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色千金》 第一章 简朴素约的屋宇摆设,丝毫看不出来这间普通宅子,竟会是名震江南一带的绣铺——“乐心绣铺”。 乐家擅长将栩栩如生的花鸟走兽,绣进衣料、锦被、绣枕、绣鞋上,举凡可以绣上东西的物品,都能看见乐心绣铺精湛的作品,乐心绣铺的锈娘,也是远近驰名的,甚至街坊间还流传“娶妻当娶乐家女,养女当学乐家铺”这样的话。 江南的女子不必饱读诗书,只要有温婉的个性,以及一手精湛的绣技,即使是贫苦人家出身,也有机会嫁入豪门当小妾,因此江南女子,都以精习女红为毕生职志,江南男子更以娶拥有绝妙绣技的女子为效。 乐心绣铺的乐家夫妻,是城里赫赫有名的大善人,年年出钱造桥铺路做善事,更开办了乐心学 堂,专教授贫苦女子学习女红,学堂里手巧的女孩儿,还可以到乐心绣铺当绣娘,从乐心绣铺出身的女子,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因此有不少人还顺利嫁了好人家,这些年下来,倒也结了不少桩姻缘好事。 乐氏虽然夫妻膝下无子,但他们更欣喜老天爷赐给他们一位纷雕玉琢的女娃儿,也就是他们的独生爱女——乐苦儿。 乐苦儿是街坊邻居一致公认的美娃儿,水亮晶灿的眼眸,瓜子脸蛋,精致清灵的娇颜,唇不点而朱,眉不点而黛,她的身上可以看到江南女子最美的组合,这样娉婷袅娜的女子,众人皆认为是老天爷回报乐家善心的恩泽。 乐苦儿个性婉约、柔顺,一手精湛的绣技更是远播,许多王公贵族,有钱人家的少女乃女乃、夫人,都指名要乐苦儿亲手缝制的绣衫,乐家夫妻也着实将爱女捧在掌心上呵疼。 家境富裕不愁吃穿,容貌娇艳无双,又遍得所有人宠爱的乐苦儿,该是这世间最幸福韵女子,但却被喊作苦儿,这名儿的由来,除了乐氏夫妻外,无人知晓…… “苍公子,老爷有请。”乐府的下人恭迎来自北方的贵客。 “嗯!劳烦了。”苍炎和善地打个揖。 他们是来自北方苍龙商号的人,苍龙商号的当家苍炎,是近十年来北方急速蹿起的名人,其高超的经营头脑与敏锐的商机直觉,为原本仅是小商号的苍龙带来新的契机,短短几年光景,苍龙商号在北方拥有上百个据点,不仅有钱庄、马场、商船,苍炎更一手打进全国规模最大的商船队,南北之间的商品运送,苍龙的商船延揽了近九成的业务。 无人知晓苍龙究竟靠了什么魔咒,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兴起茁壮,但皆认为与大当家苍炎有关。 今日苍龙虽已成为赫赫有名的商号,但苍炎运用的手法却备受争议,被吞并、歼灭的商号,不计其数,惟一的共同点便是痛恨苍炎入骨,欲暗杀苍炎的人,更是多不胜数,只是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可以撼动苍炎一丝一毫。 下人带领着苍炎一行人,穿过庭前水榭,忽然从长廊外的曲塘,传来阵阵清脆的笑语声。 苍炎下意识地循着那笑语声望去,赫然瞥见一抹清丽的纤影。 她身着简单样式的绣衫,女敕绿色泽的绣裙,头上也仅有一两支珠钗,但怎么也让人忽略不了那张娟丽脸蛋所带来的震撼。 她的眉如柳,圆亮晶灿的大眼,透出澄澈无瑕的单纯心思,她的唇红润有型,饱满丰润得想让人一亲芳泽,她的肌肤赛雪,脸颊晕上一抹因阳光照晒而起的红云。 苍炎不自觉放慢步伐,犀利的黑眸直盯着那突然乍现的丽影,她就站在花丛之间,很轻易地让人误以为,她就是百花中的花仙,不然为何会有如此清丽月兑俗的容貌? “苍公于?”领头的下人发现苍炎落后了一大段路,连忙停下脚步唤了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他们家小姐的芳踪,随即了然地笑了出来。 “苍公子,她就是我们乐府的小姐,她可是这一带最漂亮的姑娘,很少有男人可以抵挡小姐的美丽,她就像花中最艳最香的牡丹;可以轻易夺去男人的呼吸,我们小姐不仅人漂亮,她的绣功更是各震江南,每年总有数不清的公子哥,托媒婆登门说亲。”下人热切地说明着,苍炎收回短暂滞留的目光,仅仅回以一抹淡笑。 “是吗?” 牡丹? 他倒觉得不像,她该是百花中最清丽月兑俗的水仙,清丽不艳,摇曳生姿。 而直到那抹犀利的眸光消失,苦儿才松了一口气,掌心抚着脸颊上突生的燥热感,急促跳动的心房在在透出她紧张的情绪。 她才不过与他眼神稍稍接触,她竟然马上感觉到胸口一窒,脸颊也跟着烧烫起来。 她没见过他,他究竟是谁?苦儿思忖着,眉心微微皱起。 他的五官相当深刻,浓密的眉毛修长入鬓,一双眸黑湛发亮,他的身形高大俊挺,完全不似江南男子瘦弱的模样。 然最令她印象深刻的,莫过于他背后束成一束的长发,银白、浓黑交错的发随着他的步伐飘动着,更增添了他冷硬与迷离的气质,令她好奇的是,为何他的发色是如此特别? 下人将苍炎一行人,领至接待宾客的凉心堂,乐氏夫妻连忙召人款待,请客上坐,奉菜。 “苍公子,粗茶招待,诸多包涵。”乐家老爷子 乐仲书,紧张地猛拭汗,怎么也没想到号称“苍 狼”的苍炎,会亲自来到南方乐府,就因为苍炎成 爱极深,犹如狼般阴狠,大伙儿才会给他起这个称 号。 “乐老爷客气了。苍某贸然来访,打扰了乐老 爷,该道歉地应该是我。”苍爽客气地笑着。 “好说、好说。” 愿以为外传行事作风强硬的苍炎,态度应是相当倨傲,没想到苍炎的态度,竟出乎他童料之外的谦恭有礼,看采传闻似乎有些不可靠。 乐仲书原本还在担心苍炎的到来,究竟是福是祸,他对他的了解,也多半是经由生意人之间,口耳相传得来的,世人对于苍炎的评价,是好坏参半,但他最为人所诟病的,便是过于霸道的强硬手段,对于商业上的竞争对手,绝不心软。 但今日一见,苍炎态度谦恭,让乐仲书有些错愕,但也赢得他不少的好感,平心而论,他确实是个大将之材,有着寻常男子所没有的傲气与霸气,正或许如此,苍炎才有本事在短短十年的时间内,将苍龙商号拉拔至今日的局面。 “不知苍公子突然造访,有何指教?”乐仲书小心翼翼地问道。 “苍某素闻乐心绣铺的绣品,向来独步大江南北,若能结合苍龙商号的运销能力,一定能将绣品推展到全国各地,届时乐心的名号,一定能在全国大开,获利也绝对可观。” 苍炎毫不避讳直接说出他的目的,他向来果断强硬,想要的东西非到手不可,他看准乐心绣品在南方的势力,他有意将乐心扩展到北方,那绝对是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 “呃……我们乐心不过是小家小业,纯粹是以 服务乡亲为宗旨,我们夫妻确实没有赚大钱的念 头,我们……” 乐心绣品能有今日的盛名,其实他们也始料未及,更没想到苍炎会亲自登门拜访,寻求合作机会。 “呵呵,乐老爷太客气了,其实苍某除了登门洽谈合作事宜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与乐老爷商谈。” 苍炎眸光转黯,黑湛瞳眸里闪烁着不为人知的冷光,嘴角虽扬起浅笑,但那笑意却丝毫没有传进眸里。 眼看乐仲书似乎对于合作一事,兴趣缺缺,但这桩合作案,他却非拿到不可,苍炎思绪一转,脑海里陡然出现一张美丽的娇颜,而他的笑意瞬间加深了。 “苍公子还有何事?” “其实说来可笑,苍某也着实不好明说,素闻江南女子柔媚可人,软语呢喃,苍某是道地北方人,看惯北方女子豪爽个性,总觉少了那么一点女子该有的温婉,今日南下江南一趟,险些让江南女子迷失了心魂,听闻乐老爷有一掌上明珠,乐姑娘更是人中之凤,方才在长廊间巧遇,果然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绝色。” “苍公于见过苦儿了?”乐仲书大惊。 苦儿?原来她叫乐苦儿,这名儿还真特别。 “乐姑娘的清丽姿容,苍某一见倾心,难以忘怀,但苍某更醉心于乐姑娘,温婉柔媚的个性,早在前来乐府时,就已经耳闻过乐姑娘的名儿,年近而立的苍某,也确实动了娶妻生子的念头,今日登门拜访,最重要的目的便是在此,若有过于唐突、冒犯之处,请乐老爷多多见谅。” 苍炎收起眸中犀利的眸光,转为诚恳与热络。 “这……可我们苦儿……她……” 乐仲书一想起女儿不足为外人道的宿疾,便担忧地拧起眉。 近两年来,苦儿也近婚嫁之龄,虽然不乏人登门求亲,但他实在担心万一让对方发现苦儿的秘密,会演变成难以收拾的惨剧。 苍炎误把乐老爷的犹豫,视为不舍女儿远嫁北方,赶紧解释道:“乐老爷,若你和夫人不舍苦儿就这么远嫁,我保证会暂时留在南方一段时日,让苦儿和你们多聚聚,当然将来,我也会常带苦儿南下省亲,至于苦儿未来的日子,你们更不用担心,我苍某发誓会一辈子守护苦儿,不会让她受到一丝委屈。” 眼见苍炎态度如此诚恳,乐氏夫妻对望了几眼,两老紧皱的眉心,也总算松懈下来。 “苍公子,求亲这事来得突然,我们夫妻可能还要伺伺苦儿,若她应允了,我们自然不会拒绝,这一切都要看她的意思。”乐夫人接着说道。 “那就拜托乐老爷和夫人,帮我转交这一枚青绿玉石给苦儿小姐,这枚玉石是我们苍家的家传宝物,我苍某人绝对很有诚意,想与乐姑娘白头至老。”苍炎将一枚通体透彻的玉石交给乐仲书。 “其实今日的目的,主要是登门求亲,至于生意方面,只是苍某的借口,担心求亲一事过于唐突,才会以生意作为开场白,里乐老爷见谅。” 乐仲书捏了捏手中的玉石,明眼人一看即知,这玉石并非普通物,想必苍炎确实有相当的诚意。 “好说、好说。” “若苦儿小姐有比在下更好的人选,那在下也绝对不会勉强,那苍某就静待乐老爷的好消息。”苍炎举手作揖。 “若有进一步的消息,我们会尽快通知苍公子。” 待苍炎一行人转身离开后,乐氏夫妻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老爷,你真要让苦儿嫁到北方去?”乐夫人担忧地说道。 “夫人,我原以为苍炎该是狂妄不羁之辈,今日一见,却是如此谦恭有礼,看来我们误会他了,从他眸中,我可以看到他想娶苦儿的坚定心意,而且他能有今日威名,想必确实有其过人之处。” “但苦儿她……” “夫人,苍公子也说了,若苦儿不允,他也不会勉强,他有今日的成就,该是有大气度的人,我们就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了。” 乐仲书安慰着乐夫人,对于苍炎的泱泱大度,早有了十成的好感。这样的男人一定能守护苦儿,不会让她受到委屈的。 “是吗?待我问问苦儿的意思再说吧!” 简朴的绣阁,没有过多的装饰,连房里的摆设都跟寻常人家没有什么不同,八仙桌上搁着一只竹篮,里头摆满各式丝线,惟一不同的是,丝线的前端都系着一张小纸片,纸片上依照各式丝线的颜色标明,有红、有蓝、有白、有黑…… 苦儿正专心地捧着绣盘,绣着一只展翅高飞的猛禽,猛禽的毛色是褐色的,狭长的鸟喙则是白色的,一丝一丝纵横交错,小心翼翼。 苦儿的绣技盛名早已远播,江南一带无人不知晓,只是谁都没意料到,绣功独步的她,竟是个看不到任何颜色的奇女子,因为她小时生了一场大病,双眼莫名疼痛,高烧不退加上庸医误诊,导致她往后再也看不见任何颜色。 从她的眸中望出去,只有黑与白,没有色彩缤纷的五颜六色,她所看见的尽是一片黑白景色。 当姑娘们欣喜地穿上她为她们缝制而成的霞帔,她只能约略从她们脸上高兴的表情得知,那件霞帔该是相当漂亮的,虽然她无法辨识任何颜色,但或许是上天为了弥补她这个缺憾,竟赐给她灵巧的双手与聪慧的心思,让她能顺利继承乐心绣铺的衣钵。 在爹娘尽心的教导下,她总算习会各项独门绣技,出乎她意料之外,她绣出的东西竟然大受欢迎,论谁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件精致的绣品,竟是出自一位只能看到黑与白两色的女子之手吧! 苦儿深知她与其他女子的不同,无法辨色的她,不能自己着衣、上胭脂,总需要有丫头从旁协助,她才能顺利装扮自己,每一件衣裙都需要标明颜色,不然就她所见可都是惨白、漆黑一片,根本无任何颜色可言。 所以爹娘担心她嫁人后会受到委屈,始终舍不得让她出嫁,但是她相当清楚,这样总不是办法,女孩家终究是要嫁人,不然会惹人说闲话的,这是她最不愿意看见的结果,只是她不知道,这一辈子是否真有男人,愿意守护有这种残疾的她。 “苦儿?苦儿你在房里吗?”绣阁外传来乐天人的呼声,瞬时惊起苦儿飘忽的意识,指上的银针,冷不防扎进她的指月复里。 “痛!”苦儿惊呼一声,瞧着指月复上那滴浅灰的血珠。 她连自己的血都看不到清楚,连最鲜艳的血色,都让她瞧成白灰色的。 “苦儿!娘进房了啰!” 乐夫人推开房门,走进她的绣阀,一瞥见苦儿又在忙于绣品,心疼不已。 “苦儿,你才刚帮王夫人绣完一件绣裙,怎么不好好休息?大夫说你这眼疾,不能太过疲累,不然情况会恶化的。” “娘,你别担心了,不碍事了。”苦儿绽出浅笑,对于眼眸失色这一事,她比任何人都还要快接受,反正这是她的命,既然碰到了,也只有认了。 发现乐天人脸上出现不安的神色,苦儿问道:“娘,有事吗?是不是有事跟女儿说?”. “苦儿啊,你也知道,爹和娘都舍不得你出阁,担心你在夫家会受委屈,但算一算,你已经到了婚嫁之龄,眼看再过几个月,你就要满十八了,一辈子不嫁人,似乎也不妥。” 女子婚嫁之龄大多在十六,苦儿如今已经超过两年,至今尚未出阁,自然一些闲言闲语也开始流传,着实让乐家人苦恼不已,这些闲话并不是装作不在意,就不会听见的。 “苦儿明白,娘是不是已经为女儿挑了好人家?”苦儿按唇浅笑,嫁人这事儿迟早会来的。 “是有个人选,你爹瞧的挺满意,对方是苍龙商号的大当家苍炎公于,娘也瞧过他了,人高俊挺拔,言谈间相当有诚意,对了,他说他曾在走廊间见过你,你们见过面吗?” 啊——走廊间?苦儿心中暗自惊呼一声。 难道是他? 一想起那抹昂扬的背影,与棱线分明的五官线条,乐苦儿的脸蛋儿悄悄浮上红晕。 乐夫人当然没有遗漏苦儿脸上浮现的娇羞红痕。看来这事八成有底了。 “苦儿,你……这是应允了吗?” “娘决定就好,苦儿没有什么意见,只是苦儿心底明白,自己与其他女子的不同,不知苍公子是否……” 苦儿竟没有丝毫排斥,乐夫人高兴地笑了开来,心上悬着的大石,总算能够落下。 “苦儿,你就别担心了,这是苍公子送你的定情信物,娘瞧他确实有诚意与我们结亲,他也承诺会守护你一辈子,这样的男人该是值得托付终生。” “嗯,女儿全听爹娘安排。” “那娘这就和爹打点去了,你别让自己累着了,对了,这枚玉石是碧绿色的,就跟你身上穿的这件绣裙,是一样的颜色。” 乐夫人开开心心地将碧绿玉石交给女儿,这才离开绣阁。 定情信物吗? 它是碧绿色的?碧绿色究竟是怎样的颜色? 苦儿捏紧那枚透体清凉的玉石,想象着它碧绿的样子,脸蛋又是一阵莫名的烧烫,心头儿怦跳不止。 她不明白这种奇怪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出现的,惟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并不排斥那古怪的感觉,反而感到欣喜不已。 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吗? 第二章 苍龙商号当家——苍炎,迎娶乐心绣铺的闺女乐苦儿的消息,沸沸扬扬传了开来,引起街坊邻居一阵热烈的讨论,众人无不赞美这是一桩郎才女貌的天赐良缘,俊美如斯的苍炎,果然只有江南奇女子乐苦儿配得上。 为了让乐氏夫妻放心,苍炎还体贴地提议,直接在乐府完成订亲仪式,再带着乐苦儿回北方,完成最后的婚典大礼,这一点让乐氏夫妻高兴得合不拢嘴,直嚷找了个贴心的女婿,这桩姻缘几乎是在一片看好声中,热闹地进行着。 苍炎惟一的要求,就是希望不要过于铺张,他希望一切从简,这点相当符合乐氏夫妻的想法,因此这场订婚宴,也仅宴请女方亲友,以及街坊邻居而已。 苍炎合该是目前最高兴的人,不仅抱回美娇娘,更不费吹灰之力,握有乐心绣铺大半的产业,宠女如命的乐氏夫妻,果然如他所料,毫不迟疑地将乐心绣铺所有产业,当作乐苦儿的嫁妆,表面上是她的嫁妆,而往后实际的掌权者,可能就是苍炎了。 昏暗不明的客栈房里,仅有一盏微弱的烛光,烛光打在苍炎的脸上,映照出他脸上阴冷的表情,他没有一丝即将成为新郎官的喜气之情,嘴角扬起一抹冷笑,犀利的黑眸闪烁着冷意,那是一种混合着自信与势在必得的骄傲眼神,他要的东西,向来就不能逃出他的猎捕,不管是人,抑或是权势、钱财。 “苍爷!”苍炎的贴身护卫——冷亦,低沉唤了声。 “事情办得如何?”苍炎端起案上的白玉卮,轻啜了口,浓呛的酒味让他拧起眉尖。 “全照苍爷的吩咐,办妥了,楠犽别庄也整顿好了,随时可以过去。” “马场和钱庄全打点好了吗?” “全打点好了,属下也吩咐妥当,请苍爷放心。” “嗯!你可以下去了。”冷亦办事,他向来放心,从他还是少主子时,冷亦就是跟在他身边服侍的随从,也是他最得力的助手。 发现冷亦似乎没有离去的打算,苍炎讶异地扬起眉。“冷亦,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冷亦咽了口口水,吞吞吐吐地问道:“属下实在弄不明白,为何苍爷执意娶乐苦儿为妻,凭我们的能力拿下乐心绣铺,并非难事。” “呵呵,冷亦,凭你跟在我身边多年,你该知道我并不是这点成就,就能满足的人,光拿下绣铺是没用的,惟有呵呵!剩下的还不能告诉你,届时你就知道了,你快去办妥我交代你的事。” “是!属下告退。” 冷亦旋身离开,苍炎嘴角的笑意随即隐去,冷然的眸光没有一丝暖意,他自认他的血是冷的,也从来不懂何谓心软与手下留情,只要他不顾眼的,就一概毁灭,若有人不小心犯了他,那下插绝对比死还要凄惨。 谁知道,偏偏有个不知死活的老女人,犯上他的大忌,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订亲宴刚结束,来自四面八方道贺的客人,依然聚集在厅堂,同声向乐仲书道贺恭喜,苍炎则是面带微笑地接受众人的恭贺,好不容易摆月兑了络绎不绝的宾客,他抽空来到乐苦儿的绣阁。 既然定了亲,他自然就要表现出,身为丈夫应有的样子,就好比关怀一下他未来的妻子。 “姑爷!小姐正在房里休息着。”婢女见到苍炎,福一福身。 “你们都下去吧,小姐有我陪着。” “是!” 苍炎支开奴婢,推开房门走进苦儿的绣阁里。 “苦儿!还挺得住吗?”苍炎温柔地问着,贴心关怀的语调,几乎可以让任何一个女人,轻易醉死在他的温柔海中。 由于在妻子家举办定亲宴的事,本来就稀少可见,因此乐氏夫妻皆感恩在心,知道苍炎此举,是为了让苦儿能跟双亲拜别,对此,乐氏夫妻更是开心,自认总算挑了个能一生爱护苦儿的丈夫。 “夫君!”乐苦儿娇羞地低下头。 从上回在乐府匆匆一瞥后,直到今日定了亲, 他和她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只是没想到第二次见面,她已经成了他的妻,直到现在这一刻,苦儿还是无法相信,她成了亲,而且还是嫁给第一次见面,就让她倾心不已的男子。 “累吗?要不要上床歇一会儿?外头的人就交给我来应付。” 苍炎体贴地除去苦儿一头繁杂的发饰、花钿。 “不累,不知夫君何时决定要北上,若在南方耽搁太久,苦儿担心夫君的爹娘会担心。” 对于苍炎的贴心关怀,她一点一滴感动在心,虽然目前她只知道,她的夫君叫做苍炎,是苍龙商号的当家,其余一概不知,但她相信他会是善体人意的丈夫,她会花一辈于的时间,慢慢去了解眼前这即将占据她所有生命的男人。 “苦儿,你真好,我知道你舍不得爹娘,但我实在不能在南方久留,还有一堆生意等着我去做,若你同意的话,我们明天就上路回北方,好吗?” 苍炎俯低身躯,亲吻着苦儿臼暂如脂的颈项, 惹得苦儿脸蛋又是一阵烧烫。 “你放心,我明白,我晚点再去和爹娘说一声,明天我就跟你回北方。” 苦儿眨着眼,不敢让蕴积在眼眶边的泪水落下,在这个喜庆的日子,是不该掉眼泪的。 “苦儿,你真好,我会好好待你。”苍炎带着浅笑,轻轻将人儿给拥进怀中,大掌摩挲着那柔软的娇躯,鼻间嗅着她清新的馨香味儿。 “谢谢你愿意爱我,我是个有缺陷的女子,你还愿意娶我,你真不后悔吗?” 苦儿睁着凝泪的眸,望着将她轻拥入怀的宽厚胸膛,眼前美好的一切,让她几乎以为是在做梦。 “呵呵,这世间又有谁是完美无缺的呢?既然决定娶了你,我又怎么会嫌弃你的缺陷呢?”霎时间,苍炎不甚明白苦儿话中的暗示,只当作她缺乏安全感,才会有此一问,笑了笑,并不以为意。 “是吗?”每个人都是有缺陷?”可她怎么觉得她的缺陷,是无论做什么努力,都无法弥补的缺陷啊! “嗯,我还得回到厅上去,暂时不能陪你,你也趁现在好好休息,明个儿才有体力上路。” 苍炎随手拿来一件披风,为娇弱的她披上,他认真地做着每一件,合该是丈夫对妻子该做的事,他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嗯,你也别太累。” 她绽开幸福的笑靥,小手紧紧握住那双温暖的大掌。“夫君,你的手好大、好温暖,苦儿两只手还不及你一掌,苦儿真希望能这么永远、永远地握着你的手。” 苦儿毫无预警地,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让苍炎的心神为之一震,脸上更是出现错愕的表情。 一辈子?这三个字他从来就没想过。 和她?别开玩笑了。 苍炎惊惶收回被紧握的掌心,黑眸不自在地挪开,停滞在那张粉脸上的视线。 他对她只有敷衍与利用,只要达到他的目的,他就会将她弃若敝屣,更不会有一丝心疼与愧疚。 “我该走了,苦儿,你好好休息吧。”担心他的不自在,会让苦儿发现一丝端倪,他必须赶紧离开这里,沉静一下混乱的心绪。 “嗯。”苦儿没有察觉他的不对劲,依旧开心地绽出微笑,小手拉紧他为她披上的外衫。 “夫君,等等——”她忽然开口喊住了苍炎。 “还有什么事吗?”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她。 “苦儿待会要睡了,所以这件披风还是给夫君披上吧,现在风大,一不小心就会受寒的,何况夫君还有生意要忙,可不能生病。” 苦儿笑着解下披风,重新披上苍炎的背,踮高脚尖细心地为他系好。 苍炎敛下眸,望着她精致的容貌,她的鼻很小,唇形很美,连眼睛都是澄澈晶亮,她的心思就如同他所预想的单纯。 他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他见过的女人当中,最能引起男人怜惜的人儿,这样柔弱娇媚的女子,也是每一个男人都想捧在掌心上呵疼的,但他却万般不能对她动情,他不过是在利用她的价值罢了。 苍炎拼命说服自己,却依然掩灭不了,他心底陡然升起对她的疼惜与怜惜。 不!这只不过是他一时受到她的外表吸引,绝不是出自他内心真实的感觉。 “你快回房,屋外风大。”苍炎沉着脸,催促着乐苦儿离开,他强迫自己不再去瞧那张,会勾动他心思的娇颜。 “嗯,你也别太累。” 苦儿不厌其烦地,再次叮嘱着,得到苍炎点头保证后,她才安心回房。 她究竟想干什么? 苍炎热切的眸光转为阴冷,冰冷无温地睨着那娇小的背影,硬生生将心头升起的怜惜,给压回内心深处。 他苍炎绝对不会对任何一个人,付出他的真感情,即使是他心月复冷亦也一样,这世间,别想有人可以获得他的真心对待。 说穿了他只相信他自己,其他人对他而言,只有两种区别,一种是有用处的,另一种自然是毫无利用价值的,在他眼中,那就跟废物没有两样。 dreamarkdreamarkdreamark 在苦儿拜别双亲后,坐上苍炎为她买来的马车,马车内有暖裘,也有一个小暖炉让她取暖,这一路上往北,适逢秋末入冬,路上恐将是会让人冻得发寒。 她掀开廉子,窥望着苍炎昂首骑马的背影,他的马就在她的马车前头,就像在护卫她一般,苦儿望着、望着,心头一暖,眼泪险些溢出。 不知道这是她几生修来的福气,今生竟有他的陪伴。 苍炎……苍炎…… 苦儿默念着他的名字,就如同他结实的胸膛靠着她一般,让她备觉温暖。 正当苦儿失神之际,苍炎不知何时,策马来到马车窗前。 “苦儿,是不是闷了?要不我们在这里休息,好吗?” 他温柔的嗓音唤回她的意识,苦儿担心他是否发觉她正偷瞧着他,娇羞地低下头。“嗯,好啊。” 凑巧附近有一座凉亭,苍炎便号令所有人暂且在这儿停歇,他掀开车帘,小心翼翼扶着苦儿下车。 “我们暂且在这里歇息吧。” “夫君,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不是快到北方了?” 苦儿环顾四周景色,不同于南方的矮山、平原,这里的山特别雄伟、高大,连山径上的树种,也大大不同于南方,他们不过启程十余天,景色已与南方截然不同了。 “还不算,若真要到北方,还要行两三个月的路程。” “那这里究竟是哪里?” 头一次出远门的苦儿,对于四周的一切,感到格外新鲜。 “这里叫终恨山,听说这里有一座湖相当美,想不想去看看?” “嗯。”苦儿兴奋地点点头。 “冷亦,我带苦儿去逛逛,这里你看着。”苍炎转头向冷亦吩咐几声。 “是!”冷亦应了声。 苍炎随即召来一匹马儿,他率先跃上马背,再拉苦儿上马,让她坐在马首与他之间。 “天啊!这马儿好高呀!”头一次上马的苦儿,瞥见离地几尺高,吓得浑身发抖。 “别怕,我拥着你没事的,若你还是害怕,可以抱着马颈。”苍炎一夹马月复,骏马慢慢地往山径的另一头走去。 马儿开始走动,苦儿则是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发现她的身子似乎不停往下滑,她紧张地抓住他的臂膀。 “夫君,我、我怎么觉得……我抉要掉下去了。” “别怕,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你身体放松,慢慢往后躺,靠在我的胸膛上,这样比较稳。” “真的吗?” 苦儿半信半疑,不过还是乖乖按照他的指示,放松紧绷的身体,往后躺在他的怀中,他突然松开握着缰绳的左手,一把搂住她腰际,让她能更贴紧他。 一接触到苍炎厚实、温暖的胸膛,苦儿的脸颊又开始烧烫,而他温热的体温正透过贴在她腰际的大掌,源源不断熨烫着她敏感的肤触。 “这样就不怕了吧?” 敏感地感觉到他的热患,喷吹在她耳后,她羞怯地缩起肩膀。“不怕了,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要去看湖?” “我们现在就去。” 苍炎先慢慢骑,直到苦儿逐渐适应马背上的颠簸,才缓缓加快速度,约莫骑了半个时辰,走出了一片树林,豁然出现在眼前的,竟是一大片澄澈如碧的湖泊。 “哇,这湖好漂亮。”苦儿兴奋地赞叹着。 “我们走近去瞧瞧。” 苍炎将马系在一棵松柏上,搀扶苦儿下马,细心地牵着她的手,走到湖边。 湖边长满芦苇,即将秋末,芦苇早巳枯费,寂静无声的湖面,除了远方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声外,几乎是一片挣寂,秋风轻拂,撩拨着湖面的涟漪,更增添一股萧瑟。 “这里好漂亮,夫君,怎么知道这里有个湖?”苦儿兴奋地仰起头,望着身旁高俊的身影。 纵使眼前的景色萧瑟不巳;看在苦儿眼中也成了美景,只因她身边有他陪着,纵使她的世界是黑白的,但只要有他,她相信往后的日子,一定是五彩缤纷。 “这湖是我无意间发现的,它美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只是没想到这湖,竟然被称做恨情湖。” “恨情湖?它明明这么美,为何要取这么哀凄的名字,依我看,应该叫做秋波湖才对,它让我看见秋天的美,而不是秋天的愁。” 苦儿调皮地眨眨眼,不知为何,跟在他身边,总让她很安心,甚至忘了该有的世俗礼教,只想自然地表现自己最真实的情感,好比对他的眷恋,随着一日又一日的相处,只有越来越深,越来越无法自拔。 “是吗?” 苍炎回望身旁娇小的人儿,瞥见她娇艳色泽的桃腮,竟让他突生一股躁动,着实想将人儿给拥入怀。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她的个头竟然不及他的肩头,与北方的女子比起来,显然要娇小多了,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刚好可以看见她优美的脸侧线条,红艳艳的唇,长如扇的跟睫,还有那笑眯的眉眼,白皙如瓷的肌肤,即使是天上的仙女,见着了她,恐怕都要自叹弗如。 恍惚间,他忘了瞧她瞧了多久,直到看见她,拢了拢身上单簿的外衫,才霍然惊醒。 苍炎,别忘了,她不过是工具。 苍炎在内心对自己大声疾呼,急忙收回那可笑的怜惜之情,眸光—黯,转为幽深。“苦儿,冷吗?要不要回去了?” 下一刻,他已经恢复冷静,不再是方才看她看到失神的傻小子。 “还好,不冷,夫君,你觉得是风撩拨着涟漪,还是涟漪勾引了风前来?” 她笑着回望他,她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勾回耳后,露出一大片惹人遐想的白皙颈项。 “你觉得呢?” 发现她又抖了几下,他情不自禁挨近她身边,忘了内心的警告,忘情地搂住她发颤的身子,他的下颌摩挲着她的发项。“苦儿,躲到我身后来,湖面风大,你会着凉的。” “贴着你,不冷了,夫君,我可以喊你的名字吗?”她依旧笑着。 “嗯,你可以直接喊我炎,我会很开心。” “真的吗?那我以后要喊你炎,炎……是这样吗?” 她抬眸,不经意和他深邃的眸相对,他的眸光挟着一股热焰,她娇羞地慌忙撇开视线,涨红了脸。 而他则因她可爱的举动,轻笑出声。“别羞,我们不是夫妻了吗?” 苍炎来不及思索,他已经伸出长指,轻轻勾起她精致的下颌,薄唇密实地烙下一吻,启开她的牙关,汲取她口中的甜蜜。 她闭上眼,小手圈住他的腰际,学着他的舌,喂吻他的唇齿,她的撩拨,让他大为振奋,更加深入吸吮她的唇舌,直到她的气息渐促…… 第三章 斜阳映湖,湖面波光粼粼,天上忽然传来一阵高亢的鸟鸣声,引起苦儿的注意力。 她睁开眸,瞥见回旋在苍炎身后的广,惊不住讶异,离开他的唇,惊呼出声。 “炎,快瞧,你身后出现一只大鹰。” “鹰?” 苍炎尚未从方才的热吻中清醒,秋风萧瑟的凉意拂上他的面颊,冷得让他意识乍然清醒,这才惊觉他刚刚做了什么蠢事。 他、他竟然主动吻了她?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而他竟然做了?! “炎!鹰要飞走了。”发现苍炎似乎没听见她说的话,苦儿扯扯他的衣袖,要他循着她的指示看去。 他不为所动,心头那股突生的燥热渐退,心也恢复初时的平静,他眯起狭长的黑眸,细细打量眼前,两颊漾满羞涩红晕的娇艳女子。 她是很美没错,但还不值得他动情。 大隐低叫一声,振翅飞离了树梢,苦儿失望地收回眸光。 “哎呀,它飞走了,炎,你都没看到,那只鹰有多美。” 她嘟着嘴,为他投见到难得一见的珍禽惋惜着。 听她亲昵地喊着他的名字。那双澄澈的眸,是那么完全地信任他,不由得让苍炎陡生一阵烦躁。 他不耐地敛下眸,抓起她的手臂,就往马儿的方向走去。“该回去了,所有人都在等我们。” “啊……炎……走慢点,我跟不上。”苦儿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她第一次看见如此烦躁的苍炎,她以为他是个温性的人,怎么没想到他会突然发脾气,而这脾气来得更是叫人不知所措,不知何故。 “走快点,天就要黑了。” 他忍不住低声斥喝着,只有对她冷硬些,才能稍微压抑住他心头,不断窜出对她的怜惜与呵疼。 不可能,他绝对不会为一个仅有一些利用价值的女人动情,更何况乐心绣铺已握在他手里,她对他而言,价值所剩无几了。 听闻苍炎冷漠无温的话语,让苦儿猛地一阵心惊,莫敢耽搁,急忙跟上他的步伐,殊不知由于天色渐黯,辨色能力整的她,在夜里,视线更加不好,更别说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着实险象环生,有好几次脚陷入窟窿里,要不是有他及时支撑着,她早已跌得不成人样。 “走好,看路,别蒙着头走路。”他低念着,脚步随着心头的烦躁,而越来越快。 他不知道他怎么了,为什么一向平静无波的心湖,如今却是搅得一团乱,连原本颇有把握的事,好比利用完她的价值后,可以轻松地视她为敝屣,现在竟然开始觉得不妥,甚至有些罪恶。 这一切不安的情绪,似乎是从他吻她之后,开始出现的。 懊死他根本不该心慌,他越急着掩饰,只是徒增他的心虚罢了,万一让她发现他古怪的反应,岂不是前功尽弃? 没错,他必须沉住气,不能再轻易受她的撩拨。 “夫君,你生气了吗?”苦儿畏惧地问着,他的样子看起来好吓人。 苍炎深吸一口气,藏起阴鸷的眸光,轻声在她耳边说着。 “没什么,苦儿,这里风大,我们回去吧。” “好,是该回去了。”苦儿敏感察觉他前后态度的转变,她不安地低下头,小脸满是惊惶,心头则是塞满对苍炎的疑惑。 这样温柔的男人,真的属于她? 不知是否为她的错觉,刚刚的苍炎;竟让她觉得陌生得可怕??”驾!”扶她上马,苍炎拉扯缰绳,喝了声,催促马儿迈开步伐。 马蹄声与风声,掩去了两人之间静默的尴尬。 她淡雅的发香随着风吹,袭进了他的鼻间,苍炎的眼障,匆匆闪过一抹复杂的眸光,他不自觉叹了口气。 她是这样的美,这样的温柔可人,他真舍得伤她? 但他却又不得不如此,或许打从他决定娶她,就已经在伤害她了。 风起,湖面涟漪蔼开了,或许苦儿不知道,她像涟淆,他如风,在吹起她的层层涟漪后,他反倒驻足,不舍离开了。 就如同那个让他情不自禁,烙下的吻…… 马车持续往北前进,连续赶了一个月的路,路上开始飘雪,而苦儿感到十足新奇,望着南方难得一见的雪景。 他依旧温柔待她,不再出现上回那种冷硬的口气,几乎让她以为,那不过是她的一觉,其实他一点都没变,但她却无法忽略,当初乍听到他不耐的口气时,她有多么心惊与错愕。 马车的颠簸,让苦儿备感不适,庆幸北方急速下降的温度,让她冷得直想望着厚髦酣睡,因此减少了她反胃的机会。 正当苦儿在马车里,昏昏欲睡之际,车夫忽然吆喝一声,停下马车。“夫人,可以下车了。” “下车?到了吗?”这么快就到北方了?苦儿坐起身,掀开车廉,窗外正飘着细雪,四周景色尽是白茫一片,根本什么也看不见,其实她是看不到雪的,只能透过皮肤接触到那冰凉的触感,她才知道这就是雪。 “苦儿,该下车了。”苍炎接过她发冷的小手,密实地握在掌心。 她小心下车,映人眼帘的,是一座宏伟精致的别庄。“炎,接下来我们要去拜见爹娘吗?” 苦儿白皙的脸颊,让冰雪给冻得发红,她还是不太适应这种大雪纷飞的气候。 “不,爹娘不住在这儿,这里仅是我们的别庄,入冬落雪,赶路会有危险,所以我们暂且住在这里。”苍炎仔细说明原因,阴鸷的眸光闪动着不明的意涵。 他还没有笨到,带一个即将没有利用价值的女人,回去苍府。 “我明白了,咱们快进屋吧,外头好冷。” 她浅浅笑着,双手捂在嘴边呵着气,北方真的好冷,她都觉得自己快冻僵了。 瞧她冻得发抖,他倏然解上的软毛裘,改披在她身上。“苦儿,你还适应不了北方严寒的天气,多穿些,夜间我会差人送暖炉给你。” 啊!他们不同眠吗? 一想到要独自成眠,苦儿惊慌地扯住他的衣袖。从南方启程后,她只剩下他可以依靠,若他不在身边,她会心慌。 “我、我们不睡一起吗?”话出口了,苦儿马上后悔了,她是个女孩家,怎么可以说出这么羞耻的话采。她低下头,绞着十指。“呃…山我的意思是……在陌生的地方,夜里我没办法—个人睡。” “呵呵,别害怕,会有丫头帮你守夜,你有什么事唤她便成。”他轻声笑着。 一路上,苍炎反复思索,总算理出个头绪来,只要他不要过于亲近她,他就不会再受到她的撩拨,因而乱了方寸,现在最重要的事,奠过于赶紧完成他的大计,而不是陪她风花雪月。 “可是……”苦儿咬着唇,没有他在的地方,她就是会无法遏止的害怕。“可是你、你不在身边,我、我会心慌,我只相信你一个,其他人我还无法信任。” 她叹了口气,对于自己的软弱,着实懊恼不已,以往她总能坚强面对一切,就如同她得知她的眼瞳失去辨色能力时,也没有像现在这么心慌,曾几何时,她竟已如此依赖他。 被了,别再那样望着他,别再用那盈满信任的眸光望着他,那只会让他心虚,与感到满心的罪恶。 受不了她近乎哀求的眸光,他主动说出理由:“其实是因为我要处理生意上的事,担心过于晚睡、会吵醒你,所以才决定暂时分房睡” 真正理由其实是,若他们同房,他怕会情不自禁要了她,原本他就打算与她当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若将来抛弃她,他才不会感到罪恶。 “原来如此。”原来他是在关心她呵! 心好暖、好甜,她真的好幸福,只要不是为了避开她,她就放心了、她欣喜地漾开微笑。 看着她欣喜舶的笑容,让他的心蓦地一阵紧缩,喉间一阵酸湿。 苦儿…… 别把他想得那么好,届时她会发现,他是这世间最无情无血、最冰冷无温的恶人。 是夜,乐苦儿独自坐在酸枝木椅上,她所住的屋子兰心苑是独立的院落,与主屋有一段距离,目的就是取静怕扰,楠犽别庄是她见过最奢豪的屋宇,小至镜台摆设,大至粱柱屋脊,每一样都是精心挑选上等木材制成,再雕上精致的图腾象征吉祥,连她房里的家具,都能嗅到一股淡雅的木香。 苍炎找了两名女婢服侍她,可或许是她天生的自卑感,她并不想让其他人有机会发现她的缺陷,早知道她该同苍炎要求,让她带着从小伺候她的两名丫环。 又或许,她心底暗自把握着,苍炎会来,他会 来陪她,所以早早便把她们遣回下人房歇息。 左等石等,都过了子夜,依然没看见他的身影,苦儿等得心急,拿着烛台,小心翼翼模着墙,走到门边。 她的眼力,在夜里更加微弱,尤其在昏暗的房里,她看到的只有黑蒙蒙一片,除了胸前那盏微弱的烛光。 她推开门,打算要走出去一探究竟,外面一片黑漆,苦儿根本不知道眼前有好几阶的石阶,冷不防脚步一个踩空,整个人就这么摔下去,直接以面朝地。 好痛——这是苦儿恢复竟识后的第一个念头,她想要挪动一体,却发现她的四肢都在疼,连头部都好似撞着了石头,隐隐作痛着。 她眨着眼,感觉有东西流进她的眼里,她忍着痛,模了模那液体,凑近鼻尖嗅了嗅,赫然发现那是血的腥膻昧。 流血了—— 她捂着头部的伤处,挣扎地站起身,努力睁大眼,想要在一片黑漆的砖道上,走回自个儿的房间,照明用的烛火经她这么一摔,早已摔成两截熄灭了。 喀一声,兰心苑的门敞开了,走进两抹挺拔的身影,两人一路交谈着,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那沉郁的嗓音,苦儿一下子就认出来,那正是苍炎的声音。 “苍爷,你真要这么做?” “嗯,迟早都要跟她说明白。” “可是……” “别再说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苍……”苦儿欣喜地站起身,还不来反喊出声,突然来袭的晕眩,让她眼前一黑,旋即倒了下来。 苦儿倒下发出的声响,瞬时引起苍炎与冷亦的注意力,冷亦则是警戒地护卫在苍炎面前。 “苍爷,当心。” 苍炎循着声音来源望过去,发现以红砖铺成的前庭地上,蜷缩着一抹人影,经由那娇小的身躯,他立即发现那人不是别人。“是她。” “冷亦,有刺客,快找人去搜。”苍炎大惊,由于过去,被他夺走店铺的人,总有些不甘愿,老会派人暗中刺杀他,有好几次险些要了他的命,要不是有冷亦护着,他有九条命恐怕也不够死,因此他以为刺客竟也潜进别庄里,找苦儿下手。 “是。”冷亦领命,赶忙离去。 而苍炎则是一个箭步奔至苦儿身旁,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迅速奔回房伺。 差人在房里多安置些烛台,也命下人取来一盆热水,苍炎亲自拧着绫巾,擦拭她脸上的斑斑血渍,庆幸伤口并不大,经过擦拭整理后,血也慢慢止住了,可能是伤到了头部,才会造成她短暂昏迷。 饼了半响,苦儿幽幽转醒,甫一睁裤,发现好几对眼,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包括苍炎还有一干奴仆,全都伸长颈子望着她。 “呃……这……”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大家都围着她? “苦儿!你醒了妈?你觉得怎么样?究竟发生什么事,你怎么会倒在庭院里?是不是遇到刺客了?”苍炎的疑问有如连珠炮般,问得苦儿无法招架。 刺客?呃……差大多了吧,若她回答她是自个儿跌倒的,会不会很丢脸? 苦儿挣扎地坐起身,额际传来的刺痛感,让她呼痛出声:“好痛——” “快躺下,你额上有伤,血好不容易止住了,可别乱动。”苍炎柔声叮嘱。 “炎……其实我是……” 苦儿犹豫着,该不该说出实情,这实在大为难情了。 “苦儿,你别扭心,我会请人加强这里的防卫。” “苍爷,属下里外都搜遍了,寻无刺客踪影。”冷亦恭敬地在门外禀报状况。 这是当然的,本采就没有刺客,又哪里找得到刺客? 只是为何苍炎会怀疑有刺客?他不是商人吗? 一堆的疑惑哽在苦儿的心头,不过现下她还没有时间去思索。 “炎,我没事了,其实是我自己,一个不小心跌倒的,并不是刺客伤害我。” “跌倒?”不止苍炎惊讶不已,连一干奴仆的双眼都瞪得老大。 “嗯……因为天暗了,我又急着去寻你,所以……”苦儿咬着辱,不敢将她夜间视力不良的理由说出口,尤其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天生的自卑感更让她更开不了口。 “寻我?”苍炎眉一挑,瞥见苦儿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随即意会,转头对着奴仆道:“你们都下去,这里由我来就行了。” “是!” 直到所有人都退出房外,只剩下苍炎与她,苦儿这才松了一口气。 “炎,谢谢你。”她感激地握住他的大掌。 苍炎敏感地察觉有些不对劲,开口问道:“苦儿,发生什么事了吗?” “其实是因为我的眼睛在夜间看不太清楚,所以我没看见那些石阶,这才会一个脚步踩空,整个人也就跌了下去。” “你……” “其实我什么颜色都看不见,除了黑与白,我只比瞎子强上一些而已。” “你……无法辨别颜色?”苍炎惊讶不已。 看出他脸上讶异的表情,她朝他露齿浅笑,对于自己的残缺,有着一丝自卑,但这已经是无可避免的事,接受总比不肯面对现实好。 “反正这也是没办法改变的事,我直接告诉你好了,你别看我跟平常人没什么两样,其实我是个有残疾的人,我的眼睛看不到任何颜色,看出去的视野只有黑与白,所以在夜径,我必须要点很多盏烛火,或者是努力睁大眼睛,我才能看清楚东西。” “那你如何分辨绣色?又如何缝制绣品?” 他无法相信,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下错了注,找了一个根本不会绣技的废物,那他的辛苦岂不是都白费了? “很讽刺是吧,我是个无法辨色的绣娘,偏偏又让人称为江南第一绣,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只知道刺绣是我该学的事,即使必须比别的绣娘,花上更多的时间习技,我也愿纛,幸好我娘会帮我在各色丝线上注明颜色色,我再根据那些指示,绣出东西来,这一个方法,我可是琢磨了好一阵子,才有办法熟练。” 想起过去习技的辛苦,苦儿并不认为是痛苦,反倒庆幸学了那些,她才不至于像个废人似的,苟活在这个世间。 天啊,他压根儿不敢相信,有江南第一绣美誉的乐苦儿,竟然是个无法辨色的女人,他真的无法想象,她是如何走过那段习技的日子? 刺绣对一个只能看到黑与白的女人来说,根本是比登夭还难的事,话说如此,可他为何在她眼中,没有看到一丝哀伤? 苍炎注视着那张,始终维持着笑意酌清丽脸蛋,若她没提起,他还真不知道,那双美丽的眸子,竟是什么颜色也看不到。 “你……你真的能绣出东西?”苍炎况下脸,严肃地问着。 江南虽然盛传乐心绣铺的乐苦儿,其绣技是天下第一绝,但除了乐氏夫妻外,谁也无法保证那些精致的绣品,真是出自她的手,说不定这只是乐氏夫妻,用来掩盖女儿缺陷的手段,就好比他也有可能就是被骗的其中之下更不幸的是,他还娶了她。 万一她不过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千金小姐,那他不仅赔大了,连往后的大计都一并赔上去了。 不!他绝对无法容忍发生这样的事采。 “当然,若你还是不信,改明儿,我可以亲自绣件冬衣给你。” 苦儿没听出苍炎话中,不寻常的口气,只当他是随口问问,并不以为意。 “炎,别说那些恼人的事,我很高兴,你还是来看我了,你能不能陪我一宿,今天这一晚就好。” 好不容易盼到苍炎来,苦儿说什么也不会放他走了,留她一个人在这冷冰冰的屋子里,她真的会害怕。 “炎……你会走吗?”她低问着,眼皮越来越重。 苦儿主动偎近苍炎宽广的胸膛,那里的温暖可口让她安心,只有在他身边,她才能松懈所有的心防,安心入眠。 “不会。”苍炎口是心非地回答。 有了他的保证,不到半晌,疲累一整天的苦儿,终究敌不过瞳睡虫的袭击,头枕在苍炎的腿上沉沉睡去,还发出细微的鼾声。 苍炎细细打量那张粉色脸蛋,她满怀信任的睡容,几乎要让他把持不住,尤其在得知她的过去后,他心头更是不自觉泛出心疼。 他不懂,她失去了如此宝贵的东西,为何还笑得出来?甚至还积极地过着与正常人无异的生活,难道她一点也不自怨自艾吗? 是他太深沉,所以单纯的她,他反而弄不懂? 不管如何,这些问题他都不该再继续细究,况且也不关他的事。 苍炎强迫自己收回不该出现的心绪,包括关心她、怜惜她…… 对他来说,那都是多余的精神负担,往后他恐怕还会带给她比失色还要残忍百倍的痛苦…… 第四章 几天的休养,苦儿的伤势完全痊愈了,而季节也正迈入冬季,每到傍晚,就会开始下雪,直到隔天清晨才会停止,庭院里也都积上一层厚厚的雪。 自从苦儿亲口告诉苍炎,她不为人知的残疾后,发现他还是与过去无异,一样温柔地呵护她,这才让她放下搁在心头多时的大石。 他说过他不在意她的缺陷,不是吗? 但过于平静的生活,却让她隐约感觉有些不安,她不知道这种惊惶的感觉从何而来,这几天她更发觉苍炎总会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似在思索什么,更像是在打量些什么,但她宁可相信那不过是错觉啰了。 雪停了,长廊的另一端传来一阵脚步声,苦儿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瞧见苍炎嘴角噙着笑意,朝她走来。 “好些了吗?”他将她搂进怀中,亲呢地吻着她的耳珠。 “嗯,本来就没什么事了。” “那太好了,正巧有一件事非请你帮忙不可。”苍炎寂黯的眼神,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我都愿意。”她侵向他的胸膛,汲取他温暖的体温。 “事情是这样的,我最近打算在北方推展绣品,你们乐心绣铺的绣品,在北方大为风行,我认为这是难得的商机,我希望你能帮我训练一批绣娘,让她们也能学习江南特有的绣技,不过我知道这个工作会是相当繁忙,何况你的眼睛可能也不适宜长期劳累,若你担心会影响眼睛,我也不会勉强。” “不,一点也不累,我喜欢刺绣,何况南方独有的绣技能扩延到北方,也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若对夫君的生意大有助益,苦儿绝对会义不容辞,尽己所能。” 没有思考,苦儿直接答应了苍炎的提议。妻帮夫,乃是天经地义,何况这也是她惟一存在这个世上的证明,没了刺绣,她就跟个废人没有什么两样。 “太好了,我的好苦儿。” “那夫君要我如何做呢?请别担心我的眼睛,情况并没有你所想象的糟糕。” “我差人帮你找了一批绣娘,她们现在都在沁雪堂,你可以从最基本的针法开始教授她们,听闻乐心绣铺的针法一共有八招,是吗?” “没错,只要会了那八招针法,应该就能绣出道地的江南绣品。”苦儿一五一十地回答道。 “那她们人现在正在沁雪堂,你能过去教教她们吗?” “当然可以,苦儿保证会倾囊相授,绝对会帮夫君取得北方绣品的生意。” “那真是太好了,量近几日,我要到苍龙商号的据点视察,可能白天都不会待在庄里,若你有什么困难的地方,记得唤冷亦来帮你,他是我身边最信任的部属,你可以相信他。” “夫君请放心,苦儿一定会尽力的,也请夫君不要过于疲累,那苦儿就这到沁雪堂去。”苦儿回眸,对着苍炎盈盈浅笑,这才离去。 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苍炎不自觉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闭起双眸,不再去看那足以晃动他心神的醉人俪影。 两个月后苍龙马场庄院 连着两个月,苍炎几乎都在外头巡视所有苍龙商号的据点,而每五天,冷亦就会从捕狗别庄赶来会见苍炎,顺便同他报告庄内的一切事务。 书房内,夜过三更,里头依旧灯火通明。 “苍爷,再过,个月,二少爷就要行弱冠之礼了,老爷希望苍爷能准时回去观礼。” “回去观礼?哼,我我看是给他送终吧,张氏那个贱女人心里在盘算些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苍炎哼了哼。 表面上苍龙商号的管理者是苍炎,但他深切明白.要不了几个月,苍龙商号底下的钱庄、马场、商队都将成为苍书行的所有物。 苍老爷的元配,也就是苍书行的母亲张氏,连生两名男婴都在周岁前便夭折,而苍老爷韵待妾柳氏,却在这个时候产下一名男娶,那人就是苍炎,张氏担心苍龙商号所有产业,将会尽遍苍炎所有,想尽镑种办法欺压柳氏母子,庆幸老天保佑,苍炎在困顿的环境下安然长成!直到苍炎八岁那年,张氏才又生下一名男婴,即为苍书行。 苍炎虽年长苍书行八岁,但其母却不过是名待妾,所以在他过了弱冠之龄时,苍老爷将苍龙商号交给他打理,表面上是看重他的才能,实际上只是要等苍书行长成,他的身份不过是代管者。 当苍书行年满二十时,苍炎这八年来的辛劳,都将属于别人的,叫他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苍爷,或许老爷并不会就这么放你走,你这些年来的功绩,是全苍府有目共睹的,老爷应该不会任凭张氏,如此抹煞你才是。”冷亦小心地说道。 听闻冷亦为苍老爷说话,苍炎眯起狐疑的黑眸。 “冷亦,你刚刚说了些什么浑话?你真以为苍老头那个痴呆的老家伙,还有什么作为吗?别说笑了,若他真的头脑清楚,就不会听信张氏几句挑拨的话,面让我和娘亲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谈起往事,苍炎愤恨地捏碎手中的椅把。 他苍炎绝对会回报八年前的羞辱之仇,非让一干人等,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尤其是张氏,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她就别想她的如意算盘能打响。 “苍爷……”冷亦望着怒红眼的苍炎,深叹了一口气。 这些仇恨已经捆绑他八年了,他何时才能从中解月兑呢? 苍炎瞥了眼站在他身旁的冷亦几眼。“有事吗?怎么还不走?” 苍炎此刻阴冷的表情,有如来自地狱的恶鬼罗刹,看得冷亦一阵心惊。“小、小的……那苍爷该怎么处置乐姑娘呢?” “这不用你多管,我自有打算,那批绣娘的状况如何?” “乐姑娘相当用心教导她们,最近几天,她们已经可以绣出南方特有的绣品,相信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正式工作。” “相当好,看样子我的复仇大计有望了,冷亦,若这件事成了,我苍炎绝对不会忘记你的功劳,只要苍龙商号从北方消失的那一天开始,就是我苍炎一个人的天下。” 事情发展竟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顺利,或许是老天爷看在他受苦多年的分上,给他如此绝佳的复仇机会,届时,他一定会让所有人大开眼界,更会让张氏,后悔八年前,她是如此对待他。 “是!那属下就先恭贺苍爷大成。” 苍炎啜了口冷酒,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冷亦眸里一闪而过的不寻常眼神。 今日正逢月圆,苦儿特地打开窗阁,让月光能落进屋里,她不知道月光究竟是什么色,只记得娘亲曾告诉她,月亮的颜色就跟金子一样闪耀,她想,那个颜色该是很美,很动人的。 这一两个月以来,苍炎总是在外头奔波着,她知道他在为生意忙碌,她也由原本一个人害怕独处,到渐渐适应,如今,她已经可以安然度过每一天,只是她还是衷心期盼,苍炎能多陪她一些时日,而不是一大早就离开,直到夜深才回来,这一次苍炎更是离家半月有余,她足足有十多天没见着他了。 她的缺陷,目前也仅告诉苍炎一人而已,对于别庄里的其他人,她还没有勇气告诉他们,为了避免生活上的困扰,苦儿一律请丫环为她挑选碧绿色泽的衣衫,这个颜色是当初苍炎送给她的定情之物,那枚玉石的颜色,她也相信这个颜色一定很美。 这些日于以来,苦儿没忘记苍炎希望她帮助他,扩展北方绣品的生意,她也会尽其所能地帮他。 只是人难免有着私心,连她也不例外,苦儿紧紧握着一件缝制到一半的披风,这件披风是她特别为苍炎缝制的,她所利用的针法不是寻常人知悉的八种绣法,而是他们乐家秘传的绣技。 苦儿记得娘亲说过,“风勾绣”是所有绣法中,最精致、最美丽的,但由于织法繁密,织功细腻,所以容易伤眼,一件风勾绣绣出的绣品,就足以花掉个把月的时间。 她自私地藏起这种绣法,不想天下所有的绣娘,都会这样的绣法,那就失去它的神秘感,她只用这种绣法,为她最心爱的男人,缝制一件又一件的衣衫。 今日她为苍炎,以风勾绣的绣法,缝制了一件披风,好不容易耗费了两个月的时间,才将披风的雏形给勾勒出来,而凤可绣真正的精髓,则是在它细腻的花纹展现,这才是这种绣法的繁复之处。 苦儿揉了揉因专注过久,而酸涩沁泪的眼眸,站起身将烛台移至窗台边,让月光与烛光同时照亮她手中的缎子,这样她才能看清楚些,也才能更正确无误绣出绣纹。 陡不其然,银针意个不小心扎进她的指月复里。 “好疼——”苦儿疼得拧起眉尖,将沁出血珠的伤处含进嘴里,确定血止了,又继续拿着银针,认真地绣着。 听说再过几日,苍炎就要回来了,只要再给她一些时间,她一定能赶在冬天结束前,亲自为他披上这件她亲手缝制的披风。 听说苍炎今天就要回来,现在外头正下着大雪,地上已经积了好几尺深的雪,浓密的雪雨仿佛可以在瞬间将人淹没,苦儿一边检视绣娘的作品,一边则是侧耳倾听有无苍炎回庄的消息。 “夫人!夫人!”李姓绣娘摇摇发愣的苦儿。 “啊!”她乍然回神,低头瞧了瞧手上的缎子,这才想起方才她的心思,被下人们急促奔往前庭的脚步声给吸引住了。 她正在等,等下人们回报她,苍炎回来的消息。 “抱歉!李姑娘,你这次绣得很不错;只是边线这里要缝紧,不然很容易就月兑落了。” “我明白了,谢谢夫人。”李姓绣娘接过缎子,回到自己的位于上。 苦儿再次忍不住,从窗阁的缝隙往外望,希冀能在一片白雪当中,发现那抹俊挺的身影…… 夜深,强劲的北风呼啸而过,吹着窗阁喀喀作响,苦儿按紧锦被,一个人缩在被窝里,白日的期盼落空了,从今天朝阳初升,盼到午后停雪,直到半夜的大雪纷飞,她依旧没有等到那热悉的身影出现。 等累了、倦了,苦儿才不甘愿爬到炕上就寝,明明告诉自己该睡了,却怎么也止不住那逐渐溢流的眼泪。 她真的好想他,不过是短暂分别十余日,她却觉得像是分离好几年一般,她从来不知道她会如此渴望一个人,每天都在算着他归来的日于,直到希望落空,她才明白,原来心可以如此苦涩。 渐渐地,外头的风声不再那么刺耳,白日的疲惫让她很快入睡。 而此时,纸窗外却出现一抹身影。 “苍爷,乐姑娘等你一天了。”冷亦据实禀报着。 “是吗?”苍炎微皱着眉头。 “是的,她多次询问属下,苍爷何时会返庄,下人们说乐姑娘入夜后,还执意倚在门边,说是要等苍爷你归来,直到下大雪,才在丫环的劝服下,回房就寝。” 冷亦一五一十地禀告所有的情况。 “我知道了,你下去休息吧。” “是!属下告退。” 直到听见冷亦离去的步伐声,苍炎才推开房门进入屋内,案上搁着一盏燃尽的烛台,他绕过八仙桌,来到床榻前,隔着微弱的烛光,注视那张熟睡的娇颜。 她的脸不知是否因站在外头过久,而让雪给冻得通红,她的鼻息不怎么顺畅,似乎受了点风寒,而她的颊,却留下一道道斑驳的泪痕。 苍炎的眸在瞥见那些泪痕后,陡然放亮,顿时感觉指尖一热,有股冲动想要一一抹去她颊上的泪渍。 他鲜少看到她哭,即使她亲口说着她的残疾,他也未曾见她落下一滴泪,如今她却掉泪了,是因为等不到他吗? 苍炎的心头不自觉拧紧了,一股前所未曾体验过的激动情绪,盘踞在他心头,他着实想冲动唤醒她,希冀看到当她见到他时,所露出的欣事表情,她的表情总让他感到莫名的骄傲。 “苦儿,你的眸很美,实在不适合掉泪。” 他终究按撩不住,指月复轻巧地抹去那些泪痕,忍不住低下头,在她的颊上轻轻烙下一吻。 他对她的感觉是复杂的,一方面警觉她的存在,会破坏他的计划,一方面却又不舍伤害她,因为她根本没有能力伤他一分一毫。 若没有那段难堪的过去,他不会选择这样伤她,他以为他已经可以冷血到看透人生百态,如今却开始对一个女人心软。 呵,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唔……” 猛地,苦儿吸了吸鼻子,翻了个身,似觉冷了,小手不停拉着被子。 “冷了是吗?”苍炎浅笑着,帮忙将她踢至床底的大厚被给拉了上来,再密实地覆盖在她身上,有了暖被,她满足地低喃着,渐渐发出沉睡后的细微鼾声,确定她熟睡了,他才站起身。 冷沉的眸子再望向熟睡的人儿时,蓦地放柔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是刻意疏远她的,目的则是希望她能了解,只要达到他的月的后,他将会开始冷落她,甚至弃如敝履,也绝对不会有一丝心疼,他绝对不会让大计功亏一篑,就算必要时必须牺牲无华的人,他也在所不惜,包括她。 第五章 天初亮,苦儿迅速惊醒,揉了撂双眼,房里依旧只有她一人的身影,可她却深刻地感觉到,昨夜径有人进来她的房间,不仅模了她,还吻了她。 除了他以外,还会有谁? 一想起昨夜古怪的经历,苦儿旋即臊红了脸,难道是她在做梦? 不可能,那感觉是如此的真实,就像是真的一般。 听到房里传来声音,一大早便守在门外的婢女问道:“夫人,你醒了吗?要不要奴婢去打水来?” “嗯,好,对了,爷回来了吗?” “回夫人话,爷回来了。” 砰一声,苦儿着急撞开门,劈头就问:“是真的吗?爷回来了?””是的,少爷方才到沁雪堂去了。” “太好了,快去帮我打水来,我要梳洗、梳洗。” “是。” 丫环匆忙打水来,苦儿则是以最快的速度梳洗完毕,套上一件外衫,拿着她为苍炎缝制好地披风,旋即奔往沁雪堂。 马不停蹄来到沁雪堂的苦儿,还喘着气,睁大双眼四处搜寻苍炎的踪迹,远远地,忽然在另一边的转角处,听到苍炎独特的幽沉嗓音。 太好了,他在那。 苦儿急忙奔去,却在转角处和人撞个正着,她一个重心不稳,险些往后仰去。 “啊……”她惊呼出声。 庆幸来人及时伸出大掌,揽住她的腰身,这才让她免于跌倒。 “苦儿!你怎么在这里?”苍炎撑住她,讶异不已。 好不容易稳住身体的苦儿,拍拍惊魂未定的胸口,抬眸瞧见采人正是她朝思暮想地夫君后,欣喜地奔进他的怀中。“炎,你总算回来,我等你好久了。” 苍炎默默承受着心头因她入怀,而掀起的波澜震荡,随侍在侧的冷亦,也识相地退下去,留下他们独处的空间。 苍炎明明已经告诫自己,要对她冷情,却还是该死的出现了反应。 苍炎故作镇定,露出惯有的温煦浅笑。“苦儿!抱歉,这段日子冷落你了。” “不会!我知道你很忙,我只希望你有空时能多陪陪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苦儿欣喜地搂住他坚实的腰际,希冀用他温暖的体温,暖和她让雪给冻得冰冷的身子。 “教授绣技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北方女子虽然没有南方姑娘手巧,不过她们都很用心拳习,这两个月下来,已经有显著的进步,其中有几个绣娘,她们的技法更可以和南方姑娘媲美,若夫君看了她们的作品,一定不会失望的。”她信心满满地说道。 为了帮助苍炎,她可是尽心尽力传授她所知道的一切,只是关于。“风勾绣”,她仍然自私地不想告诉任何一个人,她希望她是全天下惟一能用凤勾绣,为苍炎缝制衣衫的女人,这也是她惟已能骄傲的地方了。 “很好,这段日子辛苦你了,前几天我已经寻妥了开立绣坊的据点,过不了多久,乐心绣铺的威名也将会在北方远播。” “那真的是太好了,只要是苦儿能帮得上忙的,夫君一定要告诉我,对了,这件披风是苦儿特地为夫君缝制的,它能保暖,质料也很轻软,夫君披着它,不会碍事的。” 苦儿踮高脚尖,亲自为他披上那件精心缝制的披风,那件披风足足耗费她两个多月的时间才完成,里头全是她的心血与心意。 “苦儿,”有你真好,这件披风我会好好珍惜。” 苍炎将她搂进怀中,低下头亲吻她白皙的颈项。 他亲呢的举动,让苦儿羞红了脸,小手微微推拒着他炙热的胸膛。 “炎,这里会有人经过的,别这样。”她羞得满脸遁红,心头却是甜蜜蜜。 瞥见苦儿漾红的脸颊,他硬是咽了口唾沫,胯下一阵灼热。 眼前的她十足的诱人,她的唇是如此柔软,甜得像一杯水酒,让他忍不住想啜饮,近乎半个月的时间没见到她,他对她的渴望却与日俱增,原以为只要疏离她,他就能恢复过往的冷情。 但——他的如意算盘似乎打错了。 他对她的是真的,他真实感受到自体内燃烧而出的饥渴,他的每寸肌肤、每根毛发,都在呼唤着她,极其渴望与她接触,甚至他还想尝试深埋在她体内,那又是何等销魂的滋味…… 不!他不能再软弱下去了。苍炎猛地咬紧唇,直到腥膻的血味渗进他的唇齿间才稍微清醒,他眸光一黯,将苦儿推离他的怀抱。 一离开他温暖的胸膛,她马上觉得遍体生寒,尤其长廊外正下着大雪,雪花飘进她的身侧,让她又是一阵发寒,赶忙又偎近他的怀中。 “夫君,请让苦儿躲一躲,苦儿觉得好冷。” 她放大胆子偎近他,小手再次大胆地搂住他的腰际,脸颊贴在他地胸膛上,她喜欢倾听他沉稳的心跳,那会让她感觉,他时时陪伴在她身边。 “是吗?”苍炎敛下眉,一时之间也无法硬生生地推开她的靠近,只能拉起披风,将她拢在怀中。 明显感觉到她温暖的身躯正贴着他,无可避免的又撩起他的心火,月复下也跟着灼浇,为了取信乐家人,他不惜禁欲许久,目的就是要让他们相信,他是个专情的丈夫,现在体内蕴积许久的,却在接触她柔软的身体后,一股脑儿爆发出来,他几乎快要忍受不住了…… 靶觉苍炎的身体一阵绷紧,苦儿讶异地问道:“夫君,你怎么了……” 才刚抬眸,却意外地对上他蕴满火光的黑瞳,他眸里的,正赤果果地在她面前展现开来,像一道足以噬人的火焰。 “夫君……” 来不及解释,彻底操控苍炎仅存的理智,他搂紧她纤细的身子,以指尖拔高她的下颚,薄唇密实地烙下一吻。 “唔……”欲火来得凶猛且迅速,快得叫她措手不及,只能被动地承受他的侵略,然而她每一寸肌肤却兴奋地迎接他的贴近。 苍炎眸中的冷血与算计彻底掩去了,只剩下奔腾的与亟欲发泄的渴望,此刻,他只想密实地吻住她嫣红的小嘴,轻抚着她滑女敕的肌肤,甚至探索着她诱人的秘密…… 他打横抱起她,以脚蹋开一间客房的门,再反脚踢上门,以最快的速度将她放在炕上。 他一边疯狂地啮咬着她柔软的肌肤,一边近乎粗暴地撕扯她的衣裳,未经人事的苦儿,则是被他突如其来的粗暴行为,吓白了脸。 她以手护着仅剩兜衣的胸口,怯怯地问着眼前,仿若一头失控猛兽的苍炎。 “炎……我们……我们……”她不确定,他这样是在爱她。 苍炎停下动作,凝眸望着颈项间,布满被他激烈深吻留下红痕的苦儿,他的眸浓浊深邃。气息急喘,浓眉紧敛,像是在经历—插,压抑许久的痛苦般。 “苦儿,我……”瞥见她清澈如镜的眸,顿时让他清醒不少,他慌忙拾起被他丢在炕下的外衫,披盖在她身上。 苦儿绽出浅笑,伸出小手想耍抚平他眉间的皱折。“炎,如果吻我,能让你舒坦,那我愿意奉献出我的一切,只要你快乐,千万别拧着眉,这样我会很心疼。” 她拉开披风,在他面前解下系住兜衣的红丝线…… 夜深,雾浓,白日的疲惫让苍炎微眯着眸休憩,他在午后将苦儿送回寝房后,就一直待在书房里思索。 他知道他现在该好好冷静思索,最近他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好比沾了她的身子,对她开始有了感觉…… 这种情绪是不该存在的,他这种冷血之人,根本不配拥有“爱”这玩意儿,况且他也不需要。 “苍爷,这是你吩咐的缎子。”冷亦从屋外走了进来,拍了拍落满身的雪,将一手的缎子全数交给苍炎。 “这些是她们绣的,是吗?”苍炎仔细看着一匹匹的绸缎,技巧上确实不输南方了。敢情是她教导有方,难道她就这么毫无顾忌他,对外人教授一切,没有丝毫保留?天底下真有如此呆蠢之人? “是的,这些绸缎都是最近几天的作品,那些绣娘已经可以独立绣出绸缎,应该可以派遣她们到绣坊去工作了。”冷亦补充说道。 “等等——”苍炎猛然想到那件苦儿为他精心缝制的披风,急忙抓过搁在案上的披风,再与手上的绣缎对照着,却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 “苍爷,发生什么事了吗?” “冷亦,你来瞧瞧,,这披风的绣法,是不是跟这些都不一样?” “属下看看。”冷亦接过缎子,仔细比对着。 “这披风针法细腻,织法繁密,不是寻常绣功绣得出来。” “看采她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呆蠢。” 一丝冷笑摔上苍炎的嘴角,就差那么一步,他几乎要让她的“单纯”给骗了,没想到用尽心计,却依然比不上她的计中计,表面上顺服地听从他的要求;私底下不忘藏了几手好保护自己,若不是她拿这件披风来献殷勤,他恐怕还以为,她真为了他,毫无保留付出一切,而他则为欺骗她,该死的生出不该存在的同情心。 “苍爷的意思是?” “别管她,我吩咐你整治乐心绣铺的事,办得如何?没让人瞧出端倪吧?” “回苍爷,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属下已经打点过了,只要有布店敢进乐心绣铺的布料,那就准备关门大吉,一切请苍爷宽心。” “非常好,接下来我要你掏空所有苍龙钱庄的钱财,命令我们藏在苍龙商号的人马,一律开始做假账,表面上账面做得漂漂亮亮,实际一个子儿也不剩了,哈哈哈。” 眼看大计将成,苍炎兴奋地摩拳擦掌,等着迎接属于他掌控时代的来临,要不了多久,他苍炎将会是全国最有钱的商人。 “是!属下即刻去办。”冷亦瞥见苍炎眸中,散发出阴冷与诡谲的眸光,下意识打了个冷颤,离去前还不忘多看他跟了多年的主子几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只是这一声叹息,不知是为了癫狂的苍炎而叹,还是为了即将沦为苍炎报复魔掌的苍龙商号而叹。 直到冷亦离去后,苍炎才止住猖狂的笑声,敛下眸光,他疲惫地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忘却,对于她的怜惜。 他早该知道,这辈子他该是注定无情无爱的人。 天还蒙蒙亮,昏睡一整夜的苦儿,才幽幽转醒,昨天午后那场欢爱,险些拆了她的骨头,浑身疲累不说,腿部间更是酸麻,但一想起那令人屏息的嗳昧场景,还悬让她耳根于一阵发烫。 苦儿翻个身,却赫然瞥见八仙桌旁,多出一抹身影,她惊慌地坐起身。 “你……”由于来人是背对着她,她根本无法看清楚他的样貌。 “苦儿,好些了吗?” 直到听到那熟悉的沉郁嗓音后,她才放松了紧绷的情绪。“原来是夫君,吓了苦儿一跳。” “我看你热睡着,所以就没有吵醒你。” 苍炎嘴角勾起一抹魅力笑,步至榻前,随手拾来一件外衫,为她披上 “是有些累,不过睡了一觉后,好些了。”她笑着,偎近他温暖的胸膛,然她却发现他的双手握成拳,连身躯也是紧绷着,仿佛在压抑些什么。 “炎,你……”苦儿抬眸,却瞥见他没有一丝暖度的瞳眸,他的眸光很冷,冷得像冰冷的雪,以往她总可以在他眸中,窥见他对她的怜惜,可这次,她除了感觉到恐惧外,什么也没看到。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苍炎小心翼翼收起过于冷漠的表情,担心他的轻鄙眸光会吓坏了苦儿。 “没、没什么。”苦儿惧怕地缩起双肩,明显感觉到他对她的冷漠。 “是吗?对了,苦儿,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想问你,你确定乐心绣法只有八种吗?” 看在过往的情面上,他愿意给她一次自新的机会,若她再选择欺瞒他,那她可别怪他心狠。 苦儿看了他几跟,咬着唇思索。明知道她该说出实话,可她担心一旦她说了,万一苍炎也要求她必须将风勾绣教给其他绣娘,那她真的无法办到。 说她自私也罢,说她善妒也罢,她就是不希望有别的女人,也有机会习得这种的绣法,她已经失去辨色的能力,比起其他健全的女孩子而言,她已经残缺不堪!所以不能再失去足以令她为傲的凤勾绣, 思索好一会儿后,苦儿还是决定这么回答: “嗯,只有八种;我相当确定。” 苍炎眯起黑眸,努力在她认真的水眸中,找出一丝端倪。 看着她坚毅的眼神,他知道他再问下去,也绝对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虽然他还弄不清楚,她为何执意瞒他,跟披风上的针法相比,其他绣法根本是废物,只要有了“那种”绣法,他绝对能赚上一大笔的银子,因此他绝对不会就此罢休。 “好吧,既然你认为只有八种,那就八种吧,趁现在天尚未亮全,你再好好歇歇。”. 苍炎嘴角泛出一丝冷笑,旋即转过身,正要开门离去前,苦儿出声唤他。 “夫君……若我……”她咬着唇,一脸的欲言又止,她知道她的话已经恼怒了他,但她实在不是有心瞒他。 “什么都不用说了,我只能告诉你,我这辈子最厌恶有人欺骗我。” 话一说完,苍炎立即转身离去,没有再多停留一刻。 苦儿伸出小手,想要抓牢他的臂影,却怎么也抓不住那逐渐远去的身影。 为何在一夜之间,他看她的眼神会相差这么多,眼前的他,真是那温柔呵护她的苍炎吗? 难道只因为她这小小的私心,他就不要她了吗?若真如此,她宁可坦白告诉他一切,而不愿意落得欺瞒他的下场啊! 第六章 随着苍书行行弱冠礼的时间越来越近,苍炎就更加焦躁不安,明明所有情况俱在掌握中,可他隐约感觉有些不对劲,事情顺利得超乎他的想象,这未免大不寻常了。 “冷亦,你确定张氏和老头没有起疑吗?” “回苍爷,苍府正如火如荼准备二少爷弱冠礼的庆典,目前状况一切安好。” “庆典?看来这小于不简单嘛。”苍炎冷嗤一声,同样姓苍,他根本什么也没有,难道就因为他的娘亲不过是名小妾,他就该受到这等对待吗? 长年遭受忽略的不平,让苍炎的个性极为冷沉,他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轻易展露他真实的情绪,他更相信所有人,都是带着轻邓的眼光看他,就因为他的娘亲是个下贱的歌妓。 懊死的,他一定会要让当年轻视他们母子的家伙,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苍爷,那我们要回苍府吗?” “如果不回去,那我的大计岂不是没戏唱了?” “对了,苍爷,属下还有一事相禀,不知该不谈说。”冷亦踌躇着,担心话一出口,会惹来苍炎大怒。 “说吧。” 此时,有好几天没见到苍炎的苦儿,终究熬不住担忧,她知道他这几天是刻意回避她,可她已经撑不下去了,她不希望她的私心,反而破坏夫妻间的情谊,决定亲自跟苍炎坦白一切,向他说明她真的不是有心瞒他,若他开口要她教授风勾绣,她也不会有第二句话。 只要他开口,她就一定会做,只希望他不要躲她,不要让她见不到他。 问了别庄里的管家,苦儿才知道苍炎和冷亦正在书房里,她赶了过来,才刚要举起手敲门,却不经意听到屋内两入的对话。 “属下这几天回到苍府,听闻老爷有意让苍爷迎娶骆家小姐为妻,大夫人也邀了骆家小姐,参加二少爷的弱冠礼庆典。” “哦,骆家?骆家跟张氏好像有些私交,看样子张氏那个贱女人,不摆个人在我身边,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她会坐立不安,是吗?” 娶妻?他要娶妻? 苦儿吓白了脸,小手捂住嘴,才不至于让自己惊叫出声。 她不是已经是他的妻了吗?他为何还要娶妻? 他不要她了吗? “苍爷,要不要告知老爷乐姑娘的存在?那或许苍爷就不必被迫迎娶骆家姑娘。” 苍炎忽然仰头犬笑。“你以为我娶乐苦儿,是真要娶她为妻吗?只要绣坊开设了,我就用不着她了,又何必娶她为妻?” 苍炎一字一句如刀,狠狠刨出苦儿的心,她的心正鲜血淋淋地淌着血。 苦儿扶住一旁的柱子,这才稍稍撑住她发软的身子,她真的无法相信她亲耳听见的。 这真的是他的真心话吗?娶她只为夺得绣法,所以他要她教人刺绣,目的也是在此? “那苍爷该如何处置乐姑娘?”冷亦心一凉,为苍炎残忍的手段而颤栗着。 “改明儿,把事情都说开后,再打赏她一包银两,若她有脸回南方乐家,那就随她去,至于她想去哪,这就不是我该关心的范围,冷亦,你先去准备准备,十天后启程回苍府。” “是!属下明白了,那属下就先告退了。” 冷亦恭敬地行个礼,旋即转身离去,不料一打开门,立即发现呆愣在门边的苦儿。 只见她一脸苍白,眼眶蓄满惊惶的泪水,原本该是盈满笑意的水眸,此刻只剩下惶惶不安,与无法置信。 冷亦愧疚地望了苦儿一眼,叹一口气,迅速离开,而她则是继续站在门边,凝泪的眼眸望着屋里那幽深的影子。 那人不是苍炎吗? 为何会从他口中,听到对她如此残忍的话?他不是已经答应爹娘,会好好照顾她一辈子?为何不到半年的时间又变卦了? 低头沉思的苍炎,隐约感觉有一道目光正注视着他,下意识以为是尚未离开的冷亦。“冷亦,还有事吗?为什么还不走?” 一听到苍炎惯有的沉郁嗓音,苦儿的泪落得更凶了。 她没认错,那人就是苍炎,是苍炎啊…… 咬了咬唇,苦儿挟着浓浓的鼻音开口问道:“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所以你不要我了?” “苦儿?”没意料到来人是苦儿,苍炎惊讶地站起身,阴冷的眸光在瞥见她脸上闪烁的泪光后,蓦地放柔了,但复仇的强烈意志,警告他不该再心软了。 “夫君,请告诉苦儿,我哪里做错了,苦儿一定改,绝对不会让夫君失望。” 苍炎拧起眉,硬是用冷漠如霜的脸色,取代不该对她展现的温柔,纵使过去他对她呵护备至,但他相信那绝对不是出于真心,他只是想从她身上,攫取他所要的利益罢了。 “你很好,人温柔,识大体,懂得为人设想,我想不出来你有什么不好。”苍炎口气冷淡如冰,连同情她的眼神都是冰冷的,没有丝毫温度。 听到这句话,苦儿蕴积许久的眼泪,终究溃堤了。 难道就因为她很好,所以他不要她?若她学坏,他肯要她,她愿意! “不,苦儿一点都不好,所以夫君才不要苦儿。” “苦儿,听清楚,你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包括你那善良的爹娘,也不去打听、打听我苍炎是何许人?岂会让一个个残缺的女人,跟在我身边。” 明知道她的缺陷,是她最大的致命伤,但为了逼她清醒,面对他不能要她的事实,他只好选择这种激烈的方式伤害她。 她懂了,原来她的缺陷,就是苍炎不要她的原因。 呵,她早就明白了,她根本不该奢望,有人可以无条件接纳这样残缺不全的她。 “苦儿明白了。” 苦儿低垂着头,任凭斗大的泪珠,一颗颗掉落在长廊上,亲眼目睹泪珠渗进木板中,他们之间的爱,是否也像这颗泪般,就这么无端消失在她的眼前,不留一点痕迹? “你明白就好,既然你都听到了,我也不用再隐瞒什么,我承认我要的不过是你的绣技,若你没有这一手精湛绣技,想入我的眼,还早得很。” 明明他可以尽情羞辱她,可那些刺人的话出口后,他的心却甘觉到一阵紧窒,仿佛有人掐住他的脖子,让他无法呼吸似的。 “我……’苦儿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听清楚了没,你可以选择离开这里,回到南方乐家,但是你必须背负休妻的罪名,至于你选择不回南方,想去哪里,我都不会阻止,我也会给你一笔银两,让你的生活不至于陷入困境。” 这对苍炎而言,已经算相当宽待,跟过去的他相比,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人,他是连看一眼都嫌多余。 原本他预期不会这么早就揭露真相;打算先将她安置在楠狩别庄,只要冷亦不说,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娶了妻,只是现在她知道了一切,他不能放她回南方,因那会为他带来不必要的困扰,他也相信她不会回南方,自取其辱。 “给你几天思考,过几天,再把答案告诉我就行了。” 正当苍炎预备寓去前,沉默许久的苦儿总算开口了。 “夫君;请容苦儿多嘴,苦儿想道,过去你对苦儿的好,都不是真的吗?” 她真的无法相信,一个人连感情都可以作假,那还有什么是真的?她不相信那曾亲昵拥着她的人,对她付出的关心,都是虚伪的。 苍炎沉下脸来,望了一脸期盼的苦儿,咬紧牙根,决定将她对他不该存在的期盼,都彻底销毁。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包括我曾对你说过,我会永远守护你,那都不过是屁话,我想你也听到了,我还有一个美丽的妻子正等着我,我是不可能为了你,而放弃她。” “跟着我,只会让你有如置身地狱。” 留下这么一句莫名的话,苍炎便从容走过苦儿身旁,迈开脚步寓去,而她终究支撑不了虚软的身子,瘫坐在长廊上,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他的身影,在她心中已成一道永难磨灭的疤痕。 苞在他身边,有如置身地狱,可他现在却已经亲手将她推往地狱深渊了啊! 泪,再次溃堤而出…… 她好累,好累…… 那一天回来之后,她病了好些天,因为那天她放任自己站在大雪里,任凭雪花覆盖在她身上,只有当她冷得失去知觉时,她才不会觉得疼、觉得痛,甚至连死这样的念头她都曾有过。 她冻昏了,清醒后,她的丫环小红告诉她,是苍炎抱她回房的,也帮她请了大夫,还吩咐小红要好好照料她,他不是已经不要她了,又何必在乎她的死活? “唔……”苦儿眨眨眼,眼睛有些难以适应光线。 “夫人,你醒了吗?小红马上端药来。” 小红急忙忙将搁在小炉上温热的药碗给端来,来到榻前,再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场匙的药汤。“夫人,喝药吧。” “小红,别喊我夫人了,喊我乐姑娘便可。”她在他心中,从来就不是他的夫人,再顶着这样的称号,只会让她更痛苦。 “是!” “小红,我睡几天了,爷还在这里吗?” 她记得,他说过十天后,他就要回苍府了,她希望能赶在他离开前,将她的答案告诉他。 “乐姑娘昏睡三四天了,爷还在庄里,不过听庄里总管说,过几天,爷就要回苍府了。” “是吗?”苦儿苦笑着。 她究竟是该走还是留下呢,她心底隐约有了答案,不管她要不要,她的命运都只有一种。 她还想再去问问他,他是不是真的不要她了,就当她不肯面对现实也罢,不知廉耻也罢,她真的只想再听一次,他亲口说他不要她。 心思稍定,顾不得尚未复原的身子,苦儿挣扎离开床榻,虚弱地一步步走向门边,小红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乐姑娘,你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要下床呢?” “小红,不要管我,我有一些话必须当田同爷说才行。”即使虚弱到下一刻就有可能昏倒,她依然坚持再去见苍炎一面。 “乐姑娘,若你真要去,也先披上一件暖裘再说,小红随后扶你到厅上去。” “不用了,我自个儿过去就成了,你千万别跟来。” 苦儿苍白着脸,穿上小红递来的暖裘,蹒珊地往门外走去。 她缩着身子,在刺骨的寒风中走着,听说苍炎人在大厅里,她还没走到那,远远地便听见几名女子嬉笑的声音,还有他爽朗的笑声。 离大厅越近,调笑的声音就越清晰,连女子发娇嗔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苦儿停住了步伐,迟迟不敢望向厅内,生怕会看见一幕幕令她椎心刺骨的残忍画面。 虽然她已经约略猜到,大厅里有些什么景况,她依然有着一丝盼望,那不过是她的幻听,实际上并没有那些婬狎的场面。 “谁杵在外头?” 猛地,一道深厚的嗓音袭进苦儿的耳里,她身子一震,强迫自己迈开步伐,走进厅里。 “是苦儿求见。”她朝他福一福身。 “抬起头来,告诉我你的答察。”他霸气地喝令着。 苦儿认命地抬抬头,她看见苍炎身边围绕着三四名衣着暴露的妙龄女子,眼一眨,她努力让悬在眼眶边的泪水,不要滑落。 她方才听到的笑声,并不是虚幻,而是真实存在着。 “答案!”他冷漠无温的语调,再次响起。 她颤抖了一下,怯怯地开口;“我……真的不行吗?”她抬眸凝望着他,眼里有着坚决。 “看来你还不死心,是吗?”他哼了哼,伸出长指对空弹了一下,几名下人随即搬来一箱箱的物品,搁在苦儿跟前。 “这是?”她讶异地睁大眸。 “一箱是珠钗、首饰,一箱是最新款的衣衫,我要你将最美丽的一面,打扮给我看。” 他嘴角勾起冷笑,冷眸里的漠然,让人心惊。 “啊……” 苦儿惊讶地退了一步,慌张的水眸对上他阴鸷的黑眸,她看到的只有轻鄙与厌恶。 刹那间,她明白他的用意了,他要她彻底明白她的缺陷,那正是他不要她的原因啊,她怎么忘了。 “苍爷,绿儿对你这么好,你要打赏人家什么啊?” “是啊,紫儿不需要一箱,只要苍爷打赏几件珠钗,紫儿就心满意足了。”。 “苍爷,你都不疼人家,我珠儿可不会像她那么贪心,一次要一箱,人家只要有几件新衣,就高兴极了。 几名花娘围绕着苍炎,忙着献殷勤,就怕苍炎一个闪神,忘了她们的存在,眼前的苦儿,大过清丽,美得让她们自惭形秽,众人无不卯足了劲诋毁她。 “怎么?连我对你这小小的要求,你都做不到吗?” 他言词讥讽着,看到她泫然欲泣的脸庞,只会不停提醒,他是如何残忍对待一名对他真心付出的女人,可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唯有继续往前走,他才能存活下来,夺回他所失去的一切。 “是!”她领命。 眼前的这场戏,就如同他精心为她设计的,他似乎早巳算好,她还会来找他,因此惟有用这个残忍的手段,才能断去她对他的奢望吧! 苦儿含泪打开装满衣衫的铁箱,只见几名花娘一见到色彩斑澜的衣衫,无不羡慕出声,更有人以怨毒的眼光瞪着她,忌妒她能受到苍炎如此恩宠。 苦儿默然望着装满衣衫的铁箱,她猜里头的衣衫该是五颜六色,可对她而肓,却只有灰色、白色及黑色,就她过去的印象,较深的颜色,她看起来比较暗沉,而光亮的色泽,她看起来则是偏白色。 她知道众人正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包括苍炎,她咬了咬唇,硬是挑了一件颜色偏白,质料似丝的窄袖缦衫,另一件则是色深的绸裙。 她再打开另一箱摆满首饰、珠衩的铁箱,各式各样的珠钗、金步播,琳琅满目放满一整箱,她犹豫着,只好随手播了朵水仙图样的玉钗。 “我选好了。” “来人带她下去换上。”苍炎下了令。 苦儿才刚离开厅堂一步,随即听见厅上爆出讥笑声,她捏紧手中的衣裙,冷汗涔涔。 饼了半响,苦儿在丫环的带领下,又回到大厅上,这次,按捺许久的花娘们,再也顾不得矜持,纷纷大笑出声。 “哈哈哈,笑死奴家了,快瞧瞧,她穿那什么颜色。” “苍爷,这位姑媳眼睛到底有没有问题?竟然会选那种颜色,笑死人了。” 那些讪笑声像一把把毒刀,狠狠刺进苦儿的心窝,她低头整整衣衫,还是不知道她到底选了什么颜色,不然为何她们会这样嘲笑她。 她无助地抬眸,寻求苍炎的协助。他该知道她的缺陷,为何还要这样对她? 她和苍炎的眼神一相对,他旋即挪开视线,连一点眼神的同情都吝于施舍。 “苦儿,你可知道,你身上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衫吗?” “苦儿不知道。”她痛苦地轻摇蠊首,咬紧唇瓣,默默忍受众人对她异样的眼光。 “天啊,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种女人,连自己穿什么颜色的衣衫都弄不清楚,更别说装扮自己了,我说你啊,怎么还有脸赖在爷身边不走。” 发现苍炎对苦儿只有轻蔑,珠儿胆子也大了起来,发起狠劲教训人。 “姑娘,要不让绿儿我采帮帮你,好吗?” “我说绿儿啊,你哪有这么好心,你瞧她,穿了件莹黄色窄袖缦衫,配上深紫绸裙,头上还插了支绿色玉钗,只要是有眼睛的女人,哪有可能这样穿,我看哪,那八成是脑袋烧坏,没得救了,你再鸡婆,恐怕也救不了没脑袋的人啊。” 紫儿话一说完,众花娘们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原以为苦儿是来跟她们争宠的女人之一,不过现在出了这等纰漏,怕是只能回家吃自己了。 穿了件莹黄色、窄袖缦衫,深紫绸裙,头上还插了支绿色玉钗…… 原来她挑的是这种颜色,难怪她们会笑成这样,这无法辨别颜色的缺陷,怕是得一辈子跟着她了。 苦儿无助地站在原地,任凭他人对她无情地讪笑着,她只能默然地承受这一切,这一次她没有落泪,却反倒让苍炎的心头,猛地升起一股罪恶感。 “咳!”苍炎低咳几声,止住花娘过分的讥笑声。 “苦儿,你该死心了吧?” 他心虚地不敢与她对视,怕会看见她眸中对他残忍行径的控诉,他以为她会哭着离开,可她没有,一径挺直了身子,让人笑她,难道她不觉得难堪吗? “苦儿明白自己的缺陷,也知道这样的自己,待在爷身边,只会让爷丢脸,这次,苦儿真的明白了,不打扰爷了,苦儿告退。” 忍着眼泪,不让它落下,她颤抖地转过身,踩着蹒跚的步伐,短短不到五十步的距离,她却走得异常漫长,每一步都极艰辛,每走一步,她的心就疼上一些,直到门边,她的心已经痛到没感觉了。 临走前,她回眸,对着他笑了…… 他心一惊,眸光倏地放亮。 没有恨、没有怨、更没有怒……她只是笑了? 这是怎么回事? 直到苦儿的身影慢慢从苍炎的视线中消失,而花娘出声唤了他,他才收回滞留过久的眸光,脑袋则是塞满对她的困惑。 “苍爷,别管她,我们继续喝我们的。”绿儿殷勤地替他注满一杯酒。 “是呀!爷,我们继续。”紫儿拉过苍炎的臂膀,用她傲人的丰盈摩挲着。 苍炎眸光一黯,满脑子都是苦儿方才离去前,挂着浅笑的脸庞,像极了诀别前的从容笑容。 诀别?难道她会寻死?要她死,从来就不是他所愿,他不过要她离开,没要她的命。 他心一凛。蓦然想起之前,苦儿放任自己冻死在大雪中的情景,要不是他及早发现,她一条小命早丢了。 懊死的她敢在他的别庄里寻死,他绝不饶她。苍炎大惊,推开缠人的龙娘,猛地一喝:“滚!” 下一刻,他奔至门边,看着几乎要被纷飞细雪遮盖住的浅浅脚印,从脚印可以窥知她走得有些颠簸,甚至有好几个踉跄,因此脚印有些凌乱,顺着脚印望去,直往她的居所兰心苑走去,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的计谋成功了,在他狠狠伤了她以后,她该不会再来缠着他了。 明明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为何他没有一丝欣喜?反倒像压了块大石,让他沉重的无法呼吸? “苍爷,天寒,请披上外衫。”冷亦拿件外衫,从前庭走过来。 苍炎接过那件轻软的外衫,似觉一阵熟悉。“这是……” 他的眼前突然浮现一抹娇影—— 她眉眼笑眯着,白皙如藕的小手,细心地为他系上她亲手绣成的外衫,她说它质料轻软,又能保暖,所以穿起来不碍事…… 苍炎眼一眨,如花俪影陡然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雪花飘散在他眼前。 他这般伤她,那就让她恨他吧,反正他的生命里,不差多一个人恨他。 第七章 明天苍炎一行人便要动身回苍府,楠犽别庄离苍府尚有十余天的路程,而此行除了回去参加苍书行的冠礼外,更重要的是,苍炎即将迎娶骆家小姐为妻。 夜深。雾浓,下个不停的大雪,意外地在今晚停歇了。 必于苦儿今后的去向,今天他非得问出答案不可,绝对不能再拖下去。 苍炎皱着剑眉,站在苦儿的房前,才刚要举手敲门,门却意外地先开了,迎面而出的苦儿,没意料他就站在外头。 “啊!”她吓得一个踉跄往后退,他及时伸出掌,拉住她的腰带,她才免去跌得四脚朝天。 “谢谢夫君,不!苍公子。”苦儿慌忙改口。从他亲口说出不要她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再也不是他的妻了,这点她相当清楚。 “没什么。”苍炎懊恼地收回手,不明白他为何会出手救了她,直觉反应地就拉了她一把,他拼命告诉自己,绝无其他意思。 苦儿注意到他眸中一闪而逝的不自在。若他真冷血如斯,他压根儿不会救她,她想,他会突然有这样的改变,这其中一定有原因,只是她没资格过问。 “咳!”苍炎低咳几声,掩饰自己韵尴尬。“答案,我要你的答案。”他恢复冷静,小心地藏起情绪变化,只剩下冷漠与疏离。 她朝他笑了笑,她的眸依旧澄澈如镜,没有挟带一丝怨怼,只是她的双眼看起来有些红肿,显然是哭了许久,但此时与他相对,她依旧笑靥如花。 “我不回南方,那儿也不去,我希望能待在苍公于身旁,一辈子伺候着,当丫环、当绣娘,都无所谓,只要让我跟着你。” 她思量过了,回南方,疼她的爹娘虽会接纳她,但她深切明白,她回去只会带给爹娘与乐家羞辱,她的身心都遗落在他身上了,无论如何再也回不去初时的她,那她宁可留在他身边,不求终老,只求能遥望他一辈于,她就心满意足了。 “不可能。”他断然拒绝,他不会笨到让她留在身边,一辈子提醒他曾经辜负过她。 “不可能,是吗?”她的笑容敛去,眼睫泪湿了。 “当然,除了这事外,其余的事我都可以答应你。” 向来不在乎别人生死的他,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苦儿咬了咬唇,绽出一抹苦笑。她早该猜到,这不过是奢望。“不行的话,我只有一个请求。” “说吧!”他别开脸;不去看那似会诱发他心软的娇颜。 “苦儿希望能为骆姑娘做嫁衣,嫁衣做成之时,苦儿便会自动离开,永不再苦缠公子。” 她几乎是含泔说完她的要求。她自认“凤勾绣”是这世间最美的绣法,当初她曾许下,以凤勾绣为她心爱的男人,缝制衣衫的心愿,如今这愿望怕是要落空了,那就让她为即将成为他的妻的幸运女子,绣一件风勾绣的嫁衣吧,至少可以稍微弥补她的缺憾。 苍炎黑眸一眯,狐疑地望着苦儿,怀疑她别有用心。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大方到这个地步,他不信! “你这又是何苦?何必自取其辱。” “不,苍公子误会了,这一点也不苦,苦儿也不觉得屈辱,苦儿保证骆姑娘的嫁衣,会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这件嫁衣就当作苦儿回报公子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之恩吧,苦儿还请公子答应。”苦儿眼一闭,双膝跪在苍炎跟前,苦苦哀求着。 “哼,照顾之恩?你这次讽刺我辜负你吗?”他心虚地大怒。 他还没笨到连这点小位俩都看不出来。 “不!苦儿绝无此意,若公子不相信,苦儿可以以天为证,以地……” “够了!不要废话了,你既然那么爱绣,就去绣个够,到时候自取其辱,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苍炎袖一拂,满脸怒容,才预备迈开步伐离开,忽然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问着:“为什么你不恨我?” 若她恨,他反而可以心安,可她却一点恨,一点怨也没有,这实在叫他寝食难安,百思不得其解。 苦儿凝眸回望他俊挺的背影,水眸依旧晶亮、清澈。“若选择爱一个人,又怎么会恨他呢?” 她的声音轻渺如丝,在静夜里如一道暖水,慢慢流入他的心窝,轻暖着他地心坎,那种温暖的触感,像一块极软的丝绸,包裹住他的全身,连他心头的伤痕,都被裹住了,再也不是血淋淋地暴露在冷空气中,舒服至极。 他真的可以回头吗? 他真的可以忘却过去的一切吗? 猛然,张氏恶毒的嘴脸、亲娘脑死前的惨状、手足轻鄙的态度、以及小时候备受凌虐的痛苦,再次让苍炎的伤口迸开来,鲜血直冒、深可见骨,那段刻骨铭心、刨心撕肺的折磨,也瞬间鲜明起来。 不——他不能认输,他要报复。 苍炎痛苦地捂住涨疼的脑子;阴鸷的眸光转为冰冷无情,他恶狠狠地瞪着她,阴侧侧地冷笑着。“别担心,我会让你学会如何恨一个人,别急,你还有时间可以学的,哈哈哈。” 苍炎狂笑几声,随即扬长而去,徒留下双脚瘫软的苦儿。 好可怕—— 真的好可怕,那人真的苍炎吗? 她真的无法相信,他希望给她的;竟然是恨? 苦儿如愿跟上苍炎,苍炎骑着骏马,而她则是坐在堆放杂物的板车上。只要能跟着他,她就满足了。 苦儿拍拍落满肩的雪花,身子虽然冻得瑟瑟发抖,但她依然咬紧牙根,一定要撑到为苍炎的新嫁娘做好嫁衣才行。 跋了十余天的路,总算在一片白茫当中,瞥见一座雄伟的城门,那正是北方赫赫有名的鹿鸣城,也是北方一带最富庶、繁华的大城,跟南方的小城小镇比起来,北方的山、川、城,总有股昂然的气势。 进了苍府,苦儿真正见识到什么叫作富贵人家,雕梁画栋、琼楼玉宇,极尽奢华之能事,由于苦儿是以绣娘的身份跟着苍炎,因此只能像个丫环般,亦步亦趋跟着苍炎。 “哎唷!我当是谁回采了,原来是咱们苍大少爷,书行啊,你还真有福气,连你大哥这个大忙人,都回来参加你的弱冠礼了,将来你接手苍龙商号,可得给为娘净气点,别让大少爷的心血都白费。” 张氏扭腰摆臀来到众人跟前,一番极具讽刺的话,让苍炎皱紧了眉心,掌心握得死紧,碍于她是长辈,只好暂时隐忍不发作。 苍炎……, 张氏话中的讽刺意味,苦儿听了同样蹙紧眉心,她担忧望着一脸阴沉的苍炎,果然如她所想,他的表情臭到不行。 她不懂…… 他们不是苍炎的亲人吗?为何要用这种口气对他? 爹娘看见出远门回来的孩子,不是该兴奋得喜极而泣吗? 他…… 苦儿来不及思索眼前诡异的一切,马上感觉一道猥琐的目光,朝她侵袭而来。 “大哥,小弟对于管理商号一事,还有许多不懂,将来可能还要跟大哥多多请益。” 苍书行一脸獐头鼠目、一双贼溜眼径往躲在苍炎身后的苦儿瞧去。 “说完了吗?”苍炎冷哼,他没闲工夫在这里听屁话。 “等等,哎呀,我真是老糊涂了,苍大少爷,大娘忘了跟你介绍骆家姑娘。张氏掩嘴轻笑。“霏儿,快过来见见大少爷,你们就快成亲了,先见个面也好。” “是!”骆霏一见到身影挺拔的苍炎,一颗芳心旋即遗落在他身上。 “大少爷.大娘保证!霏儿她绝对会是个贤内助,一定替咱们苍府旺夫益子的,这桩婚事,你爹可也点头答应了。” 担心苍炎会把气全出在她身上,张氏赶紧拖苍老爷下水。 “霏儿见过大少爷。”骆霏巧笑倩兮,轻轻朝苍炎福身。 啊……她就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吗? 苦儿喉间蓦地一阵苦涩,她确实比她想象中还美好,寻常女子都要比她好上许多,何况还是出身世家的姑娘家呢! 骆霏真的好幸福,可以拥有苍炎一辈子,但她却只剩下十天的时间,可以看到他。 “那就感谢你费心了。”一想起他的大计就要成功,他决定不再跟张氏计较,施舍几天好日子给她过过也无妨。 “那我就当你、你答应啰,到时你可别反悔。”苍炎邪笑的脸庞,看得张氏寒毛直竖,嗓门也跟着压低。 一想到骆霏,张氏马上又加大了嗓门。“苍大少爷身后跟着那个女人是谁?苍府可不容许外头的野女人随便混进来,你都是要娶妻的人了,还不收敛一些。” “我……我是……”苦儿慑嚅着,不知该怎么说明自己的身份。 “我什么!大胆,在苍府夫人面前,还敢自称我。”张氏一逮住机会,就不忘借题发挥,压压苍炎的锐气也好。 “她是我为骆姑娘请来缝制嫁衣的绣娘,不是什么野女人。” 一看到苦儿慌张不安的表情,苍炎还来不及思考,便出声为她解了围。 “啊……”苦儿睁大了眸,没料到他竟会出言帮她。 “那霏儿就此谢过大少爷。”骆霏高兴得合不拢嘴。 “走!”苍炎冷嗤一声,不搭理张氏挑拨的言词,径自迈开步伐,转往他的别院去。 再不离开,他担心他会压抑不了杀人的。 失神半晌的苦儿慌忙回神,一见到苍炎已经走得老远,连忙随后赶上。“苍公子……” “霏儿,扶我回房压压惊,我快被那浑小子给吓死了。”张氏唠叨地碎碎念。 打死她都不相信,他会乖乖将苍龙商号交出来,而他又一句不吭,马上答应她为他择定的妻于,答应得这么爽快,这其中必定有鬼,张氏担心城府极深的苍炎搞鬼!才决定安排她妹妹的亲生女儿嫁给他,顺道帮她监视,他究竟在算计些什么。 夜深,残灯如豆,苦儿努力睁大眼,努力辨识各色丝线,从今天开始,在十天内她必须将嫁衣绣好,但她忙了一整晚,还是无法确定丝线的颜色,那她又如何能开始绣呢? 真伤脑筋,在这里又没人可以帮她,而他更不会帮她,因为这个耻辱是她自己讨来的。 “没关系,一定有办法的。”她拍拍自己泄气的颊,鼓励自己一定要振作。 她其实是怀有私心的,会这么做根本不是为了骆霏缝嫁衣,纯粹是为了自己,原本她以为她有机会,为自己缝制一件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凤勾绣嫁衣,但这愿望恐怕要落空了。 虽然嫁衣她不能穿,但她仍会一针一线仔细缝着,将她的心意与心思全缝进嫁衣里,她往后也没机会为他缝制衣衫,惟一能送他的,也只有这件嫁衣,若他的新嫁娘,因为穿上这件嫁衣,而受到众人舶称赞,那她也会与有荣焉,至少这件嫁衣能陪着他拜堂…… 苦儿从来不知道爱一个人,会是如此苦涩、如此盲目,明知道他再也不可能属于她,但依然还学不会死心与放弃,虽然她的人不能嫁给他,但她奢望她的心能嫁给他,纵使她多么希望,能和他拜堂的是她,但……终究是奢望呵。 喀——一声细微的声响传来,惊醒了苦儿飘忽的意志,她抹了抹泪,惊慌地站起身。 由于她是以绣娘的身份留下来,因此不能住在苍炎的别院里,只能窝在苍府一般下人住的空房里。 喀—— 同样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这次苦儿确定自己真的听见了,她端起烛台,步往门边。“有人在外面吗?” 等了半响,没有任何人回应,苦儿只好当作她过于紧张,才会听到怪声,她只好端着烛台又走回桌边,正当要抬起绣线时—— 砰一声,她的房门忽然被撞开了,有人闻了进来,来人竟是苍府二少爷——苍书行。 “二、二少爷!这、这么晚……你……” 苦儿一抬眸,就瞥见苍书行猥琐的目光,如苍蝇盯肉般,直往她身上瞧,瞧得她头皮一阵发麻。 “苦儿?听大哥喊你苦儿是吗?”苍书行阉上门,婬邪地逼近苦儿。 “二少爷……你……”苦儿吓白了脸,身子抵住墙角,她已经退无可退了。 “我的好苦儿,你就别躲了,大哥就要娶妻了,你盼一辈子,也绝对不可能嫁给他,那不如跟着我吧,我苍书行保证会疼你一辈子。” 苍书行伸长手臂,想将苦儿抓人怀。 “不可能,二少爷请别这样,万一让人撞见了,对你的名声不好。” 苦儿惊慌失措地闪躲着,压根儿不敢相信苍府二少爷,竟是这种德性。 “嘿嘿,无所谓,让人撞见了更好,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把你收为偏房。” “不要……我不要……” “嘿嘿,小美人儿,让爷好好疼你吧。” 苦儿总缩在墙角,恐惧至极,眼看苍书行就要扑了过来,她只能绝望地紧闭双眼,若他真要来侵犯她,她也已经做好咬舌自尽的打算。 “啊……” 她的唇都还没咬紧,一记杀猪般的惨叫声已经先传了过来,她讶异地睁开眸,瞥见苍炎一脸杀气地擒住苍书行,他将苍书行的手狠狠扭在背上,顿时让他疼得哭爹喊娘。 “苍书行,你娘有救你这样对待客人吗?”苍炎怒火中烧,瞪着苍书行一双不规矩的手,只差没气得将它当场折断。 “大哥!误会啊!这全是误会,我只是过来看看苦儿姑娘,住得习不习惯,绝对不是要对她不轨,你就放了我吧。” 苍炎改拎住他的猪耳朵,低声威吓着:“苍书行,再让我发现你一次不规矩,我会很乐意为你办丧礼,滚——” “是、是,我马上走。”就算他再怎么不将苍炎放在眼底,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还是少惹他为妙。 苍炎一松手,苍书行马上溜得不见人影,不敢再多耽搁一刻,小屋内又恢复了平静,苦儿也站起身,朝苍炎福身道谢。 “多谢苍公子救命之恩。”她眼眶濡湿了,他终究是赶来救她了,那她是不是可以奢望,他真的有一些在乎她呢? 她抬眸望着他,泛着水气的眸尽是感谢,苍炎脸颊一热,不自在地别开脸。 “别多想,我只是昕到这里有些声音,才过来看看,苍府住的都是些禽兽,你自个儿要提防些。” 他的话语依旧带着冷漠与疏离,但他怎么也忘了不了,方才他冲进来,一见到苍书行正打算侵犯她时,一颗心吊得老高,恨不得剁了他的双手泄愤,他更庆幸自己来得早,不然后果可就难以想象,而他更听见在确定她平安无事后?自己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他究竟是怎么了? “不是的,我……”在她心中,他根本不是禽兽,不然他不会出手救她。 “什么都不用说了。”他冷然打断她的话,不想听那些同情心作祟的鬼话。 “嫁衣进度到哪里了?你确定你真能在十天内绣好?”他冷哼着。一个连颜色都分不清的女人,会绣东西,这还真是天下奇闻。 “我……颜色……因为……”她心虚地低下头,根本连线的颜色都还没分好、如何开始? 苍炎眯起黑眸,瞥了瞥堆满一桌子的绣线,又看她一脸的心虚,随即了然她的困难所在。 “柜子里有笔墨,把它拿过来。”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啊?”她瞪大眼,不明白他的用意,但仍是乖乖照他嘱咐,将笔墨准备好。 苍炎挽起袖子,将各色绣线分成一束束,在拿起纸张,顺着绣线的顺序;依序写下红,橙、黄等色。 苦儿总算看明白他的用意。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她的心却大幅震荡着。 他、他竟然在帮她辨色? 这…… 泪水濡湿了苦儿的眼,她望着那专心写下各种颜色的身影,他拿笔的姿势很优雅,字也相当漂亮,而他一头混着银发的黑长发,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耀眼的光泽…… 她记得,初见他时,她也是让他一头银亮的发,给吸引住目光—— “颜色我都帮你写好了,绣线也帮你分好了,你可以开始工作了。” “啊……”不知何时,他突然站在她跟前,她吓了一大跳,不经意对上他深邃的眸,再次羞红了颊。 瞥见她红艳艳的颊,苍炎咽了口唾沫,他还没有忘记,她的身子是如何诱人,而她的馨香味儿,是如何让他印象深刻,还让他破了规矩,沾了她的身子,或许是因为碰了她,他才始终无法对她狠下心来,不然以他过去的规矩,为免没用的人坏事,他一定亲手解决掉。 而他不仅没杀了她,还一再不由自主出手帮了她,该死的,他还真没用。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她红着脸问道。 苍炎吸了一口气,藏起眸中不轻易显露的心软。“没有为什么,我只是希望你早一点把嫁衣完成,那就可以滚离苍府,我也不用强迫自己必须面对你。” 他只能选择以言词伤害她,他已经是罪恶之身,没有必要再多牵扯一个人,陪他一起沉沦地狱,至少无辜的她不行。 “苍……”她想在开口说些什么,无奈他已经远去。 心头还是让他刺伤了,苦儿身子一软,瘫坐在圆椅上,她以手掩眸,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溢流而出,沾湿了搁在桌上的宣纸,墨晕开了,如同她的情也散了…… 她一定要把嫁衣绣好。 苦儿抹掉泪,拿起金色绣线穿过针眼,一手拿着针头,一手捧着虹色的绸布,顺着布料的接缝处缝下第一针。 她回眸望着宣纸上那苍劲的笔迹,想象他就坐在她身旁,陪着她绣着,而她的嘴角,慢慢绽出一抹浅笑。 苦恨年年压全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为他,她甘愿呵。 第八章 “呼!呼!” 苦儿搓搓双手,围在嘴边哈着热气,才让快冻僵的双手灵活些。 明天是苍炎迎娶骆家姑娘的日子,经过几天几夜的赶工,总算赶在十天内将嫁衣绣安,也合该是她离去的时候了。 她将绣妥的嫁衣,小心翼翼地叠好,她知道他会去她的房间拿,也顺便将他当初送给她,当作定情物的碧绿玉石,一并还给他。 她对他的眷恋,随着一针一针地缝着,全都缝进了嫁衣里,如今嫁衣完成了,她的心也跟着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剖没有灵魂的躯体。 趁着苍府今日忙于布置时,她乘隙稿出,她不知道她能去哪里,只能漫无目的地,在鹿鸣城里间晃。 本噜、咕噜噜! “好饿!”她模着响个不停的肚子,为了赶工,她有好几餐没有好好吃,早知道,她该吃饱一点才是。 此时,天际飘下几枚雪花,苦儿仰起头,望着一片片的雪花,从天而降,落在她的颊上、身上。 “苦儿,你还适应不了北方严寒的天气,多穿些衣服,夜间我全差人送热炉炉给你。” “我、我们不同眠吗?” 一想到要独自成眠,她惊慌地扯住他的衣袖。从南方启程后,她只剩下他可以依靠,若他不在身边,她会心慌。 只要看见飘雪,她就会想起和他过去相处的种种,第一次到北方,第一次碰到雪,第一次有了喜欢的人…… 虽然雪一碰到她的掌心,就融了,可她真的好喜欢、好喜欢雪。 苦儿闭起双眼,眨掉眼泪,张开双臂,在原地开始绕着圈,尽情享受雪花扑面的冰冷触感,也只有这样,她才能稍稍忘记还淌着血的心伤啊! 蓦然,脑袋一阵晕眩,而她的意识也逐渐模糊,身子一软,就这么昏了过去,随即引来众人的注目。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苦儿怪异的行径,众人惟一的结论就是:她疯了。 众人围着苦儿,在街上形成一幕突兀的景致。 在街的另一端,有一名摇着玉扇的华衣男子,眼看聚集的群众几乎挡去了他们的去路,他只好遣家仆去一探究竟。 “绍兴!你去看看发生什么事。” “是!”家仆领命,钻进人群里,问明原由后,又赶紧回到主子身旁。“回少爷,有一名女子昏倒在雪地里,听他们说;她好像是疯子。” “疯子?这倒有趣了。” “让开!让开!阙少爷来了,快让开。” 阙言非轻摇玉柄扇,在家仆的开路下,顺利见到昏倒在地的苦儿,只见人儿的发梢、衣衫上,皆沾满雪花片片,而他一见到苦儿覆盖在白雪下的清丽姿妍,他蓦地眯迷双眸。 好个水蒙人儿,撇开她让雪给冻得发红的脸颊,五官就像江南春水般柔媚,不过若再拖延下去,她恐恰就要冻坏了,就算春水也会变成一摊死水。 阙言非合起玉扇,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绍兴,将姑娘送回偃月庄,怠慢远来的客人,可就是我们的不对了。”瞧她匀称的骨架子,就知道是南方来的姑娘。 “啊?客人?”绍兴模模头,一脸讶异,不明白主子干吗没事捡个人回庄。 “照做就是了,啰嗦什么。”阙言非以扇柄敲了多嘴的下人一记。 一听到阙言非要将苦儿给带回去,众人更是议论纷纷,大伙儿搞不清楚的是,以风流闻名的阙言非,竟会看上一名女疯子? 微弱的烛光,在昏暗的书房里摇曳着,显得有些诡谲。 “她走了是吗?”苍炎把玩着让他握热的玉石,他记得,这枚玉石她都贴身戴着,而现在她亲手将玉石送回,是否表示她总算对他死心了? 傍晚他遣冷亦去瞧瞧她的状况,没想到他却抱回一件精致的嫁衣,以及一枚玉石。 “嗯!”看着主子过于静默的表情。冷亦有些担心。 “是吗?她终究死心了,走了也好。” 要她对他死心,本来就是他既定的目标,因此他才会不停以言词刺伤她,目的也正是在此,可为何在知骁她真的死心后,反而感到怅然,而无一丝喜悦? 情绪更像是被人夺走最珍贵的东西般,闷闷不乐。 他是不是病了?不然为何会对于她的离去,而感到后悔? “苍爷……”冷亦担忧地惊呼。 “冷亦,你从来不质疑我要你做的事,难道你不担心,我计划的大事可能会失败?而你可能会受了我的连累,跟着丧命?” 冷亦让苍炎这突如其来的问话,给吓出一身冷 汗,他望着追随多年的主子,心情格外沉重。 “怎么不说话了?”苍炎回眸望着冷汗涔涔的冷亦,犀利的眸光似在搜寻些什么,忽然他放声大笑。 “你是在担心我娶了骆氏,她会对我不利吗?”苍炎忽然站起身,来到冷亦跟前拍拍他的肩膀。 “冷亦,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到必须杀了我才能活命的情况下,请不要手下留情。” “啊!苍爷!”冷亦惊惶地望着苍炎。 “呵呵,别紧张,没什么用意。” “张氏特地将骆氏安排在我身边,想必还在担心,我会不会将苍龙商号交出,我当然会交出去,但只是个仅剩空壳的苍龙商号,届时她哭天喊地都没用了,她绝对想不到,我竟然会以另外的名义,成立钱铺、绣坊、马场、商队,张氏还会开心地以为拿到赚大钱的苍龙商号,殊不知那不过是假账做得漂亮罢了。” 眼看大计将成,苍炎兴奋地拧紧拳心。 他绝对不甘心,看着努力十年的心血,就这么落入张氏和苍书行的口袋,因此他想出以偷天换日的计策,将原本属于苍龙商号的产业,全部纳入他私人的名下。 不过目前他还不方便亲自管理,因此全交由冷亦去打点一切,只要过了一段时日,他就可以大方公开他是新商号的主子,而张氏母子,拿到的不过是空无一物的苍龙商号罢了。 “苍爷,那该如何柯处置骆姑娘,有她在,总不好做事。” “骆霏,我一成亲后,就会以处理商务为由,将她带至楠犽别庄软禁,我绝对不会给她与张氏互通消息的机会,她一辈子只能注定老死在那,谁叫她活该成了我苍某人的妻子,要怨就去怨将她推来我身边的张氏。” “是!” “冷亦,你跟了我十多年,老实说,过去知道你是老头派来我身边的人,我怀疑你根本是老头的眼线,我日夜防着你,防着、防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真把你当心月复了,我应该可以相信你吧?”苍炎笑问着。 当他十三岁时,冷亦来到他身边,不管他如何羞辱他,凌虐他,他总是亦步亦趋地跟着,赶也赶不走,后来他烦了,索性就让他跟着,没想到一跟就是十多年,一直到现在,而他对他的信赖也是与日俱增。 “冷亦感谢苍爷的知遇之恩,苍爷恩泽,冷亦这一生无以回报。”纵使他真的有难言之隐不可说,也确实打从心底尊敬苍炎这个主事,以他的风范,绝对是能成大事之人,要不是让偏激的仇恨蒙蔽他的心志,他今天该不只有尔尔。 “是吗?”’ 冷亦的无以回报,蓦然,让苍炎想起一抹俪影,她也说要回报他几个月以来的照顾恩泽,所以她为他的新嫁娘绣了件独一无二的嫁衣。 懊死,他怎么老是会想起她……她已走出他的生命,跟他再也毫无关系了。 苍炎抚着额际诅咒着。 “苍爷,明天就要成亲了,你还是安歇吧。”冷亦抹了抹额上的冷汗,识相地退出书房,留给苍炎独处的空间。 他无法回答苍炎方才问他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让苍炎信任,尤其在他做了“那些事”以后。 “唔……”苦儿眨眨眼睫,慢慢睁开眼眸。 “醒了吗?”阙言非端着姜汤,来到苦儿榻前。 “你……”苦儿的眼眨了眨,发现眼前过分逼近的俊颜是真实存在的,她怎么会在男人的家里,她不是…… “你…叶?我……要走了。”她吓得慌忙坐起身,水眸盈满恐惧,担心他是像苍书行之流的禽兽。 苦儿才刚弯身,拿起绣鞋要穿之际,脑袋又是一阵晕眩,逼得她不得不暂时坐下来哨口气。 “姑娘别慌,我阙某并非贪色之徒,你之所以在这里,是因家仆发现你昏倒在雪地上,眼看你就要冻坏了,我才遣人将你送来我的住处歇一歇,若姑娘痊愈后,要走要留,阙某绝对不会干涉。” 刷一声,阙言非扬开扇面轻摇着,一派潇洒自若。 “原来是这样,抱歉,误会阙公子了”苦儿羞愧地低下头。 “无妨,你已经昏迷两三天了,好不容易醒了,身子还虚得很,还是在我偃月庄歇歇,再做打算,如何?” “啊!我昏迷两三天了?那苍府……” 苦儿猛然咬住舌头,她怎么跟外人说起这些事来,真丢人。 “苍府两天前,办了苍二少爷的弱冠礼,也办了苍大少爷的婚事,不知姑媳问的是哪桩?” 他终究成亲了…… “是呀,他本来就要成亲了。我为什么要昏睡那么久……”她低喃着,小脸微皱着,埋怨自己错过了苍炎的婚典,若她在现场,至少还可以让她再多看他一眼,他成为新郎官的喜气模样吧! “姑娘?发生什么事了吗?还是姑娘认识苍府的人?” “不、不是,我、我不过是苍府的绣娘。”她忙不迭摇头否认,简略说出她的身份。 她是以绣娘的身份待在苍府,这点她相当清楚。 “姑娘,别慌,在下并非要探寻些什么,只是因为见姑娘就昏倒在离苍府不过百步的街上,才会有此一问,若姑娘想回苍府,在下也可马上派人送姑娘回去。” “不、不用了,我已经离开那里了,自然就不会回去。”就算她想回去,她又能以什么身份驻足呢? “无妨,那姑娘就安心待在偃月庄调养,到时姑娘想去哪,在下再遣人送你过去便是,对了,尚未请教姑娘芳名,不知方便与否?” 苦儿望着潇洒从容的阙言非几眼,横看竖看,都不觉得他是坏人,何况还是他救了她一条小命。 “我姓乐,名苦儿,阙公子喊我苦儿便是。” “乐苦儿?这名字好耳熟啊。”阙言非思索着。“啊,我想到了,乐姑娘想必就是乐心绣铺的千金吧?” 苦儿一听到他正确无误说出她的身份,她心头倏地一惊,也只好硬着头皮承认:“嗯,是我。” “果然如此,那为何乐姑娘会在苍府当绣娘?” “……”阙言非的问题,再次勾起她心底的伤痕,她咬紧唇,撇开脸。不愿回答。 阙言非仔细观察着苦儿的表情,没有丝毫遗漏,而是在心中细细推敲着可能的结果。听说苍炎曾南下江南一趟,不过行程过于保密,无人知晓他去江南做了些什么,而如今南方绣技堪称第一的乐苦儿,却突然出现在北方,还昏倒在距离苍府,不到百步的距离,这其中显然有着某种关联。 有意思,相当有意思。 阙肓非望着苦儿清丽的侧脸,心中隐然有了打算,不知是否有方法可以一举抱回没娇娘,又可以借机一扫三年前,生意被夺之恨呢? “呵,既然苦兑姑娘不愿说,在下也不会勉强,苦儿姑娘身子尚虚,还请多多歇息,在下就先告退了。” 正当阙言非要离去之际,苦儿忽然喊住他。 “阙公子,你说我想去哪里,你都会送我去,是吗?” 南方乐家,她已经不能回去了,北方苍府,她更是不能去,久住偃月庄,更非良策,天下之大,眼看就只剩下一个地方,可以让她容身了。 “当然,乐姑娘说了便是。” “其实我的身子已无大碍,明一早,你能不能请人送我到终恨山。” “终恨山?”阙言非大感意外。 “是的,终恨山有个恨情湖,那个湖很美,我希望我的下半辈子,都能住在那里。”苦儿咬紧唇,努力撑住眼泪。 她还记得,她在恨情湖有个美好的回忆,在还没有到楠狙别庄前,她真的认为她是这世间最幸福的女子,那里是她入梦的开始,只要继续待在那,她就能够继续待在那美丽的梦境里,梦里有温柔的苍炎陪伴,还有他温热的深吻,就算一辈子醉死在梦里,她也不在乎。 梦醒的日子,太苦大涩,她几乎快要活不下去 了,况且她也没地方可去了,她更相信,这辈子要她再爱上另一个男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她的灵魂、躯体,全给了苍炎,如今他离开了,也连带将她的灵魂抽离,如今只剩下一具空壳,要不是还有一口气在,她怕是跟死人没什么两样吧。 “是吗?既然乐姑娘,如此坚持,阙某自然照办。” “那就麻烦阙公子了。” “那就请乐姑娘好好安歇,在下告退了。” 阙言非才刚合上房门,悬在苦儿眼框边的泪水,随即滚落。 为什么她到现在,还是无法记住苍炎曾经对她的残忍,反倒是念念不忘对他的誊恋,她更坚信,苍炎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才必须造择这种方式伤害她。 因为她亲眼目睹,苍府里的人是如何对待他,在那样环境中成长的他,椎有以利刺保护自己,才能免于受到伤害啊! 苦儿啊,到现在你还是在替他找借口吗?他都说他不爱你了啊! 这世间的女子,有人爱得像她这般盲目吗? 哭得泪眼汪汪的苦儿,丝毫没有注意,阙言非并没有走远,而是贴在门边,仔细倾听她的一举一动。 苦儿究竟和苍炎,有没有关系? 这点着实伤透了他的脑筋,可说不定这次他真捡了个宝。 苍炎,或许我们两人之间,可以再有一次机会,一并将新仗旧恨给算个清楚。 第九章 棒天,苦儿便在阙言非坚持同行下,一路往南行,赶了一个多月的路,再过几个时履,就可以抵达恨情湖了。 苦儿虽然对于他的同行,感到相当意外,不过她也没资格说些什么,至少阙公子是好意护送她,不然她一个女孩子,能不能到得了恨情湖,还是个问题。 一路上阙言非对她礼遇备至,不仅对她嘘寒问暖,还相当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这些恩泽速都让苦儿点滴在心,她不会忘记,曾有这么—个人,在她生命最脆弱的时候,伸出握手拉了她一把。 若她能力许可,她也希望她是能拉苍炎意把的人…… “乐儿?”阙言非唤了声出神许久的苦儿。 听见他亲呢地喊她乐儿,她有些错愕。“乐儿?阙公子你……” “请乐姑娘原谅在下的鲁莽,阙某以为苦儿这名字,实在不适合乐姑娘,这种拥有清丽姿妍的女子,所以才会唤你乐儿,乐姑娘不认为,乐儿比苦儿听起来,有朝气许多?不知乐姑娘是否会介意在下如此称呼你?”阙言非轻摇着折扇,脸上挂着温煦的笑意。 他的客气,让苦儿也无法断然拒绝他的提议,只好傻傻地点点头。“没关系,阙公子喊仟么都无所谓。” 她小心翼翼地保持与他的距离,他过于亲切、客气,总让人觉得不要在,尤其隐藏在他笑容底下的,不知又是些什么心思,由于领教过苍炎的双面性格,对于这种笑容亲切的人,她总会不自觉多了些戒心。 “那真的太好了,再转一个弯就到恨情湖了,你想下车去看看湖光山色吗?” “嗯。”想,她好想再见到那湖。 苦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没有注意到阙言非打量的眸光,正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马车停在通往恨情湖的小径入口,由于小径是穿梭在竹林间,因此惟有步行,才能抵达湖边。 在阙言非的协助下,苦儿小心下了车,丝毫都没有注意到,停放在稍远处,有一辆马车就停在竹林附近,而阙言非却颇富深意地,瞥了马车一眼。 “这里荒凉,人烟稀少,如果乐儿不介意的话,请让阙某作陪。” “嗯,当然。”苦儿望着阙言非,过于自信的眼睛,总觉得他似乎是特意一路跟来的,心里隐约多出抹不祥的预感。 苦儿跟在阙言非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通住湖边的小径走,好不容易穿过层层竹林,波光潋滟的湖水就近在眼前了。 倏地,阙言非停下步伐,苦儿一个不留神,差 点也撞了上去。“阙公子,怎么回事?” 来不及搞清楚状况,苦儿就听见阙言非朗声向苍炎打招呼的声音。 “苍公子,真巧。别来无恙?”果然如他所料,他来了。 苍公子?苦儿心中大惊,往前望去,果然在湖边发现意抹伫立的身影,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老长,他转过身望着她,刹那间两人视线交会。 不!不可能!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又让她再度遇见他? 苦儿慌忙别开视线,强忍落泪的冲动,因为在他身旁,她看到了骆家小姐的身影。 这个湖是她和他共有的回忆,如今他又亲手摧毁她的希望,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她在他心中,真的什么也不是,她真是太高估自己在他心中的重要性了。 而苍炎同样讶异会在此处,看见苦儿的芳踪,更令他惊愕的是,苦儿竟然跟着鹿鸣城里。赫赫有名的风流大少阙言非在一块。 难道他们在一起?苍炎捏紧拳心,无法理解他的胸口,怎会突生一股郁闷,尤其在瞥见苦儿闪避他的视线后,他更感到不快。 “甚好,阙公子,近来可好?” 苍炎皮笑肉不笑地与阙言非客套着,除非他先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才会选择要不要撕破脸。 阙言非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尤其当他发现苍炎的双眼,都盯着缩在他背后的小女人身上时,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尚可,没想到大忙人苍公子还有闲情逸致,陪夫人在这儿赏湖。” 阙言非不着痕迹轻扣着苦儿的肩头,苦儿想要 挣月兑,他却先一步在她耳旁低语着。“乐儿,别挣 炸,向苍炎证明,没有他,你依然活的很好。” 听到他的用意,苦儿吓了一大跳。 她从来就没提过,她与苍炎之间的事,阙言非他怎么会知悉? 不过她确实不想让苍炎知道,她是多么眷恋他,那只会显露她的脆弱与幼稚,于是她点头答应配合。 “那阙公子又怎么会突然来这荒山野岭?据我所知,这终恨山一带,应该没有珍贵的药草可采。”苍炎冷嗤着。 三年前,阙言非是鹿鸣城内赫赫有名的药铺老板,不过终究敌不过他的手段,虽在他的手下,提供阙言非药铺药材的商行,敌不过他的威胁与利诱下,全投靠了苍龙药铺,因此他垄断了所有的药材生意,逼得阙言非名下的药铺,一间间倒闭。 苍炎知道,阙言非一直在等待撂倒他的机会,但三年后的今天,他一样可以打败他。 “苍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阙某名下的药铺,都已全给你收了,我又何必采草药?” 阙言非言词讥讽着,直到这一刻,苦儿这才弄清楚,眼前发生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方才她一听见,阙言非主动和苍炎打招呼,她就猜测他们可能是认识的,但一听到阙言非的铺子,全让苍炎给收了,她更是讶异。 眼前诡异的景况,就像两个仇人见面般,谁也不让谁,暗中较劲着,在这种情绪紧绷的时候,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她一方面不希望阙言非出事,更不希望见到苍炎有什么意外。 但目前的状况,似乎已经不是她能够控制的了。 “夫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得茫茫然的骆霏,一头雾水,完全不能了解眼前的情况。 夫君……她喊他夫君…… 苦儿痛苦地敛下眸,小手揪着胸口,感觉全身都要烧起来般难受,为什么要让她亲眼撞见,他和另一名女子亲昵的样子? 苦儿这才清楚感受到,原来她还是会忌妒,那紧紧攀住苍炎臂膀的女子,纵使她们无冤无仇,可她就是直觉排斥她。 意识到自己诡异的情绪反应。苦儿下意识偎近阙言非。她不想让自己输得太难看,即使她从头到尾都是输家,至少在苍炎面前,她还想维持仅有的一点尊严。 苍炎漠然地看着苦儿与阙言非的一举一动,心头窜过一丝痛楚,他甚至有股冲动想上前去,将他们俩拉开,但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这么做。 明知阙言非亦非老实之人,说不定城府同他一般深,可他却什么话也不能说,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最后,苍炎只能选择放弃,他不能再干涉她什么,只要她快乐就行了。 “阙公子,苍某尚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 “慢走。”阙育非客套地作揖。 “我们走。” 他牵起骆霏,故作镇定地走过苦儿身旁,就在两人错身之际,回眸望着她,而她也凑巧正瞧着他,视线交会就在一瞬间,苦儿却被当场震慑住了…… 他为什么用责备的跟神,看着她? 她又做错什么了?为什么要这么看着她? 直到现在,他还是这么讨厌她吗? 一离开阙言非与苦儿的视线范围,苍炎旋即松开紧握骆霏的大掌。既然没了观众,他也不用再做戏了。 他的情绪还处在乍见到苦儿与阙言非出双入时的惊愕,他一直无法想透,他们两人究竟是怎么在一起的?难道从她离开苍府那一天开始,他们就在一起了? 懊死—— 苍炎愤咒着。一方面恼怒,他为何还会对苦儿,产生情绪反应?一方面又担忧阙言非之所以接近苦儿,是怀着不轨企图。 他深切了解,阙言非苦心计划多年,一直想找机会报复他,只怕苦儿会在无辜的情况下。成了他复仇的一颗棋子。 后时,万一他拿她要挟他,那他该怎么办? 懊死——这又什么好犹豫的,对她,他本来就没有任何感觉…… 苍炎如此说服自己,却仍然无法压抑内心深处的某些渴望,他知道,一旦那些渴望被挑起后,他将会一败涂地,所以他绝对不会容许发生这样的事。 发现苍炎有些失神,骆霏忧心地问着:“夫君!怎么了吗?” 苍炎仅是冷冷扫她一眼。“多事,我有准你下马车吗?” “啊……”骆霏被吓住了,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以往她跟苍炎相处时,他纵使带着疏离与客套,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冷漠。 “别惊讶,往后让你惊讶的事,还多得很。” 苍炎冷舰她一眼,唇边逸着令人发寒的轻笑。 一离开小径,走回停放马车的地方,冷亦早已等候多时,只是他的跟神看起来有些复杂,苍炎敏感察觉出,空气中弥漫着诡谲的气氛。 “冷亦!发生什么事吗?不然你——” 苍炎话还没说完,幽深的竹林里,突然窜出几抹黑影,瞬间将苍炎与骆霏,团团围住。 “啊——” 苍炎来不及反应,离他不到三步的骆霏,就被人拿剑从背后刺入,穿过心窝而出,当场血如泉涌,倒地死去。 “你们……”苍炎惊讶不已,没有时间探视骆霏是否还有气息,黑衣人已经围了上来。 “苍爷,小心刺客,剑拿去。”冷亦抛给苍炎一把剑,主仆俩背贴着背,双眼盯着团团圆住他们的六名刺客。 “上!杀了他们。” 领头的头目一声吆喝,身手矫健的黑衣人,旋即抽出随身武器,向苍炎主仆击去。 “冷亦,当心,对方不弱。” 苍炎嘱咐冷亦几声,立即提剑,向黑衣人杀了过去。 当下一片刀光剑影,鲜血四溅,黑衣人虽然人数众多,但一时之间,也无法轻取苍炎主仆俩的性命,但他们也无法顺利月兑身,情况一直僵持着。 苍炎一个巧妙的闪身,避开右后方刺来的一剑,飞快地往前推剑,立即刺中一名黑衣人的大腿,受伤的黑衣人,依然没有停下动作,忍着伤痛,持续袭击苍炎。 被三四名黑衣人围剿的苍炎,险些让人刺伤了,虽然有惊无险躲过了,还是受了不少小伤。 “该死的——”这些人真像苍蝇般烦人,赶也赶不走。 由黑衣人围攻他的态势看来,显然是要置他于死地,但若是张氏派人来狙击他的,又怎么会派人杀了骆霏呢? 难道主使者另有他人? 他一边努力思索,一边竭力应付眼前难缠的苍蝇。 忽然—— 他瞥见冷亦朝他走了过来,而他的脚边倒了两名黑衣人,有了他相助,想必这些苍蝇也没机会再黏着他了。 黑衣人一见到冷亦,奇迹式地退离了苍炎身边。 “冷亦?这是怎么回事?”他—脸疑惑,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些诡异。 冷亦逐步走近苍炎,在他耳边耳语着,“苍爷!属下对不起您。” 他来不及有所反应,冷亦已经一刀刺进他的月复中,他捂着不停冒血的伤处,双跟瞪得圆大,不敢置信到最后,竟是他杀了他…… “冷亦……你……”苍炎痛苦地皱起眉,不仅是身体上的疼痛,心头再次被背叛的痛苦,更是让他痛不欲生。 “冷爷,要回去复命了吗?” 剩余的三名黑衣人,恭敬地围在冷亦后方,眼前的情况已经相当明显,那些黑衣人,几乎可以说是他特别安排的。 “你们是该上路了。” 冷亦眼一眯,手上的长刀一扬,三名黑衣人还来不及反应,他们的脑袋的已经被割下,瞬间,他的脚边又多三具尸首。 “抱歉,我不得不这么做,今天的事不能泄漏出去。”冷亦漠然地撕下死人的一截衣袖,擦拭他沾满血迹的刀刃。 苍炎捂着汩汩流出鲜血的伤处,虚弱地倒在地上,看着朝他走来的冷亦,眼神没有一丝恐惧,嘴角反而扬起一抹轻松拽笑。 “冷亦!我想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张氏安排的?”至少,死前他要知道,他是被谁害死的。 “不是!刺客是我找来的,这场戏也是我安排的。” “是你?哈哈哈。”苍炎突然放声大笑。“原来搞了半夫,真正要致我于死地的,不是别人,竟是我最信任的心月复,早知道,我该先一刀杀了你才是。” 他花了十年的时间,才慢慢相信,冷亦会对他忠心,没想到他竟比他还沉得住气,可以等到他放松戒心,才动手杀他。 砰一声,冷亦忽然双膝跪在苍炎面前。 “苍爷,您对属下的知遇之恩,属下一辈子都不会忘,只是属下亏欠苍老爷一份恩情,当初是苍老爷救了身受重伤的我,因此我答应以生命回报他的恩德。 “当我知道苍爷最后的目的,是要毁灭整个苍府后,我只有以生命阻止您,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苍老爷死在您的刀下,所以属下私自安排了这场戏,目的就是阻止苍爷的计谋得逞。” 苍炎冷笑一声。“原来如此,只要一刀杀了我,你就可以回报你的大恩人,冷亦,你现在最好马上解决我,否则我还是会亲手毁了苍府。” “苍爷,属下就算拼死,也会阻止你这么做,但属下自知,苍爷对属下亦有知遇之恩,因此属下亦会以自己的性命,来回报苍爷的恿泽。” 冷亦话说完,旋即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仿佛意料到冷亦可能自刎的举动苍炎收起冷笑,转为大声叱喝:“冷亦你最好别做傻事,我不会因为你的死而放过苍府,如果你亲身经历我在苍府过的日子,你也会跟我一样憎恨他们,恨不得有机会拿刀杀了他们。” “苍爷,这十年来,属下相当清楚苍爷过的是 什么日子,正因为如此;所以属下对苍爷,只有无限景仰,碍于苍老爷先有恩于属下,属下只好出此下策。” “够了!那些废话都不用说了,我只想问你一句,我要你做的那些事,真有去做?”冷亦的背叛,让他不得不怀疑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是不是早就破局,仅剩他不知罢了。 “没有:属下交给苍爷的账,都是假的,关于苍龙商号的一切,并没有任何改变。”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他都活在自己的梦境里,到头来,他什么也没有得到……而他还在沾沾自喜,以为他就要成功了?! “哈哈!我苍炎果然注定是个失败者,一辈子只能让人踩在脚底下苟活着。” 苍炎悲凉地大笑着,若他再冷血些、再无情些,十年前一刀杀了冷亦,那他今厌根本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愤怒、恼火、不甘的情绪,瞬间包裹住苍炎,忍着伤痛,他缓缓地移动身躯,想要握住被扔在地上的刀剑,就算一死,他也要亲手杀死背叛他的人! 而在恨情湖边,有两人同样在争执不休。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看看,外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苦儿娇小的身子,在阙言非的长臂下挣扎着。 她在湖边,就可以清楚听到,小径外正传来打斗的声音,而打斗声是从苍炎离开后突然响起的,她直觉这应该和他月兑离不了关系。 她更记得,在楠犽别庄时,苍炎曾误以为有刺客潜进别庄伤了她,这就表示随时有刺客要暗杀他,如今人烟罕至的荒山野岭,却突然传来不寻常的打斗声,就表示真有人找麻烦来了。? 一想到苍炎可能遭遇的险难,苦儿一颗心都快吓停了,要不是阙言非死命钳制她,她早去一探究竟。 “乐儿,别去,太危险了,等打斗声没了,再过去看看不迟。”阙言硬是不放人。 等声音没了,人都死了,那她还看什么,不行,她管不了那么多。 苦儿下定主意,抓住他的手掌,狠狠咬上一口。 “啊——”阙言非大叫出声,而她则趁着他松手之际,迅速溜出他的压制,飞快地奔往通往小径的石阶。 冷亦深知苍炎这回是铁了心杀他,依然挺直身躯,跪在他的面前。“苍爷,请再听属下最后一句,当苍爷恨尽天下所有人时,您的恨同时也伤害了深爱您的人,请苍爷三思,最后,属下再请苍爷好好保重。” 话说完,冷亦再度朝苍炎,恭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旋即扬起刀,飞憷地往自个儿的脖子上一抹。 鲜血瞬间溅了苍炎满脸,他呆望着,冷亦死后依然保持跪在他面前的姿势,就如同这十年来,他对他的忠心一般。 明明该是恨他摧毁辛苦针划多年的心血,可他此刻的心情,却像失去一位老友般哀痛,而他甚至掉下了泪。 这种心痛的感觉,就如同他亲眼目睹苦儿无助地望着他时,只能残忍地回避,甚至不惜一再伤害她…… 苍炎的思绪一片混乱,想要理清头绪,却因为伤处传来剧烈的疼痛,甚至还渗出了黑血。 冷亦的刀有毒? 来不及思索清楚,他脑袋顿时一片晕眩,意识也慢慢模糊,随即晕死过去。 而苦儿也在这个时候,刚从小径上走了出来,亲眼目睹冷亦鲜血淋渐地跪坐在地,而苍炎同样满身鲜血地侧卧在一旁。 她吓呆了。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切。 满地的尸首,无人幸免…… 天啊!这究竟发生——什么事? 她捂着嘴,不敢让自己惊叫出声,猛然想起苍炎,顾不得满心的恐惧,迅连奔到他身边。 她费力地撑起他地身躯,小手紧紧压住那不停渗出血地伤处,不担忧他地血会沾染她全身,她只怕他会离开她。 “苍炎!苍炎!你醒醒,别吓我,我求求你,别离开我,我爱你啊,苍炎……你听见了吗?苍炎……”苦儿声声呼唤着,死命摇晃着苍炎,她只是拼命呼唤他,想要摇醒他,却没有勇气探他的鼻息。 看着他苍白的脸颊,还有逐渐冰冷的身躯,苦儿恐惧到了极点,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苍炎……睁开眼睛看看我,你不是要教我恨吗?可是我还没有学会,我还是很爱你,所以……你一定要醒过来,苍炎……我求求你……” 苦儿哭得肝肠寸断,不能自已,直到生离死别的这一刻,她才知道她爱他有多深。 不知何时,阙言非已经来到他们身旁,他摊开扇子,扇了扇,想扇掉漂浮在空气中的血腥味。 “啧!真惨。”阙言非探了探苍炎的鼻息,发现他还一息尚存,相当讶异。 “受这么重的伤还有气,真不简单。” “啊!他还活着?”苦儿仰起泪痕满颊的小脸,努力消化阙言非传递的消息。 他还有气……他还活着?他还有救? “不然呢?难道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她羞愧地低下头,她一直没胆去探他的鼻息,只是消极地希望他还活着;其实她已经不抱希望了,没想到反而错过了好消息,她真是笨。 “哈!真有趣,不过你再抱下去,他可能离死也不远了。” “天啊!”苦儿赶紧小心翼翼放下苍炎,改跪在阙言非跟前。“阙公子,苦儿求求你,救救他,只要救了苍炎,要苦儿为婢为奴,苦儿都愿意。” “这……我跟苍炎有私仇,要我救他……实在……” 一听到阙言非似乎打算见死不救,她慌了神,泪眼汪汪地哀求着:“阙公子,苦儿求求你……求求你……” 阙言非眯着跟,看到苦儿哭到嗓子都哑了,着实也不忍心。“好吧,我救!但是苦儿,你可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苦儿不会忘,多谢阙公子大恩。”苦儿这才止住泪水。 “等救活他,再谢我也不迟。”阙言非唇角挂着浅笑,他根本不在意苦儿要如何谢他,他只是想知道,苍炎知道是他救了他之后,会出现什么有趣的反应? 这也才是让他愿意开口救人的原因之一。他相信往后的日于,一定有相当有趣的事在等着他。 第十章 两个月后 从苍炎被救回来那天开始,他没有一天不希望自己赶快死,偏偏他连自杀的能力也没有,只能像个死人般,躺在床榻上。 当初冷亦曾说,他会花尽一切心思,阻止苍炎向苍府复仇,苍炎也认为除非他死,不然绝对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他相当清楚,冷亦根本不是存心要他的命,不然大可一刀刺向他的心窝,让他一剑毙命。 没想到,他竟做了比杀了他还要残忍的事,他在刀上抹了毒,当刀刺进他的月复中时,并未伤及他的脏器,他才有可能在流那么多血后,还有机会活下来,只是刀刃上的毒,却让他自此四肢虚软无力,不仅刀剑拿不动,连筷子都握不住,更别说还能找苍府报仇,这恐怕是他事先就算计好了。 懊死—— 与其让他要死不活地活着,他宁可自己一刀了断,至少不用看到阙言非那张死人脸,老是在他面前晃。 “该用膳啰。”苦儿笑眯眯地捧着热粥,进了房间。 “我不饿,拿走吧。” 苍炎闭起双眼,不敢面对苦儿。他曾经伤她如此的深,她却还愿意照顾伤残的他,若他杀不死自己,总能饿死自己吧,他不想成为别人的累赘,那只会让他生不如死。 “你真不吃吗?可我熬了好久,刚刚还不小心让炉火烫伤了,我……” “烫伤了,在哪里,快让我看看。”苍炎惊讶地睁开眸,努力仰起脖子,想看看她的伤势。 听闻苍炎关心的语气,险些让苦儿掉下泪来。“没什么,小伤而已,你真的不喝粥吗?这样我会担心的……” 苦儿拧起眉心,泫然欲泣地瞅着床榻上的人。 让她的泪眼给瞧得心都揪起来了,苍炎深吸了一口气。“把粥拿来,我吃就是了。” “真的吗?太好了,我喂你吃。” 她用汤匙舀超粥,吹凉了,才送进他的口中。 “嗯。” 苍炎望着低头认真吹粥的人儿,眸光忍不住放柔了。 他对她…… 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为何不会恨他?尤其当他做那么多残忍的事后。 思索了好些日子,苍炎总算开口问道:“苦儿……为什么你不会恨我?还不计前嫌地照顾我,我不懂,我不是伤害你了吗?我真的不懂为什么你不恨我?” “我?”苦儿停下吹粥的动作,望着他迷惑的眸,她笑着回答:“我已经选择爱你,又怎么会恨你?” 她的答案,依旧跟之前的一样,并不是她多清高,而是她不想让“恨”来主导她的生活。 “我知道恨,让日子变得很苦、很惨,所我不想让‘恨’走进我的生活,只要有爱,我相信一切都还有希望。” “是吗?”真是这样吗? 当苍爷恨尽天下所有人时,您的恨同时也伤害了深爱您的人,请苍爷三思啊…… 苍炎蓦然想起冷亦临死前告诉他的话,他以为恨能让一个人产生强大的力量,因为对苍府的恨,所以他用尽一切心机,算尽一切阴谋,不惜伤害许多无辜的人,当他以为就要大成时,却赫然发现他什么也没得到,甚至失去了原本他所拥有的一切。 这十年来,他究竟在恨些什么?又做了什么? 到头来,他还是身无一物…… “是的!我相信……” 苦儿话还没说完,阙言非已经大刺刺闯进房里。“乐儿!亲爱的乐儿,原来你在这里,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乐儿?这是什么恶心的名字。苍炎咋了口。“阙言非,她叫苦儿,不叫乐儿,你别乱喊。” “我管她叫乐儿,你咋呼个什么劲,别忘了你已经娶妻,我单身未娶,再说你也不想想,在你快要呜呼归西的时候,是谁救了你?还大老远地送你来我的偃月庄养伤?你再想想,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你和苦儿,究竟是什么关系,但起码苦儿也未有婚约,我跟她亲近、亲近,又何妨?” 这下流胚子,分明是想占苦儿的便宜,该死的,要不是他全身无法动弹,他一定亲手掐死他。 苍炎气得牙痒痒,一时之间没有台词可回堵他,只好狠狠地瞪着不知死活得阙言非。 “对了,阙公子!你不是有好消息告诉我?”担心气氛过于严肃,苦儿绽出浅笑。 “是的,能不能请乐儿跟我到屋外?让我跟你说个仔细,以免打扰苍公子休憩。” 阙言非以眼角余光,偷瞄青筋暴凸的苍炎,努力忍住快让他憋成内伤的窃笑。 “这样啊!”苦儿想想,在屋里谈话说不定真会打扰到苍炎。“好。我跟阙公子出去谈。” “太好了,乐儿,咱们走吧。” 阙言非露出胜利般的得意笑容。 苦儿才刚要踏出房门之际,身后却倏地传来苍炎的吼声:“苦儿,我饿了,我快饿死了。” 对喔,若他没有提起,她都忘了她还没喂他喝粥呢,即使是天塌下来,都没有比照顾苍炎更要紧。 “阙公子,我等会儿再出去好吗?炎还没用膳呢。” “乐儿……” 阙言非来不及叫住苦儿,只能落寞地看着她盈盈浅笑的转身走回床榻前。 懊死的混蛋苍炎,竟然要这一招,没关系,他还有绝招,不怕没机会激死他。 苦儿拉着小凳子,坐在床橱前,端起热粥吹凉。“炎,抱歉……” 瞥见苍炎气得通红的俊颜,她猛地停住话,忐忑不安地瞅着他。“炎,你在气我吗?” 说要照顾他,她却连他还没用膳这回事都给忘了,这也难怪他会气成这样了。 瞧见她愧疚的娇颇,苍炎叹了一口气。“不是!我没在气你,苦儿,呀我的,离阙言非远一点,我相当了解他,他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就别管我了,赶快离开偃月庄。” 他并不是在气她,而是在担心阙言非会对心思单纯的她耍阴险手段,他又全身不能动,万一真发生什么事,他要怎么救她? “啊!炎……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苦儿惊讶不已。从他对她坦承他的目的后,他未曾给她好脸色过,可现在……他竟然关心起她的安危? 担心?他这是在担心她? “我不过是……我……” 苍炎猛然回想,他刚说出口的话,他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他真的不敢相信,他能够不经思索、如此自然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还没思索清楚,苦儿却先握起他的大掌,摩擦她的颇。“炎,我绝对不会在你有危难的时候抛下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拜托阙公子救你,他告诉我,他们阙家历代都是名医,他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 “没错!乐儿说的没错。”阙言非又不识相地溜进房里。“算了,我就大方一点,公开我新得到的好消息,乐儿,我已经寻到解毒的药方了。只要再花上一点时间,调出解药,相信要解苍炎的毒,并非难事。” “真的吗?这是真的吗?这么说,炎有救了?” 苦儿惊喜地大叫。 “不过乐儿,你可别忘了!你曾答应过我的事,你说只要我救得了苍炎,你愿意在偃月庄为婢为奴,但我绝对不会让你当丫环。” “那……阙公子的意思是?”苦儿不安地回望他。 “我要你当偃月庄的少夫人,简单来说,就是当我阙某的妻,从我决定救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已经喜欢上你了,乐儿。” 阙言非直言坦率地说出他的要求,苦儿却吓呆了。 夫人?阙言非要她嫁他?这…… “我……”苦儿犹豫了,难道她又要被迫再次失去苍炎吗? “乐儿,你别急着回答我,等想过再说吧,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一步了。”阙言非挥开折扇,遮住自己得意的窃笑,从容不迫地转身离开。 阙言非一走后,房里陡然陷入一阵莫名地静默中。 苦儿将视线转回苍炎身上,发现他闭紧双眸,脸转向床内侧,他的样子像……不太想再见到她。 她究竟该怎么办? 夜深,天寒,苦儿担心无法照顾自己的苍炎,会因没有盖好被子而受凉,因此每到半夜,她总要亲自到他的床榻前看上一回,确定他是否安睡着,她才能安心。 小心翼翼推开房门,苦儿端着烛台来到他的床栏边,隔着烛光,她忘情地注视熟睡的他。 她一直知道他很想站起来,但阙言非说了,除非她答应嫁给他,不然他是不会救他的,为今之计,似乎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炎……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复原的。”她轻喃着,必要时,就算牺牲她的一切,她也在所不惜。 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正欲转身离去时,忽然有一道力量扯住她的手臂,她惊讶地回眸,赫然发现不知何时,苍炎已经醒了,而他的手正牢牢地抓住她的手臂。 “炎……你的手……”她惊愕地望着他。 他的力道虽然不大,但对一个四肢瘫软无力的人来说,这已经相当惊奇了,显然,他是出尽了全力,只见他额上布满细扦,用力的右手正颤抖着,随时都可能无法支撑下去。 “苦jl……别嫁他……阙……言非……不是好东西……我宁可……瘫一辈子,也不要你牺牲……幸福……来救我,这不……值得……” 苍炎咬着牙,辛苦地说出他思索一晚的真心话。全身所有的力气0都集中在右手臂上,因此他说起话来,格外吃力。 即使抓住她手臂的掌心;因出力而渗出手汗,苦儿仍反手紧紧回握他的大掌,泪夺眶而出。 “炎!我怎么能忍心看你这般痛苦!阙公子已经有解药了啊,只要你吃了解药,就能恢复过去的样子,难道你不想吗?”她含着泪嘶吼着。 “想……我当然想……”一用力说话,他就得先停下来喘几口气。“可我……不要你嫁给他……就算必须用爬的离开这里,我也要带你走,就算瘫软一辈子……我亦无怨,就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踏入他的陷阱,苦儿,相信我,他并不是真心喜欢你,他只是要拿你来报复我……” 苍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睁睁看着阙言非利用他垂危的生命来要挟苦儿,他比谁还要心急,就因为他知道她单纯好欺,所以就算拼得一死,这回他也一定要保护她才行。 “阙公子待我极好,他从来没有迫我什么事,在我离开苍府,几乎要冻死在雪地时,是他救了我,那时他根本不知道我的身份……” “你喜欢他?” 苍炎苦涩地吐出这句话。他怎么忽略了这个可能,说不定他们早已相恋,他却以为她是被逼的,还真是呆啊。 可为何他在猜想这个可能时,他的心会如此酸涩、苦闷,甚至还带着忌妒…… 他在忌妒? 每当他听见阙言非,热络地喊苦儿为“乐儿”时,他总气得想杀人,原采他之所以讨厌阙言非,是因为他不喜欢看到他与她熟稔的样子,而不是单纯地讨厌他这个人…… “我?为什么这么问?”苦儿不解,阙言非对她而言,并没有特别意义,又何来喜欢? “算了,当我没问,这结果是我自找的。 是呀!他又有什么资格忌妒呢?是他的恨推离了苦儿,走离他的生命,他曾经有机会珍惜她,他却狠狠地摧毁她,今且必须亲眼目睹,她即将成为别人的,他才知道他有多么忌妒,多么想抢回她,但对一个只能躺在床榻上等死的人,又能做什么呢? “炎……” 他是在不舍她吗? 苦儿的心头,瞬间塞满了惊喜的情绪,她撑住泪,缓缓开口道:“有一个女人很傻,她知道带着缺陷的自己,是不可能有幸福,直到有一天,有一名混着银色与黑色长发的男子,走进她的生命,她谁都看不见,只看到他,因为他的银色发丝,在阳光下,闪烁着熠熠光辉,她心里想,只要这个男人是她的夫君,即使他混在人群中,她也可以一下子就认出他……” 说到这里,苦儿早已哽咽地说不下去。 苍炎则是咬紧唇,不敢置信他亲耳听见的一切,嘴角慢慢扬起一抹轻笑,替她接话。 可那个男人却无情地伤害她,践踏她的爱,还当面嘲笑她的缺陷…… “不!不是这样的。”苦儿抹掉泪,继续说道:“那个傻女人如愿嫁给她心爱的男人,虽然表面上他一直伤她,但她明白他是在救她,在她最危急的时候,他总会来救她,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他来到她面前,帮助她……” “没这回事,我从来没有救你!我只是在利用你,我是为了你精湛的绣技,才会决定娶你,苦儿,你清醒点,这个名叫苍炎的男人,始终都在伤害你,他是个冷血混蛋,根本不值得你的同情。” 他厉声驳斥,他自己做过哪些恶事,他都相当清楚。 “若你真不在乎我的死活,又怎么会在苍府时,跑过来救我?若你真像你所说的,住在苍府里的都是禽兽,你又怎么会帮我辨色,你大可不用管我才是,好比现在,你相当确定阙公子来意不善,你要我扔下你,离开这里,这表示什么,你还是在乎我的,不是吗?” “我只是……只是……”?苍炎语塞了,他没有经过思索,就直觉这么做了。 不想再争辩下去,苦儿决定以行动证明她的心意,她扑进他的怀中呜咽着。 “炎,不要赶我走,让我照顾你,你曾说每个人都有缺陷,现在你遇险了,我又怎么可能弃你?甚至扔下你不管?” 听到苦儿的啜泣声,苍炎一向冷硬的心也不得不暂时软化,他眸光放柔,望着怀中娇小的人儿,他真的还有机会拥有她吗? “苦儿听我说.我已经什么都没了,我不再是苍龙商号的当家,我只是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现在又伤成这样,我已经是个废人了,你还要跟着我做什么?” 直到失去了一切,他才发现他是如此渴望她能陪伴在他身旁,她在身边,总让他的心灵获得平静。 “我不在乎,我喜欢这样的你,你不用每天处理那些繁杂的商务,我可以时时见到你,陪着你,我喜欢这样的日子,虽然我的残疾,一辈子都治不好,但我……会努力不添称的麻烦,我真的想知道,你还要我吗?”她怯怯地问。 “比起无法辨色的缺陷,我这四肢瘫痪的残疾,恐怕才是个大累费,该是我问你,你愿意接受一个大包袱吗?” 他笑着,努力举起手抹去她的泪痕,他不喜欢看她流泪,他喜欢看着她笑,说来好笑,他这个正常人,竟然比她还不懂得让自己过得快乐些,他真是愚笨到了极点,才会让恨蒙蔽他的理智。 “要!我知道包袱里有宝物,就算包袱再重,我都要使劲把‘它’扛走。” 苦儿笑了,甜蜜地偎近他的怀中,贴着他温暖的胸膛。“炎,让我来当你的手脚,你来当我的眼睛,好吗?” “好,只要你不嫌弃……” 苍炎闭起双眼,享受着人儿温暖的身体贴紧他,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过去他错得有多离谱。 那些仇恨,对他来说似乎也没有这么重要了,苍炎决定,趁着今夜,将他的秘密一举道出,他不想再背负仇恨的重担了。 “我的娘亲是个外族歌女,她在鹿鸣城的酒楼卖唱,某天苍府老爷看上她,掺她带回苍府当小妾,隔年,她就顺利生下我,我的出生,让身为元配的张氏相当惶恐,由于她已经夭折两名男婴,身边只剩下一名大我两岁的女孩儿,因此她格外恨我,也担心我的存在,会夺去属于她的一切。可没想到,她竟狠心利用她的女儿,作为伤害我们母子的凶器,由于我娘的发色是银白的,张氏宣称我娘是外族巫女,才会害她女儿老是生病,甚至连苍龙商号赔钱,她都一并算在我娘身上。” “天啊……”苦儿不敢相信,苍炎竟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 “最后,张氏的女儿死于意外,她的身上写满异族咒语,因此她更一口咬定是我娘害死她女儿,她威胁我娘,如果不承认罪状,就要杀死我,娘为了保护我,只好认了,娘她就这样活生生被吊死在我面前,那时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只当我娘可能做错了事,才会受到这样的责罚。我成年后,爹将苍龙商号交给我打理,我为了向他证明,即使是小妾的孩子,依然可以出头,所以我一肩扛起苍龙商号,希望能将它转亏为盈,几年后,苍龙商号慢慢有了起色,正当我要向爹炫耀时,却在无意间听见张氏同爹说,苍龙商号千万不能落人一个外族杂种手上,还说我带有异族诅咒,会为苍家带来不幸。爹竟然同意那个妖婆说的话,还说苍龙将来都只会属于真正苍家人的,我不过是个打杂的,反正多一个人浪费米粮,还不如让他去做点事,从那时候开始,我对苍府就只有恨,要不是服侍张氏的丫环看不过去,才偷偷告诉我,我还真被蒙在骨里,认杀母仇人做爹。” 说起残忍的往事,苍炎一滴泪也没掉,反倒是苦儿哭的稀里哗啦。 “炎……”她心如刀割,世上真有如此残忍的爹娘吗? “苦儿,你知道吗?继承娘亲银色发丝的我,出生后没有得到任何人的祝福,连名字爹也吝于给我,他们都叫我白毛,知道我识字后,我替自己起了个名字,单名一个炎字,小时后我希望自己能像一把火,让大家注意到我,成年后,则希望化身成一团烈焰,焚毁曾经伤害过我们母子的人。” “不会的!对苦儿来说,炎虽像一把火,却是能温暖苦儿的火,在大雪纷飞的北方,只要有炎,苦儿就不觉得冷了。” 她攒紧他,为他的遭遇啜泣。 她一直感觉他是孤独的,原来他跟她一样无助,只是她有心爱的爹娘照顾,他却必须独自忍受这一切。 “不过,我现在什么也无法做了,更别提报仇了。” 直到现在,苦儿总算彻底了解,苍炎与苍府之间的恩恩怨怨,但又如何呢?报了仇,真的就能快活自在吗? “炎,你还有我,现在的你并不是一个人,那些都过去了,不是吗?” 他费力伸出长指,颤抖地抹去她颊上的泪。 “苦儿……过去伤害了你,我真的很抱歉,我对你的感觉,连我自己都模不清楚!” 她以食指捂他的唇。“炎,什么都别说了,我们从现在开始好吗?” 她缓缓低下头,主动以唇瓣贴住他的,学他深吻的样子,试着将她的舌,送进他的唇齿间。 苍炎闭起双眸,享受可人儿的挑逗,双拳却握得死紧,显然正在用力……他好想、好想用他的手抱她,也好想吻她,甚至想将她糅进他的身体里。 原来他对她的渴望是真的,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是真切存在着,原以为她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时贪鲜,可当他娶了骆霏,被迫和另外一个女人相处时,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他眼中所见到的骆霏,总会自然地幻化成苦儿,她的一颦一笑,竟是如此深刻地烙印他的脑海中。 楠豺别庄、恨情湖、苍府的下人房,早要是她待过的地方,他总会想起她……其实认真来说,从他在乐府,第一眼见到她时,他就知道他只会是个输家…… 尾声 两年后 阙言非的计谋究竟成功了没?很不幸的,答案是没有。 阙言非恐惧地站在门外,迟迟不敢踏人大厅,就怕会有凶器飞了出来。 谁也不知道形势为何在一夜之间有了大逆转,他以解药要挟苦儿,若不嫁他,苍炎只能一辈子躺在床上等死。 明明该是他占上风,可没想到隔天,苦儿只告诉他一句,她宁可守着苍炎一辈子,也不愿待在他身边悔恨过一生。 听听,瞧她说的些什么鬼话! 但他阙言非绝对是爱记仇的小人,他跟苍炎的粱子,这辈子结深了,幸亏他聪明,总算想出一条计策,这次再整不到他,他阙言非三个字,就倒过来写。 他改口答应他们,愿意给苍炎解药,也不会跟他抢苦儿,但惟一的要求是,苍炎必须留在僵月庄帮他打理生意,他也承认他并不是做生意的料,才会在几年前,将老爹遗留给他的药铺让苍炎夺去了,而他做生意的本事,他也确实佩服,因此干脆将计就计,只要他让他们阙家药铺,成为全国第一,他就无条件放他们离开。 令他意外的是,苍炎竟然一口气答应了,而他也照约定给了他解药,短短两年的时间,他已经帮他拿回十多间的药铺,也开了好几间药铺分店,阙家药铺的生意蒸蒸日上,钱几乎是整叠、整叠用飞的进来。 虽然心底很害怕,阙言非还是硬着头皮,推开门—— 咻——一本账簿不偏不倚直接打在他头上。 “哎呀,疼死我了,苍炎,拜托你客气点,我好歹也是你的老板。” “这个月营收二十八万七于八百两,多了三间铺子,账本写得清清楚楚,你自己去看,另外我叫炎,不叫苍炎。” 从冷亦一刀刺向他开始,苍炎已经死了,从现在开始,他的名字就仅“炎”一个字,他不属于任何人的,他只是他自己。 “二十八万?”阙言非开心地模模头,赚钱的好消息让他忘记疼痛。“炎,你还真厉害,一个月就能入账这么多钱,要是我两个月能赚个一千两,我就开心死了。” “阙言非,光凭这一点,你永远都不会是我的对手。”炎冷嗤一声,要他帮这种大白痴赚钱,才是侮辱他的脑袋。 “阙公子!你来了啦!我帮你冲了杯春茶。”苦儿浅笑吟吟,端着盘子走进大厅。 ‘乐儿!你有没有捏饺子!我好几天没吃了,想吃得紧。”阙言非嬉皮笑脸地凑近苦儿身边。 炎的跟一眯,迸射出强烈杀意,他迅速站起身,接过苦儿手上的盘子,直接将她拉进怀中,让她坐在他的腿上,还不怕烫地拿起盘子里的小茶壶,咕噜咕噜灌下肚,不到半晌,春茶全进了他的肚子里。 他满足地舌忝舌忝唇,恶毒下逐客令:阙言非,春茶我喝完了,你可以滚了。” “天啊!炎,快张开嘴让我看看,你有没有烫伤?那茶……”是热的耶。 苦儿吓呆了,慌张地检视他的嘴,有无烫伤。 虽然她知道,阙言非和夫君,始终都处在对立状态,但也不用老像仇人一样,都住在同一个屋檐好些时候了,两人还是老样子。 “苦儿,别担心,我没事。”炎温柔地望着心爱的人儿,视线一转到阙言非身上,马上变为阴冷。“还杵在那做什么,还不滚?你再敢喊一句乐儿,下个月我铁定让你赔到当裤子。” 阙言非只好模着鼻子离开,一想到他这个当家,竟让一个伙计这般大呼小叫,心里颇不是滋味!又不敢当面和杀气腾腾的他对打,只好隔着一扇门向他挑衅。 “我说那个姓火名火.的,你敢让阙家赔钱,你就准备一辈子当阙寒的奴才吧,哼!”骂完了,阙言非通体舒畅,这才甘愿离开。 反正他叫炎,上下都是一个火,当然是姓火名火,要比赛骂人,他阙言非也不是省油的灯。 正与苦儿卿卿我我的炎,听到阙言非的咒骂声,旋即拧起眉心,脸上净是被打扰的不快。 “娘子,我们到外头去,待在阙家太久,身体会生疮。”他诅咒着。 “嗯!都随夫君的意思。”她朝他笑了,他已经亲口承认她是他的妻了呵! 只要站在寻鹿山山顶,往下一望,整个鹿鸣城俱收眼底。 山巅上风大,人秋之际,山上一片枯黄,显得有些寂寥,两抹身影就站立在山崖边,俯里整个鹿鸣城。 炎拉开披风,将苦儿给纳进怀中,以免她受凉,他满头银色的发丝,在山风的吹拂下,丝丝飞扬,仿若一张银网,在阳光的照耀下,映射出夺目的光彩。 苦儿看着他,一头的银丝,眼眶里又浮现水气。 她知道他是为了她呵,她怎么也不会忘,那天他服下解药,身体能够自由活动后,旋即将一头发丝全染成银白色,他说这样她才能看得到他,他希望他的身影,能永远停驻在她的眸里呵! “苦儿,这两年来,我已经拿到六成的药材生意,只要在过几年,我相信阙家药铺就能跃升为全国第一药铺,届时,我们就能离开阙家,去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很快的,我们就能有自己的马场、船队……”这两年来,他费尽所有的心思,只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到阙言非开出的条件,他预定三年内,一定要达到这个目标,要他在继续看阙言非那张死人脸,他宁可自尽。 “马场?这怎么可能?”苦儿一脸惊讶。他们根本没有闲钱可以存,又哪能买自己的马场呢? “为什么不可能?不妨告诉你,我已经在秋波湖畔盖了一座别庄,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能搬过去住了。” 这两年来,他历经失去所有,又再次尝到拥有一切的快乐。 虽然他将一手打造的苍龙商号交给苍书行,但他终究不是做生意的料子,不到一年的时间,苍龙的产业近乎让他败光了,而他一方面帮阙言非做生意,一方面也私底下攒了一些钱,竟也逐步买回原属于苍龙的产业。 连他也搞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惟一可以肯定的是,他现在拥有的资产,虽然没有比过去的多,但过得却比以前丰足许多。 “嗯,好,我喜欢那里。” “对了,炎,今天我到街市去,看到一个很像苍夫人的女疯子,在街上大吼大叫耶,她一直喊着她没有杀死宝儿,真不知道她说什么,后来我看到苍府的家丁,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拉回府里,街上的人都在议论纷纷呢。” “别管他们,我们过自己的日子就好了。” “是呀!”她甜蜜地偎进他怀中。 宝儿就是张氏的女儿,她总算尝到报应了,是吗?前些日子还听说,苍书行那个风流鬼,暴毙死在花娘床上,现下苍府可说是一盘散沙了,或许冥冥之中,老天爷已经为他报了仇,那他还有什么好怨的呢? 他现在只希望,能永远陪停在最心爱的人儿身边。 “苦儿,戴着它好吗?”他突然从袖口拿出一枚碧绿色泽的玉石。 “它……”看它的形状,不就是之前他送她的定情玉石吗? “庆幸有它,我才能幸运地娶到你,所以它已经成为我的护身符,现在我希望能将它送给我最心爱的娘子。” 她咬着唇,撑住泪。“炎……可不可以……告诉我,它的颜色?”她兴奋地颤抖着。 “它跟我们之间的爱,是一样的颜色。” 简言之,她希望它是什么颜色,它就是什么颜色。 明白他的用心,苦儿还是阻止不了奔腾的泪水,她欣喜地紧紧搂住他。 “炎……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他同样搂紧她纤细的身子,以热物回应她的深情。“苦儿,嫁给我,让我一辈子守着你。” 这一次,他是真心真意,想娶她为妻,永不反悔。 而她,也许下此生相依相守的誓言,至死不渝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