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说晚安》 楔子 巴斯庄园,诺斯费拉特亲王张开双臂欢迎远道而来的年轻客人。 “我真高兴,你回来真是太好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除了我自己的孩子,我从来没有喜欢别的孩子像喜欢你一样。” 年轻客人微微一笑,这是诺斯费拉特亲王特殊的幽默感。众所周知,亲王殿下没有任何子孙。他们这一种族,不可能有血缘意义上的、真正的孩子。 “谢谢您的招待,殿下,我不胜荣幸。” 齐默恩·帕萨尼斯,一直悄无声息地游离于两个世界之外,然后突然地出现,世界你好,我回来了。 回来,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第一章 安卓雅在房子的阶梯前停住脚步,隔着门她听到屋内传来一片闹哄哄的声响,长串的大笑与尖叫声冲进她的耳朵,像是森林失火或是洪水暴涨一般。她心里想:这果真是个名不虚传的派对啊……反正已经迟到了,或者索性转头回去当自己没来过?这个想法令她觉得轻松许多。 这是个初春的傍晚,窗户上映照着一片深蓝,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隔着屋内弥漫的烟雾,安卓雅看见了翠西夫人。她的心往下一沉,思及随之而来的这位夫人无止境的唠叨以及受到严重伤害般委屈的声调——亲爱的,我可一直期待着你——她终于步上台阶,敲开大门,冒着震耳的喧闹,穿过眼前拥挤的人群,来到一旁乔治时代风格的侧厅。 屋子里,高谈阔论、饮酒作乐的宾客塞得水泄不通,令安卓雅几乎寸步难行。就在此时,翠西夫人看见了她。 “噢,亲爱的!”年过四十,有着贵妇人特有的华丽风度的翠西夫人像摩西分开红海一样穿过人群,转瞬来到她面前,“我正想着你呢。” 安卓雅吻了吻她的面颊,“对不起,翠西姑妈,我迟到了。” “没关系,不过你错过了我的一个新客人,很可爱的年轻人呢!”翠西拉起她的手,眼睛瞄向派对中央,寻找着目标但却没成功,只好暂时放弃。 安卓雅耸耸肩,翠西姑妈热爱交际和青春,隔三差五就在聚会上郑重推出一两位“可爱的年轻人”,像得意于展出艺术品的收藏家一样,她早习以为常了。 “ann,”一个有点熟悉的男中音在背后响起,“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她一转头就看见了伊斯特·海勒,本埠最著名医院rakia的执行董事。以他三十二岁的年纪而言,这个职位是过分成功的标志。他是一个极有绅士风度的英俊男士,女人心中的黄金单身汉。 “我想我迟到了。”她殊无诚意地回答。安卓雅与他认识其实才三个月,他对她倾慕有加,她对他也颇有好感。但仅此而已,言及其余尚嫌太早。 “今天晚上的你看起来简直美得惊人。”海勒打量着她,半是恭维半是真心地赞美。安卓雅继承了她母亲纤细的骨架和深具异国风情的眉毛,以及与生俱来的和她父亲那种舞台上无可模仿的贵族气质,可惜她与双亲的相似之处仅止于此了。 “谢谢,伊斯特。”她微微一笑。翠西夫人看着安卓雅,再一次为造物主的神秘安排而感慨,极其相似的容貌,当ann的母亲蕾莉亚娜微笑的时候,艳丽到让全世界为之屏息,而ann的微笑就显得优雅从容、端庄——像个淑女,远远不及蕾莉亚娜那样耀眼夺目。 “真的很长时间没看见你了,上周的音乐剧你没去,是生病了吗?”海勒接着问,语气殷勤,带着那么一点点私密的关心,但分寸把握得极好,一点也不令人觉得逾越,只觉得受到重视的温暖。 看看这一对年轻人,翠西的心情更加愉快。安卓雅是她最喜欢的晚辈,完美的淑女,惟一遗憾的就是她已经二十七岁,却还没有遇到感兴趣的男士。也许是出现在她身边的异性还不够优秀吧,翠西常这样想。而现在海勒出现了,这是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挑剔的年轻人,更重要的是,他显然很倾慕ann。 “谢谢你送来的票,”安卓雅想起这个有些扼腕,“但那天我有工作,真是遗憾。” “下次一定还有机会。”海勒安慰地说。正说话间,翠西夫人走开了,两人单独相处,他觉得这是他的好机会……五十七分钟,安卓雅看了一眼墙上的大挂钟,计算着时间。可以告辞了吧? 避开海勒追逐的视线,她找到翠西夫人的所在,努力挤过人群来到她的后方,“翠西姑妈?” 人声鼎沸,淹没了她的声音,翠西夫人正兴致勃勃地与一位知名影评家谈论最新的电影,完全没听到她的呼唤。她正要再次尝试的时候,身旁一个声音说:“你忘记带麦克风了。” 她一愣,随即看到了站在墙角处的年轻男人,心脏突地跳了一下。这是一个好看得过分的陌生人——希腊人的轮廓,体形优美,结实有力的手臂,线条清晰的下颌,还有一头非常漂亮的金发,迷蒙的灰色眼睛正看着她。 “你应该带一个话筒。”陌生男子轻笑一声,很难讲是玩笑还是嘲笑。他的语调缓慢轻柔,完全不受周遭嘈杂所影响。这样独树一帜的音调,反而使得他的话即使不用喊叫也清晰可辨,“这是一个精彩的派对。” 安卓雅非常欣赏地看了他一眼,出于无可救药的职业天性,她对于深具古典美的事物有着无法抗拒的好感。现在,她突然有了一种轻松的心情,“翠西姑妈的派对一向成功,有那样充足的美酒佳肴想不成功都难。” “是吗?”他随手从经过的侍者的托盘中拿起一杯鸡尾酒,“可你似乎一直不吃不喝呢。” 他一直注意着她吗?安卓雅一惊,再次打量起这个陌生人。他到底是什么人?演员吗?这样漂亮的外表是绝对引人注目的。不对,应该不是,一个演员是不会让自己这样孤立在人群之外的。她回想起他刚刚用一种超然的神情看着现场,说出“麦克风”的那种淡漠态度,安卓雅想,说不定只是个空有美貌的证券操作员吧?又或者根本就是晚会柔和的灯光在作祟,一旦在白天的光线下看,他那漂亮的金发和挺拔的鼻子搞不好没那么出色! 翠西夫人的出现恰到好处。 “你们已经认识了吗?”翠西夫人高兴地插入两人之间,“ann,一开始我就想为你介绍的,后来被岔开倒忘记了。”“还没有正式认识。”陌生男子放下杯子,从衣兜里伸出右手,向前迈了一小步,“齐默恩,很高兴见到你。” “安卓雅。”她稀里糊涂地同他握手,这男人就是翠西姑妈最新展出的收藏品?他同之前那些“可爱的年轻人”——比如小有名气的作曲家、怀才不遇的画家等等,一点也不像,即使他的相貌看上去很像一尊古希腊的精致雕像——蒲拉克西特的作品。还有,连温度也是。他的手很有力,但冰凉媲美大理石。 惊讶之余她倒还记得自己原先的目的是什么,赶紧抓住时机向翠西夫人告辞。翠西虽然有点遗憾,但也没有挽留。ann在所有聚会中都待不过一个小时,她早已习惯这一点。不过…… “ann,已经很晚了,我可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特别是最近,这一带连续有两起年轻女子被杀的案件,令一向安宁的本城深受震动。翠西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伊斯特·海勒,这是个护花的好人选——找到了,他也正望向这里,但不巧的是,伊斯特身边有伊丽沙白,盖洛比家的千金,正热烈地与他交谈。伊斯特也有很多爱慕他的女孩子啊…… “我也想回去了。”齐默恩彬彬有礼的声音拉回翠西的注意力,“不介意的话,我顺便送你一程如何?”后一句话是对安卓雅说的。 “好啊!”翠西赶紧代替安卓雅回答。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方法,虽然这讨人喜欢的年轻人提早退场令人遗憾,但是ann比较重要。她再看看两人,突然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也非常赏心悦目——简直比ann和伊斯特站在一起还要和谐…… 安卓雅与齐默恩离开的时候,伊斯特·海勒的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掩饰住自己的表情。 天气真好!他们这时已经来到外面的车道上,安卓雅深深地吸了一口美好的自由空气,转过身,“我的车子在那边,第三辆。你的呢?齐默恩——先生?”她打算开自己的车子回家,否则同他坐一辆车的话,明天不得不再来这里取一次车。其实自己直接开车回去会有什么危险?这里是城市又不是小镇。翠西姑妈实在太多虑了,但她总没有办法拂逆她的好意。 “我没有车。” “不过十五分钟的路程,你甚至不必——你没有车?”安卓雅突然反应过来,“那你怎么来的?” “坐出租车。”齐默恩给了一个符合逻辑的答案,然后问:“现在我们可以去开你的车了吗?” “你——”她瞪着他,像瞪一只怪兽,“到底是你送我还是我送你?”翠西姑妈的派对一向是本城上层人士的聚会,就她的经验而言,还从来没有人坐出租车来到这位置稍显偏僻的高级住宅区参加晚宴——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没有车却又自告奋勇护送她,他是不是根本想拿这个当做借口离开宴会? “这有什么关系?”他状似无赖地摊一摊手,“还是你要再进去一次,过一小时再回家?” “你——”她再瞪他,突然笑出声来,“你一向这么滑溜的吗?哪怕是面对陌生人?”她发现自己实在很难真正对他生气,倒不是因为她生性豁达,而是这个人让她有了一种棋逢对手的熟悉感,至少,他比海勒那个贵公子要有趣得多。 “我们不是互相做过自我介绍了吗?”他也笑了,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走吧。” 在驶离车道时,安卓雅瞥了一眼海勒的那辆红色新款保时捷,心中涌起一阵莫名好笑的感觉。 车子离开大宅的路上,齐默恩始终保持沉默,也许是表示他对驾驶的尊重吧,她蛮欣赏这态度的。一直到车子开到市区公路,两边开始出现霓虹灯的景象时,他才开始说话:“翠西夫人是你姑妈吗?你们看起来不大像。” “你误会了,翠西夫人是我的教母。”她解释,“只是从小她一直让我叫她姑妈,已经习惯。” “唔,你是在这里长大的?” “不,”她沉默片刻,“我是在寄宿学校长大的——就是像女子监狱的那一种。”刚出口她就后悔了,没必要跟他说这么多的。 安卓雅声音中的某种东西令他微微侧头看向她,但他圆滑地,也可以说是体贴地转移了话题。 “翠西夫人真的非常热情,”他说,“这个城市也很美丽,虽然我初来乍到,但这里的一切都令我深感友善。” “是吗?”安卓雅问,“你来度假吗?” “不是。”齐默恩安静地回答,“我正要开始我的新工作,我是rakia医院的外科医生。” 安卓雅手下的方向盘差点打滑。外科医生?比起演员或者证券操作员,这是个更离谱的答案。 “外科医生!我从没见过比你更不像这种职业的人了!”她由衷赞叹,大脑中开始想象这尊大理石的希腊雕像穿着白袍戴着口罩举着一把手术刀在病人身上戳来戳去的景象……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我有同感,”齐默恩点头赞同,“当听到你是个古董鉴定师时,相信我,我和你现在的感觉完全一样。” 安卓雅,优秀的鉴定师,索斯比拍卖行的花名册上赫然在目的一个名字。 大宅里 翠西夫人对身旁的伊斯特·海勒说:“他真是很有名的外科医生吗?真让人不敢置信,他太漂亮啦!” “最好的脑神经外科医生。”海勒的语气又像个rakia的执行董事了,“我们同好几家医院竞争,最后才赢得他。”作为rakia医院“千年计划”的制订者和执行人,海勒亲自向齐默恩发出邀请并全程参与谈判,这是个相当明智的决策,但是现在,他突然不是那么确定了。 欧佛莱尔庄园·午夜 在这间陈设高雅,但是空荡荡有些冷清的房间,齐默恩正沉坐在一张沙发椅里,长腿搁在炉架上,一头乱发垂在椅背,姿态放松,手边搁着雪莉酒。在很多方面,比如酒和奢侈品,他不太像他那个世界的朋友,反而会比较懂得享受这个世界的成果。 就是她了!安卓雅。 他有点意外,这对他而言是很罕见的感受。经历了几个世纪的岁月,他对人的好奇心一点点消磨淡薄,但这一次似乎失算了。首先,安卓雅居然是个鉴定师,这个职业对他要达成的目标大大不利;其次,她开始看上去安静、乖巧、内向,后来又显得聪明伶俐、反应敏捷,经验告诉他,这两种特质一般不在同一个人身上存在,如果存在的话,那么她就会是麻烦、棘手之类的代名词;最后,她还很漂亮,而且年轻,对男人而言,这是危险的标志。 齐默恩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皱起眉,雪莉不够纯。他是个讲究品味的人,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打开一旁橱柜的木门,在琳琅满目到令人眼花缭乱的酒林中拣出一瓶tiopepe。虽然有人觉得它名不副实,但它很适合自己目前的心情,五分懒散,两分意外,还有三分兴奋。 啊……很久没有对这个世界上的人感兴趣了,而现在,齐默恩可以感觉到自己沉寂已久的独特血液比往常流动的速度要快了一些……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接近目标的兴奋。他用了一个世纪的时间,不厌其烦地追踪,阴差阳错,每次总是在把它握于手中的前一刻飞走。他不是上帝的信徒,但有时候,他常怀疑是某种超越两个世界的神秘力量在同他开玩笑。 开胃酒用过,该是上正餐的时候了。齐默恩瞄了一眼墙壁正中的大挂钟,凌晨两点十分。说来好笑,时间的流逝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但他却需要一个描述时间的大挂钟。 乔治时代简约主义风格的餐桌,平整雪白的亚麻桌布,装饰用的蜡烛闪耀着静谧的火光,高脚柳木椅、托盘、银器。通常齐默恩不这样夸张,但是今天他的心情很不错。 相对于奢华的用餐环境,食物就简单得多。柴郡什锦果麦配原味酸乳酪,不含咖啡因的法式香草咖啡,还有最重要的,他特意订制的昂贵的水晶高颈瓶中闪耀着的、红色的如同宝石一般的液体——vitae。 拔开瓶塞,冰冷、甜美的微微腥味慢慢地散发到空气中,他深深地吸一口气。 《旧约·利未记》:的生命在于血中。血液,vitae。 齐默恩有一个灵敏的鼻子和精确的判断力。ab型,年轻健康的女性,不超过二十岁,处女。 阿拉贡在《心碎》中通过一个死者之口说:我们游荡在空旷的土地/没有锁链,没有白床单,没有怨言/正午的精灵,白日的鬼魂/曾经谈情说爱的生命的幽灵…… 当然,齐默恩是一个吸血鬼。 …… 同齐默恩说过晚安,安卓雅终于可以将灰蒙蒙的夜色和阴暗走道关在门外,从一个晚上吵死人的喧闹中彻底解月兑出来,走进一个充满着温暖与安静、弥漫着居家气息的房间里。 “呜……”拖长的、从容不迫的叫声打破了客厅的静寂,安卓雅伸出食指同沙发上的生物打了个招呼,“嗨,伯爵夫人,晚上好。” 伯爵夫人是一只白色短尾暹罗猫,却有一双诡异的黑眼睛。两个月前的某一个时刻,它跳上安卓雅的肩头,再也不肯下来,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为这里的寄宿者。它实在是一只很古怪的猫,优雅自若却又趾高气扬,不仅没有当宠物的自觉,反而时时刻刻摆出半个主人的架势。好在它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习惯,比如不讲卫生啦,拿家具练爪子等等,所以安卓雅大方地收留了它,而且渐渐把它当做半个房客半个朋友来看待,不收房租是因为要不到。 “呜。”伯爵夫人在她面前来回踱步,然后以模特般的高雅姿态跃上冰柜,摆了一个漂亮的pose——我要吃饭了!安卓雅果然很明白它的意思,“我也饿了啊。”她进厨房洗手做羹汤,一边叫它耐心等待。半小时后,她端出两份牛排。一份七分熟,自己的;一份鲜血淋漓,伯爵夫人的。一只猫不肯吃鱼却要吃生牛排是件很奇怪的事,更不可思议的是,它似乎对白兰地也有异样的偏好。这一点,安卓雅坚决拒绝供应,太贵了,绝不妥协!所以她偶尔也会想到,这只猫搞不好上辈子真是位伯爵夫人吧? 用过餐的安卓雅坐在书桌前同一大堆报表奋战,被那些烦琐的小数点之后的数字弄得头晕眼花,渐渐心浮气躁,继而气急败坏,最后……放弃。将各式各样的单据、税票、表格统统塞进抽屉里,当它们消失在眼前后,感觉好受多了。 长舒一口气,她需要一些心理补偿来抵销方才的辛苦劳作。踱进卧室,掀开墙上的挂毯,现出合金的保险柜。左旋右转,门开了,取出一个扁扁的方匣子。黑色,上面刻有金色的玫瑰图案,一看就知道是历史悠久的古董。 这是安卓雅最心爱的收藏。 一只面具静静地躺在天鹅绒的底座上。以她精湛的专业眼光判断,这是一件十三世纪的精致艺术品,线条优美流畅,制作精细绝伦,其价值不可估量。但安卓雅之所以喜爱它并不只是因为它贵重。 这张面具以金属铸成一个人脸的造型,它有一副出色的五官,却构成异常奇特的表情,好像一半在哭,一半在笑,如果说悲哀和嘲笑能够融合在一张脸上的话,那就是这个样子了。五官中的眼睛部分,雕刻得异常细致生动……但是,它是没有瞳孔的。整张面孔因此拥有了一种无法形容的诡异与魅惑。 每次注视着它,安卓雅都会有一种奇妙的共鸣感,寂寞的现实世界,仿佛有一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在与她对视。 “呜!” 飘渺的心思一下子被拉回,安卓雅猛然扬起头,伯爵夫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跳到床上。它缓缓低下脑袋,看了看面具,又转向她,注视她的黑眼睛一瞬间闪过奇异的光芒。 安卓雅用手抚住额头,她一定是因为面具反光而眼花了,方才她居然觉得伯爵夫人有话同她讲,而且像是那张面具是它的熟人似的。 “好吧,好吧。”她站起身,“啪”地合上匣盖,一边抱起它走向保险柜一边对她的房客说:“就算你前世真是一位伯爵夫人,这是你的私人财产,但现在你毕竟只是一只猫啊!做猫还是要有做猫的样子啊。” 一个星期后,安卓雅再度接到翠西夫人的邀请。 “亲爱的,只是一个小型的、家庭式的午餐,三四个人而已。” 她婉拒,立即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有些受伤的语气:“你知道,今天是我的结婚纪念日,我不想一个人度过。” “对、对不起,翠西姑妈,我会准时到的。” 翠西姑妈的丈夫华特六年前去世了。 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一到目的地安卓雅就开始头疼——翠西姑妈总是显得兴高采烈,像个头顶光环闪闪,主管人间婚姻的报喜天使。餐桌上果然只有三个人,姑妈、她以及伊斯特·海勒,用心非常良苦,也非常明显。 “他真好,”翠西拍拍她的手,“伊斯特前天陪我在医院做了全身检查,耐心极了,所以我也特意邀请了他。” 她点点头,权当回应,“检查结果一切都好吗?” “胆固醇指数略微高了一点,并不严重。”伊斯特·海勒接口回答,一边打量她,“ann,你的脸色有点苍白,大概是运动太少了吧。不要总待在工作室里,偶尔还是应该出去走走。” “就是嘛!”翠西至今还是不能完全理解安卓雅的工作,“天天对着一堆几百年前的老古董,对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来说多残忍啊。青春……多么令人羡慕的、宝贵的青春,应该有某条法律禁止这种不人道的情况。ann,你太不像蕾莉了。” 安卓雅觉得伊斯特的说法有些过于亲昵。接下来听到翠西的抱怨,她的心情顿时低落。她不愿意被拿来同她的双亲相提并论,特别是母亲蕾莉亚娜。 蕾莉亚娜,曾经是本国戏剧界最璀璨的明星,她那如花的容颜和金红色如皇冠般的头发一度成为这个城市的标志和骄傲。音乐剧的女王,她的崇拜者这样称呼她。 “ann很特别,”伊斯特·海勒微笑地道,“她不需要像蕾莉亚娜或是任何人。” 海勒说话时的神态很认真,显然真心诚意这样认为。她觉得好过了一些,心底有一点点感动。 用完午餐之后,伊斯特·海勒告辞而去。作为一家大型医院的负责人,他确实非常忙碌。临走的时候,他约安卓雅周末去打网球,她答应了。随后她先是观赏了翠西姑妈新建的花圃,又喝完下午茶,再散了会儿步,一直到五点钟才告辞离开。 回家的路上,想起那拖延了一个星期尚未处理的所得税,安卓雅本能地有了逃避的冲动。她随便将车停在街边的一个车位,下了车在人行道上慢慢散步,然后找了一张长椅坐了下来,开始观察路上的行人和事物。 从小时候起,她就是一个孤僻的孩子,选择鉴定师作为职业,至少有一半是出于天性。她仍然不喜欢同人打交道,惟一例外的就是现在。她喜欢这样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陌生人,观察他们的衣着、步伐、表情来推测他们的背景和思想,就像透过一件古董来猜想它的作者、它的主人和它的时代一样。那种融入其中又置身其外的复杂感觉,像一个令人着迷的游戏。 街灯次第亮起,交映着傍晚的天光,就像一朵苍白的花慢慢地盛开。她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黄昏。 有人在附近驻足,看了安卓雅几分钟,然后走了过来,坐在她的旁边。 察觉到陌生人的气息,安卓雅不悦地侧头去看。 齐默恩。 “嗨。”他向她打招呼。 见到这个人,她有一瞬间的失神。演员?不,外科医生。她离他很近,很容易看清楚他那长得异常细致俊美的脸,上面的线条犹如天斧凿成,金色长发,皮肤平滑,透着惊人白皙。他的肩膀很宽,修长而优美的上身随意罩着一件白衬衫,下面是一条已经褪色的石磨蓝牛仔裤。 即使是这样平常的装束,安卓雅仍不可抑制地对他涌起一阵莫名其妙的感觉……到底是哪里不对?是有点不太对,眼前的这个男人,他似乎不太像这个世界的人。 她看他的眼神透着迷惑与研究,“嗨!”齐默恩微微提高声音打断她。安卓雅的眼神令人玩味,她察觉到了什么吗? “……你好。”安卓雅反应过来。你在这里干什么?她的眼睛充分表达了这样的疑问。 “准备去上班。”齐默恩好心地为她释疑,“先到这附近散散步,熟悉一下环境。” 噢!她想起来了,离这里再过两条街就是rakia医院,接着记起齐默恩和海勒正是同事,顿生古怪之感。 “你值夜班?”听说他从另一个半球跳槽到rakia,不知道时差有没有倒过来。 “我一向值夜班,”齐默恩微微一笑,“我不喜欢白天。” “我觉得这是一天中最好的时段,”他接着说,“天还没暗,街灯晕黄,很有情调。等到天真的黑下来,灯光亮起,那种明亮反倒让人觉得索然无味了。” 她忍不住再看他一眼,这人居然与她有相同的喜好。 然后他站了起来,她等着他告辞离去,但齐默恩只是站在那里,并没有要走开的意思。强烈的存在感令安卓雅浑身不自在,怎么还不走?难道他迷路了吗?好像是,因为他正在左看右看,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可以帮你什么忙吗?”她只好开口。 “可以,和我一起喝杯咖啡吧。” “什么?” “现在正是晚餐时间,你背后正好是一家看上去很不错的餐厅啊。” “可是你为什么要邀请我呢?” “因为我对你有兴趣。” “但我可没有……等一等,不要动!”由于高度关系,她的眼睛正与他插在口袋中的手腕平视,突然间,她注意到他的左手腕,那一只……二十世纪初特有风格的金表——是真品吗?! 上次接到的买方目录上,应该就有这样一只金表…… 安卓雅职业病全面发作,迅速取代了冷漠的本性,“这只表能借我看一下吗?” 眼光不错,齐默恩心中赞叹一句,大方地摘下它递过去。 安卓雅欣喜不已,正要仔细端详,头顶上传来满含善意的提醒:“你不觉得在光线明亮的地方看会比较好吗?” 这次她毫不犹豫地起身随他步向西餐厅,仿佛上了钩的鱼。 餐厅里,安卓雅与齐默恩对坐。她的面前仅仅摆着一杯黑咖啡,而他的选择则是超大杯加满糖霜的冰淇淋,配上由堆得像山一样高的热软糖、泡沫女乃油和渍糖混合的樱桃——该店的招牌,超级甜品。他还要双份! 这一对俊男美女加上不寻常的点餐方式,令来往服务生与周围客人忍不住频频对他们行注目礼。安卓雅则毫无所觉,专注于她的新猎物,齐默恩一边用汤匙舀着女乃油一边观察她。他注意到她的眼睛虽然不大,却很迷人。 嗯,这个味道真的很不错!齐默恩咽下泡沫女乃油,挑起一颗樱桃……在这个城市的这个时段可以经常来光顾。这两客超级甜品的卡路里,足以让任何一位意图瘦身的女士或者爱惜健康的男士退避三舍,但他没关系,区区一点糖分和脂肪对吸血鬼毫无作用,更不会影响到他的体形。人类通常会认为吸血鬼讲究容貌是件非常无聊的事,实际上刚好相反,当你经历了漫长且永无止境的岁月,发现世上的所有事物都随时间腐朽成灰,惟一能陪伴自己的只有这个身体,多多少少都会有些自恋。 大约是类似的原因,虽然安卓雅这个人类在他所猎取的目标上与他对立,但他还是对她大有好感,无它,她确实是一个美人,造物主的杰作。就因明知红颜转瞬白骨,故此才愈发显得珍贵。 如果不是赝品的话,这只金表比预计的更贵重。安卓雅做了初步的判断,至于进一步的评估则需要各种专业仪器和资料,这些都在工作室。 她将表递还给他。齐默恩看着她的表情从欣喜狂热转化为职业性的专注,现在,专注一点点褪变成冷静的估量形势,心想:接下来她会进一步提出更高的要求的。 丙然,安卓雅轻声问:“齐先生,你有没有兴趣对这只表做一个估价?我认为它很贵重。”非常之值钱。 齐默恩不急着回答,招手叫来服务生,指着桌上消灭殆尽的甜品盘,“我还要一客。” 她这才注意到他在餐桌上的赫赫战绩,不禁对他的胃口大为佩服,相较于今天中午所见识到的海勒对营养搭配热量的摄入更为感慨,原来做医生也有各式各样的人啊。 齐默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你就这么喜欢古董吗?” 她眨一眨眼,老实地回答:“有些喜欢,有些不喜欢。这是我的工作。” 对于金表,她个人没有丝毫兴趣,但其他人很热衷。最重要的是,那人是个出手阔绰的大富翁。 “你准备怎样评估?”服务生送来了超级圣代,他开始再次挥舞汤匙继续努力。 “哦,我会为你提供一份委托书,表示你同意我对它进行鉴定和估价,然后我会做出正式文本,你无需为此付费。” “你要什么时候开始?” “越快越好,今天晚上就可以……哦,今天不行!”她有抱头痛哭的冲动,“我的所得税报表!”明天是最后期限,否则她会遭受调查、罚款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系列麻烦,特别是税务局电脑会记住她。 从古董转瞬跳至所得税,齐默恩只觉得好笑,尤其是她那一副痛心的表情,“你对个人所得税很有意见?”他问。很煞风景的是,吸血鬼也得交所得税,只要他选择与人群共处。齐默恩尊重masquerade(避世),一个戒律或说传统,要求血族不能在人类面前露出自己的真面目。这个规则在inquisition(恶灵生物歼灭运动)爆发后被制定,因为必须隐藏自己,所以最好不要过分显得与众不同。关于所得税,齐默恩选择用一种现代方式解决这个麻烦——由一个会计师事务所代他全权处理。吸血鬼是不在乎金钱的,当然也不会关心所得税。 除了极少数知交,安卓雅通常习惯与人保持距离,不过眼前这个男人轻松的、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态度令她一时解除了戒心。她敲了敲咖啡杯,以一种冷笑的语气说:“在这个国家,教会权力最高涨时期,他们向百姓抽取十分之一的所得税,而现在政府抽的税却有六倍之多。与如今的税务员相较,沉船的海盗和挟持马车的强盗都只能算小儿科了——他们比较像吸血鬼。” 斑贵雍容的吸血鬼被拿来与税务员相提并论,齐默恩很不满意,他纠正她:“如果你不够了解,就不应该随便评论吸血鬼。即使是基督教,对生与死所做的断言也并不确切。在生死之间,不存在一条清晰分明的界线,还有着许多不同的存在方式。吸血鬼只是获得灵魂的方式与人类不同罢了。” “是,”安卓雅心中不以为然,他说得好像自己是哲学家。但她不喜与人争辩,因为那没有任何意义,“是,吸血鬼很好。不过……”她喝下一口咖啡,接着说:“方才你说你讨厌白天,所以值夜班,倒是很像一个吸血鬼的口气呢。” 齐默恩微微一笑。 “我说过的话你倒是记得很清楚。”他慢慢地说。 安卓雅愣住了,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古怪。从没有男人对她说过这种话,她也从没有给过男人机会让他们说出这种话,而今天晚上……有些不大对劲,比如说,和一个第二次见面的年轻男子随随便便地聊天,很轻松,很投机……呸!她赶紧抹去上一刻的想法,有点毛骨悚然。 “是吗?”她干笑一声,接连眨了眨眼睛,“明天你有空吗?明天上午,我把委托书交给你。” 是因为金表吧!她解释给自己听。这是她的职业,所以她才会坐在他对面跟他喝咖啡,还有聊天。 “下午。”他说,“早晨我有一项手术,中午才能结束。” “下午……”她总算没忘记明天是周末,伊斯特·海勒约她打网球,“下午我有约……”她难道要第二次失约吗? “要么明天下午,”齐默恩优雅流畅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要么算了。” “没问题。”那就失约吧,工作比娱乐重要,金钱比信用实在。 岸账,出门。齐默恩对她点点头,“再见,安卓雅,谢谢你陪我。” “……再见。” 第二章 四月一日·凌晨四点 愚人节,本城最流行的节日之一,可是格兰探长只希望自己现在是在做噩梦。 卧室,尸体,血迹。 身为警署最资深的探长,本·格兰在看到现场的第一眼起,就将它与前两桩尚未侦破的离奇命案联系起来。但是,警察的工作就是追求实证,所以他没有轻率地下任何判断。而且现场有一件事牵住了他的主要注意力。格兰探长有很敏锐的观察力和极为丰富的刑侦经验,当他发现这一点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心中升起一股恶寒。 法医四时半到达,一刻钟之后,证实了格兰探长的猜测。 被害者是女性,很年轻,因大量失血而死亡,她所失去的绝大部分血液不在现场——凶手将之小心收集并带走了。在此过程中被害人应该一直清醒着,直至因失血而昏迷,逐渐死去。 吸血鬼! 警察都是彻彻底底的实证主义者,但是此刻,所有在场的人不约而同浮起这个超现实的荒谬念头。 角落处传来呕吐声,新进警局的某菜鸟刑警看着被害人安详而带着诡异的青白脸色,忍不住冲到一旁,抱着垃圾桶大吐特吐 早上八时,本市警署。格兰探长再度确认了前后三起命案的作案手法,面色难看到极点。 专案组会议上,他说:“凶手非常狡猾,计划得非常周密,很少犯下错误。我们不是在对付那种脑袋出问题或心理变态的人,他没有精神错乱,而是一个有精神病的虐待狂!我打赌,他够聪明,够能干,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有人举手发问:“探长,你是认为凶手可能有正当职业、体面的身份吗?那种绅士杀手?” 底下传来交头接耳的低语,格兰探长没有理会,“是的,”他说,“医生、律师、警察……随便什么。” 会议末尾,外面通知案情外泄大批记者包围警署的状况。媒体总是喜欢渲染,新闻的影响力则总是与其价值成反比,但这一次,它们总算逮到大鱼了。 简直雪上加霜,“funk!”格兰探长终于忘了礼貌,恶狠狠地咒骂道,“叫他们统统滚蛋!” 上午十点,安卓雅被敲门声惊醒。因为昨晚熬夜算账而一直忙到凌晨三点,好梦正酣被打扰,带着一肚子起床气去开门。看到是格兰探长,安卓雅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探长,要不要来杯咖啡?”格兰探长是翠西夫人的密友,也算是看着安卓雅长大的。 “不,我马上要走。”格兰探长摇摇头,“ann,待会儿会有警察来问询,我只是不放心你过来看一看。” 一小时之后,安卓雅终于得知,就在她所居住的这一社区,与她相距不过一百米处的公寓所发生的惨案。 当然,她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警察一再叮嘱加强警惕、小心出入之后,便告辞离开,安卓雅回到起居室,心中不免涌起寒意…… 打开电视,新闻正在热播这一命案——特别是其骇人内幕,吸血凶手啊! 恐惧与怪异感交织,安卓雅突然想起自己昨天还与某人谈到过吸血鬼,现在……好想吐! 正出神间,左肩蓦地一沉,吓得差点跳起来的安卓雅随即听到“呜”的一声——伯爵夫人!这只高傲的猫连叫声都与众不同。她松了口气,将它从肩上拽下来抱在怀里,但伯爵夫人显然对她这主人不感兴趣,一双黑眼珠亮闪闪地盯着电视屏幕,注意力很集中的样子。 一只懂看电视的猫? 如果真有匪徒破门而入,不知道这只猫会不会御敌示警?安卓雅忍不住想,不由得笑出声来,方才的不安一下子消失了。她再度抱了抱它,总算觉得养这么一个娇贵的房客还算值得。 rakia医院·下午二时 安卓雅停好车,肩上坐着伯爵夫人。一人一猫刚从停车场出来便撞见了伊斯特·海勒。因为她昨晚打了电话取消今天下午的网球约会,所以在此相遇两人都有些意外。 “ann!”伊斯特·海勒显然是更为意外的那一个,“你到rakia有事?”他尚不至于自我陶醉到认为安卓雅是来找他的,而且她也不像生病的样子。 “是。”安卓雅点点头,不愿提及自己来此的目的。就常识而言,她不希望海勒知道自己取消与他的约会是为了齐默恩,“你去哪里?” 海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公事。”他摊摊手,“假期泡汤了。” 事实上,海勒是应警局之邀,以专家身份提供某些专业意见。但是,他同样不想让安卓雅知道自己正参与“吸血杀手”这种案子的调查。 再寒暄几句,两人各自离去。安卓雅莫名其妙觉得松了一口气,同海勒在一起,始终给她一种异样的紧张感。 因为宠物不能随便进医院,所以安卓雅在rakia专设的接待室等齐默恩。桌上有咖啡和小点心,伯爵夫人像是对此很有兴趣,她只好捡起一两块放在手心里喂它。手心被猫舌头舌忝得痒痒的,她忍不住笑起来,正在一人一猫玩得开心的时候,接待室的门开了,齐默恩一身便装走了进来。 笑到一半的安卓雅赶紧收起表情站了起来。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也是她首次在白天看到他。齐默恩一身黑色休闲服,明亮的光线下,他那种雕塑般的五官散发出的古典气息一点儿也没减少,金发在黑衣的映衬下分外醒目。 “你好……” “喵呜!” 伯爵夫人猛然从椅中跃起,扑向像明星远胜过像医生的齐默恩。它的动作太快,安卓雅根本猝不及防。 “伯爵夫人!”安卓雅大惊失色,它不会把齐默恩当成生牛排吧?她从未见过一向对人不屑一顾的伯爵夫人如此激烈的反应。话音未落,伯爵夫人已经闪电般跃上齐默恩的头顶,然后又跳回他的左肩,非常有气势地抬起一只前爪摆一个精彩的pose——完了!安卓雅颇觉不忍地闭了闭眼睛,等待这只爱现的闷骚猫被人扔飞出去的惨景。 “你……”齐默恩果然如她所想,一把揪住伯爵夫人的后颈,粗暴地把它拎到自己眼前。暹罗猫四肢张开,在空中摇摇晃晃,持续发出尖锐的细鸣,短尾拍来打去。 “啊!对不起!”安卓雅正想冲上前接住它,以免它惨遭摔在地上的厄运,但事情发展突然急转直下—— “你……什么?!”齐默恩倒退一步,拎着猫的右手再举高举近,锐利的深灰眼睛与伯爵夫人的黑眼珠两两相望,脸上的表情更是有如白日见鬼,“路西华!” …… 显然,齐默恩和伯爵夫人是老相识,至少和它的主人是。 两个人、一只猫相继落座。伯爵夫人在两人身上跳来跳去,为接下来的交流制造了很奇妙的活泼气氛。 “你叫它‘伯爵夫人’?”齐默恩撇了撇嘴角,“它可一直当自己是陛下。”当然也没错,纯以辈分与年龄论,这只猫完全可以被供奉在猫的神庙里,就算说它是齐默恩的前辈,这也是一个很难反驳的结论。 陛下啊……怪不得要吃牛排喝白兰地。安卓雅感慨,不过,他刚才叫它什么? “路西华……”是堕落天使路西华吗,“它原来叫这个名字啊。” 齐默恩微微冷笑,这只趾高气扬的大牌猫,在诺斯费拉特的家宅里,除了亲王本人,其他人都得叫它“路西华大人”,现在被取名“伯爵夫人”,连降数级,想必这家伙也郁闷已久。活该!谁叫它自己跑出去乱逛。 “哪,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回答她,“这是一只……妖怪猫。”千年老妖!“超级自恋,跟它的主人一样。” 在他们的世界里,吸血怪猫路西华的名气一点也不逊于诺斯费拉特亲王,同样能力莫测,脾气暴躁,眼高于顶。 “妖怪……”安卓雅轻轻抚模着终于肯安静趴在她怀中的暹罗猫,突然意识到它真正的主人另有其人,“伯爵夫人……它原来的主人在哪里?他是不是一直在找它?” 虽然伯爵夫人很娇贵很难养,又爱耍大牌,还会摆猫脸给她看,从来没有身为宠物的自觉。但是,一直孤单的安卓雅,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将它当做重要的同伴和朋友看待。意识到这一点的她,心中涌起失落和伤感的情绪。 就连伯爵夫人,其实也不属于自己,原来,自己仍旧是一个人啊…… 她黯然垂首。 齐默恩不自觉地愣了一下,看着此刻神色落寞的安卓雅,已经几个世纪波澜不生的心忽然收缩了起来——当然,仅仅那么一瞬间。 “我说过了,它一直当自己是陛下。”齐默恩微微一笑,“它想要留在什么地方,没有人能阻止。”这倒不是撒谎,就连亲王本人对路西华也一向放任自流。 但是,常常外出游逛的吸血怪猫路西华,居然会对一个人类感兴趣那么久,的确是很罕见的现象。安卓雅……她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除了不同凡响的美丽之外。 “是吗?”安卓雅松开手,任由伯爵夫人施施然迈向桌上的小点心,在碟子前停住,转向齐默恩,意思表达得非常清楚。这是一只很懂礼节的猫,不会用爪子在点心盘中搅来搅去。 看着齐默恩比较无奈地降格为侍者服侍路西华大人用下午茶,一人一猫似乎也很和谐的样子,安卓雅难免失落。还好,她及时想起自己坐在这里的原定目标,振作精神,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齐先生,委托书。”同时注意到价值昂贵的金表仍在他左腕上,一点儿也没有被当做古董的待遇。 “叫我齐吧。”齐默恩接过委托书草草翻了一遍,把最后一块点心塞给胃口奇好的路西华之后,拿出钢笔龙飞凤舞地签上大名,“可以了吗?” “谢谢。”安卓雅检查了签名,“现在你可以将它交给我吗?”手中已准备好一个金属的首饰保管盒。 早知道这么顺利的话,其实可以不必取消下午的网球约会……虽然这么想,但安卓雅倒没后悔,现在她一心只想赶紧回工作室做鉴定。 五分钟后,安卓雅起身告辞。眼光在瞄到伯爵夫人时有点犹疑,她是不是应该将它还给真正的主人呢? 这时,伯爵夫人直接跳到她肩上,她的心一紧,看向齐默恩。 “没关系,”不须读心术也很清楚她在想什么,齐默恩从沙发上站起来,说:“不必介意,难得有人会喜欢这只饕餮猫,你尽避带走,很多人会感激你的。”诺斯费拉特亲王的侍从一直在为路西华的不见踪影而私下庆贺,说不定还开了香槟呢。 看着安卓雅蓦然发亮的绿眸,齐默恩觉得有些好笑,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顺理成章的,安卓雅的奔驰老爷车上再度坐上了齐默恩与伯爵夫人两位乘客。方才在停车场取车时,伯爵夫人坐在齐默恩的肩头上,非常引人注目,至少有五位医院女同事驻足与齐默恩打招呼,投向他身边的安卓雅的眼光也多种多样——好奇、疑惑、羡慕乃至嫉妒,令她突然发觉齐默恩在rakia备受瞩目,大有成为新星之势。当然,俊美的容貌、年轻与成就的光环,想不出风头都难。看他与人应答彬彬有礼、风度翩翩,正是最令女人神魂颠倒的祸害类型。 不过,一面开车脑中一面转着此类念头的安卓雅却隐约有种超然旁观的心情。正因如此,与齐默恩寥寥数次的接触中,她总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此刻坐在她旁边,系着安全带,仪态无懈可击的这个男人仅仅是一副面具,而面具底下到底是什么则无人能知。这个时候,安卓雅想到自己珍爱的古董面具,忽然有将那件东西和这个男人联系起来的联想,同样是那么的……古典、优雅,还有神秘的未知感。 就在安卓雅沉浸于天马行空的想象中时,前方出现了本市一家大型旅馆的霓虹招牌。齐默恩请她先送他到这里,因为他的行李在他刚到本地时就一直寄存于此,今天特意来取。看见齐默恩取出一副超大太阳镜戴上,她实在觉得不解——本埠早春的阳光如此珍贵,这人却是一副避之惟恐不及的样子,真是古怪。 当车子抵达旅馆门口的时候,安卓雅说:“这里八成不能停车等人,我看我到停车场那边等你好了。” 齐默恩转向她,“可是你不是说要跟我一起上去帮我收拾行李吗?” “帮你收拾行李?什么时候的事?”安卓雅有些糊涂。 “在医院里你自己说的啊。” “那只是客气,随便说说罢了。”怎么会有人把客气话当真呢? “我不这么觉得。无论如何,你还是跟我一起上去吧。麻烦你了。”他深灰色的眼睛里一片无辜的神情。 怎么会有这种人呢?安卓雅有一种挫败感。最后,她还是上去帮他打包行李。他负责从柜子里拿出衣服叠好给她,她再把它们收进两个行李箱。她发现这些衣服都价值不菲,剪裁与质料都是一流的。 “你一定很有钱吧?或者只是奢侈成性?”她问他。 “应该说我比较挑剔吧。”他回答。 两人在街道旁等待出租车时,安卓雅忍不住问:“难道rakia没有给你提供一辆车子吗?”以他的名气和技术,rakia费尽心机将他挖角过来,按照惯例,不说房子,至少应该会提供一辆很好的车子给他吧。 “我谢绝了。”齐默恩耸耸肩,“据说这里有贵国最好的自然美景,我想到处跑跑看看。万一在与河床差不多的烂泥路上开车,我想我需要的是一辆可以随心所欲折腾的小车,而不是一辆需要我小心翼翼屏气凝神的名车。” “那你难道要一直到处搭别人的顺风车吗?”她尽量使自己的口气听起来不带抱怨的意味,虽然很难。 “没有啊,我一共不过搭了你两次车而已。”他以一种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安卓雅,你看起来也不像是那么小气的人嘛。” 不是小气!她恼怒地想,是……是什么呢?总之,她有一种私人领地被侵入的感觉,从寄宿学校毕业的那一天起,她就发誓再也不让自己尝到那种完全没有隐私的可怕滋味。 不仅如此,这个男人,齐默恩,甚至显得那么自然,一点做作或不好意思的样子都没有,就轻松插入她的世界。她不喜欢这种似乎自己无法控制的情势……但是,她也没有办法向他解释这些。 正在懊丧的时候,齐默恩温和的,然而很难说没有带着那么一点嘲讽的声音响起:“如果不愿意的话,你为什么不拒绝我呢?安卓雅,总是要这样勉强自己,实在是很辛苦吧?” 他说什么?!她瞪着他,好像在看火星人。他似乎在,不,根本就是在指责她很假!他以为自己是谁啊?!他到底明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基本的做人道理叫做“礼貌”?!饼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更不应该会有人这样讽刺她! “你好像很生气?因为我说的是事实吧。”齐默恩再接再厉,“不想参加翠西夫人的聚会,不想陪我吃晚餐,更不想帮我收拾行李,但是,你都没有拒绝,不是吗?” 不……不可原谅!在齐默恩随随便便、信口道来的挑衅语言中,安卓雅觉得自己脸上的冰冷笑容正在逐渐僵硬、崩碎。就算眼前这个男人长得像那西尤斯雕像,此刻的她,也只有把他打成化石粉末的冲动。 然而,尽避有这样的暴力冲动,安卓雅毕竟是安卓雅,过往经历所磨炼出的冷静总算及时压抑住沸腾的热血。即使她的脸色由白转青,体温逐渐升高,深呼吸几口气之后,她仍能用一种平静而冷漠至极的口气回答:“先生,人与人本来就是不同的。” 然后,彻彻底底,不欢而散。 一路超速驾驶回家的路上,安卓雅想起自己一向不愿回忆的寄宿生活,八年的修道院磨炼至少使她拥有远超常人的忍耐力,而通常,人们把它叫做“教养”。 安卓雅,也许是个很有意思的女人呢。 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双手垫在脑后,齐默恩懒洋洋地想。历尽寒暑,阅历经验都无比丰富的他,对于性格单纯的人早已失去兴趣,然而,安卓雅毫无疑问是个矛盾的综合体。寥寥几次接触,他完全可以确信这女人绝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内向,“淑女”这种东西比较像她戴在外面应对世界的面具。他突然对这张面具底下的东西起了兴趣,当然不可否认,路西华那只吸血怪猫也是原因之一。依今日的情形来看,路西华并非将她作为狩猎的牺牲品,而是一个感兴趣的观察对象,对于这只自大的妖怪猫来说,算是很罕见了。 牺牲品……齐默恩的思绪随即转到另一个方面,今天本地的最大血腥头条:吸血杀手。 已经有奇谈杂志回顾了本城千年的悠久历史,以及伴随其中的,关于吸血鬼的种种传说——他们之中的某些成员几乎与人类的历史同样长久。在中世纪以前,由于族人拥有特殊的能力和不死之身,在这里掀起一片腥风血雨,令人类恐慌至极。天主教审判厅——宗教裁判所认识到吸血鬼的存在并大肆捕杀,这场战争延续了很久。渐渐地,历史变成传奇,传奇化为神话,神话则慢慢泯灭于记忆中……直到今天。 真正身为吸血鬼的齐默恩,对这其中出乎意料的正确性而微微有些吃惊。从过去非常久远的时代起,本城便是血族的集中地之一。到了现代,随着世界的进步与交通的发达,越来越多的同伴散居到世界各地。即使如此,每年诺斯费拉特亲王的巴斯庄园狂欢之夜仍是盛大而热闹的聚会……这篇文章的作者搞不好就是同类中的一员吧! 诺斯费拉特亲王殿下坐镇本地近千年,以第二戒律:thedomain(领权)在自己的领地上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任何外来的吸血鬼都要尊重他。他一向严格执行血族的戒律,尤其是其中的避世规条,绝不容忍有破坏规矩的情形发生,其铁腕手段向来不容小觑……然而,本城现在发生了惊动人类的吸血事件,那么可能性只有两种:要么是某个低辈的小吸血鬼愚昧无知犯下大错,亲王殿下自会清理门户;要么——就是某个人类杀手的变态爱好,他在模仿自己想象中的吸血鬼。 不管是哪一种,总之都和自己没有关系。齐默恩打了个哈欠,觉得有些无聊。好了!饼一会儿去拜访巴斯庄园,诺斯费拉特亲王想必会对他的宠物路西华的下落很感兴趣吧。 本来很生气的安卓雅现在则很失落,以至于她连工作的心情都失去了。 和齐默恩的对话,严格说起来并没有什么,或许其中有嘲讽的意思,但绝对谈不上攻击。然而,连齐默恩本人都不知道的是:那几句评语,正击中了她深埋已久的痛处。拒绝?为什么不拒绝?如果事事都可选择拒绝的话,她根本就拒绝成为安、卓、雅! 伯爵夫人伏在沙发里,前爪搭着一本相册。今天晚上,极少愿意回忆过去的安卓雅梦游般地过了几个小时后,鬼使神差地找出这本东西一页页翻过去,伯爵夫人兴致勃勃地凑上来欣赏,早已习惯这只像人多过像猫的宠物,她还有点庆幸有它陪在身边。 安卓雅,其实是个很孤独的人。 罢出生的婴儿,非常漂亮的女婴。美丽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她的父亲安罗耶爵士,高贵英俊;她的母亲蕾莉亚娜,戏剧界最耀眼的明星,这两人的结合,成就了安卓雅的存在。画面中的三个人,可算是世上最赏心悦目的构图。 三岁的安卓雅,孤僻冷漠,以至于被送进儿童自闭症治疗中心。照片上看上去是一个痴呆小女孩,凡是她没有兴趣的事就自动忽略,不做丝毫反应,包括对她的双亲更是如此。 五岁的安卓雅,恶魔的雏形,脾气暴躁,无人能制。她开始随心所欲地破坏一切她想破坏的东西,头疼的是保姆一拨一拨地换,她的父母并不需要忍受她。 七岁的安卓雅,漂亮得宛如天使的小女孩,笑得开心之极,背景则是熊熊烈火的豪宅,倒像是地狱里的一幕。她之所以那么高兴,因为眼看着自己制造的小火苗一点点扩大成如此烈焰,很有成就感。 七岁到十五岁,相册中是一片空白,因为她在寄宿学校里。那是一所类似于天主教苦行派修道院的学校,收费昂贵,管理严格。她入学第一年即逃跑n次,次次被成功逮回,遭受严厉处罚n次后,终于明白,世界上某些力量不是个人可以违抗的。所以从第四年起,她年年是资优生,直至毕业。 除了一张照片,十一岁的安卓雅,穿着黑色小礼服,面无表情。画面中是墓地,那一天,阳光居然出奇灿烂,以至于强光下的小小身影有些模糊。画面定格的那一刻,她不期然地觉得七月的烈日下的身体流窜着一股恶寒。之后的很长时间,她都没有办法摆月兑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十五岁以后的安卓雅,就是现在世人面前的她,安静、内向、独立,同时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相册的最后一张,是她一年前一时兴起为自己拍摄的。穿着大红礼服,戴着那张古董面具。当它好不容易成为自己最珍爱的收藏品后,实在忍不住兴奋之情,所以才有了这张相片。其实那张面具她戴着稍大了一点,不过无损于她的美丽。画面中的自己,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但是,盯着相片看了许久之后,她会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仿佛那样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 也许,那副面具,代表了人生的大部分意义吧! 安卓雅,再次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rakia医院最近的内部气氛颇为压抑,低气压的中心来自于实权人物伊斯特·海勒。 海勒的烦恼来自于两个方面:其一,那天他被警方请去协助调查,在有一双鹰眼的格兰探长的要求下,勉强同意向警方开放rakia内部的员工资料。他们虽然没有明说,但用膝盖想也知道警方将rakia当做调查对象之一。他怎么也不明白,重案组那些长得像猩猩的警察为什么会怀疑到在本埠声誉卓著的rakia头上,他一向都是小心翼翼的啊……这种事情,哪怕泄露出一星半点,都会给rakia带来难以估量的损失。 其二,关于外科医生齐默恩。短短一个月,在rakia已俨然掀起了一阵“齐旋风”。作为经营者,他需要这种广受欢迎的风云人物,然而,以私人立场而言,在听说齐默恩与安卓雅走得很近时,他只觉得胸口一时堵得透不过气来。 本城的社交界,安卓雅的美丽与优雅使之成为最受男人倾慕的对象。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伊斯特·海勒就为她深深着迷,她那如同纯净天使般的气质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女子。对自己有着极度信心的海勒,立刻开始着手追求佳人,而直到一个月以前他都很成功,不但成为安卓雅惟一会答应邀约的年轻男子,连翠西夫人都很喜欢他且不遗余力地促成他们。海勒甚至觉得,只要再有那么一段时间,也许一两个月,ann就会完全接受他的追求,成为亲密的恋人,而后…… 这时齐默恩出现了。以无人能及的华丽出场的这个男人,在那一天翠西夫人的宴会上就大胆地接近佳人,甚至跟她一同退场!令海勒大为吃惊的是安卓雅,对男人一向出其冷淡礼貌的她居然毫不拒绝!一个月后,ann取消与他的约会而来rakia见齐默恩,据说两人形迹亲密……海勒的危机感刹那升到最高点。 如果再不做点什么的话,自己将会失去ann……海勒的手断然移向桌上的电话。 温暖的四月下旬的晚上,伊斯特·海勒与安卓雅、翠西夫人一道坐在国家剧院的前排座位上。今晚上演的剧目是《哈姆雷特》,翠西夫人是这次演出的赞助人之一,海勒则是特意邀请安卓雅。在进场前,三人出乎意料地在台阶处碰见了齐默恩。 自从那次不欢而散后,安卓雅就没再见过他,此时遇到,齐默恩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客气地同三人打招呼,适度殷勤地扶翠西夫人上台阶——翠西夫人大概是惟一真心高兴看到他的人了。走进大厅时,伊斯特·海勒状似不经意但稍嫌无礼地问:“齐先生也对戏剧感兴趣?” 齐默恩微微一笑,“别让寒风冻着了五月的蓓蕾,因为夏日的生命太短促……”然后耸耸肩,“你瞧,我至少知道莎士比亚。”眼睛却看着安卓雅。她没有反应,身旁的翠西夫人格格笑了起来,“哦,这真有趣。” 小插曲结束,告别之后,大家各自坐进了自己的位子。当奥菲利娅的声音从舞台脚灯上方飘来时,安卓雅不禁握住了翠西夫人的胳臂。 “……姑娘,姑娘,他死了,一去不复来,头上盖着青草,脚下生石苔。呵啊!” 那活泼轻快而又迷人的嗓音原本就很动听,现在经过训练的雕琢,已成为完美的乐音,只是,似乎仍缺少了一点什么。记忆中呈现出另一张画面……奥菲利娅,那无与伦比的纯真之美,那尘世罕见的可爱微笑,已超越烦恼与悲痛,到达如幻似真的梦境……她的喉咙一阵发紧。 幕落下来,中场休息的时间到了。 休息室里,伊斯特·海勒看见安卓雅苍白的脸色,体贴地问:“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吗?” 安卓雅摇摇头,“我很好,也许因为有些闷吧。”努力挥去心中那种复杂的感受,也许不应该来看哈姆雷特的,她原本以为经过这么多年自己已经有足够的承受力,现在看来,修炼还远远不够。 “我去拿杯咖啡给你。”海勒起身离开她们。 几秒钟之后,齐默恩的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神奇的是,手中居然捧着一张托盘,上面有两只杯子,“mesdames(法语,女士们),需要服务吗?”他彬彬有礼地一鞠躬,侍者的标准姿态。 “maisoui(是啊),”翠西夫人叫了起来,“你出现得总是那么及时吗,cherie(亲爱的)?” 连安卓雅都忍不住笑起来,心情一松,以拿香槟的姿势拿起一只杯子,虽然里面只是温热的白开水。这个男人方才一直在注意她们吗?这个时候,她想起他曾经大度地将伯爵夫人留给自己,对于他之后的无礼似乎也不是那么恼怒了。 在剧院碰见安卓雅是偶然,然而现在却是故意了。齐默恩只是忽然看海勒很碍眼,所以特意来搅局而已。一向随心所欲惯了的他,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伊斯特·海勒端着咖啡杯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们坐在长沙发里谈笑生风。以他的良好教养,此时也忍不住怒火狂升。深呼吸好几次后,总算压抑下怒气,收拾表情走了过去。 “这已经是近十年来最好的奥菲利娅了,”翠西夫人评论道,“你觉得呢,ann?” 安卓雅微微点头,齐默恩却摇头,“我见过更好的。很多年前巴黎大剧院,一位有着金红色皇冠一样头发的女演员……” 安卓雅全身一震,翠西夫人也“哦”了一声。 “她真是异样的动人,”齐默恩追忆似的缓缓地说道,“奥菲利娅就应该是她那样——像从另一个世界游逸而来的年轻女神。那位女演员应该是叫……” “蕾莉亚娜!”翠西夫人忍不住叫了出来。 “对,就是这个名字。”齐默恩好奇地看向她,“您也这么认为吗?” “啊!当然!我是蕾莉最坚定的朋友和崇拜者!”翠西夫人深吸了一口气,“不过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他有些糊涂。 翠西夫人犹豫地看向安卓雅。 伊斯特·海勒冷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蕾莉亚娜是ann的母亲。” “当!” 铃声响起,《哈姆雷特》的下半场宣告开始。 第三章 一系列艰苦工作之后,命运女神似乎开始将运气投向格兰探长这一方。 犯罪现场是很“干净”的那一种,就是说,除了受害人本身,凶手尽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指纹、、汗水、纤维……什么都没有。鉴证组的详细报告也证实了这一点。凶手是个很谨慎的人。 如果有所谓百密一疏的话,那就是掉落在被害人衣物褶皱里的一粒棉球——酒精浸过的医用棉球,这是本案中搜寻到的最重要的线索。根据法医的鉴定,受害者的侧颈动脉被利器刺穿,很可能是16号针头;为了取得大量血液,任何人都有可能使用注射器,但是,酒精棉球就不同了。格兰探长因此判定,凶手很有可能是与医学有关的专业人士,出于下意识的职业习惯,为可怜的牺牲品做了消毒处理。所以他立即部署警员,将本埠医院、诊所、疗养院一律列入调查范围。 第四次亲自勘察现场时,格兰探长再度搜索了房间的每一寸,在卧室衣橱下的最深处,一只鞋的后面发现了一封火柴。它就静静地躺在地上,还打开着,仿佛在召唤着格兰探长一样,四周满布灰尘。 他伸手去拿,这么长时间之后,任何隐约的指纹都不可能被辨认出来了。 火柴盒上印有红底黑色的图案,它是博罗戴尔的阿米格斯俱乐部的免费赠品。格兰探长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玻璃纸袋,将这封火柴放了进去。 他决定去拜访安卓雅。 安卓雅是安罗耶爵士与蕾莉亚娜的掌上明珠,翠西夫人的教女,自身又是知名的占董鉴定师,因此,除了他与安卓雅的私人交情之外,她特殊的身份也为他开启了一个绝佳的“窗口”——毕竟对于一个警探而言,“窗口”越多,办事越有利。 .lyt99.lyt99.lyt99 安卓雅的心情很好,因为她已经最终确定齐默恩的那只古董表至步价值二十万。按照事前协议,如果这笔交易成劝的话,那位俄罗斯暴发户大亨绝不会吝啬区区百分之十的佣金。在良好情绪的驱使下,她慷慨地请伯爵夫人吃昂贵的牛排大餐,附带上等白兰地一杯。伯爵夫人也吃得很开心,因为大家都吃得太多,所以又一同惬意地在餐后散步。 沿着河流悠闲而漫无目的地走着,安卓雅在磨房屋桥头停了下来,欣赏着河上的落日,这时引擎声从后方传来。她向旁边让了让,眼角余光瞧见一辆半旧的银灰本田不急不缓地开了过去。 两秒种后,本田急刹车,再隔两秒,车子倒了回来。伯爵夫人“呜”了一声,向着车尾扑过去。 “啊!”安卓雅大惊失色,这只疯猫莫非喝多了想尝一尝车轮下当肉饼的感觉?! “吱——”车子及时刹住。车速不快,当然不至于酿成什么悲剧。安卓雅赶紧一把拽起发酒疯的伯爵夫人,“对不起——” “安卓雅!”短短两秒,戴着超级大墨镜的男子已经下了车,“嗨,路西华!”他向伯爵夫人打个招呼。 “齐默恩?”她松口气,怪不得伯爵夫人一副他乡遇故知的欢快,“咦,你终于买车啦?”看来是二手货。 “租的。”齐默恩摘下墨镜,“为了报答你数次搭车之恩,要不要我载你回家?” “谢啦,”安卓雅摇头,“我们在散步。”一边想,这人明显很有钱,却宁肯租车也不愿自己买,也许他不会在rakia待太长时间。现在连她都听说了他在rskia的风头之劲,如果离开的话,想必会有不少人失望吧。 “散步?”他露出很感兴趣的神色,“我也加入好不好?” “你不用上班吗?”以一贯性格一定会拒绝的安卓雅出乎自己意料地问出这个问题,好像没什么反对的意思。 “周二我全休。”他回答。 “你有车子。”她提醒。 “随便停一停就好了。”他自动自发地作了决定,“你等一等,我就来。” 他跳回驾驶座,向前开下桥,滑行一段停在路旁,熄火、拔匙、下车,转眼间重新回到她身边,速度快到令她眼花。 “……那里不允许停车,会被开罚单。”好半天,她才指出他的错误。 “没关系,”他一本正经地说,“不让女士等待是男人的义务,骑士精神。” 骑士吗?她微笑,眼前这个男人,的确有一点中世纪骑士复古版的味道,所以才觉得他该去做演员。 他注视着她一和很多金红色头发的女性一样,她的皮肤细腻光洁,脸虽然瘦,但依然很美。她站在那里;微笑着——向着空气里看不见的东西微笑,那笑容离他和河流都很远……突然,像一道闪电照亮他的脑海,那是很长很长岁月前,雅典的少女们轻启朱唇时露出的那种奇异的、不染尘埃的笑,遥远、可爱、远离尘嚣…… 仿佛有魔力,他感到心脏受到冲击时的紧缩。 齐默恩深吸一口气,想不到自己居然是这么有想象力的吸血鬼,也许这与他曾经做过艺术家有关。 安卓雅想起一件事,随口说:“这个时间还要戴墨镜,看来你真是很讨厌阳光啊。” “……是啊,”他回过神,“有人喜欢,自然有人讨厌。”完全避重就轻。 方才还灿烂无比的夕阳渐渐黯淡下来,两人倚在桥边的护栏上静静地看着平静的河水,每当水流在行进的路上遇到阻碍,它便会歇斯底里地卷向障碍物,激溅起水花。 气氛很好,就连一向自我的伯爵夫人都很安静。风轻轻吹来,河面荡起层层涟漪,早春时分的傍晚仍然寒冷,安卓雅微微打了个寒颤,抱紧了伯爵夫人。 眼光好像一直注视着远方的齐默恩转向她,月兑下外套递过去,“给你。” 老套的情节,虽然很绅士……安卓雅一愣,齐默恩不大耐烦,伸手拎起她怀中的伯爵夫人的脖子,然后把外套放在她手上。 “喂,它会生气的……”被人粗鲁地拎到半空里,伯爵夫人会暴走! “你给它喝酒了是不是?”齐默恩故意大力晃了晃右手,伯爵夫人像个布袋一样随之摇来摇去,“早醉死了。” 她这才注意到伯爵夫人已经成了只典型的醉猫,就差没打呼噜了。这么明显的事情她都没发觉,只能说明她放了太多注意力在身边这个男人身上。脸微微一红,她接过外套披上,看见他只穿了件薄衬衣,不由得问:“你不冷吗?”她突然想起初次见面时这人简直好像没有一点温度的手。 “不会。”他简短回答,一边向桥下走。既然是散步,当然不能一直呆呆站在原地不动。 走过汽车时,齐默恩随手把伯爵夫人从半开的车窗里扔了进去。 “你轻一点,它会受伤!”安卓雅抗议。 “路西华?”他不屑,“这只妖怪猫命硬得绝对超乎你想象。奇怪,这家伙有哪一点讨人喜欢?就算是养宠物,你就不会养只可爱点的吗?” 伯爵夫人不是我的宠物,它是我的朋友。”安卓雅认真地纠正他。 “幸运的家伙。”齐默恩耸耸肩,有如此美人相伴,难懂这只妖慑猫乐不思蜀到连“路西华大人”都不想做。但是,认真地拿一只吸血怪猫当朋友的安卓雅,应该是个很孤独的人吧。记得翠西夫人说过,她从小便是一个人独自生活,至于她的双亲…… “原来你是蕾莉亚娜的女儿。”他觉得很难想象这两人会是母女,“她现在在哪儿?” 安卓雅不可思议地望向他,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单纯的疑问之后,她回答:“她去世很久了——十六年前。” “哦。”齐默恩有点遗憾,那的确是一个少见的戏剧天才呢,然而对一位吸血鬼来说,普通人类的生生死死,实在是非常微不足道的事情,同时他也注意到安卓雅回答他的那种平静的语气,仿佛是在说不相干的陌生人。他看向她。 虽然他没有再问什么,但他注视她的眼光让她匆忙地想转移话题,“你……我已经完成了那只表的鉴定书,你——嗯——有没有可能打算出售它?”话一出口她立刻后悔了,这种事应该在更正式的场合郑重提出的。 听见她的问题,齐默恩突然站住,她只好跟着停下来,两人面对面相隔不到两英尺,“这是公事吗,安卓雅?”他微微偏着头看她。 在商言商,这当然是公事。事已至此,安卓雅只有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是,你知道我是鉴定师,我最近受权人之托搜寻一件古董,就是你……” 他举起手打断她即将开始的长篇演说,“安卓雅,我从不在私人时间讨论公事。”一副没有商量的口气。 她闭一闭眼,忍耐,她告诫自己,眼前不是齐默恩,而是两万块的支票,“那好,您觉得我在什么时间可以正式去拜访您?” “还有,”齐默恩补充,“我从不做这种交易。” “你县说……” “我不卖。”他语气平静但很坚决。 “你不卖……”她鹦鹉学舌。 “对” 两万块的支票突然粉碎,满天飞舞的碎片重新成一个人形,齐默恩。安卓雅深吸一口气,努力她倒不至于暴跳如雷,但心情恶劣总也难免当下决定离齐默恩远一点,万一迁怒之下做出点什么,万一这人以后改变主意呢?她未必绝对没有机会。 “我知道了。”她向后退了一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告辞了。” “等一等,”他向前进一步,再次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就是一只表而已,我送你好了。” 轰!安卓雅只觉脑袋“嗡”的一声神经应路眼前这里人再度幻化为一张支票,不是两万块,而是二十万。 但是…… “可能我刚才投有讲清楚,”她虽爱财,但一向取之有道,“有人愿意出二十万收购它。”听他的口气根本没把那只表当回事,是他不知道其价值才会如此慷慨吧? “很公道的价格。”他冷静地说,“两年前瑞士安帝古伦拍卖公司卖出过同样的一件,连带佣金十八万七千。” 这次她真的震惊,原来早在她做鉴定之前,这人就一清二楚了。那么,他要送给她二十万?!他疯了吗?看来不像,还是…… 安卓雅再度后退一步,“你要什么?”她的警觉心提到最高。 “本来是有的。”齐默恩微微一笑,这本来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他准备拿回自己的东西,但是突然之间,他改变了主意,“现在我只要一个吻。” 安卓雅倒抽一口气,一时之间脸涨得通红。她死瞪着他,半晌,一字字地说:“我、也、不、卖!” “算我卖给你的吧。”他上前一步,拥住她吻了下去。他知道,这不是交易。 她全身僵硬了片刻,最后放松下来,没有拒绝。 她也知道,这不是交易。 两人分开时都有一点不知所措,正在面面相觑的尴尬时刻,喧嚣的引擎声轰隆隆传来,车灯的亮光照在两人身上。 以远超人类的视力,齐默恩很远就看见鄙是辆巡逻车。片刻后,警车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一个中年男子从车窗探出脸,“ann,真巧!” “格兰探长!” .lyt99.lyt99.lyt99 法式香草咖啡的香气温柔地飘荡在客厅上空,格兰探长在尽完送安卓雅回家的义务之后,理所当然地享受一杯上等咖啡作为报偿,附送随意的聊天。 “ann,‘阿米格斯’是什么意思?”他惬意地喝下一口咖啡,赞叹地想,局里的自动咖啡机永远不会提供这种享受的。 “阿米格斯……阿米格斯,”安卓雅放下手中的咖啡壶,“你是在问阿米格斯俱乐部吗?” “对,关于这家俱乐部你能告诉我什么吗?”他注意地看着安卓雅,警探的本能开始启动。 “一般资料而已。”她耸了耸肩,“我记得它是本国医疗协会办的,在各地都有分会,有的很好,有的很糟,这里也有。它一定经过正式注册,会员有医生、医院的律师、管理人……凡是和医疗协会有关的人都可以加入。” “噢,”格兰探长若有所思地做了一个含义不明的手势,就是那些上流社会的精英们。阿米格斯,拉丁文吗?” 安卓雅敏锐地看了他一眼,“‘阿米格斯’是西班牙语,意思是‘朋友’——它和你要查的案子有关?” 她当然知道,格兰探长是目前正轰动一时的那几桩吸血凶杀案的负责人。 榜兰探长笑了,一口灌下半杯咖啡,“亲爱的ann,你是不是想从罪犯调查组套出官方秘密?” “不,我只是想对你的品味和想象力献上敬意。”她也笑了,将咖啡壶递过他,“要再来一杯吗?” “感激不尽。”探长一边为自己倒咖啡一边轻松地说,“令人头疼的是,我们这边想象力太丰富了,有一家杂志甚至列出了本地吸血鬼的族谱,在局里这已经成了大家讨论的主题,纳税人是不会喜欢这些的吧。” “是吗?”安卓雅微微睁大眼睛,颇感兴趣地说,“那么你的看法呢?我是指私下的。” “喏,小姐,警察只管人,当然偶尔也管管动物,吸血鬼和狼人则属于教区神甫头疼的范围。要知道,案件不是为警察而存在,但警察的确是为案件而存在的,所以我的目标永远是犯人,阿门!”他划了个十字,逗笑了安卓雅。 “好吧,祝你成功,探长。”她一本正经地说,“你是我认识的极少数兼具高雅品位和幽默感的人。” “高雅品位?”他灌下最后一口咖啡,“你说的是刚才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年轻人吗?叫齐默恩的那个外科医生。” 由于措手不及,安卓雅脸红了,还好客厅灯光并不明亮,“你是恰好知道呢,还是正准备将他作为嫌疑犯的调查对象?”她开玩笑地问。 不久以后她才明白,有些玩笑一旦变成现实,会化做怎样的噩梦。 年过五十的格兰探长,虽然身材已经开始发福,但眼光锐利更胜年轻时。他早已敏锐地注意到安卓雅一瞬间的脸红,心里暗暗发笑,唉.年轻真好。 当然他不会说是在rakia的人事资料里看见的.他站起身,“ann,他是现行犯,不是嫌疑人,因为你的缘故,我少开了一张违章停车的罚单。” 榜兰探长的幽默感,也不是常人招架得住的。 版辞离去之前,探长不忘再三交待安卓雅小心出入,特别是不要晚上一个人在外面待太久。 送走格兰探长,关上门,安卓雅一下子跌坐在客厅的沙发里。这个时候,她才不得不面对自己的混乱思绪,关于那个吻。 其实,一个吻真的不算什么,一时冲动嘛……不过,到底冲动的是她,还是他呢?这个吻很冰冷,他的唇一点也不温暖,然而出乎意料的柔软与甜美。令她混乱的却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熟悉,她从未经历过的,仿佛前世失去今生复得的感觉。齐默恩……她没来由地想到伊斯特·海勒。毫无疑问,海勒是个完美绅士,他让她感觉很受尊重,甚至很温暖,但是,她从来没有吻他的冲动。而齐默恩只是个陌生人,她想起他却觉得心跳加快……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只是因为他长得漂亮吗? 伯爵夫人在一旁打着小小的呼噜。陌生人?伯爵夫人是齐默恩的朋友呢,真是一对怪异又和谐的组合啊,他们身上都有一种……类似魔力的味道,让人无法忽略,却又被俊美的外表和优雅的举止所掩饰。这是难以诉诸语言的感觉,试着用理性分析的话得不出任何结论。 这个时候,安卓雅突然想到,也许有一样东西可以用来描述他们—— 她所珍藏的面具。 靶情是飘浮在半空里的东西,然而,金钱却可以让人脚踏实地。 在看到那纸鉴定书后,安卓雅完全清醒过来。齐默恩可以不在乎二十万,她却没办法对两万块等闲视之,所以,即使短时间内她有对这种未知感情逃避的心情,一想到钞票,不需要太大勇气仍可以促使她提起电话。 齐默恩的确没把那只表放在眼里,“既然你喜欢,为什么不接受?”一件小礼物而已。 安卓雅沉默片刻,“因为我不喜欢,所以没办法当做礼物。我只是个中间人,这是我的职业道德。” 很好。电话线那头,齐默恩赞赏地点头。他喜欢有原则的人,他想。 其实,此时的吸血鬼齐默恩已经开始有自欺欺人的倾向了。他根本不是喜欢有原则的人,而是喜欢有原则的“这个”人而已。 “……好吧,随你。”他最后说。 有这句话就够了,安卓雅立即行动,联系买家、看货、权威鉴定、收钱、交货、汇款……短短数日,二十万顺利汇人齐默恩在本地的账户,而她的存款数字也急升两万块。最好的是,白始至终,她根本不用与齐默恩照面。 终于结束了!安卓雅长舒一口气。今年运气果然不错,为了奖励自己的辛劳,她独自去了海滨浴场。春天是旅游淡季,她租到一间设施齐全的度假木屋.每天早晨打开窗户吹海风,晚上则听着涛声入眠,这样的小小假期,往往是她一年中最放松、最惬意的时光。 然而,原本抱持着美丽期望的安卓雅,这一次有些失望。 小屋很舒服,海风与涛声也依旧,只是她的心情却焦躁不安。她常常坐在沙滩上,对着灿烂的夕阳走神,再也无法让自己融人这片宁静与绚丽。她似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生命中某些东西正在悄然发生变化,而且来势汹汹。 而安卓雅,也许其实并不情愿接受这种变化。 .lyt99.lyt99.lyt99 四月二十七日·阿米格斯俱乐部·晚上七点 银行在第一时间通知齐默恩,他的账户收到一笔二十万的交易款项,会计师事务所正在处理相关的报税事项。与安卓雅相比,他应该显得轻松自在,然而,现在的齐默恩,却有着难以宣之于口的心浮气躁。 所以在这无需当班的星期二,他来到这里。阿米格斯俱乐部提供的大部分娱乐他都没兴趣,但是,俱乐部里有个小小的乡村风格的酒吧,是他个人比较喜欢的。 今晚的客人居然很多,他甚至看见了伊斯特·海勒。在他刚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海勒刻意想同他走得很近(也算栽培心月复),最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却疏远到点头都勉强的地步。当然,因为吸血鬼通常难免会蔑视人类,所以齐默恩处之泰然,需要调整心态的只是伊斯特·海勒。 他一走进这里,立刻成为瞩目的焦点。无论多么高级的俱乐部或酒吧,男人的话题之一永远是女人,而他很快发现,自己已成为本次口水漩涡的中心。 当然是因为安卓雅。 行事作风一向低调的安卓雅,在本城的上层社会里却一向是话题人物,这一半是因为她显赫的家世,另一半则是因为她与生俱来的美貌,所以她的单身状态受到广泛关注。而自从伊斯特·海勒展开追求攻势且似乎前途看好之时,人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却又人人觉得意兴索然。 就在大家都觉得无趣的时候,rskia新来的外科医生齐默恩异军突起,种种迹象表明金童五女大有变成三人行进而拆散重组的可能。那个陌生的家伙不光外表好看,而且很有与之相符的名誉与实力,这下伊斯特·海勒一定更危险了。人性八卦,不能免俗,俱乐部的会员们重新燃起了看戏的热情,不少人已经开始私下里打赌海勒vs齐默恩的胜负输赢。 据最新且准确度极高的消息,安卓雅小姐已经和齐默恩大夫在公众场合忘我热吻了!消息来源于某位太晚下班的年轻律师之亲眼目睹,一天之后已传遍俱乐部上下。齐默恩的赔率大幅上升,相对的,伊斯特·海勒最近就显得忧郁低沉,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证实了猜测的可靠性。 今天晚上——现在——两位男主角不约而同地出现在阿米格斯的酒吧,顿时造成万众期待的效果。 酒吧里处处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一丝不漏地传人齐默恩耳朵里——他是吸血鬼,听力远胜常人。伊斯特·海勒的脸色则越来越糟,他没有齐默恩的听力——也幸好没有,否则不仅是表情,他的绅士风度能否维持都是个难题——但一个聪明且敏锐的男人,大部分东西不需要听见也可以很明白。 与伊斯特·海勒和俱乐部其他会员相比就显得迟钝的吸血鬼齐默恩,在弄明白发生的事情之后,露出一个恶作剧般的微笑。 大家在酒吧里一如往常地交谈,伊斯特·海勒拿起酒杯走到他惯常待的角落,过一会儿齐默恩跟过来,两人似乎随意讲了几句,接着他们附近的其他会员纷纷簇拥过来,打算和他们交谈,然而每一次的努力都被两人之间的奇怪气氛打断。他们并没有吵架,但两人之间那种非常隐秘且紧张的气氛把其他人完全隔离在外,这几乎是不自觉的,也少有人察觉到。 然后,伊斯特·海勒突然起身离去。 他一声不响,连再见都没说就走了,只有他留下的门响声提醒大家这件事。那是非常动人、狂暴而决绝的一记响声,仿佛深具结束意味。 所有人动作一致地将眼光从门边转回海勒桌上未喝完的啤酒杯和他的空位,齐默恩依然轻松自在地倚着墙壁微笑地坐在那里。柯史诺——就是那位目击安卓雅和齐默恩热吻的律师——为了缓解凝固的空气,坐到齐默恩身边。他们用了一杯啤酒的时间聊了一会儿本地天气,讨论过出海旅游的话题,当他起身要去吧台添酒时,看了一眼海勒留下的杯子说:“我顺便帮海勒先生重新倒一杯吧,他这杯放太久了。” 非常委婉艺术而又滴水不漏的试探说法,不愧是大律师。周围人竖起耳朵,等待回答。 齐默恩微微一笑,“哦,不用了,海勒先生已经回去了。”他这样说。 “可是现在才——”柯史诺刚说了几个宇,立刻发觉他好像应该闭嘴。 “是的,我知道,可是他觉得这样比较好。” “他身体不舒服还是怎么了?” “都不是,但是他觉得如果继续待下去,可能会忍不住掐住我的脖子。”齐默恩亲切地说道,“然而他受的教育告诫他要克制,于是他便把怒气咽回去了——非常有修养。” “你惹他生气了?”柯史诺问。由于齐默恩太过友好的态度,令他一时忘了礼貌,更进一步追问。 “非常严重。”齐默恩淡淡说道,与柯史诺相视一笑。 柯史诺耸耸肩,走到吧台去倒酒。半个小时后,齐默恩向其他人说晚安,独自离开俱乐部。 他离开之后,酒吧里掀起新一轮讨论高潮。然而,这次事件留下一个后遗症,关于齐默恩到底和伊斯特·海勒说了些什么,虽然有各式各样的推测,却始终没有得到当事人的证实,变成了阿米格斯俱乐部事件簿上的一个小小谜团。 .lyt99.lyt99.lyt99 拎着两大袋东西,后面跟着伯爵夫人,安卓雅走在晚上九点的巷道里。虽然假期不如想象中美好,但仍然很不情愿地结束(再糟的假期也比没有好)。然而在回程中车子故障,还好离家不远,天气也不错,一人一猫正好散步。但是走过两条街后,她已经开始后悔平日运动太少。 后面传来隐约的引擎声,渐行渐近。她没有回头,正想要不要让在一旁时,伯爵夫人发出尖锐的低鸣声。 安卓雅一愣,伯爵夫人跳到道旁高高的围墙上,动作神速敏捷。她转身去看,后面不远处一辆黑色汽车正以极缓慢的速度驶来。 “呜!” 伯爵夫人高踞在墙头,背脊躬起,短尾高竖在半空,目光炯炯,它的黑眼睛在暗处闪闪发亮,神态威武而警惕,仿佛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安卓雅觉得后颈上的寒毛一根根竖起,后面的车没有亮起任何车灯,加上缓慢到几乎是滑行的车速,诡异感油然而生,接着便是恐惧感。 砰! 什么东西从上面砸了下来。 安卓雅吓了一跳,迅速闪开,然后看清那是一块被伯爵夫人从墙头推下来的砖。在寂静的小巷中,重物滚落的声音非常刺耳。安卓雅仿佛一下子被震醒过来,是什么人?歹徒吗?气氛明显带着恶意……要逃走还是呼救?手提包里好像没有什么武器……伯爵夫人会不会有危险? 呜!伴随着伯爵夫人的尖鸣,黑车戛然停住,安卓雅后退一步,摆出随时可以拔腿狂奔的姿态。 等待……对峙……沉默……然后—— 没有任何预兆的,黑车猛然启动,引擎大声咆哮,车子以极高速度直直冲过来,几米之距与安卓雅擦身而过,黑色车窗在街灯下闪了一闪,数秒内便融人黑暗的夜色中,仿佛幽灵。 松了口气的安卓雅有些脚软,刚才那一幕好像噩梦里的慢镜头。伯爵夫人跳回她肩上,终于让她完全镇定下来。 怀着对伯爵夫人的无限感激,安卓雅以小跑的速度走过这段小巷。在社区人口,刚拐了一个弯,一辆汽车赫然在目。还处于惊弓之鸟状态的安卓雅差点本能地尖叫,还好立刻有人露出脸,“安卓雅。” 惊魂未定,她这才注意到面前是银灰本田,不是黑色幽灵车,“齐默恩,”她没好气地说,“你躲在这里干什么,吓人吗?” “顺道过来看看。”他的确是一时心血来潮,“遇见你很巧叼。”他们好像常常这么“巧遇”。 以安卓雅的性格,在家中招待年轻男人实在是不可能,但是刚受惊吓,能够在这种时刻看见齐默恩有种说不出的安慰感。还有伯爵夫人对齐默恩摆出一副热烈欢迎的姿态,动物的直觉应该比人强吧……总之,在齐默恩为她将行李拎进公寓之后,她还是招待了他。 从厨房端出咖啡时,她看见齐默恩正仔细地欣赏着壁炉架上一个微缩艺术晶。一个八角型的雪花状水池,边上的浮雕描绘的是海中诸神和骑在海豚背上的美丽仙女, “我自己做的,”安卓雅放下杯子,有一点得意,“很好看是不是?那是……” “摩洛西尼喷泉。”齐默恩平静地接口,“克里特岛上惟一有趣的东西。” 安卓雅顿时对他刮目相看,外科医生居然能一眼认出摩洛西尼喷泉,万中无一。 “是啊!”她深表赞同,“在克里特岛上,我问当地土著牛头人身怪弥诺陶洛斯的迷宫在哪里,答案是没有。他们说,小姐,那是神话。” “神话吗?”齐默恩不置可否。如果吸血鬼存在的话,弥诺陶洛斯为什么就不能是真实的呢? “哦?”安卓雅看着他,“听你的口气,仿佛曾在克里特岛上撞见过牛头人身怪?” “那倒没有,”齐默恩笑了,“不过这世上有些真实的东西,远比神话更奇妙。” 伯爵夫人“呜”的一声,赞成地晃晃脑袋。 “是啊,”她毫无诚意地说,“比如说吸血鬼。啊——”话一出口立刻后悔,她干什么要提起这个话题,想象力自动跳到最近的凶杀案,然后想到自己刚被幽灵汽车跟踪,会不会就是那个凶手?很难说…… 脸色发青唇发白,齐默恩很难不注意到,但他自动理解为——“你很厌恶吸血鬼?” 斑傲自恋如齐默恩,居然会对一个人类问出这种问题,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厌恶?”安卓雅将自己从恐怖情绪中拉回,“这不是厌恶的问题。本地一向有历史悠久的吸血鬼传说,但那是神话,你永远不会厌恶神话的,就像克里特岛上的迷宫。但如果神话变成现实,那可能就是踞梦了。” “噩梦?”齐默恩与路西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不满的情绪,“某些神话,比如说永恒,难道不好吗?” 安卓雅笑了起来,“向‘永恒’表示mashommases(我致敬),但是,这正是因为它不存在啊、” “古罗马诗人贺拉斯说的‘天—上人间,无奇不有’,嗯?”他冷笑。 “你真的是rakia的外科医生吗?”安卓雅越发觉得这人古怪,“你应该去做诗人。” “你也不像古板的鉴定师啊。”他的声音低下来,快速说了一句拉丁文。 “你说什么?”她没听清楚。 “……我说,你的美丽令人着迷,拥有永恒的魅力。” “……谢谢,我在寄宿学校接受的教育是:美丽从来不是求桓的东西。” “那么,”深灰色的眼睛与碧绿的眼眸对视,“nousalonschangertoutsa!(我要改变这一切)!”…… 当夜,安卓雅再度失眠,好不容易睡着,却做了一长串乱七八糟晦暗不明的梦。里面反复出现的,是一双深灰色的眼睛。 吸血鬼齐默恩不需要睡眠,啜饮着vitae,思考:我真的要改变这一切吗? 除了苦恼的凡人和吸血鬼之外,还有一个痛苦的失意者,伊斯特·海勒:这一切都不可原谅! 相比之下,四月二十七日这个月色如洗的夜晚,最幸福的,无疑是吸血怪猫路西华大人。 第四章 榜兰探长决定将阿米格斯俱乐部的成员作为重点调查对象,这是个合乎情理顺理成章的决策,然而执行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作为上流社会典型的行业俱乐部,拥有良好的声誉及财力,与之相应的,会员们分外重视隐私权,几乎人人都有私家律师+这对任何调查工作都意味着麻烦。所以开始这项调查的十几;矢来进展缓慢,估计以后会更慢。 某天,摩斯警员一本正经地汇报:今天晚上柯米格斯俱乐部包下花园酒店大厅举办宴会,我们要不要混进去调查啊? 查你个头!格兰探长阴沉沉地看着他,你有请柬吗?你混进去是做调查还是做保安啊?我要你调查的是个人不是俱乐部! 小伙子举手投降……开个玩笑嘛,那帮人花天酒地吃喝玩乐,我们却要啃垃圾汉堡喝冷掉的黑咖啡,警察也是人啊…… 少给我废话!格兰探长打断他……咦,对了,他们今天聚会是要干什么? 呃,听说是生日party,rakia一个年轻的执行董事。唉,为什么我年年过生日,警察协会连只笔都没发过…… 五月十三日。格兰探长本能地查了查电脑里rakia的资料……五月十三,嗯,在这里…… 是伊斯特·海勒。 .lyt99.lyt99.lyt99 花园酒店·晚上九时·大厅 翠西夫人的丈夫生前一直担任阿米格斯俱乐部的主席,直至今日;他的遗孀仍然是极有影响力的人物。 安卓雅陪同翠西夫人出席。本来今日的主角伊斯特·海勒曾邀请她作为自己的女伴,但被她婉言拒绝,可是翠西夫人的要求是很难推托的,安卓雅懊恼也只有答应,同时预感到自己的出现不会让伊斯特·海勒太愉快。 上次的两雄相峙记忆犹新,今晚可是三方历史性的会面啊……安卓雅的到来,再度在会员们中间掀起一阵小小的高潮。 已经喝了不少鸡尾酒的伊斯特·海勒迎了上去。 翠西夫人热情地与他拥抱,祝福与寒暄之后,径直走去与几位老朋友交谈。 安卓雅站在他面前,伸出手。 “生日快乐。” “谢谢。”他低头看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白皙、修长、柔美。 “你还好吗?”安卓雅微微皱起眉,眼前的海勒一直半垂着头,肩头颓然塌下,很疲惫的样子。 “呵,”他用甩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你宁肯陪翠西夫人一起来,也不愿做我的女伴,ann,我们什么时候这么疏远了?” 安卓雅脸色微沉,然而,她还来不及说什么,伊丽莎白·盖洛比小姐走了过来,先是热情地叫了一声 “ann”,又微笑地挽起海勒的胳膊,“要切蛋糕了,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一分钟后,伊斯特·海勒被推到了大厅中央,侍者已经推来一个装饰华丽的大蛋糕,一旁还垒厂香槟塔。四周一片笑闹,安卓雅轻轻吁口气,退到角落里。也许不该来的,哪怕是要拒绝翠西姑妈,她正想着—— “你的脸色很难看啊.安卓雅。” 她蓦地睁大眼,看着突然冒出来的男人,“齐默恩,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也是俱乐部的会员啊,还有,这里的甜品真的不错——你要不要来一块?” 齐默恩一身昂贵的范思哲,左手上却托着一个甜品盘,右手拿着叉子摆出殷勤的姿态,“像这种就很有创意。” “谢了。”她后退一步,完全没有吃东西的心情,同时觉得,就对甜品的喜好而言,这男人已经越过偏爱的界限到达疯狂的地步,“你什么时候来的?”她觉得齐默恩不像是乐于参与这种社交性集体活动的人。 “同这些人一起,一开始就在这里。”齐默恩右手随便指了指四周,不锈钢餐叉在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圆弧,“无聊透了!”他一口吞掉剩余的点心,“这种宴会一点意思都没有。你来干什么?” “我和翠西姑妈一起。”安卓雅耸耸肩,“伊斯特也是我的朋友啊。” “朋友?”齐默恩放下餐盘,嘴角微微上勾,形成一个深具讽刺意味的笑容,眼睛看向场地中央。巧合的是;正在注视安卓雅的伊斯特·海勒也正将目光移向她身边的男人,两人不期然地对上了。可以说,齐默恩的眼神有多挑衅,海勒的眼神就有多阴沉。不过齐默恩的字典里是没有“怜悯”这个词的,他既不会自怜,也不会轻易怜悯他人,何况伊斯特·海勒已经算是他的对头了,对于敌人,齐默恩一向只有“心狠手辣,赶尽杀绝”八字缄言。 不远处,翠西夫人注视着这两人,内心开始充满忧虑。 大厅的水晶吊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蛋糕上的蜡烛闪着跳跃的亮光。人声渐渐安静下来,就像任何一个生日派对,共同的高潮开始了…… 灯光再度亮起,伴随着漫天飞舞的口哨和喧闹。随后,灯光转暗,柔和的钢琴伴奏响起,伊斯特·海勒挽着伊丽莎白迈下舞池中央,开始带头跳今夜的第一支舞。他的眼睛快速地扫过整个大厅,但是,哪里都没有安卓雅的影子,更糟的是,齐默恩也不见了。 .lyt99.lyt99.lyt99 花园,同样灯火灿烂,夜来香的馥郁微微传来。齐默恩打量着这号称风格前卫的花园,毫无欣赏之意,“这种建筑风格该怎么称呼,除了‘有钱’之外?” 作为一个外科医生,齐默恩的欣赏品味实在高得有点离谱,私下里,安卓雅也不喜欢这里的布置。 “你一向这么挑剔吗?”她讽刺且好奇地问。 “完美’对你来说一定是不存在的东西吧!” 齐默恩耸耸肩,不予作答。他本来就很挑剔,“我知道有一个很好的地方,那里会有很精彩的舞会,到时候一起去,我保证你一定不会失望的。” “是吗?”安卓雅半信半疑,“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是初到贵境的陌生人吧。”有什么地方是他知道而她不知道的呢? “陌生人是没错,初到贵境却未必。”他微笑, “很多年前,我在这里做过客。” 看着他年轻俊美的脸,安卓雅轻嗤一声。很多年前?他以为自己有多老啊! “你不相信?没关系,”他向前踏出一步,伸出手,“以后我会证明给你看。现在,在下有这个荣幸请小姐跳支舞吗?” 夜风微微吹来,带着清晰而又显得遥远的钢琴曲声。长空无云,星光灿烂,安卓雅轻轻一笑,伸出手。 一曲终了,察觉到自己已成为众人瞩目对象的两人迅速分开,一同向旁边走去。安卓雅不喜欢给人这样看,好像耍猴戏。齐默恩不在乎有没有人,只是不愿意被闲杂人等破坏月下美好的气氛。 然而刚来到短廊的拐角,便被人迎面拦住——伊斯特·海勒站在那里,定定地凝视着安卓雅。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可以吗?”他的步履微显踉跄,身上有很浓的酒气,似乎醉了。 安卓雅看着他,“明天,可以吗?”她不喜欢跟喝醉的人交谈。 “ann!”伊斯特·海勒提高声音,带着一丝愤怒。 “要我为你做点什么吗?”齐默恩懒懒地问,是那种很难模仿的、拖长了的、带尾音的贵族腔调,一副漫不经心,明显视对方为无物的神态,简单来说,就是特别能挑逗人勃然大怒的调调。 这一星火花霎时引爆了伊斯特·海勒的怒气,本来他绝不可能在这种公共场合做出什么失控的行为,然而虽说如此,他首先是一个男人,在这点上,绅士和流氓都一样。 “是的!”他咆哮起来,像根尾巴着火的爆竹般冲到齐默恩眼前一尺处,“当然有!你给我离ann远一点!你这个没道德的混蛋!” 两人高度相若,齐默恩面无表情,举起手轻推了一下海勒的肩膀,好让他从自己眼前挪开,鼻腔冷冷地 “哼”了一声。 伊斯特·海勒的理智随着这一声“哼”彻底断弦,他的声音愈来愈高,像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你这个从恶魔国度来的小偷!”这还算是比较好听的一句。 当终于引起旁人注意赶来劝解的时候,伊斯特·海勒顺手抢过身边人手中满盛的酒杯,在所有人阻止前泼了过去。齐默恩的头立即一侧,酒泼到他脖子和肩膀上。然而海勒还不罢休,拿着空的高脚玻璃杯准备朝齐默恩头上扔。 齐默恩终于有了动作,闪电般伸出左手抓住海勒持杯的右腕。以身材论,伊斯特·海勒看起来远比他强壮,可是这一握之力却令海勒无论如何都挣不月兑。杯子滚落到一旁的草地上,海勒的脸也涨得通红。 齐默恩的左手慢慢加力,却是不露痕迹,伊斯特·海勒几乎要发出惨叫。很多年都没有人敢这样冒犯他了,即使是他挑衅在先,齐默恩吸血鬼的高傲仍是不可侵犯的。再过片刻,他便可捏碎这家伙的腕骨,让他从此不得不加入左撇子的行列。 “齐!伊斯特!够了……住手!”一直沉默的安卓雅终于忍无可忍,出声喝止这场闹剧。 翠西夫人及时赶到,拉住齐默恩的左臂。他看了她一眼,放开了伊斯特·海勒。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伊斯特·海勒在被翠西夫人拉离现场之际,恢复部分理智的他狠狠地冲着齐默恩叫道:“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后悔把你带到这里来!但是,记住!很快就会轮到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忏悔了!” 他转身离去,留给众人一个愤怒的背影。 有那么一刻,站在齐默恩身旁的安卓雅清楚地看见海勒浅蓝色的眼珠里闪动出奇怪的亮光,像是深海的鲨鱼冲入眨眼,寒气不期然地窜上心头。 大为震惊的是翠西夫人,“天哪!他在说什么?齐,他绝不是真心这么认为!你会原谅他吧?ann,他平常并不是这样,伊斯特一定是喝醉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齐默恩将手插进口袋,“没关系。”他漫不经心地对翠西夫人说。 然而,他的经验与翠西夫人的希望正好相反,一个人喝醉时所说的话,往往才是真心的。 最不幸的无疑是伊丽莎白·盖洛比小姐。她所倾慕的男人终于邀请她当女伴,却在宴会上为了另一个女人而跟另一个男人恶言相向且大打出手。她憎恨安卓雅,也许并不完全为自己,也为着她所爱的伊斯特·海勒。 后半夜则笼罩在混乱后的平静中。齐默恩与伊斯特·海勒均不知去向,按照某些恶意猜测,这两人应该在各自的地方磨剑霍霍准备为美人决斗。安卓雅则在翠西夫人的坚持下来到她的住处。 翠西夫人并不只是一个善良而有钱的贵妇人,她前半生有自己成功的事业,后半生则在人际纷繁的社交圈内占据重要地位,眼光随着经验的丰富而更形敏锐,冷眼旁观之下,愈来愈感觉事态严重。安卓雅虽然只是她的教女,但她一向视如己出,绝不希望安卓雅卷入目下这类麻烦状况中,特别是涉及那样两位男主角。所以现在,她犹豫着要不要提醒一下安卓雅。 她的不安情绪透露无余,安卓雅感觉到了,“您在担心什么吗,翠西姑妈?” “没有。有……没有……可能有吧。我想是某个方面。” “我可以帮得上忙吗?” 翠西从沙发椅中直起身倾向前,“ann,亲爱的,你千万不要认为我这是在干涉你的恋爱或是自由,好不好?告诉我,你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迷恋上齐默恩了呢?” 翠西姑妈为什么总爱用一些过时的浪漫词汇说话呢?什么“迷恋”,安卓雅心里想。她回答道:“如果您说的‘迷恋’指的是爱上他的话,我想我没有。” “难道一个如此迷人的男人在你身边,你不会爱上他吗?” “您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当然不是指陷入爱河这么严重,我的意思是吸引力。他吸引你,对吧!”翠西夫人的语气是陈述,不是疑问。 安卓雅防备地看着眼前这双疑惑而担忧的眼睛,沉默片刻,说:“当然,他绝对是非常有吸引力的。”同时在心里想着这种陈腔滥调实在无法全面具体地描述出齐默恩的特殊性,但是,翠西姑妈已经够紧张了,没必要再百上加斤 “我现在不知是否后悔邀请他到我的聚会来。”翠西夫人有点黯然地说,“我知道这不完全是他的错——他可能什么也没做,但是不可否认,他是个不甘平淡的人。前阵子,在阿米格斯俱乐部,伊斯特和他就起过争执。” 酒吧风波广为流传,不要说翠西夫人,连安卓雅都听到过两个版本,估计今夜之后,“派对事件”会取而代之,成为最热门的谈资。 “就算是吧,”安卓雅轻轻撇撇嘴,“我们为什么要谈论他呢?如果是为了刚才的不愉快,那么失态的也是伊斯特啊。”下意识,她已经将错误归咎于伊斯特·海勒的盲目冲动。 “伊斯特的失态不是没有理由的,他将齐默恩带到rakia,齐默恩却要抢走你。”翠西夫人顿了一下,看见安卓雅皱起眉头,“ann,要抵消他心头的恨意,恐怕是需要像上帝那么伟大的爱才行,可是在他身上偏偏找不到这样的爱。可怜的伊斯特,遇到这种事对他可真是一大考验。” “您为什么总是为伊斯特·海勒着想?”安卓雅问,“我记得您一开始对齐默恩可是赞赏有加啊。”她的确觉得奇怪,翠西姑妈总是希望她能与尽可能多的优秀男士来往,即使欣赏伊斯特·海勒,却也从未像今天这样为他说话。 “我现在还是很欣赏他,”翠西夫人左想右想,然后说,“但是,他那种特殊性——就算是魔力吧,令人不安。他已经超越了正常的讨人喜欢,短短两耳个月内他的魅力俘虏了rakia几乎全部人,我从没碰见过一个年轻人像他那样让人感到如此‘飞蛾扑火般难以自拔’。我觉得他身上有种古希腊人的堕落气息!” “是啊,就像蒲拉克西特的雕像。”安卓雅忍不住笑了起来,“够了,翠西姑妈,再说下去他会变成一个有着邪恶吸引力的偏执狂。已经很晚了,我们去休息好吗?或许明天早晨一切都会烟消云散,阿米格斯俱乐部并没有一个古代希腊人。” “好吧!”翠西夫人也笑了,“亲爱的,我只是希望你重新考虑一下这件事。”她看着安卓雅的绿眼睛,“哦,是的,你很聪明,比蕾莉聪明多了,我—直希望你能比她幸福。” 互道晚安之后,安卓雅回到客房,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回想着近日以来的种种,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笼罩心头。她不断想着翠西姑妈的话和她的直觉……姑妈是对的,伊斯特远比齐默恩更有资格被称为绅士。齐默恩的高傲自我从来形诸于外,很多人也并不介意,因为他用恰到好处的礼貌为之筑起了一道名为优雅的高墙,然而,由他对待伊斯特的态度显示出了名为冷酷的另一面。 无论是因为她还是为别的原因,齐默恩完全可以不让伊斯特那么难堪。被自己拒绝就已经让他够丢脸了,弄得人尽皆知而被阿米格斯俱乐部的所有人当做笑话看更是让她痛苦不堪。齐默恩这种做法,骨子里隐隐透出一股残酷,对待他人的痛苦一种毫不在意的姿态。 抛开齐默恩的俊美仪表外,正常理智的天平都应当倾向于伊斯特·海勒那一边。 然而,安卓雅并不这么想。因为这样的齐默恩令她有种奇妙的共鸣感。安卓雅,其实并不像大家认为的那样,仅仅是一位美丽善良的淑女。伊斯特或许真的很爱她,但他甚至还不如伯爵夫人了解她-齐默恩不一样,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也许真能有一个人,可以正视她所有黑暗的本性,并欣赏有加。 .lyt99.lyt99.lyt99 第二天一早,伊斯特·海勒就前来拜访。他要求见的是翠西夫人,在为自己昨夜的失态而道歉并请翠西夫人转送安卓雅一束花之后便离去了。经过一个夜晚,伊斯特就完全恢复正常而平心静气,这令翠西夫人十分高兴,也终于放下提了一晚上的心。犹豫片刻,她还是对伊斯特说:“亲爱的,我知道你只是一时冲动才会对齐那样,真希望你能够不再怨恨他。” “凡是一生中曾经和他很接近的人,如果竟然没有发生这种事,那才是奇迹。”伊斯特·海勒冷静地回答。 翠西夫人立刻明白,他的怨恨将长久存在下去,也许会换个表达方式,但是,憎恨就是憎恨。 的确,她想,齐默恩的出现对伊斯特乃至整个rakia,都不算是件幸运的事。 起居室里,安卓雅接过翠西夫人递来的鲜花,讽刺地微笑道:“他其实不需要我的原谅。” “这不是道歉。”翠西夫人帮她把花一枝枝插入花瓶,“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安卓雅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我当然知道,这是翠菊。” “我不是问这个,ann,你明白翠菊代表什么含义吗?” 安卓雅摇头,她对于花语之类的浪漫产物远没有对古董那么狂热。 “那是说,‘我因嫉妒而死于你的脚下。” “呃?”她的动作停顿片刻,随后再度开始调整花枝的角度,“这太夸张了。” 完全没有被感动的意思。 .lyt99.lyt99.lyt99 一个星期之后,第四起凶杀案受害者的尸体在一家汽车旅馆被发现,整理房间的服务生被目睹的血腥场面吓昏,她的伺事报了警。格兰探长赶到的时候,也不禁有恶心想吐的冲动。 法医鉴定受害者死亡时间大约在十二小时之内,与前云起凶杀案同样的作案方式,最大的区别在于:这次发案现场是在汽车旅馆,一个相对公开的场所。也就是说,应该有人看见过凶手。 这一认知令众人大为兴奋,然而,无论是旅馆的前台、值班人员还是服务生,没人能够描述出曾出入这个房间的人的长相,除了是个男人,年纪三十上下,身高大约五英尺九英寸左右。他没有登记资料、住址(是受害女子填写的表格),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所以无从知道他的口音。穿着非常普通,戴一顶黑色棒球帽,灰色高领套头毛衣,蓝色运动外套和牛仔裤。这个季节,大街上一半男人都这么穿。 众人沮丧不已,格兰探长努力让大家振作起精神,“至少我们可以确定他不是吸血鬼了啊,”他一本正经地说,“它们用不着这么小心谨慎,只有人类才会这样狡猾细心。” 警官们都笑了起来,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榜兰探长接着说:“只要是人就会犯错,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全力找出他的错误,然后抓住不放,揪他出来。大家继续努力吧!” 话虽如此,然而私下里格兰探长心情沉重。这已经 是第四起案件丁,凶手可能会犯错,但当他犯下致命错 误之前,到底还会有多少无辜的生命被夺走?他从未像 现在这样焦虑。 .lyt99.lyt99.lyt99 本城再度笼罩在吸血凶杀案的阴影之下,安卓雅则还来不及体会其中的恐怖,这个下午,她陷入另一种恐慌中。 伯爵夫人失踪了! 除了跟安卓雅傍晚出去散步,伯爵夫人通常不愿意白日出街,所以当她发现它不在家中而且三个小时仍不见回来之后非常不安。到了晚上,不安转为紧张,坐卧不宁下决定去警局。负责丢失物品、宠物的年轻警员很热心地接待了她,登记资料后她又直奔各处宠物医院,确定没有接到受伤的小猫,略微松了一口气。本城有三家流浪动物收容中心,她一一询问,到了晚上十点,精疲力竭回到家,一无所获。 洗过澡,坐在一下子显得空荡荡的房子里,寂寞汕上心头。安卓雅没有想到,自己原来是如此在意伯爵人人……她小时候养过宠物,然而无论猫狗,最后都以惨淡收场,她从不觉伤心。世上果然有报应,这一次,轮到她为一只怪猫牵肠挂肚。 如果孤独感是与生俱来,那么反倒容易适应,可是,一直孤身独居的安卓雅,居然在二十七岁高龄对一只捡来的怪猫产生如此强烈的依恋,这也是她始料未及的。 第二天早晨五点,卧室电话突然响起,她一把拎起听筒——伯爵夫人有消息了吗? “我是安卓雅。”她说。 “安卓雅,早安,早晨诸事顺利吧?” “……早安。”齐默恩?她奇怪地盯着电话,这么早打电话来道早安?正在此时,那边传来“呜”的一声,虽然微弱,但千真万确是伯爵夫人。 她的手一颤,差点把话筒掉到地上,“伯爵夫人!”她大叫。 那一边,齐默恩弹了弹白色暹罗猫的额头,“那么迫不及待啊,路西华大人阁下?就算是喜新厌旧重色轻友,你这猫脸也变得太快了吧?” 伯爵夫人甩甩头,转身不屑跳开,留给他高高翘起的短尾巴。 齐默恩重新对着话筒说:“没错,它已经骚扰了我整个晚上,安卓雅,你是自己来带它回去还是由我恭送?” .lyt99.lyt99.lyt99 安卓雅第一次来欧佛莱尔庄园,齐默恩的居所。她把车子留在车道上,朝着门前铺满鹅卵石的房子走去。这栋寓所四周搭配着粉红色和橘黄色的石膏啬,前门有高于地面的三极石阶,以一种自然的方式把自已同日常烦琐的格调区分开来。从已经磨损的镶嵌砌墙到虹铜门铃,一切都在诉说着几个世纪的风雨痕迹。 她拉下白色铜环内的门铃,很快地,齐默恩出现在门口,伯爵夫人就坐在他的右肩上,“嗨,早上好。” .lyt99.lyt99.lyt99 小圆餐桌上放着摩泽尔葡萄酒、玛萨拉干酪、蛋卷和烟熏火腿片。 “这就是你的早餐?”安卓雅不无羡妒。电话里齐默恩邀请她顺便过来用餐,她接受了。现在真正看见这丰盛诱人的餐点,她再次为某人的富足和讲究而惊叹。 “你的早餐。”齐默恩坐在她的对面,递给她一杯暗褐色的饮料,“要不要先喝点热巧克力?” “谢谢。”她满怀感激地接过,不假思索地喝下一大口,然后——“唔!”差一点就吐出来,总算勉强忍住了,“这是什么东西?你到底放了多少糖?”甜腻浓稠,可怕之极。 齐默恩用行动代替回答。他忙着为自己那一杯加入大量的泡沫女乃油和无数颗方糖,用长勺仔细搅拌。安卓雅看得目瞪口呆不寒而栗,同时想起上次他在咖啡馆一扫而光的两客超级甜品。 “记得提醒我,下次绝对不能接过你递来的任何饮料。”、挑下了结论,用怀疑的眼神瞄着桌上的美食, “这些东西都是你做的吗?你用什么做的?” 齐默恩品尝着自己的巧克力,满意地点头,才慢条斯理地说:“都说过了是你的早餐。安卓雅,在抱怨之前,至少应该先品尝一下吧。”他双手十指交叉放在下巴上,一副充满自信的样子。 安卓雅撇撇嘴,叉起煎蛋卷送进嘴里,居然出乎意料地美味。 “啊,空前绝后。”她不吝赞词,“你很有厨师的天分嘛,手术刀和菜刀大概有某种相通之处吧。” 齐默恩微笑着看她吃东西。数百年来,这是他第一次为人类下厨,感觉……颇为值得。 一直珍藏在地窖里的摩泽尔葡萄酒冰凉甘甜,在早晨啜饮这样的美酒,安卓雅认为简直奢侈。伯爵夫人也有一小碟,它安安静静地享受着。看到它安卓雅总算想起探究某个关键问题。 “伯爵夫人为什么会在你这里?”她想到某个可能性,紧张起来,“是不是它想回去真正的主人身边?” “诺斯费拉特亲王吗?总有一天它会的,不过路西毕现在比较迷恋美女,你大可安心。” “亲王啊……”她若有所思,“似乎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怪不得伯爵夫人会是这样另类的一只猫,“那它到底干吗上你这儿来?” 齐默恩大感为难,总不能告诉她路西华是只吸血怪猫,它过来是要补充食物吧! “你应该去问它自己啊。”他最后回答,巧妙绕开重点。 安卓雅的疑问就此断线。无论伯爵夫人多么与众不同,它毕竟是一只不会说话的猫。不过没关系,只要它肯迷途知返,偶尔红杏出墙不算什么……安卓雅心情顿时大好,轻轻晃动着浅脚杯里的红宝石酒液,觉得这是她品尝过的最好的葡萄酒——也许不是最贵的那瓶,但是买得到酒,买不到心情。 “你在rakia工作忙吗?”她问他。因为齐默恩看来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半点也不像日理万机劳累过度的知名外科医生。 “很忙啊。”他若无其事地回答,“所以我替你照顾这只饕餮猫还附送早餐,你应该懂得感恩图报。” “我当然很感恩,”她很有诚意地说,“要我为你做点什么吗?” 几天前,以这句话为导火索,齐默恩与伊斯特·海勒兵戎相向,这个时候再提实在不无讽刺。 齐默恩微微眯起眼睛,“安卓雅,”他从来都连名带姓叫她,“你是要代伊斯特·海勒向我道歉吗?” “道歉?”仿佛听到天大笑话,她嗤之以鼻,“我为什么要代他道歉?你这人真是很无聊,明明天下太平,你僧要去挑衅,伊斯特一定恨死了你……喂,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 “没有。”齐默恩冷静地说,“只是很少见你这么坦白。顺便问一句,你真的喜欢海勒那白痴吗?”。安卓雅没看他,盯着酒杯说:“我说过,伊斯特是我的朋友。还有,不要叫人白痴,这样很没礼貌。” 突然之间,齐默恩站起身,瞬间两人只隔一层高背木椅。他微微弯下腰,凑近她耳旁,柔声说:“朋友?我讨厌他是你的朋友,非常讨厌,你不明白吗?” 他的气息萦绕在她身旁,她的心跳几乎刹那停止,连晶莹如玉的耳廓亦染上一层粉色,“你……”她微微侧头,秀发擦过他的唇。他身体一僵,随后手抚过她金红色的长发,顺势落在她柔软的唇瓣上。 “你吃了我的早餐,”他声音低沉,“就用这个报答吧。”移开手指,吻了下去。 这是一个甜蜜而奇异的吻,冰冷的唇却有着女乃油和巧克力的香气,以及摩泽尔葡萄酒的甜味,混合成一种极度魅惑。 直到她觉得快要窒息了,齐默恩才离开她的唇。但她仍向后倚人他怀中,他的手也依依不舍地流连在她柔软的长发里,“童话里的公主,应该就是这样的头发吧。”他的声音醺人欲醉。 安卓雅微微喘息,心跳渐渐平稳下来,“公主……”她想用玩笑的口气掩饰心情的波动,“总是得不偿失的,因为一朵玫瑰或一只金球而嫁给野兽或青蛙。还好只是童话。” 伯爵夫人停止了对着镜子的自我爱慕,饶有兴致地注视着餐桌边的香艳旖旎。它可是一只懂欣赏的雅猫。 齐默恩轻笑出声,放开她的头发,“你可以只做我的公主。”高贵的血族不知胜过无用的王子多少倍。 “是吗?”安卓雅的理智及时浮起。 鲍主啊……她们年轻时甜美娇柔,仲夏夜坐在门廊下对着星星梦想浪漫爱情。她们本身是一面镜子,反映着生命中扮演重要角色的人的影像,从中追溯自己的重要性。结果生活日复一日点滴折杀她们的梦想,某天一觉醒来,发现事实真相——身边的王子仍然是一只青蛙——因而绝望发狂。 “……没有公主,”她坐直身体,离开他的怀抱令她觉得有些惘然,同时更加清醒,“只有凡人安卓雅。” 他注视着她,深灰色的眼睛锐利得让她无所遁逃,“你不相信我吗,拉薇妮亚?” 凉意从头顶灌下,“你说什么?”安卓雅怀疑自己听错了。 “拉薇妮亚……戴面具的拉薇妮亚。”齐默恩若无其事地说,“我一开始就知道了。那时候我很好奇,一定要用面具遮掩的容貌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呢?答案真出入意料。” “你比我想象中美一千倍。” 第五章 “拉薇妮亚”当然是化名,但业界因此猜测她是一名女性,仅此而已。她通过网路与买卖双方联系,现金交易概无赊欠,是安全的操作方法。她的印鉴图案便是一枚面具,连身份符号也贯彻神秘原则,所以近年来,业界索性称呼她为“戴面具的拉薇妮亚” 当然,安卓雅就是“戴面具的拉薇妮亚”。这是从无人知晓的、安卓雅的最大秘密。 现在,面具被人掀翻,这对于安卓雅所热爱的职业生涯不啻于致命一击。 短短十数秒,宛如数十年般漫长。震惊的同时她快速回想着与眼前这男人接触交往的每一时刻,确定自己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结论是:她既然没有忽略任何细节,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正如齐默恩所说,他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就像自己的底牌完全被掀开,面对的人却亮出一手王牌,这不是赢,这是屠杀。 安卓雅脸上风云变色,齐默恩微笑地道:“其实这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他的神态轻松自若,似乎很有说服力,’但安卓雅怎肯轻易相信,“我未必一定要选择相信你,齐默恩,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让我相信自己是‘拉薇妮亚’吗?”以她行事之谨慎周到,她才不信他有确凿证据+ “聪明人都那么多疑吗?”他不在意地笑笑,走到一旁拉开抽屉,拿出一叠东西扔给她,“我很乐意帮助你回忆啊。” 安卓雅不明所以地接过它开始翻阅。 明八大山人写意花鸟卷轴、日本桃山时代狩野派屏风、宋徽宗手迹影青瓷瓶、希腊狄奥尼索斯航海双耳陶杯、莫奈组画《睡莲》…… 每幅图片都很精致,下列的说明很简短,格式雷同:xxx,原收藏于xx处,x年x月,xx购得。下面是价格。再下面,则是安卓雅熟悉的面具印鉴。 她觉得自己的额头挂下三道黑线和一滴冷汗……这叠图片中的古董全是她近年来的辉煌战果。这也罢了,可怕的是每一件的来龙去脉都一清二楚,了如指掌,那么弄清“拉薇妮亚”的面目当然更不在话下。 惊讶之余,她的注意力落在最后一张图片上,那正是她最心爱的收藏——古董面具,,底下却没有任何文字说明,一片空白。 “你怎么会有这个?”此时此刻,承个承认自己是“拉薇妮亚”反而不那么重要了.“这是……非卖晶。” 齐默恩慢条斯理地回答:“因为我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输在谁手上啊。” 两人对视,电光火石间,安卓雅脑中灵光一现,终于明白过来了。 “是你!”她叫了起来,“你就是那个人,那个……竞争者!” 几年前,在安卓雅欲购进那张面具作为私人收藏时,有一个不知名的竞争对手与她竞价。出于对这张面具执着的喜爱与少见的占有欲,安卓雅使尽手段,不惜动用自己在古董拍卖界的诸多人脉,抢先一步取到手。赢了之后,她曾得意到开香槟庆祝。 严格说来此中过程颇不地道,赢得并不光彩。 胜利者安卓雅当然无从揣度失败者的心情,而且,这类事情在古董界每天都有发生,她并不曾想到,某人会对他不合理的失败念念不忘,甚至一路追查到今天。 现在,这人居然会是rakia的红人,神秘医生齐默恩。最糟糕的,她竟与他有了非理智的情感纠葛! .lyt99.lyt99.lyt99 巴斯庄园的诺斯费拉特亲王,非常恼火于目前的事态发展。 以一城之主的身份,他清查过本城所有的血族成员,最后确定那几桩近日来甚嚣尘上的案子不是任何一个小吸血鬼的杰作,那么就一定是某个卑贱的人类了,假借血族之名犯事者绝不可饶恕! 一年一度的巴斯庄园狂欢舞会快到了,这是诺斯费拉特亲王最心爱的活动,今年尤其盛况空前,会有许多尊贵客人远道而来。这种时候,本地掀起对吸血鬼的恐慌与瞩目将是很糟糕的事。 想到自己的尊名与威望难免因此受损,亲王的脸色如同乌云一般阴沉。主人的心情不好,客人当然不会轻松。 齐默恩叹息一声:“亲王殿下,齐默恩应您的召唤而来,你有什么吩咐吗?”前天刚被那只吸血怪猫路西华骚扰了一夜,今天就被它的主人请来“做客”,可见好人难为。 “齐,”回过神来的亲王总算记起自己还有客人,放缓了脸色,“给你看看这个。”他做了个手势,一叠卷宗自动飞了过来,落在齐默恩腿上。 他拿起来翻了翻,原来是本地警局关于系列吸血凶杀案的调查资料。 对此没什么兴趣,齐默恩随手把它丢到一边,“殿下,您决定插手人类的事务吗?” 亲王简短回答:“我要那只搅风搅雨的耗子得到应有的下场!我讨厌扰乱秩序者!” “好啊。”齐默恩耸耸肩——本地管理者的决定就是至高无上的命令。诺斯费拉特亲王的脾气一向不大好,特别是盛会在即,有这样的反应完全在情理之中,“你要我做什么?” 作为外来者,他当然得尊重亲王的“领权”,得到在本地行动的许可,相对的,亲王也无权命令他去做什么,但是,基于两人之间多年的良好关系,他愿意听听亲王的请求。 警方证据显示,凶手极可能是阿米格斯俱乐部的会员,职业更与医生有关,因此,处于得天独厚位置的齐默恩,自然成为诺斯费拉特亲王心目中帮手的不二人选。同时,本城的血族亦已接到了“clean(清除)”的指令,亲王动真火了。 一般来说,吸血鬼的能力是由他们的年龄和所属的氏族大致确定的。每一个吸血鬼都拥有异于常人的能力,但是这种能力并不是生来就有的。年轻的吸血鬼的能力几乎和凡人相同。但是随着年龄和经验的增长,吸血鬼会逐渐发掘自身的能力,从而使自己变得强大。理论上来讲,越年长的吸血鬼拥有的能力就越强大。 就氏族而言,齐默恩属于吸血鬼十三氏族中的tore-ador,热爱艺术胜于战斗的一族。toreador族外表优雅,喜欢在人类的—上流社会活动,在密党的七大氏族中,他们也许是最温和的一群,但是,没有人敢轻视他们的能力。在那些久远的岁月里,诺斯费拉特亲王曾与齐默恩并肩战斗,亲眼目睹过他强大的爆发力,请他出马帮忙理所当然。 答应了亲王的请求,齐默恩问他:“这一次的狂欢舞会,我也许会带一位特殊客人来,殿下会介意吗? “当然不,”诺斯费拉特亲王毫不在意,“你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齐。” 但诺斯费拉特亲王绝不会想到,齐默恩听谓的“特殊客人”竟会是一个人类,从他认识齐默恩时起,他不曾陪同任何异性出席这场舞会,更不要说是人类。 “路西华到了你那里吗?”亲王说,“它这—次玩得似乎很开心嘛!但愿它别再惹出什么麻烦。”他叹口气,对亲王而言,这算很罕见的神情。 齐默恩失笑。吸血怪猫路西华的赫赫战绩甚至远超过许多有名的血族,最辉煌的一次,它玩得忘乎所以,以致于掀起两个城市一场绵延数十年的战争,可惜时代太久远,齐默恩都只是听说而已。 “应该不会,”他安抚亲王,“最近的路西华很温情主义呢,而且舞会的时候它一定会回到巴断庄园.这次它的许多老朋友都要来嘛。” “温情主义?路西华?”亲王对此嗤之以鼻,“你是说你自己吧。咦,齐,你说你要在本地找一样东西,找到了吗?” 齐默恩颔首,不但找到,而且买一送:二,买小开大,他发现的远多于所寻的。 .lyt99.lyt99.lyt99 只要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凶手迟早会犯错。 这句话被警局的许多资深警探奉为经典,事实再度证明了它的正确性。最新发生的汽车旅馆凶杀案传来天大的好消息——现场发现了未知的体液样本!最可能的估计是那属于凶手。以往的几桩案子里,受害人体内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这一次则是在受害人的衣物上意外找到少许。这是立案以来所发现的最重大最直接的证据。 所有负责此案的警员,包括格兰探长,都有眼前一亮的振奋感,人人翘首以待鉴证科的最终结果。 .lyt99.lyt99.lyt99 安卓雅趴在柔软的大床上,瞪着眼前的古董面具发呆。 到底齐默恩是到rakia做外科医生顺便来寻找它呢,还是他根本为面具而来医生只是顺带做? 答案应该是后者……大事不妙啁。 仔细想想,这个人实在是诡秘多端。温柔,开朗,从这些看,似乎是个非常易于了解的人,可一旦想要伸尹触模时又总是在远处,是个彩虹一样鲜艳,却又像海市蜃楼一样无从抓住的人。 他在rakia光芒四射,又轻易激怒伊斯物·海勒;既是声名卓著的医生,又对艺术有着常大难及的品味;学识丰富,优雅,高傲,残忍——伊斯特曾在猛怒甲叫他“恶魔”,从某种意义上看,或许恰如其分。 齐默恩到底是对她有兴趣,还是对她的面具有兴趣呢? 铃铃铃铃…… 因为正沉溺于思索中,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令她差点惊跳起来。会是齐默恩吗?她的心脏不争气地激烈鼓动。 “我是安卓雅,哪位?” “ann,是我。” 伊斯特·海勒。她没来由松口气,“有什么事吗?”她想起那束翠菊——我因妒忌而死于你的脚下……自那天之后,她与他再没任何联系,自然想不到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刻会接到他的电话。 “有。明天晚上一起吃饭,半山酒店,可以吗?” 安卓雅深深吸一口气,说:“……对不起,我最近很忙。”对她来说,这是最委婉的拒绝了。 也许安卓雅尚未弄清自己对齐默恩的复杂感觉,但对于伊斯特·海勒,她从来就很确定,翠西姑妈的愿望恐怕要落空了。在很多事情上,她的血液远比常人冰冷。 屏息,然后—— “我输了吗?”轻微的喘气声从话筒里传来,“败给齐默恩那家伙?” 沉默—— “我不是战利晶。”安卓雅冷冷地回答。 “对不起。”那边竟然传来伊斯特·海勒的轻笑,然而那笑声里却有一股自暴自弃的味道,“我没有机会了吗?ann,你认识他甚至不够三个月……我真的很不甘心。” 她拒绝伊斯特·海勒,是因为对他没有感觉,并非因为齐默恩的存在,然而无可否认,齐默恩的出现加速了这一结局。伊斯特·海勒的愤恨也许弄错了方向,但不能说毫无道理。 但是安卓雅向来不习惯对人解释,她以自己的方式结束这段充满苦涩压抑的阴暗对话。 她直接挂上电话。 忙音虽然不大,却仿佛惊雷一般回荡在伊斯特·海勒的心中。砰!砰!砰!砰! “ann……”他低声说,与其是对着话筒那头已经不存在的安卓雅,不如说是对着心中的另一个自己。他冷冷的、申吟般的声音,在偌大的房间里仿佛幽暗的影子…… 币上电话的安卓雅,突然觉得很可笑。为某个男人患得患失,这一点也不像真正的自己。她伸手拿起床上的面具。 “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安卓雅自言自语地说,一转头瞧见伯爵夫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索性放下面具,抱起暹罗猫,对着那张别致的猫脸说:“伯爵夫人,你的朋友对我有兴趣,或者我对他有兴趣,那又怎么样?面具是我的,你是我的,我又不是他的!” 恢复正常状态的安卓雅换上最心爱的丝绸睡袍,躺在大床上,很快进入了深沉的黑甜乡。 第二天清早,安卓稚被连续不断的门铃声吵醒,原来站在门外的是一个身穿花店制服的年轻人,怀里还抱着一大束黄郁金香,他递上一张小小卡片,上面只有伊斯特·海勒潦草的签名。 将黄郁金香插入花瓶,为着这个男人近乎悲壮的执着,安卓雅微微发怔。 黄郁金香,绝望的爱。 一旁的伯爵夫人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似乎对花粉过敏。 .lyt99.lyt99.lyt99 警局里,格兰探长正在发言:“这是犯罪心理行为分析科的报告,我拣要紧的念。” “……如果世事难以如愿,或者暴力、激进、变态的行为主宰了他的思路和幻想,他终将付诸实行,因为只有那样才会更沉浸于这些情绪……暴力行为会滋养培育更多暴力的思想,而暴力的思想则导致更多的暴力行为。不久之后,暴力和变态的杀戮就变成了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根本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对。 “……这一系列凶杀案就是这样,所以四起案件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对凶手而言,这已成为他的癖好……吸食被害者的鲜血,也许是种象征或仪式,又或许只是他的幻想癖发作……啊!罗纳德的报告出来了吗?” 罗纳德是鉴证科的法医,他手上拿着一份文件,应该是众人等待的分析结果。格兰探长把手中的报告扔到一旁,率先迎上去。其余刑警也围了上来,没人再对“犯罪心理”有任何瞥一眼的兴趣。 “恐怕我带来的不是什么幸运的消息。”罗纳德苦笑,“样本显示,他是不分泌者。” 世界上有20%的人是所谓的不分泌者,这表示他的血型抗原不能在他的体液,如口水、汗水或里找到。换句话说,如果没有他的血液样本,就无法得知他的血型。罗纳德解释之后,看到众人面色统统发青,紧接着补充道:“只要你们先抓到嫌疑人,取得他的生物样本,同时确认他没有同卵双胞胎,则最新引进的dna测试就可以排除所有其他人,指认出凶手。” 一位警员失望地说:“除非我们手上有嫌疑犯,否则dna检测根本一钱不值。” 罗纳德接口:“除非我们的科技更进一步,所有的基因资料都像指纹记录一样储存在一个中央资料库内可供随时查询。” 榜兰探长务实地说:“期待明天的馅饼前先喝掉今天的酸酒吧……谢谢啦,罗纳德,我们会努力寻找更多线索的。” 失望的气息再度笼罩重案组。 .lyt99.lyt99.lyt99 这个夜晚,本城笼罩着一片灰暗色彩,穿过城市的河流带来雨后的潮湿,河岸旁朝气蓬勃的绿树如烈火般生动地衬托着一片黑暗的背景。 一边打喷嚏一边强撑着往前走,安卓雅只觉得身体轻如气球脑袋却重似铅块。今天早上起床时头疼欲裂,一量体温:三十九度!本来应该吃了药重新爬回床上睡觉,却发现今天是事先约定的取货日。富有职业精神的安卓雅自然不肯假手他人(这是桩地下生意),所以狂吞一把阿司匹林之后毅然出门,还好一切顺利,那只价值高昂的吉兰达约半身小雕像,连带包装一起妥当地装在怀抱的小提包里。 走到半途又下起了雨,柳树沙沙地响着,风的吹拂以及雨水的拍打使得河面水波荡漾,呈现白蜡一般的颜色。天全黑了,也没有星星,河面上偶尔有船经过,远远地看不清楚,只是一点点光在晃动。沿着河的这条路,一个人也没有,因而显得太过安静。 快要到平时光顾的小店了,安卓雅的心情好起来,一步步缓懂地挪过去,想买点热东西充饥。 进入光明前的最后一段黑暗,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凶狠地捂住她的嘴死命地往巷子里拖。来不及有任何反应,提包掉在地上。 安卓雅努力想把那手的主人摔出去,然而,手脚无力、呼吸紧张什么也做不了。雨点砸在地面上、身体上,几道不同的喘息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被按倒在地上的瞬间,安卓雅头一次明白什么叫任人宰割,深深的恐惧以及不知名的情绪让她整个傻住了。 “……挺漂亮的啊!”电简微弱的光照在她脸上,压住她的某个男人带着惊艳的口气,几个人发出令她全身冰冷的哄笑。一瞬间安卓雅用尽最后力气踢开按住她的某只脏手,爬起身往外冲,甚至忘了应该先高声呼救。然而立刻就被撞回墙上,背后的剧痛伴随着晕眩感袭来。 安卓雅模糊而微弱的意识在徒劳地做着抵抗,脸侧向一边,望着似乎并不遥远却怎么也达不到的小店微光,没有办法呼救,那一声“救命”堵在喉咙口,就是喊不出来。最后,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有谁能来…… 砰! 令人作呕的钳制消失了,压在身上喘着粗气的男人被什么人扔到了一边,然后,安卓雅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这个人是谁?力量很大,动作却非常轻柔的双臂,是属于谁的? 猛地抽一口气,浅浅的呜咽,双脚踏到厂地面。她终于睁开眼睛,正前方一双亮至炫目的深灰色眸子.皱着眉,深深地看着她。 她认得这个人,齐默恩…… 脚步声再次围拢,靠着墙拼命支撑住自己的安卓雅,终于看清,除了躺在地上的家伙之外,还有三个男人正在逼近他们,手中闪着凶器的寒光。 “没关系,不用怕。”他的脸突然靠近她,说完之后转过身,深灰眼睛中的凛凛寒光让那三个男人不由一怔,但想起自己手中的刀棍,胆气又壮。 “干掉他!”老鼠的叫嚣。 “垃圾们,你们全都活得不耐烦了!”因为看见安卓雅额头的乌青和血渍,心情大坏的齐默恩脾气更糟,上前一步。连动作都没看清,一人就已被一股莫可抵御的大力拎起来掷飞出去。 “啊!”伴随着惨叫声与迎面而来的电线杆亲密相拥,当即昏死。 另一个男人刚举起刀就被捏住手腕,“我的……手要断了!”他的哀号还未结束,“喀嚓”一声,腕骨粉碎,一声不吭瘫倒在地。 最后一个歹徒此刻已吓成软脚虾,这……这个男人简直强得不是人!大喊一声,他扔下刀子拔腿就跑,只希望离这煞星越远越好! “齐默恩冷哼一声,右手凌空一抓,掉在地上的刀子跳人他手心,看也不看,挥手一掷,夜雨中刀光如同划过的闪电般一闪而逝,转瞬穿透男人的背心。那家伙脚下一滞,似乎不敢置信地低头看露出体外的刀尖,慢慢软倒。 短短数十秒,这场人数与实力具有奇妙悬殊的战斗便结束得干干净净。附近惟一剩下的是最开始被从安卓雅身上扔开的男人,清醒过来的他看见同伴一一倒下,惊吓得几乎再度昏厥,偏又动弹不得。 齐默恩暂时不去理他,转身伸出手按住安卓雅的额头。受伤的她瑟缩了一下,随即额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心里渐渐真的平静下来。 “发烧……多少度呢?” 雨点不停地从他脸上流下,俊美的容貌显得湿漉漉的。安卓雅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眼前这个温柔英俊到奇异的男人应该只出现在梦里,而非现实的人生。她轻轻甩头,想甩掉这种迷离感,眼光却瞄到趴在地上的那个歹徒。 “……三十九度。”她推开他,艰难地一步步挪到那人身边。齐默恩跟在她后面,不知她要干什么。 安卓雅蹲了下来,捡起掉落在他身边的长柄西瓜刀,冷冷看着地上表情扭曲的男人。 “对……对不起……我、我……救命啊——啊!”惨叫声戛然而止,这次是吓昏的。 以自己的力量独立站起身,头昏脑涨全身月兑力的她再也撑不住,终于放心昏过去了。因为她朋白身后有一双冰冷而有力的胳臂。 .lyt99.lyt99.lyt99 吸血鬼热爱黑夜,享受雨天,所以齐默恩会在这样的夜晚出外漫游,但是.恰好救下安卓雅的原因,则是他下意识来到她的公寓附近。当然也算安卓雅洪福齐天,哪怕是齐默恩慢了一刻钟,后果…… 安卓雅醒来时,人目是白色天花板,身下是kine-ske的柔软大床,铺着黑色床单。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全身的酸痛在睁开眼的一瞬间涌上来,清晰无比地倒卷回所有恐怖不堪的回忆,最后定格的却是齐默恩深深的灰色眼睛。 被救了啊……她深吸一口气,那么这里是……欧佛莱尔庄园吗? 松口气的安卓雅猛然发觉身上穿的是银灰色波希米亚风格的丝绸睡衣,而且每寸肌肤都很干净,受伤的地方也做了妥善处理。医生来过了吗?那么,又是谁为她洗的澡?她坐在床上发呆。 正在发怔,卧室的门开了,齐默恩端着一大杯温开水走进来,“醒了?” “嗯。”她点点头,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喝着,“你……不用上班的吗?”她想起他是夜班医生。 o莆假啊,”齐默恩耸耸肩,“你比工作重要。”他也压根不在乎那份工作。 调成浅女乃油色的灯光下,齐默恩的头发有些凌乱,还滴着水,身上穿着法兰绒衬衣和长裤,散发着一种潮湿性感的男人味。她瞄了一眼床边的古典镂空彩绘小钟,凌晨三时不到。 对他理所当然的回答有些不知所措,安卓雅垂头想了想,问:“那些人……后来怎样了?”她问的是那几个歹徒的下场。并非想回忆那场噩梦,但事情若不真正结束,就没有办法完全抛弃。 “大概还活着吧。”他毫不在意。 “我的……我的东西呢?”她的吉兰达约半身小雕像。如果不幸留在现场,她一定要去拿回来。 “那里。”齐默恩随手指了指卧室半开的门外。安卓雅顺着他的手指看见门厅处乱七八糟扔在地上的东西,包括她的那尊雕像,“你就是为了那种玩意半夜跑出来的吗?” 语气虽然并无不屑,但用词显然讽刺,安卓雅不满,但一来气虚体弱,二来既然他帮她拿回来了,没必要非占口舌便宜。于是简单地回答:“是。”然后一言不发,专注于手中的水杯。 齐默恩看着她,“拉薇妮亚,”,她突然叫她,安卓雅一怔,抬起头,“你成为戴面具的拉薇妮亚,是为了什么呢?” 安卓雅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杯上划圈,“这个……她淡淡地说,“这是所有高贵的人的弱点……没有钱而会快乐是难以置信的。” “只是为了钱吗?”齐默恩追问。这应该是事实,但绝非全部,没有来由,但他确信。 还有什么呢?血液里隐藏的追求刺激与冒险的不安分因子吗?对无趣的人生的反叛吗?用金钱换取自由的下半生吗?还是因为必须要给自己找点生活下去的理由,不管它有多么无聊和渺小,哪怕就只是为了金钱……自己都感到茫然的双面人安卓雅,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也许吧。”她最后说,“或者因为‘拉薇妮亚’比‘安卓雅’好听得多,所以一直做下去也说不定。” 安卓雅,音乐剧女王蕾莉亚娜和安罗耶爵士的独女,翠西夫人的教女,上流社会优雅的淑女,这个名字承担了太多自身之外的意义。而拉薇妮亚,则是古董界一抹幽灵般的存在而已,自由、无拘无束、随心所欲,隐藏在面具下邪恶地微笑的,是我。 齐默恩沉思片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自古以来,据说红发绿眼的女子都有成为恶魔的潜质,也许她们和吸血鬼是绝配呢,为着这种突如其来的想法,他微微一笑,“很好,那我以后就叫你拉薇妮亚,我一个人的拉薇妮亚。” “谁……谁是你的拉薇妮亚!”安卓雅开始结巴,脸发烫,为了转移话题随便抓了个问题:“是、是你帮我处理伤口的吗?” “是啊,”齐默恩注视着她的绿眼睛,“我是医生嘛。不过,帮你洗澡,给你换衣服的都是我。” “你——”大惊,大窘,安卓雅差点没从床上跳起来,“你、你——”羞怒攻心,气急败坏,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脸涨得通红,连锁骨都泛起粉红色的安卓雅,尽避此时额角带伤,一身青紫,却透出无限风情,美得惊心动魄。齐默恩漫长的生命中见过无数美人,同族中更不乏容貌绝佳的极品,却从未像此刻般动了占有的心思。拥有无限生命的同时也丧失许多,然而这一次,男性原始的渴望在血液里沸腾,而齐默恩,从来不是个喜欢忍耐的人。 拿开她握着的水杯,伸长手将她拉进怀中,两人面对面,鼻尖几乎要贴在一起。他低声说:“我不会让其他任何人有机会看到你的身体,拉薇妮亚,你只属于我。”高傲超于常人的吸血鬼,其嫉妒心和占有欲也更加强烈。 原本脸红心跳的安卓雅,不由自主地为他近在耳边低沉而磁性的声音而起了战栗。黑色床单上,两人紧紧贴近,各种复杂的情绪蜂拥而来。生气、惊恐、迷惑、甜蜜……一向拒绝接近的安卓雅,一向孤单酌安卓雅,从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过自己的身体,非关礼教世俗,而是本能地讨厌被束缚,被掌握。丽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叫做齐默恩、相识不过三个月、有着仿佛能够洞彻人心的深灰眼眸和冰冷体温的来历不明的俊美男子,已在不知不觉间越过了她所设下的无数道界限,直直迈向底线。 可怕的是,她居然一点也不想推开他。生命中首次有这样的时刻,一直冰冷苍白的心底仿佛突然变得柔软而丰美,那种可以把自己完全交付的喜悦——有人在自己身旁,了解并珍惜…… 安卓雅轻轻叹息一声,反握住他的手,很难说是谁主动,瞬间,两人唇舌交缠,滚倒在床上,浓得化不开的情色味道在卧室里发散、升腾。 是错觉吗?她迷迷糊糊地想,或许是惊吓之后对温暖的本能渴求吧!可是,这个男人一点也不温暖,他的吻像他的手指一样是冰冷的。那么,她为什么会觉得甜蜜呢?那种令人想要落泪的冲动,就算是错觉吧,这样乏味的人生,总需要拿一场美丽的错误来点缀啊…… 因为发烧而高热的肌肤与冰冷如大理石般的身体纠缠,不同的血液在皮肤下同样热烈地奔流。金红色皇冠般丰沛的长发披散在黑色床单上,艳丽到仿佛要烧起来。汗水在起伏间滴落,失重般的眩晕感包围了全身,仿佛漫天星斗向着她坠落下来…… .lyt99.lyt99.lyt99 因为连续凶杀案而加强夜间巡逻的警车,终于发现河畔小巷里四个奄奄一息的男人,再晚片刻其中一定会有人因失血过多而完蛋。即使绵绵细雨一直持续,打劫现场仍然保持得很完整,连凶器都一样不少,独缺受害人。 榜兰探长赶到医院急救室而不是警局问讯室查看了至今仍昏迷不醒的歹徒。现场搜集证物的警探捡到一张被雨水浸湿的药品收据,日期是今天,那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当班经理仔细看过收据上的药品单,非常肯定地说,那是今天下午六时左右安卓雅小姐所购买的,她感冒发烧了。安卓雅小姐是这里的固定客人,他记得很清楚。 受害者是安卓雅?!格兰探长只觉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他以最快的速度联系附近所有医院诊所,一无所获。她的公寓确定无人,犹豫再三,他仍是通知了翠西夫人,想当然她也大惊失色。两人找遍她平日可能去的所有场所(其实寥寥无几),最后翠西夫人想到了伊斯特·海勒。他是医生,也算ann的朋友,她会去向他求助吗? 临近天亮时分,格兰探长坐着巡逻车在街头搜索,翠西夫人和伊斯特·海勒等在警察局。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大手提篮里的白色短尾暹罗猫。几个小时前她和警察一起进入安卓雅的寓所,只看到这只宠物猫在大摇大摆充当主人,而且跟在她身后誓死不退,她只好将它带来。 有一个歹徒在医院苏醒过来,三人赶去听笔录,终于确定:一、受害者的确是安卓稚;二、她被一个奇怪的男人救了,之后不知去向。三人先松一口气接着又提起心——她受伤了?她在哪里?焦点集中在那个陌生男人身上,会是谁呢? 突然,格兰探长说:“还有一个人。”他的声音有些犹豫,“rakia的外科医生……似乎也是ann的朋友。” 翠西夫人恍然一拍脑袋,“啊!齐默恩!” 伊斯特·海勒一怔,猛然站起身。 在翠西夫人心目中,即使齐默恩是最令安卓雅动心的男人,始终也是本城的一个陌生人。以她所了解的性情冷淡的安卓雅,这么短的时间内是绝不会同他太接近的。 然而,世事难料,本就是世间常理。 第六章 电话铃声响起时,倦极而眠的安卓雅正全身裹在被单里沉沉入睡。趴在她身旁的齐默恩从她散发着玫瑰芬芳的长发中抬起头,不满地瞪视着电话机——哪个不识相的家伙在这种时候打扰?他要考虑把欧佛莱尔的电话机统统拆掉!指甲轻轻划过,电话线悄然断开,铃声戛然而止。 他用单臂撑起身体,凑近凝视安卓雅沉睡的脸庞,手指在她脸上慢慢地移动。弯眉挺鼻,如同玫瑰花瓣般微微开启的红唇,灼热的温度似乎沾染上了他的指尖,进而传递到他的心脏……温度,他总是在她身上感觉到这种自己早已失去的东西,即使这是每一个人类都具备的特征,他就是觉得,安卓雅身上的温度是自己最渴望的那一种。 移开手指,他低下头,嘴唇代替手吻下去……睡梦中不堪其扰的安卓雅用手挥了挥,没什么效果,索性抱着睡枕翻过身。被单滑落,留给他一片光滑白皙的雪背,可惜一大块青紫痕迹破坏了它的完美无瑕。齐默恩不禁笑了出来,嘴唇贴在那片伤痕上,细碎地洒下无数轻吻。 被羽毛般轻柔初雪般冰冷的吻弄得好舒适无比的安卓雅发出低低的申吟声,慵懒得好像一头没睡饱魄猫,甜腻性感到让齐默恩本能地又起了反应。紧紧抱住口边的美食,正待下嘴……铃声大作,这次是前厅的维多利亚式门铃。 .lyt99.lyt99.lyt99 因为不耐烦而狂按门铃的一行人面前,欧佛莱尔庄园的大门突然打开,齐默恩站在那里,上身胡乱套着件白衬衫,下面则是墨绿色长裤,露出完美瘦削却似乎满蕴力量的肌肉。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显然很不高兴。当然,任何人在清晨五点被吵醒都不会高兴的。 “诸位女士和先生们,有什么事吗?”他彬彬有礼地问,语气客气而疏离。 “……哦,”翠西夫人开始觉得自己这些人来得很突兀,ann难道会在这里吗,“是这样……’’ 伊斯特·海勒打断了翠西夫人,直截了当地说:“ann失踪了,我们都很担心她。她与你联系过吗,齐默恩?” 深灰色的眼睛与冰蓝色瞳孑l对视片刻,齐默恩突然微微一笑,“请进来吧。”瞄了一眼蹲在格兰探长肩头的伯爵夫人,转身往里走。 不知所以的三个人跟在后面。格兰探长走在最后,默默将一切都看在职中,虽然一言不发,却觉得很有意思。 齐默恩在主卧室门口站住,淡淡地说:“她还未起床。” 翠西夫人“啊”的一声张开嘴,眼睛瞪圆,样子颇像一只贵妇猫。 榜兰探长先松一口气,随后努力抑制住去看身旁伊斯特·海勒脸色的冲动。 此时伊斯特·海勒看齐默恩的眼神,仿佛他头上长角,身上生刺,有黑尾巴,周身散发着硫磺气味。 不理会动弹不得的三人,伯爵夫人“呜”的一声竖起尾巴,从卧室门口小小的一道缝隙中冲了进去。十秒钟后,卧室外的众人听到一个因为睡意朦胧而显得有些沙哑的声音惊喜地叫道:“……咦?伯爵夫人!” 当然是安卓雅。 .lyt99.lyt99.lyt99 翠西夫人现在感觉,整个事态仿佛就像一货车的水泥从山顶上往下滑,刹车又失灵,她无力阻止,而安卓雅正站在车前。大祸临头! 睡眠不足的安卓雅匆匆为格兰探长做了笔录,伊斯特·海勒也早已离去。齐默恩和伯爵夫人在起居室里不知在进行什么诡异的交流。 当客厅里只剩下翠西和安卓雅时,她忍不住问:“怎么回事?ann,齐默恩救了你,所以……你在这里?”她想说的其实是:因为齐救了你所以你以身相许吗?安卓雅明白过来,有些头疼。 “齐救了我。”她举起一只手,“我在这里。”举起另一只手,“这是两件事,翠西姑妈。”现在早已不流行英雄美人的肥皂剧,她选择成为齐默恩的情人,与救命之恩没有丝毫关系。 翠西夫人对情势的急转直下不知所措,然而,安卓雅一向极有主见,从不会为他人而改变自己的决定。 “……爱情!”最后她几乎是叹息地说出这个词,“刚才在这里,伊斯特做梦般呆站了很长时间……好了,也许这并没有什么意义,ann,亲爱的,无论如何,你有我的全部支持。” 离开欧佛莱尔庄园时,翠西夫人最后对安卓雅说:“ann,现在的你令我想起你母亲蕾莉亚娜。” 安卓雅神情僵硬,拒绝回答。 .lyt99.lyt99.lyt99 黄昏时分,安卓雅站在三十英尺的落地窗前发呆,外面是一片草坪,高高的铁栅栏,枝叶繁茂的橡树。天低云暗,一种很诡异的色彩。 罢沐裕过,身穿浅灰浴衣的齐默恩从背后抱住她,“拉薇妮亚”你在想什么?” 她回过神,对他微微一笑,说:“我觉得现在就像是很久以前烧毁整幢房子时的感觉,每个人都惊呆了,我却开心得很,似乎整个童年,那就是最美好的记忆。” “是吗?下次你要再有这样的兴趣,我会为你准备好火把。就从欧佛莱尔庄园开始,怎么样?” “哦?”她在他怀里转过身,认真地环视了一眼周围,都是古董,“算了!有些事情,一生只做一次就够了。”她看见伯爵夫人无精打采地窝在沙发上打盹,皱起眉:“伯爵夫人生病了吗?” “它在反省。”齐默恩解释,“因为没能有机会救下你所以情绪低落。路西华是一只自尊心超强的猫。” “救我?”安卓雅当他在说笑话,“它到底还是不是一只猫啊!我该为令它伤心而道歉吗?” “应该算是吧,就是太臭屁了。”他耸耸肩,语气转为认真,“如果你一个人出门的话,一定要带上路西华,某些时候它会很有用。”当路西华露出吸血怪猫的真面目和实力的时候,一般人类绝不是它的对手。 “好啊。”安卓雅点点头,从他的双臂怀抱中挣月兑出来,“我要和伯爵夫人回家了。”从昨天晚上一直到现在,她已经在欧佛莱尔庄园待了将近一天。 “等一等,”齐默恩双手搭上她的肩,“拉薇妮亚,”他说,“搬来这里,和我在一起吧。” 安卓雅双肩微微一颤,半晌无语。片刻后,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齐,我喜欢你……但是,我想我更习惯一个人。” 即使她从未与任何人像与齐默恩这般亲密,早已深入骨髓的与世隔绝的冷漠是无法消除的。 “习惯……”齐默恩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是能够改变的东西,连路西华这麻烦家伙你都可以习惯不是吗?”他不觉得与世隔绝是种怪僻,但她的世界里必须有他的存在,两个人的孤单,已足够圆满。 听到谈及自己的怪猫路西华跳下沙发,跃上齐默恩的左肩,亲热地向安卓雅摇尾巴,一副希望两人成其好事的姿态。 安卓雅看了看暹罗猫,又看了看齐默恩,碧绿的眼眸现出一丝犹豫,一丝动摇。 “我也一直习惯一个人,”齐默恩注视着她,“但是,现在我希望能够有新的习惯。拉薇妮亚,造成这种状况的你是不是也应该负上一半责任呢?” 安卓雅垂下眼帘,陷入某种长久的、苦恼的、挣扎的沉思中。 莫名觉得有些紧张的齐默恩静静地等待她的回答。路西华则期待地看着安卓雅,住在欧佛莱尔庄园的话,它就可以很方便地取到食物,不用跑来跑去,而且一定有好戏看。 良久良久,安卓雅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是一种说不上自暴自弃还是壮士断腕的表情,说:“第一,我要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第二,我要一间独立的工作室;第三,我工作时不许有打扰,还有……” 齐默恩大笑,一把将她再次拥人怀中,用一个缠绵的吻成功打断安卓雅的漫天开价。由于动作过于剧烈突然,蹲在齐默恩肩头的路西华猝不及防,一个倒翻栽了下去,“扑通”落地。 .lyt99.lyt99.lyt99 rakia的首席医生帅哥与本城最有名的高贵佳人,其中还牵涉雨夜袭击的英雄救美,在上流社会掀起巨大的波涛,绝不亚于当年蕾莉亚娜与安罗耶爵士举行婚礼的耸动。齐默恩与安罗耶爵士一样,都是来自异国的王子,因此很多人都期待另一场世纪童话上演,这条新闻风头之盛甚至盖过了近期发生的连环杀人案。 即使是童话也一样有失败者,伊斯特·海勒便是那个不幸的人。也许因为情场失意,近来他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大众猜测他定然是将自己埋藏在家中独自舌忝伤。 忧虑的视线则来自翠西夫人。作为蕾莉亚娜的亲密朋友,她很清楚,同外界所宣传的相反,ann的双亲并没有一段完美的婚姻,如果不是两人双双意外遇难,他们的关系早已崩溃,所以,在看到与母亲的经历有着惊人相似性的安卓雅,她很难不为之担忧。若ann选择伊斯特,会可以期待略显平淡却平稳的生活,而齐默恩,或许具备浪漫情人的一切条件,却很难想象他能成为可靠的丈夫。但愿ann不会重蹈她父母的覆辙…… 以平静的神情注视调查报告的格兰探长,内心同样翻腾不已。这是一份新出炉的可疑人士名单,法医血型鉴定失败后,重案组采用了最笨最麻烦的方法开展调查:拿来阿米格斯俱乐部的会员资料,去掉女性与体征不符者,然后以职业区分,详细调查每一人在每一次谋杀推定发生时间内的不在场证据……当耗费无数人力完成如此庞大的工作量之后,终于将范围缩小到这份九人名单上,这九个人均为男性,身高五英尺九英寸左右,年龄三十岁上下,符合第四起凶杀案的疑犯特征。而且,四起凶杀案中,他们都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具备作案时间。其中六人有医学背景,因而成为重点调查对象。 这六个人中,有两个人在格兰探长内心掀起波澜:rakia的伊斯特·海勒与齐默恩。 在人类世界中引起轩然大波的话题罕有地令吸血鬼领袖、本城的管理者诺斯费拉特亲王感到棘手。齐默恩与一个人类女子相恋,这本身并不违反戒律.但是,这种行为会使他很容易将真面目暴露在人类面前,一旦被发现,只有执行“clean\''’这一终极手段——那个女人在人类中地位高尚备受瞩目,在此非常时刻,他可不希望再生枝节! .lyt99.lyt99.lyt99 住进去的安卓雅明白的第一件事是:千万不要接过齐默恩递过来的任何自制饮料!仿佛全世界的糖都集中在里面了。其次,他是一个罕见的美食家、品酒师,但却常常整日不吃东西,酒类除外。安卓雅忍不住问他:一个没有良好的饮食习惯而且几乎违背一切营养规则的医生,是要如何去向病人一本正经地宣讲那些医学健康原则?齐默恩觉得这问题根本不值得研究:我是外科医生,只用手术刀说话,从无必要跟病人哕嗦。安卓雅吃惊之余不由赞叹:无论什么职业,做到王牌之后就是可以大牌! 搬进来的时候,安卓雅将一间客房改为自己的工作室,至于她要求的独立卧室,齐默恩口头上并无异议,但是她几乎每天都会在他的黑色大床上醒来,那间卧室形同虚设。 两人保持着各自的作息时间,然而,值夜班的齐默恩与常常在晚上工作的安卓雅竟然出乎意料地步调一致。傍晚时牵手在河畔漫步,齐默恩去rakia上班,安卓雅则回欧佛莱尔工作。各自度过漫漫长夜之后,晨曦的微光里,齐默恩会带着新鲜的白玫瑰回到她身边,与她缠绵,互道晚安。 初阳升起时在他冰凉的怀抱中睡去,夕阳西下时在他强壮的臂弯中醒来,这种完全与常人的生物钵相反的生活并不让安卓雅觉得有什么不适应。能够不必向人解释的感觉真是太好了,安卓雅生平第一次在和别人的亲密接触中仍然觉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像万花筒,多彩多姿,趣味盎然,瞬间的每一秒都充满着不可思议的乐趣。 齐默恩总是“注视”着安卓雅,他的视线常常会没来由地凝注在她身上。当他全休在家而她又有工作时,即使他遵守承诺绝不出声打扰,然而在他似乎看透一切的深灰眼眸的凝望下,她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无法忘记他的存在。 为什么?她不断地问自己,更问自己为什么不?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齐默恩会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回答,因为我爱你,而你也爱我。假如在他们刚刚认识的那个晚上他深情款款地说:安卓雅,和我在一起吧!她一定会为这荒唐的想象力而大笑,可是现在,多么奇妙,她心里仿佛有一盏灯,他离开时,灯随之熄灭,当他回来,灯又随之点亮。她是这样清晰地意识到他的每一个动作,小到他用拇指顶开红酒瓶塞,大到他用脚把木头推进壁炉,她全部印象深刻。 安卓雅二十七岁的生命中,从未如此深刻地印下另一个人的痕迹,就是因为这种印刻太过自然,所以才会不知所措…… 其实她不知道,震撼更大的是齐默恩。作为自由游荡于世界各地数个世纪的吸血鬼,相对其他血族,他算是同人类比较友善的了,但是,一向把人类视为微不足道的过路风景的齐默恩,居然会如此“留恋”甚至“习惯”一个凡人女子,安卓雅真该为自己的魅力而骄傲。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齐默恩也一直在思索,他到底为什么会被安卓雅吸引。 惫成“安卓雅”这个人的众多因素,美貌与优雅,冷酷与脆弱,狡猾与天真……每一面都让他有发掘下去的兴趣,仿佛一个咒语打开了所罗门王的宝库。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意想不到的惊喜了,自从与安卓雅争夺面具的交锋以来,他就开始渴望与她真正接触,事实证明,他并没有失望。 也许,爱情本身就是没道理的吧,吸血鬼齐默恩,决定放弃思考这种无意义的问题,专注于享受目前的大好春光。 .lyt99.lyt99.lyt99 相对于人类的多愁善感,季节总是如期更替,没有任何企图与动机。在这个初夏的傍晚,齐默恩与安卓雅站在花园前的阳台上,欣赏着葱绿的树木,一边聊着印象中迷人的法国,这样融洽的气氛一直延续到他提起在巴黎所观看的蕾莉亚娜的演出。安卓雅突然沉默下来,半晌才说:“她是一个伟大的演员。” “但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嗯?”齐默恩将手搭在她肩上,“拉薇妮亚,她一直是你的阴影吗?”以齐默恩的敏锐,早已察觉安卓雅对她的母亲所怀着的复杂心情。 她的心里一阵挣扎,她从未与任何入谈沦过自己的双亲,然而现在,她忽然很想揭开潜意识中蛰伏十数年的伤口。 “……不是阴影。”她不看他,盯着花园中盛开的热带兰,“而是——而是你发现本该深爱的人根本不存在。” 她深吸一门气,“她的朋友、影迷不汁其数,她看上去总是那么狂妄而固执,但是非常聪明,而且她总是那么脆弱,容易受伤,所以没人会舍得责备她,我总觉得,她会决定结婚是一件可怕的事,舞台上的女神根本不该走进平凡的生活中。” 齐默恩一言不发,的确,很难想象蕾莉亚娜会有安卓雅这样的女儿。 “奥菲丽娅的悲剧。”安卓雅陷入一种迷茫的沉思中,“据说我的父亲是个阳光型的公子,儿乎从他们结婚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了失败……也许问题在于她,她就像有着强大吸力的黑洞,把周围的人吸进真空状态,不是闷死就是被碾碎。我应该爱他们,但是太难了,他僻都太忙于关心自己,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我,我就像……嗯,一令双亲俱全的孤儿,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无论在家还是在寄宿学校,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生命对我来说全无意义……直到有一天,”她的脸上徽微焕出光彩,“我突然发现,因为不知道自己是谁,那么我完全可以创造出一个角色来作为自己,就算是种人生的平衡吧。” 齐默恩恍然,“戴面具的拉薇妮亚”就是这样诞生存在的吗? “后来,”她顿了一顿,语气变得苦涩,“我才发现自己其实很像她。”她收回目光,不愿再说下去。 齐默恩理解她未能宣之于口的感受。在很多方面,她和她母亲本质上是一样的,她们都有一种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强烈——成为焦点人物;她们都要求其他人重视她们的存在;那种异乎寻常的表现欲与自我感渴求刺激与不平凡的人生;然而,安卓雅选择了一种更隐晦的方式来表达。 他拥住她,“拉薇妮亚,像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绝对不是蕾莉亚娜。” 安卓雅偏过头与他对视,神情有一点吃惊,一点迷惑。 “因为,”他以陈述简单真理的语气说,“你的爱人是我啊。” 安卓雅失笑,然而那一瞬间涌人的感动,虽然可以用微笑掩饰,却怎么也没办法抹煞。她对他诉说,并非想博得他的同情或安慰,那种东西她从采不屑一顾,但是,齐默恩所给出的回答,简单而让她安心,那是二种完全被包容的感觉。 走进起居室,伯爵夫人正在对着镜子打哈欠做鬼脸。它是一只自恋的、有表现欲的猫,安卓雅忽然想起某一天,这只猫盯着她的古董面具,好像看到熟人……面具。齐默恩说过,他就是当年与她争夺这件收藏晶的对手,早在到达rakia之前,他便将她调查得一清二楚…… 再次意识到这个事实的安卓雅,转头凝视着身旁的男人,好奇心大起,“齐,你为什么会想要那只面具?” “因为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他淡淡地回答。 安卓雅记得当年拍卖面具时,卖主并没有出具相应的收藏证明文件,就是说有赃物之嫌,不过她并不介意,反正是买来收藏。当然,来历不明是一回事,相信它属于齐默恩是另一回事。 “你的?”她半信半疑,“你有证明文件吗?”如果有,他其实完全可以打官司告她。 “没有。”齐默恩笑了,“或者有又怎么样?你要还给我吗?” 看着哑口无言的安卓雅,他接着问:“路西华、面具,还有我、拉薇妮亚,哪一个对你来说最重要呢?”他的脸上虽然带着笑容,深灰色的眼睛却很认真,仿佛极地封冻千年的坚冰。 安卓雅思考片刻,眨了眨眼,说:“很简单,面具是我的·,伯爵夫人是我的朋友,现在这一刻,你对我来说比较重要,因为你是我的爱人啊!” 这一刻吗?深灰色的冰块渐渐转暖,但仍然没有融化。人类的某一刻对血族而言实在太过短暂,微不足道。齐默恩没再说话,很快,他会让她明白,这对于他来说是绝对不够的。 .lyt99.lyt99.lyt99 六月三十日的傍晚,齐默恩独自徘徊在白鸟旅馆412房间,那曾经是一个血腥案件的犯罪现场。 不需要人类的化学药剂,他就完全可以“重建”起当时的景象,血液会滴落、溅落、流淌、结块,形成污渍,发出鲜红的尖叫,会渗进裂缝和罅隙,钻进垫子和地板底下。虽然血迹可以被洗掉,也会随着时间变淡,但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微闭上双眼,意识的力量逐渐增强,本来已消失在空气各个角落里的血腥之气一点点弥漫出来,散发、集中……心灵之眼所看到的,是某种欣喜、甜蜜、激狂,之后则是恐惧、愤怒。这间房间曾住饼的一男一女特有的气息……血雾铺散开来,一切重归寂静,缭绕在死亡气氛中的血之迷城。 他睁开眼睛,深灰色的双瞳蓦然发亮,这里的血之气息,已经深深铭刻在他的记忆之中,即使相隔数年,只要再次接触到这个气息,他就能立刻把它辨认出来。吸血鬼对鲜血的敏感,远超过人类最精密的仪器…… .lyt99.lyt99.lyt99 同一个傍晚,安卓雅却没像往常一样开始工作,而是瞪着自己的古董面具发呆。 已经过了一整天,然而回想起被那双灰色眼睛凝视追问的那一刻,安卓雅仍然心跳加速。准对你比较重要?这种三流言情的蠢问题居然会出自有艺术家之风的冷酷医生齐默恩之口,更令人脸红的是自己居然为之暗自欣喜,爱情果然能让人智商低落…… 她拿起那副面具——往常它总能使地平静下来,这次却适得其反。黑白面具不断化作齐默恩的脸……咦,面具的大小似乎很适合他嘛!她是对物体的物体感非常敏锐的鉴定师,越看越觉得齐默恩戴上这面具一定贴合完美,好像是为他度身定做一般…… 越想越心虚,因为现在连她自己都开始觉得这面具应该是齐默恩的东西了。啪!盖上匣子,再给自己洗脑下去,说不定她会神志不清到将它双手奉上请他点收。一念至此,意兴阑珊的安卓雅回到客厅,看见角落里小巧精致的吧台时,眼睛一亮。 “嗨!”她转身向沙发上打盹的猫招手,“我调酒给你喝好不好,路西华大人阁下?” .lyt99.lyt99.lyt99 警察局里,格兰探长正以绝对专业的态度对名单上最有嫌疑的六人进行重点调查,其中两人的医疗记录显示他们的血型抗原并非不分泌型,可以排除在外;剩下的四人中,格兰探长的目光久久凝注在一个名字上。 rakia,齐默恩。 机场人境记录显示,齐默恩于一月二十五日到达本城,第一起凶杀案就发生在当天凌晨,他因此未能摆月兑嫌疑。他是外科医生,没有任何一种职业会对人体器官、血管比外科医生更加熟悉。这两点并不足以让格兰探长特别关注,但是,前段时间发生在安卓雅身上的抢劫案中,四名罪犯均身受重伤,而他们却是持有利器的一方!(若非如此齐默恩很可能因防卫过当而惹上麻烦)。齐默恩是一个非常细致俊美的年轻人,纤细的身材中却蕴含惊人的力量,他对付那些劫匪的手段冷酷无情,精细残忍,正是这一点符合某些潜在罪犯的条件。 齐默恩是个外来者,短短几个月他已成功地使自己备受上流社会瞩目,如果没有足够清楚的证据,警方很难对他采取什么有力调查……格兰探长脑中突然涌起一个想法,也许可以换种方式试一试。 .lyt99.lyt99.lyt99· 巴斯庄园,诺斯费拉特亲王惊讶地从白梨木椅中霍然起立,“你说你要带一个人类来参加舞会?齐,我没听错吧!” 齐默恩肯定地点头,“是的,亲王殿下,我希望能得到您的许可。” “不可能!”亲王想也不想,“血族的聚会不允许出现异类,这是约定。” “又不是戒律。”齐默恩耸耸肩,“一场假面舞会而已——管理者有这个权力。” 亲王“扑通”一声坐了下来,开始以一种平复震惊之后的冷静心情审视面前的年轻人,“齐,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问道,“一个人类!你是高贵的血族,怎么能对一个微贱的凡人着迷?太不可思议了……地叫安卓雅是吗?” 亲王清楚安卓雅的存在,这是意料之中的事。齐默恩平静地回答:“的确是这样没错。” 有人说,任何不可思议的事只要多想几次就会变得合理,现在的齐默恩,已经觉得安卓雅对于他是种绝对合理的存在了。 “你到底要怎么样呢?”亲王紧盯着他,“她是人类,会衰老,然后死去,化为灰烬,你将只保有对她的记忆,除非你将她创造成同类,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第三戒律:theprogeny(后裔)。如果你要创造新的吸血鬼,必须得到尊长的同意。如果你违反此戒条,你和你的后裔都会被处死。 从人类到吸血鬼,是一个无论身体还是心理都彻底颠覆的过程,无法忍受而发狂的例子多不胜数。 齐默恩默然,这不是一个适合与亲王讨论的问题,却是一道无法绕过的障碍。他选择了回避,没关系,吸血鬼有的是时间,他不需要急于做出选择。 “你答应我的要求了?”他提醒亲王,“哪,很久以前,你给过我承诺的啊。” 数个世纪前的圣战中,齐默恩曾为亲王出过大力,亲王给予他提出某项要求的承诺作为回报。但是,如此珍贵的允诺却被他用在微不足道的一件人类小事上,诺斯费拉特亲王实在很想撞墙。toreador族的艺术家,都是血液中隐藏疯狂因子的怪胎吗? “算了。”亲王看上去显得有气无力。他是本城的领主,又不是齐默恩的尊长,随他去玩吧,“记住,只是一场假面舞会,还有,你要对她的行为负责。” 言下之意,若安卓雅发现了他们的身份,齐默恩只有“clean”或将她变为同类两种选择。 .lyt99.lyt99.lyt99 安卓雅绝不是一个好的调酒师,酒吧里各式各样的用料应有尽有,她调出的每一杯酒都像模像样,然而味道总不大对头。相较于品味极其挑剔的齐默思来说,伯爵夫人显得宽容很多,几乎来者不拒,很快吧台上已经摆满玻璃杯,不要说猫,连安卓稚都已经开始头晕。即使每一杯的分量都很少,然而混合烈酒的威力不容小觑。 再过十分钟,暹罗猫倒头醉卧美人膝,径自去发它的千年大梦。 “……真没用,什么路西华大人阁下啊……”安卓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神朦陇地嘟哝了——句。扑通!暹罗猫自然从她的膝头滑下,直接摔在硬木地板上。换作是在巴斯庄园,吸血怪猫路西华大人一定会抓狂,然而此时它只是勉强睁开一只猫眼瞪视安卓稚片刻,随即决定不与这傻笑的醉女计较,重新爬上沙发开始打呼噜。 “咦,龙舌兰呢?”安卓雅困惑地探头寻找。她要调“彩虹之夜”,怎么能没有龙舌兰酒?醉得忘乎所以的安卓雅当然不肯就此罢手,龙舌兰……龙舌兰……洒窖里一定有! 有时候,巧合与命运只在一线之间。 即使脑袋有些恍惚,安卓雅还是—‘步三晃地找到地下室,里面冰冷的凉意让她的神志略微清醒了些……龙舌兰,在哪里呢?这里大概有上千瓶酒,一·层层地平置在架子上,终年不见天日的酒窖只有微弱的照明,酒瓶上的小小标签让醉得眼神模糊的安卓雅头晕眼花。 哗!不小心手肘撞到角落的一排酒架,还好她下意识一把扶住,否则这七八瓶酒一定会摔得碎片四溅。这一撞倒让她注意到了墙角的一台恒温箱,造型典雅,小巧可爱。不由得好奇心大起,里面存着什么珍贵好酒吗?啧啧,这么有钱又嗜酒贪杯的医生真是少见! 不假思索地拉开柜门,里面却空得仅有一瓶酒。探手拿出来,她才看清那是一只尺多长的高颈水晶瓶,水晶瓶身折射着微弱的光线,在这昏暗的地窖里显得光芒四射。 这么昂贵的艺术品居然拿来装酒……没有标签,但暗红的色泽看起来像是葡萄酒,在透明璀璨的水晶瓶里如同流动的红宝石。医生的收入真的这么高吗?他不像在拿手术刀治病救人,倒像是拿ak—47去抢了银行。 已经将龙舌兰彻底抛之脑后,安卓雅一手握瓶,一手小心翼翼去拔瓶塞。塞得太紧,她死命用力,啪!瓶塞倒是成功拔起来了,然而剧烈振荡下,瓶中的液体溅洒而出,脸上、手上、衣服上,连一旁的酒架都溅落少许。 这……这是哪一年份的红酒啊?安卓雅蹙起眉,额角传来一阵抽痛,她瞪着手腕上似乎太过粘稠的酒液,为什么没有通常好酒那种酸澄的气息呢? 水晶瓶身上,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慢慢聚拢,在重力作用下开始拉长、拉长、下坠。砰!砸在她脚背上。 寂静如同鬼域的酒窖里,这一声分外清晰。安卓雅没来由地惊出一身冷汗,背后寒毛倒竖。 因为酒精而迟钝的意识一点点重新凝集,这……是酒……吗?仿佛电影中的慢镜头一般,她以一种艰难之极的动作将水晶瓶放到恒温箱上。举起自己的手臂,慢慢凑近自己的鼻端,伸出舌头轻轻一舌忝…… 细细的却毋庸质疑的冰凉腥气一丝丝传回大脑。 这不是酒,是血。 顷刻之间,安卓雅最后一点醉意也如风卷残云,扫荡得一丝不剩…… .lyt99.lyt99.lyt99 必要的时候,翠西夫人总是一个很可靠的老朋友。 榜兰探长的请求其实已经侵犯了公民隐私权,不过在rakia,翠西夫人的影响力某种程度上大于法律,因为她是rakia独一无二的大股东。所以医疗记录和病历这些只有法医才有资格查看的资料,翠西夫人也为格兰探长弄了出来。 然而,他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齐默恩的有用资料。他没有医疗记录很正常(刚来rakia几个月又没生过大病),但是,在所有的个人资料中,齐默恩是最简单到可疑的一个,年龄身高体重等等基本项目之外.就是一片空白,这怎么可能呢? 榜兰操长的疑惑,如果有人能解答的话,那就是伊斯特·海勒,因为齐默恩是他一手引进rakia的。 .lyt99.lyt99.lyt99 很小的时候,安卓雅常常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记忆深处,那是一段半梦半醒浮在半空的时光,一如此刻。 梦游般地从酒窖回到地面,环视四周,已经非常熟悉的屋子忽然变得全然陌生。富丽堂皇历史悠久的古董家具不是拿来观赏而是随意使用,保存良好得足以进博物馆的艺术品被当做摆设,以前只觉得齐默恩品味奢侈,而现在,这一切突然有了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含义。 我讨厌阳光。 在生死之间,不存在一条清晰分明的界线,还有着许多不同的存在方式。吸血鬼只是获得灵魂的方式与人类不同罢了。 这世上有些真实的东西,远比神话更奇妙。 因为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面具。 安卓雅瞪着摆在眼前的心爱面具,那奇特的表情半哭半笑,仿佛是对生命的嘲弄。这一切……这一切到底是怎样发生的呢?她的呼吸几乎凝滞,残余在脑海中的镇静转为恐惧,再渐渐化为痛楚。心脏那里传来一下一下的震动,清晰可辨。 因为一直没有眨眼,眼睛开始变得酸涩,视线开始模糊,然而在一切变得朦胧之际,那张熟悉又陌生,亲切而英俊的脸却始终若隐若现。 再也没办法忍受,她霍然转身,冲出厂欧佛莱尔庄园。 第七章 榜兰探长在rakia医院里找到了伊斯特·海勒,一身精致西装的他看上去略显削瘦,神情微微有些憔悴。 “齐默恩医生?”听到格兰探长的来意,伊斯特·海勒的脸色一冷,“他正在做一个大手术,您恐怕要等一等。” “暂时不用。”探长说,“我想通过你了解一些事情,比如说,作为rakia的直接管理者,你能否提供给我一些他的个人资料?” 通常情况下,伊斯特·海勒不可能违反规定透露员工个人隐私,然而,现下他与齐默恩是情敌,是死对头,他还是失败的一方,格兰探长认为这大可利用。其实,从齐默恩的名字跃上嫌疑者名单的那刻起,格兰探长就不得不但忧与他住在一起的安卓雅的安全,这种焦虑没办法向任何人透露,所以他下决心采用一些非常规的方式来尽快推进调查。 伊斯特·海勒一怔,警觉地看着面前的探长,“您对齐默恩大夫的关注有什么特殊原因吗?他出了什么问题?” 为了达到目的,格兰探长决定再往前走一小步,“没有任何相关证据支持这个说法。”他含糊地回答。 “照我看,这纯粹是外交辞令。”伊斯特·海勒略带嘲讽地说,“探长,您就直接说您想知道什么吧,rakia一向是与警方配合良好的公共机构。” 齐默恩医生,从未留下过关于身体状况的任何资料,也从不参加医院的体检。他没有健康保险,早在我将他从瑞士的私人医院请到rakia之前,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也许是因为某种怪癖吧! 在rakia他一直坚持只上夜班。血型?抱歉,我不知道,也许没有人知道。 他的从医经历完美无缺,斯坦福医学院毕业,医学博士。成为医生前的个人经历?抱歉,您知道他不是本国人,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榜兰探长失望离去后,伊斯特·海勒站在落地窗前发了一阵呆。半晌,毫无表情的脸上突然现出一丝诡异笑容,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周围却纹丝不动。这一瞬间的笑意显得冷酷无比,很难想象这么冰冷的表情会由现在一向温和绅士的伊斯特·海勒身上。 .lyt99.lyt99.lyt99 圣巴巴拉教堂墓地,夕阳堕落般燃烧着地平线,黄昏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将晚霞推向极至,而黑暗就像鬼魅的尖兵,悄然入侵。 安卓雅不知不觉来到这里,这宁静的墓园是一个特殊的地方。她明白,她此刻的痛苦,在多年后也终将随着时间的消逝而成为历史,烟消云散,然而,哲学上的理智从来不能真正抚慰心灵的创伤。 墓园一角就是她父母的坟墓,幽静典雅,管理良好。自从下葬那天以后她几乎没来过这里,这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如果可以,忘记是最好的选择。但不知为何,在遭受重创的绝望中,她却只能想起这儿。 墓碑华丽,刻着箴言似的铭文,她的手指轻轻自石碑上抚过。 人生的悲喜剧,不过如此,安卓雅默然想。在她遇到齐默恩之前,并不觉得生命有多么宝贵的意义,喜悦与悲伤、爱谁恨谁、笑与流泪、幸福和受伤……最后都要归于死的永眠。而现在,她突然明白,全部人生,不过是为了创造几件刻骨铭心的往事而已。齐默恩,已经比她想象中更加重要,仿佛只有被划伤而疼痛,才知道心底已无法割舍。 世上越是不易察觉的掠夺越是不可抗拒。爱情是如此甜美、芬芳,犹如最上等的毒药。齐默恩的爱更是一种致命剧毒,悄无声息地渗进骨髓,待到发现时,早已无药可救。 惟其如此,所以更加不能容忍。 假如没有见过太阳,也许会忍受黑暗,可如今,太阳把我的寂寞照耀得更加荒凉。 安卓雅本质上是一个极端偏激的人,童年时那个微笑焚毁整幢别墅的小女孩,其实从未离她远去。 回欧佛莱尔的路上,初夏景致在夕阳下显得那样可爱,可是在安卓雅眼里,这一切都仿佛是结束前的最后谢幕。 晚霞绚丽,但这也只不过是说:黑暗已经不远了。 .lyt99.lyt99.lyt99 七月一日·rakia医院 齐默恩与伊斯特·海勒的交恶,从阿米格斯俱乐部到rakia内部都已经成为一个公开的秘密,所以当齐默恩出现在伊斯特·海勒办公室时,不要说秘书小姐,伊斯特也觉得奇怪。 “有什么事吗?齐默恩大大。”他以一种公事公办、刻意客气的口吻问。突然想到,昨天格兰探长来访,齐默恩不会是知道了什么吧?旋即又觉得自己想法可笑,昨晚他一直在手术室里,怎么可能起疑; “呵!我顺便来交辞呈。”齐默恩态度轻松自在,递上薄薄一页纸。 “辞……呈?”飘落在办公桌前的纸上寥寥列印着几行字,清楚明了,伊斯特·海勒却——时没能反应过来,“为什么?” “我不想于了啊。”齐默恩难得亲切地向他解释。 终于明白过来的伊斯特气急败坏,血液直冲脑门, “我们签了一年的工作合约,朗满有优先续约权!现在才不过五个月!你难道想毁约?!”他费尽辛苦将齐默恩弄来rakia,如果齐默恩现在离开,对他的事业以及rakia的声誉都会造成严重的负面影响。 “……合约啊,”看见他的神情一阵迟疑,伊斯特刚松口气,就看到齐默恩在门袋里模索片刻,最后丢出一张小纸片到辞呈上,“你可以跟我的律师联系。” “你!”伊斯特咬牙,青筋在太阳穴上突突直跳.“我绝对会告到你倾家荡产!” “请便。”齐默恩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不负责任的样子,甚至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来。 “你给我等着……”一定要让眼前这男人身败名裂不得好死……心中愤恨不可抑制喷薄而出的伊斯特·海勒第一次这样憎恨一个人,将他带到rakia是他平生所犯的最大错误!齐默恩从他手中夺走安卓雅,现在又想背信毁约毁掉他的事业!安卓雅?愤怒的思绪突然意识到,如果齐默恩离开,那么他就有机会重新得到ann……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ann呢?”伊斯特一下回复冷静,语气冷冷,心底的希望火苗却强烈摇晃起来。 齐默恩微微皱眉,他讨厌面前这个人类用这种亲密称呼叫安卓雅,还有,吸血鬼敏锐的感觉捕捉到空气中微微流动的异常颗粒,曾经在哪里闻到过这种异乎寻常的味道…… “如果我离开,她当然会和我一起走。”齐默恩双手抱在胸前,轻松地向后靠在办公室一大排文件柜上,特意用天经地义毋庸置疑的语气回答,“阁下一向这么关心别人的情人吗?” 那种暧昧亲昵的用语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直直插入伊斯特·海勒的心脏。 “ann是我的朋友。”他的脸色僵硬铁青,“你不用太得意,齐默恩,翠西夫人绝不会同意你带走ann!” 作为安卓雅的教母,翠西夫人绝对会尽力阻止她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异乡人远走天涯,而ann一向尊敬这位长辈,这一点伊斯特很有把握。 他挑衅地看向齐默恩,空气似乎传来噼里啪啦的电流声,两人之间的气氛陡然紧绷起来。 齐默恩也觉得不爽了,伊斯特;海勒、翠西夫人、朋友、姑妈……哼!都是一些无聊的闲杂人等!面对已成失败者的情敌,他的狩猎本能瞬间涨至顶点。 “或许吧,”他直起身,微微倾向伊斯特·海勒,深灰色的眼睛冷如坚冰,“但是,我一定会带她走。语气平静,却透出无可抗拒的自信和强势。这个男人已决心将ann带离这里,而且绝对有能力做到……伊斯特;海勒猛然有了这样的觉悟:安卓雅很快将远离他的生前。 对伊斯特·海勒而言,他面对的不是残酷的命运,而是比命运更冷酷的齐默恩。 当愤怒与哀叹都已无济于事,理智重新控制一切,伊斯特·海勒出乎意料平静下来,整个人仿佛化为一尊苎滞的木偶,散发出一种阴冷诡异的气息。对着这样的伊斯特,齐默恩忽然一怔。 “是吗?你很有自信啊。”他一字一字地说,阴森森的,“那么,我接受你的辞呈,再见,齐默恩先生。” 齐默恩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似乎是对伊斯特的态度大感意外,事实也的确如此……从这个人类身上散发出某种爬虫的阴冷气息,夹杂着诡异的兴奋,难以形容的渴望……令人作呕。 吸血鬼齐默恩认出了这种气息。同样的味道,在白鸟旅馆的412房间出现过。 .lyt99.lyt99.lyt99 诺斯费拉特亲王的烦恼以这种方式在伊斯特·海勒这个人类身上得到解答,齐默恩虽然意外,却也并不觉得棘手。要通知亲王殿下吗?他有点犹豫,以亲王的脾气,多半会用最残酷的方式招待这只“搅风搅雨的耗子”,如果落到不仅吸取血液而且以恐惧作为美食的执法者手里,伊斯特·海勒一定会万分后悔自己曾经来到世上。 算了,人类的事情,还是以人类的方式解决吧。齐默恩对伊斯特不存怜悯,只是toreador族艺术家的脾气不喜欢毫无美感的血腥。 币上电话,齐默恩脸上现出无聊的表情。干脆回欧佛莱尔庄园,今晚的班就请琳达医生代一代好了,她想必很乐意送他这个人情。想到安卓雅,他的心情转好,来到rakia几个月,不仅找到面具,还遇到珍爱的女子,一切都完美极了,他对这个城市也开始感到厌烦,参加过巴斯庄园的假面舞会后,是时候离开了。当然,他终究不得不以吸血鬼的身份面对拉薇妮亚。 这是他日前惟一觉得犹疑的事,拉薇妮亚到底会怎样看待身为吸血鬼的自己呢?他一向很有自信,然而这次问题不同,因为在乎,所以谨慎。 当你准备接受一朵花的鲜艳时,必须同时准备接受这朵花的枯萎。早在成为血族一员的第一天,前辈就已经如此告诫过他。人类与吸血鬼对于时间的定义是不同的,他们的天长地久,在吸血鬼看来短暂如昼夜替。而血族永恒的生命,对人类来说也如噩梦般可怖,所以,爱上人类的吸血鬼,要么将爱人变成同类,要么平静接受爱人必经的死亡。长久以来,他都极力避免让自己陷入这种两难选择的境地,然而,即使冷淡如齐默恩,终究有动心的一天。 能力远比人类卓越的吸血鬼,在感情上的麻烦也远比人类要严重,造物主果然还是公平的。 .lyt99.lyt99.lyt99 榜兰探长愕然地怔在原地,瞪着手上的话筒,好像要把它看穿。对方挂上电话后两分钟里,他就这样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直到有位警员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猛然惊醒过来。 “有谁知道伊斯特在哪里?!伊斯特·海勒,rakia的执行董事!” 周围同事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片刻后有人迟疑地说:“在rakia吧……探长你问这个厂什么?r也出事了?” 榜兰探长这才意识到自己问题的可笑,目前还没有。大家集合!”: 匿名电话称:伊斯特·海勒就是警方苦苦找寻的吸血凶手。短短一句话,格兰探长吃惊之余,虽然很难相信,仍然采取了行动,毕竟,伊斯特·海勒的确在嫌疑犯名单上。 榜兰探长安排了四个人去监视他,两个在rakia,两个在他的住所外。对于目前陷于僵局的案情来说,即使一点点蛛丝马迹也不容放过。同时他作出另一项决定:从明天起,派出两位警员监视欧佛莱尔庄园,同时加强那一带的巡逻力量。他实在不放心与另一号嫌疑人齐默恩日夜独处的安卓雅。 .lyt99.lyt99.lyt99 已经没有时间了,齐默恩的辞呈明日生效,今晚是他在rakia工作的最后一个夜晚。 他冷冷地瞪视着镜中的自己,里面映出一对冰冷的蓝眼睛,眼神空洞深邃,像某种野兽。 他绝不允许有人这样背叛他! 体内的恶魔蠢蠢欲动,仿佛嗅到鲜血的腥气,渴望着下一次美味的猎物,跃跃欲试。 .lyt99.lyt99.lyt99 当金黄色与蔷薇色的黄昏进入尾声,取而代之的是深蓝色的夜。白昼的热气逐渐褪去,凉气缓缓包围住大大小小的街区,这个城市迷人的初夏之夜才正要揭开序幕。 本应在rakia值夜班的齐默恩,此时却出现在欧佛莱尔庄园深红色的外墙边。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后,他忽然有了强烈的想见安卓雅的,因为昨夜开始的漫长手术,他有近24小时未回家了。找到一位rakia的女医生代替他之后,齐默恩驱车直接回到欧佛莱尔。 客厅的落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吸血怪猫路西华摇摇摆摆地在地板上踱来踱去(其实是昨天宿醉的后遗症),安卓雅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右手支着下颌,似乎在发呆,美丽的脸部线条落下优雅的侧影。齐默恩的心情在看到这副场景后变得柔软而微醺,他悄然走上前从后拥住她,抬起她的脸庞俯身深吻,品尝比红酒还要甘醇的芬芳。 安卓雅的身体微微一颤,随即安静下来。 “你……今晚不用工作吗?”安卓雅在他更进一步加深这个吻时轻轻挣月兑出来,仰首问他。她的眼睛像两块翡翠,转动起来神光流动,潭水一样深不见底,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很想你,所以就回来了。”齐默恩笑笑,“这么严肃,在想什么呢?拉薇妮亚。” 面具下的拉薇妮亚……其实,真正躲在面具底下的,是眼前这个男人吧!安卓雅吸一口气,“我也在想你啊。”咬牙极轻,若非齐默恩耳力超常还真的很难听见。还来不及有什么感动的温情举动,她已经站了起来,“齐,为我调一杯bloodymary,好不好?我有个惊喜要给你看。” bloodymary,血腥玛丽,由伏特加、番茄汁和辣酱油混合调配出的烈性鸡尾酒,是齐默恩的拿手品牌。 安卓雅碧绿清澈的眼睛闪烁着水波的光芒,隐约有一丝丝紧张,一丝丝兴奋。 “我的荣幸。”齐默恩一口答应,优雅地行个宫廷礼,伸手取下空酒杯和酒瓶。 平底高杯中放人两块冰,按顺序加入伏特加以及冰番茄汁。 安卓雅的脚步消失在客房门后,似乎在寻找什么。空气中散发着伏特加的强烈酒气,路西华跳上吧台,状似陶醉。 倒人半茶匙辣酱油,撒上精细盐以及黑胡椒粉。 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面对吧台背对客房的齐默恩微笑着想:她到底去拿什么了呢?路西华露出疑惑的丧情。 最后挤入/l滴柠檬汁,搅拌均匀。 脚步声在背后定住,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紧张而微弱的喘息。路西华直起身子,紧紧盯着齐默恩的身后。 “surpnse吗?”齐默恩一边取笑一边转身。 “砰!”(重物敲击声) “呜!”(路西华大叫) 真正的,surpnse。 “咣当!”棒球棍从手中颓然落下,安卓雅一动不动地站在吧台前,剧烈地大口喘气。脚下,是无声无息倒在地上的吸血鬼齐默恩。吧台上的路西华,震惊过度,瞪着眼前这一幕奇景,彻底呆掉了。 片刻后,安卓雅跨过地上齐默恩的身体,伸手端起静静立在吧台上的老式酒杯,仰首一饮而尽。 “咳!咳!”她剧烈地呛咳起来。血腥玛丽,其实是种很悲伤的酒,因为那鲜红绯艳的酒液,象征的并不是被杀者流出的血液,而是离去时情人恸心的眼泪。 将酒杯远远扔开,玻璃杯碎裂,碎片四溅。安卓雅深深呼吸,闭上眼睛,对自己说:这只是个开始。 真正艰难的,还在后面。 .lyt99.lyt99.lyt99 红色新款保时捷从车库中滑出,驶离私人车道,很快上了大街。奉命前来监视rakia执行董事伊斯特·海勒的警员向同伴做了个手势,立刻发动汽车,远远地吊在后面。 十五分钟后,两车一前一后驶到本城车流最繁忙的立交桥处。保时捷优异的跑车性能充分得到验证,简简单单的几次快车道与红绿灯转换,堵在另一侧车道的警员始料不及:只能目送保时捷扬长而去。这里本来就是摆月兑跟踪的好地方。大叹倒霉的警察咒骂两声之后,拿起通话器与格兰探长联络。 “对不起,头儿,目标在47街被跟丢……” .lyt99.lyt99.lyt99 月圆之夜 用尽浑身力气,拿最坚韧的塑料长绳,一圈一圈将被球棒打昏的男人牢牢捆在卧室的高背木椅上,再打上十七八道死结,恐怕就算是拿刀来割也得费半天劲才能弄开。这是很古老的审讯方式,然而,老办法总是很管用。 安卓雅从头到脚仔细检查完最后一个死结时,好像算准了时间似的,“应该”是被钝器重击头部而陷入昏迷的齐默恩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睛,灰色瞳孔闪闪发光,精神得过分。 蹲在地上检查绳结的安卓雅直起身,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与一双深沉的灰眼睛对视上。 意外遭遇情人的突然袭击,现在又被捆得像个粽子,齐默恩却仍旧气定神闲。深灰的眼珠,浅灰的衣服,如此平淡如此平静的颜色,令安卓雅不禁怀疑他有没有血压(其实吸血鬼是真的没有血压)。 从震惊中恢复的怪猫路西华跟进到卧室,索性跳上大床观赏,完全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鸟儿也不像足开默恩的知交故友。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 安卓雅紧紧闭上嘴,齐默看着她,“对于目前的状况,我可以要求得到一个解释吗?拉薇妮亚。”除了十部可以微微转动,全身上下每一处都被固定在绳圈中,颈部还套着一个巧妙的活结,随手一拉便能令人窒息,如果安卓雅不是预先演练多次熟能生巧,那只能说她对十此遭实在是大有天分。 “不要叫我拉薇妮亚。”安卓雅冷冷地说。听到这竺时间~来被无数次呼唤的、带着无限亲昵与爱意的名字,底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便会痛不可当,“我也希望得到一个解释,齐默恩先生。” 斑颈水晶瓶在灯光下闪烁着璀璨而诡异的光芒,一个吸血鬼、一个人类、以及一只怪猫一起注视着它。 vitae,血液。 那么,是被发现了吗?他叹息一声,暂时垂下眼睛,清秀完美的睫毛在颧骨上洒下一片阴影。当他极力说服她搬进欧佛莱尔庄园时就应该想到会有这——天,然而却没有为此做任何预防措施,潜意识就是在期待所谓“不被料到的安排”吗?他自己也弄不清楚。 没有心虚,没有惊慌,没有恼羞成怒,反而是一副难以形容的忧郁,好像做错事的是自己……面对这样的齐默恩,安卓雅大出意外的同时更加愤怒。“齐默恩!我们认识了五个月,可是为什么现在我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认识你呢?”她的失望与愤怒一时无以复加。 “有谁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呢?戴面具的拉薇妮亚,你难道不是也这样么?”齐默恩微微苦笑。虽然曾经设想过某种场景,但绝不会料到自己竟要在这种状况下与她面对。安卓雅果然不是那种遇事只会软弱哭泣的女子,不过,用绳子就能束缚住吸血鬼吗?好像太天真了一些。 “至少我的面具底下,不是一个名噪一时的凶犯!”碧绿的眼睛跳跃着愤怒的火焰,瓷白的颧骨泛起血色的红晕,“你要辩解的话,至少找一个好一点的借口吧!” 安卓雅很失望,尤其愤怒。她所爱的齐默恩——是在爱意现下已成幻影的时候,她终于清晰而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如此深深地爱着他——一直表现为一个自信到高傲、冷淡成冷酷的男人,那么此刻也该有与之对应的回复,大怒也好,不屑也对,阴冷、反击都可以,就是不该为自己寻求辩解,就算是凶犯,他也该更有格调才是。 在这种时刻,安卓雅还能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结沦,不得不说,她果然与众不同。 凶、凶犯?齐默恩目瞪口呆,高贵的吸血鬼罕有地显现出一副蠢样。 脑筋急转,啊!他终于明白过来,足足有十秒没能做出反应,不知该大怒还是大笑又或是松一口气。 安卓雅,他的拉薇妮亚,发现他储存的“食物”之后,推论朝着另一个方向背道而驰:安卓雅认为,现在本城最红的连续凶杀案的吸血凶手非他莫属!难怪既没有圣水十字架,也没有银子弹桃木钉等等,只是简单地用球棒把他打昏然后绑起来而已。 一旁大床上的路西华摇摇晃晃倒下,身子翻来滚去,四肢抽搐,尾巴疯狂地拍打着床单,猫嘴张大到连最深处的牙齿也看得一清二楚,喉咙里发出类似咳嗽般的“喀喀”声。如果猫有所谓“捧月复大笑”的话,应该就是它现在这个样子,不过在旁人看来更像是突然得了狂猫病。 即使再喜欢暹罗猫,安卓雅现在也没法分出心思来理它,齐默恩更是眼尾都不扫一下。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看见他脸色变幻不定,表情古怪,安卓雅再问。一旁的路西华聚精会神洗耳恭听。 “有。拉薇妮亚,你真的认为我是凶手吗?”从吸血鬼连降十九级到变态罪犯,换作另一个人齐默恩一定勃然大怒,然而面前的安卓雅,尽避面色惨淡优雅尽失,却隐约有种刻骨的绝望和悲哀。吸血鬼是对周围气息极度敏感的种族,刹那之间,他能够对她的心情感同身受——因为期望面绝望,因为深爱而悲哀……一腔恼怒顿时化为叹息。 当然,精心储存的血液,对吸血鬼的认同乃至推崇,身为医生的专业背景,还有比这更为充足的证据吗?如果不是知道真相,连他自己都忍不住要怀疑凶手非他莫属了。 正要冲口而出回答“是”的安卓雅忽然怔住了,此时齐默恩的神情也许只能用“柔软”来形容,凝视自己的灰色眼睛专注而温柔。齐默恩是凶手吗?引诱年轻女子,将她们残酷杀害,再抽取她们的血液……有着一双如此美丽的灰色眼睛的齐默恩,真的是犯下这一系列罪行的人吗? 脑袋一阵昏眩,眼泪夺眶而出……差一点,她连眨几次眼,硬生生将泪珠逼回去。她绝不允许感伤这种无谓情绪再一次出现在这男人眼前。 她不说话,齐默恩只好继续问:“如果你确信我是凶手,拉薇妮亚,为什么不将我交给警察——比如那位可敬的探长先生?” 他的嘴唇很敏感,她注意到,虽然很薄,当他说话的时候,可以表达很多东西…… 沉默了片刻。 “你在杀害每一个女人之前,都是这么温柔地引诱她吗?”安卓雅冷冷地说。 语言总是那么充满谬误,爱或不爱如此充满悬疑,在这个世界上,究竟有什么是值得相信的? 齐默恩放弃地闭一闭眼睛。安卓雅的意志与固执让事情变得分外棘手。 叹一口气,“不,只有你是例外。现在你要怎么做,拉薇妮亚?” 齐默恩承认了。他是凶手,引诱不同的女子,杀害她们,取得血液。 他接近她,引诱她,也是为了取得她的血液。 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甚至令她感到恶心,生命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喜欢某些人只需一小时,爱上某些人只要一天,而忘却某些人得用一生。安卓雅早已厌倦等待,相较于漫长的追悔,她还是比较习惯选择毁灭。 随手摔破伏特加酒瓶,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水色的液体缓缓在地板上流淌,她的心字荡荡一如教堂寂静的墓园。当爱情失去香气,生命成为空虚,人生就应当在最灿烂的时候结束。 路西华直起腰,警觉地看着两人,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似乎不能再玩下去了。 齐默恩则别无选择,现在绝对不是表明自己吸血鬼真面目的好时机,然而下定决心的安卓雅是没办法用言语说服的……他改变主意了:明天就把伊斯特·海勒交给诺斯费拉特亲王!新仇加旧恨,他有两个选择,不是让那爬虫死得很难看,就是让他很难看地去死! 他深深吸一口气,“拉薇妮亚……” …铃铃铃……清亮的门铃声响彻整个屋子,最戏剧化的一刻,欧佛莱尔庄园迎来了今夜的访客。 一束娇艳欲滴、火焰般的红玫瑰,绽放在客厅的中国花瓶中,厚重的雕花木门将内外分隔成两个场景,里面是卧室,五花大绑的齐默恩以及暹罗猫,外面则是客厅,目前的庄园主人安卓雅与访客伊斯特·海勒。 接过伊斯特的玫瑰插进花瓶,安卓雅没有注意到花束正好是十三朵。13,恶魔喜欢的数字。伊斯特会选择夜晚前来拜访实在是一件异乎寻常的事,对于安卓雅来说,这是一个“落幕”与“终曲”的夜晚,伊斯特则是个不速之客。 “齐默恩在rakia值班,是吧。”这是一句陈述而非疑问。他之所以选在今晚,一半原因是明知齐默恩会值夜班。 安卓雅不置可否,“你要见他吗,伊斯特?”希望他快点滚! “不,”伊斯特·海勒摇头,他今天一身黑衣黑裤,外表每一寸都经过精心打理,无懈可击,“ann,我来告别。” “呃?你要离开rakia?”那就离开吧,为什么非要来向她告辞呢…… 深红色的伯爵茶在上好的白瓷杯里散发着清新的芳香,伊斯特注视着杯口慢慢腾起的水雾,“明天早晨的日出之后,我想你不会再见到我。ann,我一直有一个疑问,今晚你能给我答案吗?” 答案?为什么每个人都在寻求根本不该寻求的东西呢?她向齐默恩要求真相,伊斯特也向她要求答案……那是真正的魔盒,正因为全是不堪和丑陋,所以才要深深隐藏起来。多么可笑!我们寻找的,正是会使我们毁灭的东西! 然而,宁可做一个不幸的人而知道一切,也不要做一个幸福的人而过着傻瓜的生活。 她的沉默被视为一种默许,伊斯特随手从一旁的中国花瓶里抽出一支玫瑰,无意识地把玩着。 “ann,你为什么不能爱我呢?” 翠菊是嫉妒的爱,黄郁金香是绝望的爱,红玫瑰是义无返顾的爱。他本以为安卓雅是没有爱的,她更像是圣洁、无瑕、忠贞、无欲的天使?天使没有爱情,也不需要,她只要被爱就好丁,所以他一直满足于自己的角色…… 齐默恩的出现毁了一切,最不可饶恕的,齐默恩毁了他心中的天使。ann也会同一个男人亲吻、相爱,像堕落的凡人,而这个男人却不是他……她背叛厂他! 碧绿的眼眸沉了下去,暗得像风暴来袭前的海面。对安卓雅而言,伊斯特还不够资格问这个问题。 “……对不起。”她最后说。尽避根本不认为自己有必要这么说,儡还是希望快一点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理由非常简单,我做不到。” 理解的最后临界点崩开了,他掌心用力一握。 “啊!”伊斯特轻轻叫了声,掌中玫瑰花枝的长刺深深扎进了肉里,鲜血顿时涌出。他的血小板一向很低,转眼间,鲜血已经淌过整只右手。 “我去拿止血贴。”安卓雅站起身,自从昨天之后,她已厌倦再看到血。 伊斯特凝望着她的背影……ann,很快我们将融为一体,就像玫瑰与鲜血一般…… 第八章 草草贴上止血胶布,安卓雅等着不速之客自动告辞。隔着一扇门的卧室里一直安静没半点声息,但里面毕竟有一个五花大绑外加胶布封嘴的齐默恩。如果说她现在对他已经绝望,那么面前的伊斯特·海勒就像个陌生人。 “为我干杯好吗?”伊斯特站起身,端起面前的瓷杯,脸上现出一个带着苦味的复杂笑容,“就当是最后的告别吧!” 佛手柑的芳香伴着蜂蜜的清甜在空气中散开,两人举杯,轻碰,饮尽。 将杯子放下,伊斯特绕过小圆桌来到她面前。安卓雅皱起眉,一阵疲累感涌上,身体微微晃了晃。 “ann,”他用一种温柔至极的口气唤她,“我一直以为,只要给你时间,你终究会爱亡我,就算不爱我,也绝不会爱—亡其他人……我错了。但是,另外一件事,你也弄错了。” 身体愈发觉得沉重,似乎一种奇异的粘稠感遍布从指尖到脚趾的每一寸,连眼皮都开始觉得疲乏。怎么回事?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安卓雅倒抽—一口冷气。 “……属于我的东西,我绝不放手!没有人能从我手中抢走你……ann,你明白吗?’’伊斯特·海勒微笑,那笑容使他看起来年轻,甚至有些孩子气,但他那双深邃的蓝眼睛,像湖水一样透出一股寒气, 双腿已经支撑不住全身的力量,扑通!她跌坐回椅中,眼睛立刻看向桌上空空的白瓷杯,伯爵茶! “你真的很聪明哪!”伊斯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只是还差那么一点点。没错,肌肉弛缓剂——非常简单。” 在安卓雅去拿止血贴的时候,十剂肌肉弛缓剂都可以趁机放进伯爵茶里,伊斯特的深谋远虑……寒气冰冷流过心脏。静默良久,她现在对他已经幡然改观,她终于了解他温和的外表其实只是一种职业性的面具,就像医生的白袍和律师的假发一样毫无意义。 安卓雅用力抬高头,这一点点动作已备感艰难,但她依然用最冷。漠不屑的眼光睨视着面前的男人。 “不准这样看我!”伊斯特果然被激怒,他扑上来一把揪住她的长发,如金红色瀑布般的发丝被他紧紧攥在手中,“你不知道求饶吗?你现在难道不应该求我爱你吗?” 安卓雅想冷笑,可惜没有力气。怎么大家都是戴着面具的吗?她自己、齐默恩、伊斯特……那又怎么样呢?就算那面具之下是恶魔、是凶犯、是狼人,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心底生出深深的厌倦,而非恐惧,强暴她?或是干脆杀了她?人果然是世界亡最丑陋的东西,如果真的存在上帝,而上帝的确是按照自身来创造子民的话,末日审判真是值得期待…… 她不能说话,然而那如同冰雪般毫无感情也毫无惧色的眼神同样可以表达很多东西,至少让伊斯特突然冷静下来,嘴角现出一丝诡谲的笑意,“……ann,你好像一点也不害怕。也对,这才是令我倾慕到不可自拔的安卓雅啊……最高贵、最美丽的猎物……” 笑意从嘴角扩大,掺人些微冷意,一直延伸到蓝眼睛里,那份冷意递传到安卓雅心底。仿佛被一条毒蛇死死盯住的僵直感,令她不由自主一阵恶寒。 面前的伊斯特·海勒,在绅士面具被揭下之后,这具躯体似乎散发出某种兽类,不,爬虫类的气息。他伸出舌头轻轻舌忝了一下嘴角,安卓雅觉得背上有冷汗流下……这是伊斯特·海勒吗?他到底想千什么? “被其他肮脏男人污染过、不再纯洁的身体……”伊斯特伸手抚过她的长发、脸颊,滑落到肩、臂,然后抬起她的手背,出神地凝视,“但是,还有血液……圣洁的血液,生命的精华,最重要的,这是属于我的……我最想得到的。”他看着白皙的手腕处微微脉动的青色血管,声音有一点喘息,喉咙深处涌上的饥渴淹没了他的眼神。 安卓雅几近窒息,这……这是伊斯特·海勒,他说的话,他的行为,难、难道…… “ann,你知道吗?我一直想和你分事鲜血的香甜。那几个女人虽然丑陋,但血液却同样不可思议的甜美,我们本来可以一起成为神……” 很久以前,安卓雅曾经读过一篇到刚果传教的牧师写的文章,他说遇见一个丛林部落成员,看起来一点也没有不对,直到那人开口笑。他的牙齿全部挫成尖形,他是食人族。 那就是现在的伊斯特·海勒。他抬起头,开口笑,他的笑容让她的血顿时都凉掉厂。 “……然而你背叛了我,ann,再也没有资格成为我的同伴,却会是最好的祭品……啊,你终于害怕了吗?在后悔吗?” 她眼中的窒息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不敢置信,碧眸蓦然睁大,虚软的手指轻轻颤抖,竭力克制着心头的狂喜。 伊斯特·海勒,一切一切的答案。 齐默恩!他不是凶手!不管他为了什么而储存血液,他不是凶手!他接近她,他爱她,不是为了取得鲜血! 生命突然重新变得鲜活,仿佛灿烂阳光刹那射进冰寒地狱……然而眼前的未来,却是漆黑的死亡深渊,这一戏剧转折有如一场黑色幽默……被困在卧室里的齐默恩,客厅里动弹不得的自己…… 手腕处传来微湿的触感,伊斯特吻了一下。安卓雅没有睁开眼睛,她已无力控制自己哪怕最纤细的肌体,然而神志却无比清晰,过往岁月闪电般从心头掠过,那个人的一笑一怒、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尚未品尝出滋味,幸福已稍纵即逝…… 伊斯特放开她的手,直起身,献祭仪式即将开始。 某一日,安卓雅心中微笑地想起,那时她还未爱上他,他们在剧院门前相遇,齐默恩引用了一句十四行诗:别让寒风冻着了五月珍贵的蓓蕾,因为夏日的生命太短促…… 尖锐的硬物抵住颈部,刺痛感从皮肤传至大脑。 “只要轻轻用力,鲜红的血液就会喷涌而出。雪白与瑰红,这是世上最美丽的画面……”兴奋的喘息声在她耳边嘶嘶响起,像眼镜蛇,“你不能亲眼目睹真是可惜,ann,现在我要开始了——” “啊!”叫声尖利,惊怒交加。伊斯特·海勒似乎猛然被什么东西袭击,颈部皮肤-亡尖锐的触感一下子消失了。 “呜!” “砰!” 危急时刻,吸血怪猫路西华耀眼登场! 伯爵夫人!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安卓雅拼命张开眼,人眸的是伊斯特踉跄撞到旁边的小圆桌,花瓶与瓷杯翻倒,红玫瑰四处散落,白色暹罗猫轻巧地躲过茶杯的碎瓷片,对着狼狈的伊斯特炫耀般地“鸣”了一声。 卧室门依然紧锁,这位路西华大人阁下是怎么平空出现的?安卓雅担心之余不得其解。 眼角看到一只针筒滚落地上,片刻间伊斯特·海勒已重新站稳。安卓雅的心猛然提到嗓子眼,方才伯爵夫人趁其不备偷袭,才令伊斯特失去平衡,可是一只猫怎么会是一个强壮男人的对手! 丙然,伊斯特·海勒伸手去捉暹罗猫,脸带怒色,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一只宠物猫冲出来打断他的“仪式”。然而这只猫的动作极为灵巧,跳来跳去,转了几个圈,他连猫尾巴毛都没能模到,自己反倒累得微微气喘。 伊斯特突然站定,脸上的恼怒被一抹冷酷取代,面对他的安卓雅顿时一惊,糟了!眼前一闪,伊斯特手里已多了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暹罗猫。 榜兰探长有一点说对了,他聪明能干,计划得非常周到,很少犯下错误。枪支会带来一系列麻烦,但是,它的确能够轻而易举解决一切计划外的意外麻烦。 快跑!安卓雅心中发出无声的大叫。就像突然出现一样平空消失啊!她祈祷。 暹罗猫显然没能听见她的祈祷,反而跃上吧台,停下来,以一种挑衅的神气注视着枪口。 砰! 路西华大人阁下浑身一震,摇了一摇,颓然倒下。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气息,被击中的猫软软地趴在吧台透明的玻璃台面上,一动不动,毫无声息。满意地吁了口气,伊斯特·海勒垂下手臂,走到动弹不得的安卓雅面前,俯视那双仿佛燃烧着绿色火焰的瞳孑l,冷笑。 “一只猫倒能让你愤怒成这个样子!ann,我曾经那么爱你,你却无动于衷,我还以为你的血是冷的呢!” 她瞪着眼前这个凶手,如果能动,她一定毫不犹豫打碎他的脑袋为伯爵夫人报仇! “……如果倒在你面前的是齐默恩,你会有怎样的心情?a11n,我可真的很好奇啊……他居然真觉得自己可以从我手里把你带走呢!你这是什么眼神?以为奇迹会出现吗?” 安卓雅的双眸,在一瞬间充满惊异与不可置信,喜悦与忧虑同时翻腾在翠绿色的瞳眸里,仿佛身处地狱火焰灼烤的人突然见到一缕天堂的阳光。 背上寒毛一根根竖起,心生狐疑的伊斯特·海勒终于察觉到身后诡异的平静似乎酝酿着什么非问寻常的东西,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鲁格,他小心翼翼、缓慢地转身。 齐默恩双手插兜,姿态悠闲地站在大开的卧室门口。 一直面对卧室的安卓雅看到了全过程,似乎只在眨眼之间,齐默恩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儿,他身后是仿佛无风自开的卧室门和断落一地的绳索。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她一定将之归于幻觉。他怎么可能近似神迹般出现呢?难道这一切都是在做梦? “嗨!”齐默恩对着目瞪口呆的伊斯特点点头, “晚上好,我是奇迹先生。” 伊斯特反应很快,他迅速举起枪瞄准齐默恩的胸口,保险已经打开,只要轻轻一扣扳机…… “你表演完了吗?”齐默恩对枪口视若尤睹,彬彬有礼地问。安卓雅看看枪又看看他,焦急如焚,心惊胆裂。齐默恩注意到她担心的眼神,向她微微点了点头.柔声说:“拉薇妮亚,你看着就好。” “哼哼!”伊斯特·海勒以瞧疯子的眼光看他。短短片刻他巳重新镇静下来,齐默恩的出现是最糟糕的意外,但是目前控制局势的仍然是他。虽然对齐默恩古怪的镇定态度略感不安,然而他有足够的本钱与自信收拾局面,“齐默恩,我要的是ann,不过偶尔杀一两个肮脏的男人也没什么大不了。”他阴恻恻地笑着,“何况我本来就不打算放过你!” 齐默恩微微眯起眼,“蠢货!”无知狂妄的人类爬虫! 伊斯特·海勒被他的轻蔑彻底激怒。从一开始齐默恩好像就总能轻易激怒他,他对这个男人有一种天敌般的仇恨……手指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去死吧! 砰! 安卓雅肝胆欲裂,眼前一片黑暗;伊斯特的嘴角向两边咧开,等待着鲜血喷涌、齐默恩应声倒下的精彩一幕。 然而…… 伊斯特的蓝色瞳孔猛然放大,整个人仿佛石化,瞪着眼前完全超越现实的不可思议的景象。 齐默恩站在那里,深灰色的瞳眸闪烁着异常的光芒,那种亮度根本不是人类所能发出的。纷乱的金发迅速变长,如丛生的蔓草般垂下腰际,却无风自扬,像极了一双翅膀,在齐默恩被灯光拉长的影子背上栖息。 他垂下眼皮,光芒稍敛,右手慢慢松开,食指与拇指之间,一粒子弹赫然在目。 “恶、恶魔!你是恶魔……”喘息般的申吟,伊斯特·海勒的神志因惊惶而错乱,他盲目地模索四周,一把抓住手指触到的翻倒的花瓶,用尽力气向齐默恩掷了过去,完全没有考虑连子弹都奈何不了齐默恩,一个瓷花瓶又怎能伤到他。 花瓶在飞至齐默恩面前时猛然停住,在空中停滞片刻,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托住一般,缓缓落地。 齐默恩缓缓浮现可令狮子也畏惧万分的笑容来,笔直站在原地。 “……既然你称呼我为恶魔,那就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恶魔的力量吧!” 他举起右手,手掌慢慢握拢……几米外的伊斯特·海勒呼吸一窒,喉咙仿佛被一只铁钳紧紧捏住,力道渐渐增强,痛苦的挣扎丝毫无济于事,片刻后,意识开始模糊,口鼻渗出鲜血……他仿佛能听见自己颈骨,“喀嚓”折断的声音…… 最后一刻齐默恩松开手掌,伊斯特·海勒“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弯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还未等他直起身,一股沛莫可御的大力将他从地面拎起,直直撞向天花板。伊斯特的身体与一盏吊灯狠狠拥抱,哗!碎片四射,却没一片碰到下方无法动弹的安卓雅,总是在瞳到她之前改变方向斜飞开去,蔚为奇观。 砰! 伊斯特·海勒鲜血淋漓的身体重重摔落下来,像破碎的玩偶,彻底昏死。 银灰色的光芒慢慢收敛,金发也终于垂落腰间,迅速回复原状,一切重新归于平静,如果没有伊斯特·海勒和一地碎片,仿佛根本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这才是真正的,血族的力量。 一个平凡人类,根本不值得动用这种夸张的力量,齐默恩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厌倦了等待……拉薇妮亚,我要你知道,面具下的齐默恩到底是谁。 我爱你,所以我期望,你能够接受真正的我。 以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来到自己面前的齐默恩,安卓雅无法动弹,不能做出任何反应——很难分辨究竟是因为药效还是方才目睹的事实太过惊人。深灰色的眼眸熠熠生辉,令她挪不开视线,那里面蕴藏的深意像黑洞,狠狠吸附住安卓雅的心。 低叹一声,他倾身俯首,吻上她微张的嘴唇,灵巧的舌滑过她的齿列,深入与她的舌交缠。四唇相接,辗转缠绵,忽然之间,她浑身一颤,淡淡的、腥甜的味道自他的舌尖递人她的口中——齐默恩咬破了自己的舌,血液经由伤口流向她。安卓雅睁大眼睛想躲开,可齐默恩紧紧固定住她,进一步加深这个吻。一波又一波浪潮般的眩晕交杂令人窒息的快感袭来,全身血液像加热的水般开始沸腾。 “拉薇妮亚,拉薇妮亚……”他终于肯放开她,在她的耳畔低喃。 安卓雅被他吻到全身打颤,舌头发麻、嘴唇微肿的她绿眸晶亮,只能喘息,无力说话。然而,肌体的麻痹感已然迅速褪去。她眨了眨眼睛,手指微微动了动,方才的吻……齐默恩给了她他的血,与人类不同的血液。 她拢眉,低垂的眼看见的是满地狼籍。扬高眼睫,人目的是齐默恩熟悉而又显得陌生的脸庞。 有关那个名词的小说和诗歌在脑中飞快掠过,可都比不上眼前的人真实,然而,这一刻,她却完全冷静,毫无惊惧。 “齐,”她直视着他,“你,是吸血鬼?”脸上的表情非喜非怒,令人难以揣度。 水晶瓶里的血液,明显不是人类所能具备的力量,奇异的变化,有些答案,乎之欲出。 齐默恩站直身体,“你相信我吗,拉薇妮亚?”深灰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她,“我希望无论如何,你都能相信我。” 相信我,我爱你,以吸血鬼的身份。谁说吸血鬼没有心?当我碰触你的时候,从心脏处总会传来悸动的感觉,即使没有心跳,可爱情跟心跳并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眼睛清澈得出奇,一点表情也没有。他的身体绷得紧紧的,似乎只要用手指一碰,他就会像琴弦一样发出声音来。 一片沉默。 突然,安卓雅扯动嘴角,晶莹的翡翠双眸深处现出一抹又柔又亮的笑意。 “如果你能救回伯爵夫人,我就相信你。” 想必伯爵夫人也不会是一只普通的猫吧!以齐默恩所拥有的力量!,应该可以救回它吧? “好。” 齐默恩眼睛一亮,俯身“啧”地亲了亲安卓雅的脸颊,紧绷的身躯放松下来,走向吧台。 在酒柜前停了下来,齐默恩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瞪着吧台上一动不动毫无声息的暹罗猫。 安卓雅紧张地站了起来,伸长脖子看着他们,心中默默祈祷。 然后—— “你玩够了没有?不要再装死了!给我起来!” 暹罗猫动了动脑袋,慢吞吞地重新爬了起来,抖抖白色短尾,黑水晶般的猫眼不屑地扫过眼前的男人,然后转向不远处震惊过度目瞪口呆的美女,“呜”地叫了一声,轻巧跃下吧台,投进安卓雅的怀里,一边不忘摆出一副最无辜最娇媚的猫脸。 安卓雅下意识接住它,目光在它身上来回游移。光滑的小小身躯上不要说子弹穿过的痕迹,连毛都没掉一根。 “它、它……”对齐默恩是吸血鬼这个事实都处变不惊的安卓雅,难得如此结巴。 “我来重新介绍一下吧,”从安卓雅的怀里一把拎起短尾暹罗猫,齐默恩对它阴阴一笑“千年老妖、吸血怪猫、路西华大人阁下!”区区子弹,完全可以当糖果嚼碎吞下。 “你们……”安卓雅无法言语,不知该作何感想。 人类的语言竟然如此贫乏,一时之间,安卓雅仿佛掉进了兔子洞的爱丽丝,头晕眼花,目眩神迷。 铃铃铃!今天晚上,门铃再一次响起,有人一直按住不放,简直十万火急,清脆铃声响彻庄园。 先后接到“目标人物伊斯特·海勒被跟丢”以及巡逻警车“欧佛莱尔庄园传来可疑枪声”两份报告的格兰探长,忧心于安卓雅的安危,亲自赶来查看……就像所有戏剧化的情节一样,警察总是最后一个到达现场,恰好收拾残局。 .lyt99.lyt99.lyt99 这个早晨很明亮,很清新,天空像一大片金属,阳光又给它镶上了银边。 经历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太多常识被颠覆,太多真相被揭开,太多惊奇被发现……然而,对于安卓雅来说,齐默恩是人类也好,是吸血鬼也罢,惟一可以确定的是——她爱他,这就够了。 可惜生活中并不是只要有爱情就可以解决一切,她与齐默恩之间横阻的,还有大大小小、无数的疑问。 其一—— 她拉着齐默恩去照各种各样的镜子,上照下照,左照右照。镜子里出现的,除了她自己,始终还有一个齐默恩。 “你为什么会在镜子里?吸血鬼不是不能在镜中显形的吗?”小说是这样写的。 “你被骗了。凡尔塞宫有一整条镜廊,你要不要和我在那里跳舞?” 其二—— “你为什么能够在阳光下行走?你们不是会、会被……”阳光灼烧而化为灰烬吗? “是,我讨厌阳光,但没有那么脆弱……我说过我很强的!” 其三—— “世上有那么多职业,你为什么会选择当医生?你的医术也是在人类医学院学的吗?” “医生是收入较高的行当,可以掩饰我有钱的原因,上医学院是为了有合法的行医执照……其实我的技术是在解剖台上练出来的,为了彻底了解人类的身体,我可是从头到脚解剖了上千具尸体呢,医学院的学生哪有这么多实习机会。” 其四—— “伯爵夫人为什么会是一只吸血猫?猫也有这样的吗?” “抱歉,它是一只千年老猫,比我老得多,我怎么知道它好端端的干吗跑去变身?!”耀武扬威千年、而且还要一直讨厌下去。 其五—— “齐,你为什么会变成吸血鬼?传说总是这样的……爱人意外死亡,伤心欲绝的男人抛弃灵魂,转而信奉魔鬼,成为吸血鬼世世代代寻找他的爱人……”一股难以抗拒的负面情绪突然涌上,平淡的心因此波涛起伏。 “拜托你不要乱猜好不好!我的全名是齐默恩·帕萨尼斯,自中世纪开始,帕萨尼斯家族就是toreador族的一员,每隔百年就会有—名帕萨尼斯的直系后裔选择成为吸血鬼……唔,你刚才干吗这么紧张?嗅,你在嫉妒?如果我真有前世爱人的话……”齐默恩笑开了嘴。 “有什么好得意的!”她神色赧然,有一点被戳破心事的恼羞成怒。 齐默恩聪明地选择缄默,以吻作为回报、 “血液……就是水晶瓶里的那些鲜血,是从哪里来的呢?”再热烈的亲吻后,终究是要面对这个无法回避的敏感问题。 “亲王,诺斯费拉特亲王。”齐默恩耸耸肩,“维诺,听说过吗?” 维诺,本国最大的血液制品公司。安卓雅点头, “我知道。” “那就是亲王的公司。”齐默恩补充解说,“诺斯费拉特亲王是本城酌管理者,维诺是他的家名。” 传说中的吸血鬼不仅现身人世,而且还开超级公司做大老板…… 用力抹去心头涌起的奇异感,她记得亲王的名字好像曾经听过……“诺斯费拉特亲王……齐,你说过他是伯爵夫人的主人!”尽避知道那是只吸血怪猫,安卓雅还是习惯叫它伯爵夫人。 “是啊。”反正很快他就将带她一道去拜访巴斯庄园,拉薇妮亚自然会见到亲王。 安卓雅的心思还停留在伯爵夫人身上,“齐,伯爵夫人为什么要装死?” “因为它爱现!”闷骚猫!齐默恩没好气地说,“它喜欢戏剧化,昨天一定要抢在我前面出场,好表演英雄救美和壮烈牺牲。”一只有表演癖的无聊猫,当然,千年的悠长岁月,就算是一只猫,也难免会培养出一些特殊的兴趣爱好…… 其n—— “你是吸血鬼,我是人类……齐,在拥抱我的时候,你没有……那种……面对食物的感觉吗?”电影中的吸血鬼,看人时的眼神总是充满饥渴,虽然齐默恩从未给她这种印象,但问一问总是比较保险。 “不要把我等同于那些最低级的吸血鬼!”齐默恩脸色不善。这种有辱尊严的问题,他拒绝回答。 “……对不起。”高级的吸血鬼?可能吧,因为她先前一点儿也没察觉他的“异族”身份,掩饰得真好。 忽然之间,安卓雅心生狐疑,“齐,你的身体很冷,但是有呼吸,有心跳。”同枕共眠这么多天,她当然确定,“吸血鬼也跟人类一样吗?’’ “不是。”齐默恩突然拥她人怀,两人紧紧相贴。 “你做什么?”一怔之下,安卓雅感觉出来,与自己紧紧相依的这具身躯,沉静异常,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但是明明…… “那是幻觉。”齐默恩的手指缠上她柔软的头发,声音悠悠地从她头顶响起,“这不是血族的力量,是魔法。tremere族的魔法师能够制造幻觉,我的——个朋友属于这一族。” 她恍然大悟,眼睛见到的不一定就是真实的。 “拉薇妮亚,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该轮到我问你了。我只有一个问题……” 她一动不动,任他拥紧,双臂绕过他的身体,在他身后扣紧。 “……你爱我吗?真正的我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体温、讨厌阳光、害怕火焰、吸食鲜血的……吸血鬼。” 安卓雅没有立刻回答,半晌,从他的拥抱中抬起头,碧绿的眼眸清澈而明透。 “那么……你爱我吗?真正的我,自私而怯懦,脆弱又狡猾的人类……” “拉薇妮亚!”他吻她的发,“我时时刻刻都只想爱你,希望你眼中只有我……jet’aime(法语:我爱你)!? 柔情涌人安卓雅的四肢百骸,侵入她的血管流遍全身,几乎令她瘫软在他怀中。 “我也爱你,齐默恩·帕萨尼斯。”她一字一字地说,坚定的爱语点滴收进齐默恩心底,让他多年来早已停止跳动的心悸动不已。 这就是幸福的味道吧!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彼此的天下了…… .lyt99.lyt99.lyt99 除了格兰探长为自己迟到一步无所作为而懊恼不已,其余都按正常步骤展开。伊斯特·海勒在医院里得到紧急救护,他身上的伤虽然严重却不致命,最多躺上三五个月就能痊愈,然而心理就不一样了。 完全崩溃的伊斯特醒来之后就再也没能恢复正常神志,血液检查显示他的确是一系列吸血凶杀案的犯人,警员也从他的住宅搜出他珍藏的被害者的血液。证据确凿,等待他的将是绞架,不过某些神灵已经先法律一步做出了对他的判决:如果不出意外,伊斯特·海勒将在精神病院特种病房度过他的后半生。 翠西夫人当然震惊于事情的真相,一面还要庆幸安卓雅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再次救安卓雅于危难的齐默恩,被她重新赠予了无限的好感与祝福。 安卓雅与齐默恩则双双向翠西夫人及格兰探长告辞。此间事了,两人大概会一道离开本城外出游历,时间不定,归期渺茫…… 齐默恩有着无限的时间,看遍丁日升日落,潮涨潮息。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生命在安卓雅出现之后,重新变得有了鲜活的生气与意义。然而,永恒与短暂没有足够的交集,能够抹灭任何事物的时问.总是快得令人来不及反应。’ “……我不要变成吸血鬼,现在还不要。” 安卓雅左右了他的心思,可惜即使他是能力超卓的吸血鬼,齐默恩也无法挽住她飞逝的生命光阴。 “拉薇妮亚!拥有你的爱却无法留住你的人……死并不可怕,死不了才可怕。大家都说,吸血魁没有灵魂,你要我那不知是否存在的灵魂怎样去找你的灵魂呢?” “可是……”安卓雅恼怒于自己的怯懦,却深知自己一定会贪心地死抓着齐默恩的爱情不放。也许她真的是卑鄙的人类吧,但是,有谁知道永恒有多恐怖……她要的是触模得到的未来,而不是不可知的、没有尽头的永恒的残酷。 “十年!齐,你给我十年好不好?我爱你,但不相信时间,如果十年;后我们仍然彼此相爱,我才会有勇气变成吸血鬼:跟你永远在一起。”人类在夺取某样东西时,是激烈而无畏的,然而在守护时就会变得脆弱而多疑。 “……好吧。”齐默恩凝视着她,缓缓点头。 等待与约定。有了约定的话,作为血族的他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等待安卓雅最终的归属。 在那以前,且让他们享受这片刻的光阴,在黑暗中跳舞,在黎明前入睡。 尾声 七月十四日夜·巴斯庄园 “原来面具真的是你的……” 安卓雅遗憾地叹息。那副面具与齐默恩的脸配合得如此完美,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令人扼腕的事实。 “本来就是我的!这是我成为血族之后为参加第一场狂欢舞会而亲手打造的啊……” “伯爵夫人到哪里去了?几分钟前它还在呢。” “大概去见它的老朋友了,今天会有很多世界各地的血族成员前来参加舞会哦。” 正在此时,休息室的门自动打开了,长廊里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他身体柔软,黑发贴在两侧,头顶竖着鹦鹉羽毛般的发冠,末端则有一截发尾卷在颈背上,戴着一副卡通面具,看起来像是那种奇装异服却又件件名牌的模特儿。 “达菲西尔!”齐默恩露出惊喜的神情,“你也来了啊!” 被称为达菲西尔的男人过来与齐默恩热烈拥抱,然后打量一旁的安卓雅,突然一把揪住齐默恩的衣领,咬牙切齿,“齐1:你把一个人类带来这里?” “安卓雅一惊。来到巴斯庄园之前,为避免麻烦,齐默恩利用魔法掩藏了她身为人类的特征,就像他制造幻觉使人们察觉不出他是吸血鬼一样。而且一路走来遇见许多血族,大家都穿得古怪绝伦,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个个兴高采烈,从未察觉她的不同。为什么这个吸血鬼竟然能够发现她的秘密? “咦,我做得还不够好啊?这么容易就被你看出来了?”齐默恩歪着头,手臂挂在他的肩膀上,笑着问。 达菲西尔甩开他,“差劲透了!一眼就被人揭穿。你违反约定无所谓,重要的是我的面子、面子、面子啊!” 齐默恩耸耸肩,转头对愣在一旁的安卓雅说:“达菲西尔,tremere族的魔法师。” 噢!齐默恩的那个魔法师朋友!似乎也是个很有个性的吸血鬼啊,安卓雅微笑,“你好,我是仙杜瑞拉·安卓雅。” 达菲西尔看了她一眼,皱皱眉,伸手在她眼前画了个奇怪的符号,兰色电流一闪,“这样才叫魔法,齐,你该补课了!” 齐默恩笑出声来。 “当!当!当……” 午夜的钟声突然敲响,休息室的灯光蓦然熄灭,走廊尽处,灯火通明,从远处传来悠扬舶乐曲,舞会的序幕即将拉开。 “走吧!”达菲西尔催促两人。 齐默恩伸出手,拉近与安卓雅之间的距离。 她抬头看着他,眼神嚎咙。如果这是梦,那么就让我永远不要醒来;如果这是真实,那就请让我永远不要入睡…… 他回看她,眼神温柔深邃。我将带你起舞,像游乐场的木马般疯狂旋转,飞上极乐的颠峰,触模星空;然后,在天亮之时,我会对你说晚安,你可以在我怀中放心睡去,等待世界重新开始…… 一全书完一 欲知苍葭其他作品如何,请看—— 流星族休闲花园 111恋火天使 220缘分塞上春(年年今日之春分篇) 574天亮说晚安(爱玩它系列之二)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爱玩它:音之搜传说 爱玩它2:天亮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