在她的膝盖上。好温暖!许久没有人这般温暖过他了。 她轻拍他的脑袋,“又有烦心事了?还是受了什么委屈?” “很多事都在发生,七月,我好乱。”闭上眼,舒舒服服地享受着温馨的感觉。“述非他是不是真的……” “你还是看不透吗?还是不忍看到事情的真相?笑,人与人之间,说白了就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你没必要为自己利用了别人而负罪也没必要为了被利用而痛心。”七月拉他起来,“不然,痛苦难过的只是你自己。凡事不必分得那么清的,水至清则无鱼。你该懂的。好了,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我的事也挺乱的,关照不到你,你自己要多保重。” “七月!”颜笑突然就有了浓浓的失落感,那感觉强烈得要将他扯碎。二十二年来,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逐渐地流去,他什么也抓不住。他强烈地想留住七月,就这么实实在在地拥住她,直至天荒地老。因而他吼道:“别走!陪陪我!” 七月优雅地转身,只是优雅中含着无尽的倦意,仿佛那个转身会耗尽她的气力似的。她摇头“你呀!” “那么,你还爱不爱述非?是爱他还是恨他呢?”颜笑终于勇敢——至少在他而言是勇敢地问出了这个潜伏在心底压抑了五年的问题。 “当初,当然是爱的。只是,经历了这许多,似乎也就说不清了。但总归是没有忘记他,爱过,也恨过,就是那种欲罢不能的感觉。” 欲罢不能?欲罢不能吗?欲罢不能是一种怎样的感觉?究竟是怎样一种欲罢不能呢? 第三章 闲着发闷,镇日地把玩黑玉,回味着短短的小半生光阴。颜笑烦闷不已。幸而暮风体谅,与管家忙着治丧事宜。 “李格飞来了。”暮风敲着门板。 回过神,颜笑将黑玉挂上勃子塞进领子里。 “颜兄,”李格飞的态度好得令人生疑,“听闻令尊不幸仙逝小弟与兄同悲,现特备薄礼来慰问兄台。” 呸!呸!他的一通之乎者也,搞得颜笑寒毛直竖。毫不客气地拉着李格飞坐下,“你有什么屁索性痛痛快快地放,不要咬文嚼字的,弄得我很不爽!” 其实他一直认为与李格非说话是十分爽的,尤其是逗他时,更不必说像现在这般大爆粗口了,简直是爽快至极。爽啊! “是是是!”李格飞点头,“那嫣然真是你的妹子?” 懊死!讨打!又触动了他的伤口!于是颜笑的口气更加不善了,“是又怎么样?” “我是想——”他的口气也更加的小心,表情也愈发地接近赖皮。 “等一下!”颜笑粗暴地打断他,招来丫环,“上些点心来给李少爷尝尝!” “不必客气了!”李格飞拒绝着,因为他曾经有过被他强塞食物的惨痛回忆,“我中膳吃得饱饱的!” “你是不是想向我提亲哪?”颜笑捡出一颗点心,半举在空中,作太公钓鱼状。 丙然,李格飞张大嘴。哎呀!差点儿咬到他的指头。讨厌! “嫣然她也说了她中意的人选!”第二、三颗点心掉进了李格飞的嘴巴。 “展望溪也向我提亲了!” “四(是)模(吗)?”李格飞嘴巴塞得鼓鼓的,“那你……” “我什么?你那么着急做什么?”一小盘子点心尽数喂完,颜笑这才慢条斯礼地公布谜底:“我已经把嫣然许配给展望溪了,就差没选蚌好日子完事而已,这下你明白了吧?” “你!你!你!”李格飞的脸都气绿了,连忙喝下茶顺了顺阻塞的食道,“你居然玩我?” “好说!”呵呵!李格飞可真是个开心果,他颜笑的心情已随着那盘点心的消失而好转。 “颜笑!我、我跟你拼了!”哈哈!怒气攻心的李格飞要发狂啦!气得脸皮紫胀的他看起来甚是可笑。 “等等!”颜笑不愠不火地挥一挥衣袖,“你现在肚皮很胀,是么?” 他点头。 “那盘糕点全进了你的肚子,对吗?” 他还是点头。 “我有强行塞进你嘴巴吗?” 他摇头。 “所以说你是出于自愿才全数吃掉的,对不?”颜笑乐呵呵地替他作了总结,“既然我这个米糕的主人都不介意你的贪吃了,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你,你,你,不是,”李格飞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变来变去煞是好看,“我当然有话要说!” “要算帐吗?”颜笑作瞠目结舌状,“都说不用客气了,我请客!” “你,你怎么就这么爱玩我?”爆怒中的李格飞突然就软了下来,哭丧着脸。 “哎,你真是愈来愈了解我了!有长进!”颜笑赞许地拍拍他的头。 “咦?”李格飞突然凑近他的脸,指向那淤青尚未退全的眼角,“这是什么?” “关你屁事!”平日都是他调戏别人,今天换个倒饿昂颜笑觉得不对劲。一掌推向李无聊的肩,喝!他却更加专注地,整个身子横过茶几,两只手牢牢地握住颜笑的脸。 脑袋瓜子因为突如其来的害羞以及某些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颜笑作了片刻的休止,然后—— 一个很耳熟的声音在惊诧,“你们在做什么?” 李格飞转头,手也帮助他转了头。思路重又清晰,颜笑迅速拍开李格飞,颇为尴尬地面对一脸匪夷所思的展望溪与欧阳旭,以及那个始终笑得奇怪的欧阳怿。 “我终于明白了,”展望溪激动地上前握住他的手,“本来对嫣然的解释,我还将信将疑,以为你并不一定是她的哥哥,现在,就算不是也不打紧了,因为——嘿嘿,你与李兄,嘿嘿!” 不是吧?这回颜笑是真的是瞠目结舌了,什么跟什么呀?可是解释又无从解释起,还是等见了嫣然,问清了她究竟是如何说明他颜笑与她相认的经过后再作打算吧。 幸而今天是他与李格飞被人误解,而不是他与其他人被李格飞误解,否则李大嘴定会开锣鸣道地大肆宣扬:颜笑有断袖之癖! 可是李格飞却忽地变聪明了,“你们不是以为我与颜小子有什么吧?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他急急冲向展望溪,好像颜笑是个瘟疫似的,“我喜欢的是嫣然可不是颜笑!颜小子是个男的,我怎么会喜欢男人呢?” 欧阳旭大笑,“我们都知道你不喜欢男人,可是喜欢颜笑也并不是什么怪事呀!” 这叫什么话?说是屁话都抬举了他!欧阳家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场面比较混乱,展望溪似乎有揍人的冲动。为了拯救尚不知死活的李格飞,颜某人只好日行一善了,“来来,大家都请落座。”强行将手无缚鸡之力的李格飞拉到身边,“来人,上茶!”随即他略一思索,吩咐下人,“去,把小姐请出来。”苏州城里最有实力的单身男子差不多都聚在这儿了,叫来湘玉,乘机给她挑个人也好。 李格飞虽笨,可人倒不坏,就怕他一味地痴心与嫣然,反倒瞧不上相貌清秀的湘玉。至于欧阳兄弟,难度更大,不过有难度的事才有挑战,对不? “关于上次我的提议,颜兄可曾细细思量过?”欧阳怿轻吮着香茶。 真是,这种人不但飞扬跋扈,而且不知拒绝为何物! “如果我说不呢?”颜笑微笑着反问。 “结果都是一样的,颜兄何不选蚌体面一点的途径?”欧阳怿撂下茶杯,“我可是志在必得哦!” 什么意思?想吞并他吗?就像吞并那些无能之辈一样吞并他?他颜笑是无能之人吗?哼,好个欧阳怿! “哈,欧阳怿,你看我像个无能的浑人吗?” “当然不,”他微笑,“正因为颜兄你有才有能我才志在必得呀!”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呀?”展望溪听得一头雾水,“还是谈谈嫣然的事吧。我知道颜公子你最近繁忙,可是嫣然的事也不好再拖了吧,整天将她放在听雨楼我也不放心……” 颜笑没好气地打断他:“你也太心急了吧?好歹也得等我将先父安葬好吧?” “啊——大哥!你看,你,你看!”欧阳旭失手打掉茶杯,放声尖叫。 颜笑顺着他的手指向门口一瞧—— 湘玉? “湘玉?”欧阳怿难掩愕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五年前自己救回的这个丫头竟然跟欧阳兄弟有点故事,这到底是好是坏?鬼才知道!颜笑在心中暗自忖度,神明保佑,毕竟。毕竟,死老头和湘玉有些不清不白呀!他的右眼皮开始突突地猛跳。做贼心虚呀! ◎◎◎ 闲杂人等——李格飞被“友好”地遣送出府。众人移师书房,然后沉思良久的殴阳怿终于发话了:“照理说,我是该娶湘玉的。” “什么叫照理说?你说娶便娶吗?天下哪来这等便宜事?”颜小瞪向他,“这事还得听湘玉的。”语毕便微笑地看向湘玉。实在的,他许久没有如此痛苦地强挤笑容了“湘玉,你认得他吧?” 她缄默,从欧阳打翻杯子时她就没有诧异,她保持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颜笑急急地起身,“湘玉,你倒是吱个声呀!” “是,我认得他,”湘玉的唇干涩,“他是我失散多年的未婚夫。” “要不,”展望溪迟疑着,“咱们就把亲事一并办了吧?” “闭嘴!”颜笑大吼。欧阳怿是何等的聪明,如果让他知晓了湘玉在这里所受的委屈——当然,这事迟早他要知道的,但能拖一时好一时——他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乘机吞掉他的。 欧阳兄弟在扬州已经吃掉了几个大户,难道他们在苏州物色的第一人选竟是他颜笑不成?这叫他情何以堪? “湘玉不能离开这里,先父早以作了安排——” 展望溪问道:“什么安排?” 湘玉的眼睛跃出了激情,她仰起了头。暮风这时推门进来,“李少爷已被我请走了。” “嗯。”颜笑突然有了主意,他不只怎地就有了这个主意。如果说,刚才知识混乱只是无所适从地妄图加以破坏,那么现在是真的有了主意,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先父早已将湘玉许配给了暮风。” 他没敢看湘玉。他怎么敢看呢? 欧阳怿紧盯着颜笑,迟疑地,“这——” “这什么这?”欧阳旭冷哼,“不要把一切都归结到交换与生意上。在我们好容易找到湘玉之后,你还要思索什么?哥哥,难道你要让九泉之下的双亲羞愧生了你这个不讲信义的儿子吗?” 欧阳怿没看颜笑柄也没看湘玉,他什么人也没看,自顾自地坚定地下了结论:“好吧,湘玉这几年烦颜兄照料了,咱们友情后补。人我是一定要娶的,就和展兄一并办了喜事吧。” 话一说完马上起身,想走有回头,这回是看向颜笑,可颜笑没敢看他,“聘礼,我会下的。”转向暮风,“得罪了!” 欧阳旭死死地看住颜笑,终于什么都没有说。 湘玉退了出去一如往常平静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仅剩下他和暮风。 暮风看向失魂落魄的他冷笑道:“你终究还是出卖了我。颜笑,从前出了事有七月护着你,后来是老爷,难道你就从来都不肯为自己负点责任吗?” 暮风退场,湘玉又回来了。 她递上一块洁白的玉佩,塞到他手中,“这是信物。” 颜笑机械地接过来。 她贴近他,“要么你娶我,要么把我嫁给欧阳怿!我绝不妥协其他任何一种方案!” 颜笑吃惊地抬头,温驯的绵羊也会发怒? “颜笑,你可别后悔!”湘玉盯着他,颜笑弄不太懂她那又爱又恨的眼神,他压根就不要这些莫名其妙的感情!不要也不愿懂! “记住!千万别做让自己抱撼终生的事!”她踉跄着出去了。 让自己抱撼终生的事究竟是什么事?还是说她有让他颜笑抱撼终生的能力呢?她想联合暮风对付他吗? 暮风是不可能与他为敌的,这点他是了解的。 只是那欧阳怿似乎是真的要娶湘玉,这可怎么办?如果他们素昧平生反倒好办。多了这层渊源只怕要坏了他的大事呀! 如果,如果他去找那个力主娶回湘玉的欧阳旭谈谈呢? 对了,就这么办。现在立刻去找暮风晃动他的不烂之舌,明儿一早就上欧阳家找欧阳旭去。 那个看上去很和气的欧阳旭恐怕也未必好对付吧。 哎——难啊! ☆☆☆ “稀客!真是稀客!” 唉一上船颜笑就看见了阴阳怪气的欧阳怿。其实他长得还算白净斯文,只是一番接触让人对他心生厌恶。 “贵府的门卫说令弟一清早就来这边货场了,货场的人又说他上了这条船了,怎么我转到最后转到你跟前了?”颜笑没什么好气地拖了条板凳坐在栏杆边,活动活动酸硬的双腿。 “旭去看那船的货了,一会儿就来,”欧阳怿轻笑,坐到颜笑旁边,两人一同倚着栏杆。“找他有事?生意上的,还是私底下的?不过说实话,我倒是看不出你与他有什么话可谈的。” 懒得理他,颜笑反身趴在栏杆上看风景,“我与他有没有话可谈关你什么事?” 欧阳怿还是笑,将脸靠近他,目光也放肆起来,“你与旭要谈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管是生意上的,还是私底下的我们都有很多可谈,不是吗?” 已经累得没劲骂人了,颜笑只懒洋洋地转头回视他,“譬如?” “你似乎不愿让我娶回湘玉。”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嗓音,笑得不怀好意。 “有什么条件就提出来吧,我愿意交换。只除了你同我提过的那一条。”颜笑懒懒地说道。哎,是不是累了就连说话的语气也都没了精神? “颜公子真是快人快语,只不过我想交换的就是你‘只除了’的那一条!”他笑,“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在下个月初五,也就是展望溪成亲的第三天迎娶湘玉。” “没得商量?” “没得商量。” “那也就是说,你愿意接受我不想把湘玉还给你的任何真相?”颜笑屏住气。 “是的。”欧阳怿的目光有些阴森,可由于他的唇角还在上扬,颜笑就自作主张一厢情愿地认为他并没有任何异常。 可是颜笑明白,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山雨欲来风满楼,他已嗅出了那股寒冷危险的味道了。也许真的该将手中的产业月兑手,变成现钱找个地方做个富裕的隐士。 头,好疼。 看出了颜笑的昏昏沉沉,欧阳怿问道:“你很累?” 没理他,颜笑自顾自地揉着太阳穴。 “是累了呢还是不快乐?”欧阳怿又问。 颜笑觉得他问得好婆妈。 “累的人不一定都快乐,可不快乐的人一定都很累。”一不留神竟同他吐露了心声。 “大丈夫在世当以国家兴荣为己任,不知颜兄苦恼困惑的可是此事?” “哼!朝廷腐败,苛捐杂税令人烦闷,赵姓皇帝待我不过如此,颜某人又何以担心他的江山?” “你!”他像看见了怪物似的,有些张口结舌,“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要是被官府的人听见了……” “怎么,想告发我?呵,这艘船上就我们俩,你一无人证二无物证凭什么告我?苏州城里比我更守国法的商人可不多了,想告我没那么容易!”颜笑冷冷笑着起身。 欧阳怿沉默。 他直起身贴近颜笑,很专注的发问:“颜笑,你是不是觉得报国无门?若果真如此不如跟我一同干吧!” 瞧他说得轻巧!颜笑嘲弄他,声音尖锐,“同你一起搞垮别人的家业?” “对于你不了解的事不要轻易作出评价!”他认真地不似平日的调笑,“像你这般随波逐流的人不如同我一起干吧!” 颜笑真的受不了他这种认真,然而欧阳怿却像着了魔似的就这么紧紧地盯住他白净的脸庞。他抬首,目光深沉而幽静很有一点忧过忧民的味道。 这种气度出现在那些百年一现的青天大老爷身上或许合适,出现在一名铜臭袭人的奸商身上,尤其是像他这样臭名昭著的大奸商身上,就多少有点让人吃不消了。 然而,那只是照常理推测。 目下,颜笑却有违常理地被他打动了。屏住呼吸。目光被他牢牢地吸引。仿佛看见了他内心世界里那片荒烟弥漫的枯涩景象——欧阳怿,这个不论是相貌、风采、气质头脑都完美地无懈可击的人。 他被人痛恨,憎恶,他拥有强有力的金钱后盾与灵活诡变的手腕。他看似拥有一切,却又一无所有,因为他是这般孤绝地伫立在寂寞的悬崖之上。 不知为什么,颜笑就突然了解到了什么,尽避他并没有了解到什么,也尽避他仍旧对这个欧阳怿一无所知。他只隐隐觉得自己胸口荡着一般绵绵之痛,似乎是因为了解到了什么,也似乎因为什么也没有了解到。 一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欧阳怿,他所矗立的悬崖可是那被自己淡漠许久,也或许是从来未在他心中存在过的“理想”? 欧阳怿将远眺的视线转到颜笑柄身上,坚定地启动双唇,“我的志向,我的理想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我要让你被打动。颜笑我要你输的心服口服!颜笑,我是志在必得的!” 风吹得他衣带飘然,风将他零散的黑发拂得扰乱人心。颜笑发现他同自己一样是双眼皮,只是他的眼不似自己这般的吊,还有他比白瓷略带厚实的皮肤,高高的鼻子。 颜笑傻愣着没了章程。 欧阳怿牢牢握紧他的肩。与他相比,颜笑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像个男人,没他高大,没他那么壮,没他那种宽广气度…… 欧阳怿的目光炽热而执着,“古人投笔从戎,我是投笔从商呀!颜笑,你明白吗?” 他不该对他说这些的。欧阳怿,他怎么对他说这些呢?他是颜笑,而颜笑只是个普通的富商,一个不过问时政的商人!他根本不想懂也不愿懂他说的这些鬼东西!因为,他——欧阳怿让他自卑,也让他愤怒! “这与我无关!”颜笑准备故作平静地离开。 “说到底你还是不懂!你是这么优秀的经商人才,这么些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才。不但头脑活络,而且从不做黑心买卖。你怎能将一身好本事白白浪费?!要知道,”他硬生生地拽住了他,“人不能、绝不能为了赚钱而赚钱!” “你,”颜笑愤愤地甩开他的手,不料他却越抓越紧。“你凭什么管我?你保你的国,我赚我的钱,井水不犯河水,你懂不懂?” “难道你非要我使出手段才肯就范吗?” “喏,”剩下的一只手从怀中淘出湘玉的玉佩,“你们两家的定亲信物。” “你的意思是——”他眯起眼。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有什么招,尽避放马过来,我等着呢!”颜笑恶狠狠地瞪他,这个该死的欧阳怿!他凭什么来招惹他?他有他的生活方式,他颜笑有他自己的!他以为他是谁?天皇老子?嗤! “慢着。”被粗鲁的家伙环住了身子,强悍的力道让人反胃,“我们必须冷静地,好好地谈一谈!” “跟鬼去谈吧你!”颜笑顺手做了一个暮风教了他的若干遍的动作。欧阳怿一不留神,翻出了船,直奔冰凉的河水去了! 然而他不知怎地就忘了,自己的一只手被掉下河的欧阳怿紧紧握住呢。就在他接触到河水前的一瞬间,欧阳怿的表情由惊愕转为了悟最终转为坏坏的邪笑。 是的,真是的,他颜笑也跟着落水了! 扑——通! 颜笑听见了绝美的声响,天——哪 第四章 “救命啊!救——命!救——命!”水——冰冷的水激起了全部的恐惧,颜笑狂乱得手脚并用,拼命地扑腾着。 “你鬼叫个什么?”湿发一绺一绺的,粘在欧阳怿的脸颊上。 “是吗?”他的另一只巨抓将他的手抓住。 另一只?另一只?!对了,他还有一只手还正在环住他的腰。最重要的是,他们俩都没有沉下去。咦? “你会踩水?”就冲着他没有“落水撒手”这一点,呵呵,他颜笑欠他一个人情! “倒是你,”他笑,“一点水性也没有。奇怪,南方人不会游泳。” “不会水性又怎样?干卿甚事?”劫后余生的颜笑利落地耍起了嘴皮子。 “干卿甚事?”他玩味地浅笑,“那好,我松手,如何?” “你敢?” “为何不敢?”他反问,开心地松了手。 天老爷!不是吧? 颜笑哀呼一声。便感觉道刺骨的水冲向耳朵,鼻子,嘴巴,眼睛,胸口漾着无尽的压抑,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紧紧地如八抓章鱼似的搂住了自己欲害不成反受其害的欧阳怿。 “怎样?感觉如何?爽吧?”气人的调笑响在耳畔。 “爽你的头!”紧贴着欧阳怿的脑袋,将下巴搁在他肩上,然后死命地搂住他,颜笑大口地喘着气,再也不肯撒手。 “死鸭子嘴硬!”欧阳怿惩罚性地拉拉他的头发,“你轻点!松松手!我快要被你勒死了。” “我不!偏不!”他更加紧地缩进他的怀中,将全部的重量交付他。 “你——哎——”欧阳怿哭笑不得的,“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你的人都死光了吗?”颜笑这会儿愈发觉得周身的冰冷。 “此话怎讲?”欧阳小子居然之乎者也起来了,吃错药了?! “为什么没人来打捞我们?”颜笑勇敢地支起头与他对视,“我快冻死了!” 他笑得奸诈,“如果你答应来替我做事,我就叫人来救我们,否则,咱们就这么干耗着吧,呵呵!” “你,你,你真是个——”他真是坏得太彻底了,让颜笑居然找不出合适的的词来形容他! “要不你来叫人,方才你叫救命不是叫得挺响的嘛?啊?”他居然颇有闲情逸致调侃颜笑。 天不灵,地不灵。两人掉在了背着货场的一面,货船挡住了岸上忙碌的众人的视线,呜呜!好惨! “干嘛哭丧着脸?”他笑得也挺硬的,毕竟水的温度很低,“瞧你冻的,痛痛快快地点个头吧,一切不都结了吗?” “小人!”挥舞的拳头只在他的脸前象征性地挥舞了几下,人在河水中不得不低头,“你死了那条心吧!” “哎,真是颠倒黑白呀!”他故作可怜叹气,“分明是你把我推下水的!我好心救你,怎么你倒反咬我一口?” “欧阳怿!”颜笑开始了解被人戏耍的感受了,他发誓再也不戏弄李格飞了——前提条件是现在他可以顺顺当当的月兑离苦海。 “再说了,天下没有不要钱的午餐,我救了你,你怎么说也得回报一下吧?” “回报!简单!”颜笑使劲抱了他一下,“‘回抱’好了!” 欧阳怿大笑,浑厚的笑声自胸膛里震出,颜笑清楚地知道他的笑声有别于李格飞与自己的。他开始后悔自己有欠思考的鲁莽举止了,然而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也只能静静地搂住他,原来使劲的胳膊松了力气,软软地圈在他的勃子上。一颗心突突地狂跳起来,口干舌燥的,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四肢发软。 欧阳怿将他的头托高,在他神智不清时,轻轻地替他理了理头发,然后笑着叹了口气,“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这样无奈与容忍太暧昧了——他,他一直都用这一招来对付别人吗?还是,自己是个特例?颜笑暗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恍恍惚惚地抬头。 甲板上,欧阳旭的脸变了形,“你们怎么跑到水里去的?” 一枝粗竹子伸了过来,欧阳怿把他夹在腋下,握住竹子借了把力,“蹬蹬蹬”跃上了甲板。 △△△ “好了,你们快出去吧。”颜笑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冲进冒着热气的澡桶了。 “你们都下去吧。”欧阳怿挥手。 房间里就剩下了他和欧阳兄弟三人。他们想干什么?颜笑柄望向欧阳怿。 但见欧阳怿笑着进了澡桶,“舒服呀!”然后才慢条斯理地从桶里往外扔湿衣服。 哦?“你先洗了?那我洗什么?”他傻傻的发问。 “一起来吧!”欧阳怿爽朗地大笑,“大老爷们的,扭扭捏捏干吗?旭,把他扔进来!” “不行!”哎呀喂!一个比颜笑的声音还高的嗓门在叫! 欧阳旭铁青着脸把他抡上肩。不会吧?他不顾形象得狂扭,欧阳旭的肩好硬,顶得他胃疼的不行,“欧阳旭!你不是说‘不行’吗?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奸诈小人!”脑袋飞速转动,是不是他的‘不行’就是通常意义上的‘行’?要是那样的话,那他颜笑不是要惨翻了? 天旋地转之后,他并没有落进澡桶里。只听得身下的欧阳旭大声吩咐着:“去帐房摆桶热水,再找套我的干净衣服来。” 不一会儿,澡桶来了,欧阳旭月兑去了颜笑的鞋子。“别动!”颜笑放声尖叫,下一秒钟却就被安置在湿暖的热水中。天哪,好幸福! “听说你找我?”欧阳旭问。 “是呀,从你家找到这里!”嘴里哼哼着。 “有事?”隐着蒸腾的热气,欧阳旭深不可测的眸子里似乎闪动着奇特的笑意。 “是——可要谈也得等我洗完了澡呀!”颜笑早就想月兑去绷在身上的湿衣服了。 “干衣服在桌子上,你多泡一会儿,免得受了风寒,”欧阳旭好像在刻意得克制着什么似的,“我在外边把着门,不会有人进来的。” “你——”颜笑僵住了。 “下次小心点。”他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把门去了。 欧阳旭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颜笑略低头,扒掉湿漉漉的外套,不意间瞧见了那勃子上黑乎乎的石头。若果真是他的父母留下来的,那么他们想必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吧。真正的富贵人家的信物起码要像湘玉与欧阳旭的白玉一般无瑕。 而他,还是愿意称呼着快刻着似乎是字符的石头为黑玉。 指尖触到了胸口束着的一圈又一圈的白布,容不得他颜笑再感伤,鼻子一阵发痒,他张大了嘴,打了个老大的喷嚏。 ◇◇◇ 一口气吞掉碗里苦不堪言的药汁,再飞速地抓起蜜水漱口。 暮风凉凉地说道:“这就对了,喝药时拿出你喝酒的气概来便成了。” “别挖苦我了,”颜笑有气无力地,“总而言之一句话,欧阳怿会在七天后迎娶湘玉。” 暮风不再笑,“你的打算呢?” “迅速地、悄悄地把所有分号里的现钱聚起来再赶快转移,或藏或埋,有机会的话,我们就跑。” “啊?”暮风吓了一跳。 “我考虑过你说的话了。一来我要学着自己来承担责任;二来我不愿再在这儿呆下去了,那会抹杀我所有的能力的,譬如你说的爱的能力;三来,对于那些尔虞我诈,我已经受够了……” 暮风冷然地打断他,“其实你说的这些理由都称不上理由。我知道的。但是——”她接着说,“我会照你说的办的,咱们继续相依为命。只是我害怕,会不会,有一天你把我也卖了。” “风子,你听我说!”颜笑急急地撂下茶杯站起身,“嫁嫣然嫁湘玉都是为了她们好,难道你真的要我娶了她俩?我这样做无非是想替她们找个好归宿。” “你想的是什么我还不清楚,只是歪打正着的结局对她们而言也不算坏事。”暮风蹙眉,“如果欧阳怿发现湘玉并非完璧之身,那就糟了!” “我正等着他来收老头子留下来的空壳子呢,至于湘玉,她就自求多福吧。”他安抚地按按暮风的肩,“你放心,撒谎是人的天性,而且男人都好面子,欧阳怿应当不会为难她的。” “有件事要告诉你,”暮风犹豫着开了口,“昨晚,范衍文安置在城郊别馆的前妻,不对,也不算是妻,反正是没拜过堂的那个女人,她——” “说重点!” “失踪了。” “那又如何?”看见暮风严肃的脸庞,他的心跳加速,“总不见得和述非有关吧?” “有这个可能。”暮风点头,“而且,他昨日还到帐房取走了五万两银子,说是作回去的路资用。” “而你以为,他最有可能在附近租间农舍藏起来以牵制七月?”在暮风的点头下,颜笑继续推测,“难道是他和七月谈崩了?” “据说范衍文十分钟爱这名女子,并且随着这女子失踪的还有一直不被范夫人承认的一个男孩。”暮风轻轻摇头,“我想文述非可能是想帮助七月。” “用这么笨的法子。”颜笑叹气,“他怎么会使出这么笨的法子?他的药王庄还等着他呢,难道他真的什么都不顾了?” “在金钱,名望的顶峰,人是极易疯狂的,”暮风望向颜笑,“他已经失去理智了,他已经做出疯事了。” “你——”颜笑悚然,“你也知道了?” “亲眼看到的,”暮风揪着脸,“我本可以阻止他的,但是我没有,我就在暗处眼睁睁得看着他把药强行喂进老爷嘴里。” “别说了!”颜笑心乱如麻,他实在理不清这是一种什么的情绪,他在安慰暮风,也是在安慰自己,“逝者已矣,算了吧。” “而且,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乱成一团的杂线。办完两场婚事,我们就走吧,去过平静平凡的日子。” 原来,世上没有好人。连外表冷洌内心善良的暮风都会很都会间接杀人。颜笑轻轻叹了口气,感觉有一个不知名的世界在眼前幻生幻灭。 ⊙⊙⊙ 湘玉惨白着脸,即便她的两腮都上了胭脂,可她的脸色还是那么的惨白。也许,惨白的是她的精神吧。 尽避她在颜笑身边呆了五年,尽避她的命是颜笑救回来的,可是下意识地,颜笑并不爱亲近她。因为他觉得她的身上沾满了老头子的阴沉与冰冷,不像嫣然,尽避伤心尽避羸弱,可她只那么微微一笑,就让颜笑感到万般温暖。好似寒冬里的一抹阳光,细腻清新让人回味无穷。 只是,嫣然的温柔再也不属于他了,三天前在他的安排之下顺利地嫁给了展望溪。只是不知道,安全可靠重情守义的展望溪是否可以化去她那天那天涯无依的寂寞之感。 “颜笑,告诉我你后悔了。”湘玉木然地冷道。铜镜里,她的脸扭曲而古怪。 “你们先退下去。”颜笑颇为尴尬地支开佣人,回头不意间看见了铜镜里自己与她的影像像叠在一起。 “你后悔吗?”空洞,僵硬的嗓音。 “我该后悔吗?”小心翼翼地拿捏着说话的分寸,明天她就要和暮风开路了,可不要在这关键时刻惹出什么纰露才好。 “你终究还是不肯。”多么耳熟的话语,颜笑清楚地记得嫣然也曾这么说过,“你连欺骗也不肯吗?你就不能假装一下后悔吗?” “湘玉,”颜笑不知用怎样的表情才恰当,手足无措地,“这些天,想必你早就准备好了吧,到时候,多委曲求全一点。欧阳怿应当不会难为你的,” 她没有哭泣,也并不无助,而是——一种深深的绝望。她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绝望而疲惫的气息。 这是颜笑第二次面对这样的场景了,他有预感,如果一旦沾染上情爱,他回遭报应的,一定会的! “你会后悔的,”她机械地重复着,“你会后悔的,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我要让你记住我,就像我忘不了你那样。” 颜笑已经后悔了,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过了今夜,明早他一定要跑。这里,已经没什么可眷恋的了。 真的吗?心里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发问。 “欧阳怿来了。”暮风跑进来,“湘玉,你还没打扮好?快,快,快来人,帮忙!” 丫环,婆子们拥了进来,暮风扯住颜笑,笑得很羞涩,“湘玉的衣服好漂亮,等我们找到地方安顿下来,我也要照着做一件。这些老气横秋的男装我都穿够了。”突然觉出颜笑的异状,暮风愣住了,“你怎么了?” “风子,我很乱,很难过。”他有点茫然地看着她。 她很是可爱地笑道:“前途是光明的,一切都会过去的,明天,咱们就自由了!” “是吗?”颜笑苦笑,心灵的枷锁还要背多久?尽避他视女人为玩物为工具,可他怎么也忘不了嫣然的哀绝与湘玉的责难。 “等安顿好了,就偷偷去看大小姐吧。”暮风兴致高昂。 “再说吧。” “对了,赶快去前厅,欧阳怿很等着呢!”暮风拉起他撒腿就跑,可是这一刻,颜笑只觉得自己好累好累。 ЖЖЖ 远远地就看见了红布红光包围着的欧阳怿。 即便与他的接触不多,也即便他是这般的惹人厌烦,可不知怎的颜笑就觉出了他的意气风发,孤绝,冷傲与悲怆。 是他颜笑的脑子出了问题吗?还是他神志不清了,不可能的呀!他怎么会对这个欧阳怿有这么多的感觉?怎么会呢?一步一步地向他迈近,一步一步地感到了他的疏离。 尽避他的笑容满面,尽避他神采奕奕,可颜笑就是看出了他的疏离。倐地,一种莫名所以的痛楚——细细的痛楚在胸口尖锐地溢出。二十二年来,始终死寂如灰般的灵魂,却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中猛然惊醒。 “怎么了你?”暮风一个翻身挡住了多事人的目光。 “没事,我没事。”颜笑低头将泪拭在暮风的襟口处,小心地汲取片刻的温暖。他真的没事!嫁掉了湘玉,明日他就是无所牵绊的颜笑了。 “颜小子——”不明飞行物迎面扑来。 暮风带住他闪身,飞行物扑在了门框上。 “呃——哎呀!”李格飞痛呼,痛呼之后迅速连滚带爬的揪住欧阳怿,定睛一瞧又是一阵狂叫:“怎么是你?展望溪人呢?” “在他家。”颜笑笑道,“嫣然也在那儿。” “什么?”李格飞怒不可遏,“他把嫣然抢走了?” “三天前展望溪名正言顺地从我这儿娶走了嫣然,而你的昏迷三天就是因为——”轻咳一声,“令尊大人不愿见你丢人现眼地惹是生非,所以我就送了点补品请他代你收下。”呵呵,颜笑扯嘴,暗想还是恶习难改得喜欢欺负李格飞,哈哈! “你们合伙迷昏了我?”这厮倒也不笨,“我看见好多人都往这边涌,还以为今天是嫣然出嫁的日子。呜呜。我一睡醒就跑来了,呜呜……” “喂,你别哭呀!多不吉利!”暮风翻了翻白眼。 “不行,我要去找姓展的算帐!”李格飞屁颠屁颠地往外跑。 “等一下”颜笑挡住了他,却险些个他撞死,“人家新婚燕尔的,你跑进去掺和个什么劲儿?多丢人!再说了,你打得过展望溪吗?” “男子汉大丈夫,还、还打不过他吗?笑话!”李格飞摆出一个当街立刀的无赖架势。 “我呸!还男子汉大豆腐呢!”暮风是少见的伶牙俐齿。“要去展家,先过我这关。过不了这关,你也就别去展家了,不然你可就不止躺三天了,三十天也爬不下床!” 李格飞仍旧犹豫。欧阳怿面无表情地说道:“展公子比暮兄弟壮实多了。李兄,你既有打虎的气概,和不小试身手?” “也罢!”李格飞活动活动胳臂腿,理理头巾,“小心了!” 暮风含着笑,使了巧劲化解了力李格飞的蛮力,再顺势往上一抡。但见那李格飞在空中平转了三圈,暮风一松手轻而易举地就把他仍在椅子上。 呵呵!好精彩! “技、技不如人!”李格飞昏呼呼地感叹着,“败兵之将就不言那个什么勇了!”他的跟班们连忙搀着他打道回府了。 鞭炮声及时地化解拉所有的尴尬。 贺喜祝福声不绝于耳。 握住湘玉艳红的袖子,交付欧阳怿。这个动作颜笑并不陌生,似乎他一直在给予,给予,再给予。 欧阳怿接了过去。他们的红艳连成了一片,世界在眼前模糊起来。 在颜笑以为,人生,爱与不爱都是一阵烟,一场梦。到头来什么都捉不住,留不住,什么都是空的。这些年来。他所有的抗争与努力经营似乎都是无用的,冥冥之中的神灵操纵着命运之线,将他抛入一个又一个的急流之中,让他随波逐流,迷失自己。 这一次,他是真的不愿再苟延残喘不愿再茫然了,他要成为一个自由自在的人。 变了吗?他改变了吗?就算是变拉了,绝不是突变。也许他一直在渴望改变,只是一直都不敢,而命运给了他一个可以转变的契机。 隐约中,他看见了欧阳怿那冷漠而邪气的坏笑。 他回以微微的一笑,不知怎地,就好似嫣然那哀怨的浅笑。 暮风于一旁说着:“我请了好多人去欧阳怿那儿闹酒,管保他醉得不行,等他睡足了,天也亮了,咱们就算过了一关,然后,哈哈,等他发现了湘玉的事,我们早就跑了!” 心里忐忑不安地,他握紧暮风的手,“要不,现在就动身吧。” “现在?”暮风夸张地张大嘴,看样子心情真不错,“天都黑了,城门肯定关了!” “是吗?”可他还是觉得不踏实,“那明天我们早早就跑!” “知道啦——”暮风大笑,“平日里你都是气定神闲的,怎么这会儿反倒不如我镇定?” “我就是有种不好的直觉。” “是你自己想多了!走!”暮风拉着他跑,“我请人做了好多漂亮的衣服哩!” “是吗?”他试着放松。 “到我房里来,咱们一边吃晚饭一边看衣服!”暮风的笑声很是甜美,“里里外外的我做了两套呢!可好看了!” 明月皎洁。颜笑的心也跟着寒冷而抽搐,但愿,看愿神明保佑!保佑他平安过了今晚!要让他过了这一劫,他一定捐好多银子个他们重塑金身! 咳!他又瞎表态了!烦哪—— $$$ 夜幕中的苍穹,星光灿烂。满天的繁星默默不语,神秘地俯视着这片大地。 暮风欢天喜地地试穿另一套衣服去了,而颜笑则徘徊于庭院之中。 欧阳怿怎样了?现在,是不是已经被灌醉拉了。 马蹄声?还有门卫的呼叫?! “欧阳公子,您不能几这么进去!”暮风送来了这么一句。 他看见了,看见欧阳怿正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向自己冲来。暴戾与飒爽奇异地融在他的身子里,颜笑突然有了一种惊惧。 那种无助的惊惧,一直渗进骨髓中,渗进他的每一寸肌肤,他只能强支着躯壳和精神挺下去。迟早要面对的,不是吗?不是吗? 可他的手竟忍不住得哆嗦助兴,他,他好想痛哭一场,然而现在却不能哭,那是会让人奚落的! 欧阳怿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踏到颜笑面前,瓮声瓮气的道:“你,做的好事!” “我可以解释的。”他努力地咽下唾沫,强作镇定。 “湘玉她早非完璧之身。”欧阳怿继续咬牙切齿。 欧阳旭随后赶来,颜笑紧张地看向他,又看看欧阳怿。 “该死的!”欧阳怿话起拳落,“你再也别想跑掉,我要锁住你一辈子!” 右眼受了重击,他感到了疼痛,可他不知该是痛苦申吟,还是流泪歌唱。 身子轻飘飘飞了出去,软绵绵的。他快要死了吗?可死亡是没有感觉的,既没有爱也没有恨,更没有欢乐与痛苦。 靶到一个胸膛接住了自己,他却看向欧阳怿,“你说要锁住我一辈子?” “是的,你再也别想什么自由了!我要你后悔一辈子!”他咆哮着老套的说辞。 然而,颜笑感到的却竟然只是尘埃落定的释然。欧阳怿很不懂什么叫“宿命”,但颜笑明白,从欧阳怿打了他一拳说要锁住他一辈子的时候起,他的未来已被锁定了。 拥住他身子的人说道:“哥哥,发生什么事了?” “湘玉被他、被暮风以及那个死去的老头子糟蹋了!”欧阳怿发飙。 “颜笑?出了什么事了?”暮风自屋里跃了出来。 欧阳怿与欧阳旭同时吃了一惊,“你是女人?” 暮风长发垂腰,穿着淡蓝色的夹袄。她莫名其妙地问道:“有什么奇怪的吗?” “湘玉说我与你欺负了她。”他睇向暮风。 “不是吧?”暮风戒备地推开欧阳旭挽住颜笑。 “不管怎样,”欧阳怿上马,“你不许离开这个宅子半步!旭,找人看住他!不,我亲自找人来!” “你目无王法!”暮风大叫。 “那你们就试试吧!谁都知道,令尊大人死得很是蹊跷。颜笑,咱们是不是要对簿公堂呀?”欧阳怿语毕,策马力去。 “让我怎么说你呢?”欧阳旭喟叹。 暮风扶他进屋,惊声道:“你的眼怎么又肿了?上次的是左边,这回是右边!天哪!我去找药!我要,不,我要找欧阳怿报仇,是他动的手,对吧?是不是他动的手?” “风子,弄些冰来,我好痛。”颜笑省略她的大惊小敝。 “马上就来!” 侧过脸,他正视欧阳旭,“我要见湘玉,我要同她谈谈。” “无济于事,”他摇头,“我知道你没有。可事实胜于雄辩,你躲不掉了。” “怎么说?” “你就答应大哥替他管帐、帮他抢生意吧,否则,你失去的就不止现在这么多,我失去的也不止这么多了。”欧阳旭大说疯话。 “什么跟什么呀?”颜笑不知所措,“我不过是想向他证明我的清白罢了。我就是不希望欧阳怿误会我!” “我们都知道,要证明你的清白有一个最好的法子,”他目光凌厉,“是不是?” 颜笑打了个寒噤,“你知道什么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如果老天让你应该知道,那么你就应当知道。第一眼觉得你是如此面熟,然后就知道了,你是个……” 颜笑迅速地打断他:“为什么?” “这就是人们说的‘缘分’——有缘分的人,灵魂回相互吸引,只要见一眼就知道她的一切了。” 他躲开了欧阳旭的注视。老天!面对一个男子,一个深情款款的男子,真是可怕!他颜笑不适合这样的场景与对白,他绝对不适合这个……他立刻嘴硬地对欧阳旭说:“别说了,我不懂!”是的,他这样说了。 欧阳旭抿了抿唇角,“你懂的,只要你肯。” 颜笑无话可说。 “如果是大哥对你说这些呢?”欧阳旭突然就那么讽刺地笑了起来,“如果是他对你说这些呢?” “他不会说这些的。”这回,他没再躲避,“他只关心他的世界,而他的世界了没有女人的位置。他只肯维护他的领地,我对他而言只是高级工具,可以利用的工具而已。”多么惊人的相似!他颜笑对女人是持这样的态度的,可他会内疚。欧阳怿会吗? “我们都无可救药!”欧阳怿异常平静地作了总结。 是的,无可救药。 第五章 一夜无眠。 暮风不停地替他敷上冰凉的帕子,而他则静默地趟在床上暗想着,如果他颜笑开口,欧阳旭会不会放他走呢? 没有多加考虑,他听见自己在说:“你会不会放我走?” 端坐在一旁的欧阳旭神色冷峻,“你肯不肯走呢?” 怒急,一个跃身,两眼火星直冒,耳鼓轰轰作响,“你既肯放,我又如何不肯走?”屋里屋外围满了欧阳怿带来的人。颜笑想了想,便道:“我自然肯走的,只要你放我一马,我便走!” “是么?”他冷笑。 暮风思虑良久,欺向颜笑压低嗓音附耳道:“我是从不敢恣意的,但情势不容我们多虑。不如,我拿刀架了欧阳旭,咱们逃出去?” 逃出去?永远地离开这宅子?永远地离开苏州?永远地离开。离开——欧阳怿?颜笑茫然,胸口猛然涌上无尽的痛,痛得他觉得无法呼吸。 暮风急声道:“天已泛白,城门必是开了的!” 马蹄声?又是马蹄声?难道是欧阳怿回来了?回来宣判对他的处置?他狂奔出房间,只见七月跳下马冲向他,疲惫不堪。 “笑,你要救救我?”七月头发凌乱,神色慌张。不待他回应他便兀自说道:“衍文他与人豪赌,输光了所有的田产,房产,现钱,并且向人借了一大笔高利贷。那个人是——欧阳怿!” 哦!不知怎地他竟松了一口气。 随后而至的欧阳怿面无表情,“你的产业也不过是些空壳子,我已查过你的帐目了,现钱可以说是一分不剩。颜笑,用你的空壳救回你的姐夫,如何?” “这个自然。”他喃喃地道,并不十分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光是那些空壳子是不够抵数的,”欧阳怿微笑,“那么,你就留下来充数吧。” “好的,我留下来。但是——”他转身,看向惊讶的暮风,“得让暮风走。” 欧阳怿说:“可以。” 他走向暮风,“风子,你可以去过你想要过的日子了。去嫁人去生子,只是我不能陪你了。”他转移的银子在何处,暮风都清楚,她的下半生会过得很好的。 “但是,”暮风抚抚他的脸颊,“我想我还是跟你一起比较好。不是说好的吗?相依为命。” 七月插进来,“借一步说话。” 欧阳怿点头。 “事情很乱,我一时说不清。但,但我已有了身孕。”七月红着脸,“孩子不是衍文的。” 这些天的打击已经足够了,这些话听在颜笑与暮风耳里,两人却没有过分的放应。 “我一直以为他漠视我,可是谁知他竟是爱我的,只是反感他母亲不肯承认他的前妻与他天生眼盲的儿子,更是反感我嫁与他的动机。我很乱,我说不清楚,但总之,他发现了我与金之后,就暴怒不已。”七月泪水盈盈,“那天他喝了好多酒,跑去找金算帐,然后不知怎地就赌了起来。” “那‘金’呢?”暮风问道。 “走了,带走了所有赢去的东西。走了!”又一个薄幸男子!颜笑冷笑。 “他知道你有身孕了吗?”他将颤抖的七月拥入怀中。 “不是他的,告诉他又有何用?”七月叹息,拭去了泪水,又道:“别再问了。总之,笑,你救了衍文,我于良心上也有些安慰。但拖你先水,却不是我的本意。只是我不懂,你为什么不反抗,笑,这不像你!还是——”她突然了悟了,“你不会是——” “这也是一种宿命,”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笑道,“不知怎的就信起命来了。” “这不好!”暮风低叫,“你们俩半死不活的!笑,不如等到有机会,我带你跑掉吧!” 颜笑没有回答她。心中浮上一个念头,如果暮风也束手就擒不愿反抗,那么还有谁会带他走呢?其实,他是愿意留下来的,愿意留在欧阳怿身边。只是为什么心里会有一种暖得生疼的感觉? 他知道,其实,他根本不想走。 ### 欧阳怿始终没再所说关于湘玉的事。而颜笑也知道自己早该明白的,他娶湘玉就是为了留下他,而他竟自欺欺人地以为可以骗过欧阳怿。又或许,他只是下意识地为欧阳怿留下自己而创造机会? 这个想法让他心惊不已。 抬头瞄向马背上的欧阳怿,他回身,面无表情,似乎他总是面无表情,“以后你就住在寒舍,有什么事等安顿好了再谈。当然我是必定要同你谈的。” “那么湘玉怎么办?”这是一个敏感的问题,颜笑不得不问。 “她自然还是我的妻子。”欧阳怿一字一顿地,不愿多谈。 于是暮风扶着他下马,搀扶他上石阶进大门。 他觉得自己应当是屈辱与悲愤的,可是他却发自内心地欢喜起来。好像一个饥寒交迫的人捡到一只聚宝盆,可又不敢说出来,憋得难受! 欧阳旭冷眼看他,“走好!” 是的,颜笑两腿发软。他对自己说,终于,终于来了。 湘玉一身的红艳,端坐在大厅中央。 欧阳怿挺住脚步,皱眉,“湘玉,你这是做什么?” 她起身,神色木然。右手向颜笑一指“我有话对你说。” 站在欧阳怿的身边,他不知怎地就怯懦起来。他望向欧阳怿,可是他没有看他。“谈谈也无妨,这是你欠她的。”欧阳怿说。 暮风想跟上来,被欧阳旭一把拉住。颜笑停在湘玉面前,他很害怕,害怕她的过分平静。 湘玉说:“哥哥,我能叫你颜笑吗?”他点头,称谓的改变没有意义。湘玉又说:“颜笑,我这身嫁衣好看吗?” “好看。” 她淡笑,“这是我一针一线亲自缝的,怎么你都不奇怪短短几天我怎么做得出来这样美的嫁衣?” 让人奇怪的事那么多,而且都挤在了这段日子里,他哪来的时间奇怪她的嫁衣? “从老爷说要把我许给你的时候起,我就开始缝这件衣服了。”湘玉轻轻旋了个圈,“当初强盗把我家洗劫一空,隔壁的欧阳伯伯家也洗劫一空。” 颜笑惊了一下,看向欧阳怿,似乎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接着由闹旱灾,朝廷却增派了好多捐税。爹爹为人刚正,怒气交加一病不起,母亲便将我送去扬州的姨娘家。漏屋便逢连阴雨,路遇歹人,母亲就我不成反送了性命,然后我便被卖到了‘听雨楼’。”她苍白的脸上满是凄然,“我真想一死了之,却又没有那分勇气。再然后我就遇见了你——” 是的,那日他凑巧去听雨楼。正想寻个姑娘送给爹爹,不想就碰上了遍体鳞伤的湘玉。 “你笑得好邪气,眼睛里满是怜悯,我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福气被你看中。我说我会永远听话,你便赎了我。”湘玉叹了口气,继续道:“谁知你却手我为义妹,还把我指给老爷。” 她顿了顿,没有如颜笑所料的发怒或是流露出浓浓的仇恨。 “可是你并没有表现出对我的不屑,你总是那么笑容满面,待我也算和气,我本以为日子就会一天一天地混下去,怎料到有一天,病榻上的老爷说要将我许给你。于是我就欢天喜地了,我就开始缝嫁衣了。” 颜笑没吱声,他感到身后的欧阳怿在拿眼瞅着自己。他的嗓子隐隐发疼,被打伤的眼角也麻了起来。 “我很早就知道欧阳哥哥来了苏州的,他们一来就闹的满城风雨,更何况去庙里上香时我曾碰见过他们。”她说话的方式像将死的老太婆,啰嗦且没有起伏,“我只是躲,我只想嫁给你!” “哥哥!”不是湘玉的声音,好像是—— 他扭身,只见嫣然与展望溪站在客厅门口。他们也听说了他颜笑的事了?来看他还是来笑话他? 湘玉却忽然放声尖叫:“颜笑!你天天晚上去陪她,不不在意也不敢在意,我就只想留在你身边!连这,你都不肯吗?” 他后退一步,无法回答。他好害怕,天!谁来扶他一把? “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是我让你什么都没有的!你知道吗?是我挑拨的!”她大笑,笑出了眼泪,“欧阳怿把你的一切家产都收走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他摇头,边摇边往后缩。湘玉,她疯了! “你恨我吗?” “不,这是我咎由自取。”这句话发自肺腑。 “连恨也不肯吗?颜笑,你既不爱我,连恨也不肯给我吗?”湘玉泣不能声,咬住手指许久才说:“你要怎样才肯记住我?” 为什么没人来帮助他?颜笑在心中呼喊着,那些人都傻了吗?这般的让他尴尬? “你要怎样才肯记住我呢?”她颤抖着身子。 嫣然与她都曾这般哭泣,她们都说着另一种让他所不懂的语言,都带着天然的悲情与宿命的狂热而注定使他茫然。 他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所以只能沉默以对。 火红的身影,蝶一般在他眼前掠去。 暮风第一个发出尖叫。 欧阳旭更快地奔向湘玉。 最终,他看见她在雪白的墙上打下了一个红色的印记,然后缓缓滑下来。 欧阳抱起湘玉,强行塞到他怀里。颜笑蹲下来看向怀中的湘玉,她的脸好漂亮,不对,应当说她的身子尽是将死前的凄美。 她说——他清楚地听见她小声地说:“爱情就像燃烧的火,身体就是燃烧的燃料,燃料快要完结,可火却会一直蔓延下去且永无止境……”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他无措地望向站在一旁的欧阳怿。目光突然疼痛。 然后,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他知道自己是昏过去了。昏过去了,最好! ¥¥¥ “你应当吃一点东西。”嫣然柔声道。“喏,喝点莲子汤。” 颜笑有气无力地摇头说:“我并没有要她死。” “我知道。” 暮风将他的头扶高,嫣然细心地喂他喝汤。 嫣然的脸上挂着典雅恬静的笑,她说道:“暮风,你的衣服不该这么穿。” 暮风红透了脸,“该怎么穿呢?” 嫣然放下瓷碗,“你把衣服都拿来让我瞧瞧。” “没带来。”暮风也笑。 不甘冷落,颜笑说:“七月?对了,也没问她范衍文的前妻怎么样了?” 暮风回过神,“她没说实话。” 他勉强坐起来,“谁又对谁说过实话呢?” 嫣然歪着头,可爱甚然地笑道:“别这么难过。有句话不是这么说的嘛——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欧阳怿去官府打点了,欧阳旭就管着替湘玉料理后事。”暮风替他梳头,“那湘玉也是个死脑筋,偏又时运不济,你也犯不着过分烦恼。” 嫣然附和着大力点头,“这也不能怪你的,谁能料想她是这般的火烈脾性?何况,她嫁祸于你,说什么你和暮风欺负了她……” 颜笑苦笑着打断她,“嫣然,你们不必这么为我开月兑。” “若是,我也像湘玉那般,你会记得我吗?”一句话问得他胆战心惊,颜笑哭丧着脸。 暮风笑着替他解了围。“嫣然姑娘,你怎么没奇怪我是个女儿身?” 嫣然展颜一笑,“当然奇怪。不过能与你这般的人物相识也是嫣然的福分了,欢喜都来不及了,便无暇奇怪!” 一番话逗得暮风笑眯眯的。 “只是,你们真的永远呆在欧阳公子的府上?”嫣然冥思苦想地,“要不想,我请夫君说说情?毕竟湘玉与你们也没有什么真正的瓜葛。就算是有,也是颜公子你有恩于她呀!” “怎么还叫颜公子?”他嗔怪道:“该叫哥哥才是!” 嫣然淡笑,竭力做出自然的样子。 哀抚疼痛的眼角,他问道:“展望溪待你可好?” 她点头。 “这便罢了。”他长叹了口气,“我与欧阳怿的纠葛不是你所能理解的,何况我已答应了他。君子岂可失信于人?嫣然,不是我敷衍你。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你千万别同展望溪提起这件事。他心里有疙瘩,你知道的!” 见颜笑闭上眼,暮风便了解地拉嫣然出去了。留下静谧的空间让他感觉窒息,脑子里尽是欧阳怿那疼惜的目光——他的天性里有着脆弱而温情的成分,区别于一般的世俗男子。 他颜笑的心就因那目光而痛楚,隐隐地,痛得难受。 也许,欧阳怿注定是他命里的克星吧。他那面无表情的执着让他心碎。 不知怎地,他就是不愿欧阳怿瞧扁了他。可他又知道自己真的不是什么好人!他时时刻刻地在算计,在逃避责任,现在湘玉又因自己而死!欧阳怿那样的目光让他悔不当初! 怎么突然就有了这些汹涌的感觉?也许,也许命中注定,是他颜笑的报应吧!这样丑陋的自己,宁可不要让欧阳怿知道。是的是的,他颜笑是个女人!可是天啊,他——不是她,她宁愿欧阳怿永远当自己是个男人,也不要他知晓自己的底细呀! 她怎么就会对他有了感觉呢?迷蒙中,颜笑看见了飞蛾扑火。 ★★★ 日子,貌似波澜不惊地过下去。其实,距湘玉发丧也不过才五天而已。可颜笑却像是熬了大半辈子似的,郁闷不已。 暮风以前所未有的激情,里里外外地大量,适应着欧阳家的一切。似乎决心好好在这里过日子了,而她只是闲坐在屋里发呆,装病。 她说,头疼,头好疼。于是就很配合地疼起来,且一发不可收拾。 镜子里眼角残留着淤紫,跟个烙印似的。 这几日,欧阳怿没来找她,她也不去找欧阳怿。大家很有默契地回避着。 她只是奇怪,为什么欧阳旭只一眼便看穿了自己的伪装,而欧阳怿竟对她一点都不起疑心,尤其在暮风换了女装之后。 是她真的箱个男人?还是她的所作所为狠毒得让女子惊心不已? 暮风彻底地退却了身上的灰色,连走路都连蹦带跳的。笑声也柔起来,言谈举止尽力地模仿那些柔弱女子,很有点造作。 哎—— 这也没什么不好,只要她开心就好。看来她是摆月兑了旧宅的阴影,全力地融入新天地了。爹的死,七月的变故,述非的失踪,湘玉的决绝,都与她无关了。是的,与暮风无关。只剩她颜笑,在这里忐忑不安。 “颜笑,”暮风再也不称呼她为“爷”了,“欧阳怿叫你去饭厅用膳呢!” “是么?”她怔了片刻,然后笑道:“就去。”与明媚如三月春光的暮风相比,她的身上有着诉不尽的憔悴。 暮风笑逐颜开,“你得先梳洗一下,再换件衣裳。瞧你,病恹恹的,没一点精神!” “好!”她低低地应了声。最终她挑了件浅灰色的袍子,这符合她的心境,也让她觉得安全。 ▲▲▲ 迎接她的是欧阳旭灿烂的笑脸,他爽声道:“怎么才来?我都快饿扁啦!” 这般的坦荡,不禁让她怀疑若干天前的遭遇只是一场梦。她条件反射地回头,是她多心了吧。也许,他只是同她开玩笑;也许,他就如同文述非,疯癫完了之后,一切回归正轨。玩笑是玩笑,正事是正事。 是她太小家子气了吧? 欧阳怿端坐在首座,他说:“开饭。”然后欧阳旭就开始狂吃,暮风掩着嘴小心翼翼地笑。 欧阳怿不主动同她说话,她也就坚决不同他讲话,这是原则。他味如嚼蜡地拣了两根菜塞到嘴里,无精打采的。 “颜笑!”他笑了起来,笑得特别好看。虽然料着他要同自己说话,可她的心跳还是加快了速度。“前面的事就都不提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思前想后地想过了,对外我就宣称我与你合并了,为你保住面子;对内,咱们二八分成。如何?” 她点头道:“好。”顺手把咬了一口的肉圆撂进盘子里,真难吃! 欧阳怿大约没料到她这般爽气,微吃了一惊,“你有什么条件,不妨提提看。有不满的地方,咱们再议。” “没什么条件了。”见他吓了一跳,她竟然欢喜起来。她喜欢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虽然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真正的手足无措。 “你不是被我打傻了把?”他玩笑道。 “当然不是,”她反驳道,依稀拿出当年的机智,“首先我的脑子很清楚;其次我并没有伺机而动地搞垮你,换句话说,你既敢用我,自然就会防我一手,我没必要做无谓的争斗;再次,我对你说的虽不是完全明白,但是,我想我还是感兴趣的,我想知道你的‘投笔从商’。” 这是她酝酿了很久的话语。果不其然,欧阳怿的眼明亮起来。他正要激动,欧阳旭的筷子就从旁边伸了过来,“不吃了?”他指了指她咬了一口的肉圆。 她没料到他突然插话,只是点头。 “噢。”欧阳旭懒洋洋地应了声,然后夹起圆子塞进嘴里,颜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两腮火辣辣地烧得生疼。 这也未免太过暧昧了吧? 欧阳旭回她以无辜的傻笑。欧阳怿笑着斥道:“胡闹!” “公子!”清脆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欧阳怿抬首,“君君,有事?” “没有就不能来看公子了么?”被唤作君君的姑娘不过十八九岁光景,有着冰雪般的肌肤,明眸皓齿的很是讨人喜欢。 “当然能啦!”欧阳旭挤眉弄眼的,“大哥旁边有空位子呢,特意给你留的!” “二爷就会戏弄我!”君君娇嗔。 “用过午膳了?”欧阳怿自顾自地吃,并不留意一旁的君君。 “用过了,只是人家想念公子,便从南院溜出来了,还望公子不要怪罪君君才好。”娇媚的笑容让颜笑有不妙的预感。 “南院?”暮风若有所思,“那支好听的曲子就是你弹的吧?” “是呀!”君君笑盈盈地打量暮风,“你就是刚住进来的姑娘?” “君君!”欧阳怿打断她,“安分一点!与你不相干的,不要乱打听!” 颜笑小声问道:“她是?” 欧阳旭盯住她的侧面,在耳边轻声道:“哥哥的侍妾。” “呃?”一瞬间,惊讶,错愕,醋意都没来得及修饰一股脑扑上她的脸。 欧阳旭的眼里没有笑意。他更低地压住嗓子,“你与他本质的不同。你以为他回像你那般的妹妹遍天下吗?他需要的是侍妾!” 她不语。 那厢,君君温柔地为欧阳怿布菜。他的眉宇间,有了松动。 欧阳旭用力搂住了她的肩,一副好哥俩的驾势,他浅笑,热气喷到她的耳畔,“明白了?” 暮风抓抓头,“你们在嘀咕什么呀?” 大抵是明白了。她无奈地回应欧阳旭的笑,无奈地任他搂住自己的肩。心口泛上一股痛,阴阴的,如一把锉子在慢慢慢慢地挫她的心头最柔软的部分。全身酸软无力,这身子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这就是她预备动心的人吗? 这就是她预备面临的生活吗? 她没有预备齐全自己应当预备的,所以她好烦。欧阳怿需要的竟是这种伴侣,她,呵呵,她无话可说。 欧阳旭说,欧阳怿有洁癖,他是等待该出现的那个人的。可是,这与他颜笑有什么相干呢?她没有得到自己要的,却总是被不想要的纠缠。 这样的纠葛像是一场因缘际会的劫数,而她,注定要万劫不复。 ■■■ 清早,寒气逼人。 三口冷酒下肚,烧得胃隐隐发烫。 从前,是醉过的吧。后来,天天喝,酒量练出来了,便再也享受不到醉酒后的乐趣了。 又是一大口,灌得咽喉疼痛,可还是没醉。 “举杯销愁愁更愁。” 不必回头,颜笑就知道一定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欧阳旭了。她冷哼道:“就是无愁,所以才要感受一下愁滋味的。” 他笑,夺过酒壶,拉她坐在冰冷的石凳上,然后兀自喝了她的酒。 颜笑似怒非怒地冷眼瞅他,“少烦我!酒留给你喝,别再跟着我!” 他拉住她,“你这是何苦?” “这句话该是问你自己才对吧?”她索性坐下来,倒看他有什么花样。 “对哥哥而言,你只是个助手,合伙人,”他把玩着酒壶,“仅此而已。” “那又如何?”颜笑隐约有些惆怅难言的痛苦。 “你真的就不在乎?”他咬牙切齿地,“他从不拿女人当回事,而且,他根本不拿你当女人。” 外头凄凄地下起了雨,好在他们坐在凉亭里,既可以避雨,又可以观景。 桃花在雨中哭泣,雨自管下,逃花自管哭。 “可我就不同了,颜笑,你知道的,”他握住她的手,坚定而有力,“我以为这就是缘分,任谁也分不开,哪怕是千回百转。” 颜笑竟笑了出来,“为什么呢?为什么是我呢?” 问了之后她又懊恼自己的蠢笨,那她又为什么喜欢欧阳怿呢?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的吗?喜欢便喜欢了,又能怎样呢? 丙不其然,欧阳旭有些恼怒,“我怎么知道?你以为我愿意蹚浑水?明哲保身,谁不知道?咳我就是拿得起,放不下!颜笑,答应我!” 她想拒绝,可一抬眼看到他真诚而期待的眼神,心一软,没吭声。 “嫁给我吧。” 她说,她是对自己说的:“可是,颜笑一直是以男人的身份生存的。在我自己都理不清头绪的时候,我怎么能给你承诺呢?我熟悉男性世界的游戏规则;钱权交易,钱钱交易以及弱肉强食。但是,我不懂得女人家的一切,甚至连女装也都没穿过。说穿了,颜笑不男不女的,是个……”她想起了她爹与文述非的话,“怪物!” 如果是老头子看得见的话,一定会开心死的,是的,她成了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许多事情其实很简单的,爱或不爱,恨或不恨,男人或女人,是你自己过分地扩大了两者的界限。痛苦的只是你自己!”他用他的睿智来分析她。 “你还是蛮冷静的嘛。”她知道在欧阳旭面前无需掩饰与压抑,她淡笑,“何必装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来哄我?” “你好狠心!”他指控。 她笑。欧阳旭身上一股热情与蛮力,这是她所不具备的。她好羡慕他,好希望有一天也可以这么无所顾及地去爱去追求!可是她不敢,她害怕,她就是这么丑陋与卑下的一个人。 “就没有一点喜欢我吗?”欧阳旭可怜兮兮地让颜笑想起了李格飞。 “我喜欢过很多人,喜欢过七月,嫣然,也喜欢暮风,可是我可以随便去喜欢,看不会随便地爱。”她用力地揉揉鼻子,“虽然我还不明白爱是什么,但我知道我不爱你。” 他盯着她,赌气似的拉她入怀,而且力道十分猛烈。看样子是不经常和女人打交道的。连她颜笑都知道,和姑娘们牵手搭腰时要柔要轻。 可他却挤得她的脸都变了形。 “别说我!我假装不知道!”他略带赌气的嗓音让她停住了挣扎。她想,且扮一对情人吧,至少,这一刻,她为他而感动着。 之后—— 颜笑听见一个让她心惊胆颤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从欧阳旭的肩膀上偷偷看过去,那个欧阳怿正铁青着脸。 第六章 欧阳旭在书房里,她和欧阳怿站在书房外。这算不算是捉奸在床?真是衰! “你?怕什么?摊开来说不就得了?”欧阳旭不耐烦地瞪她。 “你敢?!”颜笑捶了他一般拳,“就说我们闹着玩的!耙瞎说,你就试试看!” 他忍了又忍,终于没有爆发。她知道他不会声张,因为她不喜欢他,因此他不敢说出她是女人的底细,更何况他害怕欧阳怿会因她的身份改变而转变。 欧阳旭气鼓鼓的,拉她进了书房。 “怎么回事?”欧阳怿拿眼瞅她。 “大概是闹着玩吧。”心又不争气地狂跳。 “大概?”他玩味地冷笑。 “是闹着玩的,”欧阳旭的脸色同欧阳怿的一般的臭,“你还信不过我吗?我说不是那样便不是那样,哥哥,我是有分寸的。” 欧阳怿从她身上看到欧阳旭身上,最后说:“平日里多检点些,别让人家说我们欺负了客人。” “是。”欧阳旭应道。 “你出去,他留下。”欧阳怿丢出一句话。 闻言,颜笑赶紧开溜,真是丢脸到姥姥家了。先后两次误认为断袖之癖,欧阳怿都在场,这下她在他心里是彻底没形象了! “颜笑,”他唤她,“我是让你留下,有话对你说呢。” 欧阳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离去。他总是这么深深地看她,看得她无力招架。 “坐这边,站着干吗?” 她乖乖坐好,静静地,不大敢看他。 “吃过了?” “还没。” “呃,找你一大圈了,”他翻出几本账册,“看看吧。” “考我?”她翻了翻,“还是让我做你的账房先生?” “做账房先生岂不委屈了你!太过大材小用了!”他笑,“让你熟悉以下,过几日带你去分号里转转。以后还要靠你出谋划策呀!” “不告诉我你的‘投笔从商’了?”她试探性地发问。 “还不是时候。”他若有所思地看他的账本,咳了一下,“颜笑,至少现在不能告诉你。” 真是自讨没趣!无聊地拨弄账册,她都看腻了,谁还有心思看这个!悄悄把视线调到欧阳怿的脸上,此刻她才得以近距离地仔细地打量他。 欧阳怿这个人,想事的时候也像在哈哈笑,真小起来,就有一肚字坏水往外冒。 呵呵!真是的! 他突然伸过鼻子来,“怎么一股酒味?” 她尴尬地笑。 “没吃早饭就喝酒,”他竖起大拇指,“你狠!” 是有点狠。对自己狠。 “走吧!”他拉她,“一起吃饭去,我也饿啦!” 她偷笑任他拉住,他却一惊地回头,“你的手冰凉的,喝点热茶吧!”说完便托了杯子给她,好烫! 喜滋滋地喝过热茶,想想抬头,她道:“我和欧阳旭真的没什么的!” 他了解地调笑,“我知道!颜大公子花名在外,我早就听闻你的风流雅事了!” 一句话将颜笑打至冰冷的现实中,看着他邪恶戏谑的嘴脸,她不争气地就想哭,重重地将杯子拍在桌上,“我饿了!”兀自找吃食去了,留下莫名其妙的欧阳怿。 他也真的莫名其妙起来,他说:“莫名其妙!” 哼! ●●● 欧阳怿顿住了脚,轻呼一口气,“你真是,就先在外面呆一会儿吧。完了,我来找你。” “也好。”她只能说也好,“我自己随便逛逛,你忙你的。” 他继续他的路,几个管家好奇地打量着她,一边又不慌不忙地跟着欧阳怿进了议事厅,独独留下了她。 他还是信不过她,事到临头又抛下她。颜笑知道其实这不能怪他。换作是她,也是不大放心随便让一个昔日对手进到自己的阵营中来的。只是她心里无论如何总归是无法平静。 阳光这么好,随便逛逛吧,总比闷得发臭来得强。 “颜小子!”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传来亲切的叫唤。 “李格飞?”她吃惊地打量他,“好巧!” “你怎么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他夸张地大笑,“喂,是不是你的家产已经被欧阳怿吞了?” “我和他联手做生意。”原以为自己不在乎的,不在乎自己在这个男性世界里曾经的荣耀与风采,可当繁华落尽,她的尊严却跟着缩水了。 她还是无法适应现在的自己。感到痛心疾首,无脸见人! “真的么?”他拉她坐到面摊前,“我还以为你被欧阳怿毁尸灭迹了呢!害我暗自伤心了好久!你还别说,多日不见,我倒蛮挂念你的呢!” “呵呵。”这也算一种友谊吗?真要算,那也是顶奇怪的一种吧!李格飞也算奇人了!“你是被我奚落惯了吧?” “知道你又要骂我贱!”李格飞不在意地挥挥手,“大人不记小人过!” 瞧这人说话!再见李格飞,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哎—— “没再去骚扰嫣然吧?”她打趣道。 “嫣然?嫣然是谁?”他咋咋唬唬地,“噢——想起来了!是你的旧相好,对吧?现在嫁了人的那个!” “呵呵,李格飞,再装就不像了!” “哎,”他皱皱脸,猛低头复又抬头,“大丈夫何患无妻!还提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做甚?” “也对噢!跋明儿个,等见了好姑娘,我给你留一个!”她大笑着拍他的肩。 “只要不是那个忽男忽女的暮风就行了!”李格飞撇嘴。 “哈哈,是怕打不过她吧?”看来李格飞还没忘记暮风的三拳之仇。“再说了,人家暮风还不一定看得上嗯呢!” “我这么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人物,她还看不上?”李格飞不满了,“我到要试试看,我可不信这个邪!” “少来!别吓我!”她大呼吃不消,李格飞还是这么可爱。可,想当年他的父亲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呀,怎么生出了这样的儿子来了? “对了,令尊近况如何?” “哎呀,好肉麻!”李格飞在身上胡乱地搓来搓去,“我老爹去个欧阳怿谈生意了!” 什么?欧阳怿的下个目标是李格飞家? “你们不都听说过他的传闻嘛,怎么还,还——”想了半天,她终于找到几个稳妥的词语,“还想同他合作呢?” “传闻终归是传闻,真实性有待商榷,何况他开出的条件的确诱人,再说天下哪有没风险的买卖,对吧?” 她正想开口,面摊老板就笑盈盈地端上两碗面条,“客官,请慢用!” 李格飞却迅速警惕起来,他结结巴巴地道:“你不会吧?” 她觉得他很可怜,他的父亲也很可怜,一张大网已罩在他们头上,而他却不知道,兀自快乐着。但她什么也没说,静静地惨淡地看了他半晌,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可怜? “吃吧!”然后她开始吃那碗充满人间温暖的面条,也其实需要的不过是一丝温暖。 李格飞乖乖地跟着吃,颜笑又偷瞥了他一眼。 如此的欢快,哎—— ※※※ “兴致不错?”欧阳怿貌似不经心地问道。 “还好。” “遇见谁了?” “遇见——”正要答话,却突然想了起来,她又不是他的奴仆,凭什么他问她就答? “李格飞,是吧?”他别具深意地瞄她。“连人有说有笑的,跟旧友重逢似的!你还不惜降低格调地陪他在路边的摊子跟前吃了面条!” 颜笑气得两手发抖,“你派人跟踪我!” “没错,是我派人跟踪你!”他大大方方地承认,面孔严肃,“你什么都对他说了?” “我对他说什么了?我有什么对他说的?”颜笑愤怒得只想狂笑。 “旭起草的计划呀!”他冷笑,“别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来告诉我我应该知道什么!”要比大小声吗? “哈,很好,很好,”啊邪谑地笑道,“前天给你看的账本还记得吧?” “记得啊。”心里隐约觉得不安。 “很好,那就是李格飞他们家账房先生做的账本,在那本账册的最末一页夹的就是旭的计划书。” 一直都以为欧阳怿才是至关重要的灵魂人物,没料到欧阳旭还藏了一手。在对他的另眼相看的同时,颜笑知道自己低估了他。 可是,那天她就顾上回味欧阳怿同她的对话了,账本她是一点都没翻还撂在房间呢! “我没看那账本,今天压根不知道你是同李格飞他父亲谈生意,你要相信我!”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那你为什么没看账本?是你不认字?还是你病得捧不了书本?颜笑,”他摇头,“你让我太失望了!” “我可以解释的!”他的眼神让她觉得百口难辩。 “你可以解释的!炳,颜笑,你总是说你可以解释!那嫣然的事你怎么解释?湘玉的事你又怎么解释?新婚那夜,湘玉她没有落红,你知不知道?你让我经受了多大的耻辱?”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语气,“我总安慰自己,我对自己说,女人不算什么,如果用一两个女人来换取一个有用的人才,那么再大的损失都不算是损失。可,我用耻辱换来的就是你这样一个人吗?” “你要信任我,欧阳怿!事情的真相远不像你所想象的那样!” 他咄咄逼人,“如果不调查清楚你,不考验你,你要我怎样相信你!” 爱一个人需要考验吗? “你总是问我‘投笔从商’,你懂吗?就算我说出来,你也绝对不会懂得!”他的眼里有着浓重的失望,“我竟天真地以为你会懂!” “不公平!你不公平!”她尖叫,努力为自己洗刷罪名,“就单凭看见我同李格飞讲话,你就判了我死罪,这不公平!” “单凭这一点,已经足够!”他冷冽得如同早春三月的寒风,“我对你已经够公平了!亡国之君能得到怎样的公平待遇?何况你不是那等世袭的贵族,你只是个破了产的商人!”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你出去,好好反省一下。等有了确凿的证据,我再找你。看样子,我对你是太宽容了。也许,该多派些人盯着你才是。必要时,以武力摆平。别再耍什么花招了。”他不带感情色彩地看颜笑,看得她心寒,“宋七月那边的事还不算完。范衍文得靠我才能重整旗鼓。当然他这人没什么大作为,倒是他的弟弟,比你还活络。” “一切拜托你了。”奇耻大辱呀! “颜笑,”他唤住她,“怎么咱们对上手时,你总是傻头傻脑的,连坏事都做不漂亮!难道是我看走了眼?还是你以前的运气太好?抑或是,你浪得虚名?” 哦! 拖着疲惫不堪得身子往外走,一瞬间,她泪流满面。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有“爱”这样一个古老的圈套。在欧阳怿浑然不觉中,她已自动缴械了,心甘情愿地钻进他的圈套。 她不呆!也不是背运!包不是什么浪得虚名!她只是一不小心,就钻进了一个古老的圈套而已。 最可悲的是,那个设圈套的人,还并不知晓。 呵呵! 她哭泣着微笑。 ◎◎◎ 暮风也在哭泣。 是那种号啕大哭。 颜笑没料到有人比她还悲伤,她的泪反倒干涸了。 “怎么了?”她拉她入怀。 “别人笑我装女人,还装不像,”暮风抽抽搭搭地,“还说我变态。” “谁?你有没有骂回去!”混账!哪个不要命的竟敢欺负风子! “是君君,欧阳怿的侍妾!”暮风拿手背擦着眼泪。“我也有骂回去,我说我不是变态,而且我不同身份卑下的人说话。可她却说,说我变着法儿讨好爷们,还不如那些窑姐!” “该死的!”她挽起袖子就往外冲,“走,找她评理去!骂不过就揍她!” “不要!”暮风反抱着阿,“咱们寄人篱下的,犯不着为这事同他们闹翻了!” “是我连累你了!”她动容地看向暮风。 暮风破涕为笑,“看你说的,还记得吗?咱们相依为命。”暮风气鼓鼓地在空气中比划几下,“其实,我应当打她的!我有武功,不会打不过她的。只是,我不大做得来欺负弱小的事,何况她是个女人。而我是不打女人的!” “有时候,那些看上去弱小的女人并不弱小,反过来,被欺负的很有可能会是我们自己。” 门,被粗鲁地推开。欧阳旭旁若无人地拧着她就走。 暮风大叫着扑上来。 欧阳旭回身,“借用一会儿,谢谢!”出人意料的举动成功地让暮风变成了木偶。 “放我下来!”颜笑低吼。 而欧阳旭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停止,以他那种独特的方式来和她沟通,仿佛整个世界,他就认定了她颜笑一人。 “放我下来!”她尽量压低嗓音。这可是白天,搞不好会引出全宅子的人来围观,更何况,她不想惊动欧阳怿。 反脚踢上房门,他放下她,却将她紧紧地勒在胸前。 “你疯了么?”她无可奈何地,并不挣扎,因她知道挣扎也是徒劳。他就像头蛮牛,哎!“不是都说清楚了吗?” “说清楚什么了?”他无赖地低头瞅她。 “并不是你想要什么,就可以拥有什么的。”她试着对他讲道理,“这个世界并不完全符合你的猛醒,所以你必须克制,知道吗?” 欧阳旭说到:“我抗争了很久,已经累了。” “欧阳旭,我并不爱你,你,到底要我说几遍你才明白呢?”简直气得快发狂! “我懂的,我懂的,”他喃喃说着,心中仿佛真的明白了什么,“理智上是懂了,可潜意识离却是不懂的!世界上的人有那么多,偏偏就是你,被我一眼看中了,一眼看穿了。如果命中注定我们无缘相见,那也就罢了。可是我们见面了,就注定逃不过知遇之感,我们在内心是相通的,颜笑,我要等的人就是你呀!你知道吗?” 她固执地摇头说:“你说过你有洁癖的,你说你只等你等的那一个人。我也是如此,宁缺毋滥!我不能说出违心的话,也不能做出违心的事。因为,我喜欢的是欧阳怿。” “即便是他早有了君君。” “就像你喜欢我,而我却喜欢别人一样。” “你寻求这么些年,不就是要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啊?” “可是,如果依靠的不是我想要的那个,我宁可不要这个依靠。” “你好残忍,我无话可说。” “是的。我也觉得自己很残忍。” 两人对视着,陷入了视线对峙的僵局。 “你永远也不可能爱上我吗?假使没有遇上欧阳怿呢?”他的鼻子抽搐了两下。 她为难地,只能用一种连自己也觉得陌生的语气说道:“是的。” 他一把抱紧她,呜咽着哭了起来,那是男人崩溃的哭泣声音。 长痛不如短痛,她这是为他好。 如果现在不说清楚,以后会更复杂。 她试着安慰自己,她对自己说,撒谎,你其实四害怕欧阳旭会破坏你同欧阳怿的可能,你真是个自私而残忍的坏家伙。 怀中的欧阳旭悲切得颤抖。 “旭,”她说,“你是个好男人,会有好姑娘爱上你的。” 他含糊不清地说:“你,漠视了我。” 是的,是的!他让她体会到了久违的最深沉最浓烈的爱,可是,在她漠视一切的时候,也漠视了他。 在欧阳旭给予她爱的时候,他一直在诉说在行动,只是她还不知道自己会默默记在心里,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领会,渐渐感动。 然而,此刻,她却愿意为了欧阳怿而自动放弃任何“将来”!是不是她的报应到了?她恍惚地想着。 他渐渐松开了力道。他的手悬在她的背上,保护地,爱怜地,就是不肯放下来。 她替他放下来,轻轻地走开。 对不起,欧阳旭。 这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用戏谑笑脸将自己疏离于人群的欧阳怿。 为什么欧阳怿不是欧阳旭呢?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呀。 每每,她总能凝视着他游离的眼睛和笑容直至心痛万分。她总幻想着他能拥有欧阳旭十分之一的温柔——对她。 然而,这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他只那么霸气的一个人,怎么会将女子放在眼中呢?更何况,她还算不上是女子!这般不尴不尬的境地,叫人难堪呀! 他的‘投笔从商’有与她什么相干呢?不过是取悦他的讨好罢了!而且,他还拿她当重要的“敌”与“友”呢。 她可真是活该呀!他不信任她,而自己又拒绝了欧阳旭,老天为何偏爱捉弄人呢? 一个伶俐的影子挡住了去路。“是颜公子吗?”小丫头笑着发问。 “你是——” “我们姑娘打发我来请颜公子过去喝茶的。” “你们姑娘?”哪儿来的姑娘?她已经许久不曾光顾那些风月场了。 “我们君姑娘呀!”小丫头做了个“请”的姿态,“颜公子,望您不要拂了我们姑娘的一番美意。我们君姑娘可是亲手做了糕点恭候您的大驾呢!” 君君?她用心何在?是为了向暮风赔罪?那也犯不着找她呀!直接找风子不就得了!还是,她也看出她的底细了? 不会吧?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得咽了口唾沫。应该不会这么衰吧? “你还是好歹赏个薄面,要不然,我们这些下人的就不好交差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难道她颜笑还怕一个小女子不成?搞不好,还可以替风子在言语上讨回些便宜来。 因此,她对小丫头点了个头。 小丫头欢天喜地,“谢颜公子恩典,请随我来。” 呼——好气闷哪! ☆☆☆ 唉进门—— “颜公子!”君君难抑喜悦。“快,里边请!姗儿,沏香茶!” 小丫头应着掩上了门。 “久闻公子大名,心中仰慕不已,只可叹小女子没有这分福分与公子相识。”君君接过姗儿捧上的托盘,门又给掩上了。 “姑娘记性不好吧?”颜笑揶揄道,“几日前咱们不是见过面吗?” “可是爷也在那边呀,总归是不方便我同公子您交谈的。”她矫情地递上茶,颜笑浅笑着接过。她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况且,爷平日里又不许我去伴他用餐,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可怜人被压抑在这南院里。”她哀怨地用手绢拭着鬓角,“更何况,十天半个月的也不见爷的人影儿。哎——你们做男人的怎么就这么忙呀?” “敢情君姑娘是来诉闺怨的?”慢条斯理地吮着茶。从她的言谈举止不难看出,这个君君,肯定不是什么清白人家的女儿。依她的档次,最多也就算“听雨楼”的三等货色。 “哎呀,叫什么君姑娘,多见外!”君君娇嗔,“叫我君君便成了!” “那——君君,你今儿个请我来,到底有什么事儿呢?”斜着睨了她一眼,呵呵,好个颜笑,对女人抛眉眼,那可是她的专长,“不单单是喝茶这么简单吧?” “呀,您可真是的!”她做作的捏着手绢扭来扭去的,“你我心知肚明的,何必点破呢!” 好一个不要脸的东西,看我怎么修理你!哼哼!这下可以替风子出口恶气啦!颜笑咬牙切齿,嘴里说的却是—— “心知肚明?”挑起眉,“心知肚明什么呀?颜某不知,还望姑娘赐教!” “你——”君君笑着捶了她一拳。这女人!“颜公子——”她蹭到她跟前,“像您这样的高手,还用我明说吗?” “噢——”她了解地点头,“可是不行啊!” “为什么?”她不依不饶地,并且大胆地伸手捏她颜笑的脸,好恶心!她想,一偏头,巧妙地避开了。 “我怕我的心上人吃醋呀!” “颜公子真会说话,谁不知你红粉知己遍天下!您有心上人,”她不满地撇嘴,“我才不信!” “怎么不信?你见过她呢!”她颜笑哪来那么多“红粉知己”? “不知是哪家姑娘?” “暮风。” 她怔了一下,旋即又笑,“我就知道公子是同我闹着玩的!暮风也算是女人吗?呵呵呵呵,笑死人了!” “怎么不算?”沉下脸,她道:“她自尊自重,是个洁身自爱的好姑娘。不像某些出身低贱的女子,从了良还耐不住寂寞,妄想着别家的汉子!” “你!”她恼羞成怒,“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这句话还是送给你自己吧!”她大步往外走,“要是让欧阳怿知晓了你的丑事,君姑娘,你自个儿掂量掂量吧!” “不准走!”她扑上来,窜进她怀里,扯松了她的襟口。 “你想干什么?”天哪!她要用强的吗?好可怕!颜笑不禁头皮发麻。 “你说呢?”她的笑容透着古怪。 天下竟有——竟有这种女人! “松开!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揪着她的肩膀正欲推开。 门“砰”的一声,被人撞开。 君君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嘤——咛——”一声钻进了欧阳怿怀中,哭着喊道:“他欲行不轨!爷,我没脸见人啦!” “不是姗儿带的路吗?”欧阳怿压抑着怒火。 好家伙!在他家里还派人盯着她的梢! “是、是上回颜公子说要来拜访我,我才让姗儿请他来的!”好棒的演技!可以去做伶人了!“我哪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呜呜呜呜,君儿不活了!” 有几个真正要死的人满世界地大喊“我不要活了”的?可是,欧阳怿却信了,他是被湘玉的死吓怕了吧。 “姗儿,扶君君下去休息。所有的人,都退出去!” 这回她颜笑没再傻到以为他也叫她出去。颜笑看着他,有点悲哀。是了,他永远都只看表面,而拒绝信任她。 “道德败坏!” 他一拳砸在她的胸口。颜笑想,打吧打吧,打死了边没有这许多烦恼了。这身体所承受的巨痛反而让她有了真实的感受——原来自己还活着。 “你先是诱引旭,又来调戏君君,你非要搞得我内院央火,是不是?”他提起她的领子,她已不愿睁开眼睛。她想起一个悲情传说:当一只老鼠爱上一只猫时。 只是,即便这只老鼠自动选择死亡,让猫吃了自己,猫也会是不会记住它的。猫吃过的老鼠千千万万,他又怎会记得微不足道的小老鼠呢? “你应当用光明正大的手段来与我抗争!”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颜笑的意识渐渐抽离身体,恍恍惚惚地觉得全身燥热。“颜笑!你为什么不说话?回答我!” 有什么好说的?说了他也不会相信吧!不如用拳头吧,如果打不死她,就打掉她对他的痴心妄想吧! 耳边传来布匹撕裂的声音。 是的,他将她甩出去,仍在椅子上,领口早被君君抓开的襟口撕了个口子。可是她的头好晕,好难受! “你说话呀!哑巴了吗?”他提起她,脆弱的衣服没再能承受住她的重量,让她跌落在地。 巨大的痛楚逼她睁眼。 欧阳怿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使她顺着他的视线瞧向自己—— 她的胸口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红绸布,是的,是的!多事的暮风才给她换的红绸布! 而欧阳怿,他的嘴开了又合,合了由开,愣是没挤出半点声响。 暮风破窗而入,抄起动弹不得的她,“怎么了你?全身滚烫的!” 脑中灵光一闪,忆起君君古怪的笑容与她递给的那杯茶,她使劲却很是困难地说道:“我被、被下药了!”尔后,眼前一片通红,没了知觉。 第七章 暮风说:“还好还好!” 还好?她茫然地看向暮风,脑袋瓜子终于不大灵光地忆起了一切。 “幸好欧阳旭派人给了我信,也幸好他到君君那儿逼出了解药。” 真是羞死人了!几乎被一个女人强暴!荒谬!可笑!“他知道了吗?我的身份……”她急急地看向她。 “都知道了!”在她的惊呼中,暮风赶忙解释:“是欧阳怿和欧阳旭都知道了,其他人并不知道!” “欧阳怿他有没有说什么?”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暮风摇头,“倒是欧阳旭,他让我告诉你,他说本来他是想亲自去救你的,只是不方便与欧阳怿正面冲突。叫你别生气,养好身体,不要胡思乱想。” 不想哭。她颜笑并不想哭,可是眼睛却不听使唤,它直接被痛神经给控制住拉了。 暮风慌了神,“你怎么了?别哭呀!” “本来我只是想羞辱那个坏女人的,没料到事情反成了现在这样。我的身份这么快就光了!”她抽抽咽咽地哭诉。 “都是我不好,连累了你!”暮风说,“我了解你的感受,你是这么要强的一个人,没了这层掩饰是很难受的。” 越听泪越多。 “可是,欧阳旭倒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呀,也可见并不是所有人容不下你的。他还那么帮忙,所以你的手腕还是高明呀。你瞧,他都不惜和哥哥作对!” “别说了!”她打断她。起起落落大悲大喜幻化无常的境遇,像一枚刀片刮蚀着她的心,她撑不下去了,她不知如何面对欧阳怿! 这样的颜笑,怪物似的,连自己都容忍不了,她又怎敢奢望欧阳怿能接受? “风子,我们走吧。”不到万不得已。其实她是不忍离他而去的。 暮风似乎有些犹豫,看很快便笑道:“好的。” “欧阳怿派人盯我,咱们晚上走。我相信你,你一定会带我走的,对不对?你有能力办到的。” “七月怎么办?” “我已尽力了,你休息吧,我去准备准备。晚上走后门,那边人少。”有一天,总有一天,欧阳怿会了解自己这样一分奇异的感情,了解她不得不离去的苦衷的。而现在,他了解也好鄙视也罢。她已看不见也听不到了,因为她将不会在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了。 也许她应该在初见时就抗拒,这样既伤不了自己也连累不到欧阳旭。如果是那样,落下的结局应当是没有欣喜亦同样不带悲怆,白开水一般的寡淡无味且没有伤害。 永别了,怿! ◇◇◇ 沿路春光烂漫,暮风轻歌绕耳,颜笑觉得拥有这样的逃亡也不枉一生。 只是,她仍有遗憾。 阳光明媚,一夜未眠的她被晒得昏昏欲睡。只是在未出城门之前,她们不可逗留太久,因为,她颜笑可是苏州城里的名人。 暮风喜不自胜,“咱们可是第一个出城的呢!” “这也有可得意的?”四处尽是望不到边的农田,颜笑想了想便道:“找个小店喝口水,歇歇脚吧。” “那边有片林子,还有茅屋!”暮风指向北面。 她们赶到近前才发觉,那并不是什么林子,只不过长着十来棵树罢了。而她颜笑于此常识太少,暮风也叫不出树的名字来。 马蹄声惊动了屋前的妇人。 少妇抬头,暮风叹道:“玉色仙姿!” 其实也并不是什么明艳照人的美女,比不得七月也不及嫣然,似乎还不如湘玉。然而,她就像一幅山水画,很写意,很平和也很朦胧。 颜笑从未接触过这类女子。料想她也决计不会是名农妇吧。 少妇放下手中针线,站起身来。似笑而非笑,淡淡的神情,清和却不带倦意。“人淡如菊”——颜笑从她身上看到了丝丝淡泊自处的气息。 她立刻翻身下马冲少妇施礼,“打扰了,想你讨口水喝。” “请稍后。”女子娉娉然向屋中走去。 看向桌子她绣的花样,果然是菊。 “请用茶。”女子端出两个杯子。 “菊花茶?”暮风吮了一口,“好香!”她复看向颜笑,“笑,菊花也可入茶吗?” “汉代应劭写的《风俗演义》就曾提到喝含菊花滋润过的山水可以延年益寿。可见菊花泡茶不但好喝,还有药用价值。”颜笑笑着向她解释。 那素衣女子听了点头,浅笑道:“菊花非但可以泡茶,还可以入酒,喝了菊花酒,是可以祛风湿的。” “也是有史可考的么?”暮风歪着头考颜笑,顺手端去了她的茶。 “《西京杂记》中是有记载的。”见颜笑答不出,女子笑着替她答了。 “墨痕,你同谁说话?”熟悉的声音自屋子里传来。 “两个路过的!” 颜笑与暮风同时看向门口,文述非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站在那儿。墨痕看看文述非有看看她们,怔了片刻,便抱走了他手中的男孩进屋去了。实在是个善解人意的女人。 而颜笑也知道她是谁了,肯定是范衍文的前妻,只是她没料到这么巧,会被自己碰到。 文述非冷冷地,然而,稍作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神色中少了几许愤世嫉俗。“消息很灵通嘛!” “纯粹偶然!”颜笑坐下来。 “是吗?”他不信。 暮风大力点头,“真的,不骗你!我们也是刚跑出来!” 啊呀!笨!露馅了! 文述非居然笑了起来,“听说了些传闻,暮风,来来,坐下,你不妨细细述说内情,让我也开开眼界!” 颜笑没好气地瞪他,“那你先弄点吃的给我们填肚子。总得让我吃饱了吧!饿着肚子谁说得动?” 文述非笑不可抑,“必定是半夜溜的,颜笑有这嗜好!墨痕!” 墨痕应了出来。文述非柔柔地看向她,“麻烦你替他们准备些吃的,不用多费心,看看早上还有没有吃剩的,将就一下便可以了!” 暮风哇哇大叫:“你好抠门!” 玩味地打量着文述非的神情,颜笑摇头,“我知道了。” 他回头,笑意未退,“知道什么呢?” 呆子都看出来了,即便是在当年,文述非对七月也不曾有过这般发自内心的柔情。是因为他现在成熟了,知道珍惜了?还是,他真的爱上了墨痕了? 思量再三,颜笑开口:“我无权过问你的所作所为,也不敢要你对得起我,我只希望你不要做太多打击七月的事!” 文述非并没有如她所猜测的暴怒,他只是说:“许多事情的内幕并不如你所想的那样,我说不清。但事过境迁,往事也就不必重提。”是墨痕震撼了她颜笑,也改变了她的一些想法。 沉默的暮风并无恶意的插嘴道:“看得出来你中意她,只是她未必中意你吧?” 文述非点头,“她是个随遇而安的女子。” “那么你就预备同她随遇而安,不顾七月了?”颜笑还是不懂,怎么男女情爱竟然可以变幻得如此之快?人情冷暖哪! 文述非看向她,“笑,我知道你对我有很多误解,我自然也有诸多不对。然而,你就真以为七月是什么好,好……”他顿了顿,咬牙说下去:“好女人?纵然她以前是,那么现在也不是了,你以为一个好女子会随随便便怀上孩子的?” “那么又是谁造就了现在的她呢?”她冷哼。这就是那个对七月狂热不已的文述非吗?甚至在不久前,他还对她胡言乱语的! 他终于还是回避了她充满敌意的目光,说:“我说不清。等会儿让墨痕跟你说便知道了。” 于是,之后,墨痕便端坐在她面前了。 这才是真正的女人哪!她颜笑算什么? 墨痕对她笑道:“听述非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现在依你的神情,也约莫猜得出你所困惑的。” “噢?”她不置可否地应答。 “述非做了些对不住你的事,他心里也很难过。我同他预备过些日子就回北方了。”也许看出了颜笑的疑惑,她说:“我与述非是有渊源的,很久以前便认得了。” 有多早呢?早过七月?然而,颜笑终究没有问。望着眼前这个素人与文述非的亲密,她的心里愈发的痛。有一日,会有一日,她和欧阳怿也能如此的无间吗? 再没有比她更傻的女人了,天底下。 放着那么好的欧阳旭不要,偏去招惹欧阳怿。可又不敢去爱他,这算什么?她甚至连自己是女人都不敢承认! 墨痕在一旁说:“你有心结,对么?”见颜笑垂下眼。她笑道:“为什么,你从没想过,你是那么的与众不同,是个奇女子呢?” 她猛抬头,迟疑道:“他未必箱你这般的想。” “他说不喜欢你了?” 她微微摇头。 墨痕笑得很耐心,“那你不是傻么?自己断了自己的幸福!” “可是,我不敢哪!我害怕……”呼吸急促起来。幸福?多么不切实际的梦想呀!她可以拥有吗?可以吗? “没有试,怎么知道不行?” 一语惊醒梦中人! 她倏地大叫,嗓子紧张得变了音,“风子!风子!快跟我走!” “哪儿去?” “回城!” △△△ 勇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偷偷模模地牵着马,生怕被人认出来。 暮风斜视她,“你这不是闹着玩么?玩家家酒似的!半夜跑了,天还没黑又回来了!这会儿,缩头缩脑的又不敢回去!” “找家客栈吧!” “啊?不是吧你?”暮风杏眼圆瞪。 “少废话,快去!” “胆小表!”拿她没辙,暮风只有乖乖地跑去找客房。 喝了好多好多的酒,没有醉。倒是那一碗一碗的酒,撑得她死去活来。随便晃晃身子,都听得见胃中液体流动的声响。 暮风回房去了,留下她颜笑自己对灯邀影成三人。 她知道自己在害怕,害怕被伤害。因为她曾经伤害过那些美丽而脆弱的女子,也因为她明白男人对待女人的心态。 越是害怕被伤害,就越是被伤害。她知道没有人直接伤害她,是她自己在伤害自己,自己在扼杀自己的情感。 迷迷糊糊地倒在床上,倒在弥漫着酒香的感觉中睡去。 好重! 好沉! 好硬! 什么呀?什么东西压住她?什么东西在啃她的勃子?她又不是鸡腿!她在迷糊中想着,却在下一秒清醒过来。 不对!天哪!不是吧?她、她、她遇到采花大盗了?! 她放声尖叫,人之本能也。可那大盗却抢先一步捂住他的嘴,哎呀!她快窒息了! 手脚并用,挣扎!再挣扎! 在极度的恐惧当中她突然听到了沉厚的心跳—— 心跳? 她乖乖地,不动。 大盗反而愣住了,探探她的鼻息,她深深地顽皮地呼了口气,然后抱住她大笑起来,“欧阳怿!” 大盗低咒两声,下床点灯。 灯光下,他面孔狰狞,“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当然知道是你!我就知道是你!”喜欢地抱住他,她把脸埋在他的背上,感觉心脏在喉咙口拼命地跳动。 他长叹口气,“你以为这样,我就会饶了你吗?” “当然不,我还没笨到以色相勾引你,呵呵!”紧紧地抱住他,“我又不是女人!” “谁说你不是女人?”他不悦地皱眉,将她反拉过来,“你当然是,如假包换!”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笑盈盈地看向他,失而复得的狂喜汹涌在心中,好险!差一点点就见不到他了! “我自然找得到你,只要你还没出苏州城!”他顿了顿,似乎不解她的满心欢喜,“只是既然已经跑了,回来做甚?” “欧阳怿!”她一时组织不出语言,只是紧张地说,“你知道的,我是女人……” 欧阳怿笑道:“当然!” “然后,我,你……” “对,”欧阳怿点头,“这是一个问题!你是女人,迟早就要嫁人,嫁人,嫁人了便不方便帮我打理杂事。本来想,你走了,那也好;只是你又回来了,我就不好放你走了!” 不放就不放,她还求之不得呢! “把你留在身边,最好的方法就是——” 且惊且喜且感的她看向他! “嫁了你!”他的眉舒展开来,“以你的才智,我家中的管事自是配你不起!不知道旭他愿不愿意收了你?平日里,你们俩倒是投缘。” 一股凉意渐渐洇上后脑。 她抿紧唇,这就是她颜笑不顾一切回头寻找的人么?疼痛自心底最深处向外弥漫。垂下头,不愿看他。 “颜笑,或者,也许,”他咳了一下,又咳一下,咳了一下又一下,最后终于止住了咳,“也许,我还算个不错的人选吧。” 颜笑眼睛在一瞬间亮如鬼火,可惜无人看见。 “你的意思呢?” 颜笑抬首,那个虎视眈眈了许久的大男生倏地红了脸。 她说:“好!” “呃?”他愣住了,“好?” “是啊,好。我答应你,我选了你,中意你。”她每说一句,点一下头。 “啊?我?” 抿着嘴偷偷地笑,其实她想听的不过就是他的这番语无伦次。 “没想到你这么爽快地答应了,”他神情愉悦,“这样也好。本来娶不娶妻,对我而言没什么区别。只是,我不想失掉你这个人才,如果婚姻可以留住你,那么,我娶你。” “你留我,只是因为我可以帮你?”她说不清自己的感受,“若不是我,而是别的人,别的任何什么人,你也娶吗?” “有什么区别?”欧阳怿无辜地眨眼。 她没料到,万万没有料到,水落石出,露出水面的竟是嶙峋恐怖的怪石。 他说道:“你休息一下,天亮了,我派人来接你。”他想想又回头,“李格飞那边,你同我一起去接手。” 他已经得手了吗? “婚事,暂时缓一缓吧。”他略带歉意地,“你的身份和特殊,容我想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他的身影刚消失,她的眼前就渐渐浮出一张面孔,永远温和的,镇定的,嘴角一点捉模不透的邪笑——暮风翻窗而入,“你是为他才回来的吗?” 她无语。 暮风摇头,“你完了。” 宿命的轮回,最终,茫茫人海中,她与他相遇。 一滴眼泪悄悄地从眼眶里滑落。 □□□ 欧阳旭自始至终,没正眼瞧颜笑。只在最后,欧阳怿大体地介绍了对她的打算,他才冷冷地坚毅而无望地看了她一眼,“恭喜了!” 欧阳怿露出如释重负般的微笑,“颜笑,跟我来,有话对你说。” 她依言随他去—— “为什么要回来呢?”他笑着看她。 “你真的不懂吗?”半是恼怒半是羞愧地瞪他。 “隐约有点感觉,不敢确信罢了。”看得出他的志得意满,讨厌! “‘飞鸿雪泥’的风雅韵事不过是文人在逃避现实罢了,面对外族的欺凌,只有不畏艰难地战斗,才是人生的荣耀!”他远眺,面色凝重,“这个世界不符合我的梦想,而我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地搜集物资、钱财提供军需。这便是我的‘投笔从商’。” 也许,对他这样的男子,心里装的仍是一半现实一半幻想。也是注定飘泊的灵魂。对于他的梦想,颜笑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回帮我,助我一臂之力的,对吗?笑!” 面对这样灼热的目光,颜笑怎样说不呢?她只能应允。 他笑,灿烂如三岁孩童,“还等什么呢?带你去看看!” 他带她上马,可为什么当她真正地承受他的热情时,她只想躲掉呢? 她这是怎么了? ★★★ 踯躅着不敢前行,却一再地感觉无路可走,所以一味地前行。 望着李家气派的大门,颜笑犹豫了,她该怎样面对李格飞?为什么她总要面对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以欧阳怿的聪明,不会不明白她与李格飞在互相诋毁和自我吹捧的主题下愈加巩固的交情!他们像哥儿们又像仇敌似的横行各大青楼,胡搅蛮缠了整整五年,要多默契有多默契! 现在,她却站在了他的敌对方——真正意义上的敌对方!这叫她情何以堪? “怎么了?”欧阳怿回头看向停步不前的颜笑。 “为什么,我一定要来?我可以在暗中帮你的!为什么一定要我来面对?”急切的语气中透露出阵阵凄凉。 欧阳怿不悦,一派的面无表情,他面无表情似乎就是不开心了。他说:“不要让我失望!拿出你的忠贞来,拿出你对我的忠贞来!不要让我对你起疑心,在我们好容易没了间隙亲密合作了之后!” “忠贞?”忠贞与愚忠头一次进入内心,她却只觉得新鲜荒谬地不可忍受,伸直了背,“进去吧!”路是自己选的,既选了,就要努力地走下去,后悔不得! 李格飞阴沉地坐在那里,死气沉沉地盯着她看,好像要把她看穿。就在她无所适从地当口,后院传来一身凄烈的叫声:“天哪!” 丫环们涌了出来:“老爷自尽了!” 李格飞冲向内院。 她突然觉得害怕,害怕有朝一日会有同样的下场,她越发颤抖,抑制不住。她伸手扯欧阳怿的衣角。 欧阳怿交代手下,“把这宅子留给他们,宅子里的东西不要动,走吧!” 颜笑终于说话了,她听见自己颤抖着说:“赶尽杀绝,这就是你的‘投笔从商’吗?” “我并没有赶尽杀绝!”他辩解道,“我给他们留了些家产。况且,李家经营不善迟早会被他人利用,我只不过提早动手将这些财产挪到有益的地方去罢了。一个人家的家破人亡与千百万的家破人亡,孰轻孰重?” 她知道这一刻,他需要的是有人临头给他一盆冷水。这样,他才不至于得意忘形。但,她同时知道这并不重要。因为自己,无力说服他。 他拍拍她,“妇人之仁要不得!” 颜笑攒眉凄笑,她本来就是女人呀! 突然地,天地间,就扯起了缠绵的雨幕,欧阳怿接过旁人递来的雨伞,扶她上路。 她的肩头,终于也有了一双保护的手——可是——这样一个下着雨的傍晚,她忽觉得身世凄惨——此情此景,又怎可天长地久? ◎◎◎ “你这哪叫蹲马步?” 欧阳旭笑着不耻下问:“那叫什么?” “蹲茅房!”暮风大笑。 “好臭!”欧阳旭也笑,索性不蹲“茅房”了,“你好臭!” “哪里臭?”暮风呆呆地,娇憨可爱。 “嘴臭!” “谁说的!”风子的口才就是不行! “你的嘴里‘蹲茅房’,不臭才怪!”欧阳旭扮出几分天真几分酸气,真是稀奇! “你,你!”暮风说不过就动手,“讨打!” 欧阳旭扯住她的手腕,“这么快就翻脸了?” “对呀!我翻脸比翻书还快!”暮风红着脸,她居然红着脸。 于是,一番追逐开始了。欧阳旭肯定也是个练家子,因为暮风不管使什么法子都居然捉他不着。不要说捉了,连衣服边子也模不到。 “你这个坏人!”暮风喘吁吁地鬼叫。 欧阳旭脸不红气不喘,“人性恶,其善者伪也!”语毕他反身一扑将暮风纳入怀中。 暮风说:“讨厌!” 欧阳旭说:“真的么?真的么?我真的讨厌么?” “我还当你是好人!”暮风啐了他一口,“谁知你并非什么谦谦君子!” “我可学不来那些虚怀若谷的作派!”武斗转为文斗。“不过,我真的很坏!”欧阳旭笑得夸张。 “有多坏?”暮风侧着脸仰着头看天。 “很坏很坏!不信么?”欧阳旭浅笑,有一瞬间,那笑像极了欧阳怿的,“试试看吧!”他吻了暮风。怔了片刻之后,暮风涨红了脸挣月兑了,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欧阳旭没有追上去,他转身看向假山,笑容逐渐冷淡僵硬,最终化为一片冷然。他一字一顿:“出来吧,颜笑。”他说,“也许我该称呼你——嫂嫂,不知你的婚礼定在哪天?” 她麻木地看向他,“你明知道的,明知道不会有婚礼的。” 他的嘴抽动了半晌,终究把要骂的话咽了下去。“你怎么这么死脑筋?”他狠狠地握紧拳。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呀!”颜笑试着微笑,“旭,我希望你不要伤害暮风,她是个很单纯很好很好的姑娘。” 他一双大眼睛灼灼凝望她,“我以为这已是不争之事实——还用说吗?” “不要跟我完文字游戏!算我求你了。”只是他眼睛里的若即若离给颜笑渐渐疏远的痛苦,她根本未曾意识到自己在渐渐地习惯他,习惯他的爱他的关心,她只以为自己是被取悦而已。如此而已。但是,但是,她只能说:“旭,请你不要把对我的愤怒转到暮风身上,可以吗?” 他定定地看着她,说:“我怎么这么笨呢?”稍稍停顿,他又道:“我喜欢你,暮风在某些方面很像你。有了她的陪伴我很快乐也很痛苦,这全是由于你的存在!” 沉默。既然她无力偿还欧阳旭的情义和他的伤痛,她只有忍住自己的痛苦,一言不发。 “我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莫过于爱情——这人间不过是场游戏。看开一点,对谁都好。太认真,只会破坏游戏规则,会把一切搅得一团糟。”他深深地怜悯地看着她,不知是怜悯自己还是怜悯她,“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颜笑,你活生生地立在我面前,活生生地插进我的生命中,我无法无动于衷!” 生命有它既定地模式,大家都逃不过。 而颜笑只有陡然地感到,陡然地悲伤,因为她无能为力。 他靠近她,试探性地握住她的手。她哽咽着将头抵住他的胸膛说:“对不起,旭,对不起!” 面前,一条不归路。 他与他坠入了生命中既定的一些荒谬的模式,无关机缘只是巧合。活该受苦的人罢了! 呵呵! 第八章 终于可以和欧阳怿朝夕相对,欢喜冲淡了因欧阳旭而生的哀愁。 多月的相处才发觉欧阳怿早已习惯生活在一个聒噪的世界里,总要做出各种各样出人意表的举动来引起别人的注意,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他自己什么似的。 可是,颜笑更早地沉迷于他唇边的一抹微笑。 她认定了自己是爱他的,那么他至少也是喜欢她的,这还用说吗? 她尽力做好没件他交代的事情,而他也同她一起共进三餐。南院那边久久没有动静,君君想必是早被送走了吧。 虽然他不提婚事,但,只要他待自己好,她也就不计较那些了。只是她还是介意的。 隐隐觉得欧阳怿是有点粘自己的,呵呵!好得意! 尽避他们没有婚礼没有同房,看能够朝夕相伴,这就很让她开心的了。她所要求的不过如此! 然而,没餐用饭时她只要一抬头,总会迎上欧阳旭的目光,她读出了另外一种含义,尽避她一直努力让自己不被这种感觉击中。 她明白,她不可以。当初不可以,现在更加不可以。她不要伤害暮风,更不要伤害怿。 “多吃一点!”拍她的脑袋,“成天胡思乱想的,吃饭也不安心!” 引得暮风“嗷——”的一声怪叫:“呵呵呵呵!你的相公很疼几呀!”暮风挤眉弄眼。 欧阳旭用不逊与怿的宠溺看向暮风,“被瞎说!扮哥会不高兴的!他与颜笑,不是还没拜堂吗?喏!颜笑的男装还没换掉呢!” 一番话说得她变了脸。 欧阳怿不知是真不懂还是假装不懂,笑吟吟地拿鸡腿塞过来,“乖一点!吃吧!” 往事浮现,想当年她也是这么逗李格飞的呀!事过境迁,只是听说他举家南迁,唉! “张大嘴!啊!”肥飞的鸡腿蹭地颜笑满嘴是油。 “讨厌!”她忿忿地皱了皱鼻子。 欧阳怿拿手捏她的嘴巴,哼!真可恶!她在心中骂道。他大笑,笑得跟疯子似的,“就喜欢看你皱鼻子的样子,像某种需要保护的小动物,引人疼!” 她惊得抬头,可是当他拿眼对准她时,她的脸颊忽地烧了起来。她一向都能应付自如的,这次却方寸大乱! 爱情,总是那么轻易地,就淹没了世人! 这可是他第一次,主动说喜欢她疼她呀!虽然是暗示,而不是明示,但,也是值得她放鞭炮以示庆贺的!呵呵! 她矜持地勉强咬了一口鸡腿,然后耍赖,“吃不下了!” 那个看上去很尊贵的家伙流气地撇了撇嘴,兀自啃了下去。在大半只鸡腿面前,“我爱你”三个字也流于肤浅轻浮了! 暮风“呵呵”傻笑,她实在是个很可爱的姑娘。 她虽然地头敛眉,却仍能感觉到从旁边射来的一道灼热而愤怒的目光。她忽略了那目光,专心地打量专心啃鸡腿的欧阳怿。她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挣扎太多的等待,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要的是谁,所以她必须硬下心肠来回绝欧阳旭。 因为,她要怿爱她,如她爱他那般爱她! 如果得不到自己所爱的,她宁可什么都不要!她宁愿切掉欧阳旭对自己的痴恋,也不要被他的疼痛阴阴地折磨! 所以,坚决地不去看他,坚决地关注只关注欧阳怿! 接收到她的注视,欧阳怿侧头微笑,望着他大嚼特嚼的样子,颜笑很是开心——她就喜欢看他大口大口吃东西的样子! 有一些热力和开朗,混着心中涌动的情思一点一点地爬行出来进驻到颜笑地双眼和微笑里。 欧阳怿莫名其妙地看着笑得甜蜜蜜的颜笑。看着她甜蜜地幼稚相,他也笑了。他莫名其妙地笑道:“傻丫头!”顺手替她抹去了嘴上的油。 她兀自喜悦着,就听见“咔嚓”一声。 暮风叫道:“这碗的质量也太差了吧!居然碎了!” 半片碎瓷残留在欧阳旭左手中。 老天啊!颜笑愣住了,呆呆地说:“天!你流血了!”错愣中与欧阳旭对视,她看见了他眼中的一片凄楚深情。 ※※※ “早些睡吧!” “怿!”颜笑拉住他。 “怎么了?”他耐心地转身,在这些天来的接触中,她渐渐知道他并非只是个挂着邪笑嘴脸的精明家伙,大部分时候,他是温情的。 “没事!”她欲言又止,想一想又说:“旭——他,没什么大碍吧?” 仅在一瞬间他面无表情,片刻后又笑道:“不是包扎过了吗?” “也对哦!”她笑着打哈哈。 欧阳怿抚抚她披散开的长发,微笑着出去了。 为什么不留住他呢?虽然他们不可能拜堂(迫于世俗压力),但她可以留住他的!风子今天还说他是她的相公呢! 即便逛惯了风月场所,也即便知晓某些事情,可自己到底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大姑娘呀! 要不,去他那儿找他? 心,怦怦乱跳。哎——她害怕! 心里有个念头,这念头关于天长地久。只是,若是不留住他,换作别个女人留住他,那么他便不属于她了!若,有一天,他娶了妻,那自己该怎么办?不行,她得行动起来! 对于欧阳旭,颜笑采取了最冷酷的方式。到底她也是男人世界里模爬滚打了好些年的,对于他,她默然视之。其实也不愿这样,可是,不理智一点情形只会更糟! 那么现在,她究竟去不去找他呢? 还是,还是去吧! 喜滋滋地换上风子送的肚兜,呵呵,很漂亮!思索后地,终究还是套上了男装外套。这就找他去! “大爷不在!”一句话把她说呆了。 “这么晚了,他不在房间休息,上哪儿去了?”心口涌上一股不安。 “南院呀!”小厮理所当然地答道。 “南院?”机械式地重复了这两个字,突然奔跑起来。她没有要跑,是腿它自有它的意志。风,急速地向后掠去,掠得两腮生痛。然而她不觉累也不决快,她的意识是恍惚的。 跑什么呢?指望什么呢?想自取其辱吗?说到底,自己又是欧阳怿的什么人?别说不是,就算是,男人拥有三妻四妾也四稀松平常的事情! 只是她不甘心!她不相信!她不信他在温情脉脉地对她之后跑去同另一个女人寻欢作乐! 不信哪!她要用自己的眼睛来看清楚! 猛地撞开门。 烟视媚行的君君娆娆地斜依在床上,她先是吓了一跳,随后便仰着发丝凌乱的头桀骜不驯地望着她,眼里带着挑衅和耻笑。 她的身边,是赤身的欧阳怿。 默然地注视着这一切,痛苦地活着是唯一的感觉。 她颜笑相信爱情,爱情背叛了她;她颜笑相信命运,命运捉弄了她。 她已经不会说话了,尽避她的心情无限悲凉。 看不清欧阳怿的表情,脸上凉凉一片,伸手一模,才知尽是泪。 一直预感着会有这样的收场,却一直地勇往直前努力地表白着什么,努力地取悦他讨好他,固执地不肯割舍这分掺着泪水的快乐。飞蛾扑火,作茧自缚,她全认了! 只是,她却没有如自己所期望地那样无动于衷。她从来都不知道,心痛的感觉是这么强烈。 欧阳怿冷静且面无表情,“这么晚了,瞎逛什么,回房去!” 流着泪,她僵硬着倔强地与欧阳怿对视。 他皱眉,“病了么?怎么疯疯癫癫的!” 她放弃了,掉头就走。 她知道,这回自己是真的病了——疼痛撕心扯肺地折磨她。可她却在痛中欢笑着哭泣——是了,素来以刀枪不入来标榜自己的颜笑,今天终于有机会,体味真正的失恋。多好! 她想起了七月出嫁时,还大人似的同她说了珍重,虽然那时她还不明白那两个字的意义。可她,终究没能珍重。 嫣然因她无法嫣然,湘玉因她而绝望自绝,天哪—— 她开始怨恨那个把自己变成怪物的老头子!咳他毕竟养大了她!还有,手伸向襟口的黑玉,她好孤独,好想见见她的父母! 为什么?她在心中呐喊,天下何其之大,可却容不了一个小小的她;天下痴情者甚多,她竟得不到她爱的那一个。 呆坐在凉亭的石凳上,她反反复复地跟自己说:“别哭别哭,这算什么呢?”可到了最后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欧阳旭走过来,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她在这儿的,但他似乎早就习惯了她这副精神恍惚的样子,什么也没问,拉了她便往他的院子走。 他拧了热毛巾给她,而她却早就失去了气力。他叹气,仔细地给她擦脸。被泪水浸得发疼的脸顿时就顺服起来了。 “谢谢。” “如果你给不了我要的,索性什么也别给。”欧阳旭拉她做到床变,“今天你就睡这儿吧,我去书房。哥哥他不会追来的,你放心好了。” 是的,他一整夜都会呆在君君那儿。或许这些日子以来,他天天都在那儿,大家要瞒的,只是她颜笑而已!这算什么? 欧阳旭的手伸想她的头发,她以为他会揉她的发髻,但他的手却僵在了半空,终究没落到她头上。“有事叫我,书房就在隔壁。” 颜笑已经开始无法漠视,也许她一直以来就没有漠视。这样的关爱让她感觉到了强烈而刻骨的痛苦。 她在想,原来自己对欧阳怿也不是无怨无悔的,其实她一直在期盼,他给她等同的爱。 夜色正浓,而她,毫无睡意。 ☆☆☆ 靶觉像睡在摇篮里,晃晃悠悠的,好舒服!要是床板再多一点,厚一点就好了。 颜笑满足地将头塞进震头里,可那枕头却硬得不像话!一生气她就想换个睡姿。可是,活见鬼的!床竟搂着她不许她动荡,这不是做噩梦吧! 她神色紧张地偷偷眯开眼,咦—— 欧阳怿他——他正抱着自己,大踏步地向前走?在错愣的当儿,他已将她转移到她的房间。“知道你醒了!全身这么硬,你也知道害怕吗?”他轻轻放下她。 “我为什么要害怕?我有什么好害怕的?”她龇牙咧嘴地凶他。 面无表情,颜笑咬牙暗骂,哼!他干什么老是面无表情?害他胆颤心惊的! “颜笑,知道你对我有感情,不然你也不会跟了我。”他开始说话了,“可,有感情了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了不起的事情。得学会克制自己!你别总像个小孩子似的,一碰上什么事就又哭又闹,还跑到旭的房间睡了一夜,成何体统?” 这叫什么屁话? 她忿然开了口,她尽量让自己平和,可她做不到! “你真是铁石心肠!你不是让我选择的吗?既然我选了你,你也默许了我们的关系,这代表你对我是有承诺的?可是你竟然利用我对你的感情,让我为你跑前跑后的!还去找那个水性杨花的下贱女子!”她后退后退再后退,退到书桌跟前握紧了桌沿,“我比上她吗?难道我还比不上她吗?” “是,你比君君好!可是,”他也急了,“可是,旭的事你又怎么解释?” “我跟他没什么!”她直直地吼了出来。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你当我是傻子?打一开始,他就喜欢你!现在,还是喜欢你!我的眼没瞎!你以为我看不见你们眉目传情?” 气得正要分辩,他就一把捂住她的嘴,说:“我并没有预备爱上任何人!颜笑,爱上你不在我的计划范围之内!我的计划中没有爱上你这一条!” 心柔软地跳动着,这个时候,她看见了生命的灿烂和美丽。她终于等到了,等到怿说爱她! “我该拿你怎么办?”他无助而茫然,再不是那个胸有成竹的自负样,“我知道我不该爱你不该说要娶你,因为旭他也喜欢你。是,我不甘心就这么放了你。颜笑!” 颜笑抱住他,泪潸然而下。就冲着他的一番话,她早已彻底地原谅了他。因为,她也爱他呀!女人就这么好哄,只要他说爱她,哪怕是骗她的,她也不在乎了! “生活的停顿与死亡无异,而爱注定要让人顿足,所以我回避。你当我不知道你逃走吗?那天晚上,我是看着你和暮风翻墙的,也阻止了旭的追赶。我想你走了也好,因为就在我扯开你衣襟的那一刻,我了悟了自己为什么着了魔似的偏要把你留在身边。所以,我真的情愿你走,可是,你却回来了!”他模模她的头发。她好喜欢怿模她的头发,感觉特别受宠爱。“那么,我就再也不放手了。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放弃的!” “哼!说的比唱的好听!”她气鼓鼓地翘嘴巴,“那你怎么还去君君那儿?”趁他心情好,赶紧解决一下情敌,呵呵!她好聪明! “那你以前不是经常去‘听雨楼’么?颜笑,你懂的,对不对?”这个赖皮的坏家伙! “这可不一样!”狠狠地捏了他一把。她居然也矫情地扭了起来,“哼,又没和别的女人做过什么!” “你那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邪笑地坏笑。 “废话!反正你以后不准找别的女人!” “不准我找女人?”他垮下脸。“那我怎么办?” “我难道不是女人吗?”她用力捶他,讨厌!竟敢漠视她! “是么?”他笑。 想了想,抬头,看看他,她踮起脚,咬咬他的嘴唇。他没有动。她急了,她不会,怎么办?他的唇冰冷,呜呜,她好想哭。 他说——声音低沉地地说:“你可别后悔?” “后悔干吗?”颜笑红着脸微笑着看着他。 他松开她,用力插紧门。 她想,她大概可以变成女人了,以后也许还会成为妻子,母亲。谢谢暮风,因为她在努力使自己不要丧失爱的能力。 呵呵! +++ “我去城北货场看看,今天有批瓷器运来。你多睡一会儿。” 颜笑拿被子蒙住脸,哼着说好。 “乖乖的,等会儿回来叫你吃午饭!”扒掉她脸上的被子,欧怿亲了她的额头一下。她羞答答地紧闭着眼睛不看他。 他笑着替她掩好门。 她用手掩住额头被他亲过的地方偷笑,好幸福哦!肚子叽叽咕咕地乱叫,哎——还是不要睡了,起来吃点东西吧!她还没吃早饭呢! 镜子里,笑靥如花。 推开房门,阴暗的竹门前,赫然站着欧阳旭。 她尴尬得不知所措。 欧阳旭似乎在一种她难以想象的情绪里涣散着满心的伤楚。她缓缓低下头去,再也无语。 她很想给他以安慰,然而她不能。也许她打一开始就不该找他,不该理会他,甚至哪怕在昨晚她拒绝了他的温情,那么他的伤痛也会少一些。 许多事情一开始便是注定好了的,只是他们对于诱惑的抵抗力太差。千言万语,只能沉默。 他同样沉默,他用密切的注视来感应她,那么热切与凄凉,这是不得安生的怿永远不能理解的深情。 “啪——”他扔掉了手中的竹枝,转身融入墨绿色的竹林子。而他那双忧伤的眼睛与惨白的脸庞,以及他的身躯和着阴沉的天空永永远远地锁在她心底最深处最柔软处。 她很明白,一缕轻烟已经飘散,一个美丽而悲伤的爱情泡沫在空气中破灭。 她与他,永远没有可能。 这也挺好的,一切归于平静,对谁都好,谁都已经不起任何折腾了,不是吗? ◇◇◇ 午饭时,欧阳旭没有来,暮风也没有来。颜笑心里忐忑不安起来,但她不敢乱想。 欧阳怿又捏她的嘴巴,然后傻笑,“送你一个惊喜!”他神秘兮兮地说道。 “什么?”她狂喜。哼哼!她偏不如他的愿,“没准你把女人移到别的地方金屋藏娇了呢!” “你这丫头!”他拿手敲她的头,“不识好歹!” “好好好!我冤枉你了!”怎么跟小孩似的,这么容易翻脸!“不过,你确实有前科嘛!所以也不能怪我哦!” “你这叫得了便宜还卖乖!”他又敲她的头,但是,呵呵,他伸出的爪子被她的牙齿拦截了,“哇!你还真的咬!很疼的!” “你不也咬了我嘛!”翻开领子,一一指出证据,“都是你咬的!” 他嘿嘿邪笑,一只! “这是什么?”欧阳怿把黑玉拉了出来,“上面还雕着字。” “这哪是字呀!”她伸着勃子,以便更清楚地让他看清,“不是字!” “当然是!”他肯定地说道:“是金国的文字。” 金国?她的父亲是金人还是母亲是金人吗?那她,不就不是宋人了? “你不觉得你一点儿都不像正常人吗?你的眼睛是褐色的,头发有些卷?还有你的种种恶习!”老头临死前的话立即回响在她的耳畔! 天哪! “怎么了?”欧阳怿问道,“对了,笑,这石头你哪儿得的?还当宝贝似的挂在勃子上!” “是我爹爹留给我的纪念品。”她故作轻松地微笑,“你认得上面的字吗?” 欧阳怿摇头,“不认识,好像是名字吧。以前我倒是认得几个的,不过大半忘了。”他顺手把黑玉放进她的领口,替她理理衣服,真的很贴心! “饿死了!”欧阳旭兴高采烈地进来,身后是磨磨蹭蹭半低着头的暮风。 她的心凉了半截。 丙然,欧阳旭别有深意地瞟了她一眼。欧阳怿不动声色地吃他的饭,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她也只好装作不动声色,但眼睛却不是瞄向暮风。 借着夹菜给她的机会,欧阳怿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这样不是更好吗?大家都有了归宿!” 可她不放心呀!颜笑想,若欧阳旭真心待暮风好,那也便罢了;只怕将来事情的真相被风子知道了,那么风子会恨她一辈子的!包何况,自己不想害她! 但现在,她无力回天。她只能说,她相信这是老天的某一种安排!愿神灵保佑风子!也希望旭能喜欢风子,以弥补她对他造成的伤害! 门房颠颠地跑了进来,“回大爷,二爷,门外来了一位姑娘,自称是大爷好友的妹妹。” “姓什么?”欧阳怿发了话。 “姓高。” “快请!”欧阳怿满脸喜色,“定是建成送来的消息!” 欧阳旭奇怪地咬咬下唇,“上个月的银两不是按时送去了么?难不成是出了什么大事?边关告急?” “但愿不是!”欧阳怿面色凝重,“否则,两国开战,大好河山又要沦陷许多了!耻辱呀!” 难道说,欧阳怿赚来的钱都交给一个叫高建成的了?记忆中,朝廷好像有一名善战的高将军。 颜笑正想回避,欧阳怿说:“不妨!与我一同去偏厅吧!” 大家看向欧阳旭,他紧紧握住暮风的手赌气似说:“暮风也去。” 欧阳怿笑着摇头,拉着颜笑走开,说道:“旭,你这是何必?暮风,一块来吧!” 她觉得欧阳怿真的是老奸巨滑!可,没办法,她就是喜欢他。喜欢一个人可是回避得了的么?“ 尽避她对欧阳旭心存歉意,尽避她不愿陷风子于不义之地。但是,她认为对于各自所承受的命运,她们应当毫无怨言。 □□□ 一个高挑女子福了一福,“不知哪位是欧阳大哥?” 欧阳怿忙还礼道:“在下欧阳怿,我的弟弟欧阳旭,这位是颜笑,这位是暮风。” 众人一一施礼还礼落座。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欧阳怿彬彬有礼地询问。 女子自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来,双手递与欧阳怿,然后说道:“不敢,家兄高建成,小女子是哥哥的三妹剑云。” 欧阳怿起身读信,忽而神色大变,“局势竟如此凶险?” 斑剑云点头,“去年才与金联手灭辽,大举进犯。目下,金军已渡过黄河进逼东京。皇上忧劳成疾,不日内将宣诏传位。” 颜笑立时忆起七月曾说时局变化难以常理推测,这可如何是好? “谁来主持防务事宜?”欧阳怿攒眉。 “主战派李纲大人,而且,各地援军也赶往东京救援。”高剑云忧心忡忡,“不过,粮草一时间凑不起那许多……” 欧阳怿说道:“这由我来想办法。高姑娘,不知这次需要多少粮草?” 斑剑云道:“我也不清楚,兄长在信中已有交待。而且让我务必请两位一同前往东京,共商大事!” 欧阳怿沉吟半晌,“由我去吧,旭在家中照料。” “这……”高剑云颇犯踌躇。 “要么我去吧。”欧阳旭急道:“哥哥,让我去吧,我在东京有好多熟人!” 欧阳怿低着头看足尖,“高姑娘,想必你也累了,请到客房休息,容我们再商量商量。” ### “时局不稳,我不赞成你们去东京!”颜笑急冲冲地,“每次都是派人押送银两的,对吗?那为什么偏偏这次要你们亲自去?说不通呀!” “你是不是怀疑其中有诈?”欧阳旭思索着其中的可能。 “不管怎样,”欧阳怿的眼中不再有她,“我一定要去。我与建成是过得了性命的朋友,他不会害我的!况且,本来我是要从军的,是建成劝我学有所用地来经商,以从商来报国。这次,我是无论如何也要参加东京保卫战!” “欧阳怿!你,脑子清楚一点!去参加战斗的确很英勇,可你想过没有,或许你就再也回不来了!还有那个高剑云,你与她素昧平生的,万一她是你以前的仇敌假扮的……” 欧阳怿打断她,“信是建成的亲笔,我去意已决,你不要在劝了!” 欧阳旭显得分外冷静,“哥哥,颜笑的话不无道理。” “那你留在家中好了,我明天一早动身。”欧阳怿大步流星地向外踏去,没有一丁点儿的留恋。 大家怔住了。颜笑回过神看看不知所措的暮风和沉默的欧阳旭,说道:“怎么办?旭,我该怎么办?” “他很狂热,几近痴迷。一切为了他的理想,”欧阳旭按住她的肩,“留住他,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留他。他已经神志不清了,此去东京,凶险万分。颜笑,我拜托你,务必留下他!” 她飞奔出去,终于在竹林前截住他。“不要走!”她喘得厉害。 “我是一定要去的。”欧阳怿的眼中燃烧着火焰,“报效国家——这是我一辈子的梦想。你不要劝我,我的脑子很清楚!” “你清楚吗?会送命的!”颜笑声嘶力竭地吼出她的恐惧。 “轰轰烈烈地死去强过苟且偷生!”欧阳怿轻轻推开她,“说到底,你只是个女人家,你不懂!” “那个见鬼的高建成不是让你经商报国吗?他现在叫你去,明显是前后矛盾!”颜笑强迫自己冷静,可是她全身颤抖手脚冰冷,“是,我是不懂你的理想,可是我知道每个人都希望过平静而富足的生活!我只求你平安,怿,你明白吗?” 欧阳怿终于把目光对准她,他怜悯地看着她,“你也不认可我吗?颜笑,等到国破家亡以后就没有什么平安富足了!” “怿,要报国有很多种方法!你没必有选最危险的这种!对不对?”她挡住他,“不要走,听我说,哪怕,哪怕是为了我!为了我留下,可以吗?” “你的脑子里尽是些情呀爱呀的!你知道吗?这个世上除了男欢女爱外,还有民族大义!”他目光炯炯,“我不会威力一己之私而忘记国家大义!包不会为了任何人而停留,包括你——颜笑!我早就说过的,生命的停顿与死亡无异!”他推她,她不依,死死地抱住他。她希望可以这么抱住他,直至天荒地老! “松开!” “不送!”颜笑哭得稀里哗啦的。 他终于浅浅笑了一下,“拿你没办法!”然后坚绝地推开她,走他自己的路去了。 “怿,你会回来看我吗?” 他没有回头亦没有顿足,“也许。如果回不来,便不要等我了。” “但是,但是,但是,”她终于吼了出来,她绝望地叫道,“但是,怿,我、爱、你——” 他早已隐没在那片绿色之中,风牵着竹叶婆娑起舞。 她坐下去,坐到了地上去,去感受最真实的大地。 她对自己说:“是的,我爱你,怿。” 但他们,终于失之交臂。他,终于离她而去。 颜笑惊觉,自己已经离不开他,她不愿记住那些欢乐的时光让自己牵肠挂肚。她宁愿相信自己是在一种极其悲惨的境遇中彻头彻尾地爱上了他,在惨不忍睹的伤痛中至死不渝。 也许人生中最大的美丽,也是人生中最大的痛苦。 她爱他,但她无能为力。 第九章 如果可以,她希望她没有遇见他,因为爱人实在太伤心。 如果可能,她希望她的记忆中不复有他,没有温情的冬季未尝不是一种美丽。 颜笑,笑逐颜开也好,强颜欢笑也罢,总归是笑面人生的。爱过,恨过,怒过,悔过,悲伤过,彷徨过,终究是爱了痛了甜了苦了,一切的一切化为血水渗入肌肤钻入骨髓,想忘也忘不掉了。 最可怕的莫过于习惯,当思念成为了习惯后,痛苦是随之而生的。尽避她明白,欧阳怿未必如她这般的爱如这般的真,更未必值得她去爱,然而她颜笑仍旧是爱了。 当真义无反顾吗?未必。 只是,悔又有何用,不如义无反顾吧! 暮风晃晃她,“展望溪与嫣然来看你了。” “看我做什么?”她笑,“你呀,少哄我了!” “至少,嫣然是来看你的吧?”暮风也笑,“走啦走啦,不要呆在凉亭了,湿气太重了!” 嫣然已经款步走来,“喏,桂花酒哦!” 展望溪将她滋润得很好,整个人由里至外都透着水灵灵的气息。 颜笑笑着谢了她,笑着喝酒。 暮风说:“你呀,又空着肚子喝酒!对胃不好!” “嫣然,你真的愈来愈漂亮了!”笑着躲过风子的攻击,颜笑美滋滋地灌了一大口。 暮风指向她,“你看你,跟灌蟋蟀似的!” 嫣然笑脸可人,“慢慢喝呀,别呛着了!” “这么喝才过瘾哪!”又是一大口,“还是嫣然好,知道我的口味!”她边喝边冲嫣然飞媚眼。她不要自己失魂落魄的,至少在人前她不想这样。 “!”暮风刮颜笑的脸,嫣然大笑。 “此言差矣!”颜笑摇头晃脑地,“食色性也,吾未见好德如者也。” 欧阳旭急步走来,身后是同样焦急的展望溪。欧阳旭在颜笑面前停住,扑面而来的窒息的沉重,他缓缓说道:“哥哥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暮风抢先问道。 “高建成把他绑去金军大帐邀赏请功去了。”欧阳旭握住颜笑的肩,“金军统帅曾在苏州呆过,听说过哥哥的事,据说还与我们碰过面。而因为我们长期给边防提供银两和粮草,引起了金军不满。所以他们收买了屡战屡败的高建成,将哥哥绑去了。” “消息可靠吗?”颜笑强作镇定。 “是高剑云亲自的送信!” “会不会是另一个圈套?等着把我们一网打尽?”她的脑子还算清醒。 “她,受了重伤,是偷跑出来的。她不满高建成的叛国,又觉得对不起哥哥,所以冒险回来报信。不幸被金军发现,九死一生方逃到苏州。” 颜笑听见自己在坚定地说:“我要去救他。带上银子去救他!” 欧阳旭点头,“我也去!” “算我一个!”暮风举手。 “那位金军统帅叫什么名字?”嫣然似有所思。 “好像叫金兀术。”欧阳旭答道,转头看向展望溪,“望溪,家中烦你照料了。” 展望溪说:“珍重!” 大家都知道前面的路不可预料。但,无论如何也要拼死一试,没了怿,颜笑无法想象!因为她爱他,也因为他曾说过爱她。颜笑相信他爱自己是真的,至少在当时。 怿,坚持住!我来了! ★★★ 金军的烧杀抢掠使许多北方人向南方逃奔,沿路各个村庄城镇都打下了太多怪异的烙印,感慨之余,不是一言可以道尽的。 为了安全,颜笑一行人统统扮了男装,而且穿的尽是些老旧的衣服。不幸的是暮风忽然头晕,无奈一时之间找不到大夫,只有将就着继续动身,只是如此一来,耽搁了行程。 陈桥驿以被金军攻占,欧阳怿身陷其中。 战乱时分找不着可靠的帮手,最后决定一起去陈桥驿打探一番再作商量。 城门口戒备森严,城墙贴着告示。 暮风目光敏锐,她眯着眼看了半晌,然后说道:“好像是通缉令吧,纸上画着人头哪。你们看,一,二,三,一共是三个人!” 不容他们多想,该进城了。颜笑深吸口气,半垂下头准备接受检查。怎料那士兵却突然叫了起来,一队人马将三个人围住了。领头的拿着画像冲着颜笑比划了半天,然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叽里哇啦地让人把她绑了。 颜笑看见纸上,是她与欧阳旭以及暮风的头像。 欧阳旭低低地咒骂:“惨了!” 暮风一脸惨白,她的头晕还没好呢!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若果真是高建成设的圈套,至少他会让自己同怿见面,颜笑暗忖,她也不过只想同他见面,一面也好! ¤¤¤ 蒙在眼上的黑布被解开了,不容颜笑多想,嫣然出现了。 “嫣然?”她难掩讶然。环顾四周,这是哪儿?虽比不上苏州,但还算不错,至少不像监牢。 短短几天未见,嫣然竟突地瘦掉了。她很瘦,瘦得让人心里淡淡地痛。 “颜笑,这里就是金公子府上。还记得吗?那天晚上,你在窗户外见着的那个金公子!”嫣然缓缓地走动,仿佛一使劲会耗去她全部的力气似的。 “噢。”对对对!她是见过这个金公子的,几面之缘的金公子! “他便是金兀术。”嫣然带颜笑走向房间。 颜笑有满心的疑问,但她不知从何问起。她等着嫣然给自己解释,她无法作出猜测。难道嫣然也背叛了她吗?与高什么建成的联手整她?展望溪也踹了她一脚? 还有暮风呢?欧阳旭呢?他们被带到哪儿去了?最重要的是,怿呢?他好吗?他,他还在吗? “我赌了一把,赌那个金公子便是这位金统帅,因为他也叫金兀术。我猜对了,颜笑,我想帮你。” “嫣然!”颜笑不知怎么表达谢意。 “但是,他也很难做,他说他不能作主。你还是自己与他谈吧,过一会儿他就要来了,我只能帮到你这儿了。” “嫣然,等回了苏州我一定好好谢谢你,咱们一块儿去喝酒,好不好?” 嫣然凄然一笑,“我只怕是回不去了。” 怎么了?颜笑心中一凛。 “我也不必瞒你了,”嫣然缓缓坐在她身边,“早在你留在我这儿过夜的那一次,也就是你看见金公子的那一次,我便知道你是个女子了。” “什么?”她惊呼。 “你以为我很纯洁吗?可是那次,我终于听从了姐妹们的劝告。我要用身子留住你,颜笑,我是那么爱你,我不愿失去你!”她浅笑,自嘲式的,“我解开了你的衣襟,也就发现了你的秘密。” 颜笑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的确应该忘了你乖乖地嫁给展望溪。但是,即便我知道你是女人,我还是喜欢你,我无法控制,着了魔似的!”她咳嗽了半晌,“我试过了,但是我还是忘不了你骑着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神采飞扬地出现在听雨楼门前的那一幕。我就在楼上看着你。心中一荡,震慑久久不散。” “嫣然,别说了,一切都过去了!” “怎么可能过去呢?”她摇头,“本来我是可以欺骗自己,就说是为了帮哥哥,哎,哪怕说是为了帮姐姐你才了陈桥驿的。这样,望溪也许就不会怪我偷跑了,可是……”她咬紧嘴唇,咬得嘴唇印了血,“我被人糟蹋了,你要是我怎样面对望溪呢?” “嫣然,对不起!”她所经受的耻辱又岂是区区一声“对不起”可以抵消的! “我吃了慢性毒药,只等你来便服最后一粒。”她笑着笑着昏倒了。 颜笑赶忙扶她。狂喷不已的血飞溅了一身。嫣然在她的臂弯中凝望。这短短的一瞬,她倾注了一生的美丽与气力妖娆地开放着。她说:“代我向望溪说,我对不起他,我辜负了他。” 颜笑强忍着泪,点头。 “亲亲我。” 颜笑低下头吻她带着血迹的唇。 嫣然花一般地绽放,“如果来世我们能再次相逢,你愿意要我吗?” “愿意。”只是有来生吗?来生她们还能相逢吗?相逢时她们会恰好刚刚成为一对吗?然而,她还是给了她一个虚无的承诺,“我一定愿意,嫣然,我会认出你的。” “只要神愿意,我就还会回来,找你。”嫣然给她一个灿若烟花般绝美欣慰地笑容,尔后,烟花,坠落。 那是一朵烟花在凋谢之前最为冶艳的时刻。 无泪的心未必不痛,颜笑忍着巨大的痛楚望着她在自己怀中调谢。 身旁,一个操着生硬汉语的男子喟叹道:“她是个奇女子。” 颜笑自领口中翻出黑玉来,让它代替她陪伴嫣然长眠。她正欲将黑玉挂在嫣然胸口,金兀术惊道:“这是什么?” 转眼间黑玉已在他手中,他看了由看方才抬头,在她的脸上打量了许久,缓缓道:“着是你的?” 她点头。 “你知道这上面刻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据我猜测,是我的亲生父亲或是母亲留给我的,有什么问题吗?” 他冷峻的面容下起伏着波浪,“你等等,我就来。” 推开窗子,屋外,难得的晴天。颜笑躲开,给阳光一个通道,让她暂时嚣张地占据屋子。 死亡与恋爱,这些,每天都在这个世界上演。这是个灰色的世界,人们就在这世上痛苦地苟延残喘地活着,成为一个悲请的玩偶。 阳光抚摩着嫣然的脸颊,她嫣然微笑道:“我唯一没说错的便是——颜笑配不上你。” 似乎,嫣然仍在微笑。那微笑表明了她爱的能力,不管爱的对象是否选择错误,是否真的值得去爱,她由始至终用她柔弱却坚定不移的信念在强调“我爱你”,并愿意为爱付出全部。 然而,命运注定要彼此要错过。 ※※※ 颜笑仍在陈桥驿外的一个小村庄等待欧阳怿。暮风一直在追问这些意外的缘由,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说,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是的,是另外一个与她不大相干的故事罢了。 据说,黑玉上雕的四个字是——“完颜合剌”。 而那位看上去很威武粗犷的“完颜合剌”接见了她,她已经有了某些预感。但她最终拒绝了他的故事。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太害怕了还是真的无所谓。 但,总之,她拒绝了他与他的故事。 她总是充分运用一个商人的精明,披上惨痛的外衣,给他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最后,她说了,她说不在乎父亲是谁,她只想要回让她愿意变回女人的那个男子。 他说:“好。” 于是,她离去。 在走出他的大帐时,他唤住她,他说:“让我好好看看你。”她明白他是想在自己身上找出“她”依稀的影子。 她对他微笑,这是她对他的第一次微笑,“你不觉得我更像你吗?我比一般的女子高,头发微卷,眼睛是褐色的。” 他也微笑,那笑容有些恍惚,散发着怀旧的味道,“你叫颜笑?对吗?” “是的,我一直尝试着笑。但我早已倦了,希望你早些把我的他还给我。” “你能保证他不再与我为敌吗?” “不,我不能保证。”她笑着对他说,“就如同我不能保证一旦失去了他我不会自杀一样。” 他愣了半晌,终于笑道:“你是个好孩子。” 那种慈爱的目光她颜笑并不陌生,爹爹也曾经是慈爱的。但他们都只是她生命中的一颗流星,过去了便不再存在了。她感到了沧桑,那些并不遥远的日子却恍如隔世,且渺小…… ¥¥¥ 欧阳旭递给她两只馒头,他坐在她身边,“嫣然的棺木已托人日夜兼程送往苏州了。” “怿怎么还不回来?”颜笑问道。 一骑快马由远奔来,尘土飞扬。她懒懒地抬头,懒懒地观看。没有太多的喜形于色,她定定地望着站在面前的欧阳怿。 他说:“辛苦你们了。” 欧阳旭显得很激动,他热情地拥抱住欧阳怿,“谢天谢地,哥哥,你平安无事了!” 欧阳怿看向她,她亦用热切的注视来与他沟通,以求了解他,但接近正午的阳光笼在他的身上,使她的眼睛无法沟通,使她大注视毫无用处。她明白了,她与他,咫尺天涯。 她低下头,偷偷地苦笑。 他说:“旭,代我照顾她。” 之后,是策马离去的声响。 吧裂的土地上融进了一滴又一滴的泪水,她听见欧阳旭悠悠的嗓音,“什么时候你也肯为我流泪呢?” 泪自顾自地流,她的声音却是平稳地,“叫暮风起床上路吧。早些回苏州,找个大夫给她瞧瞧,究竟是哪儿病了。” 很奇怪的,她竟听见了心碎的声响。不管是她颜笑自己的还是欧阳旭的,总而言之,那都是永远不会痊愈的伤口。 但命运之神不容他们滞留,他说,你们必须向前走,且永不回头,否则将遭到诅咒。 欧阳旭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被她的泪水浸湿的土地。 她拉了他一把,“赶路了,别分心!” ⊙⊙⊙ “再有半日便到苏州了。”欧阳旭前后打量一番,“暮风,你若累了,咱们便在前边的树林里休息一下。” 颜笑小心地把暮风从马车上扶了下来。因为暮风的身体愈加虚弱,他们早已改乘马车了。 “这里有我照料,你去大些野味吧,我快饿死了!”她一边生火以便指派欧阳旭。 “我就来,你们可别乱跑呀!”欧阳旭关照着,“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们小心点。等天一亮咱们就动身,明天中午便能到家了!”他的声音愈来愈远。 “风子,你再支撑一下,等回了家,我立刻给你请最好的大夫。”颜笑手忙脚乱地把捡来的树枝添到火里。 “风子,你怎么不说话呀?” “风子,你再不说话我可就不理你了!” 不对!风子不会是昏过去了吧? 猛回头,一柄阴森森的利剑抵住她的喉咙。 是——展望溪! 他的脸上满是颓废的苍凉,颜笑没空理他,扯着勃子看向暮风。什么?暮风昏过去了?不是吧?“你把她怎么了?”她急急道。 “我点了她的睡穴。”长剑的主人咬牙切齿,意欲将她千刀万剐,“我单等了旭离开你们,这下好了,我可以不必顾及旭与怿的情面了结了你,替嫣然报仇。” “你动手吧,我对不起嫣然。”人们通常给不可预测的未来冠以“命运”,是因为无力改变什么也无权选择什么。颜笑明白,终有一天自己也将面临死亡,只是她没料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面对燃烧着的篝火,她心下一片凄凉,今夜过后恐不能与怿再相逢了。 嫣然,颜笑真的陪你来了! 利刃穿透的声响,伴随着劲风,她倒下。 并没有痛苦,展望溪惊呼:“旭,这是为什么?” “一命抵一命,我代她还你。”压在她身上的欧阳旭喘着声。 展望溪发足狂奔。 她惊慌失措地将欧阳旭搂坐在地,长剑穿透他的身体。 “笑,代我照顾暮风。我怕是不行了。” 她慌乱地点头,“我什么都答应你。你等着,我去找大夫。” “不必了。”他轻轻地揪住她,“笑,若来世我还能认出你,就嫁我吧。” “不!不准说死!只要你挺住了,我什么都依你!” “我没有福气,我就要死去。”欧阳旭叹了一声“可惜”,含着笑闭上眼帘。 她深深地注视他,注视他那蕴藏了几个世纪的忧伤的眼睛,细狭的眼眶与平坦的双眼皮构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效果,只是她再也见不着这双眼睛流露出的浓稠感情了。 在漫长的人生中,他们终是来不及了。 她突然失声痛哭,哭得惊天动地地。然而欧阳旭看不见她这唯一一次为他而流泪了。 在这寒冷的夜晚,星光,篝火,鲜血与眼泪伴着爱恨情仇,像极了一幅古书的插画。 如果她肯,她肯早一点爱他,那么他也许就不会死,但最终她还是没来得及应允,没来得及告诉他,其实自己也是喜欢他的。她就只是说:“如果老天爷肯,那么我愿意全心全意地爱你,在来世。” 走到了这一步,在她得到了太多的爱也失去的爱之后,她已分不清自己究竟爱谁。但旭终于还是先走一步,怿还活着,来生太过渺茫,那么她爱的还是怿吧。 似乎,她总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遇上了错误的人。究竟是何时何地才能让她遇见那个恰巧的人呢? 寒风凄凄,唏嘘不已。 ◎◎◎ 暮风的月复部日渐隆起,她将所有的悲痛转化为满腔的爱意悉心照料尚未出生的孩子和自己。 而颜笑则变卖了所有的家产(欧阳旭和欧阳怿的),把家搬到邻近的一个小村里。 她对暮风说:“连年征战,人们流离失所,我想帮助他们。我要用我的方法证明,怿的以武力救国的方案是偏激的。” 暮风点头,“如果不是战争,就不会有那么多荒民与强盗。旭就不会那么早就去了。”她一直以为欧阳旭是为流匪所害。 “别太难过了,毕竟他给你留下一个希望,不是吗?”颜笑试着宽她的心。 暮风满足地抚着肚子,微笑。颜笑不明白,一个人的眼睛怎么会发出如此强烈的光彩。 “那么,笑,你的计划是什么呢?” “占城稻,你听说过吗?” “是从越南传入的一种稻子吗?”她思索了一会儿给出答案。 “对。现在在吴越地区已普遍种植,我想去那儿请些能手买些稻种,把占城稻推广开来。”颜笑兴奋地跳到床上,“天下不管是谁当家,老百姓总是要吃饭的。只有有了饭吃,天下苍生才能安居乐业呀!” “好主意!”暮风也是笑吟吟的,“何时起程?” 颜笑没料到她如此兴奋,“总也得等你把孩子生出来吧?” “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呀?”她摇头,“我早就适应了,再说肚子还不大,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的。咱们趁早动身,不好吗?” 颜笑仍在迟疑。 “那咱们坐马车,慢些走,就当是出去散心的!” 她沉吟,一下,突然捏捏暮风红润的脸颊,“好吧!” ○○○ 时间流逝后,沉淀下来的就是记忆。当不再拥有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每天忙碌着,颜笑和暮风终于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虽然不及以前宅子的别致、华丽,但她们都感到了从所未有的自由气息。 暮风像模像样地做小孩子的衣服,而颜笑则做她的账,经营着一个小小的农庄。原本她仍旧是以男装示人,但她们热心的康婆婆却顺理成章地令她退却了保护的屏障。 她咋呼呼地叫道:“一个大姑娘家的总穿这些男人家的衣服做什么?” 颜笑下意识地去看暮风,不对呀,风子穿的不是男装! 康婆婆对着她转了个圈,“没衣服吗?那不要紧,婆婆来替你做!” 然后,她颜笑就真正地对镜帖花黄了。她好奇地去问暮风,“我看上去像个女人了?怎么康婆婆一眼就看出我不是男人呢?” 暮风嗤笑一声,“自己去照镜子去!看你一脸的春花秋月的,有谁看不出你怀春了?” 伸手欲打暮风,她却挺着大肚子对准她,一边还嚷着:“打呀,打呀!千万别手下留情!” 真嚣张! “明儿就是端午节了!一块去买点东西逛逛吧!”颜笑笑着提议道。 “好香——”孕妇不但嘴馋,鼻子还特别灵! “粽子!”颜笑与暮风同时大叫。到底是颜笑的身手敏捷,认准了目标,正扑美食。 “去!”康婆婆灵活地让过“饿虎”,将香喷喷的粽子交到暮风手中,“来呀,小凤,尝尝鲜。我知道,明天大家都有得吃,就不新鲜了,所以特地给你弄了两只。”康婆婆说暮风的名字太冷,不吉利,便自作主张地给她更命为“小凤”。 “康婆婆,你不公平哦!人家也很馋也要吃!”颜笑拉着她撒娇。 “你又没怀孩子,馋死也是活该!等你怀了孩子,康婆婆就给你吃!” “哈哈!”暮风傻笑,呸!“她没丈夫,哪怀得上孩子呀!” “这好办!我给颜姑娘寻一门亲不就得了!”康婆婆擦了一下口水,“咱们颜姑娘要人品有人品,要才干有才干……” 颜笑大呼吃不消,笑着往外跑,“疯子,我逛街去了,你去不去?” “去!去!去!等等我!”不顾康婆婆的唠叨,暮风跑了出来。 “小祖宗!你慢一点,不要动了胎气呀!” 暮风坐到了马车上,递上粽子让颜笑咬一口。 “驾!”颜笑利索地驾着马车进城了。 □□□ 街上依然车水马龙,行人如织。花照开,水照流,人照乐。小人物们该干吗干吗,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照旧。 颜笑认为自己的性格中有太多与生俱来的悲观因子,即便是在最热闹的场景下也难以掩饰心底无尽的悲伤。眼前晃的竟是欧阳怿的影子!还是,终究还是忘不了他,无法释然。 她总期盼着,有一天,他突然跑到自己面前,大声说:“我回来啦!” 她不时地将背倚在墙上休息,以为身后的就是那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爱他,亦不明白为什么忘不了他,就如同她不明白旭,嫣然以及湘玉,他们为什么爱自己一样。 爱是一个古老的圈套,冲进去都是义无反顾的。 “笑!”暮风摇她,“你看——” 颜笑顺着暮风的手向前看,“你要买糖人?不是?那是买胭脂?也不是?买布料?还不是?” 暮风的头摇得像只波浪鼓。 “你究竟要买什么?” 她的手定定指往墙角,颜笑停下车。 “不是吧?你要买那个乞丐?”她咋舌。 暮风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么,”颜笑真的觉得很无辜,“你究竟要干嘛?” “那个要饭的看上去很面熟!”暮风咬咬唇角。 “天下的乞丐都是一个样,又臭又脏,”她笑道,“知道你是菩萨心肠,赏他几个钱就是了。”大步地走上前,只见那乞丐只是低着头,并不像一般的乞丐那样讨钱。低着头,默不作声地看他面前的那只破碗。 “该不会是个哑巴吧?”她小声地对暮风说,“要不就是个傻子!” 暮风不吭声,仔细地拿眼瞧那乞丐,也痴了。 哎—— 她这个苦命的颜笑只好掏腰包了。模出几文钱丢到他的碗中,一旁的三四个乞丐倏地扑了上来,踢倒这个“哑巴”,抢了钱便跑。 颜笑正要发火,暮风便叫道:“李格飞!” 哪儿来的李格飞?颜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乞丐抬起黑漆漆脏兮兮的脸,盯着她看了半晌。呆滞的眼睛转了两转,咧开嘴,“哇”地哭出了声,“颜小子——” “李格飞?”说不出自己究竟是惊讶还是惊喜,那感觉莫可名状。 暮风说:“我就说他看上去面熟吧!” 世事难料!丙真是世事难料呀! 第十章 李格飞背靠着草垛晒太阳,惬意至极! “很爽吧?”颜笑伸手就揪他的头发。 “别闹!”他拉她一同做到铺着草的地上。“我累得很!” “不错嘛!”她用拳头在他身上试了试,“身子骨结实多了!” “能不结实吗?”李格飞笑,“我现在会喂猪会套马会割草还会做饭!” “差强人意尔——”颜笑摇头晃脑地,“你也不过就停留在‘会’的基础上,说要精通,那还差得远呢!” “有时候想想,真觉得感慨,人生如戏呀!” “是呀,我们每个人都那么微不足道,完全不知道迎接我们的究竟是什么。还记得吗?”她也仰起头,闭上眼,“咱们一块逛青楼喝花酒,骂来骂去争分吃醋的!” 他低低地笑,“很荒唐也很虚无,我当时怎么那么傻呢?其实,我大可不必理会你的。颜笑,我是跟着你才去胡闹的,你知道吗?” 颜笑偷偷睁眼瞧他,他仍旧躺在那里,美美地睡。她也就没多事地问写些什么。 “爹死的时候,我恨死你们了。后来又沦落到当了乞丐,”他咳了咳,“不堪回首呀!” “现在还恨吗?” “你说呢?”他把问题抛给她。 “我怎么知道?”颜笑再把皮球踢给他。 “毕竟是你找到我的,给了我另外一种踏实的生活方式,我没有理由去恨,”他支起身子,挡去了她的阳光,“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曾经的那个李格飞了!” 那专注的目光让她在一瞬间产生了错觉,她几乎以为又看见了欧阳旭。但,她不能容许自己一错再错,于是她风轻云淡地浅笑,“我以为,长大的人是不会自我标榜成熟的!” 他的目光有着孩童的纯真,“我只想照顾你。” 她笑道:“颜笑也要别人照顾的吗?” 他肯定地点头。 懊死!他们维持的这个姿势太过暧昧了!因此她推开他,坐起身,捶捶发酸的肩膀和腰。 “就算需要,也不是你。李格飞,”她认真地看着他,“记住,发现你的人是暮风。而她恰好是个弱者!” “她是个弱者?”李格飞气呼呼地:“她打过我呢!她把我举在头上转了三圈呢!” “睚眦必报的可不是李格飞哦!”她大笑,“这些乱七八糟的还记着做什么?忘了吧!” 她颜笑倒是想忘,还是那些东西赖在里面不肯出来。记忆里最深刻的,还是那些散不尽,抹不去,甩不开的似有似无的雾一般的爱恋。 “颜姑娘——颜姑娘——”康婆婆一路冲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颜笑连忙起身扶住她。 “小凤要生了!” “天哪!”这回轮到她一路小跑了。 △△△ 啼哭声和着鲜血,一个全新的生命降临了。 然而,颜笑记起了欧阳旭。为什么事到如今样样是旭当时怎样怎样,从前,从前却从未念过他的好呢?她攒眉他便一起低眉耷眼的。那些日子,旭一直苦苦地呆在自己身边,而她又做了什么?这样好的男人,还不是来一个灭一个,来两个灭一双! 可,她却—— “来,抱抱看!”康婆婆把洗干净的小家伙裹好递给颜笑。 “是男是女?”她试着抱起这个软平平的小东西。 “是个千金!”康婆婆咧着缺了门牙的大嘴笑道:“颜姑娘,你高兴得昏了头了吧?不是都说了好多声‘千金’了吗?” “是吗?”她掩饰地笑道,“我是太高兴了!” 暮风有气无力地,但还是难掩喜色,“笑,给她取蚌名字吧。” “嗯,这可得好好琢磨琢磨!”颜笑点头。 李格飞跳窗而入,险些跌倒,“来,给我抱抱!” “去!去!”康婆婆从颜笑手中接走宝宝,“你们呀,都一边站去,毛手毛脚的!” 砰! 颜笑和李格飞已被挡在门外。两人对视一番,指着对方的鼻子异口同声地大叫:“都怪你!我呸!” “好了,别吵了!风子需要安静,咱们给她张罗些好吃的吧!”颜笑拉着李格飞往鸡窝跑。 “干什么?”李格飞大惑不解,“我们应该去厨房呀!” “先抓鸡后宰鸡最后来个大熬鸡汤!”颜笑公布计划。 “好主意!”战在鸡窝外,李格飞大点其头,“只是,谁来杀鸡呀?” “当然是你!”呵呵!被整到了吧? “为什么是我?你可以随便找任何一个来的,随便哪一个阿叔阿嫂都比我强!”李格飞张牙舞爪,“农庄里可不止我一个人!” “你不是要照顾弱者吗?”颜笑含着笑反问他。 李格飞闭上眼,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气概。探着步子模进鸡窝。 呜—— 颜笑快乐地叫着跳着比谁都欢喜,仿佛这辈子从没见过别人抓鸡。李格飞转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了解的眼光似乎在说:颜笑,你的表演过头了! 是的,是的,她压根就不高兴。刚刚抱着小婴儿时,她几欲痛哭。她那时方知,浮世上,竟有哭不得的时候。 李格飞的笑容早已不若从前的轻松,他纯粹是为了逗她开心罢了。 正想着,他已顶着一头鸡毛从鸡窝里模出了一只鸡来。 她闭上眼,不去看那只无辜鸡的悲惨结局。哎——她这人就是同情心太重! “颜笑!”熟悉的女声自篱笆外传来。 扭头——七月!她走近她,只轻轻地说:“我把孩子托给你,求你好好照顾她。” 接过两眼圆瞪的女孩,“她叫什么?”颜笑没有多问。既然七月托她照顾,她便自有她的苦衷。 “渺渺。”七月说,“我走了。” 康婆婆正在晾毛巾,见颜笑立在门口发愣便推她一下,“这孩子是哪儿来的?” “哦,我姐姐的女儿,”颜笑想了下说道:“康婆婆,麻烦你找个会带孩子的人来。” “好的好的。”康婆婆擦擦手上的水,接过孩子,“好俊的小泵娘,叫什么名儿呀?” 颜笑不喜欢“渺渺”两个字,于是说道:“她叫宋小乐。”语毕看向李格飞,“天哪!你怎么满脸是血?”她吓得后退一步。 康婆婆也吓着了,“老天爷!他还拿着刀!” “鸡呢?”颜笑问他。 “鸡?”李格飞模模头脑,头发上也染上了血,“鸡好像是飞了!” 颜笑大笑,笑得死去活来。其实,她更想哭。 ◇◇◇ 不知道一个什么样的男人能拥有这个长着一双深情而忧伤的大眼睛的美丽姑娘。 忍不住地,在她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颜笑不由地就忆起了那没有任何条件与理由地喜欢她、对她好的男人。 “依我看,叫个实在的名字好养活!”康婆婆一手抱着小乐一手托着鸡汤碗,“来小凤,喝吧!人家李少爷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梨树下面找着这只半死不活的鸡的!” 李格飞跷着腿,冥思苦想,“实在的名字?那就叫梨花吧!” 暮风赶忙摇头,“不好!” “那菊花呢?” “不好!不好!” “菜花?” “不好!不好!不好!” “实在不行就叫梅花吧!”李格飞是真心实意地想帮忙,不过他可害苦了暮风。暮风摇得头都停不住了! “叫漱玉吧!”颜笑开腔了,“欧阳漱玉,怎么样?” “挺好的,”暮风欣慰地笑道:“漱玉,很清爽的名字。” 李格飞模着下巴煞有介事地琢磨着,“漱玉,嗯——漱玉,李漱玉——” “咦?” “李漱玉,怎么了?”李大少爷挂着招牌式的无辜笑容。 “嗖——”一只汤碗夹着寒风袭向李格飞,他灵敏地躲闪,叫道:“你干什么?” “无耻!卑鄙!下流!”那厢,风子真的成“疯子”了。 “我才没有!”李格飞发挥着固执的天真,“你是弱女子,我就想照顾你,要好好照顾你就自然娶你,娶了你,这个宝宝就自然跟我姓,那她不叫李漱玉叫什么?”他理直气壮的让人无法反驳。 “你滚!你滚!”暮风怒不可遏。 “我为什么要滚?”李格飞也卯上劲了。 “康婆婆,”颜笑冲着呆愣的老人家打个手势,“带李少爷出去散散心吧。” “好的,好的。”康婆婆擦经常流下的口水,用宋小乐的笑脸哄走了李格飞。 抱着天真无邪的漱玉,看向兀自生气的暮风,颜笑认真地感慨着哀怨着,“风子,至少他真心愿意娶你愿意照顾你,不介意漱玉的存在,甚至还挺喜欢她的。” “我不要听!”她本能地拒绝着,“笑,我无法忘记旭!我怎么能?” “没有人要你忘记,你可以永远地将他铭记于心,”颜笑像在说服自己,“但我们仍旧要去爱去被爱的,暮风,人生的路还很长,从现在开始一切都还不晚。你懂我的意思的!” “我不懂!”泪水已经盈满了她的眼眶。 “你懂的,暮风。我只是不希望,到头来你苦苦追寻的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颜笑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漱玉,“旭是一个美好的故事,他已经过去了,所以你才要更好地珍惜现在。临终前他把托付给我,暮风,我要对你负责,更要对他负责。” “你不是也在等怿吗?与你的感觉相同,我以为旭没有离开我,他只是在另一个地方等我,我与他还是可以相逢的。” 颜笑浅笑,“谁说我在等他的?” “不是吗?” “一开始当然是,可现在我已经不确定这样的守候是不是值得。他待我不过如此,他的心里真正装过我吗?”颜笑扭头,将泪水送向窗外。李格飞说得没错,她也是个弱者,“如果现在有人说要娶我,没准我还应了呢!” “笑?”暮风呆住了。 “我为他放弃太多了,我害怕将来有一天,我会后悔地发现原来他压根不值得我爱,不值得我等。” “恨他吗?”暮风问道,颜笑记得当初自己也曾这么问过七月的。 “爱过,也恨过,但总之是忘不了,就是那种欲罢不能的感觉。”是呵,欲罢不能。这是七月的话,这回倒轮到她颜笑说了。 康婆婆探着身子,“你们都饿了吧?”好烂的借口哦,呵呵!她们可是刚吃过午饭的呢! 不经大脑考虑,颜笑面无表情地问康婆婆,“我长得如何?” “很好看啊!比我的孙女们都好看!”老人家似乎不明白她何来此问,“这跟肚子饿了有关系吗?” 颜笑径自问道:“像我这样长得还不错就是岁数大了点的人能找户好人家吗?” “能啊。” “那么,有忠厚老实勤快的小伙子愿意入赘吗?” “有啊!”康婆婆仍在点头。 “很好!”她终于笑了出来,“那就请你帮我找一个吧!” 仍下错愣不已的暮风与康婆婆,颜笑迎向屋外温暖的阳光。小漱玉安稳地躺在她怀中。她爱怜地拥住她,亲亲她的小鼻子,胸口涌上一波又一波的苦涩,罢了,罢了! 她再也不要什么梦想了!只求平平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一切绕回了起点。呵呵! ※※※ “李格飞怎么还不回来?”颜笑有些焦急地看向远方,天色渐黑,他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干老本行吧!”暮风冷嘲热讽地。 “要不,你们先吃吧。”康婆婆摆好碗筷,端出一个小托盘将暮风的饭菜放在上面,“小凤,你先吃。” 暮风也不客气,坐在床头大吃特吃。 而颜笑,她还在等。 外面有些喧哗,李格飞回来了? 丙然,他大步流星地踏了进来,不似往日的聒噪。他定定地看了颜笑有看了暮风,然后做到饭桌前。 料想他必是生了暮风的气,所以颜笑也就没多招呼他,捧起碗吃饭。 他也捧起碗,往嘴里扒了两口白饭,然后傻傻地看颜笑,“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颜笑凭自己对他的了解,照他这种假斯文的语气推测,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因而她笑道:“讲!” 他仍在犹豫,暮风可不乐意,“娘娘腔,婆婆妈妈的!有什么话你就痛痛快快地的说吧!含在嘴里干嘛?” 他出人意料地没有发火,咽了口口水,开了腔:“李纲已被赶出了朝廷。” “然后呢?”颜笑心中一凛,急着问他,“然后呢?你快说呀!” “金军再度南下,东京失守。徽宗与钦宗以及后妃,宗室,大臣大约三千余人被掳。” “你听谁说的?”颜笑扔下饭碗,“你怎么知道的?” “下午我进城去闲逛时听说的,满大街都在传这件事。”他说道,“我还碰见了展望溪,不过没看见嫣然。展望溪说他今天有事来找你。” 来找她?来找她颜笑报仇吗?杀了她倒也痛快,反正怿是生死难测,也许他已不幸遇难了!那么自己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到此时她才惊觉,自己还是忘不了他,原以为自己早已淡漠,却不意已渗入骨髓。 暮风说:“那欧阳怿他不会有事吧?” 冷冷地大了个寒颤,颜笑小声说:“我该怎么办?” 慌乱中,院外起了另一波喧闹。康婆婆的小儿子领着两个人往这边走,恍恍惚惚的,似乎是展望溪,还有一个女人。颜笑竟一厢情愿地心跳加速口干舌燥,她多希望那个女子便是——嫣然啊! 人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高剑云,那个英气逼人的飒爽女子。 她没吭声,只静静地等待命运之神的裁决。 展望溪的眼神阴郁,冷至冰点。他说:“我有怿的消息了。” 她强迫自己镇定,没有发问,她在等他主动说。她把发问的气力积蓄起来以防自己昏倒。 “他与留守东京的老将军宗泽一同抗金,但是,缺少粮草与必备的军需用品。”展望溪不看她,她也不看他,他们彼此回避着两个伤痛,“你可以帮他的。” 心中浮起的第一个念头是——那个叫做“完颜和剌”的人怎么办?犹豫了一下,但她的嘴巴在说:“我有存粮,也有银子,烦你带给他。不要说是我帮的忙,不要提起我,那些银子原本也就是他的家产。拜托了!” 斑剑云到底心思缜密些,她问:“要给他捎点什么东西或是带封书信吗?” “不必了。”她摇头,“不要对他提起我。”深深吸口气,全身竟似大病初愈那般的无力,“我去给你们取东西。” 知道他安全了,又如何?他有抱负有才华,他拥有很多很多,但他不属于任何人!既如此,她又为何要去点醒他的记忆,让他记住小小的她呢? 对于她颜笑来说,爱情便是一切,失去了爱会痛不欲生;然而,对于欧阳怿来说,爱情微不足道。 既然大家对爱的要求尺寸不同,那么就算了吧。道不同,不相为谋。爱情亦然。 她又何苦强迫他记住她的好呢?难不成还指望他回报?呵呵!痴人说梦哪! ☆☆☆ 没有刻意去等待,但事实上,颜笑知道自己确实在等待。 康婆婆欲盖弥彰地解释,目前她尚未发现可以匹配她的男人。 颜笑浅笑。 暮风开始下床走路,李格飞在她的教下正式习武。当初暮风也教过旭的呀!不谈也罢!在她与李格飞的争执与嬉笑中,颜笑已经感觉他们开始迷恋上爱情这种游戏了。 偶尔,颜笑也会戏弄戏弄李格飞,在玩笑中恍惚地回味过往的林林总总。 △△△ 又是一拔南逃的北方平民,为什么要有战争呢? 她颜笑所能做的就是收容他们,给出土地让他们耕织让他们安定。只是,又有谁能让她安定呢? 欧阳怿在回忆中逐渐被冲淡成一个模糊的影子。对他的归来与否,她早已不抱任何希望。 斑剑云旋风一般地刮到跟前,“喏,你的信。” 颜笑没有打开,她不敢打开,只是看着高剑云布满灰尘的脸,她知道她有话要说。 丙不其然,高剑云说道:“宗将军忧愤而死,因为朝廷不肯收复失地。欧阳怿他——想回来。” 颜笑镇定地拆开信封。捧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如果我回来,你还肯收留我吗?” 心中有一种细碎的疼痛慢慢泛滥,终而成泪,溅湿了那行触目惊心的字眼。 一个魂不守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笑,你肯收留我吗?” 她无语,亦不回头。 “我看了你的农庄了,真的出乎我的预料。笑,你是这么出色,我就知道我没看走眼!让我加入你吧,我们一同努力!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你是没有看走眼!瞎了眼的是我!”颜笑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所有的心理防线会杂第一时间宣告崩溃。 事到如今,他的心里仍旧是报国报国!他的心里从没装过她! “我知道你怨我,可你没有去过饱受摧残的北方——真正的北方!”把扳过她。他仍不抬头,偏偏不看他的眼,“最能打动人的不是那些缠绵悱恻的爱情,而是动乱时代的沧桑,你没有经历过这些。那些战争和血腥的场面,给了我前所未有的感慨与震撼!” “……” “你是对的!战争不能解决一切!笑,所以我回到你身边从善如流,你建农庄的初衷不就是要向我证明你的报国方式是正确的吗?” 他,简直就像她的梦魇!每一次的聚散仿佛都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充满了在劫难逃的味道。 但,她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她还是不懂他!甚至说不定他也从未懂得过她! 两个什么也不懂的人胡搅在一起会有什么好结局? 她颜笑要的是“爱”,他要的是“义”。呵呵!这算什么? 所以她摇头,边摇边挣开他,向房间走去。 她以无泪可流,那种痛彻心肺的感觉却涌上来。她明白自己伤了他的心,可是,他难道从不检讨自己的过错吗? 让她再想想吧,再好好想想。 ★★★ 思索了几个晚上。但真正作出决定只在一念之间。 暮风说:“我知道你的心结,可现在怿回来了,这不是足够了?” “然后等待他的再一次离别?”不安全! “你可以陪他做他想做的事呀,这样你们不就可以不分开了?” “为什么总是我在迁就他?”不平衡! “你在陪他做事的过程中得到爱,他在被爱的同时爱你,这很公平呀!”暮风不解了,“我不懂,你到底在别扭什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一直在等他!用你的方式等他!笑,不要把爱情与幸福拒之门外,你看我,想旭回来还想不到呢!”她对颜笑微笑,“只要能得到与他培养感情的机会,过程可以不计较,对吧?” “让我想想!”颜笑伸手抱过她手中的小漱玉,“让我一个人静静!” “好!那把漱玉还我!”她顽皮地向颜笑“讨人”。 颜笑亲亲漱玉,还给暮风。“我出去走走!” “早些回来!”暮风关照着。 ●●● 她是去找欧阳旭,她静静地坐在他的墓前,一言不发。 也许她的拒绝,是因为害怕伤害了旭,在他生前她未曾爱过他给过他快乐,难道在他死后还不能让他感觉到丝丝慰藉吗? 既让暮风寻了她的新幸福,那么就由自己来替她守孝吧。只是,欧阳怿那个活生生的人还活生生地晃在周围。 她好矛盾! “我也觉得对不起旭!”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出现了,“笑,我爱你,你一直知道的,虽然不及旭的深情。”他拉她起来,“我想,当初旭义无反顾地替你挡下了那一剑,他一定是希望你幸福快乐地活下去。” “你以为你就是那个幸福快乐的源泉吗?”语气有了起伏,不再呆板。 “我尽量让自己做到这一点!” “那么恭喜你,你失败了!我看见你便想吐!”推开他欲走,他却拦住她。 “其实,所有的理由都只是借口,我只问你,”他锁定她的视线,“你爱不爱我?” “你是猪!”她使劲挣扎,越挣扎脸越红,“猪头!放开我!” “只要你爱我,那么其他的理由就都失去了意义。我甚至想,老天爷故意设下这么多的生死别离来考验我们的,”他紧紧拥住她,“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我们还要蹉跎到何时?” 一句话,镇住了她,她不再挣扎。 “笑,我一直想告诉你,若是那天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我一样会义无反顾地救你。因为,我爱你!” “哇——”她再也无法自抑,号啕大哭。她抱紧他,就如同那次落水时一般地拥紧他。让她暂且感受一下这万般的缱绻,把所有的困惑与苦恼都远远丢在脑后,这一刻她愿意做个最受宠爱的小女人! 隐约间,她看见了一朵模糊的微笑。 身后,传来树叶与轻风的嬉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