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火天使》 楔子 1983年·美国·纽约 一个寒冷的深秋雨夜。 这是一场横扫整个东海岸的暴风雨,狂暴的天气仿佛要撕裂大地,甚至纽约那些平日看起来高傲自负不可一世的摩天楼群,也在这自然界的威势面前战栗不已,风雨将所有人都赶回了温暖的家,只有头脑不清的人才会选择这时刻出门。 此时,布鲁克林大街尽头的一座公寓住宅里,丝毫不弱于外界天气的争执正在激烈上演,身为父母的两人已经失控到无法顾忌缩在房间一角的孩子。 “你这懦夫!无能的残废!我不会再和你过下去了!” “你想去投进桑比克的怀抱对不对?下贱的女人!” “对!我就是喜欢桑比克怎么样?当初我一定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你以为我会一辈子跟你这个无用的傻瓜绑在一起吗?别做梦了!” 躲在角落里的男孩不由自主地又缩了缩,如果说八年的生活教会了他什么,那就是千万不能让争吵中的父母发现自己的存在,今晚尤其要当心。虽然相同的情景发生过不止一次,今夜他却有更甚于往常的恐惧预感。 “你……你是真的要离开我?”父亲的狂暴在问出这句话的同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怕的阴沉。 “没错!而且你休想我会把威尔的监护权给你!”愤怒已极的母亲没有注意到丈夫的骤然转变,兀自吼叫着,转身搜索儿子的身影,“威尔!威尔!” 又要开始了吗?男孩的身子瞬间僵硬,却在一道刺目的闪电照耀下看见了父亲自睡衣兜中掏出来的东西——那是一把乌黑发亮的手枪!同时也听到了比雷声还要可怕的巨响。 接下来的景象成为他一生再也摆月兑不了的噩梦…… 母亲瞪大眼睛,鲜红的血如泉般从胸前的伤口中喷溅出来,甚至溅上了他的脸,然后她颓然倒下,惊疑的双眼直直地盯着他,他无意识地尖叫起来—— “你杀了她!你杀了她!” 儿子的尖叫唤回了父亲失控的理智,他仿佛突然自梦中醒来,惶恐地看着手上的枪,枪口的青烟和倒卧在地上的妻子告诉他一个震惊的认知——他枪杀了自己的妻子! 恐惧与悔恨如一把巨大的长矛在瞬间贯穿了他的心,再也无法承受的理智促使他选择了一条最快的解决之道,他飞快地举起枪,趁勇气未消失前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第二声枪响穿破了雨和暗夜形成的面纱,传得很远很远…… 而在凄风苦雨中,一抹小小的身影冲出了这栋死亡之宅,立刻被这狂暴的世界吞噬了…… ********* 纽约的街头,在行色匆匆的过客和徘徊游荡的流浪者之间,多了一抹稚弱飘忽的身影。 男孩穿着一件脏得分不出颜色的睡衣,像抹无主孤魂似的趔趄而行,湛蓝的眸子反映着死灰之色,胃已经饿得麻木了,无情的细雨肆意淋湿他全身,夺走仅有的热量。男孩不知道流浪了几天,自暴风雨的威力减弱之后,接踵而来的是骤然阴冷的雨季,而无父无母的孤儿,注定要被世人抛弃在鄙夷的角落。 好冷啊……这世界…… 有谁能来救救他…… 恍惚的男孩没有注意到自己正走在快车道上,一辆疾驶的汽车从后面撞向毫无防备的男孩,而当司机发现前方有人时,猛踩刹车也无法停止前冲的惯性了! 就在四周人惊呼的同时,一抹更小的身影突然从旁扑上,抱住男孩滚向道边——千钧一发! 骇呆的男孩在好不容易清醒之后,才发现救了他的是一个比自己还小的男孩,也同样穿着毫不逊色的脏破衣服,最令他惊惧的却是男孩额上流淌的鲜血——大概是方才撞上了石阶——记忆中暗红的血又涌出来了,那溅在脸上的温热粘稠的血——母亲的血……父亲的脸……冒着青烟的枪口…… 男孩抱住头开始尖叫! 恼火的司机跳下车,准备臭骂这个不知死活的小表,却被男孩那仿佛从地狱而来的恐惧叫声骇住了,他不由自主地退了好几步,最后悻悻地开车离去——这小表八成是个疯子! 一双小手死命揽住了男孩的头,“你……安静些……没事了……”虽然男孩完全听不懂他那异国的语言,但这稚女敕的嗓音却奇妙地安定了他恐惧的心,仿佛是他沉入深渊时漂来的一根浮木,让他摆月兑阴森的记忆,浮上真实的水面…… 人海中偶然的相遇,交织了彼此纠缠的未来。所谓命运,不过是神祇玩笑时拨错的琴弦…… ********* “你叫什么名字?” 安全地窝在远离马路的废车堆里,男孩好奇地问着自己的救命恩人。乌发黑眸的同伴有着秀气的脸庞,而那可爱的小脸上却隐约浮现青紫的伤痕,额头的撞伤已经凝结成血块,其他的创伤明显已有一段历史。 他眨眨长着柔长睫毛的眼睛,嫣红的小嘴吐出一串男孩从未听过的语言。 “糟糕!我听不懂!”男孩泄气地皱皱眉头,看着眼前这张虽蒙尘亦秀丽天成的纯挚脸孔,无法明白同伴的话语令他莫名地极为懊恼。 “我叫威尔,威——尔——懂吗?”他指了指自己,试图表达最基本的信息,“威——尔——我,威——尔——” “威——尔……” 迟缓而正确的发音出自异国男孩娇女敕的喉舌,那双黑如子夜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全神贯注于这新鲜的名字。 威尔一把抱住小同伴,“对啦,对啦!你真聪明!” 异国男孩也露出足以令阳光失色的灿烂笑容,天真的脸孔亦男亦女又非男非女,超越两性之美是孩童的特权,美神却似乎对他有更多偏爱。 威尔不由看呆了眼,“你……好像教堂墙上的天使啊……”他喃喃自语道。 想了片刻,他猛地一拍手,“好吧!以后我就叫你‘天使’!就这么决定了!”他拉着同伴的手,郑重地宣告:“上帝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守护天使,你就是我的守护天使,所以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哦!永远!” 天使重重地点头,或许他并不明白威尔的话,但在这一刻,每一个举动都充满了神圣,都是一个不容玩笑的誓约…… “嘿,瞧啊,有两个小崽子闯进咱们的地盘来啦!” 充满邪气的怪腔怪调出自一个十七八岁的黑人小混混嘴里,在这片废车堆称王称霸是他们这群无业游民的嗜好之一。 “小表们好大胆子!兄弟们,咱们给他们留个永生难忘的纪念怎么样?”另一个顶着庞克头的黑人不怀好意地玩弄着手上的弹簧刀。 “你们想干什么?!”威尔紧紧抓住天使的手,尽量向逃生的出口移动,却被第三个混混拦住了去路。两个孩子现在就像落入网中的鱼,被三只虎视眈眈的恶狼围捕。 “大爷看见你这样的白人小杂种就生气!”手持弹簧刀的黑人龇牙咧嘴地逼近威尔,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在你的小脸蛋上刻朵花儿怎么样?我保证不会太疼的,你他妈的可别又哭又叫哦……” 正当刀子即将落下时,缩在一旁的天使突然冲上来狠狠咬住黑人持刀的手腕,令他疼得大吼起来:“他妈的,快拉开这个小疯子!我的手腕快要断啦!” 黑人的同伙急忙抓住天使的脖子,强迫他松口,可是他拼命死咬不放,怎么也不肯放开黑人的手腕,黑人手上的刀子落地,另一只手松开了威尔,一拳甩在天使脸上,力道之大,竟将他整个人打得飞了出去,撞在一辆破车上,小小的身子就此一动不动。 “你杀了天使!”威尔狂叫一声,不假思索地抓起地上的刀,扑向那个黑人,一刀刺中他的小肮,冲力使得刀子直没入柄。他使劲拔出刀,继续在黑人胸月复间乱戳乱刺,完全是一派不要命的凶狠。 血仿佛泉水般从黑人身上喷溅出来,他一个字也没说地倒下,威尔压在他身上,发狂地不断刀起刀落,恐怖的一幕令他的同伙吓得不寒而栗、屁滚尿流,十岁不到的小表竟像杀人狂一样刀刀致命,他们真的惹上了魔鬼! 恶魔!那孩子一定是恶魔! 原本细碎的雨势开始转大,阴沉的苍穹丝毫没有怜惜世人的慈悲,荒凉的废车堆,昏迷的男孩,举刀杀人的男孩,四处喷溅的血液,构成了一幅活的地狱景象…… 当亚裔男子穿过废车堆时,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即使见惯阵仗的他也不由倒抽一口冷气,那孩子眼中射出的骇人烈焰足以吓退魔鬼! 他犹豫了一下,很快作出了决定,也许是天意吧,inc正在训练新人,这个孩子身上有着组织所需要的东西——一种属于黑暗的东西……他快步走到昏迷的男孩身边,检查他头部的伤势。 一把血淋淋的弹簧刀抵住了亚裔男子的脖子,“放开天使!否则我杀了你!” 他丝毫不怀疑这孩子言出必行,“我不会伤害你们的,相信我,我只是想帮助你的同伴。” 饼了很久,刀子才收了回去,“你……一定要救救天使…” “我会的。”他保证道,算计的光芒在眼底闪耀,“不过你也要付代价,你愿意为你的朋友这么做吗?” “救他。”男孩简洁地说。 “成交!”亚裔男子咧嘴一笑,“我叫kay,以后我们会彼此了解的。” 冷雨湮灭了大小身影,只有荒凉的废车堆,为曾经发生过的悲剧作了无声的见证…… 第一章 十四年后·美国·洛杉矾 一月十七日·上午九时·凯瑟林大饭店 这是全美最重要的、关系着数十万黑道兄弟与成亿美金流向的黑道会议,十大家族将齐聚一堂,磋商新年度的地盘与生意分配。参与列席的不是各家族的教父,就是拥有实权的干部,任哪一个都足以跺脚震翻半边天。 这次集会的地点设在美西阿莫礼家族的地盘上,也由他们全权负责警戒任务,整座饭店每一个角落和出入口,都随处可见黑衣佩枪的彪型大汉,手持对讲机来回巡弋,无论警方还是其他人等,一律被摒除在饭店以外,即使变成蚂蚁也钻不进去。 “怎么样,没有什么异常吧?”亚瑟·阿莫礼碰了碰身旁的丹尼尔,身为老阿莫礼的独子,他负责饭店的保安工作,因为年轻、缺乏自信,有时候还是要靠军师来打气。 “不必担心,敢惹阿莫礼家族的勇士虽然有,但敢同时与十大家族为敌的疯子还没出生呢。”老丹尼尔开了句玩笑来安抚亚瑟,他当阿莫礼家族的军师已经三十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经验更是亚瑟望尘莫及的。 “你对那件事怎么看?inc的勾魂指令会是真的吗?” “很有可能,卡特·罗奈德最近跟西欧的一些首领闹得很不愉快,对方扬言要让卡特从十大家族中除名,如果这不仅仅是口头威胁,那么他们最有可能采取的行动就是雇佣inc的暗杀高手出马,不但解决跟卡特的恩怨,同时也给十大家族一个警告。” “inc……”亚瑟·阿莫礼哺哺念道,想到这个暗杀组织的可怕,不由打了个冷战。 全美暗杀界的天王级人马inc,成名已有数十载,无人知其成员的身份面貌,连组织有多少人亦无概念,他们只问价格、不挑对象,收费几近天价,但结果一定今雇主百分百满意。不仅各黑道组织会请他们出手,据传就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等各国情报机关,也曾雇佣他们窃取情报或铲除异己。只要收到inc发出的勾魂指令,不管设置多严密的防护,半个月内牺牲品必定一命呜呼,传说如果目标能躲过这半个月,inc就会放弃暗杀,但到目前为止,还从没有人能逃过inc的手心,因此这个传言究竟是真是假,亦无从得证。 “卡特·罗奈德的时限在今天吧?” “对,只要躲过今天,或许他就可以证实inc的传说了。” 两人互看一眼,对这个可能性并没有抱太大幻想。 ********* 上午十时 在众多保缥的簇拥下,各家族列席者的车队缓缓驶进凯瑟林大饭店的环形停车场。 当侍者为卡特·罗奈德的豪华加长凯迪拉克打开车门时,仿佛一颗炸弹在人群中引爆——卡特·罗奈德蜷缩着倒在座位上,僵硬的身体表明,他已经死了。 而——一张雪白的卡片别在他的衣领上,优雅的花体签着勾魂使者之名—— inc! ********* 两天后·旧金山·inc总部 戴黑墨镜、栗色头发的高个儿年轻人,接过一百万美金的瑞士银行本票,不甚在意地塞进口袋,“还有事吗?” “原本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不过这次卡特·罗奈德的事办得太漂亮了,特别让你休一个月假,我会安排给别人。”坐在皮椅上的亚裔男子弹了个响指,赞美爱徒的出色表现。 年轻人冷淡颔首,表示听到了,对于这种理所当然的赞美,他早已没什么特别的欣喜。 “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小表!”亚裔男子轻啐一口,挥了挥手,“行啦行啦,去找天使吧,再多说你大概就要不耐烦了。” 年轻人勾起一边嘴角笑了一笑,“kay,你越来越幽默了。” “哼,你可是越来越没趣了,冷火。”kay眨眨眼睛,自从十四年前在纽约的废车堆“捡到”这小表,他就一副酷酷的死样子,枉费他百般熏陶亦是朽木一块。 不过这小子的天赋与能力真是好得没话说,从十四岁开始接任务以来,就以一路长红的业绩荣登inc第二号杀手的宝座,声势直逼头号杀神“主教”,若再假以时日累积经验,超越主教亦非不可能,令身兼监护人与指导者的他也与有荣焉。 而且冷火拥有优于常人的形貌,柔软的深栗色头发、古铜色的肌肤、高挑的身材,和一张英俊得仿如魔鬼般的脸庞,虽然有一副漂亮脸蛋对于杀手来说未必是好事,但kay不得不承认,冷火是上帝所创造出来的最完美的杀手。 那双湛蓝如深海的美丽眼眸总是散发着极地般的冻气,近乎透明的眼珠像玻璃般冷硬无情,在这具堪称完美的身躯里,栖息着一个冰铸的灵魂。 作为一个杀手这当然是优秀的特质,但是作为一个人却不能算正常,尤其是作为一个男人,冷火似乎对异性毫无兴趣甚至是极端厌恶,而惟一的那个例外,又被扭曲得完全失了本来面目。 想到那个花蕾般的人儿,kay不由得打从心底里大叹了三声…… ********* “风大,坐在这儿要感冒的。”一身蓝色牛仔装扮的金发美人儿双手抱胸倚着门框,柔声提醒窗台上抱膝而坐的少年。 “威尔回来了,安。”少年没有回头,只是拉紧了身上的长袍,口气里充满欢欣。 注意到他用了肯定句,金发美女有趣地挑挑眉,“何以见得?” “我听到了,”少年半侧过身,手指自己的胸口,嫣然一笑,“威尔在叫我。” 回头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kay是这么说的吧?中国的文字当真神妙,非此句无以形容这孩子的美,精致绝伦的五官完美地安置在最上等的白瓷般的细腻肌肤上,即使柔润的樱唇因血色不足而略显苍白,也丝毫无损他的秀丽,这种美是不属于凡尘的,混合了孩童的天真、少年的清朗、女子的甜蜜,比圣洁还要高贵,比高贵更加无邪,仿佛不经意流落几间的天使,虚幻而诱惑。 看了三年了,每次见到这张脸还是忍不住要叹息,神总是同时赐子礼物与厄运,给了他这样的容貌,就要拿走健康作为代价——长年缠绵病榻,瘦弱使得二十岁的青年看起来只如十四五岁的少年。 这样继续下去,迟早这孩子会团体力耗竭而衰亡…… “下雪了呢!”少年欢快地伸出手,雪花缓缓地飘落在掌心,“希望这雪别停得太早,威尔答应要帮我堆个雪人的。” “如果你再继续吹冷风,恐怕等不到冷火回来就先病倒了。”金发美女走过去打算强制他离开窗台,忽然他轻呼一声,整个身子向外扑了下去,雪花立刻填补了他的空缺。 金发美女箭一样冲到窗前,二楼耶,虽然在她而言这种高度不过像一阶楼梯,但对于天使却可能是致命的重创! 正准备跳下去救人,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及时收住了脚。 “你搞什么鬼!”紧紧拥住瘦弱的身子,被吓出一身冷汗的年轻人怒目瞪着怀中胆大妄为的人儿,“想吓死我吗?” “嘻嘻,”作怪的人儿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威尔!威尔!威尔……” “不要像叫小狈一样叫我!”年轻人皱起眉头,口气是抱怨,唇角却带着宠溺的笑,“你这顽皮家伙!” “我太高兴嘛,谁教你一去两个月,害人家等了那么久。” “你以为我是去玩吗?”他点点少年优美的鼻尖,“有没有乖乖地吃药?” 自从幼年时遭受重创后,他的身体就始终无法健康起来,如今这具瘦弱的身子,全赖各类药物和营养素维系着脆弱的生命。 “有啦!”少年眨眨眼,食指和中指在背后打了个叉,“干吗老当我是小孩一样,一见面就啰嗦地问这问那!” “是你自己记录不良,反正呆会儿我去问女巫,你若又偷懒不吃药,可别怪我把圣诞礼物拿去丢掉。” “圣诞礼物?是什么?”美目倏地张大,渴望地盯住年轻人。 “不告诉你,自己去猜!” “没良心!亏我还在窗台上等了你一个小时……” “窗台上?”年轻人的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你坐在那儿吹了一个小时的风?!”难怪衣服微微泛潮…… 懊死的多嘴!少年后悔莫及地低下头,自作孽,不可活啊! “马上去洗个热水澡,把这身衣服换掉!咦……你穿的什么衣服?”他奇怪地看着天使身上的那件白色长袍,方才欣喜于见到他而没有注意,此时仔细一看,这——应该是阿拉伯人的服装吧? “这个吗?”天使拉了拉宽大的衣袖,笑眯眯地答疑解惑,“这是昨天鲁贝从他家乡带回来送给我的,很好看吧?” 疾风?他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没有回答,虽然这件长袍穿在天使身上有种说不出的飘逸之美和异国风情,他也不想称赞。 不在意威尔的冷淡,天使软软地靠向他的肩头,真的有点冷了,额头感觉到微微发热…… 察觉到他的异样,威尔整个抱起他,“不舒服了?” “唔……” “谁叫你吹冷风的,吃苦头了吧!”秋后算账也不晚,还是先让女巫看看有没有发烧要紧。 天使把脸埋在威尔怀里,咕哝了一句。唔,好温暖……还有淡淡的古龙水……不行了,真想睡…… 抱住他的手臂忽然僵硬了片刻,“你刚才在说什么?”他精通七国语言、十一国文字,却听不懂天使方才那句话,这种感觉令他极端不悦。 “悔悟之门时时洞开——鲁贝教我的阿拉伯话……” 阿拉伯语?威尔的脸色阴沉,初见天使时,他听不懂他的语言,后来才知道是意大利语。现在他的意大利语流利得就像土生土长的意大利人了,而天使却再也不肯说一句意大利话,他说英语、法语、俄语……就是不说意大利语!为什么呢? “天使……” “唔……你…… “以后不要说我听不懂的语言。” “知道了……” 飞雪像水晶的碎片,在两人周身缭绕,落在头发上,仿佛婚礼的花冠。雪中的身影自成一世界,纯净得不容任何杂质…… ********* 飘逸的长袍萎落于地,卸下厚重的冬装,仿佛不胜重荷地呼了口气,有些厌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乌木般短而柔顺的头发,修长的脖颈,浑圆的双肩,瘦弱却曲线优美的身躯,以及胸前微微隆起、春日初绽的花蕾般的双峰……即使远未达到二十岁应有的程度,也绝不会被认为是正在发育的男孩。 讨厌!他已经尽力压制这种生理上的变化了,为什么还是无法彻底抑制女性的成长呢?每一次沐浴时都会看到令人厌恶的发展,想要不去注意,整面墙的镜子却总是提醒他这残酷的现实…… “他”——不!应该说“她”——天使——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 剪短发、穿男装、玩汽车模型,也改变不了她身为女性的事实。 讨厌!为什么她不能像威尔一样,有着强健的肌肉、有力的臂膀和结实的身躯?如果上帝可以让她选择,她一定毫不犹豫地选择做男人! 因为威尔不喜欢女人,凡是威尔不喜欢的,她也一定讨厌! 她永远忘不了,小时候当威尔第一次看到穿着裙子的她时,那种怪异的眼神——陌生、冷漠、厌恶、憎恨……仿佛她是个从未见过的怪物! 从此她就坚决摒弃女性身份,忽略了一切女性特质,若不是生理无可阻挡的发育,她会彻底遗忘自己原来是个女孩。 下月复部一阵紧缩般的绞痛,最近这种情况时常会莫名其妙地发作,使她手脚冰凉、浑身无力,难道是得了阑尾炎吗……她皱着眉头,把手放在小肮上,慢慢地弯下腰来,直到那股撕裂般的痛渐渐过去,才打开淋浴喷头…… ********* “都跟你说过没事啦,”天使扭过头,不耐烦地躲过威尔试探的手,“你真啰嗦!” “刚才不是还有些不舒服吗?”威尔担心地看着她脸颊上不正常的红晕。 “我太兴奋嘛,好不好,带我出去堆雪人?”她磨蹭着他,像一只撒娇的小猫,只差没有喵喵叫了。 他失笑地点点她的鼻尖,“雪才刚下了一个小时,这么薄是不够堆雪人的。耐心一点,乖乖把药吃了,再睡一会儿,等你醒来后,我保证去堆一个两米高的雪人给你,随便你要把它摆在哪里都行。” 她苦着脸盯住他手心里的白色药丸,像看毒蛇一样满脸嫌恶,“能不能不要吃?”她可怜兮兮地哀求着。 威尔把水递到她面前,动作温柔但坚决。 她大大叹了口气,别的事威尔都可以任她手取予求,惟独吃药,专制得像个暴君!捏起药丸,满心不愿意地放入口中,就着温水吞下,喉咙里立刻涌起难耐的苦味,她捂住嘴,险些吐出来,急急找糖块。 “张嘴!” 一块牛女乃巧克力落入口里,压制住了恶心的感觉。 “每次都这样,等人家苦得半死再给块糖,坏心眼!”胸口终于舒服点儿了,她并非真心地抱怨。 “哦?”他唇角上扬,似笑非笑,“既然我是坏心眼,那么圣诞礼物也就不用给了……” “威尔!”她跳起来,搂着他的脖子嚷嚷,“你最好了,全天下第一的大好人!” “谄媚!”他宠溺地揉揉她的头发,起身走出房间,不一会儿,他拿着一个白色的纸盒回来。 “是什么?”天使急切地想打开盒子,威尔拉住她的手,掀开盒子的一条缝,把她的小手慢慢放进去。 柔软的毛,温热的触感,喘息时起伏的月复部……哎!探索的手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她吓了一跳,迅速把手抽了回来,“威尔!它咬我!” 威尔哈哈笑起来,打开盒盖,一只出生只有几周大的栗色小猫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喵”地叫了一声,张嘴打了个哈欠。 “哦……哦……”天使半张着嘴,盯着盒子里的小东西,“它好可爱……真的好可爱……” “你不想抱抱它吗?”看她老半天没动静,他不由奇怪地问。 她抬眼看他,“我……我不敢碰它……它太小了,我不知道怎么做……” “小傻瓜!”他拎起小猫的脖子,放在她手心里,小猫似乎很喜欢这温软的小窝,伸出舌头细细地舌忝她的手指。 “嘻!好痒!”她笑出声来,“你怎么知道我想要只宠物?” 他但笑不语,因为任务不断,无法时刻在天使身边,她的寂寞他岂有不知? ‘你送这么好的圣诞礼物给我,我也得送你一样才行……”她拧着秀致的双眉,“一只小狈怎么样?” “我已经养了一只大的了。”他取笑地点点她小巧的鼻尖。 “你当我是小狈吗?”她倏地睁大眼睛。 “是呀,”他没注意到她的脸色,自顾自地笑,“很难养呢!” 她很快甩了甩头,“不管啦,当宠物才好呢,反正让宠物开心是主人的责任!” “牙尖嘴利的小东西!”他推着她躺倒,“现在乖乖地睡觉! ********* “让我出来嘛,威尔,求你! “呆在那儿别动,再一会儿就好了。” “还要多久啊……” “好了好了,出来吧。” 仿佛得到大赦一般,天使推开门,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下台阶.扑向院子里一人多高的雪堆。克什米尔羊毛围巾和帽子调皮地溜到脑后,露出她兴奋得发红的秀丽脸庞,她又大又黑的眼眸熠熠生辉,“哦,威尔,你是天才!” 近两米高的雪人有着圆滚滚的身材,庞大的脑袋上歪顶着红色绒线帽,潇洒地垂下两个绒结,“左手”握着一柄倒插的扫把,“右手”则挑着一个中国式的灯笼。 “来吧。”威尔抱住天使的腰,将她举高,天使迫不及待地把两颗黑玻璃珠和一根长长的胡萝卜安在雪人脸上。 “大功告成!”她咭咭地笑,“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威尔放下她,喃喃地说。 多纤细的腰啊……细得仿佛一碰即折,脆弱得让他心凉。 “威尔,快许愿呀!”她撞了撞他的手臂,“别板着脸,今天可是‘我们的’圣诞节! 因为任务的需要,威尔常常不能陪天使一起庆祝圣诞,于是两个人就约定把威尔回来的那一天当作两人的圣诞节,每年都要对着雪人许一个愿。天使对这种天真得近乎孩子气的举动乐此不疲,事事迁就她的威尔虽然也从善如流,但却从未真正向上帝祈求过什么愿望。 上帝早在十四年前就背弃他了。 他自后抱住她,大手合着她的小手,把脸孔埋在她柔软的发丝里,轻声在心中许下一个小小的愿望,“请让天使永远和我在一起!”同时,他听到天使以低而脆的声音说:“上帝,请让威尔永远和我在一起! 雪已经停了,冬夜的天空澄澈晴朗,星光在院子上空微微闪烁,传递着亘古的神秘讯息…… ********* 寂静的夜里,当睡神统治一切时,仍有人无法安祥入梦。 好冷啊……仿佛又回到了六岁时的那个深秋雨季…… 嘈杂的脚步声、暗巷中慌乱的奔逃,她似乎还能感受到母亲急促的喘息以及胸膛里剧烈的心跳,后面有人在追赶着,带着恶意与疯狂,她听到有个男人低而严厉的声音:“爱兰,放下茱莉娅,你抱着她是跑不动的!” “不!我不放!我绝不扔下茱莉娅!我能跑!” “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放下茱莉娅,我们还有机会赶到停船的地点,带上她,我们一家四口全都会被追上!他们要的是我,即使抓住苿莉娅也不一定会伤害她,因为可以用她来跟我谈条件,而我们一旦被抓住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可是……” “没有可是!爱兰,我们只能这么做! “普雷,别那么残忍……她是你的女儿!” “那么你要我把柏恩留下吗?” “不……” 她感到抱住她的手臂渐渐松开了,她的脚滑到了地上,黑暗的小巷里看不到那几张熟悉的面孔,一切都陌生得可怕。 “我们一定会找回她的,爱兰。”那个男人保证似的说。 突然,她感到头发被抓住,接着“刷”的一声,长辫子月兑离了,散发纷乱地打在脸上,然后小刀不停地削短剩余的发丝,直至它们短得遮不住耳朵和前额。 “她穿着男孩的牛仔服,把头发削短就更像了,这对她也是种保护。” 她想尖叫,但喉咙仿佛被掐住了,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线月光从云层中透出,给小巷带来了些微的光亮,她努力睁大眼睛,隐约看见三张苍白的脸孔,一阵战栗从心底升起,迅速流窜全身,那三双幽深闪烁的瞳孔中浮现着某种冷酷的讯息,这使得她感到了刺骨的恐惧。 那个女人俯,把嘴唇印在她的额头上,那个吻是没有温度的,或许是她忽然感觉不出温度了,周身的一切都像沉浸在冰水里,寒冷得可怕。 “茱莉娅,原谅妈妈……” 她看着那个男人转身抱起另一个男孩,拉着那个女人向黑暗中跑去,身后带着邪恶的脚步声更近了,她想跑,但腿像是冻僵一样,只能呆呆地站着。 “这边!” 巷口传来快活的喊叫,仿佛食肉兽追踪猎物时的低嚎。 她忽然拼命地朝前跑,喉咙一下子打开了,叫声在巷子里回荡着,“妈妈!妈妈!” 喘息着,呼喊着,胸膛闷得难受,肺像要爆炸般疼痛,她必须跑!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一直在眼前晃动的影子—— 一只粗壮的大手猛地揪住了她的头发…… “不!不要!……放开我!”梦魇中的她狂呼出声,冷汗浸湿了头发睡衣,却有一双温暖坚定的手压住了她的肩头,“天使!醒一醒!” 她惶然睁开眼睛,威尔紧皱眉头俯视着她,“你刚才叫得那么凄惨,做噩梦了吗?” “我害怕得一直跑一直跑……可是……我不知道……”她近乎语无伦次,残存的惊惧还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想不想喝点水?”他不再追问,将手放在她额头上,湿热的汗和掌心的温度令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你在发烧。” “讨厌……”她扭开头,“我不想吃药。” 一分钟之后,温水和退烧药送到了口边,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吞下药片。 “衣服都湿了,换一套吧。” “我没力气……”疲倦又如池底的水泡般缓缓升起,她现在连一根小指头也不想动。 “唉……”她听到一声无奈的叹息,然后有一双温柔的手为她换上干爽的床单和睡衣,最后是清凉的搭在额上的湿毛巾。 “唔……”她舒服地咕哝一声,“陪我……我怕噩梦再来…” 良久没有得到回答,而当身边的床铺沉了下去,她被揽入一具温热的胸膛时,微笑浮现在她的唇角,睡神也再次降临在她的意识里。 ********* “她睡着了?”刚走出房间,就看到一位金发美女抱臂倚着走廊的墙壁。 “唔。”他简单地一点头,“她近来身体没什么不对吧,女巫?” 女巫摇了摇头,波浪般的金发华丽地拍打着白皙的脸颊,碧绿眼眸闪着若有所思的光芒,“就目前看来,没什么不对。” “什么意思?”他敏锐地听出女巫语气中的犹疑,警觉地问。 “你对天使的身体状况怎么看?”她不答反问。 “很弱。”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指的是她的发育不良。”她不耐烦地看着他,“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却只有十四五岁的身材,这种情况可不是仅仅一句‘很弱’就能解释的。” 他有些恼怒地抿了抿唇,“她这样很好!” “我不是在批评她的身材!你不会以为她的发育不良是正常的吧,冷火?” “你到底想说明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其实是个很自私的人?”她挑挑眉,对他的不耐烦只作未闻,“有时候我会怀疑你的血管里流的是冰水,当然……”她伸出食指抚向他的颊,“你最吸引我的,也正是这份自私。” 他迅速后退躲开她的触模,冷蓝色的瞳孔里浮起近乎厌恶的情绪,而在那之下潜藏着的,则是一抹阴暗不定的流光。 “还是这么有洁癖吗?”轻笑一声,女巫转身离去,“总有一天你会为此而后悔的,冷火。” ********* 懊死!她懊恼地打了个喷嚏,又感冒了! 进入新年以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而且困扰她的月复痛有愈来愈严重之势,有时甚至得服用止痛药才能平复。 她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女巫,安是个好医生、好同伴,但有些事最好只有自己知道,尤其…… 唉,她越来越喜欢胡思乱想了,或许是因为最近太闲的缘故。威尔有一整个月的休假,结果这一整个月他都用来看管她,按时吃饭吃药,不许长时间看书玩电脑,稍有点不舒服就把安找来或命令她去躺着,活像她是个废物,这样严密周到的呵护让她在感动之余,也不由有些微的懊恼了。 人真是种不知感恩的动物呀!她闷闷地皱着眉头,到底还奢求什么呢?威尔对她几乎可以说是予取予求,这种关爱源于自幼的相依为命,原本偶然的相遇终至演变成今日的难分彼此——以超越朋友、亲人、情侣的身份理所当然地亲呢。 这份缘……什么时候会散呢…… 理不清的心绪呀…… 她阖上眼,昏昏沉沉地睡去…… ********* 被怒吼般的雷声惊醒时,窗外已是暴雨如瀑,窗上的硬质玻璃映出了雨和风的热情舞蹈,间隔数秒闪出的雷光将其饰上青白的色泽。巨炮连发的震撼效果令房间也微微颤抖,床头柜上的荧光时钟畏缩地指向凌晨三点十分。 懊死!她暗自诅咒临睡时服下的那颗安眠药。暴风雨大概来了好一会儿了,她却睡得死了一般人事不知!匆匆抓起睡袍,她光着脚冲出门,威尔……威尔现在怎样了? 威尔的门关着,她毫不迟疑地推开它,房间里静悄悄的,黑暗中一丝光亮也没有,她模索着来到床前,以最大限度的哀求口气低声说:“威尔,是我,天使。我……睡不着……雷声好可怕,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她屏住气息,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一个闷闷的细微声音:“来……上来吧……” 她以羚羊般的敏捷跳上床去,刚掀开被单,立即被一双铁一般的臂膀拦腰抱住,她可以感觉到那紧绷的肌肉有着轻微的颤抖,喷在胸口上的呼吸紧促而不稳,仿佛正怀着极大的惊恐。他抱她抱得那样紧,简直就像溺水者抓住救生浮木,甚至教她也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我在这里,放心吧,你陪着我,我就不害怕了……”她用细瘦的双臂揽住他的头,温柔地抚摩着他浓密的发丝,轻快地一遍遍呢喃着,心底里有叹息也有失落。 一直以来,威尔在她的世界里都扮演着保护者的角色,威尔是杀手,是强者,没有也不能有弱点,但是人不可能十全十美,恐惧雷雨大概就是他惟一的弱点吧——一个只容她一个人知道的弱点,也惟有此时,他才表现出对她的依赖。 而这种依赖对于威尔而言或许是难以忍受的吧,当她十岁那一年偶然发现他的秘密之后,就像是错误地闯进了某个禁地,窥视了某种不容注目的神圣,每当雷雨之夜过去后,总有一两天,威尔会从她的身边消失,仿佛在为自己的软弱羞愧,又似乎是犹豫着该不该原谅她。而,幸好每一次,威尔都原谅了她。 女性的温存在血液里抬头了,她拉紧被单,妥帖地包裹住两具交缠的身躯。雷声仍然像要炸毁一切般狂暴,雨势也不断加剧,然而依偎在这一小片空间里的两颗心,却感觉万分静谧。 她不断低喃着:“我不怕,威尔会陪着我,很快暴风雨就会过去了……” “会……过去吗?” “当然!”她自信地说,“因为你陪着我呀,雷雨碰到你就吓跑啦……威尔可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哦,每次只要你一瞪眼睛,莱昂就乖得像小猫一样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毕加索,只怕女巫的笑容和冷火的凝视。前者,“简直就是赤练蛇在招手”——这是毕加索的评语;而后者,“像落在地狱的刀山上又被北极的海水洗礼,总之会月兑掉一层皮!” 想到说这句话时莱昂的表情,她禁不住悄然笑了,同时也感觉那双紧拥着自己的手臂在慢慢放松,绷紧的神经舒缓下来后,倦意如春日散落的花粉降落在脆弱的上,她无声地打了个哈欠,向温暖的怀抱更偎近了些…… 最后他们两个都睡着了。 雨依旧下着。 第二章 “真难得,大家都回到‘洞窟’了。”银发的修长男子把脚跷在茶几上,懒洋洋地招呼道。他身着轻便的休闲衣,半长的银发随意披散肩头,线条瘦削的脸上嵌着一双鹰般锐利的沙色眼眸,半开半闭间亦闪着针般的光芒。 “疾风,好久不见。”有着一头灿烂金发、绿眼如玉的女巫以安详的口气回应这位来自阿拉伯的同伴。 “啰嗦!到底有什么天大地大的鬼事,催命似的叫大爷我回来?”火一般鲜艳的红发配合棕眸中燃烧的怒焰,高大的身材有着压倒般的气势,只可惜无人搭理,“他妈的,为什么我的同伴净是一群不干不脆的家伙!还有你——”他手指一点,点到了倚在墙角的黑发男子,“只留下一个‘速回洞窟’的字条就走人的混蛋!多写几个字会要你的命吗?” 黑发男子双臂环胸,一言不发,连头都扭到旁边去了。 “冷火跟主教呢?” “不用说,冷火一定是跟小家伙在一起,至于主教,八成泡在花房里吧。” “女巫,你是小家伙的主治医生,他究竟是什么病,你有结论了吗?”银发男子淡淡的口气里藏着关心。 “没有。”女巫很干脆地回答,但或许是答得太干脆了,反倒引来银发男子怀疑的一瞥。 “喂,你是蒙古大夫吗?三年连个病因都找不出来,也太逊了吧!”出言不善的是那高大的红发男子,向来不忌口舌的他常有冒犯同伴的言行。 猫眼般的绿瞳微微眯起,“如果你希望下次缝合伤口时多一道不怎么美观的疤痕,尽可以怀疑我的医术。” “最毒妇人心……”红发男子低声咕哝了一句,这个女性同伴是那种睚眦必报的小人,而且超级会记仇,还是别得罪她比较好。 此时,两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为首者是一个暗金色头发的青年,温和的面容有着沉静的双眸,气质安详而善良;走在后面的男子略为瘦削,却有着梦幻般的美貌,栗发如羽,蓝眸如冰。 “大家都到齐了。”暗金头发的青年向屋内或坐或卧的四人微笑颔首。 “主教,kay招呼大伙回总部究竟有什么要紧事啊?”性急的红发男子抢先问出所有人的疑惑。 被称为“主教”的暗金头发的青年笑意浮漾,“有新同伴要加入,今天就是来和大家见面的。” “新人?” “什么家伙?” “还是我来介绍吧。”kay幽灵一样出现在门口,笑眯眯地举了举手,“这位是修特·奥拉比,西班牙奥拉比家族的继承人,也是你们未来的同伴。” 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kay带来的那个男人身上,修特·奥拉比大约三十岁上下,匀称的身材、端正的五官,一身精致考究的亚曼尼西服,可称得上风度翩翩,仅凭外表来看,他更像是个不学无术的名门子弟,或坐拥家产的浪荡贵族。 “诸位的大名我已久仰,今天能与诸位相识,是我的荣幸。”他戏剧化地微微弯腰,一双灰眼睛已像闪电般在所有人脸上兜了一圈。 “安费德丽蒂·克拉珊诺斯,代号‘女巫’,易容大师兼总部的专属医生。”kay遵循女士优先的习惯为修特·奥拉比介绍。 “幸会。”女巫向修特·奥拉比迷人地一笑,碧绿的眼眸中波光闪烁。 “只有高贵美丽的女士才配得上海洋女神的名字,而您当之无愧。”修特·奥拉比潇洒地行了个吻手礼,动作间充满了贵族风度。 “鲁贝·巴夫夏·乌兹麦特,代号‘疾风’,最优秀的狙击手。 疾风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右手拨了拨落在额前的银发,算是打过了招呼。 修特·奥拉比回以同样冷淡的颔首。 “莱昂·朗纳斯,代号‘毕加索’,你想要什么样的武器,只管找他。” “你最好有点真材实料,inc可不是公子哥儿寻刺激的地方。”啧,一个小白脸也配进inc,kay糊涂了吗? “修特在国际暗杀界的绰号是‘鬼影’。”kay岂会不明白毕加索这小子的心思,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扔出一个炸弹。 “‘鬼影’是他?!”毕加索一声怪叫,其他人也不由显出惊愕。 “希望您还满意。”修特·奥拉比答道。 毕加索哼了一声,不屑地撇撇嘴,“鬼影”又怎样,他们这些人没进inc之前哪一个在道上不是响当当的硬角色? “里默·范,代号‘阿里’,徒手搏击的宗师。” 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的黑衣男子默默伸出左手与修特·奥拉比相握。十秒钟之后,两人同时松手,阿里黑中泛蓝的双眸闪过一丝激赏的光彩,修特·奥拉比则直爽地称赞一句:“好功夫!” “威尔·文森特,代号‘冷火’,追踪猎杀的专家。”像疾风一样,冷火以淡淡的点头表示招呼。 好个漂亮人儿!在inc里也有美得像画一样的人物啊!修特·奥拉比暗自赞叹一声,他对于自己的外表是相当自负的,但看到如出自名师之手的希腊雕像般的冷火时,也不由为之惊艳了。 这个年轻的美男子有一双最深邃最沉静的冰蓝眼眸,他从未见过如此冷漠的眼神,仿佛所有人在他眼中都如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再深入地看下去,会令人感到连心肺都要冻结了。修特·奥拉比在一瞬间对这个代号“冷火”的年轻人产生了无比的兴趣。 “或许今后我们会有不错的合作。”他友善地伸出手。 “我不喜欢与人握手。”冷火不带表情地加以拒绝,他讨厌跟人有肢体上的接触,极端厌恶。 修特·奥拉比神色自若地收回手,“太遗憾了。” “这位是拉斐尔·席洛,代号‘主教’,inc的全能冠军。”kay打圆场地介绍主教,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骄傲。 “很高兴认识你。”主教主动伸出手,笑意盈盈,予人清朗和煦的阳光感觉。 “我亦有同感。”修特·奥拉比握住主教的手,没把惊讶放在脸上,那是双温暖坚定而慈悲的手——一双不像杀人者而像拯救者的手。 “好啦,现在大家都认识了,我相信以后你们会彼此了解的。”kay拍了拍手,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天知道,要把这群不着家的野鸟网罗到一起有多难,“修特,今后你在inc中的代号是‘病毒’,如果还有其他问题,可以去问女巫,大家解散吧。”kay一句话把病毒扔给女巫,自己率先离开,“冷火,你跟我来。” 几人一哄而散,只剩下女巫单独面对新伙伴。 “安费德丽蒂小姐……” “请叫我女巫,在inc中大家都以代号互称。” “好的,女巫小姐,”修特·奥拉比从善如流地改口,“你们并不欢迎我,对吧?” 女巫眸中波光流动,‘你说话很直率。” “直率是我众多美德中的一项。” 这人当真厚脸皮,女巫在心内咋舌,脸上却笑意盈然,“既然你这么直率,那么我也就坦白地答了,没错,你并不受欢迎。” “为什么?” “一匹狼想要加入狼群,就得先证明它不是一条狗。” “我明白。” “事实上总部里还有一个成员你没见过,你只要获得他的认同就行了。” “哦?”病毒眼中闪过一丝讶然,“这个人地位想必很重要啰?” “那倒未必,但可以说他在inc里是极其特殊的存在。” “多谢你的指教,我可以希望这是出于朋友的关心吗?” “不,”女巫眨眨碧眼,若无其事地说,“只是一个相识的忠告。” 望着女巫渐渐走远的动人背影,他不由大笑出声,inc里果然卧虎藏龙,这位金发美人儿也绝非等闲之辈,这么有趣的人,想必未来的日子不会无聊了! 他低低吹了声口哨,唇边漾起狩猎者的勇敢笑容,随即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 “有什么事?” 与kay相对沉默良久之后,冷火忍不住先开口了,天使还在花园里等他,他可不想陪这老头玩大眼瞪小眼的无聊把戏。 “别着急,没什么大事,”kay皱了皱眉头,转身指着沙发,“坐下,我有些话要问你。” 忍住满月复狐疑,冷火依言而坐。 “对于天使的身世,你知道多少?” “什么意思?!”他蓦地站起。 “不要激动,我只是问问她的身世而已,你们都是我一手栽培出来的,忠诚方面我当然信得过。”kay神色自若地摆摆手,“我也没有探人隐私的无聊嗜好,但最近有些情况可能涉及到天使,所以我不得不问。” “说清楚一点。”冷火的眉峰危险地挑高,通常这是他发怒的先兆,而kay这十四年来也只见他发过一次脾气,就是天使因为贪玩淋雨而感染肺炎的那一次。 “有人一直在查十四年前纽约街头走失的一个小女孩,从形容的身高、发色、外貌与穿着来看,很像天使。” “那又如何?”他的冰蓝双眸一无表情。 “inc不是寄养院,我也不想扮演上帝,更不可能把天使还给什么人,但如果对方的追查会妨碍组织,那就另当别论了。”kay收起一贯的笑容,“你明白吗?” 冷火颔首,坐回沙发,“讲重点。” “她曾跟你提过小时候的事吗?” “从来没有。” “父母亲人的情况呢?” “也没有。” kay揉揉鼻梁,“我们现在只知道对方是意大利人,势力很大,背景也不单纯,但还无法确定身份与动机。” 意大利……天使与他初相遇时,是说意大利语的,现在却绝口不说了,但在潜意识里应该还记得吧,当她做噩梦时,他清楚地听到她以意大利语狂乱地叫着“妈妈”……两者之间会有关联吗?或者,是她的家人前来寻找失散的她吗? 不管是哪一种结论,都让他心生不悦。 “你想怎么做?”他直截了当地看向kay,以kay的老谋深算,定然是已有对策,否则不可能主动来问他。 “去和天使谈谈,如果她还记得些什么,也只会告诉你吧。” 冷火唇边微露笑意,这是他自踏进kay的办公室以来的第一个笑容,仿佛在黑暗中擦亮火柴般,迅间明亮又疾速熄灭了。 这世界上是真有所谓命运的吗?望着冷火的背影,kay陷入了沉思。十四年前检回的这两个孩子,一个浑身是伤,一个满身带刺,不论谁想要靠近都会招来最激烈的抗拒,而时光流逝得这样快,几乎是不经意间,原本稚弱的孩童已成长为青年,但对于二十二岁的冷火而言,天使永远是他惟一贵重的珍宝,而对于天使来说,冷火也永远是她不可拆分的命运共同体,他们早在尚自懵懂时就确定了彼此在生命中的位置,此后的生活更加加深了这种联系…… 这样的感情到底算什么呢?它有可能维系一辈子吗?尤其生命是这么漫长,突如其来的变数又是如此防不胜防…… kay用力地叹了口气,天若有情天亦老啊…… ********* 那个美得超凡绝俗的小人儿就坐在惯常的台阶上,仰望天空的视线呆滞而深沉,仿佛在思量着某个亘古的谜题。 以一个女人的眼光来看,天使实在不懂得如何彰显其女性的妩媚,短短的头发,不施脂粉的面庞,还有纯粹中性化的穿着,配合瘦弱单薄的身材,十足地像个正值青春期的男孩。 女巫站在暗处,微微笑了笑,如果冷火真的不明白这其中的意义,那么他就是地道的笨蛋! 而自己居然仰慕这个笨蛋,想来也有些不可思议呀,可见外表真的会迷惑人,只看冷火那张漂亮的脸,谁会想到他有着超级冷酷的个性? 在冷火心目中,除了那个孩子之外,所有人都可有可无,不会牵动他一丁点儿神经,这一点她早在加入inc一个月之后就彻底明白了。 成为天使的主治医生三年,使她得以窥知许多私密。以她的身份与专业技能,当然很轻易了解到冷火与天使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血缘关系,那么这两个连细胞都仿佛融在一起的男女到底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呢? 如果她猜测得不错的话,这两个人之间还有更精彩的好戏,不过她只要静待观赏就行了,身为顶级杀手,切切不可随意插手旁人的爱恨情仇,尤其当对方也是不容轻视的强者时,更要三缄其口明哲保身。 冷火绝不是个嗜杀之人,事实上,inc组织的杀手里没有一个残忍的杀人狂,那种以为杀手皆是泯灭人性的恶魔不过是小说家和电影编剧们异想天开的结论。不懂区分工作与生活的杀手没资格加入inc,这个组织之所以能屹立暗杀界数十年而不倒,自律与自省是重要的成功因素。 话虽如此,但,前提条件是不牵涉到天使。 没有人知道一旦天使出事,冷火会有怎样恐怖的反应。 而她,正期待着那一幕的出现。 ********* 若非亲眼见到,他打死也不会相信世界上竟会有人如此……美丽? 不,不是美丽,眼前的小人儿已超越了单纯的美丑,而更似某些宗教中的仙子,虚幻飘渺且灵气逼人。 天使!闪进他脑中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两个字! 他只是随便地坐在台阶上,一袭宽大的阿拉伯长袍遮住了全身曲线,左手曲肘右手支颐,绝艳的双眸专注于天空,似在遥望前世的故乡,那种遗世独立和弱不禁风,真教人忍不住要伸手去触模一下,以确定他的存在不是幻觉。 “我没见过的那个成员,就是他吧?” 申吟似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女巫不假思索地双肘迅速向后击出,同时返身以对,让人如此贴近才发觉,实在有损她在inc的名声,若是敌人的话,她只怕早死了一千次了。 真是太疏忽了,反省啊反省,她暗自在心里嘀咕,手上的攻击却如狂风骤雨般疾迅而狠辣。 来人挥洒自如地化解了她的攻击,“对不起,我应该没有吓着你吧?” 她没有答话,这牛皮糖样的家伙实在不简单,能如此接近而不被她发觉,即使是在她失神中也极为不易,趁此机会试探一下他的本事也好。 试探的招数变成了势如拼命,逼得他也不得不专心以对,连退数步后终于瞅准了一个空隙,锁住了那两条蛇一般的手臂。 “到此为止?”他明了于心地笑睇她。 她则回以极其妩媚的一笑,左脚飞踢他的面门,轻松地月兑身。他行云流水般地退开,潇洒地掸了掸西装,“不介绍一下吗?” 女巫微微垂下眼帘,掩住了眸中懊恼的神色,方才那一刻,在她起脚之前他就先一步松手了,只不过节奏衔接得如此巧妙,体贴地顾全了她的面子,偏教她发作不得。她向来对任何人都不落下风,今日却在他面前束手束脚…… 再抬起眼来,已是一脸笑意,“他是inc的天使,若你招惹到他,可是会被全体inc成员追杀的。” “他真的叫天使?”病毒一脸惊喜。 “是呀,天使是inc里惟一只有代号没有名字的成员,”她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怀好意,却被明丽灿烂的笑颜遮没了,“他为所有成员取代号,你可以自己去问他为什么要叫你‘病毒’。” 他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眼,仿佛洞悉了什么阴谋,嘴唇一句,无声地说了一句话:“我不会告诉他你在偷窥的事。”满意地看见她气白了脸,才胜利般笑着向天使走去。 那位精灵已经把眼光从苍穹收回,放在他脸上了,病毒摆出自认为最善良的笑容,轻轻地“嗨”了一声,美丽的人儿无论男女都惹人怜爱,这种上品中的极品更是具有蛊惑人心的特质。 天使眨了眨眼,没有答话。 “我是修特·奥拉比,你为我取的代号是‘病毒’,看,我们早有过瓜葛不是吗?” 那双澄澈的明眸定定地看着他,石榴花般的双唇毫无开启的意思。 “我知道自己长得还算一表人才,可是被你这样盯着看,人家还是会不好意思啦。” 再矜持的人被他这般插科打浑地逗趣也会笑上一笑,可用在天使身上一点反应也没有。 病毒眼珠溜了溜,仿佛下了决心似的把脸贴近天使,“如果再不理我,我就……亲你喽!”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往前凑,直到气息相闻、双唇近在咫尺,这小人儿还是不动如山,连眼睛都不眨了。 对视十秒,病毒惨败。 正想认输,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他不会理你的。” 一瞬间毛发倒竖,战栗感直冲心脏,他缓缓缓缓转身,主教就站在一米外,慈悲地微笑着。 身后的天使风一般掠过,直接投入主教怀里,受惊般拉住主教的衣襟。 “天使从来不跟陌生人讲话,每一个新进inc的同伴,他都要观察大半年,才决定要不要靠近。”主教轻轻抚了抚天使的黑发,疼惜地说:“你刚才吓着他了,要知道,他观察了毕加索整整一年才开口跟他讲话,毕加索当时激动得差点掉眼泪呢。” 病毒哑口以对,心知自己被女巫耍了一记。 什么亲自去问他,这回可算结结实实被整了。他在心里咋了咋舌,脸上仍维持着毫不介意的风度,“多谢赐告,我会耐心地等待那一天的。” ********* “可以抬头了。” 从主教怀里抬起脸来,精致的小脸上毫无惧色,“拉斐尔,你来得真及时。” “什么及时?”主教温和的脸上微现笑意,“我来好一会儿了。” “那为什么不出声?” “因为等着看有趣的表演呀,”主教的笑容多了几分狡猾,“这种场景可不是天天都能见到的。” “你都看见了?”天使蹙起形状极美的双眉,不满地叫道:“拉斐尔,你不疼我了!” 主教故作讶然地睁大眼睛,水蓝的瞳孔中飘摇着春天的碎影,“不疼你会帮你撒谎,再疼多一点儿岂还了得?” 天使眨眨眼,“你什么时候帮我说谎了?” “你有那么容易被人吓到吗?”主教嘲笑地点点她的鼻尖,“被吓到的应该是病毒才对吧?” 她昂起小脸,毫无愧色,“是他自己要来惹我的,我可什么也没做,再说,”她俏皮地斜看主教,“躲在后面吓他的是拉斐尔你吧,你的心眼儿也不像个神甫那么善良呀。” “上帝对摩西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手还手,以脚还脚。神甫怎么可以比上帝更善良呢?那是亵读神圣的。” 天使哈地笑了出来,“你是个天生的说教者,拉斐尔。” “如果你这么认为,就把烦恼对神甫讲吧,我以圣职保证绝不外传。” 天使脸上的笑容慢慢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婴儿般的无助与茫然,“神甫是什么都知道的,对吗?” 主教略带怜悯地看着她,静静地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呢喃着:“拉斐尔,我害怕……” “可怜的羔羊……”主教温柔地抚模着她瘦弱的背脊,这个孩子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对于她,他不但有身为兄长的自觉,甚至有类似父亲的错觉,无论如何也不忍见她如此痛苦。“你在怕什么呢?” “害怕……也许会有一天,威尔不再要我……也许会有那么一天,我必须得离开他……” “你怎么会这样想?威尔对你不好吗?” “不是!当然不是!”她激动地否定,“但……假如我不再是天使,而变成了另外的样子,威尔可能会很生我的气,会不让我在他身边……假如我不再是天使!” 主教皱起眉,微微明白了天使的意思。每个人都在寻找心灵的宁静,只不过方式不同。他选择了宗教,疾风选择流浪,毕加索沉迷于机械,阿里专注于武技……冷火则选择了崇拜天使。每一种强烈的感情都是迷信,而冷火对天使的感情又岂止是强烈而已,有时连他都会为这种极端的保护欲和占有欲感到恐惧,他曾经模糊地想过,或许冷火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种感情隐含的邪恶…… 主教不由自主地心头一冷,眼神也不自觉冷了下来,“为什么你要去想这种虚无缥缈的事呢?难道你从来都没有担心过冷火因为任务失败而死去吗?毕竟以我们的工作性质来说这种可能性应该更大才对。” “不会啊,”天使的脸上微显天真的骄傲,“威尔是很厉害的!他绝对不会出事!” “你对他这么有信心吗?” “当然!” 那是一种无可言喻的语调,仿如某个坚定的信仰,莫名地让他有些不悦。 “天使……” “嗯?” “你……知道幸福是什么颜色的吗?” “蓝色啊!”她毫不迟疑地回答,“因为威尔的眼睛就是蓝色的,只要威尔看着我,我就会觉得很幸福!” “蓝色吗……”主教前前低语,有一忽儿的茫然。 天使侧过头,拉斐尔近来似乎有些奇怪呢,自从半年前失踪了一个月之后就喜欢自言自语了。 “天使!” 熟悉的呼唤在不远处响起,冷火的身影闯入视线,夹带着微怒的气息。主教拍拍天使的肩,“和他好好谈谈吧。” ********* “不要和其他人太过接近。”那种不满的口气好像嫉妒的小孩,有点儿霸道,但是温和的。 “拉斐尔不是其他人。”她淡淡地申辩。 “好吧,”他勉强承认,“总之别老跟他在一起。” “知道了。”她轻轻叹气,柔顺地承诺。 冷火满意地抱起她安置在自己怀里,“好像又瘦了呢,看来非得让你再多吃一点儿才行。” “威尔……”她搂住他的脖子,“我和你……到底……算什么呢?” 他捧起她的脸颊,温柔得一如春风吹过细雨,“对于我,你是大使;对于你,我是威尔;没有你,我就不是威尔了;没有我,你也就不是天使了,这样还不够吗?” 是这样吗?彼此除了对方,就再也没有其他东西;少了对方,就再也不是自己,这样……又算什么呢? 她叹息一声,把脸埋入他的胸膛,也埋住了迷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飞逝到一百万光年之外,宁可让自己做只自欺欺人的鸵鸟埋首沙中,也不想探求失望的事实。 她那瘦弱的身躯细细地颤抖着,即使冷火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也知道这样并不算是满意。 天使……生气了吗?冷火心头浮起些微恐慌,天使的疑问正挑起他心底忧惧:当她的家人终于找到了她,当她可以月兑离他的羽翼飞翔在不需要他的天空时,他要怎么办?无憾无怨地放手吗? 不!他做不到!天使必须在他身边!也许自私,也许霸道,但,他不在乎!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冷火唇边泛起一个嗜血的微笑,他会杜绝一切可能性,必要时,不惜毁天灭地,就像十四年前一样!那么,就没有必要向天使提起可能有人在寻找她的事了。 他已经简单地排除了天使被人带走的可能,而天使会自己离开他的想法仿佛也消灭在他强横的命令下。 “不许离开我!听到吗?永远不许离开我!”他扣住她的腰肢,拥抱她的方式简直要将她揉碎,一时几乎令她不能呼吸。 “你是我一个人的!” 一瞬间,他的脸仿佛化为恐怖的地狱撒旦…… ********* 久违的阳光终于洒进这间宽阔的温室,此时正值花季,各种植物纷纷献上最美丽的笑颜以取悦主人的眼睛,然而此刻花丛中的两人,却都无心于这份美丽。 “你真的决定要这么做?”主教一向沉静的双眸难得地抹上了迟疑的色彩。 “别告诉我你不想帮这个忙了。”天使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清丽的脸庞静如湖水。 “我什么时候拂逆过你的心意?”主教故作不满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为天使服务可是神甫的职责啊,但……你确定自己不会后悔?” “后悔?”天使的静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拨动了,“你知道我为这一刻准备了多久吗?四年!我花了整整四年时间才从几亿美国人里找到一个符合所有条件的替代品!在这期间我有几万个机会后悔,可是我等到了这一刻……不,我决不后悔!” “也不打算再回去了?十四年不是个很短的时间,你仍然不肯原谅?” 回答他的,是比仇恨还要深刻的——漠然。 “既然如此,”主教弯腰摘下一朵半开的郁金香递给天使,“一切如你所愿。” “谢谢你,拉斐尔。” “如果冷火知道了你为他所做的一切……”主教微微叹息,“真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是谁在宠溺着谁。” “为什么要让他知道?”天使漆黑的眸子荡漾着似乎天真的涟漪,“我也喜欢有一点小秘密呀。” “你长大了,天使。”主教轻拥她的双肩,这个孩子已经不再是初见时胆怯的小东西了,在这具发育迟缓的躯体内,心智正以可怕的速度成熟着。 “应该说,我的幼年时代实在太短了。”天使露出足以令阳光失色的炫目笑容,那笑容里却有着说不出的悲伤。 第三章 三天后·纽约·帝国饭店 柏恩·费马洛站在落地窗前,从顶楼的这间房间看下去,深夜的纽约城一片灯海,光怪陆离的霓虹眨着妖魔般的媚眼,仿佛在诱惑一切生物。 他的左手捏着一张有些褪色的相片,右手则轻晃着威士忌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泛起不断的涟漪,映照在他黝黑的眼眸里,混合成忧郁的色彩。 “又想起茱丽娅了?” 他回过头,亚烈·康迪手里也端着酒杯,另一只手还拿着一瓶白兰地,“本想找你喝上一杯的,不过你现在大概没什么心情吧?” “谁说的,我正要带着酒去找你,你却先来了。”柏恩·费马洛离开落地窗,迎了上来,“你的手下都准备好了?” 亚烈比了个诸事妥当的手势,“放心,他们会全力配合。” “我不得不谨慎,你知道,我们已经失望了太多次了。”柏恩英俊的面庞上微微露出苦涩的笑容。 “这不是你的错,柏恩,那个时候你也不过才十岁而已,你改变不了什么……” 柏恩唇角的笑带着浓浓的自嘲,“你不懂,亚烈,我是个懦夫,被丢下的本该是我,我是哥哥,又是个男孩……可是我太害怕了,所以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眼看着茱丽娅被遗弃在黑巷里……” 清脆的“啪”声响起,他手上的玻璃杯承受不住重握而宣告破裂。 “柏恩!”亚烈沉声低喝,“别做傻事!”身为柏恩的好友,他绝不能容许柏恩以这种方式来伤害自己。 “我也只不过做做样子罢了,你见过哪个懦夫会自杀的?”柏恩笑了笑,神色恢复平静,“说实在的,即使多么憎恨自己,我可从来不曾想过自杀这种蠢事……这大概也可以证明我是个胆小表吧。” 柏恩·费马洛,意大利黑手党最年轻的教父,举手可令意大利乃至整个欧洲黑道风云变色的人物,近年来费马洛家族的地盘有一多半是他打下来的,这样的男人不可能是个胆小表,只能说明他心中的自责有多么严重。 不过只要想想这件伤心往事所引起的悲剧,就不难理解柏恩的心情了,亚烈拍了拍他的肩,“别再胡说八道,再来一杯吗?” 两人在沙发间坐下,柏恩重新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你能肯定这次行动不会有问题吗?”亚烈吸了一口白兰地,“毕竟这是美国人的地盘,十大家族的联合力量不容轻视。” “所谓十大家族,不过是暂时的利益分配。卡特·罗奈德死在inc暗杀下,罗奈德家族早已群龙无首。你看着吧,三个月之内就会有新的黑帮取代罗奈德家族在纽约的地位。我们的行动先替他们扫清了障碍,只怕反而会收获几滴感激的眼泪呢。” 谈到正事,柏恩的黑眸立刻化为永冻的岩石,黑手党教父的精明与强横赋予他一种极端的邪气的魅力——这种魅力只能在地狱之神或冥府之主身上找到。 所谓领袖风范,大概就是指柏恩这种人吧,亚烈暗自在心里赞叹着,“我同情那些与你为敌的人,因为他们不知道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对手!” ********* 白色的药丸在纤柔的掌心滚动,晃呀晃的,有些像主人飘摇不定的心思。 “唉……”发出一阵悠长的叹息后,天使举手吞下那颗药丸,真苦…… “在吃什么,你要这么唉声叹气的?”圆润的女音自门口响起,灿烂的金发带进一室阳光般飘动,女巫走了进来。 “当然是维他命罗,”天使睁大无辜的眼睛,“你明知道我最恨吃药,偏开给我那么多可恶的药片药丸。” “想要不吃药就快点好起来呀,”女巫弹了弹响指,“三年都还没什么起色,你这可是在砸我的招牌哦。” 她的目光落在随随便便摊在躺椅上的书页上,“什么有趣的书?” “哦,这个是……”她抓起书看了看封面,以念报纸似的口气念道:“《变身天使》,一个三流作家的三流作品,好像是讲一个女孩女扮男装之类的故事。” “女扮男装吗?”女巫微笑,“好啦,多休息少劳神。” “是!大夫!”天使把书往上一抛,倒回躺椅里。 转过身的女巫喃喃地念了一句:“维他命吗……”她的脸上突然泛起一个古怪的、甚至是有些恶意的笑容,“谁知道呢?” ********* 这里是什么地方? 暗无天日的环境,窒闷潮湿的空气,狭小闭塞的空间,以及恐怖得令人连血液都要凝结起来的寂静…… “喂!放我出去!” 她声嘶力竭地狂叫一声,而回答她的却只有冷冷的四壁。 吉玲·罗特缩回墙角,拉紧了毯子,拼命忍住欲出的眼泪。被莫名其妙抓来这里已经三天了,三天里,除了有人定时送来食物与饮水外,陪伴她的只有空荡荡的连光线也没有的牢房。 她是惹上了什么见鬼的麻烦了吗?是怂恿克兰偷巴特利的车被发现了?还是玩仙人跳时受骗上当的肥羊的报复?又或者是…… 烦乱地捶打自己的脑袋,她越想越觉得一片茫然。 “害怕吗?”一个年轻而好听的男子口音近在咫尺地响起。 她简直惊讶得像见了鬼!难道真的是鬼?这个莫名其妙的鬼地方八成也住的都是鬼! “谁……谁害怕!”她硬是把急欲涌出的眼泪逼了回去,战战兢兢而又倔强地大声回答。 她是一个不惯于在人前流泪的女子。她认为流泪是弱者所为——因为在劣势时流泪,岂不是示弱?在软弱时流泪,岂非博人同情?人生在世,有强有弱,何必把自己列为弱者那一类,让人同情! 吉玲·罗特一向觉得向别人博取同情是件可耻的行为,更何况是面对一个鬼!她死也不要别人的同情,不,是鬼的同情! “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孩。” 她暗地里啐了一口,谁要鬼喜欢啊,又不是疯了。 “你不用怕我,我是不会伤害你的,正相反,我必须保护你不受伤害,至少在合适的接收者到来之前。”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不是和那些绑匪一伙的?难道……你是警察?!” “我是个神甫。” “神甫?”吉玲简直要放声大笑,“你八成是个疯子,要不就是有幻想症!神甫?你当这儿是巴士底狱啊?要不要我来个临终忏悔呀?” “你想忏侮吗?”那个声音严肃起来。 “furkyou!”吉玲诅咒了一句,她最恨的除了警察,第二就要算到神职人员。 “啊!”一颗小小的硬物不知从何处飞来,正打在吉玲的唇上,热辣辣的一阵疼痛。 “女孩子不应该说脏话,更不应该在神甫面前渎神,这是礼貌。” “你是鬼呀!”她的惊讶更大于疼痛,“这么黑你怎么可能打得准?” “我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你,包括你抓在手里的小刀子。 原本寂静的牢房外,忽然嘈杂喧闹起来,间或夹杂着沉闷的枪声,吉玲吃惊地站起身。 “不愧是意大利最年轻的黑手党教父,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来得快。 “黑手党?!你在说什么?”吉玲更吃惊了,她很有自知之明,自己最多算是社会底层一个三流小混混,做过点偷窃拐骗之类的小生意,怎么可能与真正的黑手党牵扯得上? 急促而嘈杂的脚步声来到了门外,“哗啦!”沉重的铁门开了,一缕火光照了进来。 “出来!” 粗暴的吆喝声刚刚响起,就被闷哼声取代了,火光也倏地熄灭,吉玲立刻意识到是那个神秘的家伙出手杀了来者,“你不是神甫吗?! “神甫就不能杀人吗?《圣经》上可没有这么说啊。”那声音仍然是悠然的,仿佛无论什么也不会动摇那份镇定。 吉玲模索着向门走去,然而门竟然又突然砰地关上了,“你干什么?!放我出去呀! “我说过会保护你直到合适的接收者到来,在这之前,我当然也不能让你离开,老实说,现在这里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混蛋!”吉玲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把她所知道的一切恶毒字眼都用上了,直嚷得自己嗓子都冒了烟,却再也听不到那人的回应。 脚步声再起,铁门又一声哗啦开了。 “你这个王八蛋!”她刚要扑过去,刺眼的灯光闪起,刺得她一时睁不开眼,好半天她才适应了光线,眼前的景象却令她目瞪口呆,连手里的小刀子落了地也没察觉。 一群黑衣蒙面手持冲锋枪的男人站在门外,为首的两人,一个有着微卷的黑发,发稍隐约跳着光芒,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眸光尽是睥睨;另一个男人则有着茶色的头发和眼眸,他不像他的同伴那样冷锐,眼光温和而好奇地落在她身上。 “见鬼……”她喃喃道,“我果真见鬼了……” “你是叫吉玲·罗特吗?”霸气十足的黑发男子突然问道。 “是又怎么样?”她索性豁出去地大声道,了不起杀了她啊? “如果你是吉玲·罗特的话,”那男人好像笑了一下,说“好像”是因为她并没看清楚而只是凭感觉,“我是你的哥哥。” ********* 动人的琴声流泻在宽大的室内,从天窗洒下来的阳光如金色的碎屑,为她披上一层亮丽的外衣,舒伯特的名曲《飞,飞,云雀》几近完美地从那双苍白纤细的小手下传出。 “他们找到她了,是吗?” “正如你所计划的一样。”暗金头发的男子微闭双目,充分享受这美妙的音乐与和煦的阳光。 “拉斐尔,谢谢你。” “乐意为你效劳。” “效什么劳?”推门而入的冷火,眉宇间飘过迷惑的疑云。 “听我弹钢琴而不逼我吃那些讨厌的药。”天使没有停下琴韵,悠悠地道。 “我好像听到了抱怨的味道……”冷火走过去,俯身笑看她清灵如梦的容颜。她深深吸了口气,向后倚入他坚实的胸膛,放任自己赖住他,淡淡的古龙水味道包围了过来,让她安心得想睡…… 如果就这样度过一生,也是幸福的吧?守住现在,守住手中的点滴,尤其,可以深深切切地感觉他只为一人而散发的温柔。如果他愿意,她就永远做个无翼的天使吧,在白天,在黑夜,在见与不见的每一瞬间…… “愿意理我这个胆小又爱黏人的傻瓜了吗?”她的口气里听不出一丝感伤,只有无尽的欢快与娇嗔,像个孩子似的、并非认真地抱怨。 世上最懂得伪装的非这孩子莫属,只怕连女巫也要逊色一筹吧。在心里叹息的主教,识趣地离开钢琴室,把这方空间留给两人。 轻轻地惩罚似的揉了揉天使的黑发,冷火在琴凳上坐下,左手挽住她的柔肩,右手轻巧地加入了弹奏。一左一右,天衣无缝的配合。 曲子流畅地结束,天使耍赖地倒向冷火怀里,“我累了,抱我……” “你喔……”他宠溺地笑笑,乐于满足她这项要求。 “威尔……” “嗯?” “威尔……” “干吗?” “威尔威尔威尔……”她一连串唱歌似的叫着他的名字,调皮地举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后恶作剧地搔痒。 “小坏蛋!”冷火捉住她作恶的小手,“你不该叫天使,而应该叫恶魔才对。” “啊!”她装模作样地哀号一声,“被你看穿了真面目了!没错,我就是魔王梅亚烈特!啊士德,乖乖接受我的诱惑吧!” “多么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啊!”冷火也陪她一起胡闹,“尊敬的魔王陛下,像我这种凡夫俗子可以拿什么献给您呢?” “灵魂。”她眨眨眼,目光忽然迷蒙起来,“你把灵魂给我。” “拿去吧,它早就是属于你的。”冷火笑着慷慨地许下承诺,没有注意到天使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极其苍白。 “唉,无聊!”天使忽然推开他,跳了起来,“这世界简直太无聊了!我要为这伟大的无聊作一支伟大的曲子!你出去吧,一个小时之内别来打扰我!” “又犯孩子气,我陪着你会无聊吗?”他不以为意地去搂她的腰。 她却顺势拉他起来,“出去啦,你在这儿会妨碍我的灵感耶!” “你呀,越来越古灵精怪!”冷火拗不过她,“一个小时以后我会拿药来哦。” 门刚一合拢,天使额上的冷汗立即涌了出来,她紧紧接住肮部,靠在了钢琴上…… ********* 美丽的花圃,春天在这里不知季节地热烈盛开着。 细心地为玫瑰剪枝的主教,在看到地上突然暗下的阳光时,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如果你是想问我有关天使的事,就不用开口了。” “她是我的。”冷火的周身仿佛燃起了低温的火焰。 “真的吗?”主教回过头来,淡淡地笑着,“我不知道你除了当杀手之外,还扮演了上帝的角色。” “你在试图激怒我,为什么?”冷火的愤怒似乎突然沉潜下来,玩味地问。 “因为你的血是冷的、眼是瞎的,你勒索别人的感情,而自己却吝于付出!”主教水蓝色的瞳孔飘过一丝厌恶,一向温和的他是鲜少如此明显地表露喜怒的。 “我讨厌有人插手我的私事,”冷火的眼眸危险地眯起,“这就是为什么尽避同你一起长大,我却始终不喜欢你的原因。” “不是因为嫉妒?” “嫉妒?”冷火似乎颇为奇怪主教的这个问题,“有这种必要吗?” “那么,”主教继续手上的工作,“你就用不着气势汹汹来找我了。” “kay要我转告,你的任务来了。” “知道了,我会去见他的。” 冷火转身正欲离去,主教突然出声止住了他的脚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任务失败而死的话,会让天使伤心?” “你在诅咒我吗?” “只是问问。” 冷火唇角一挑,露出个自信与傲慢的微笑,“绝不可能有这一天,因为我是最好的杀手!不会犯那些低级愚蠢的错误!” “是吗……”主教没有否定他略嫌自大的说法,接着问,“那么……你知道幸福是什么颜色的吗?” 冷火狐疑地瞥他一眼,“这种无聊的东西我从来没想过。” 他懒得再听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转身离开,主教淡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如果她对于你真的这么重要,就绝不要轻易放手,否则……你会受到天罚!” ********* “天使,该吃药了。” 推门而入的冷火,在看到琴室里的景象时,瞬间僵在了门口。 天使倒伏在地板上,琴凳翻倒在一旁,她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也没有了。 一滩鲜血从她的身下浸出,染红了洁白的地毯,留下触目惊心的艳红…… ********* “她怎么样?到底哪里受伤了?有没有危险?” 罢走出房门的女巫,就被冷火劈头奉上一连串问题。她举起一只手,示意他少安毋躁。 “你不用担心,她没出什么事,一切都很正常。” “不可能!我明明看到她流了好多血!” 女巫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女孩子都会这样的。” “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天使的月事开始了,虽然二十岁才有初潮晚了许多,不过总算是来了。从今天起,她完全具备了女性应有的一切生理特质,换句话说,天使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了。” 冷火的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冰蓝色的眼眸在一瞬间凝固成千年化石,看不到丝毫情感的波动,一种冷漠甚至冷酷的气息,从那双漂亮的眼眸中散发出来…… ********* “见鬼!到底出了什么事?” 半小时后,kay气急败坏外加迷惑不解地冲进来,“冷火那小子拿走了最近一个月里的所有客户资料!他难道打算一个人去完成四项任务不成?女巫,他是否疯了?” “也许吧,”女巫耸耸肩,“我可不是精神病专家。” “shit!”kay难得骂出一句粗话,“主教刚走,疾风他们几个又还没回来……女巫,你去暗中盯着冷火,必要时帮他一把。” “你疯啦?要我去跟踪一个潜伏猎杀专家?你什么时候见过家猫去伏击猎豹的!”女巫瞠大猫眼石般的绿眸,以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瞪着kay。 “我愿意陪女巫小姐一起去,”幽灵般倏忽而来的是修特·奥拉比——病毒,“可否有这个荣幸呢?” ********* 中美洲某国·凌晨互1:10分 百万豪宅黑沉沉一片静寂,除了定时轮班的全副武装带着狼犬来回巡视的警卫外,一切都由睡魔统治。 这是某国政要的私人宅邸,据传此人以走私贩毒起家,又在军事政变中押对了宝,一跃成为新政府里举足轻重的人物。政治上的飞黄腾达更方便他进行黑幕交易,数年间此人已成为中美洲最大的走私集团首脑。 能够俯瞰这片豪宅的隐蔽制高点,此刻正有两个人影静静地潜伏着。 “如果是我,就不会选择在敌人的大本营交锋。”病毒贴在女巫耳边,细细地嘀咕着,说话的热气轻拂她耳际与颈项,带着些微暧昧的颜色。 杀手们的规矩,是尽可能避免露面,尽可能避免与对手正面拼搏,能暗杀猎物于百步外,绝不接近至九十九步内,一击即走,不攻则已,攻则必中!冷火身为inc组织的潜伏猎杀专家,不该犯这种深入敌阵的兵家大忌。 女巫没有躲开,半侧过头来,也贴近病毒,低声说道:“如果是我,就不会笨到浪费时间去向一个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人大献殷勤。” “我应该假设这是在影射我吗?” “不用影射,我就是在说你。” “啊,女巫小姐,你无情的话语伤了我可怜的心灵了。” “如果你的心这么容易受伤,那还真是脆弱呀。”女巫对他嗤之以鼻。 夜色浓重,静谧的空气隐隐起了一丝波动。灯光像被泼了油的火焰,又像猛兽的怒瞳,骤然在这片漆黑的幕布上蔓延开来,凄厉的警报和人声犬吠交杂,以密集的枪声为背景,演出一场震撼激战! “糟了!”女巫紧皱双眉,目不转睛地以红外望远镜注视着下面的状况——凭冷火的身手和经验,这个目标只是小菜而已,没有理由会出差错,惟一的解释就是他已丧失了杀手应有的心态与判断力,用心不专可是行动的大忌! 此刻必须静观其变,随意出手只会越帮越乱——这个原本非常正确的想法在看到冷火被警卫的火力困在庭院一角时却如春雪般消融。女巫迅速收起望远镜,拔出了枪,“行动!” “等一等!”病毒没有响应她的话,“你应该看得出来现在还不是最佳时机……” 话没有说完,银色考尔特新m19的枪口已倏地对准他,低温的声音比夜风更冷冽。 “我说行动!你听不懂英语吗?” 当她转身打算奔向战团时,病毒悠悠地问了一句:“其实你心里喜欢的人——是冷火吧?” 女巫微微一震,随即跃入黑暗,窈窕的身影像流星般在虚空中划出一条轨迹。 ********* “唔……”以冲锋枪作连续扫射的警卫门哼一声,抛枪而倒,殷红的血从眉间涌出。 “快!围住他!”警卫队长有些心跳气喘,这个暗杀者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厉害到如此地步!二十多名荷枪实弹训练有素的警卫同时以最大火力压制,他竟然还能抓住间隙神准无误地枪到命除! 密集的枪声中突然又增添了新的乐章,从血火交织的包围网中硬生生撕开一角。银色考尔特和西班牙之“星”喷出灼热的金属颗粒,不断有人传出惨叫。 新的入侵者,还是暗杀者的同伙?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绝对不妙!警卫队长心头猛惊,脑中转了三四个念头——主子眼见已被一枪毙命死透了,为了一个死人陪上自己和部属的性命未免太傻,以他们的表现实在已对得起这些年的薪水! 当机立断打出手势,命令手下减缓火力,空出逃生路线,各自退让总比互相残杀至死要好! 一前一后,三条黑影迅速月兑离战场,转移至安全的无人地带。 “你受伤了!”女巫敏锐地注意到他微微凝窒的身形,停下脚步,扫视过他全身上下后视线停留在染血的左肩。 比雕像更硬、比冰更无情的目光刀一般刺了过来,冷火紧闭双唇,眉间凝聚着危险与暴戾的乌云。数件任务马不停蹄地奔走后,他的忍耐力已达极限,心理上的疲惫比上的劳累更重。 他好累、而且愤怒,这股压抑之火已在心底暗自燃烧了多日,任务对他来说变成了一个宣泄的缺口,然而内心深处的火种仍未熄灭,随时期待着反噬自身…… “这伤口得紧急处理止血,我来帮你。”女巫上前欲查看他的伤势—— 冷火陡然一缩,避开了女巫的手,那表情充满了嫌恶与抗拒,“别碰我!”他低喝,带着明显的暴躁。 “如果你想因为流血过多而死的话……”女巫耸了耸肩,“这是最后一项任务了,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回‘洞窟’吗?还是就这么浪迹下去?你总是要面对现实的,逃避不是解决之道……” 解决? 这个字眼石破天惊般敲进冷火一片混沌的脑中,是的,解决! 他再也无法忍受噬心蚀骨的背叛与失落感,过往那种梦幻般的幸福如今却似乎变成了讽刺,而一切的一切都根源于一个事实——天使是个女人! 解决! 他并不是已经完全无路可退,仍有一个方法可以干净地消除掉以往所犯下的错误,他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 头脑中野兽的怒嚎如滔天巨浪一波波向他冲击,他极力想要抗拒那个诱惑的噬血声音—— 解决! 是不是解决之后就可以不再痛苦?或者相反会更加痛苦?无法分辨,理智已如月兑缰野马不由自主。他的眼神时而狞恶、时而困惑,终于化为冰雪般无情—— 斯特尔姆·鲁格手枪的激光瞄准器直直地对准了女巫的眉心,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一瞬间的变化如此剧烈,女巫凭着杀手敏锐的直觉意识到他要干什么,猛地后仰,子弹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去的! “你疯了!”一旁的病毒惊怒瓜葛,而冷火的枪口早已指向他的心脏—— “不准、再、跟着、我。”一字一字自齿缝进出,冰珠似的,冻得人通体起栗,收枪,冷火转身离开,消失在浑浊的夜色中。 罢刚自鬼门关口走了一遭的女巫,惊魂未定,只能怔怔地抚胸而立,嘴唇颤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一枪,不是开玩笑。”病毒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头,冷火方才确有杀她之心,那一瞬间杀气如刀,若非女巫躲得快,尸横就地是必然结局。 “我知道……”女巫申吟似的喃喃道,“通知kay,冷火已返回‘洞窟’……但愿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吧……” ********* 美国·旧金山·inc总部 kay无可奈何地叹出今天第一百口气,脸苦得可以挤出水来,唉……两个小冤家孽海生波,一个远走天涯出生入死,一个卧病在床不吃不喝,他这个监护人兼上司忙得半死却还不知道为了什么。 当初真不该贪图便宜,捡了这两个小表回来,失算呀失算,kay在心里不停地自怨自文,真想干脆解决掉……哎,想到主教春风般的“和蔼”笑容,kay缩了缩脖子,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抹掉了。 再看一眼床上的人儿,还是紧闭双目一言不发,秀丽的脸庞苍白中隐透青灰,照这么下去,等不到冷火回来,只怕就变成一具干尸了。 “小祖宗,姑女乃女乃,你就开金口喝上一口汤吧,冷火那小子回来看见你这个样子,非把我这把老骨头给拆了不可!”kay不惜把面子踩在脚下,低声下气地哀求着。 天使的宠物小猫菲利克斯正襟危坐地蹲踞在床边,绿莹莹的猫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主人,此时也应和地“喵”了一声。 几个小时,几天都不动的人儿,突然睁开了眼睛,微弱但清晰的话语,从她那干枯的嘴唇中传出,“威尔……不会再要我了……” “怎么会嘛,那小子宝贝你都来不及了。”kay眨眨眼,松了口气——总算是肯讲话了…… “威尔要的是天使,不是我……从来都不是我……”天使再次闭起双眼,晶莹如钻的泪珠,悄悄自眼角滑落。 “你就是天使呀。”kay一脸困惑。 “我再也不能当天使了!你还不明白吗?威尔不要女孩!”她几乎是狂乱地喊出这句话,转身将脸颊埋入被里,背部剧烈痉挛,肩头也一起一伏,可以想见那张绝美的容颜必定正被绝望的泪水所濡湿。 早就看出冷火那小子有点不对劲,kay在心里咋了咋舌,对事态明白了八九分。从心理学角度讲,这应该算一种性格扭曲,或许是因为幼年时遭受过某种心理伤害吧——这种伤害很可能来自母亲——所以下意识地对一切女性都有排斥反应。原以为天使会是惟一的例外,不料他对天使竟也有性别的禁忌……不,冷火对天使的感情有更为复杂之处:一方面,他们自幼相依为命,另一方面,天使一向作男孩装扮,虽明知道她是女孩,心理上其实并未如此意识,也就是说,在冷火心目中,天使既非男也非女——这恰好符合了他所期望的形象!因此,对冷火而言,天使已经不是单纯的个人,而成为一种偶像、一种精神、一种超越世俗的象征……天!kay觉得心头寒彻,当冷火得知天使已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时,只怕核弹爆炸的威力也不及他所受到的幻灭与打击! 难怪他不要命地抢着出任务!或许对他而言,面对这个事实还不如死了的好…… 想通了这些也不能解决什么,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冷火找回来,如果事态这么恶化下去,恐怕会酿出无法收拾的惨剧,最好是在一切悲剧发生之前加以阻止,而这几乎全看冷火的选择了,究竟是……或者…… 身为暗杀组织的首脑还得费神操心下属的感情生活,看来他这个老板还真是劳碌命呀! kay仰天叹出今天的第一百零一口气,流年不利,诸事不顺啊,看来是应该去拜拜菩萨了…… 第四章 静寂的初夏之夜,无星无月,空气沉闷且燥热,微不可闻地酝酿着雷雨的前哨,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似有股不安且危险的暗流在激荡。 一条黑影敏捷地越过inc总部内设置的重重机关,直抵二楼,停在主卧室的阳台上,却没有立即进去,仿佛在犹豫什么,迟疑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推开了玻璃门。 屋里只有一盏地灯开着,放射出昏暗惨淡的光线,使一切看起来都晦涩朦胧。静卧在床的人儿应该正在熟睡,毛毯下的身子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觉察到深夜潜人的不速之客。 他极慢极慢地来到床前,借着灯光,低头审视那张熟悉的、曾魂梦相依十四年的容颜—— 秀巧的双眉微蹙,清亮如星的双瞳紧闭,长而卷翘的羽睫在颧骨上方投下令人心痛的黑影,泪痕斑驳且红肿的眼眶表明她是哭到倦极而眠,樱唇枯涩苍白,脸颊却浮着不正常的红晕,即使在睡梦里,低细的呼吸仍不时带着哽咽…… 他如受雷殛,后退一步,一时为之愕然。 她……哭了吗? 记忆中她从未掉过一滴眼泪,无论是缠绵病榻险死还生的病痛折磨,还是组织严苛冷酷务求完美的劳苦训练,她永远保持着灿烂笑颜,甚至在偶尔的噩梦纠缠中,她也不曾落过泪。这也许是她身为天使的证据之一吧——一个不懂得哭泣的孩子,他时常这么觉得,天使的眼泪是比世上最圆润的珍珠还要珍贵的,因此上帝已经把它们全部收集起来了。 然而—— 既然事实证明她只是个女人而不是真正的天使,那么她会流泪也就不算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可是,为什么呢?是什么使一个不知眼泪为何物的孩子有这样伤心的表情? 伤心……他的胸口一阵紧缩,莫名地痛楚起来,这种痛楚扭绞着他最脆弱的那根神经,压迫着已绷到极限的理智,促使他伸出双手,颤抖地扼住了她纤细稚女敕的脖颈!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脉搏在手掌下规律地跳动着,随着呼吸的起伏而呈现周期性的震动,但这种震动是脆弱得一折即断的,就像一条细细的、维系着生与死的水晶链…… 动手呀!一个冷血的声音在心中吼叫着,解决掉令你疯狂的根源!这没有什么好怕的,你曾经用同样的办法杀死过不下二十个人,只要把她当作第二十一个猎物就行了! 只要稍稍用力——气管会阻塞,呼吸会有瞬间的急促,然后就是窒息,或者还有轻微的挣扎——这挣扎几乎可以忽略,因为他的指力强得足以捏碎玻璃杯,她细女敕的颈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抵挡,最后,颈骨将折断,在低细的“喀喇”之后,一切就都结束了……过程可以快得甚至让她来不及感觉痛苦…… 可是手指固执地僵硬着,仿佛化石一般凝固在那里。 你不是恨她吗?噬血的诱惑声音换了个说法,想到曾经与这个“女人”亲密无间到肌肤相亲气息相闻,你难道不觉得极度恶心、极度愤怒吗?现在给你机会去洗刷这种厌恶感,你应该立刻行动啊! 真的,只要稍稍用力…… “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哦!永远!”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小男孩充满自信的坚定话语,以及一张灿烂如阳光的笑颜…… 他双手微微颤抖,再看床上的人儿,兀自昏睡,浑然不觉自己正处于生死关头。 燥热的大气起了波动,骤然吹进一室湿意,汗珠凝结在紧张的额上,他一摔头,仿佛要甩开那些困扰着他的记忆似的,扼住脖颈的十指开始慢慢收缩…… 她似乎感应到了危险,呼吸变得紊乱而急促,秀眉也紧紧皱了起来,樱唇微启,似在申吟,又似呼救,一颗晶莹的珠泪自颊边淌落,正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像被灼热的钢水烫到了一样猛地一缩,脑海里不由自主又闪过一个声音——“请让天使永远和我在一起!”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与小男孩相比变得成熟而低沉,但话语里的坚定和热切有增无减,而另一个甜蜜柔美的嗓音则心有灵犀地祈愿着:“请让威尔永远和我在一起!” 对!就是那个咒语,令他永远无法狠下心去伤害她——从相见的那一刻起,上帝就在他的血液里烙下了禁忌!他终于放弃地松手,抱住头跪倒在床边,深深地弯下腰去,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受伤野兽哀嚎般的啜泣…… 随着夺目的闪电划开深沉的夜幕,巨大的雷鸣响彻天宇,暴雨及时登场,狂风自阳台敞开的玻璃门卷人,野蛮地推撞着一切,发出清脆的僻啪声,也惊醒了梦魇里的天使。 突然睁开双眼,匍匐在床前的黑影显然并未惊吓到她,仿佛有某种心灵感应让她直觉知道眼前是谁,她大叫一声,直挺挺地坐起来,毫不犹豫地扑向他,紧紧地死命地抱住了他簌簌发抖的身体。 “威尔!威尔!”她凄凄地喊,哀衷地唤着,仿佛除了他的名字再也不懂其他的话语,“威尔……” 热泪放肆地淹没脸庞,纷纷滴落在他的发上、衣上。一切都乱了,曾经以为会维系到生命尽头的晴朗世界乍然风起云涌,天地变色,她明白祸由何起,却无力回天…… 怀里的身体冰冷、僵直,像一根绷到极至的弓弦,这种反应她太熟悉了,无数个雷雨的夜晚,她就这样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他,低低地哄着他,直到风雨过后的天明。在此刻,她是他惟一的温暖、惟一的保护,是惟一能让他逃离恐怖记忆的救生浮木……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然而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这样靠近威尔了——只因她不再是“他”…… 泪,垂落在脸上,也在心上…… ********* 缓缓收回死捏住扳机的手指,kay抹了一把冷汗,打从心底里叫了一声“好险”! 再晚一刻,他就要瞄准冷火的脑袋开枪了,只要冷火的手指真的用力卡住天使的脖子,他就不得不下手射杀冷火,inc的规矩不容破坏——无故杀害同伴者死! 但——幸好冷火及时住手,才没酿成inc历史上的一大悲剧。 他打个哈欠,看来现在“暴风雨”应该已经过去了,还是把空间留给这两个麻烦的小表吧,窥人隐私者向来不得好死,何况这种天气本来就只适合躲进被窝里睡大觉,他连守了二十四个小时实在已够仁至义尽! ********* 好安静…… 四周静谧且温暖,没有风雨,没有雷电,也没有枪声和鲜血,只有一颗心在耳边轻轻地跳动着。 身在似醒非醒中,却仍清晰记得噩梦缠身时那低细的柔语,像一线破云而出的晴空,带来无限的暖意,让他平息心头的恐怖,安然度过回忆之血泽,沉入无知的梦寐…… 长叹一声的同时,也深刻意识到从此再也无法斩断这份情缘。 “你……醒了?” 淡淡的沙哑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有些惊讶地抬头,不期然竟看见一双幽幽如泉的眸子——因为流泪而红肿,也因流泪而更加清亮,令他莫名地想起一句诗: 谁要看两口流动的井 他该看我的两只 完全用哭泣掘成的眼睛 心头的痛楚扩大了,满满的全是怜惜,他轻轻抬起手,想要拨开她因为泪和汗而粘在额前的秀发,却牵动了手臂上的枪伤,不由得闷哼了一声。 “你受伤了!”她低低惊呼,急忙要起身去找药和纱布。 “别去管它,死不了的。”他按住了她,温柔地拨开那绺黑发,细细地端详着眼前的面容——美丽,除了这两个字,真的找不出什么词来描述这张脸,而——也就在此时,他才终于注意到,这张精致的脸上,有着少女初萌的柔媚和风情…… 再也不能当她是个无性别的孩子了……但——她还是他的天使,那双幽幽瞳眸仍然满溢着对他的全心依赖与信任,一如过去的悠悠华年。 “为什么要哭呢?你呀……总是不懂得照顾自己,叫我怎么能放心?” “威尔!”她不敢相信地睁大双眼,“你……你还要我?!” “傻瓜……”他坐起来,一把拥她入怀,揉弄着她的秀发,心中低语着,“在这以后,在黑夜结束时,要拒绝已经太晚了,想不再爱你已为时太晚……”同时,他听到自己怜悯的声音在喃喃说道:“把头发留长吧……女孩就该有女孩的样子……” ********* 意大利·罗马 “喂!你们家真够气派的!”刚踏进这所金碧辉煌的大宅,吉玲·罗特就发现新大陆般夸张地叫起来:“有钱人果然就是不一样!” “你喜欢吗?”柏恩·费马洛以一种平缓的声调问。 “白痴才会不喜欢!想想看这要多少钱呀!起码几千万吧?” “它价值二亿美元,原本是十六世纪一个大贵族的府邸。”一旁的亚烈·康迫接口道。柏恩未免太不会哄人,即使面对亲妹妹也过于严肃了些,身为好友有责任安慰这可怜的姑娘,免得被柏恩的冰块脸给吓坏。 “拉辛律师,请办理一下房屋过户手续,把卡莱弗洛府邸饼户到我妹妹——茱丽娅·费马洛名下,谢谢。”柏恩放下电话,抬头正对上吉玲瞪成铜铃般的双眼。 “你……你是说,要把这幢房子……送给我?!”她费力地挤出几个字,“可我不是你妹妹呀!” “你是。”柏恩的目光毫不动摇地直视她,“你的特征、经历都和茱丽娅相当吻合。” “你就凭这些认定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她反驳,“这世界上有几亿个无家可归的孤儿!何况我得过失忆症,小时候的事半点也记不起来了,我对你和你的家人完全没印象!” “血型。”柏思像是个在答疑解惑的老师,“你的血型是rh—ab型,这种血型是一种基因变异,几千万个人里才会有一个,而你就是其中之一。” “还有其他的几千万分之一呀!” “可能与你一样同龄、同发色、同身世、同血型的人的概率几乎为零。” “那也只是‘可能’与‘几乎’,不是绝对!” “对我来说这些就够了。”柏恩自觉以极大耐心在说服她,“承认这个身份有什么损失吗?它只会带给你更多的关心和爱,以及你做梦也没见过的奢华享受。”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微微的、连他自己也没有觉察到的冷漠与讽刺。 “fuckyou!”吉玲像头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乌眸中燃起熊熊怒火,“你以为我稀罕你那点廉价的关心和爱吗?带着你的钱下地狱去吧!我是吉玲·罗特!虽然我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但是叫你做哥哥更令我恶心!” 被胆!耙当面痛骂柏恩的人不是还没出生,就是已经躺进棺材了,亚烈在心里暗暗咋舌。 “我并不是要收买你,”柏恩皱了皱眉头,英俊的脸庞现出苦笑,“我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分离了十四年的妹妹,如果你觉得我太缺乏柔情,那是因为不习惯的缘故,绝对不是故意伤害你。” 对于柏恩来说,这几乎已经是他最接近温柔的态度了。 “是啊,你别被他的冰山外表给骗了,”亚烈也连忙打圆场,“这个家伙从小就是这副傲慢的德性,以后你就会知道,其实柏恩是个最懂得体贴的人了。” 柏恩·费马洛会是个体贴别人的人吗?吉玲·罗特认为这句话的可信度为负数,“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不是你妹妹呢?” “那么,我会亲手勒断你的脖子。” 从那陡然变冷的声音里,吉玲听出他绝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不由倒抽一口气,打从心底里泛起寒意。 ********* 将吉玲·罗特交由亚烈看管后,柏恩独自上了楼,来到书房。 很难想象普雷·费马洛会是一个意大利黑手党家族的前任教父,他背光坐在一把木摇椅里,仿佛怕冷似的穿着厚厚的羊毛外套,脸庞瘦削且带着种异样的苍白,那一头浓密的褐发已近乎全部花白,对于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来说,普雷·费马洛显得过分苍老,除了一对锐利的眼眸外,他看上去疲惫且寂寞。 “她来了……” 缓慢的语气不是询问,也不是感慨,而是充满了追忆与怀想,仿佛在对一个虚幻的灵魂说话。 “你想见她吗?”柏恩问。 “……”普雷·费马洛闭了闭眼睛,“我不知道……我怕看到她的眼神,也许会带着地狱的火焰来凝视我……” “她不记得了。”柏恩打断他的低吟。 “你说什么?” “她的头部曾经受到猛烈撞击,小时候的事情都记不得了。纽约圣玛丽教会育幼院收养了她,院长修女给了她现在的名字,所以……”柏恩顿了顿,“或许我们可以幸运地永远把旧事埋葬掉。” “你的意思是不告诉茱丽娅她母亲的事?” “那么您想告诉她母亲是因为遗弃她内疚而进了修道院,最后病死在教会医院,还是要告诉她当年极力主张丢下她的就是父亲您呢?” 柏恩的话是如此尖锐冷酷,像一根冰的细针,直刺进普雷·费马洛的良心。“柏恩!”他受伤地低喝。 “对不起。”柏恩的道歉听不出半点歉意,“您想见她吗?” “带她来吧。”普雷·费马洛颓然点头。 柏恩返身走向门口,当他的手握上门柄时,一个犹豫而畏缩的声音叫住了他:“她……长得像你母亲吗?” 柏恩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拉开门,把背影留给了父亲。 ********* “终于回来了……”女巫喃喃在心底自语着,如果kay措施得当的话,应该不至于在总部见到两具熟悉的“尸体”吧?若是不幸言中……她的心一沉,这个玩笑就开大了! “可以走了吗?”阴魂不散的无赖又如影随形地跟进,病毒向她走来,“原本心急如焚紧迫盯人的你,这次却一反常态,好像故意拖延返程的时间,不能不让我怀疑另有内情。” 她声色不动,心头却暗暗一沉——这家伙为何总能看穿她的伪装窥视她的内心、挑起她的火气? inc成员性属猛禽,即使是同伴,也各有势力范围,保持距离方能相安无事,太过亲昵的关系是种忌讳! “你在害怕?” 她不语,眉毛却不由皱了起来,空气中的张力紧得一触即发! “我对‘你在害怕什么’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告诉我的。”说完这句话,他聪明地回撤到安全区域,避免血溅当场的惨烈结局。 ‘哗——” 红灯一闪,平板的电子声音响起,“身份验证,通行。” 合金门分开,让出通往“洞窟”核心的道路,女巫收回左手,“该你了。” 重复同伴的动作,病毒跟着走进两道,“inc的防卫的确严密。”密码、指纹、声波、虹膜,一次完成全套检查方可放行,这等阵仗美国中情局亦不外如是。 秘道的入口,设在一家喧闹pub的酒窖里,另一边即为全美首屈一指的暗杀组织inc的总部,而在两者之间,地上部分是全美规模最大设备最好的——精神病院! 对,就是俗称“疯人院”的那种地方,而且收治的全是曾经有头有脸的政商两界人士或其家属,以及最危险、最彻底的超级疯子!有了这种“保护”,哪个不知死活的笨蛋敢来一窥真相?即使真的百密一疏,也会被当作受惊过度的胡言乱语而不予采信。 至于地下部分就更不必担心,秘道有着世界最尖端的电控防卫体系,而且安装着不计其数的武器及陷阱,一旦身份验证有误,就会自动开启攻击程式,入侵者铁定难逃一死! inc的厉害,绝非浪得虚名! “不对!”在穿过了几道合金门之后,女巫倏地停住了脚步,“有问题!” 病毒冷静地看向她,“你也觉察到了?我们好像一直都在原地打转。” 女巫的眼神微微一缩,“你试试能不能从入口出去,我再试试前面的通路。” 病毒点头,返身走向来时的合金门,在正确操作后,两扇门同时开启,病毒回头说道:“可以出去……”话尾消失了,因为他看见女巫闪身进入门后,门上的红灯正急速地闪烁着! 入侵者! 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病毒飞身扑向女巫,冲进门去,“砰”的一声,门合拢了。 “谁叫你跟着进来的?!”女巫揪住病毒的衣领,几乎是吼道,“笨蛋!想送死吗?” “你果然还是关心我的。”病毒的脸却笑得开心,一副意料当中的样子。 女巫狠狠地瞪了他一分钟,才松开手,“疯子! “现在不是讨论这种问题的时候吧?”他拉整衣服,提醒她目前的处境绝非那么悠闲。 说鬼鬼到,一梭达姆弹不知从何角落扫荡过来,疯狂地在他们立身之处打出点点蜂窝,若非两人警觉,即使身手再好也要吃枪子儿! “糟了!自动防御系统已经启动!”女巫低咒一声,人果真不能多管闲事,报应来得够快。 硝烟尚未散去,“轰!”继达姆弹之后,微型炸弹上场肆虐,两人顿时成了笼子里的白老鼠,空有武器,无奈对阵的是设计精良的杀人通道,毫无还手之力,虽躲避迅速,但在弹片四射的环境下也难全身而退,不多时已多处挂彩。两人勉强互为援友,渐渐被压在通道一角,而此刻瞄准他们的,却是防御系统的终极武器——镭射枪! 咬了咬牙,女巫暗叹一声罢了,突然站起身,放弃躲避——在这么狭小的通路内实在也无可躲避。 “你干什么?!”刚从鬼门关打了个转的病毒惊魂未定,眼见她的举动不禁色变,一把拉住她,“想当枪靶吗?!” 女巫甩开他的手,扬声叫道:“既然已经做到这个地步,就别再藏首藏尾了吧,天使!或者,你也有猫戏老鼠的无聊癖好?” “天使?”病毒莫名其妙,“她怎么可能来伏击我们?” “如果我说这条地底防御通道就是天使设计的呢?” “我不相信!”那个单薄瘦弱得风一刮就不见的孩子,和这精密冷酷的杀人通道?他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到一起去! “你现在知道我在怕什么了吧,”女巫喃喃冷笑,“事实上,inc总部的防御系统完全由天使一手设计,能够进入主控室修改密码指令的除了kay,就只有她一个人了,”她不屑地撇撇嘴,“你以为inc会平白养一个吃闲饭的吗?如果她只长着一张漂亮脸蛋而别无本事的话,根本没资格住进这里!” 镭射枪缓缓调整角度,以女巫为靶,黑洞洞的枪口冰冷无情。病毒只觉冷汗顺着背脊滑下,做杀手这么多年,第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什么叫做命悬一丝,他总算是明白了。 “天使,你该不会忘记inc的规矩了吧?”未经许可,擅自动用防御系统本就是重罪,更何况是用来对付同伴! “你逼我的!”良久,隐蔽扩音器里传出一个微微颤抖着的柔美而愤怒的声音,“我根本不应该出现这种状况的!你在我的药里做了什么手脚?” “你猜到了?”女巫挑了挑眉,“果然还是瞒不过你!不错,我给你的不是维他命,而是雌激素,你拿到的也不是避孕药,而是黄体酮。”这两种都是促进女性生理发育的常用药物。 坦直承认换来一梭达姆弹,周边墙壁惨遭洗礼,碎片残砾腾起一片烟雾,同时传来天使因愤怒而略有口吃的声音:“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明知道……” “明知道冷火抗拒女性,还是明知道你一直在设法压制自己的生理发育?”女巫不怕死地继续冷笑,“为了他你还真是拼命呀。” “你在胡说什么?!” “你以为没人看得出冷火对你的倚赖更甚于你对他的依赖吗?表面上一直是他在保护你、照顾你、疼宠你,实际上若非如此他早就人格分裂精神变态了!聪明如你岂会不知?为了留在inc,你努力压榨智慧;他有性别的心理障碍,你就借助药物延迟发育;想要满足他的男性自尊与保护欲,你就不惜削弱自身的体能——用这种等于自杀的方式来控制一个男人,你的做法也真算空前绝后了!” 女巫毫不留情地拆穿一切,“不止是你,冷火那小子也不是什么无辜之人!以他和你的亲密如斯朝夕相对,绝不可能注意不到你的状况,而他视而未见的惟一解释就是他宁可任你衰弱而死也不要打破这种倚赖关系!哼,”她做了一个极端厌恶的表情,“你们表现感情的方法真令我——恶心!” “住口!住口!你根本什么也不懂!”天使几乎是在尖叫了,随着情绪的激动,镭射枪口也在微微摇晃着。 “我是不懂你们之间那种怪异的感情,但我绝不许你在我手上死掉!你该知道长期人为阻碍发育会有什么后果,以你本就糟糕的身体状况,再拖不上两年就会因衰竭而崩溃!你想砸掉我的招牌也得看我答不答应!”女巫傲然放言,丝毫不惧眼前致命的武器。 一时间通道内静寂无声,只闻天使断断续续的急促呼吸,似乎在极力压抑狂乱的心情。 “你……也一直喜欢威尔吧……” 低低的、仿佛绝望的申吟,镭射枪缩回了天花板,通道内的合金门“哗”一声开了。 直到此时才喘出一口气的病毒,拍了拍女巫的肩,兴致勃勃地说:“inc里的人都这么有趣吗?难怪在道上声名赫赫,连一个小女孩也不是等闲之辈……你怎么了?” 手掌下的她,竟然在颤抖,他满怀惊讶地拥抱她,她也没有抗拒,“嘘……宝贝,你吓到了吗?” “你的神经是水泥管做的吗?”郁闷的声音与方才的激昂大相径庭。 “我不会笑你的,”病毒温柔地轻抚她的金发,“因为我知道你并不是因为害怕而哭。” 女巫柔软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推开了他,“我不喜欢太聪明的男人,还有,不许叫我‘宝贝’!” 病毒仔细看了看那双因湿润而更加碧绿璀璨的猫瞳,绅士地一耸肩,“好的,宝贝。” ********* 意大利·罗马·卡莱弗洛城堡 “小姐,您订的晚装和饰品已经送来了。”管家恭敬地向这位新主人禀报。 “是吗?快!我要去看!”吉玲迫不及待地拉着亚烈·康迪跑进起居室,果然,桌子上、沙发上、地板上四处都堆满了包装精美的纸盒,她欢呼一声,立即像个寻宝的孩子一样开始大拆特拆起来。 亚烈含笑看着她快乐的神情,心中却在感叹。 真是很难想象,半个月之前,她还是个沦落于旧金山社会最底层的女混混,而现在,竟摇身一变成为意大利极少数的女富豪之一,命运这种东西还真是奇妙啊! 自从将吉玲·罗特——不,应该是茱丽娅·费马洛——带回意大利之后,亚烈就几乎成了她全天候的随从,教她意大利语、充当她在罗马寻奇觅胜的向导和翻译,以及她疯狂购物时的活动提款机。 而越跟茱丽娅·费马洛相处,就越觉得她是费马洛家族的一个奇迹,她身上洋溢的活泼开朗、狂野热情对于生性内敛冷漠的费马洛家族来说简直不可思议,很难想象茱丽娅与柏恩会是亲兄妹,他们俩一个是太阳,一个是冰山。 说到柏恩,这些天来他这个正牌兄长总是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对茱丽娅不闻不问,仿佛把她找回来就已经尽到了责任,完全没有与之亲近的意思,相形之下,亚烈反倒更像个哥哥。 以柏恩寻找茱丽娅时的热切,如今的态度实在是很古怪。 “好不好看?” 兴奋的话语打断了亚烈·康迪的沉思,映入眼帘的是一袭鲜红的紧身皮衣,低胸的设计大胆奔放,恰倒好处地烘托出她热情不羁的个性。 “很……美,很适合你。”他一时看怔住,半晌才回过神来,由衷地赞美道。 “谢谢!”她欣然扑进他怀里,送上火辣辣的一吻,“亚烈,我爱死你了!” 俊男美女以暧昧的姿势纠缠在一起,却不知此情此景全落入二楼走廊上两双锐利的眼中。 “他们会是很不错的一对。”普雷·费马洛低声喃喃道,苍老的面颊显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 柏恩没有出声,脸色沉郁。注意到儿子的沉默,普雷讶然地看向柏恩,自从茱丽娅回来之后,柏恩逐渐变得古里古怪难以理解,“你……不愿意他们在一起?” “我没这么说。”柏恩冷冷地答道。 “至少你并不像我这样乐见其成!”普雷有些激动“为了茱丽娅的丢失,你母亲直到去世还在恨我,你也始终不原谅我。现在好不容易把茱丽娅找回来,我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给她来弥补她这些年来所吃的苦!亚烈能带给她幸福,我不懂你为什么不赞同?” “我也愿意把一切都给茱丽娅!”柏恩稍稍提高了声音,“但前提必须是——她的确就是我妹妹!” “难道……”普雷猛地一惊,“她……” 摇摇头,柏恩烦躁地打断他,“当然,血型、外貌、经历完全符合,我只是……”他顿了一顿,“我对她没有感觉。” 普雷松了口气,释然了,“你们毕竟分离了十四年,一时的生疏是正常的。” “不,”柏恩别开脸,眼光幽然落在母亲的画像上,“不是时间的疏远,而是心灵的陌生,对于她,我毫无手足的关切或血缘的共呜。在我眼里,她就像块石头般无关痛痒……” “柏恩!” 他不理会普雷的低喝,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时常梦见茱丽娅全身着火,伸手向我求援,每一次我都只能站在对岸看着她被火焰吞噬,然后大叫着醒来……”他的指关节因紧握而发白,“最近在梦里,茱丽娅背对着我一直向黑暗里走去,我拼命喊她她也不回头……或许茱丽娅根本早就已经死了……” “我不想再听你的这些蠢话!”普雷气得脸都涨红了,“她是茱丽娅,是我的女儿,这就够了!”踩着忿忿的步子,普雷·费马洛离开回廊。 眼光漠然地放回到大厅里亲昵的男女身上,嘴角牵起冷酷的嘲讽,“你真的相信那是茱丽娅吗?”他喃喃自语着,“想要说服谁呢?是我亦或是你自己?” 吉玲灿烂如阳光般的笑靥无意间扬起,与二楼那双幽深的眼神相触,他心头莫名涌起一阵愧疚,促使他迅速闪进了那阳光照不到的暗处。 “先生。”悄然现身于他面前的是他的得力属下之一,“‘豺狼’胡安近来有蠢动的迹象,四处活动妄图取代费马洛家族在道上的地位,请小心提防。” “暂时按兵不动,严密监视,还有,我不希望有任何琐事打扰到老爷和小姐,明白吗?” “是!先生。” 第五章 美国·旧金山·inc总部 “嗨,哪儿来的美人啊?冷火,你今天突然转性了吗?”一声响亮的口哨出自红发帅哥之口,与他同来的银发沙眸男子眼中则闪过一丝惊讶和了悟。 “下次我再送你一套阿拉伯女子服饰,”疾风温和地许诺,“天使。” “谢谢你,鲁贝。”那美人抬起头,报以甜甜的一笑。 “天使!”红发帅哥一声怪叫,仿佛被雷劈中般呆瞪住那个倚在冷火怀中的长裙女,“老天!冷火,你男女通吃啊?真不愧是inc里的超级变态!” “啪!” 一个法式牛角面包立刻砸向红发帅哥的鼻子,“你就不能偶尔狗嘴里吐出象牙来吗?!” “我明白了!”迅疾闪开飞来的“暗器”,“即使从王子变成公主,美人还是美人,怎么样,甩掉这个一脸冰块的小子跟我私奔吧!”毕加索一面不知死活地说着诱人犯罪的话,一面上下打量着那个娇美无伦的孩子。 依然是短短的乌发,不施脂粉的脸庞,只不过一贯的裤装换成了及踝的淑女裙,象牙白的丝缎将全身完美地包裹成密不透风,看起来就像真人大小的芭比女圭女圭。可惜啊可惜,这么漂亮的肌肤却隐藏在布料之下,真是暴殄天物啊! “闭上你的贼眼!”这次警告已降至冰点。 毕加索缩缩脖子,做了个停火的动作。他脾气火爆,可并不是笨蛋,不会为了几句口舌便宜而冒肋骨断掉十七八根的危险——冷火的拳头之硬可是连阿里都夸赞不已的。 “咦,巫婆,你挂彩啦?哪个家伙居然厉害到伤了你的画皮?” 与病毒并肩踏入大门的金发美女破天荒戴上墨镜掩去了眼神,而脸上的划伤就无法遮掩地成为毕加索嘲弄的靶子。 “没想到阁下对我的评价如此之高,还真是令我受宠若惊啊。”把毕加索的嘲笑反向利用再扔回去向来是女巫的拿手好戏,只不过今天的气势弱了一些,少了雷霆一击的效果。 “喔,真的不对劲,你平常没这么‘和蔼可亲’。”久病成良医,一贯粗线条的他倒也颇为了解同伴的习性。 相比之下,疾风和冷火就识趣得多了,疾风的眼神中虽然也带着探究,但他从来只喜欢置身事外地看戏,极少插手同伴的私事,而冷火,大概根本就是漠不关心吧。 “天使,这几天状况怎么样?”不再理会毕加索的大呼小叫,她径直问那个从头到尾窝在冷火怀里吃小甜饼的孩子,当然,话中的意思并没这么单纯。 没有回答,天使含着饼干,把脸藏进了冷火的胸膛。 墨镜下的眼神微闪,被排斥了吗?无所谓吧,与其维持着虚假的和平,不如索性公开地厌恶,喜欢做多面人的她也有难得真实的时候,“说起来女巫与天使是注定的相看两相厌啊,想必现在连呼吸同一间屋子的空气也不可忍受了。 天使仿佛没有听见这挑衅十足的讽刺,紧紧抱住冷火的腰,把自己藏得更深了。 “宝贝,你没必要因为生冷火的气而迁怒到天使身上啊,”握住女巫的手臂,病毒云淡风清地开口,“即使是美女,冷笑的样子也不会好看的。” 迅速地盯了他一眼,女巫咽下了舌尖上的话,这个男人真不愧“病毒”之号,只要发现一丝缺口,就能立即侵入、占领、控制。 冷火一言不发地抱着天使,站起身来,大步离开,甚至没有多看女巫一眼。对他来说,除了天使以外,别人的感觉根本不必在意。 疾风早已躺在长沙发上闭目养神去了,毕加索望了望病毒,又看了看女巫,搔搔红发,“shit!谁告诉老子这究竟怎么回事啊! ********* “说吧。” 回到私人的天地之后,冷火双手环胸,俯视着那头黑发,淡淡说道。 以女巫的习性,会这么露骨地表现敌意,必定有不寻常的事发生,而一向与女巫言笑晏晏的天使,今日的沉默以对,也绝非偶然。 “说什么呀?”她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微笑,眼神澄澈而无邪地看着他。 对视片刻后,冷火率先放弃。天使一向顺从他没错,但这也表示,一旦她开始假装天真,就绝对不会吐露实情。 “我不追问。”他皱眉,“但我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你对我不该有秘密。” 秘密呀……她侧头,眼神滑开了,人与人之间真能那么透明吗?相较于威尔的直接坦诚,常常暗自动作的她是否就算虚伪呢? “对不起……”细细的道歉飘过他耳边,却不带一丝歉意。 ********* “我是不是很幼稚?”倚着窗户,金发无遮掩地披着细雨,黯淡了光彩,心情大概只能用“恶劣”一词来形容吧。 “要我说实话吗?”病毒若无其事地反问。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真的是个很可恶的人?”她不想等他的回答,也无意再耍言辞上的伎俩——这个男人的眼像刀子,伪装已无意义,“第一次见到他是五年前……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眼睛,那双冰蓝眼眸,诱惑人如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投身其中——下场是什么你知道吗?”她扬头一笑,充满自嘲,“是被冻死!他的眼里除了天使,就只有冰雪。” 病毒没有说话,这时候她只需要倾听。 “我并不承认自己在迷恋他,我只是……只是……很喜欢那双眼睛,喜欢到不惜一切也要弄到手……所以我成了天使的医生,因为只有这样才有机会接近他,而当我看到他们之间无法拆分的亲密时,就会忍不住想,这么完美的东西,像水晶,还是像玻璃?一旦崩溃,会是什么样子……” “我是不是很恶毒?”她慵倦地回首,依旧倔傲。 “傻瓜,”他走过去,仔细地看她的眼睛,“你只不过是个迷恋玩具的小女孩而已。” “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易地猜到我的心思?” “因为当你看着别人的时候,我也一直在看着你。” “你……爱上我了?” 他忽然笑了,“我真喜欢你,”他大笑,“因为你和我实在很像,得不到的东西就一定毁掉——就像照镜子一样,我们是天生一对啊,宝贝!” ********* 黑暗的街巷,狭小而幽深,黯淡的月光逡巡在各种形状的垃圾上,降下古怪斑驳的阴影。 她跌跌撞撞地跑,竭尽全力地跑,心肺因剧烈的跳动而灼热了呼吸,身后有着巨大的东西,一步步向她接近,磨动着獠牙,伸缩着利爪……她怕啊,却无法哭泣,甚至发不出呼救声,只能拖着疲惫已极的双腿,拼命往前跑…… 没有尽头的长街,没有尽头的奔逃,突然脚下一软,她无力地跌倒,怎样挣扎也爬不起身来。身后的杀意迫近了,她几乎能听到霍霍磨动的上下颚,以及滴滴答答的口水声,泪水终于迸出眼眶,会死吗?真的要死了吗? 一只小手,自黑暗中伸向她,“跟我来! 她猛抬头,一个男孩的身影站在面前,向她伸出手——是威尔!威尔来救她了! 脑中晃过无数身影,她无暇多想,带着哭腔地叫了一声,紧紧抓住威尔的手,再不肯松。 坚硬、有力、且粗糙冰冷的手,不像小孩子的手,月光诡异地闪开,兜头照见威尔的脸—— “啊!”她无法控制地尖叫,冷汗涔涔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威尔的脸,近在眼前,带着焦急与困惑,俊眼修眉,仍是惯常模样,“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吗?” 她呆呆地点头,说不出话来。 “别想太多了,你呀,就是喜欢胡思乱想,才老是噩梦不断。”他拧来毛巾,为她擦去满脸冷汗,动作极温柔极爱怜,她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 温温的、皮肤的触感,不是梦里鬼怪般的东西! 她的心“咚”一声回了位,神志也清醒了,血色浮上脸颊,嗓子终于可以发声,“威尔……我怕……” “知道了,会陪着你的。”他拍了拍她的脸,没有把震动表现出来。 去除掉inc的专业能力,她其实是相当单纯的,对美丽的事物由衷地表现出喜悦,对不满的人明白地流露出疏远;同时,她又是最善于伪装的,所有的孤独与恐惧都密密地收藏在心底,只为他献上纯然的欢悦,惟有在无法设防的梦魇中,才会泄露一丝半点…… 明明知道天使的恐惧,却因为自己不负责任的忽略和逃避,带给她夜夜难眠的噩梦,他从未如此深刻地体悟到自己的自私和冷酷。 “怎么了,威尔?” 仿佛察觉到了他心头波澜,天使微笑着凝望他,漆黑如子夜的眸中却浮起疑惑与惊慌。 他怜惜地捧起她精致的小脸,这甜美的微笑曾经得来如此艰难,“还记得吗?从前……” “记得呀,跟威尔在一起的每一秒钟我都记得!”她抓住他的手,认真地回答。 从前啊……轻拥她入怀,思绪有些微的迷离…… 苞kay订立约契,成为inc的新人,完全是为了救她,然而,当她从重创的昏迷中醒来时,却变成了不哭不笑不言不动的木头女圭女圭! 医生诊断,说是遭受巨大惊吓后的心理自闭。整整一年,她没有说过一个字,他除了训练,所有的时间都陪在她身边,直到她开口说出第一句话——“威尔……” 彼此之间的依赖,大概源自于此……而,天使以他的喜恶为准绳,应该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 原本单纯的情谊,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相依,终至演变为如今暧昧难明的情结,就如天使的疑问,他们……到底算什么呢? 是友情?亲情?还是……爱情? 亦或什么也不是,就如他曾经的回答,他们是彼此天地间的惟一。 这种答案,真的能满足日渐不安的心吗? “天使……” “嗯?” “我们恋爱吧。” 如果无法理清感觉的话,就选择一条直行道,试试看彼此可以走出什么样的未来。他的洁癖未变,也依旧厌恶女人,但他终于愿意对自己承认,在某种程度上,他也一直依赖着天使,即使她是个软弱无力的女孩。 虽然如此,口吻依然是专断独行的,不用商量也不可反驳。 “嗯。”她轻轻地回应,柔顺地接受,没有什么讶异与惊喜,恋爱……是个很模糊很抽象的名词,她不懂,但只要威尔高兴就好。 再也无法入眠,心跳声在耳边沉稳地响着,她悄悄细数,每一声都仿佛一个咒语。 良久,她轻轻抬头,威尔已闭目入睡,怔怔看着这张熟悉的俊美面孔,不知怎地又想到梦中那一瞬—— 威尔的脸,在惨白的月光下,宛如恶魔。 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耳语般地低喃:“我,是你的天使,而你……或许是我的撒旦。” ********* 意大利·罗马·卡莱弗洛城堡 “在看什么这么出神?” 被人从后拍了拍肩膀的柏恩·费马洛猛然绷紧了面容,在看到来人为谁后,放松了下来,“我还正在奇怪你今天怎么没有陪在她身边呢。” 这个她,指的当然是费马洛家刚找回来的公主——茱丽娅·费马洛。 亚烈·康迪耸了耸肩,“去和你父亲争夺吉玲的注意力吗?我可没那么不识趣。” 庭院的粟子树下,一老一少围着白色的小茶桌,相对闲语,不时传来欢快的笑声。 “柏恩,有件事我奇怪好久了。为了找回茱丽娅,你这十多年来想尽办法费尽周折,可是她回来之后,你却总是与她避不见面,这是为什么?” 柏恩皱了皱眉头,“你知道我一向很忙。” “没有忙到连道声早安的时间都找不出来的地步吧?” “这很重要吗?我……” “柏恩!”亚烈不满地打断了他,“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方式敷衍我了?或许你认为这是你个人的事,但你的态度让吉玲很不开心!” “她对你说了什么?” “没有。吉玲不是瞎子,你避开她的事实使她觉得你根本不希望找她回来,即使没有小时候的记忆,你这样子做兄长也不可能培养出感情。” “我还以为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呢……”喃喃自语的柏恩眼中划过自嘲,他看了看亚烈,“你很关心茱丽娅。” “别搞错,虽然我当她是妹妹一样,可你才是她的正牌兄长。” “看来你比我更有做哥哥的天赋。” “我可不想掠人之美。” “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有点奇怪?”柏恩与亚烈并肩走向庭院时,突然说,“十多年的追查都毫无结果,却那么轻易地让一家侦探社找到茱丽娅的下落,更不可思议的是她居然失忆,种种迹象巧合得令人吃惊……” “怎么?你发现什么不对了吗?”亚烈站住了。 “没有……”柏恩的语气与其说是肯定,还不如说是想要让自己肯定,“我也不打算去发现什么不对,你就当我神经过敏吧。”已经定论的事,没有追究的必要,他不希望再花十数年让自己身心俱疲。 一切都可以慢慢恢复,即使是假象,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也可以成为真实。 ********* 7月4日夜·美国·旧金山 躲开拥挤的人群,相拥着倚在皇家饭店的顶楼观景台上,俯望旧金山此夜的繁华与兴奋,游行队伍的火把汇成了一条光流,沿着旧金山的主要街道游走,各个街巷不时晃动的零星光点,仿佛龙身上散落的鳞甲。而金门湾的两岸,更纷纷燃放起焰火,五彩缤纷的花朵此起彼伏地盛放着,虽然乍开即谢,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好看吗?”冷火将天使肩头的风衣拢紧些后问。 双手抓住扶栏,天使带着孩子般的急切与专注盯着漆黑的旧金山湾,“太棒了!威尔,我好喜欢!” 他淡淡一笑,漠然眺望那片光影,感染不到天使的激动。只看天使对这繁华世界的好奇,有时竟也会让他生起淡淡的嫉妒。 自从那夜宣告要恋爱已经一个多月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除了执行任务以外,大多数时间都形影不离,常常在琴房一呆就是一整天。他不是个活泼的人,惟一感兴趣的是音乐,修长纤细的手指具备了弹钢琴的先天条件,后天练习也很勤奋,天使曾戏言假如有一天他干杀手失业了,还可以考虑改行当餐厅的钢琴师吧。 会想到带天使来看独立日的火把游行,并非基于他的罗曼蒂克,只不过当kay得知他们“恋爱”的消息后,大力推荐这个约会的节目而已,否则以他的洁癖,根本不可能会提议来这种人流如潮的场合。 约会……听起来倒是很有恋爱的味道。 幽暗的海面上突然蹿起条条金蛇,明明灭灭地耀人眼目,天使猛地抓住冷火的手臂,兴奋得有些气喘,“看!是kay他们的游艇耶!” 今夜不光他们这对“情侣”出来约会,连inc在总部的其他成员也被kay以员工福利为名拉到游艇上放焰火共襄盛举去了,毕加索和天使约好要放“金蛇狂舞”向她打招呼的,“快!懊咱们了!”天使急忙拿出准备好的中国焰火,“威尔,你来放啦!” 火花四射,一团团紫色花朵流星般喷上高空,她看着看着,忽然有些出神了。 如此激烈,又如此脆弱,分外明亮,却又无比短暂,这焰火,好像一个人啊…… “威尔……” “什么?”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没有……”她抬头,灿烂地笑着,“到码头去吧,kay他们的游艇看到焰火就会来接我们的。” ********* “他妈的,为什么只有老子这么倒霉啊!”毕加索甩着烫红的手,忿忿不平地骂着。大家都放焰火,独独他不但点不着还被火花溅到,实在是够晦气!说到这儿就不由怨怪地瞪了kay一眼,若非kay下命令,谁想玩这么幼稚的把戏啊,“真正的员工福利应该是参观美国国防部武器库才对,工作与娱乐兼顾方不显浪费!” “人生中偶尔让自己放松一下不也很好吗?”病毒微笑着劝解毕加索。 一直仰头望天不曾做声的疾风,忽然回过头来,咕噜了一句。 “你这家伙难道就不能说点正常人听得懂的话吗?”毕加索恼火地大叫。 “星象变了。”疾风改用英语,“明天我要回阿拉伯,有任务。” “那又怎么样?” “你要和我一起去。” “你疯了!我可是刚收工准备休假的!” “我需要你的帮助。”疾风沙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脸不改色地说。 毕加索的表情像一口吞了只苍蝇,“我去就是了,拜托你别拿这种脸孔来说那么恶心的话好不好!” 疾风不再理他,摆明过河拆桥。而一旁的病毒看着疾风的目光,却忽然多了一抹异样。 “喂!你们在说什么废话,快看那边!冷火和天使在回讯号了!”从船长室跑出来的kay叫道。 的确,在旧金山湾边的某幢大厦顶楼,正腾起千万朵紫色的花,加人这绚丽的夜空。 走到甲板的另一头,病毒与女巫并肩倚着船舷,未看空中之繁花,而是凝视水中之倒影。 “不甘心吗?”病毒不经意地问,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女巫没有装作听不懂,抚弄着高脚水晶酒杯,“没什么分别吧?” “这么轻易就放弃,不太像是有着‘女巫’这一称号的你啊。” “这算是煽动吗?” “只是好奇而已。” “我虽然喜欢冒险,但并不疯狂。”她冷冷地回答,“光是冷火一个人就够难缠了,何况主教最护天使,绝不会坐视不理,就算与全天下为敌,我也不想招惹到主教。” “你对他很忌惮?” “准确地说,我崇拜他。”女巫不加掩饰地赞叹,“大使曾经告诉我为什么取‘主教’这个代号,那是因为主教出任务时,无论何种情况都能不伤及猎物以外的任何人而全身而退,简直就像上帝选他随意裁定生死一样! 滥杀并不希奇,恰到好处的精准才属难得,杀手杀人按质论价,目标之外都算浪费。 “我很好奇,你究竟想怎样得到冷火呢?希望他像爱天使一样爱你吗?”病毒突然转变了话题,出其不意地问。 微微一怔,女巫想了想,摇摇头,“我不会愚蠢到去追求根本不可能的东西,”她顿了顿,“我只不过……想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罢了。” 这句话说得甚为模糊,病毒却完全明白她的意思。希望那个人全神贯注看着自己,在他眼里自己就是整个世界……那怕只有一秒钟也好! 对于眼中心里只装着天使一个人的冷火来说,这已经是近乎不可能的事了。 “听起来并不太难嘛,或许我可以为你效这个小小的劳。 闻言,女巫忍不住紧盯着他,神情诧异。 “你在质疑我的能力还是怀疑我的诚意?” “都有。”女巫凝视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关键问题是,为什么你对这件事如此热心?” “我们是同类嘛,”他仰天打了个哈哈,眼角的余光中印着一抹淡淡的金色,“另外,我也有不惜一切也想得到的东西啊……” ********* 码头前的空地上,此时早成了临时的游乐场,不但有卖各种小玩意的摊点,还有许多流动的饮食车,大人小孩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一路挤过来的冷火和天使远远躲到码头的石阶边,咸湿的海风吹来,闷热的七月夜晚微显清凉。 “热吗?”注意到天使额上的细汗,冷火为她抹去,柔声问。 “热啊!”天使扇着手掌,舌忝了舌忝嘴唇,“而且好渴!” 他四处望了望,皱起眉头,刚从人群里挤出来,他实在不想再与他们有所接触,但……“你等一下,我去买冰激淋,乖乖在这里别乱跑。” 她扮个鬼脸,威尔当她是小狈吗?别到处乱跑!“我要吃香草味道的……还有要买女乃油爆米花哦!”挥着手上的焰火,她大声喊道。 威尔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表示听到了。 “那,吃吧。”一支大号的蛋筒冰激淋递到了眼前,冷火不但买了大袋的女乃油爆米花,还牵了一只画有兔子罗杰的彩球。 “哇哈哈哈!威尔你也喜欢这种东西啊?”她指着彩球大笑。 “别人给的……你再不吃要化了!”他的脸可疑地红了,恼羞成怒似的拿冰激淋堵她的嘴。 在码头的石阶上坐下,一边吃着冰激淋一边等kay的游艇,“真好……”她叹息着说,“我喜欢。” “喜欢什么?”冰激淋吗?那种甜腻的东西他向来碰都不碰。 她白了他一眼,“当然是约会啊! 这种一大堆人挤在一起的约会方式有何意思?他宁愿和天使在琴房里练习。侧看她在夜色里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话到嘴边又改了,“你喜欢,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我觉得……”她垂下眼,舌忝着冰激淋,“外面太挤了,我还是喜欢跟威尔一起弹琴。” “是啊,就我们两个人比较好。”他很自然地同意,“啊……” “怎么了?” “这儿……沾到冰激淋了。 粉红色的女乃油,在淡红的樱唇一角勾留着,有些调皮的无赖。 左手拿着焰火,右手则举着那大筒的冰激淋,非常自然地,她向他嘟起了嘴,示意他帮忙。 他想伸手,可左手拎着一袋爆米花,右手也抓着彩球,于是他不假思索地俯,用舌尖擦去那片粉红渍。 微凉,甜甜的、柔软的触感…… 他一时僵住了,没缘由地,心刹那间乱了韵律……从小到大不知做过多少次这种举动,从未如此刻般心猿意马。因为决定要恋爱的缘故? 虽然与天使间百无禁忌,但从未想过要以这种方式去亲近她,唇齿相依,或是更甚地…… 无法想象,仅只这样,已教他晕眩了,他想退却,然而唇舌有自己的意志,贪婪地需索着那份甜美,生涩笨拙却纠缠良多……不知何时,焰火漂在海上,彩球飞向空中,爆米花洒得一身都是,冰激淋在两人中间挤得一塌糊涂…… 晕眩终于渐渐退去。 柔长的羽睫在他眼前如蝴蝶翅膀般轻轻抖了抖,幽暗宇宙的秘密之窗打开了,千亿的星光倒映在其中,让他简直无法看清。 两人都在急促地喘息,紧张地彼此对视,表情都有些古怪僵硬,或者不如说是不知所措……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可不可以……” 当喘息平定,她终于开口,极低细的声音,犹如耳语,“像刚才那样……再一次……” 他睁大眼睛,笑意此时才从情绪的底层浮起,憋着的一口气松了,“非常愿意……”他再度俯下头去。 晕眩不复见,但这个世界也飘远了……他觉得,这大概是这次约会里最好的那部分了…… 这就是恋爱吧……她模糊地想着,无由地想要落泪——此刻感觉的幸福就像香摈酒,泡沫翻腾,然而持续不了多久。不过就在此刻,它却能使一切显得金光灿灿,壮丽辉煌,好像将来根本没什么阴暗的东西在等着她…… 旧金山湾的今夜,荡漾起微酸的初恋情怀,在繁星与烟花交错的天空下,有一只仿佛叫做“幸福”的青鸟,在这一刻降临了…… ********* 意大利·罗马·卡莱弗洛城堡 “要出去?” 一个略有些冷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时让她吓了一跳。吉玲·罗特回过身,柏恩·费马洛站在那里,过着阳光,高大的身躯投落下一片阴影,莫名地有种伤怀的感觉。 “嗯。”她有些僵硬地点头,竭力保持镇定——这个自称是她“哥哥”的男人总使她畏惧,但是——她打死也不会承认怕他!尤其是当他用那种像看蟑螂一样的眼神看着她的时候! “放松点,我不吃人。”他看着她,口气中嘲讽的成分远多于幽默。 “谁怕你啊!”怒火直冲上来,她不假思索地月兑口而出,“除了一张天天板得像棺材的死人脸,你不过也只是个人嘛!‘哥、哥’!” 见鬼!她说了些什么啊!踩在人家的地盘上还敢这么放肆,吉玲说过之后才猛然想到不对。为什么一面对这个男人,她的聪明机智就都飞到九霄云外,只剩下不服输的坏脾气了呢? 柏恩皱了皱眉,但出乎吉玲意料之外,他竟低低笑了出来,不论内心想法如何,至少笑声是愉悦的。 “亚烈说得没错,”他思索似的说,“你确实不像费马洛家的人,这么直率的个性……” 这种评价,可以当作是赞赏吗?吉玲闭紧嘴唇,费马洛家上上下下,就这个“哥哥”最讨厌! “噘着嘴会变丑的,小鲍主。”柏恩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还是笑起来比较可爱。” 吉玲果然不再嘟嘴,相反还张大了嘴巴,事实上她根本呆住了。柏恩·费马洛方才的动作是那么自然而亲昵,几乎可以算作“温柔”了,而且他说“可爱”……那个几乎不曾正眼看过她的冷酷男子,他说她“可爱”? “你……你……”她一时结结巴巴。 “怎么?” “你今天是不是发烧了?”话一出口她就知道又错了。她懊恼地埋下头,在心里大大地申吟了一声——真是该死的笨啊! “傻瓜!”这回他真正地开怀大笑起来。 “什么事这么开心?”亚烈·康迪走向他们,一脸好奇。远远就听见柏恩的笑声,这可真是稀有的难得,柏恩即使不算严肃,至少也属于内敛,何况自从茱丽娅失踪后就几乎再也不见他这么开心地笑过了。最让他惊讶的是——柏恩居然在与茱丽娅谈笑! “你和茱丽娅要出去?”柏恩不答反问,笑意未敛。 “是啊,茱丽娅想见识一下罗马的剧院。” “那么,”柏恩转向吉玲,“介不介意有我同行?” “你……要去就去啊,又没人拿绳子绑住你的脚!”吉玲撇过脸,一副爱理不理的口气,脸颊却悄然浮现一抹红晕。 ********* 美国·旧金山·inc总部 “这次的目标是意大利费马洛家族的教父——普雷·费马洛和柏恩·费马洛,”kay递给冷火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所有资料都在里面,你明天就出发。” 冷人接过资料袋,微点点头。 “费马洛家族是意大利最大的黑手党势力,控制着大半个欧洲的黑道,你不要掉以轻心。当然,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了。”kay伸手点了支雪茄,向后靠了靠,隔着烟雾眯起眼来打量着这雕像般俊美的年轻人。 “雇主是谁?”冷火看了看纸袋,突然问。 kay一怔,眼神闪了闪。冷火一向并不问这些,只管完成任务,是什么让他变得好奇起来?“黑道内的狗咬狗而已……天使最近怎么样?”他含糊地带过,恍似不经意地问。 几乎是立刻的,尖锐的气势柔和下来,冰蓝双眸浮现暖意,“她很好。”犹豫片刻,又补了一句,“这次任务完成后,我们就结婚。” “唔?结婚啊……”kay笑了笑,“你终于开窍了,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有你这样的运气的。那么,期待你早日回来。” 望着冷火离开的背影,kay微微闭上了眼睛,运气吗?运气原是这般变幻莫测的小东西呀,而且——带着牵挂出发的冷火,真能平安归来吗? 情感是杀手的大忌呀…… 第六章 习惯地坐在窗台上,倚着窗框,失神似的凝望着黑蓝色的夜空。晚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这是秋天的风啊,夏天,就要过去了。 秉紧披着的外套,她心头浮起淡淡的伤感,这样的夜晚,有点……寂寞啊…… “喵呜——”细细的猫叫从身后传来,一个小小的柔软的身子轻盈地跃上窗台,钻进她怀里,绿宝石般的瞳孔瞪着她,又“喵呜”了一声。 “来陪我吗?”抚模着和威尔一样颜色的毛,她微微笑了,“谢谢你啊,菲利克斯。” 眯起眼,小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打起呼噜来。 “我好像……变得软弱了呢……”把脸孔埋入菲利克斯的背,她喃喃自语。以前当威尔出任务时,她总会借机去做一些暗中调查,或者跟留在总部的其他成员“敦亲睦邻”,至少也是自得其乐。多少次与威尔分离,多少次长长的等待,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让她感到如此忧伤与孤独。 是因为恋爱的缘故吗?仅仅换一种称呼,就可以有这样奇异的改变,这种难以言喻的心情,让她迷惑且忧郁了。 威尔……现在,在做些什么呢? 仿佛心有灵犀,耳畔小巧的通讯器发出连续的滴滴声。她按下开关,一根细细的黑色金属丝伸到唇边,“喂?” “天使。”从世界彼端传来熟悉的温柔语声。 “威尔!”她几乎跳起来,“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他含笑轻声说,“我还要过几天才回来,这些日子有没有按时吃饭吃药?” “天啊,难道你违反规矩打电话来就只是为了说这种杀风景的话?求你稍微浪漫一点儿可不可以?” inc规矩,凡有任务在身者,在执行完毕前不得与总部联系,除一起行动的搭档外,一律不得让他人知道任务内容,即使是同伴也不例外。但对于恋爱中的情人来说,一刻的分离已是难耐,小小的犯规,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浪漫……”通讯器那一边显然有些狼狈了,初涉情海的天才杀手在考虑了三十秒之后,轻轻地说:“那么……等我回来,结婚吧。” 她的呼吸猛地窒住了,威尔说……结婚? 棒着千山万水,在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说出这样一句话,简单到没有商量,还真是…… 一点儿也不浪漫耶。 但,为什么,笑意止不住地涌上来,涌上来,淹没心的堤岸,满满地只化作一个字,“好……” 长久以来,她并不清楚他们之间应该算什么,或者说,应该以怎样的角色为彼此定位。相识太早,相依太久,从年幼时的单纯到如今的纠缠,一点一滴,融入血肉,却又暧昧得无以名之。 他与她,自成一世界,这世界里丽日繁花,风景千年不变,是他的温柔呵护,她的倾心依赖。然而,和谐中似乎又有所缺憾,像半弦的月,总以侧面窥人。她想补齐成满月,那缺失的部分隐在何方,却连她也茫然不知。随着年纪渐长,这份疑惑也愈来愈无法忽略。于是心心念念想问个明白——我们,到底算什么呢? 亲情?友情?还是——爱情? 直到那一刻,他说:“结婚吧。” 一切如烛照暗夜,豁然开朗。 终于明白自己的不满足来自何处,想要独占他啊,无论是哪一种情感,一丝一毫也不能由他人分享。她,是他的孩子,是他的手足,也要是——他的情人! 生命漫长,她已厌倦了旧有的模式,迫切渴望新的角色,挖掘出更多新鲜的感情——那些他还未曾意识到的、属于情人的爱。 不再说话,只静静倾听彼此的呼吸。夜空有流星一闪而逝,她慢慢阖上眼,此时此刻,瞬间已成永恒。 而在地球的那一面,站在阳台上眺望天边火红的晚霞,唇边荡漾着足以称之为“幸福”的微笑的年轻人,也开始计划今夜的行动。 暮色沉沉,残阳如血。 ********* “在想什么?”悄无声息地靠近,诱哄似的贴在金发美人耳边低声问。 “童话。” “呃?”不解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宽大的窗台上纤细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两个孩子,就像一个童话,完美得太不真实……”女巫倏地停住,没有再说下去。 “童话大多是快乐结尾,不知这个又会怎样。”病毒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狡谲与怜悯。 “知道吗,总部成员为什么都疼爱天使?”她突然换了话题,“主教、冷火和天使都是从小被inc收养的,姑且不论。阿里和妹妹在越战中失散,一直没有找到;毕加索在孤儿院长大;虽然不清楚疾风的过去,似乎也曾有伤心旧事,在这种替代情结下,自然而然会比较疼爱那个孩子,所以……” “所以?” “轻举妄动的话,会死得很惨。” “为什么我有种错觉,你总是在暗示挑拨我?”病毒懒洋洋地笑,“真正的聪明人,从来不会弄脏自己的手。” 女巫也微笑了,甜甜地笑。她贴近病毒,吻住了他的唇,“我说过,我讨厌太聪明的男人。” ********* “珍,我的帽子呢?”吉玲喊着贴身女仆,急急忙忙照着镜子徐唇膏。柏恩说好今晚带她去看范伦铁诺新季时装发布会,她可不想错过时间。打扮完毕,满意地看一眼镜中的影子,吉玲飞一样出了房间,去找柏恩。 书房的门关着,只留了一条缝。她抬手刚想敲门,却突然听到父亲的声音:“你最近对茱丽娅很好,是因为想通了,不再坚持你那莫名其妙的感觉吗?” 想通?想通什么?吉玲不由起了好奇心,索性听下去。 “我只是不希望再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孩,毕竟成为茱丽娅·费马洛并不是她自己的选择。如果可能,没有人会愿意来做一个被父母遗弃的孩子。”柏恩的声音平淡而倦怠,听在吉玲耳中却如同晴天霹雳。被遗弃的孩子……她是被遗弃的吗? “柏恩!”普雷恼怒地厉喝,“那是不得已!为什么你总是不肯正视这一点?” “不得已?在只能保住一个的情况下选择我而放弃茱丽娅,只因为我是男孩,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这些年来我的罪恶感……” 啪! 重物落地的声音打断了父子的争吵。门开处,吉玲震惊、恐惧、呆滞的双眼睁得大大的,看着他们的眼神无法形容。 “茱丽娅……”普雷·费马洛失声惊呼。 仿佛被这声呼唤从噩梦中惊醒,吉玲尖叫一声,转身冲下楼梯,仓皇得像有妖魔追在身后。普雷·费马洛立刻追了出去,而柏恩却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步也动弹不得。 “茱丽娅,回来!听我说……”普雷拼命追着女儿,一边大喊。 吉玲完全不知自己该怎么做,她惟一想的是要快些跑,赶快离开这儿。自从被带回罗马,过着公主般的生活,听信了那个“走失”的故事,她从来没想到过那会是虚假,更不曾想到故事背后黑暗而悲惨的真实,可是……就在那一瞬间,一切都崩溃了…… 被遗弃的孩子……她盲目地跑着,脚下的高跟鞋突然折断,让她整个人无法平衡地跌出去。 “茱丽娅……小心!” 一个身体重重地扑在她身上,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她听到一个闷闷的声音,“噗!” 脸颊上溅到几滴热热的水渍,她用手指一抹,月光下,那水渍却是暗褐色的。她努力坐起来,然后,看见了普雷·费马洛,以及他胸口迅速洞开的血迹。一张白色卡片飘落在不远处。 吉玲·罗特下意识地尖叫起来。 ********* 汽车一路飞飙赶往最近的医院,亚力在前座驾车,柏恩怀抱着普雷,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胸前。血从伤口中奔流而出,染红了他自己和柏恩的衣服。他急促地呼吸,间或重重地咳嗽,每咳一声,就从嘴角涌出一股暗红的血。 吉玲半跪在他面前,双手用力地压按住伤口四周,徒劳地想止住那似乎永远流不完的血,几乎是立刻地,她的手也被红色浸透了。 “茱丽娅……” 普雷·费马洛呼唤着女儿的名字。吉玲·罗特却没有回答,她现在完全无法回应这个呼唤。 “茱……丽娅……爱兰……”普雷断断续续地喘着、咳着、呼唤着,声音一次比一次微弱了。 “现在不要说话!”柏恩僵硬着脸厉声命令,“您必须保持体力!”一股野兽的冲动在血管里冲撞着,四天前就收到inc的勾魂指令,因为不想让父亲和妹妹担心才什么也没说,只在暗地里做了万全周密的防护,谁料…… “对……对不起……”仿佛意识到生命无多,普雷挣扎着吐出带血的字句。在他带着忏悔下地狱之前,有些话是非说不可的。“原谅我……当初……遗弃你……” 为什么现在还说这种话!吉玲眼前一片模糊,她把牙咬得那样用力,口中尝到了咸咸的味道,分不清是汗、是泪、还是血。尽避眼前的老人伤重垂死,她却仍然说不出“原谅”这个字。 普雷眼中的光急速黯淡下去,他拼尽全力,抓住吉玲按在胸口的左手,与柏恩的右手交叠在一起,紧紧地、紧紧地握住。 然后,他呼出生命最后一口气,面容变得平静下来,一动也不动了。 吉玲怔怔地看着普雷的脸,仿佛意识也被抽空,而抱着父亲尸身的柏恩,却冷静得看不出一丝情感。 汽车“吱”一声猛地停住,亚力回过头喊道:“医院到了!” 他的声音像被利刃切断,陡然停止,车中弥漫着一股死寂。良久—— “亚力,通知所有兄弟,封锁全城!即使一寸一寸地翻,也要找出凶手!”柏恩·费马洛冷冷地、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毫无起伏。 ********* 当消息由亚平宁半岛传口美国时,已经是二十四小时之后的事了。 “真不错,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位的杰作……”女巫啧啧赞叹着,将报纸摊开来放在茶几上,黑色的粗大标题触目惊心,“意大利前黑手党教父被刺身亡,凶手疑为著名暗杀组织inc”,下面,普雷·费马洛严肃的面容被放大至半个版面。 一瞬间,坐在对面的那个孩子似乎化作了大理石雕像。女巫不易察觉地微微冷笑了一下,起身走了出去。 望着金发消失的那扇门,病毒“啪”地合上手机。“既然命运之轮已经开始转动,那么我也来做一次推动命运的黑手吧……” 怎么可能?!事情怎么可能会变得如此出轨!天使僵直地坐在沙发上,听到某种类似玻璃破碎的声音在胸腔深处回响。 那个男人——普雷·费马洛——被暗杀了……凶手是inc,而且,是她的威尔……这不是她所设想的结局!花了无数心机、策略,就为了彻底摆月兑那个姓氏,但——不是以这种方式啊! 威尔叫她天使,这么多年来,她也一直自信地以为可以控制拥有的一切,甚至忘了自己只是一个凡人。然而,上帝自有安排,将她苦心策划的命运轻易打乱,将幸福的梦想简单粉碎,那只差一步即可到达的天堂倏忽倾颓,化为尘埃—— 威尔、杀了、她的、父亲! 尽避从不曾遗忘幼年时无情的遗弃,血缘仍旧牵绊着她。而现在,双手染上了生身之父的血迹,她知道,这不是威尔一个人的罪。这同样也是她的罪,是她的隐瞒、不信任、自以为是所犯的罪。如果她早些告诉kay,inc就不会接下针对费马洛家族的委托。可是,一切都太晚了,勾魂指令已发出,inc的声誉不容玷污…… 拉斐尔,求你快回来吧!此时,我们的命运就像一架狂奔的马车,正在朝向毁灭的深渊坠落……她在心中呼唤着最信任的保护者,然而这一次,只有自己可以依靠。 冷静!冷静!必须冷静!她紧紧握住双手,艰难地想要在绝望中抓住一丝希望。尽避不知道雇主是谁,但他的目标绝对不只是普雷·费马洛而已,也就是说,柏恩仍旧有危险。她必须阻止威尔狙杀柏恩,不论如何,她不能坐视更多的鲜血! 而——如果这么做,无异于对inc的背叛——背叛者的下场从来就只有死亡。 没有时间了!她摊开双掌,盯着自己白皙细致,看起来柔软无力的手。当天堂失火时,天使真的能够来得及挽救吗? 她深深吸了口气,仿佛战士出征前试练手中的剑与盾。当病人,扮柔弱久了,似乎人人都忽视了她也是inc一员,甚至是有资格长驻一向只容顶级精英涉足的总部的一分子。她的体质或许脆弱得不堪一击,头脑却犀利得决不输于任何致命武器。 身为黑道成员,有谁能真正弱不禁风?她一定要把命运拨回正确的方向!一定! ********* 意大利·罗马·圣安东尼教堂墓地 阴沉的天色,浙沥不绝的细雨,垂着枝叶的橡树,黑压压的丧服,牧师和圣经,十字架与花束,寒冷且寂静……凡是与死亡相关的一切,在这里都能找到。 一身黑西装的柏恩·费马洛没有打伞,独自站在新建的坟墓前,细雨润湿了他的头发、脸颊,开始悄悄侵入他的外套,而他的表情与其说是悲伤,倒不如说是惆怅。投注到相邻的另一座墓碑上的目光稍许多了些温度——那座上了年头的老碑,无言地保护着被风雨磨洗得有些模糊的字迹: 玛利亚修女·1952—1984 以及一行小字:凡祈求的,便得着;寻找的,就寻见。 目光闪过一丝奇怪,墓前,一束洁白的卡萨布兰卡百合带着鲜灵的雨珠,静静躺在那儿。是谁?谁来祭拜过她吗?而且就在不久前。 一把伞替他遮住了寒雨,他没有转头,眼角的余光映出一张苍白的面孔,吉玲·罗特同样一身丧服,与他并肩立在墓前。 “那是……你母亲的墓吗?”她的声音低而颤抖。 柏恩怔了怔,点点头,“是我们的母亲。” “你很爱她吧?” “爱吗?”柏恩昂首向天,闭上眼睛,“也许。自从确认茱丽娅失踪,她就进了修道院,从那以后,直到她去世,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她始终无法原谅父亲,更无法原谅的,还是自己吧。” “可你也是她的孩子啊!她怎么可以抛下你不管?”吉玲激动地大叫起来,“你那时候也还是个孩子啊!” 柏恩对她的激动摇了摇头,“不能怪她,我也有我的罪恶感,那个时候,我们三个人都无力再去分担他人的噩梦了。” “shit!”她苍白的面孔突然涨得通红,厉声叫道:“我受够了这种假惺惺的温情!本来已经抛弃的东西干吗还要找回来?就让她在随便哪个垃圾坑里腐烂好了!”她一把扔下了伞,任雨水打湿她的眼睛,“当初可以为保住自己而扔下女儿,现在反倒豁出命去救她,以为这么做就可以赎罪了吗?你这混蛋!你都不想想这么做我怎么办?!一家人都是混蛋,从来不替别人考虑……呜……” “可恶……爸爸……”她垂下头,低低地哭泣,喃喃的声音从纠结的黑发里飘了出来,“请你,叫我吉玲好吗?我讨厌茱丽娅这个名字……” 柏恩迟疑了一下,还是抱住了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却什么话也没说。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早些说原谅呢?为什么要等到一切不能挽回之后,才来悔恨自己的铁石心肠?费马洛家的人,原来都是一样的傻瓜啊…… ********* 抹掉落在眉睫上的雨珠,栗发高个年轻人再次确认所要暗杀的猎物站在离自己不到五十码的树下,和那个黑发娇小的少女相拥——好像是他的妹妹吧。很惟美的画面,真遗憾,他必须亲手破坏掉这份美丽。 抬起手腕,寄托着性命与信赖的斯特尔姆·鲁格手枪瞄准那个仿佛一无所觉的猎物。在墓园杀人,好像是对上帝的不敬啊,年轻人挑起嘴角,还好,他所信仰的不是那个生性喜欢愚弄世人的家伙,而是一个可爱了一万倍的小小人儿——他的天使。 完成任务,就可以回去见天使了,他难忍心头的兴奋,连手心也微微潮热起来,以至于不得不深深地呼吸来平复。在行动之前,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这是inc杀手入门的信条,或许就是因为太兴奋,他居然没有注意到周围变得肃杀的气氛。 瞄准,扣下扳机,装了消音器的枪发出几近无声的“咯”响,年轻的黑手党教父应声倒下。不用再看结果,子弹非常准确地命中背部,直穿心脏,他一向对自己的枪法极为自信。 然而这一次,上帝似乎也恶意地愚弄了他。 倒地的猎物不但没有立刻死亡,反而就地滚到树后,下达了反击的命令。当年轻人发现自己被数十名武装齐全的彪形大汉包围住,时机已晚,逃走的路线完全被封住了。 很明显,这次任务彻底失败。年轻人在瞬间明白自己被出卖了,否则对方不可能如此准备周全,更不可能预知自己的行动模式!彼不上愤怒,他竭尽全力试图挽救看似无望的性命。原本静寂的墓园,此刻一变而成了血与火的战场。 柏恩·费马洛冷冷地看着那个杀死父亲的杀手顽强而徒劳地挣扎,虽然不清楚是谁暗中通知自己今天的暗杀计划,但显然这个消息是确实可靠的。他慢慢抬起手臂瞄准了那个杀手,决定亲手将复仇的子弹射进仇人的头部。 就在他扣动扳机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从树丛后扑出的身影——一个黑发的少女,苍白的脸庞上带着近乎绝望的表情,一瞬间,仿佛是母亲从坟墓中坐起。 他的手指猛一颤,子弹仍然射出。同时眼前也骤然被烟雾弹腾起的白烟遮住视线,强烈的催泪瓦斯气味蹿入鼻端,让他完全无法呼吸。 五分钟后,烟雾散去,人影也消失无踪。 ********* 抱着天使来到inc在罗马的秘巢,确定暂无危险之后,冷火轻轻放下她。 她微微睁开眼睛,雪白的额头上已经凝出一片汗珠,看着他紧绷得青筋浮现的手,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我……没想到会这么疼……” “你闭嘴!”他抑制住吼叫,“必须马上把子弹取出来!我看看——”他解开缚住伤口的手帕,割开周围的衣服,血立即开始从弹孔中源源涌出,染红了他的手。他小心翼翼地检视,“万幸,子弹穿过去了,没有留在体内!” 对于见惯血腥的冷火来说,这种枪伤实在是不足挂齿,只要缝合伤口、防止感染,休养三五天就没事了。他松了一口气,开始处理。杀手的秘巢,疗伤物品自然一应俱全,而自始至终,天使都一声不吭,只是大睁着双眼,仿佛在竭力与什么东西对抗。 “睡一会儿吧,你需要休息。” 她直直地看着他,微弱地催促,“离开这儿,我们得快走,他们……会很快找到这里的。” “我们暂时只能呆在这儿。”他皱着眉,“费马洛家族一定已经封锁了罗马,何况你又受了伤。” “不,”她的眼睛瞪得更大,却空洞得有如幽冥中的鬼,“还有地方可以去的……我知道。” ********* 那是罗马近郊一幢建在山脚的小屋,结实而古朴,但显然已经很久不曾有人到访。周围环绕着茂密的树林,离小屋不远还有一个不大的池塘。 将开来的汽车推进池塘,看着它逐渐湮没于水面后,冷火抱起天使,进了木屋。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充满着天长日久的霉味。他将她放在一张布沙发上,把窗户打开通风。 树林的气息飘散进来,她微微打了个寒战。 “冷吗?’他想月兑下外套,却被她制止了,“那边的壁橱里……应该有毛毯。” 丙然,壁橱里不但有毛毯,还有睡袋,各种野营用具,甚至还有一艘小型的充气艇,很明显是供小孩子在池塘中戏水用的。 在隔板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镜框,因为年深日久,蒙了一层厚厚的灰。他下意识伸手去拂,突然无法遏制地猛然战栗起来。好半天,他才抓起镜框塞进衣兜,拿出毛毯。 用毛毯将天使包裹严实,冷火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皮,“睡吧……你太累了。” “你……不问吗?”她却完全没有入睡的意思,因大量失血而惨白的嘴唇缓慢清晰地吐出他一直竭力回避的话,“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吧?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我有秘密吗?” “我只知道你现在必须休息。”他的脸色并不比她更红润。 “我要说……让我说,威尔……”她抓住他的手,感觉到他和她一样正在发抖。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因为害怕改变,就将所有矛盾掩盖起来,像鸵鸟一样……”她略带悲哀地看着他,“总有一天我们的隐瞒会害死彼此的……” “你不用说了……”他低低地说,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镜框,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相片。那是一张四口之家的合影——初夏的池塘边,被母亲抱在怀中的黑发黑眼小女孩灿烂地笑着。 “你……很早就知道他们在找你了?” “嗯。” “为什么不跟他们联系?” “因为……六岁前的一切,我都记得。”她凝视着照片,幽幽地说,“记得我是谁,从哪里来,记得最清楚的,是我如何被遗弃在黑巷子里。” “为什么?”如果她的家庭真如相片上一般和睦,为何她会被抛弃?天使不说意大利话、不吃意大利菜,也是因为这个吗? “因为……”她冷冷地笑着,“我是女孩。在只能保住一个孩子的情况下,我被选择做了应该遗弃的那一个。所以你看,你不要女孩是有道理的。” 这句话尖锐得令他无言。从没想到天使之所以总是以男孩装扮,原来也有着这般深刻的创痛,而他自私地从不去深思。 “你知道这一次的目标是费马洛家族,才赶到意大利来的?” 她的眼光回到相片上,仿佛有点认不出那些面孔似的,带着疑惑与陌生,“我为什么要回来呢?”她小声地问,说不清是问冷火还是问自己。 那些开怀微笑的面孔,与记忆里昏暗月光下惨白冷酷的脸孔交叠在一起,在互相的阴影中恍惚浮动,最终,微笑的面孔占了上风。她抬起头,一行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我以为我可以忘记的……我以为……我可以不在乎…” 他的脸僵硬,一道寒流冲进心里。“普雷·费马洛……”那个丧命于他枪下的老人…… “是我的父亲。” 五秒种之内,他的呼吸完全停窒,上帝!你何其恶毒! 他咬紧了牙齿,感觉到淡淡的血腥味,再睁开眼时,他暗自作出了决定,而一旁的天使已闭上了眼睛,昏厥过去。 ********* 美国·旧金山·inc总部 “怎么会出这种纰漏!冷火他疯了吗?!”夹在指缝间的雪茄被狠狠捏断成两截,kay几乎是难以置信地咆哮,“行动失手又不及时回报,现在全道上的人都知道inc的勾魂指令失败了!这对组织的声誉是多大的损害!shit!bush!……他妈的!现在让我怎么向客户交代!” 靠墙而立的黑发男子保持一贯的沉默,而坐在沙发上的另一个男人则以颇为有趣的眼神看着暴跳如雷的kay。 “还有天使——居然敢给我做这种混账事!哼!”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他悠闲地开口。 kay的脸色阴沉之极,眉峰间聚拢了全世界所有的乌云,而眼中射出类似金属般的亮光,仿佛云中一闪而逝的电芒。“inc决不允许出现这种失败,这——已经等于背叛!” 背叛者,必杀! “阿里,病毒,带冷火和天使回来——即使是尸体也无所谓!” ********* “是你干的。”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女巫盯着一脸神情自若的灰眸男子,“是你出卖了冷火,导致他行动失败。” “不愧是‘女巫’。”病毒鼓掌致意,灰眼睛里闪着真正的愉悦。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以为你应该明白我想干什么,将冷火的目标是费马洛家族的事告诉天使的不就是你吗?我们可谓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女巫的脸色变白了,“可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别说是为了我!因为我一个字也不信!”她一向认为,帮助他人而自己却什么也得不到,这种事不会有人愿意干,而病毒——绝非是圣贤! “记得我说过,我也有不惜一切也想弄到手的东西啊。”他走近女巫,轻轻掬起一络耀眼的金发,“相信我,你的愿望很快就可以实现了——当然,我也一样。” ********* 意大利·罗马 一弦昏黄的月自低矮的小山背后升起,将淡淡的月光照进这间木屋,温暖的夏夜里,裹着厚厚毛疾的小人儿却牙关打颤,脸庞灰白中透着不正常的红晕。持续低烧令她呼吸困难、口唇焦裂。两天以来,除了片刻清醒,其他时间她始终处于昏迷状态。 冷火将一块湿毛巾替换她额上已被体温捂热的手帕,忧心忡忡。对于他这样受过严格体能训练的杀手来说,这点枪伤根本不痛不痒,然而对于自幼羸弱的天使,却显然难以负荷,何况是在这缺医少药、条件差劲的临时藏匿处。她的身体似已一日不如一日。 轻轻掀开她的外衣,肩头的伤处又被鲜血浸湿。若是常人受伤,一两日伤口就该凝血收拢,但天使的伤口却始终无法完全止血,仿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崩溃。 怎么办?他在心底吼着,怎么办? 一道黑影闪过窗前。冷火立即警觉地拔枪在手,同时屏住呼吸。 门开了,一股夜风吹拂进来,他暗中提起全部戒备。 “冷火,是我!” 暗金色的长发出现在月光下,主教悄然现身,“赶快跟我走!” ********* 苞着主教来到罗马附近一处隐秘而设备齐全的医院后,早已等在这儿的女巫立即为天使做检查,冷火和主教只能静待结果。 如果因为主教一贯温和平静的处世态度而认为他是个没脾气的好好先生,那就大错特错了。当事情牵涉到天使时,主教的怒气与杀意足可令人联想到上帝的震怒。 “我曾经警告过你,绝对不许让天使受到伤害,你要怎么解释她现在这个样子?” 主教揪住冷火的前胸,水蓝色的瞳孔结着霜刀冰剑,直刺他的灵魂,“嗯?你要怎么解释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原因?” 冷火木然,任由主教毫不客气地揪着他,却一言不发。 “若不是我在天使身上装了追踪器,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拖下去?她这样的身体再加上外伤经得住你这混蛋自大任性的折腾吗?还有,如果不是被我而是被组织其他人先找到你们怎么办?你想害她死掉吗?”怒气勃发的主教一拳将他打倒在地,“即使kay不下‘黑刀子’,就凭你没有保护好天使这一点,我也绝对要你的命!”黑刀子,是inc处置组织成员的最高刑罚,等待他和天使的,将是不死不休的绝对追杀。 身为inc业绩第一的杀神,主教的话绝不仅仅是威胁而已。 冷火对主教的怒气毫无反应,只是呆呆地盯着女巫进去的那扇门。天使到底怎么样了?她……会死吗? 这个念头像极地北风一般在他的意识中吹拂,几乎冻结了他的头脑,相对,主教的威胁此时根本无关痛痒。 “不能保护天使的人,没有资格呆在她身边!等她稍微好一些,我会带她回inc,至于你——就等着‘黑刀子’吧!” ********* “怎么样?”女巫刚走出房间,冷火便迫不及待地问。 相较于他的心急如焚,女巫的神情则是一片云淡风清,“她就快死了。”注视着他,她平板而直接地宣告。 “不可能!”仿佛一个落雷在眼前炸开,他一阵晕眩,不自觉地靠住了门框,“那枪伤并不致命!” “嗯哼,”女巫点头,“枪伤不过是导火索,真正的危险来自身体的衰竭,自身的造血功能已经不起作用。她的身体就像一只遍布裂纹的玻璃杯,只要有一点压力——” 她耸耸肩,做了个手势,“砰——一切都崩溃了。”连小小靶冒都可能迅速转化为肺炎,何况是子弹造成的创伤?如果早年精心维护调养,未必不能健康如常人,但天使刻意地削弱自身,才会有今日的恶果——她,也合该有此报应的! “救她!”冷火咬紧牙关,从齿缝里迸出这两个字,因心情的激荡而微微颤抖。 “这……是你求人的态度吗?”女巫一晒,丝毫不为他近乎威胁的口吻所动,“你好像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任务失败就够糟糕了,你甚至还露了底细,又没有及时向总部报告,拖延了更换执行人的时间,致使组织的声誉大受损失。kay已经下了‘黑刀子’。如今的你,既没有资格也没有本钱对我提任何要求!” “如果你不肯救她,为什么跟主教来?”与叛徒私下接触也是违犯inc规矩的重罪。 女巫笑了,笑得既妖媚又无情,“你知道,我对你一向都是很心软的。”她看着他,仿佛赤练蛇盯着猎物,“如果报酬丰厚的话,也未必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要什么?”他皱着眉,直接地问。 “我嘛……”女巫贴近他,手臂灵蛇一般缠绕上他的脖颈,他本能地想挣月兑,女巫轻柔的低语传来:“想想天使。” 他浑身一震,僵住了。 “我要的只有一样——”她在他耳边吹气如兰,甜甜蜜蜜,而又势在必得,“你!” 片刻的沉默之后,一个尖刻且刺耳的声音答复了她,“你要我?”他冷笑,“要我做什么?这样?” 比电光更迅速,他扯下她的手臂扭到身后,迫使她更加紧密地贴合住他,几乎就在同时封住了她的唇。没有温柔,没有怜惜,这个吻暴力而愤怒。他大力啮咬着她的红润,又逐渐转向脖颈,肆意烙下狼藉的痕迹。 “还是这样?”“嘶”的一声,她的上衣整个裂成两半,她也被砰然推靠在墙壁上,“要就地验货吗?” “放开我!”女巫惊怒交加地尖叫,弹腿飞踹,将他迫退,急忙掩住大泄的春光,喘息不已,恶狠狠地盯住他——他疯了吗?! 她的眼光接触到的,是更加凌厉的眸光,冰蓝色的眼睛早已不复寒冷,取而代之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仿佛自冰层之下喷薄而出的地火。他的眼神变暗,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灰蓝—— 蓝色的怒海! 他们彼此对视,在那片蓝色的怒海中,清晰地映出她狼狈、愤怒着的扭曲的脸。 一种奇异的感觉突然攫住了她的心。 “你给我听好,”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永远、不要、拿天使来威胁我,如果她有什么不测,我会让你后悔为什么带着痛觉被生到这世上来!” “我知道了。”女巫点点头,一瞬间恢复了心平气和,语气中甚至还带着些淡淡的愉悦,“我只能想办法暂缓她的衰竭,而要真正恢复全身的造血功能,必须考虑更换骨髓。一般来说,只有同父同母的兄弟或姐妹才可能与她匹配——但,可能性也不过25%。” “你能保证多长时间?” “最多——七天!” 第七章 天使静静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影仿佛要被白色被单淹没似的,半长的黑发凌乱地散落枕畔,在白被单的映衬下,失血的面颊像像牙雕刻出来般冰冷。 他站在床前,伸手想要触模她柔润的脸,却在碰触到她的那一刻停住了。 “你要怎么解释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原因?” “不能保护天使的人,没有资格呆在她身边!” 是的,他没有能力保护她!今天她会痛苦地躺在这里,全都是他的错!仔细想想,这么多年来,真的是他在保护她吗?从童年时第一次相逢之日起,她就为了他而身受重伤;此后加入inc,治疗她的是女巫,他根本帮不上忙;她凭自己的智慧在inc占据一席之地,完全不用依靠他的力量;每一个雷雨之夜,是她将他自血腥的梦魇中拯救出来;甚至这一次——她救了他,而他杀了她的亲生父亲! 所以,他带给她的永远只有痛苦,他自以为是的保护简直可笑之至! 冷火渐渐意识到自己的改变了,从前的他是不会有这种想法的,只要天使在他身边,即使是用束缚、捆绑的方法他也毫不在乎,如果一定要分开,他宁愿与她同坠地狱!而现在,他担心天使和他在一起会有危险,他害怕天使会恨他,他恐惧自己狂烈的独占欲会无法克制地伤害到她! 是因为恋爱的原因吗?因为深爱着天使,所以才会改变…… 他已经没有自信可以保护她了,或许只有离开他,天使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吧?主教应该比他更有资格成为天使的守护神,那个男人对她的呵护向来让他嫉妒不已的啊…… “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会难过吗……”他喃喃自语,“希望不会难过太久……” “唔……”一声低细的申吟发自昏迷的天使,随着长睫轻颤,那双幽深的美丽黑眸缓缓睁开了。 他惊喜地握住她的小手,“你醒了!靶觉怎么样?会不会很疼……”他的声音一下子断了,因为天使看着他的眼神是如此陌生、冰冷、无情与——憎恨! “不要碰我。”她微弱而沙哑地说。 他的心猛然沉下去,仿佛从万丈高空失足而落。他所害怕的事,终于要发生了吗? “我这样握着你,伤口会很疼对不对?”他勉强自己微笑,“我真不小心……” “永远不许再碰我,”她轻轻打断他,眼神冷酷而坚定,“因为,我不要你了。” 我不要你了!这句话在他脑中投下一颗毁灭一切理智的炸弹。他盯着她没有表情的脸,这张总是甜蜜微笑的脸,总是温柔含情的脸,竟然也会有如此冷酷的一天! 他又被遗弃了吗?就像童年时母亲用外遇、父亲用死亡遗弃他一样,天使也用仇恨遗弃他了吗? “收回去……”他的声音开始危险地轻颤,紧紧盯着她黑幽幽的瞳眸,“把这句话收回去!” 她眨也不眨地与他对视,苍白的唇瓣紧闭,写满绝不妥协,而在她眼眸深处,却藏着深深的、深深的——恐惧。 他猛地抓住她的双肩,强迫她开口,“说你收回这句话!说呀!” 她因他强猛的力道而蹙眉,却死命咬住下唇,即使额上冷汗涔涔,痛到全身发抖,耳鸣目眩,仍是倔强无言。 他无意识地越捏越紧,直到她瘫软昏厥,才突然反应过来。 自己做了什么?!他惊恐地看着掌中濡湿的鲜血和天使雪花、石膏般苍白的脸,他杀了她吗?他杀了天使吗?! “恶魔!” 幼时第一次杀人的恐怖记忆涌上心头,那两个黑人小混混的惨叫声倏地在耳边响起,凄厉而恐惧。“你是个恶魔!” “不!”他大吼出声,他不是恶魔!不是! 可是他做了什么?! 一张惨白而阴森的脸从地狱里望着他,“你和我一样!”那张脸狰狞地笑着,鲜血从太阳穴的黑洞里婉蜒爬出,仿佛是扭曲的蛇,吐着红信,“儿子,你就是我!” “不!”紧拥天使昏厥的身子入怀,他誓言救活她,“我一定要救你,绝不让你死去!决不!” ********* 意大利·罗马·卡莱弗洛城堡 夜风在庭院的林木间穿梭,将阵阵夜来香的馥郁传送到城堡的每一个角落,扫除了白日里的燥热,带来舒爽的凉意。 万籁俱寂之时,一抹淡淡的黑影以极快的速度,闪过重重警戒,潜入府邸东侧的卧室。自宽大的阳台向屋内张望,主人正在沉睡,除了微弱的时钟滴答外,毫无声息。来人谨慎地谛听了好一会儿,终于决定行动,一把装了消音器的密林点三七五悄然瞄准床上的黑色头颅。 就在扣下扳机的前一秒种,仿佛吹灭一口烟般轻而闷的“噗”声响过,暗杀者猛地抽搐一下,“扑通!”“哗啦!”尸体撞破了阳台的玻璃门倒向屋内。 睡在床上的男子应声弹起,枪已在手。 “出来!” 他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但——窗口空无踪迹,只余白纱窗帘被夜风吹得上下翻飞。 “砰!”门被猛踹开,亚力·康迪滚了一圈又弹跳起来,手中亦举着一把枪,“柏恩!你没事吧?”听到响动他就立刻赶来,幸而柏恩未遭不测。 “我没事。”柏恩收起枪。方才显然有人想要暗杀他,却被另一个神秘人物狙击,而那人救他一命后就鸿飞冥冥。 此时府邸的守卫和保镖也已纷纷赶至,见此情景,惊怒瓜葛。他们竟让敌人溜进眼皮底下!幸亏主子安然无恙,否则他们个个都该以死谢罪了! 亚力走过去将阳台上的尸体拖进屋,灯光下,死者大睁双眼,面容扭曲,一颗子弹从后脑直穿前额。 “他是‘小表’格雷!”亚力认出这名暗杀者的身份,不由惊呼。 “小表”格雷是欧洲黑道最有名的独行杀手,出道五年来至少做过二三十单生意,行事周密,手段狠辣,从无猎物可自手下逃月兑。所谓“阎王好见,小表难缠”,格雷的危险可以想见,然而如今却当真成了“小表”了。 一个闪雷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仲夏夜的雨总是来得这般迅速与突然。一道闪电撕裂云层,与此同时,从相邻的卧室传出一声尖而短促的惊呼。 “茱丽娅!” “吉玲!” 柏思和亚力同声叫糟,那神秘人物竟未离开卡莱弗洛,而是潜进了邻室!若他伤害了吉玲……两人一言不发,一个冲向门口,另一个则潜向阳台。 “放开她!”柏恩踢开门板,锐声警告那企图不明的神秘人物。 那人一身黑衣,左手扣住吉玲的脖子,右手一把带有激光瞄准器的斯特尔姆·鲁格手枪正顶在吉玲的太阳穴上。 柏恩紧紧盯住他的眼,黑色面具遮掩下,他的双瞳亮如山猫,放射出幽冷的光。啊!是他!柏恩认出来了,就是这个人枪杀了父亲,而且还差点暗杀了自己! 神秘人物拖着吉玲转到了离门和窗都较远的死角。柏恩知道他已经察觉自己和亚力夹击他的企图,心头慢慢沉了下去。 这个人,是杀手中的极品角色,无怪“小表”格雷轻易死在他手上,吉玲落于他手,怕是凶多吉少。 “我不想杀人,”神秘人执枪的手稳若磐石,声音冷而沉,“别逼我开枪。” “你要什么?”柏恩垂下枪口,冷静地问。 “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问。” “你的血型?” “rh—ab阴性。” “你有个妹妹?” 柏恩皱起眉头,这个人和茱丽娅有什么关系?他若不认识茱丽娅,为什么要问?他若认识茱丽娅,又为何要挟持她? “对,我有一个妹妹。” “请你跟我去见一个人。” “见谁?” “那天在墓地时你见过的。” 柏恩的脸色变了,父亲下葬那天突然出现的少女,有着震动他整个心灵的熟悉,难道……难道……他的心倏然狂跳起来,当机立断下了决定,“好!我跟你去!” “柏恩!”亚力大惊,从阳台冲进来,“这太冒险了!” “不用担心。”柏恩举起一只手,“他不是来杀我的,否则就让‘小表’格雷得手了。” “放下枪,慢慢走过来。” 柏恩照做。 当冷冰冰的枪口抵上他的前额后,神秘人松开吉玲,把她推向亚力,一手扼住了他的脖子。“走!” “你是inc的杀手?”坐上一辆雪铁龙,在神秘男子的命令下开上出城的路,柏恩冷冷地问。 那人没有马上回答,抬手揭下面罩,露出一张极其年轻、极其英俊,而又极其冷酷的脸庞。“我是冷火。” ********* 柏恩·费马洛推开一间白色病房的门,立刻见到了那个惊鸿一瞥的女孩。 她半坐半躺在病床上,黑发柔顺地披拂在肩头。她原本静静望着黑暗的窗外,听到开门声就转过脸来。那是张小小的、苍白的脸,有着柏恩熟悉的五官,和陌生的神情。 柏恩·费马洛的心脏强力鼓动着,一股喜悦的浪潮激动他的思想、他的感情,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找到了——不是也许、可能,或99%的肯定——她绝对就是茱丽娅·费马洛,那个小时侯既爱哭又爱笑的、分离了十四年的、他惟一的亲爱的妹妹! “茱丽娅……”他轻轻叫出这个珍贵的名字,仿佛害怕声音一大就会将她化为幻影。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回答,却也没有否认。 柏恩心一沉,她……不记得他了吗?毕竟那时她才六岁……“是我!”他向她走近几步,“我是……” “柏恩。”她悠悠地开口,正确地说出了他的名字,用的却是英语,“我记得你。” 一股热浪冲进眼眶,他闭了闭眼睛,却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平复激动。他大步来到床前,伸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瘦弱的身子。“茱丽娅!茱丽娅!” “啊……”她低低的叫声中带着丝丝痛楚,他立即敏锐地察觉到她睡衣下包扎的厚厚绷带。“你受伤了?”他松开她,焦急地问,“要不要紧?” “柏恩……”她不理会他的问题,眼眸中有着淡淡的疏离,“你为什么来?” “什么?”柏恩愕然,他没有想到在漫长的分离之后,茱丽娅竟会问这样的问题,“你不知道吗?我们找了你十四年啊!” “为什么要找我?”她仍坚持问,仿佛完全不明白他的激动。 他哑然。为什么?为了弥补?为了愧疚?为了……爱?他说不出口,那个字太纯净、太神圣,现在的他无法理直气壮地宣称;而弥补或愧疚……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得教人恶心!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是的,他为什么要找她呢? “为了……我自己。”良久,柏恩终于回答,“为了我的良心。” 她笑了,眼神变得柔和,“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柏恩看着她,这是他的妹妹,血脉相连;这也同样是个陌生人,他不清楚她的过去,也无权干涉她的未来。 “你是谁?”他低声问,不复有刚见面时的情感激涌。 “我叫天使。”她微笑,“因为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人曾经告诉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守护天使,只有他找不到,所以,他要我永远陪在他身边,做他的守护天使。” “我喜欢这个名字,柏恩。” 柏恩终于明白,他的妹妹不再是他记忆中的小女孩,应该说,自从十四年前父母将她遗弃在纽约的黑巷之时,茱丽娅·费马洛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名叫天使的女孩,而她,也有着自己归属的天堂。 “我懂了……”他点点头,“天使。” 看出她的疲倦,柏恩不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这间病房。 在他拉开门的那一刻,一个悠悠的声音传进他耳中,“你的父亲已经不欠我什么了,柏恩。” 轻轻带上门,柏恩·费马洛吐出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气,重新戴上黑手党教父的冰冷面具。 那个带他来这里的栗发蓝眼男子仍站在不远处,他——应该叫冷火吧? “有些事情,我想你该会有合理答案。”柏恩逼近这个总是面无表情的俊俏男人,既然带他来到这里,又毫不顾忌地表露身份,想必已有全盘托出的准备。 “你问。”冷火简单地说。 “茱丽娅……怎么成为inc一员的?”当年费马洛家族灭了追杀父母的对头后,才知道茱丽娅已奇迹般逃出敌手,但他们几乎将整个纽约翻过来用筛子筛,也没能找到茱丽娅的下落。此后的十四年,父亲和他也曾多方查找,始终音讯全无。如今方知竟是加入全美暗杀界的天王级组织*,难怪他们毫无线索。 “首领捡到天使和我,就这样。”冷火的回答简短而坦白,“但是天使的身世在inc中并无人知晓。”他说谎了,并不是不知晓,而是不愿知晓啊……如果早知道,他一定不会接受这项任务的! 天使和我?这个叫冷火的男人……也是弃儿吗?心思一转而逝,柏思想到的是另一个重要问题。“inc派你们来暗杀我父亲的?”费马洛家族并未曾开罪过inc,想也知道是有人雇佣他们下手。 “准确说是派我来暗杀你们父子,只是没想到买家还另外请了‘小表’格雷。” “谁是买家?” 冷火摇了摇头,这涉及到组织的机密与inc的职业道德,即使知道也不能告诉柏恩·费马洛。他是被“黑刀子”惩戒,但他并不打算背叛组织。 知道不可能得到答案,柏恩的脸色阴沉,“你冒险带我来这里,不会只是为了让我和茱丽娅相认吧?” “天使……病得很重,必须进行骨髓移植。”冷火咬牙,直接说出目的。 “什么?”柏恩大怒。虽然他早看出茱丽娅状况不佳,却没料到竟严重到这等地步,“inc怎么回事,救了茱丽娅却没有好好照顾她吗?” 冷火不语,柏恩则视为默认,“如果茱丽娅有什么危险,我会用一切力量铲平inc!” “至于你——既然是你杀了我父亲,那么就由你接受我的复仇!等茱丽娅病好之后,再来算你我之间的血债!” ********* 他站在房门前,想要伸手推开,迟疑了一下,还是放下了。 “为什么不进去?” 一个微带好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倏地回头,女巫端着一个小托盘站在那里。 他无言地让开路。女巫拉开门,又问了一句:“你不进去?” 他摇摇头,天使不会想见他的,现在的他,也没有资格去见她。 女巫耸耸肩,向病房内走去。“等一等!”他伸出手,“吃完药,给她吃这个。” 摊开的掌心,一颗牛女乃巧克力静静躺着。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他无力地倚住门,将额头抵在门板上,仿佛这样就离她更近一些。随着一声沉闷的雷鸣,走廊的灯也开始明灭跳动,熟悉的恐惧又倏地袭上心头。他不由自主地缩拢肩,手捏攥成拳,整个人紧绷成一团。不要!不要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 他呼吸急促,冷汗直冒,下意识地前前呼唤,“天使……天使……” 但是这一次,他听不到回答,也没有那双把他拖出回忆沼泽的温暖小手。错误不能得到修正了吗?他没有机会弥补了吗?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吗? 他一直只想保护她的啊……他一直只想在她身边的啊!天使…… 还有什么是可以为她做的吧?又一声雷鸣滚过,他倏然想到,眼神燃起了一线火光。是的,还有能为天使做的事—— 雷雨终于落下来了。 ********* 回到卡莱弗洛时,雷雨已经狂泻如注,只是从汽车走进大厅的短短距离,也已经让柏恩从头湿到脚了。 “柏恩!” 等得提心吊胆坐立不安的亚力·康迪和吉玲·罗特立刻迎上来。 “你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你全湿透了!快去换衣服吧!“ 柏恩恍如未闻,只是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吉玲·罗特。 “你怎么了?”吉玲关切地伸手在他眼前轻晃,“柏恩?柏恩!” 他仍怔忡着,电光撕裂大气,在窗前一闪而过,那张小小的遥远而微笑的脸,在记忆中模糊、泛黄、破碎、远去,他明明才刚见过她,为何此时却丝毫无法准确忆起她的样子?反倒是眼前这张皱着眉头,眸中溢满关怀与淡淡忧郁的小脸,在心头益发清晰起来,甚至,让他莫名感到熟悉而温暖…… “茱丽娅……”他忽然张臂抱住了吉玲,把脸埋进她的发丝,在她耳边低低地呼唤着,“茱丽娅……” 亚力无法自抑地张大了口,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几乎算是奇迹的景象。 电闪雷鸣,似在嘲弄,似在叹息。 ********* 雷雨愈趋剧烈,大有转成暴风雨之势。主教站在窗前,负手而立,“出来吧。”他淡淡地说。 两条人影诡异地现身,一个黑发而高壮,眼眸黑中隐泛蓝光;另一人瘦削高挑,有一双灵动的灰眸。 “我想也该到了,inc的追踪网一向很有效率。”主教回过身,水蓝色的眸子平静无波,“kay派你们来的?” “在这种情形下相见实在有些尴尬,但也没办法。”修特·奥拉比——病毒眨了眨眼,“我不太清楚你和女巫的行为算不算背叛,不过我打算当做没看见,反正我们的任务里没包括这个……”他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同伴,接着说,“阿里对付柏恩·费马格,而我则负责解决冷火。kay说必须带回他们——不论死活。” “你觉得你做得到吗?”主教淡淡地问,电光在他的金发上闪亮,却未能动摇他一分一毫。 “哎,被你这样一说真伤脑筋……我可从来不想跟inc的头号杀神作对啊。”病毒有些夸张地大叹一口气,灰眸闪过几分不怀好意。 “我也不想令你们为难,”主教总是温和微笑的俊容变得冷峻,“关于这件事,我会回总部亲自跟kay谈。在我回来之前,请你们暂时不要动手,一切后果我自会承担。” “既然你这么说……”病毒耸耸肩,“我们也不会不知好歹,是不是?” 阿里仍旧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也不喜欢做这种与同伴自相残杀的任务,何况他是真心疼惜天使那个乖巧可爱的女圭女圭。主教能一力扛起自是最好。 “那么,若是在我回来之前,天使与冷火出了什么事的话,也就着落在你们身上了。” 主教终于微微一笑,阿里皱起眉,病毒则冷下脸。 窗外,暴雨如瀑,仿佛在呼应屋里的诡异气氛,下得愈发惊天动地了。 ********* 悄无声息地在床边坐下,主教轻抚天使无血色的脸颊。她并非沉睡,只是因精神不济而无力睁目。 “天使?”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拉斐尔。”她闭着眼,呢喃的声音像蚊子叫,“上帝喜欢开这种愚弄凡人的玩笑吗?” 她已经竭尽所能地斩断与费马洛家族的联系了,却不料天意弄人,兜兜转转之后一切又回到起点,而且,这一次还无可避免地要连累拉斐尔…… “不用担心。”主教眼中流露出奇异的笑意与悲哀,“神甫会为你祈祷的。” “也会为威尔祈祷吗?” “会的。”他停顿了一下才回答,声音中的迟疑被巧妙地掩饰了。 如果可能,他是非常想将那个男人抹杀干净,成为天使心目中惟一依赖信任的人。然而,总是太迟啊……“你……不恨他吗?即使他杀了你父亲,你也一点儿不恨他吗?” “我是威尔的天使,没有威尔,我也就不是天使了……爱上火焰的我,即使会被烧伤,也没有办法啊…” 闻言,主教恍惚了。幸福或许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束缚他人,也被束缚;或许,每个人的幸福都有不同的形式,而天使与冷火已经找到了属于他们的最好的一种…… “睡吧,”他站起身,“等你醒来后一切都会好的。神甫向你保证。” “拉斐尔……” “嗯? “我一直在想,你问我的那个问题。” “什么?” “我怕的——每一次当威尔出任务时,我都害怕他会死……我可以信任你吗,拉斐尔?” “当然……可以,为天使服务可是神甫的职责啊。”他慢慢地说,感觉到一股苦涩从嘴里一直蔓延到全身。常常,我们信任一些人,爱的,却是另一些人…… “那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睁开眼睛,乌黑的眼珠散发出某种奇异的光彩。她是inc的“天使”啊,即使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代表她毫无自保本事…… ********* 柏恩·费马洛穿着无菌衣,站在与手术室相邻的一间病房内,透过玻璃墙注视着那边的动静。 马上就要为茱丽娅动手术了,各种医疗器材全部准备妥当,医生和护士神情严肃地往来穿梭。柏恩不得不佩服inc的行动能力,竟能请得动美国最知名的外科手术专家——加西亚·米尔斯来为茱丽娅主刀! “费马洛先生,您做好准备了吗?”一身淡绿手术服的加西亚·米尔斯博士礼貌地问。他今年五十二岁,秃顶而高瘦,有着一双羚羊般温和的蓝眼睛。 “好了。”柏恩点头,随护士的指示躺上手术台,等待加西亚·米尔斯博士提取他的骨髓进行移植。 ********* 无影灯下,手术正在忙碌地进行。 “老实说,我没想到你会答应来为她动手术。”站在加西亚·米尔斯博士身旁担任助手的男子悠悠地说。 加西亚·米尔斯没有回答,手术刀利落地划下。 “想想,假如你一刀失手,会有什么结果?” “我会被冷火、主教和柏恩·费马洛全力追杀,而且死得奇惨无比。”博士冷然开口,“所以,别诱惑我做出自杀的愚行。” “呀!”男子的语气颇为惋惜,“我的话听起来是这个意思吗?” “在我听起来就是这个意思!”博士的眼光比手术刀更尖锐,“无论你想干什么,别把我扯进这趟浑水,病毒!” 病毒的灰眼珠一转,带出邪邪笑意,“可你已经趟进来了不是吗,女巫?” 如果他是想分他心神,那么他做到了。握在手中的手术刀一紧,按捺住邦断他颈动脉的,博士冷然以对,“滚出去!” ********* “手术中”的红灯跳了一下,熄灭了。身穿淡绿无菌服的博士走出来时,一眼看见倚着墙壁,正死死盯着大门的俊俏男子。 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却未出声。只一双冷如蓝冰的眼珠,带着从所未见的浓烈希冀,直直地望着自己。 这一刻,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是完完全全的只有他一个人啊……不管是为了什么…… “以这种方式吗……”博士在胸中自嘲地低语,也罢,他一向不太贪心的,而且,答应过某人的事可得一丝不苟地完成才行。 “手术成功了,接下来得看后效,不过应该不会有问题。”他恢复原本的清脆声音,给了眼巴巴看着他的男子一颗定心丸。 那双透明眼眸中,火光迸现,像寒冬初升的朝阳,刹那间光芒四射,耀眼夺目,生机勃勃。冰蓝融化成湛蓝的晴空,倒映着青的山、绿的水,还有自己一抹惆怅的笑。 “过五个小时她会清醒。”他扫一眼他染了暗红的袖子,“处理一下再去见她吧。” 转身欲离开时,一个淡淡的声音传来,“谢谢。” “哼。”他没答话,这一次总算不是做白工了。好运的小子啊…… ********* 意识自天上落回人间时,她感觉到腰部痛痛麻麻的,但那痛和麻都带着懒懒的味道。呼吸中闻着病房特有的消毒水和淡淡的硝烟与血腥,都是十四年来闻惯的,朦胧中,一只熟悉的手轻触额头,过了半晌,才依依不舍地收了回去。 知道有他在身边——那种暖暖的感觉不会再是别人。嘴唇扯出一抹笑意,为了照顾病人安眠,窗帘都放下来了,整个房间暗得看不清五官,即使偷笑也不怕被发现。 “威尔……” 他小心翼翼地回答:“感觉怎么样?” “你杀人了吗?”她低低地问。 “嗯。”总会被她发现,换了衣服也藏不住呢。他从来不是嗜血的狂人,也从不以杀戮为乐,但这一次,当他只身闯入“豺狼”胡安的老巢大开杀戒时,竟然会有一阵阵无法遏抑的疯狂快意。如果能用这些人的血,赎换他的罪…… “受伤了。”这句话是肯定。 “嗯……”迟疑了一刻才承认。伤在左臂,几乎贯骨。或许,只有用自己的血,来换取天使的宽恕…… “笨蛋威尔……” 他感觉到一只小手模索着握住他的手,没什么力道。他紧紧抓着这只手,把脸埋进床单,无法抑制住沸腾的心。 本以为不会再听到的。第一次出任务带伤归来,天使心疼而愤怒地责骂,从此成了两人之间的甜蜜绰号。有了不共戴天的杀父血仇的恩怨纠葛后,他已不奢望还能听到天使如此亲昵的称呼。仿佛一切都未发生…… 但他清楚地明白,这样的亲昵,只是因为她麻醉后的意识不清,当她醒来后,又会在她眼中看到同样的憎恨和恐惧。如果一切都未发生就好了…… 而这一幕,在无声无息中,落入一双惊讶且愤怒的眼睛。 第八章 美国·旧金山·inc总部 望着推门而入面带微笑的暗金长发男子,kay在心底为自己即将面对的麻烦叹一口气。 “若是来找我喝茶聊天无比欢迎,若是来为冷火、天使说情就免开尊口。”一见主教进来,他就预作声明。用脚丫子想也猜得出主教所为何来。 “我看起来像是要说情的样子吗?”见kay这般如临大敌的紧张,主教倒笑了。 “难道不是?”冷火也罢了,天使却自小便是主教心尖儿上呵护的珍宝,怎么舍得真让组织处置? “如果我说是,你肯答应吗?”主教一派不慌不忙的样子,神态从容地在kay对面坐下,动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唔,是最上等的英国伯爵红茶啊。”他愉快地端起茶杯放在鼻前嗅了嗅香气,微笑着说。 kar觉得头大如斗,主教的笑脸迎人之下,一向藏着不容质疑的坚持。问题在于用什么形式达成“双赢”局面,不管怎么说,这不是简单的“人情”可以了结的小事。 “身为inc的首领,我无权答应你的要求,组织的规矩不能破。”想了想kay还是无奈地摇摇头,如果不是情势所限,他何尝想损失手下两员顶尖人才?更不愿因此而被这男子找上门来啊……可是规矩就是规矩,管理inc这样的组织,若无严密的纪律,如何得以约束人心?早成一盘散沙乌合之众了! “换一种身份呢?”主教忽然以一种奇异的神色说道,“如果我请求的不是inc的首领,你会答应吗?” kay的脸色有些古怪,缓缓问,“另一种身份……是什么?” “我的父亲。”主教的笑容完全不见,紧紧盯着kay乍青乍白的脸,“一个儿子对父亲的请求,你能拒绝吗?” kay直勾勾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数十年往事回忆蓦然涌上心头,良久,他终于长叹一声,举手掩面,“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主教端起红茶杯,隔着茶烟悠悠地说:“我一直都知道呀。” “你……”kay倏地抬起头,诧异地盯着主教温和的神色,“既然知道,为何从来不问?” “有这个必要吗?”主教挑起一边唇角,“当我十岁那年母亲去世,你把我带回美国时,我就知道,你不会承认有我这个儿子。而且在那种情况下,如果我说了出来,只怕早就活不到今天了。” “你说得没错。”kay疲惫地抹了把脸。十余年前,inc也有过一场极大的内斗,几派人马都想争夺首领之位,在当时的危险情势下,这个孩子无疑会成为斗争的牺牲品,“但我并不是不想承认你,我只是……不知道你会不会接受一个从没有照顾过你关心过你的父亲,我害怕你从此恨我,与其变成这样,还不如保持现状,久而久之,我更不知该怎么告诉你了……” “这一点你不用再费心,因为我这辈子也不可能承认你是我父亲。”主教微笑着说出残酷的话,“所以,我不会用儿子的身份来请求你,事实上,我只是代表天使来谈判。” “谈判?” “天使离开总部的时候,做了一点小小手脚。她修改了自动防御系统的密码,现在除了她,没有人能进入这个通道,而且只要她在远距离遥控,随时都可以开启自毁程序,将整个总部炸上天去。”主教若无其事地弹个响指,“对于她的专业技术,你不会有所怀疑吧?” kay沉默了很久,主教也悠闲地等了很久。 “‘黑刀子’是无法收回的……” “但是,换个执行人,结果应该会有很大不同……这个交易你还满意吗?我的儿子。” “很满意。”主教起身,打算离去。 “你很像你母亲。”金发、蓝眸、漂亮的五官与优雅的气质,“也很像我。”懂得利用一切有利条件达成目的,更懂得在关键时刻打出致命王牌。 他不曾回身,淡淡地更正:“我既不像你,也不像她。”没有她的愚蠢,也没有他的冷酷。 必上门,主教轻轻吐出一口气,感觉似乎有一块硬硬的东西堵在胸日,闷得连呼吸也急促起来。这么多年啊…… “喵。” 抬眼望去,走廊转角处,一双绿荧荧的猫眼直直地盯着他。“是你啊,菲利克斯。”他笑了,走过去想抱起栗色小猫,伸出的手却被爪子打掉了。菲利克斯皱着鼻子嗅了嗅他,垂着头慢慢走开。 “很挑剔的猫啊……”他的笑容扩大了,再次伸出手,准确地拎住猫脖子,“想你的主人了吗?那么,跟我去见她吧。” ********* 意大利·罗马 柏恩·费马洛穿过花木扶疏的中庭,走向那幢黄色的二层小楼。在进入玻璃门之前,他伸手模了模肋下以确定枪的位置。 白色病房里静悄悄的,黑发少女安详地睡着,栗发年轻人坐在床前,握着她的手,表情是深深的哀伤。 柏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走进去。 冷火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放开女孩的小手,俯身在她雪白的额头印下一吻,然后站起身,领先走了出去。 “我明白你的来意。”走廊上,冷火冰蓝色的眼眸一片空白,“我随时等你动手。” “我说过,我们之间的债总会清算的。”柏恩俊秀的脸庞浮起煞气,紧紧盯住他,“在此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茱丽娅在inc的代号‘天使’,是你取的?” 冰蓝色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的真实姓名。” 柏恩点了点头,“看在茱丽娅的分上,我们公平决斗,你选地点吧。” 冷火垂下眼,“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医院的中庭。天色阴暗,飘落零零星星的细雨,浸润两人的头发、面颊、外衣,清凉中带着沉重。意大利的雨季。 “就这里好了。”冷火低声说。话一字一音地从他口中吐出,毫无质感地飘忽,“不会有人来多管闲事的。” 整个临时医院都是inc的外围组织,暴力血腥早已当家常便饭,更懂得“与己无关视而不见”的规矩。 “动手吧。”柏恩冷冷地说,枪已在手中。 冷火闪身,斯特尔姆·鲁格乌黑的枪管划出一抹亮色,抵住柏恩的额。几乎同时,一根冷硬的枪管也毫厘不差地抵在他的胸口,对准心脏。 柏思无疑有着出色的身手,而冷火,更是在生死线上磨练出的杀人技巧,不是两败俱伤,就是同归于尽。 两人都静静站着,雨在周围织成了网,笼罩一切。 “咯。”扳机扣下,却只响了一声。枪里没有子弹。 “我不会杀你,因为你是天使的哥哥。”冷火垂下手,“可你为什么不开枪?” 柏恩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冷火的左臂,感觉到他身子猛地剧颤。黑色衣袖下,某种温热濡湿的东西涌了出来,浸润了柏恩的手,留下鲜红的色泽。 “你受伤了。”柏恩说,“‘豺狼’胡安和他的手下,都是你杀的。” 几天前,继费马洛家族前教父普雷·费马洛之后,意大利黑道上另一股大势力“豺狼”胡安也在自家宅邸被枪杀,同时被杀的还有组织所有重要成员。凶手负伤逃逸,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据警方推测,属于黑道内部的火并与清洗。 “胡安就是雇佣你的买家。”冷火没有说话。 “为什么这么做?” 他抬起眼睛,直视着那双和天使神似的、黝黑的眼睛,“这是我惟一能为天使做的事。”雇主已死,inc不会再替死人做白工。 柏恩也直视着他冰蓝色的眸子。 扳机扣下。 冷火脑中一瞬间完全空白,但是——没有枪声,没有震动,没有子弹钻入身体时的灼痛。 空枪。 他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柏恩。 柏恩的脸上闪过一丝疲惫的表情,“这也是我惟一能为茱丽娅做的事。” ********* 带着潮湿的雨的气息,柏恩·费马洛走进这间洁白的病房。 那个单薄窈窕的身影静静地半坐半倚在床上,侧头望向窗外。一株高大的苦楝树将枝条伸展到窗边,绿油油的叶片上不断地滴落晶莹的雨珠,一如父亲葬礼那日。 在床边坐下,柏恩调整着呼吸。他该要说些什么的,头脑却始终找不到适当的词句。空气中漂浮着某种奇妙的微粒,缓慢而粘稠,一点一滴融化在四周,悄无痕迹。 忽然之间,他觉得什么也不必说了。那扇窗正对着中庭,从这里,外面的一切都可尽收眼底。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有一次我们全家在白月兑小屋渡假,碰到下雨天,我吵着要出去玩,爸妈不答应,我又哭又闹个没完,你就说,只要我乖乖的,就送我一个天使……” “结果,你冒着雨爬到屋后的树上掏鸟窝,抓到一只刚长出羽毛的灰山雀。” “我记得那一天你高兴极了……” “爸爸做了笼子,可是小鸟不吃不喝,第二天就死掉了。” ********* “谢谢你送我天使。这一次,没有笼子,她不会死掉了。” “爸和妈不再欠我什么,”她终于转过头,黑曜石般晶亮的眼眸里清澈一片,柔和地、亲切地、带着淡淡感激和微笑望着他,“你的债也还清了……哥哥。” 柏恩·费马洛知道他做对了。甜蜜、欢笑、背叛、悔恨、弥补……这些都已成为过去,背负了十四年的重担顷刻间消失。他突然觉得极度疲倦、从所未有的疲倦,同时也觉得极度轻松,温暖而平和的轻松,是上的,也是心灵上的。 他一言不发地伸开双臂抱住她,真正感觉到融入骨肉的血脉联系,“茱丽娅……茱丽娅……” “是的柏恩……哥哥……” 费马洛家族的这一双兄妹,在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之后,终于可以毫无芥蒂地彼此拥抱、彼此原谅、彼此安慰——也彼此告别。 柏恩明白茱丽娅是不可能留在他身边的,她现在是某个人的天使,那个位置对她来说,比这世上的一切都重要,而他也可以理解,所以,就这样笑着告别吧…… 且尽今日情,明朝又天涯。 ********* “真让人感动啊!”加西亚·米尔斯博士看着监视屏上紧紧相拥的兄妹,以朗诵般的语气感叹道。 “是啊,很圆满的结局。” “一切都照你的意思来演出,我想我的角色应该算是成功的吧,主教大人?” “我从不怀疑‘千变女巫’的演技,”主教微微一笑,“谢谢你的协助。” “只是互惠而已,况且这也牵涉到我的职业道德,若让那小丫头就这么死了,岂非砸了我的金字招牌?不过我倒是没想到这么容易成功。可能是关心则乱吧——”他略带嘲笑地摇摇头,“骨髓移植?天!他们真的相信那是骨髓移植手术吗?名医的话果然权威,就算我说必须给天使换个心脏,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剖开胸膛问合不合适吧?” “在先入为主的印象下,你说什么他们都会相信的。” 博士看了他一眼,“设计这个天衣无缝的骗局,最后还是要让他们离开,你真的不后悔?” “天衣无缝可不一定,我想疾风应该看出一些端倪,所以才硬拉着毕加索去出任务的。疾风在沙漠中行动会需要帮手只是个笑话,他是不想让莽撞的毕加索搞出什么麻烦吧。”主教淡淡地说。 博士凝视他片刻,忽然冷笑,“话说回来,对一切真相最了如指掌的你,却要假手于我来行动,故意躲开以惑人耳目,只是不想破坏你在天使心目中的完美形象吧。冷火也好,费马洛家族也好,他们的死活你根本一点都不在乎,这世上你惟一关心的就只有天使而已。” 主教悠然微笑,“我从来也没有说过喜欢冷火吧?” “难道真的不曾想过借这件事渔翁得利?” “或许。但聪明人懂得什么该说,什么最好永远忘记。” “当然,我一向是聪明人。”博士耸耸肩,“下面的事应该轮不到我出场了,就此告辞吧。无论如何,在kay面前还是要做个样子呀,我可不想接到‘黑刀子’。” ********* “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消息。”主教柔和地微笑,对着眼前这两个身负特殊任务的同伴,一个看不出什么情绪地眨眨眼,另一个则明显是松了一口气,“kay改派我执行‘黑刀子’,你们可以返回‘洞窟’了。” 阿里点点头,一言不发地离开。既然有主教接手,天使和冷火必定绝无危险,他一向信任inc头号杀神的办事能力。 病毒咧嘴一笑,灰眼睛亮得出奇,“我很好奇你是用什么方法说服kay改变主意的,下次如果我有难也可以用来救急。”inc的“黑刀子”若是这么轻易就能收回,早就被人拆个十七八次不止了。 “你想知道?”主教的笑容不变,水蓝色的瞳孔却慢慢收缩,针一般刺向病毒,“用你的生命来交换,肯吗?” “唉,被你这么一说……”病毒模模鼻子,打算识趣走人了,“好像太贵了一点儿……呃!” 一粒子弹无声地擦过他的耳垂,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身后,一个优雅的声音淡淡传来:“无论你出于什么目的出卖冷火,我都没兴趣管,但是,让天使受伤的罪,神会裁定你用死来偿还。我相信,聪明人知道什么是禁忌。” 他没有回头,径直离去,冷汗在看到阳光的那一刻,涔涔而下。 ********* 最后一次,亲吻在洁白的额头上,柏恩·费马洛依依不舍地起身。 再如何心痛也得放手,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他们都回不去了,每个人有自己的路要走,生活永远只能向前,通往过去的门是找不到的。 “好好保重。” 她以笑容许下承诺。 门开,门关,世界分隔。 门外,有人在等着进去,表情一如既往地铁板一块,只是冰蓝的瞳孔中燃烧着低温的火焰。柏恩·费马洛忽然觉得很想一枪干掉这个让他极不顺眼的小子,咬了咬牙,压住了冲动,“你——给我照顾好茱丽娅,若她不幸福,我宰了你再挑了inc!” 冷火没吭声,眼里却有着一闪即逝的感激。 驱车回到卡莱弗洛,当先奔出来的吉玲一见柏恩染血的手就失声惊呼,“你受伤了?”跟着,亚力抢前来到他身旁一言不发开始检查他的伤势。 从那双和茱丽娅相同的黑眸里,柏恩看到了关切。焦急、惊慌,看到了一个妹妹对兄长的全部感情。这不就是他一直在找的吗?心里有个声音在低低地说,这样就是最好的答案吧……上帝用自己的方式给了他们救赎。 吉玲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他意想不到地笑了,那是个很温暖、很开朗的笑容。他说:“身为黑手党教父的妹妹,可不能轻易掉眼泪啊,吉玲。” “谁……谁在掉眼泪!”吉玲不好意思地回嘴,侧过身用手腕拭了拭额,“我是在流汗!” 真的,她只是在流汗……还有,他叫她吉玲了…… ********* 推门的一瞬间,冷火屏住了呼吸。 天使静静地背靠着枕头坐着,半长的乌发披散在肩头,包围着那张小小的、苍白的脸。看见他进来,黑眸眨了眨,似乎有些茫然。 冰蓝对上黝黑,海洋映着夜空,哀伤落入沉默。 曾几何时,那样血肉交融不可分拆的两人会相对无言,难道人心如此脆弱,经不起一丝风雨,再回首已百年身…… 他一步一步走近,脚下像拖了千斤巨石,有什么东西哽在胸口,郁闷得难以言喻。终于,他站在她面前。 “我……不想说对不起……”因为那并不能挽回什么。 她望着他的眼神像冬夜的流星,光芒闪烁,明明暗暗,传递着他无法明白的讯息。 “我的父亲,非常爱母亲,当她坚持要离开他时,他……枪杀了她,然后自杀。”他吃力地、一字一句地述说着那场悲惨的、纠缠了他一生的噩梦,努力设法让自己不要颤抖。雨声、枪声、划破长夜的电光、喷溅在脸上的温热的血,以及男孩骇极的尖叫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他,将他拖回灭顶的漩涡。他闭上眼,汗水混合着雨水,顺着脸颊滑下,“所以我害怕爱,我知道那是种多么强烈而具有毁灭性的东西。我希望你一直是男孩,自欺欺人地认为这样我就不会爱上你,就可以保护自己、也保护你,但是……一切都改变了……我想爱你,以男人对一个女人。你是我生命的全部……我无法忍受你离开我,我嫉妒任何能靠近你的男人……” 他深深吸了口气,睁开双眼,唇边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我终于明白我有多么像我父亲,想要独占所爱的人,即使会伤害她也在所不惜,我和我父亲是一样的……这大概就是命运吧……尽避我竭尽全力逃避这种命运,还是无法克制自己、伤害了你…… “所以,假如你想离开我,我不会阻拦你……”语声已经难以辨别地模糊了,仿佛是紧紧掐着喉咙所发出来的申吟,“但是我不会离开你。绝对不会!若你不愿意再见到我,我可以躲到暗处,你不必担心我打搅你的生活……允许我守护你好吗?天使,我需要你……” 她震了一震,眼神倏乎朦胧。这个男人,这个陪伴了她大半生的男人,正把自己最骄傲的心和自尊抖落在她脚下,坦白他所有脆弱和依赖,向她祈求着救赎,她要怎样回答他呢? “我……不想呆在意大利。这里已经不再是我的家了……我也不想再回美国,不想再过那种没有自由的危险生活。”她抬起眼,眸中透出一种渴望的亮色,“平凡、安全而稳定,不再等待、寂寞、恐惧。这就是我要的生活。” “我答应你。”他屏息敛气,一字一顿地许下承诺。既然能为她拿枪,就能够为她放下。虽然身负组织的绝杀令,也知道执行者已经近在咫尺,只是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动手。身为顶级杀手,对危险自有一种特殊的敏锐感知。但此时此刻,别说是inc的“黑刀子”,就算是上帝,也绝不能阻止他实现天使的愿望,这是他最后的救赎! 握住天使冰冷的小手,他虔诚地烙下一吻。这双手,是永远永远也不能放开的,今生今世,生生世世…… “我还没有原谅你。”她任由纤手停留在他掌中,轻轻地声明。 “我明白。”苦涩填满胸臆,天使一向依顺他、包容他,像涓涓的水,至柔至顺,然而他也知道,在这柔顺中潜藏着某种比钢铁还要坚硬的东西。从某种方面来说,天使可以比任何人都更冷酷残忍,绝不宽贷。 低低的敲门声响起,冷火感觉到掌心里的小手轻颤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刚走进病房的金发男子。拉开风衣,一只栗色毛球探出头来,细细地“喵”了一声。 “菲利克斯!”天使又惊又喜地叫起来。 “这只猫很挑剔,既然养了,就要负责到底。”主教放下猫,菲利克斯立刻跳上床,站到天使怀里,用鼻子厮磨她的脸颊。 “呵呵,哈哈……菲利克斯……”她抱住小猫,甜美的笑从唇边流泻,流入两双海洋般的眼。 冷火站起身,直面这个从小到大都觉得碍眼,偏偏又总是要与之对上的男人,暗自绷紧了全身每一个细胞警戒。 “我跟kay谈过了,组织同意不追究天使私自行动的错误。”主教露出温柔的微笑,对天使柔声说。 “我不会把天使交给你的!”冷火的手已经放在枪套上,目中流露出杀人前的极度寒意,“天使不想再回inc。” “无论天使的想法怎样,你都没有说话的资格!”主教终于看向他,温柔瞬间化为冷酷,“在‘黑刀子’之下的你不过是个暂时还能呼吸的死人而已。” “拉斐尔。”天使轻轻地,求恳似的呼唤主教的名字。因为有他的存在,她从来不担心自己会受到组织的惩戒,然而……威尔又如何呢?尽避她安排了保命措施,也无法肯定kay会同意谈判条件,毕竟,威尔此次所犯的,是inc的大忌! 他永远没办法不对这个孩子心软啊,主教无声地叹了口气,幸好这种弱点只有一个,否则他还真该考虑改行当牧师了。 “威尔·文森特,代号冷火,触犯红色条令第一、四条,以‘黑刀子’处死,执行人:拉斐尔·席洛。档案117号封存注销。” “天使因病不治,葬于意大利,见证人:拉斐尔·席洛。档案118号封存注销。” “从今以后,inc不再有‘冷火’和‘天使’。” 主教对天使微微而笑,“这样的结果,你还满意吗?” 天使的黑眸浮起薄薄的雾气,而在雾气之后是如释重负的焕发神采。她深深凝视主教,“谢谢你……拉斐尔。” 而本以为非得经过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斗才能月兑身的冷火,则完完全全被这样的状况弄得怔住了。 ********* 美国·旧金山·inc总部 “辛苦了,奥拉比先生。欢迎无恙归来。”端起热气腾腾的咖啡杯,靠在皮椅里的中年亚裔男子笑眯眯地向来者打了个招呼。 “哼!”修特·奥拉比不客气地往沙发上一坐,“托您的福,总算活着回来。” “愿赌服输嘛,年轻人,我们有约在先不是吗?” “以后再有这种‘好差使’,麻烦还是忘了我吧。耍诡计、扮坏人、挨枪子、没酬劳,怎么听都不该是‘鬼影’会干的蠢事。” “放心,不会再有下次了,我也不喜欢总是麻烦中情局去做私人侦探啊。”kay笑得越发灿烂,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你一直追查的,你母亲的资料。” 修特·奥拉比例没急着取资料,眯起眼瞧着kay,“这么大费周章,就为了把冷火和天使踢出inc?你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个嘛……”kay悠悠地笑了,“我也是一个父亲啊。”即使不算个好父亲,也会希望能为孩子做点什么吧…… 出了kav的办公室,修特·奥拉比一眼瞥见丰盛的金色发丝飘过走廊,他立刻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宝贝,等等我!” 金发碧眼的美女脚步顿了顿,却不像有停下的意思。 “真无情啊,枉费我为你煞费苦心地出谋划策,一达到目的就把我甩了……呜……我破碎的心……”如影随行地紧迫盯人,誓要争得佳人回顾。 深谙此人打死不退的蟑螂个性,知道不理只会让他更得寸进尺。女巫无奈回头,脸上却是和颜悦色,“好久不见了,病毒,任务完成顺利吗?” “喔,真是‘好久不见’啊……”他会意地眨眨眼,“久得让我担心是否已经被抛弃在遗忘之海了呢。为了避免这种悲剧,我们不如重新再介绍一下彼此吧,修特·奥拉比,代号‘病毒’,请问小姐芳名?” 她如琥珀般透明的绿眼睛泛起笑的涟漪。是的,现在可以重新开始新的游戏,在这场游戏里,她和他将成为主角,她已经厌倦为别人配戏了,“安费德丽蒂·克拉珊诺斯,代号‘女巫’。很高兴认识你,病毒。” ********* 希腊·比雷埃夫斯港 一艘雪白的游艇静静地泊在港中,船身随着海浪微微摆荡,等待它的主人扬帆启航。 远行的人与送别的人都站在码头,气氛有丝沉郁。 “就送你们到这里吧。”主教向冷火点点头,此去便是海阔天空,再也无拘无束,希望他们能够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多谢。”冷火肃容。两双眼睛互望片刻,交换了男人之间的托付与承诺。 “天使,”主教微笑着对一言不发的少女说,“以后拉斐尔不能陪你了,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天使乌黑的眼眸像泉水般清亮,带着一种奇特的神采。她走上前紧紧地拥抱了主教,这个默默陪伴了自己十四年的、亦父亦兄的男子,虽非情人,却是知己。她欠他良多,只能这样补偿了。 “谢谢你,拉斐尔,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在他怀中,她轻轻留下离别的谢意,千言万语,只此一句。 然后,她踮起脚尖,一个浅浅、淡淡、羽毛般温柔的吻——落在他唇上。 天使的礼物,是最初,也是最终的。 一旁的男子瞬间僵化成石像。 主教一怔,却看见月色下她眼中一闪而逝的顽皮与歉意。心领神会的他也挂起一抹笑容,inc的“天使”,并不是从来只有洁白的羽翼啊! “分手之前,拉斐尔再教你最后一招吧……想要把吃醋的男人激到吐血的吻是这样的……”他向那两片红唇低下头,还未沾到已被一把大力横加推开。及时站稳没有摔出去是因为早就暗自戒备。 “主教……告辞!”将爱人紧紧拥在怀中的冷火抱着菲利克斯,头也不回地跳上甲板,迫不及待地启航。再迟一秒他说不定会忍不住拔枪干掉这碍眼至极的家伙! “拉斐尔——如果你知道了幸福的颜色,一定要告诉我好吗?”遥遥地,天使在向他挥手。 游艇远去,水波依依,像临去的告别。 主教伫立码头,眺望水光粼粼的远方,海风吹动他的衣袂,月光下,他身影萧瑟,若有所思。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令他如此呵护了。拉紧风衣,他转身走向另一个世界—— 黑暗的、危险的、孤独的世界——没有天使的世界。 ********* 游艇静静地飘荡在黑沉沉的海面上,清冷的月光撒落银芒,为甲板铺上了一层白霜,此刻,除了海浪摇动船舷的轻微拍响外,星月无声,万籁俱寂。 一抹单薄窈窕的倩影悄然自船舱踏上甲板,漆黑的头发散落两肩,宽大的睡袍被海风吹得飘飘欲仙,几乎让人错认是子夜的精灵。 她走到船首,倚着船栏,垂首凝望泛着银光的海浪,唇角慢慢地勾起一个绝美的弧度。“此时,此刻,”她低低自语,“我所感受到的幸福,超越了这世上的一切,我愿用我的生命来换取这样一刻钟时光……” “上帝,您已经实现我所有的愿望,我对您再也没有别的祈求了。”合起双手,她以近乎虔诚的心情划了个十字。 “天使!” 一个混合着恐惧与震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下一秒,她已落入一双铁臂之中,劲道之大拖得她滚倒在甲板上。 “你想干什么!”他牢牢抱住她,气急败坏地吼道,“跳海吗?你就这么不愿意留在我身边,不惜以死亡来摆月兑我?你……你就这么恨我吗?” “我对你的感情可比‘恨’要强烈得多了。”她索性赖在他身上,巧笑倩兮地回答。 他闻言脸色铁青,双臂更加收紧。比恨还要强烈,看来她真是恨他到骨子里去了。“我不会让你离开的,”他低声而晦涩地说,“即使你恨我也罢,这辈子我决不放手!你——是我一个人的!” 他又误会了。她秀眉微蹙,莫可奈何地看他。从来不知道威尔原来这么笨,究竟要她怎么说他才会明白?这世上比恨更加强烈的感情,只有——爱啊! “除了说这些,难道你就没有别的方法来留我了吗?” “呃?”他一愣,迷惑地皱眉看她。 “比如说这样,”她昂首轻吻他的额,“这样,”又一个吻落在他脸颊上,“还有……这样。” 微凉的、柔软的双唇,轻印在他的唇上,不可遏抑地挑起他久埋的渴望,在她退开之前,他本能地接管了主控权,带着心灵全副的饥渴,深深地、激狂地攫取那份甜美。 她的肺几乎要窒息之前,终于得以吸进珍贵的空气。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天使?”他疑惑而悲哀地凝望她同样配红的面颊,“这代表你原谅我了吗?还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我?” 她好想……骂人!脸颊的红晕加深了,其中有一半是被气出来的。她暗自咬牙,但在看到他凄惶、无助的表情之后,心头一软,气先自消了。 “你曾经说过,你绝对不让自己再次成为被抛弃的那一个;所以,无论是什么东西,在你一察觉到有可能失去时,你就会先一步舍弃,对吗?” 他点点头,避开了她的眼睛。 “当我受伤后,你那无聊的罪恶感和自卑感就冒出来了,你觉得你无法保护我,应该把我托付给拉斐尔,是不是?” 他无言,她当他默认。 “所以啊,”她微笑,颇带着点恶意,“如果是我先开口说不要你,你一定不能忍受自己成为被抛弃的一方,一定是死命抓住我不放,这样一来,你就顾不上什么罪恶感和自卑感了。” 他倏地转头,直盯住她笑意盈盈的双眸,良久,良久,他缓慢地开口:“也就是说,你根本从头到尾都是在故布疑阵,你从来就不想离开我?” “笨蛋威尔,”她的微笑扩大一点儿,“我是你一个人的天使啊。” “你真的是在骗我?”他似乎不敢相信地问,紧抱住她的双臂放松,而悄悄探向她的腋下。 “呃,不算骗啦,只是用了个小小的计谋……”话未说完,她已笑得惊天动地,威尔的手直袭她的腋窝,痒得她简直难以招架。 “你这个……小恶魔!懊死的!”他毫不留情地呵她的痒,“今天我非得好好惩罚你不可!” 她笑得滚来滚去,上气不接下气,直到她像条死鱼一样瘫软,他才停手,将她重新搂回怀中。她像猫一样依偎着他,细细喘息,笑意仍旧挂在唇边。 “我也发过同样的誓,决不让自己再被抛弃。”静静地过了很久,她抬眼看他,“你是我选择的人,我绝对、绝对、绝对不让你离开我。小时候我没有反抗命运的能力,但对你,我势在必得!” 她的声音很轻,却比钢铁更坚硬。他看着她深深的乌眸,知道她能说出这番话,代表着已经可以正视童年时的噩梦了。 “其实,我们都是同样任性的人呢……”她喃喃地说,“不过我比你讲理多了,至少我还给了你后悔的机会。” “什么后悔的机会?”他们自相遇起就形影不离,哪来什么后悔的机会。 “就是我们相遇的那一年啊,”她一本正经地说,“我不说话、不笑、不动,如果那时你不管我,我就不要你。可是你从来不肯放弃,我就决定,这辈子都不放你走了。” 这……这叫什么后悔的机会?!他恍然大悟且气结不已。什么受到重创后的心理自闭,当年那些医生个个是白痴吗? “你……”他一气,脑子灵光一闪,“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吻主教?”平日的亲密就很碍眼了,何况这般唇吻相接,险些教他气炸了肺,直想将主教大卸八块挫骨扬灰。 她撇撇嘴,“你自己还不是跟别人乱来。这个呀,叫做报复!” 他怔了怔,跟别人乱来?墓地醒悟,不由大叫一声,“你那时是装睡!”若非如此,她怎会知道自己曾怒极之下吻过女巫? “才不是,”她心虚地避开他的眼,“我只不过刚巧在那时醒过来而已。” 他若信她才有鬼! “这样咱们就算扯平了。”她吸一口气,把心底小小的罪恶感驱散。 “不,”他目露凶光,缓缓摇头,“我们扯不平的。想想你骗了我多少次,我们怎么扯得平?”他重重吻上她的唇,报复地轻啮慢吮,强自克制了多日的渴慕如山洪爆发,倾出心口,“你说,你要拿什么来补偿我才够?”唇齿缠绵间,他模糊而叹息似的呢哺着。 而她听见了,在回应以热吻的同时,带着笑意回答:“一辈子,如何?” 此情此誓,明月碧海,共为鉴证! 尾声 一年后·澳大利亚某海岸 这是一座维多利亚式的木屋,赭红的屋顶,深蓝的门窗,四根柱子的游廊漆成雪白,小小的院子围着低矮的木栅栏,圈住了一片种植着山百合、风信子和紫罗兰的美丽花圃。从这些精心设计的小细节来看,无疑屋子的主人是极会享受生活的优雅人士。 半年前来此定居的是一对小夫妻,都是一等一的好相貌。丈夫个性腼腆,不爱说话,在小镇的酒吧里当钢琴师,妻子则有着甜美的笑容,留在家中操持家务,小两口亲密的样子简直羡煞周围邻居,新婚嘛! 夕阳已然坠入海平面,晚风习习,带着凉爽的水气,滋润得花朵愈发鲜美可爱。 她剪下最后一朵百合,直起腰时却一阵晕眩,满怀的花朵散了一地。 一双有力的大手及时扶住了她。她回头一笑,精致如水晶般的俏脸浮现淡淡的红晕,“你回来啦,威尔。”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她年轻俊美的丈夫一脸担忧,最近几个星期以来他有好几次发现她神情恍惚不思饮食,每次她总推说天气太热,现在竟然发展到站不住了!“走,我们去加纳大夫的诊所!” “我没事,弯腰太久,一点点头晕而已。”她微笑着安抚丈夫,注意到他手上拿着件厚厚的羊毛披肩,“现在是夏天呢,这么点风我不会冷的。” “披上。”威尔已经动手,牢牢裹住她,“我有礼物给你。” “是什么?”她大大好奇起来,威尔的礼物呢,怪不得这几天他总是晚半个小时才下班回家,原来是有惊喜给她。 “跟我来就知道了。” 依偎着走下坡道,走上通往海滩的石子路,威尔突然拿出手帕,“把眼睛闭上。” “喔。”她顺从地让威尔蒙住眼,心里的好奇更重了。 海浪声越来越响,海风带来浓浓的咸味,脚下变得柔软松散,她知道现在已经是沙滩。 手帕解开。她迫不及待睁开眼睛…… 眨眨眼,再眨眨眼,那是……那个高高的、厚厚的、透明的东西……歪顶着红色绒线帽,“左手”握着一柄倒插的扫把,“右手”挑着一个中国式的灯笼……两颗黑色玻璃珠做成的眼睛…… 雪人冰雕! 在盛夏季节的澳大利亚海滩上,静静地堆着一个大雪人形象的冰雕,因为蒸发,周围缭绕着一层寒气,像梦幻般不真实。 “哪,去装上吧。”威尔从兜里掏出一根长长的胡萝卜,递给她。 她呆呆地接过来,一时间完全无法动弹。 “圣诞节快乐……”在她耳边,低低的、柔柔的声音,像弹着钢琴,拨动她的心弦。两年前,下着雪的夜晚,雪人面前的许愿…… 身子一轻,威尔抱起她,举到雪人面前,她伸出颤抖的手,将胡萝卜安在冰雕脸上的孔中,“大功……告成……圣诞快乐……”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滑落脸颊的同时,微笑也不受控制地飘上唇瓣。“许个愿吧。”她说。 当威尔闭上眼许愿时,她搂住他的脖子,吻上了他的唇。 远远地,数十颗流星直冲上深蓝色的天空,炸开来,化作千百朵绚丽的花,闷闷的爆炸声随风传来。接着是更多流星,争先恐后地在天幕绽放。在盛开着花朵的夜空下,雪人站在夏天的海滩上,咧着嘴笑着,看着一对情人热烈地、缠绵地、忘乎所以地亲吻着…… 良久,威尔强健的手臂紧紧抱住她,“明年,一起去看雪吧,过我们两个人的白色圣诞节……” “嗯。”她用力点头,喘息着,眼睛明亮得像天上的焰火。她低低地、神秘地看着他,“不过,是三个人呢!” “什么?”他愣愣地问,从妻子这种语气就知道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他这个美丽如天使的娇妻其实有着撒旦般邪恶的脾性,吃亏太多次后若再不懂防范就是笨蛋了! 她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肮上,“我说……你要做爸爸了。”她冲他眨眨眼,一脸无辜。 不出意料地,这个男人瞬间石化。越来越喜欢对威尔恶作剧了,反省啊反省…… “喵……”一声不满的猫叫从脚旁传来,菲利克斯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胖乎乎圆滚滚的身子磨蹭着她的小腿,似乎在抱怨主人忘了它的存在。 “当然,还有菲利克斯。”她笑了,弯腰抱起吃得太胖的猫咪,把脸埋进栗色的软毛,“菲利克斯,想不想要一个小天使呢?” 身后,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圈住了她,“我爱你……”然后,深深地吻住这个永远无法停止爱她的女人。 你知道幸福是什么颜色的吗? 是的,他已经知道了。 以爱为心,以吻封缄。此时,天地流华,青鸟飞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