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问初晴》 楔子 属于冬天的六个节气里,小雪是听起来最美丽的一个(个人认为)。每年遇到这一日,我都会有西方人盼望圣诞节下雪般类似的心情,本来“小雪”的意思就是“第一场雪”嘛。 之所以选择这个题目,是因为一年前来往南北,深深感觉到雪在江南与北方的不同。江南的雪让人觉得温柔可亲,而在北国,那种冰天雪地万里严寒的气势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起了敬畏之心。说起来,小雪初晴固然是美景,但从这一日起,冬天的寒冷才要正式发威呢,它实在是很有双面性的一个节气,比如人生、比如命运、还比如爱情。 谈到这篇文字,说起古代,总让人想起英雄关人宝剑红粉,好的小说多不胜举,但常让我有一点小小的遗憾——那里面不是英雄大过强悍美人大过薄命,就是相反,总之强弱不公、阴阳失调,而我更喜欢看比较平等的爱情,所以这次虽然不能免俗地写了王爷、公主,但大力强调的,是他们因为彼此是彼此,而不是因各自的身份而相爱,也许不够荡气回肠,我却更倾心于这一种爱情。 就这么写了下来,最大的希望当然是除自己之外,还有更多的读者能够喜欢。 楔子 天底下的人事,果真没有十全十美的——凡在这一天看见蔚老爷子出殡的苏州人,都不免这么感慨一句。 蔚老爷子大名蔚慎思,是蔚家这一代的龙头。提起蔚家,不要说苏州,甚至在整个江南都是赫赫有名的。原因无它,蔚家乃江南第一豪门巨富,且慷慨大度,多行善事,人多称赞。 蔚家历代从商,家财虽丰,但也未必被人瞧得上眼。商人嘛,总扭着个“重利轻义”的名声,到底不如书香门第、公侯世族来得受人尊敬,偏偏蔚家这一代却出了一位大人物。三十年前,蔚慎思的胞妹蔚云湘有沉鱼落雁之姿,十六岁被选人宫,历才人、昭容、贵妃,备受天子宠爱。皇恩浩荡,蔚家因此门庭生辉,蔚慎恩更任过苏州织造之职,娶得当时姑苏出名的莫家美女为妻,婚后育一子一女。这样的人生,几近十全十美,然而世事自有其变幻莫测之处。 莫夫人生下女儿后便一直卧病不起,后宫中湘妃几乎与莫夫人同时涎下一位公主,可惜落地仪数门便夭亡了,湘妃抑郁而终,蔚慎思与胞妹自幼感情甚深,闻讯后哀痛欲绝,辞去官职,专心抚养子女。长子蔚成霁,精明决断,大有乃父之风;女儿闺名初晴,据说其美貌与其姑母不和上下,甚至似乎连命运也一般无二——蔚家小姐十六岁时竟然也被内廷选中!于是苏州人都说,蔚家专出贵妃娘娘。莫夫人听说女儿身登龙门,兴奋之下竟然大笑而死。可惜红颜薄命,两代皆同。蔚初晴在进宫前一个多月突患急症不冶。蔚老爷子向来对女儿珍若掌珠,爱逾性命,双重打击下一病不起,好歹拖了三个月便往归极乐。 所以蔚老爷产出殡时,扶灵的亲人惟有长子蔚成霁。整十产业庞大的蔚家,人丁之单薄令见者感叹——富贵如斯,亦不过如此。 这一天是历书上选定的日子,景和十三年阴历三月十二,出殡之时阴云密布,仿佛山雨欲来…… 五月之后 据说人在将死的一瞬间,平生所有经历便会如电光火石般在眼前一一闪过,仿佛片刻间重历人生。 她睁大眼睛,面前湍急如奔马的河流越来越近,仿佛化作一个巨大无比的黑洞,要将她的生命毫不留情地淹没。从被踢下河岸到掉下去的这一刹那,她的脑中闪过的只是一个片段…… “爹,我听说娘又在哭了,为什么?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吗?为什么每年小雪这一天,娘都会很伤心?她真的那么讨厌初晴吗?我不是她的女儿吗?” “你娘……是为过去一件伤心事……总之你不要胡思乱想,初晴。” “娘真的……很伤心,如果我不是小雪这天生的,她会不会高兴一点儿?” “不准胡说!小雪是一年中最美丽的时节。小雪初晴,你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我的女儿可是江南最明亮的一颗珍珠呢!当年菩提大师批命时就说‘瑞雪天降,富贵无双’……说起来,你今天就满十六了,为父得开始替你物色一门好亲事啦……” 是年,她年方二八,艳冠江南…… 爹,你错了呢……冰冷的水浸过她的身体、她的脖颈,最后是口鼻……小雪之后未必初晴,而是……真正的寒冬啊…… 第一章 这个时候,她是世界的中心。 年方八岁的蔚初晴被包裹在层层锦缎貂裘之中,坐在暖炕上,虽然年纪还小,但已明显是个美人。今天是她的生日,爱女如命的蔚家家主从外地归来,带了十六箱各色衣物玩意,其中十箱全是给小女儿的礼物。 这位蔚老爷宠溺女儿的名声绝不在其“江南第一富商”的头衔之下,比如说初晴五岁时喜欢上了金鱼,一月之内蔚家便有了敢称江南第一的锦鲤池;初晴六岁习字,蔚老爷一口气延聘了三位翰林院前编修,来当连笔都握不大稳的幼女的西席(传为爱女之美淡的同时也成笑谈)…… 一年之中生在小雪这天的女童何止千万,而叫“蔚初晴”的这一个一定是一出生便吉星高照……不过,世上本无完美的事,她的幸福也无可避免地有个小小的瑕疵。她,蔚忉晴,自满月时起便跟女乃妈、仆人居住在别馆,同蔚家本宅一个城东一个城西,其中的原因,据说是其母蔚夫人产后虚弱不堪,无法抚育幼女……总之,一年里她见到母亲及兄长蔚成霁的机会不过一二次。 兴奋之下,她再也不耐烦坐在屋里。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仿佛拼命在向她招手,她终于不顾女乃妈的劝阻冲了出去。佣人们正要跟上,蔚慎思挥挥手阻止她们,却对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身上散发着与这屋中温暖气氛格格不入的冷淡的男孩说:“成霁,去看着你妹妹,别让她调皮,” 十二岁的蔚成霁沉默地起身,独自走了出去。如果说初晴对蔚家本宅非常生疏的话,在这问别馆里,蔚成霁也同样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后院,初晴正在用力踢着一棵云松,于是上面的积雪纷纷洒落下来,在她的四周飘飘悠悠,她也很快沾染一身白色,雪落在脸上颈中,冰冰凉凉,很好玩、她开心地笑了起来,串串银铃般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一转头就看见了那个有点,不,非常陌生的哥哥。 蔚成霁静静地站在院门处,看着她红通通的小脸、翘翘的小鼻子、黑白分明的灵动眼睛,还有笑得弯出漂亮弧度的小嘴儿,突然有了一点被震住的感觉。这个陌生的妹妹……他真的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那么那么讨厌她,她看上去似乎挺可爱的。 初晴瞧着这个陌生的兄长,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这就是哥哥吗?守在一旁不阻止自己胡闹,却又让人很安心。即使很少见面,但是,兄妹就是兄妹。这一刻,她的心中溢满了天真的幸福感与新奇的满足感……有个兄长真好! …… 靶觉果然是会骗人的!她叹口气,将目光从窗外嬉笑玩闹的一对小孩身上收回。怎么会突然想起那一幕应该早被遗忘的往事呢?也许是触景生情吧!她觉得身子一阵发寒,下意识地裹紧了单薄的衣裳。绮罗绸缎很美,但一点也不暖和,这样的冬天却没办法多穿一件棉衣,谁教她现在是以琵琶技艺名动京城的流苏姑娘呢? 什么色艺双绝,什么名动公卿,说穿了不过是个为人献艺的乐伎罢了。名贵的是她的美貌、她的琵琶,而不是她这个人。半个时辰后,她就要在南安王府里为太妃寿辰演奏了。流云水袖、绮罗生香——这才是那些达官贵人们要看的东西。 “流苏姑娘!再不动身要迟了!” “就来。”她再叹口气,起身。 **dreamark** 南安王府 今日是南安王太妃的寿辰,王太妃特意指定了乐坊的流苏姑娘人府献艺。她的琵琶名动京城,王侯公卿莫不欲千金一赏。 流苏走进,坐定。眼观鼻,鼻观心,神色一整,玉指轻搓。弦索一动,宛如玉响珠跃,鹂啭燕语,随之开口清唱—— “碧桃天上栽如露,不是凡花数。乱山深处水萦回,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为君沉醉又何妨,又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拌声清雅,每一句都配了昆琶的韵节,时而如流水淙淙,时而如银铃叮叮,唱到最后那一句,琵琶声若有若无,缓缓流动,众人无不听得凝神闭目,心神俱醉。 丙然是名手!曲声方歇,座上掌声已如雷响起。不愧是琵琶技艺出神人化的京城乐坊第一人啊……很可惜,大部分座上宾并没有这样的感悟,真正的想法是——果然如传言一般是个大美人啊! 流苏在演奏的时候一如惯例地面罩轻纱,但那层比纸还薄的纱不仅遮掩不了什么,反而给她平添一种神秘魅人的气质。所谓色艺双绝.但并没有多少人能有如此高的音乐造诣来与她高山流水千古知音,但是,只要是男人,一定会目不转睛地醉心于她罕有的美貌。 短短数月之内,蔚流苏从无名之身到红遍京城,最后更俨然成为乐坊第一人,看来不是没道理的。“看”她弹昆琶的人远比“听”的人要多得多,当然,不论是看是听一定都不是等闲人——她面对的都是高官显贵、王侯公卿,也就是万万不可得罪的那一类。 如此佳人,怎可放过?荆阳府小侯爷谢鲲目不转睛地盯着佳人,色不迷人人自迷。何况他方才在席上又实在喝多了点儿…… “姑娘……留步!” 流苏站住,倒不是她听话,而是这个一望即知已经醉醺醺的富贵公子挡在正前方不肯让开。 近看佳人更是绝色,而且她微微蹙着眉,愈发显得人见犹怜。谢鲲堆起笑容,一只手也凑了过去,“好漂亮的美人儿,真是沉雁落鱼……不如跟本侯回府弹弹小曲儿……” “公子请自重!”流苏一面避开那只不怀好意的贱手,一面特意提高声音说话。 “本公子自重得很,可一看到美人儿就……”谢鲲再往前踏两步,伸手要去模她的脸。 流苏不得不退后两步躲开,怎么还没人来?太妃做寿,王府不是应该热闹得紧吗? 也许上天听到了她的祈求,脚步声从前面过道拐角传来,接着便看到并肩而行的两个男子。她顿时松了口气,抬起头,求助的目光立即落到这两人身上。根据过往经验,是男人都不会对如此楚楚可怜的佳人置之不理,英雄救美正当其时! 丙然!那两位似乎也是年轻贵族的男子看到这一幕,齐齐停住脚步……但是,两人好像都僵在那儿了。 “流苏美人儿……”她再度打掉那双猪蹄,但是身子己然贴到墙面子。那两个人是瞎子吗?呆站在那里干什么?! 看到此处,两人中身量较高的那个总算有了反应。他一拍同伴的肩,微笑说:“有条疯狗在咬人呢!陈大人,您不管管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被称为陈大人的男子被怕得震了震,迟疑地侧头看看同伴,有些犹豫,“这种事情还是您来处理比较好吧?”一脸为难之色。 “陈大人司掌监察院,这种事在您的职责之中啊。”那人悠悠然地说。 “啊!” 尖叫声终于让陈大人不再犹豫,大步走上前。那张大饼脸在逼上来之前总算被及时拽了开去。得救了!她松口气,方才的尖叫一半是因为那混蛋的爪子碰上她的肌肤,而另一半则是气急败坏——那两人居然站在一旁推来推去的,好像惩强扶弱是件多么为难、多么勉强的事,岂有此理! “姑……姑娘,你,你设事吧?”流苏一抬头,就看见一张微微发红的脸,眼前这男人近看已不大年轻,大概是三十五六吧,脸上似乎写满了“正直”二字。她突然明白过来,这人不是勉强,而是害羞。 “没事,多谢大人援手之恩,小女子感激不尽、”她微微一笑,那被称为“陈大人”的男子顿时有些失魂,脸上的红色更浓了,这是个好人呢,那么另一个……她不着痕迹地向前望去,与那入的眼神碰个正着。 那人斜倚墙边,双手环抱,一脸置身事外的表情,只差手上没摇把扇子了。看着她的眼神兴趣盎然,虽没有明显的笑容,但微微上勾的嘴角明明白白地表示出“我在看好戏”。只一瞬间,她便牢牢记住这人的面容——混账的纨绔子弟! 见过王太妃,领赏,谢恩,流苏完美地重复这大半年来业已纯熟的流程。她很快知道了方才出手相救的男子竟是当朝监察院的御史陈敬和,三十多岁就能出任此职,这位大人的前途不可限量。但是,他那个同伴却不曾再见到。 出了府门,坐上轿子,她的精神终于放松下来。演奏琵琶其实颇耗心力,而最令人疲乏的却是应酬权贵,今日又更加倒霉地被人意欲轻薄,现在总算可以舒口气了。但是,不知为何,她总感到不大对劲,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惴惴不安,认真地想来想去……一定是因为半个时辰前碰到的那个袖手旁观还看得津津有昧的不良男人了。回想起来,那人的衣着在满堂贵宾中并不突出,不过那副悠然的样子一看便知非富即贵,就是那种人才会习惯高高在上、狗眼看人低…… 还是没有想出个所以然,她撇撇嘴,转头问身边的丫鬟:“小娟姐,下一场安排的是什么人?什么时候?” 小娟想了想,“就是明日午后啊。程当家说,这位客人非同寻常,据说是江南赫赫有名的大商人、大富豪,同姑娘一样也姓蔚,还很年轻呢!” 刹那间,蔚流苏的呼吸顿住了。她终于明白了早上那只乌鸭带来的是什么凶兆! 饼长的沉默让小娟有些奇怪,“怎么了?姑娘也听说过这个人?” 要是这辈子从未听见过这个名字该多好……她的手暗捏成拳,大冷天的,汗珠却一粒粒地沁了出来,“回乐坊。我要去见程当家!” **dreamark** 当日黄昏·码头 冬日的白天总是根短,转眼就到了黄昏,天开始纷纷扬扬地下雪。临江的码头上,北风卷着雪花尤其凄厉,一盏一盏的灯也渐次亮了起来。 码头旁的小酒馆里一时客满、外面天太冷,又下着雪,等船接人的统统躲进这里。还好在这个天气出门的人不多,酒馆仍不算太挤。 蔚流苏又往角落里挪了挪。此时的她,绝对看不出与白天那个秀丽绝伦的琵琶美人有什么关联。长发梳成文士髻,画浓了眉,涂黑了面……都是为了扮成男人,这样的一个小蚌子男人才不会引入注意。其实她本想再粘上两撇小胡子的,又怕万一粘不牢掉下来反而弄巧成拙,只好作罢?码头这种三教九流龙蛇混杂的地方,一个年轻女子实在太引入注目。而她,无论如何都要在今天离开京城,上上之策,当然是乘船。 “咯吱”,酒馆的门又被拉开了,进来了三个男子。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曾留意。她,绝对不能让蔚成霁看见流苏!右手握紧了酒杯,她想。在蔚成霁心目中,自己应该已经是个死人,所以她才能以流苏之名在京城活着。如果他发现“蔚初晴”没有死,那么一切又要重头来过了……他绝不会放过她!……他为什么宋京城?谈生意吗?还是他已经发现了真相,知道自己还活着,所以…… 一念至此,战栗的感觉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无意识地松开手,酒杯掉了下去。 当啷!在前一刻突然安静许多的酒馆里,这杯子碎裂的声音分外清晰。而对于某些人来说掷杯,就是信号! 突然之间,散在屋子各角落的桌子旁冲起七八个人,长剑、匕首、飞镖,密雨般向刚进来的三个男人攻去。一 时刀光剑影,桌子倒地的砰砰声,杯盘落下的当啷声和客人的叫喊声混成一片。 始作俑者蔚流苏险险地避开砸向她的一张凳子,根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就打了起来?她被其他人挤到一角,惶惶然正想找张桌子先躲一躲时,无意中看到了被围攻者之一—— 他就是稍早前王府里的那个不良男人!同一时刻,那人也看见了她,脸上突然现出吃惊的神情,似乎一下子也认出了她。 怎么可能!她扮成这样也能被认出来?流苏吓坏了……但是,他的表情很古怪,虽然他一直盯着她,居然还可以同时拔剑与人对战,真是好身手……想到哪里去了!她赶紧拉回心思,不行!她得马上离开,管这人是谁为什么被围攻,刀剑无眼,她先救自己的小命要紧! 然而她很快就发现,就算逃命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酒馆太小,门口太窄,混战的双方已波及整间屋子。不要说轻易离开,光是躲避不断乱飞的桌椅盘碟就已经很费力了。 混战虽在进行中,但明显被围攻的一方占了上风,以三敌十居然能赢,可见这三人身手之高明。总之,当她终于能够从酒馆大门离开时,战斗也已经结束,包括那个不良男人在内的三人也正要走出屋子。 流苏还没来得及替自己的毫发无伤舒口气,面前已有一个人挡住她的去路。她下意识退了一步。 “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流苏姑娘。”那个不良男子微微笑着,虽然他刚刚经过一番生死打斗,却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但他身边的人却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在下贺冲霄,能够在这里见到名满京城的流苏姑娘,真是三生有幸呢!” 她再往后退了一步,看似吓得呆住了。然后,她一把抓住最近的一匹黑马的缰绳,极其利落地翻身上马,叱喝飞驰而去。阿弥陀佛,事起突然,为了逃命不得已为之,但愿马儿的主人原谅她的不告而取…… 不良男子,不,贺冲霄还没什么反应,他身边的两个随从已在第一时间取杯搭箭,瞄准了马背上的娇小背影。 “不用。”贺冲霄抬手阻止两人放箭,饶有兴味地看着那渐行渐远的一人一马,“难得她胆子很大。”心中数到十,贺冲霄抿唇长啸。啸声过后,他向着远方轻轻一笑,“雷电,回来!”蔚流苏误打误撞抢的,正是他的爱马“雷电”。 无论她怎样使力,马儿仍是坚持调头,以比方才更快的速度直冲了回去?短短片刻,面色灰败的蔚流苏与气定神闲的贺冲霄再度会面,两两相望。 “贺……贺公子。”蔚流苏的眼角瞄到那一艘她干等万等才等到的渡船正缓缓靠岸,气氛再尴尬也不得不先开口,“我……我的船到了,告……告辞!” “咦?”贺冲霄一点儿也没有让开的意思,“你既然想乘船,为什么拼命抢马要跑?” 她咽了口唾沫,刚才好像是太冲动了点儿,抢了马就跑,一副做了什么坏事的样子……但是,她的眼睛不自觉地瞄向酒馆,那里横躺着的八九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就是这几人片刻前制造的。而且她刚踏出门口就被这人堵住了去路,她根本被吓傻了嘛——但她能这么同他解释吗? 渡船泊岸了,船板也放了下来。客人纷纷向上走,这副景象刺激到了她,她的勇气好像重新积聚起来,“贺公子,我们应该没什么关系吧?找……我真的有要事,请让开好吗?” “要事?什么要事?”他漫不经心地抚着身旁强马柔顺的颈毛。 “这个不关你的事!”寒风吹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再不上船就来不及了? “太无情了吧,你的记性未免太坏了。今早在下还路见不平地做了流苏姑娘的救命恩人啊!” 他居然还敢说!而且还一副自命恩人的嘴脸!怒火迅速上涌,这个袖手旁观看好戏的男人竟敢以她的恩人自居?这人的脸皮是牛皮做的吗?她恨恨地瞪着他。 “你终于想起来了?”贺冲霄将她的眼神理解为另一种含义,“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要事急着上船了吧?” 最后一位客人走下渡船,船板慢慢收起,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只要不是傻瓜,都可以看出这不良男人根本就是在找茬!怒气转为焦虑,她努力做最后的挣扎—— “你干什么挡我的路?再不让开我就喊入了!”说完这句话,她突然想到,刚才一番剧烈打斗又死了那么多人,居然没有半个巡查的兵士或衙门公差赶来处理,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叫来听听啊!”贺大爷一点儿也不为所动,眼角扫过江岸,附带提醒她,“你的船开了呢。” 一声吆喝,竹篙一撑,今日最后一班渡船缓缓离岸,绝望漫过全身,并迅速转为愤怒,她握紧拳,忍不住踏前一步,有种想一巴掌打掉面前这男人脸上的恶形恶状的冲动,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或许是贺冲霄自出娘胎从未有人(尤其是女人)敢动手打他,一时间他似乎怔住并忘了闪避,但她并末因此心愿得偿,泄愤的手还没碰到他的皮肤,一只远比她快而有力的手已更加干脆地劈在她的后颈上。 大凡富贵子弟,身边总有一二保镖护卫,何况贺冲霄。昏迷之前的一瞬间,蔚流苏听见另一名护卫小声说:“爷,别玩了?”一听此话,流苏为之气结地昏了过去。 **dreamark** 她努力地挣月兑那片又浓又浊的黑暗,微微张开眼睛:居然对一介弱女子下手这么重!首先跳进流苏脑晦的便是这个念头,紧接着昏迷前的一切在电光石火间一一记起。她倏地睁大眼睛,瞪着自己柔软的白色袖口,再看看身上盖着的织花云锦被——这是怎么回事? 她跳下床,可是双腿酸软无力,差点瘫在地上,还好扶住了床边。她审视自己:披一件白里湖水绿丝罗衫,系一条结彩掐黄锦绣裙,从里到外,每一件衣脉都整整齐齐——偏偏没有半件是她自己的!她的长发垂下,身上有种沐浴后的淡淡花香。环顾四周,陈设简单精致,似乎是一间大户人家的客房。 先去瞧房门。果然——门已被反锁。一转身,照见壁上的铜镜,自己都被吓住了……她看见的是一年前的蔚初晴,而不是现在的蔚流苏:只能说,挑选这身衣服的人眼光品味极高。无论如何,应该不是贺冲霄那不良男子替她更衣的吧?蔚流苏深吸一口气,将这类可能性抛诸脑后。不知怎地,虽明知自己一定是被他所擒,但总觉得这人品性恶劣,却未必如此龌龊。 正思量间,听到外面传来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咯”一声,门已开了——倒像是算准时间来似的。 进来的却是个女子,很美丽的女子。她的眼睛既亮且冷,而且气质高雅,身上的衣饰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大有名门之态,但那双眼睛让人隐隐约约地觉得她是一个既聪敏精明,又夹杂了几许冷酷与高傲的女子。流苏总觉得她有些眼熟,好似在什么地方见过的一样。 “蔚姑娘,”这女子开口道:“我姓白,我家公子有请姑娘。””白小姐,”流苏已为自己挽起一个发髻,穿上床边的鞋子,算是衣履齐整,“你家公子……是贸冲霄吗?” “请跟我来。”她避而不答,率先走出房门。 流苏不再多问,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说老实话,只要不拉她去见蔚成霁,即使贸冲霄是天皂老子,她也没什么好怕的。 一出房间她才知道自己所在之处是一座小楼。循梯下来,穿过数道长廊,又向东折行了十七八步,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个小院。 “流苏姑娘,请进。”女子指了指藤架旁的小门,客气地说,自己则从小院侧门离去了。 流苏略一犹豫,走过去推开门。陌生的书房,已不算陌生的人。贺冲霄独自坐在书桌旁,对着一局围棋不知在想什么。他看见她进来也不起身,抬眼微微一笑,道:“流苏姑娘,陪我下盘棋如何?” 丙然是一个身居高位目无余子惯于发号施令的权门子弟!她再次确认。但人在尾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忍下了这口气,乖乖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围棋之道,博大精深,蔚流苏六岁学棋,到十六岁已少逢敌手。父亲是个中高手,深以女儿为傲,等闲人休想入得她眼。但几步下来,她收起了轻视之心,只因这位贸冲霄,也是高手。 不论面对任何人,她总能心冷如镜,平静无波。下棋之要,首在心静,但这一次,她总有些心神不定,忍不住偷偷用眼角打量他。这么近的距离,她可以将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双眉浓长,似乎显示着果断与决心,微微抿起的嘴角却写着悠闲与懒散,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他身材修长,体格剽悍;衣服很旧,但质料却极好且相当合身;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英俊之外,别有一种难以描画的风神。他是什么人?蔚流苏看不出来。 他现在的模样相当随和,眼睛里透着有趣的神气,专注地凝视着棋局,但她可绝不会忘记,不久前这人才眼也不眨地就杀了数人! 她心中叹口气,即使是不良男子,这人仍是很特殊的那一种。她为什么会撞上这种麻烦呢?想着想着,不经意地,眼神与他碰个正着。对视片刻……她先移开。 这套衣服果然很适合她,贸冲霄的心神有些游移,她现在这副样子比在王府里的打扮好看多了。她专心下棋的神态,眼中仿佛有异样的光彩,就像地弹琵琶时一样。美人易得,聪慧也不难求,但她身上却有些出格的东西勾起了他的兴趣。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不知不觉这盘棋下了有大半个时辰,贸冲霄落下最后一颗棋子时,两人都松了口气。她执黑,他执白。计箅下来,平手。 蔚流苏暗暗吁了口气……他的棋艺是很不错,但我要是专心一意,他绝对是我手下败将! 这女人果然有几分本事……贺冲霄想,但我要是专心一意,她绝非我的对手! 很难讲这两人是太自信还是太过自大。 贺冲霄站了起来,打了个响指。流苏还没反应过来,门轻轻一响,先前那位白姑娘已端着刚沏好的新茶走了进来。放下茶盘,收拾好棋子,动作纯熟利落,然后向贺冲霄微微点头行礼,退了出去。在流苏看来,只能说这对主仆之间太有默契。 “你的棋艺不比你的琵琶差嘛,” “承让。”她的回答毫无诚意。 “那么,今天晚上你一个人跑到码头千什么?这似乎不是流苏姑娘该去的地方吧?” 所以才要扮成男人啊!她在心里嘀咕。 “你怎么能认出我?” 她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是呆子吗?贺冲霄有些好笑地想,总不能告诉她这是男人对美女的直觉吧!他当然不会告诉她,当他第一次看见她那双眼睛,便再也不会忘记,没有哪个男人会有那样明如秋水的双眸的。 他轻笑一声,“佳人一笑而倾城,衣饰又怎么能遮得住天生丽质?” 他的样子,状似诚恳,但笑容实在太轻薄。所以流苏一丁点儿也不信,不过也识相地不再追问?免得招来更多羞辱。说起来,女扮男妆没什么,但如此轻易被人识破总不是什么光彩事。 “喂,你把我带到这里,”她省略“打昏”二字,“不会只想同我下盘棋吧?你要做什么?” “肯说实话了?”贺冲霄淡淡地问,“你到码头为什么鬼鬼祟祟地扮成男人?” “这个嘛。”她冷淡地回答,“世上正人君子少,衣冠禽兽多。流苏一介小小乐伎,不自求多福,难道还指望你这样的君子保佑平安吗? “不错。”贺冲霄点点头,脸上已毫无笑意,“你果真又聪明又有胆量。那么我问你,你真名叫什么?师从何人?以你的气质容貌,又怎会去做乐伎?” “关你什么事,我凭什么……”她瞄了他一眼,勉勉强强地打住。“我本来就叫蔚流苏,至于做乐伎……贺公子,身有一技之长自然要靠此谋生,天下人不都是如此吗?” “谋生?”他的表情有点儿惊奇。 “当然!”她用力点头以示强调,像他这种不事生产的显贵米虫怎么可能了解众生劳苦,怪不得前代有“何不食肉糜”的白痴皂帝。这时,她完全忘记了自己大个年前也同样是米虫(而且还是很贵的那一种)的事实。 “是吗?我倒认为蔚姑娘很像闺阁干金呢。” 她的心漏跳一拍。他不会知道了什么吧…她仔细观察他的神情,却看不出什么端倪。 “我们乐坊的当家常常说,做第一流的乐伎,这是必然的要求,公子见笑了。”要镇定! “你们当家的倒很有见识。”他无可无不可地说,似乎不打算再追问。 她刚松一口气,冷不妨他突然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本来不知道……”她看着他的眼,“这有什么关系吗?难道我猜得出来你就肯放我走?” “猜?”贺冲霄说这个字时口气带着好笑,“你姑姑且猜来听听。” 她犹豫片到,向旁边走了一步,“我如果猜对了,你就让我离开?” 看她一脸期盼之色,贺冲霄微一点头,算是答应。 她的眼中乍然进出希望之光,立刻精神起来,走近书桌,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摆设,再次确认后,她开口说:“这个……”她一指,“是松江的西山烟墨.这是端砚中的鸲鹆眼,两样部是名贵的极品,富贵人家也不易见到;而这一样——”她轻轻拈起一张纸笺,“是曹家特制的贡纸,天下间只有内廷能用;公子身上的衣衫虽旧,用料却是江南蔚氏织造坊特贡的雪缎,寻常人岂能见到,更别说裁衣来穿……”说到这里,她的语气略有些心虚。 “所以说,贺公子必定位及王侯,家名鼎盛。方才我见那贡纸角落的徽章,流苏见识浅陋、认不出是什么,却识得里面那个小篆的‘洛’字。我在乐坊中,常听人讲现今朝廷议政四王中有一位洛王,年纪虽轻而位高权重……莫非公子就是这位王爷吗?” 这样的见识,这样的聪慧,怎么可能只是一名普通的琵琶女?贺冲霄心中的疑惑一下加重十分,面上却一点儿未露,只是点点头,“果然好眼力!不错,我便是洛王燕飞宇,” 猜对了!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可以走了吗?”果然是王爷啊!这种惹不起的人物当然要躲远一些! “你还没回答我,”他不答反问,“为什么码头上一见我就跑?本王长得很可怕吗?” “当然不是!”曙光在前,她决定说几句实话取信于他,“只是我胆子小害怕而已啊!酒馆里死了那么多人,而且他们一起围攻你,我一介弱女子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当然会吓得神志不清。说起来真是奇怪,我刚刚不小心摔了个杯子,酒馆里就打了起来……” 她突然顿住,她刚才说了什么?面前这个男人…… “你终于想起来了。”燕飞宇一字字地说。霎那间.他的随和风趣、他的懒散与玩世不恭都消失不见了。他的眼睛深沉如潭水、锐利如刀锋,整个人也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散发着危险与咄咄逼人的气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燕飞宇,或者,这才是这人的真面目? “我问你,”他一字一字地说,“什么人派你来的?你和朝廷有什么关系?” 电光石火间,蔚流苏明白了,这……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啊!饶是她聪明多智,此时也觉得晴天一声霹雳打在头上,怎么会有这么倒霉的事情呢! “不关我的事!”她月兑口而出,“我绝对不是有意摔杯子,那是凑巧!一定是凑巧!我同你素不相识,怎么会要伤你害你?我真的是无辜的路人啊!”如果只是因为在那时那地摔了个酒杯就要赔上自己一条命,那真是比什么都冤枉! “无辜?这么说……你是不肯说实话了?” “我说的就是实话!”她叫,“堂堂王爷为什么要和我这样一个小女子过不去?只因为我刚好在那儿打破一个杯子?” “问得好!”他的眼神阴冷,“一个普通女子,怎么会独自夜行,还要扮成男人?” 蔚流苏突然噎住,这是她的致命死穴一时之间,她想不出什么好借口可以解释或搪塞,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但她也知道,绝不能认了自己同那伙现在已是尸体的家伙有什么牵连! “游山玩水!”她恨恨说,“你答应过放我走的!” “我骗你的。”燕飞宇面不改色。 “你……”她咬牙,“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算你是王爷,也没权力掳夺人口,私设刑堂!” 燕飞宇只是桃了挑眉,“是吗?”他一拍手掌,“来人!带她下去。” 第二章 自己恐怕已成了阶下之囚……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呢?她实在很不甘心,好不容易自己才以“流苏”之名重新生存下来,虽然作为身份低微的乐伎有这样那样的麻烦,但她宁愿如此过完一生。“蔚初晴”在虚幻的现实中活了十七年,终于死去了。现在的蔚流苏是与过去斩断一切联系的新人,这样多好…… 蔚成霁为什么要来京城?他要是不来,她也不用逃,当然不会去码头,更不会进酒馆,最重要的是不会在那里打碎酒杯,没有碎杯就没有燕飞宇,没有燕飞宇就不会被囚禁…… 穿梭于王侯公卿之间的她,对当今朝中的政局也知道一二。皇帝与太后争权,议政的四王便成了左右局势的关键,会被人刺杀也不是什么稀罕事。长得好看的男人大半是草包,看不出这家伙身千那么厉害——他越厉害,她就越倒霉! 无论是什么借口,都很难解释当时的情形,但说出实情的话,不要说她,整个蔚家都是诛九族的欺君大罪,而闭口不言,又月兑不了行刺王公之嫌…… 她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敲门声响起,那位先前见过的白姑娘跟门口守卫说了句什么后,就进来了,手里还抱着一面琵琶,她将之放在桌上,转向蔚流苏。 “这面琵琶蔚姑娘但用无妨,有其他需要尽可告诉我。” 流苏一直盯着她看,听见她这么说不禁有些糊涂,“我不是囚犯吗?”后来她知道,这女子叫白伶儿,在王府中是极重要的人物。 此刻,白伶儿点点头,淡然回答:“除此之外,王爷吩咐过,以上宾之礼相待,姑娘不必客气。” 流苏一愣,白伶儿见她不答话,便转身要离开。 “等一等!”流苏叫住半转身的白伶儿,“我来这里时,身上有些零碎东西,请姑娘赐还。”其他犹可,那一块玉是万万丢不得的,它对自己的意义太过重要。 白伶儿“哦”了一声,“那些统统在王爷那儿,我只是个下人,做不得主。蔚姑娘不妨亲自去向王爷讨回。” 她说自己是下人时脸上可没有一点儿卑微之色,蔚流苏也是个聪明人,怎会看不出这位白姑娘显然是燕飞宇极亲近之人,绝对不容小觑。 “那……就算了吧。”在她想好应付之策前,离那位王爷还是远一点儿好,躲得一时算一时。但面前这位姑娘……她忍不住问:“白姑娘.我们……以前见过吗?” 白伶儿一怔,上下打量着她,半晌才说:“流苏姑娘的芳名我早有耳闻,托王爷的福,今日才有幸一睹尊颜。”很难说这话是客气还是讽刺。 “真的?”流苏喃喃自语,“可是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白伶儿微微一笑,“恐怕姑娘认错人了。”然后她转身就出去了。 这次流苏没再叫住她。真是呢,刚刚这女子一笑,居然比不笑更让人觉得冰冷:。 这一天,除了一个婆子来送饭,再无其他人打扰,临睡前她突然想到:乐坊里的人肯定以为她已离开了京城,更不要说救她了。这世上除了燕飞宇,根本没有人知道她被关在这里,简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当然,往另一面想,连岑先生都找不到她的话,自然也绝不会碰到蔚成霁。不幸之中,总算还有大幸。她安慰自己。 第二日, 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恭恭敬敬站在门口回话,“没有任何消息。”他说,“乐坊那边只说流苏姑娘抱恙休养,还有,探视的人一律被岑先生亲自挡了下来。” 乐坊之主姓岑.年过四十,精明之外,意态儒雅,京城中人都称之为“岑先生”。 “不过是个乐伎,她的面子倒真不小。”燕飞宇沉吟道,“乐坊没有报官,看来他们对她的离开肯定知情……“宋总管。” “是。” “去把岑先生绐我请来。” 总管去后,燕飞宇把玩着手上的一块玉石。这块玉晶莹碧绿、玲珑剔透、形式古雅。烛光下自有光华流转,上面刻着四个篆字“莫失莫忘”。他心念一动,这样的玉似乎以前在什么地方看到过。想了一想,却记不起来。他将玉反转过来,背面两个字却是“初晴”。这块玉,是昨日从昏迷的蔚流苏身上取下来的。 燕飞宇的心思又转到别处。“掳夺人口,私设刑堂……”他对着这块玉喃喃自语,“我一定是对她太客气了,哼!” **dreamark** 送走乐坊岑先生之后,燕飞宇就陷人沉思之中。如此看来,这位蔚流苏果然不是个简单的美人,但与其断定她是朝中哪一边派来的细作,其实他更倾向于认为她的确是无意被卷进来的外人。不过,如今朝廷两派的斗争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关键时刻,连遮掩都顾不得了,他这次酒馆遇刺就是证明。这种非常时刻出现的非常可疑的女人,绝对应该——杀无赦! 爆廷无父子,遑论其他,这女人就算再美十倍又有什么用?但是,她真的很美啊,燕飞字赞叹地想。他出身贵胄,从来美女环伺,他从未想到自己也会惊艳于女子的美丽。 她年纪不会超过十八,琵琶和棋艺却能有如此造诣,如果真出身乐坊,天分加上磨练有此成就也不是不可能,但她猜估他身份的那番说话却非同小可——即使出身显贵之家的闺秀也未必能有那样的见识!而且这样的女人,还会女扮男妆独自跑去三教九流的码头……看来真像是一个谜呢……这么有趣的美女怎么可以轻易放过?光是看她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就很有意思了,反正不过多养个人,王府也费不了几斤米粮。勿庸置疑,燕飞宇的性格中一直都有极其恶劣的一面,而此时这一面正急速被激活中。 “伶儿,”他微微偏头,问侍立在身旁的女子,“她怎么样?” “很好。”白伶儿回答,“蔚姑娘很安分。不过听侍卫说,送去的琵琶她不仅没弹,还把上面的弦统统扯断了。” “哦?”他一挑眉,不再说什么。过了片刻,“你对她知道多少?” 白伶儿想了一想,“很少,一年前乐坊里还没有她这号人物,六个月前突然出现,岑先生对她的来历一直守口如瓶。于是坊间传言无数,甚至有人说她不是中土人物,而是来自龟兹的王公贵女。” 标兹是西域小柄,自汉时起便以琵琶之技闻名四海,这种传言虽然很玄,但也不能说完全没道理。 “龟兹?”燕飞宇失笑,“龟兹已经亡了多少年了,居然还有这种笑话?” 白伶儿点头,“我听蔚姑娘说话,似乎有一些扛南一带的口音。” 他笑了,“江南美女果然别具一格!” **dreamark** 浑浊的水在她四周回荡旋转,胸口似乎快爆裂了……她努力地想要挣扎出淤涡,而一根长长的水草却又紧紧绊住她的手脚……她浮起来一些,背上却被猛然地重重一击,她又沉入更深的水中……一个浪带来一个淤涡……她已经在垂死挣扎了吧?轰!她撞上什么了吗?……也许已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了……一阵清凉的风拂在额上……她没死吗? 蔚流苏猛然惊醒。被一只拂过她鬓角的手惊醒!她睁开了眼,但却希望自己仍然在做梦,哪怕是噩梦! 她跳起来,怒目瞪视床前的人,“燕飞宇!你一向都是这么下三滥地偷偷模模半夜闯进别人房间吓人吗?” 桌上的油灯已被点燃,晕黄的光亮轻柔地洒在房间中。燕飞字一点理亏不安的样子也没有,慢条斯理地问:“你睡觉的时候都这么穿戴整齐吗?” “防患小人!”她恶狠狠地说。 燕飞宇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径自坐进椅中,示意她也坐下。与其说他不在乎礼法,还不如说他不用在乎已身为自己阶下囚的蔚流苏的名节问题。 蔚流苏则只能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连外裳都没月兑,现在才不至于太狼狈。见多了达官贵人,她对这类人的评价极低,对燕飞宇当然也不会期望太高。而且,她还没能从透不过气来的噩梦中完全恢复过来。 燕飞宇凝视着对面的流苏,脑子里全是她发噩梦的情景:双眉紧皱,苍白的小脸上不断沁出细汗,嘴唇抿得死紧……但她很快便从矗梦留下的惊骇中月兑身,而且,她对他半夜闯进睡房并没有表现出一般女子该有的羞愤,倒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非常不舒服,“你看起来像是很习惯应付小人啊。” 蔚流苏僵了一下,想也不想月兑口反击:“你们这种人,除了欺负弱小就没有其他本事了吗?” 燕飞宇微怔,他是议政亲王,手掌兵权,即使不能用“视人命如草芥”来形容,也不会差得太远。从没有人敢当面这样顶撞他,她可算是第一个了。不过,就算在预料之外,这种程度的反击他应付起来绰绰有余,“你是说,你宁愿披枷带锁去给官府审问?” 流苏立即退缩了,其实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她同燕飞宇讲这些话干什么,就当是疯狗乱吠好了,难道还跟着吠回去不成?“审问审问——你到底还要知道什么?我才不会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 丙然识时务。燕飞宇在肚子里得意一笑,眼角一扫,瞄到了角落里那把已然破烂的琵琶,想起白伶儿的描述,动了好奇心,问:“这是怎么回事?” 顺着他的视线,她看到自己的破坏成果,有一点儿心虚,“因为讨厌啊。”她含糊回答,脸上微微发红。 “你不是身怀一技之长靠此谋生吗?”他引用她前日的话。 “就是这样才讨厌!”她迅速回答,“本来是很喜欢,但每天都要按别人的要求弹自己不喜欢的曲调,卖弄技巧而已,还要应酬客人……再喜欢的东西也会变得讨厌的。” 听起来很有道理,不过……“喂,你不会是对本王不满,所以拿我送来的东西泄愤吧?” “怎么……会呢?”她笑得很勉强,“这琵琶很名贵呢。”越是名贵,砸起来越有成就感……不过是弄断几根弦而已,这么追问实在太小家子气了…… “这么说,你就留在本王府中怎么样?什么时候弹、弹什么,都随你高兴。”他几乎可以十足十确定她是将琵琶当成他在砸,哼! “承蒙王爷厚爱,不过……人各有志!燕飞宇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看着他的表情,流苏心里开始打鼓。他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激怒吧? “你今年多大?”他突兀地问。 这算是审问吗?她犹豫了一下,“十七。” “琵琶学了多久?” “从小就开始学。” “师傅是谁?” “很多先生救过我。” “你是哪里人?父母呢?” “我从小案母双亡,四海为家。”连她自己都明白,这样的回答,如果是在公堂上恐怕早被用刑了。 “真的?”他不仅没有动怒,反而颇有趣的看着她,“我听说流苏姑娘什么都不记得了,现在看来,倒也未必。” “你说什么?”突然之间,她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大半年前,乐坊的岑先生去江上游玩,意外救起一位昏迷的落水姑娘,这位姑娘有沉鱼落雁之姿,而且弹得一手绝妙的琵琶,偏偏忘记了自己是谁,为什么落水,也可以说以前的一切都记不得了。岑先生怜悯之心大起,将她收留在乐坊中,不久这位姑娘便以琵琶技艺名动公卿……你不觉得这个故事很耳熟吗?” “既然知道得那么清楚,你还来问我干什么?”世上最糟糕的事情之一就是被人当面揭穿底细,至少她现在已开始觉得底气不足。 “问问你现在记起什么没有啊?”因为占据上风的缘故,燕飞宇看到断弦琵琶之后变得比较糟糕的心情开始好转,语气甚至带着笑意。 “我记得什么和你有关系吗?”她语气强硬,却很心虚。 “本来是没有。”燕飞宇悠悠道,“不过,你‘碰巧’落水被乐坊的老板救起,又‘刚好’失忆,所以成为流苏姑娘。我们‘偶然’在郡王府遇见,‘正好’同一天你‘游山玩水’到码头,‘不小心,摔了那只杯子,‘偏偏’骑了本王的马,现在‘似乎’记起一些事来……你是想说服我还是说服你自己相信?” 本来只有一两分疑问的事情经他这么一讲,简直可以三曹定罪!她的心直沉了下去,这人真的是王爷吗?他应该改行去刑部问案!她一时间哑口无言。 但是,看见他仪态悠闲、自信满满,脸上仿佛写着“你无话可说了吧!”的样子,蔚流苏的斗志不自觉上涌,“照你这样事事追究,世上可疑的人岂非太多?王爷是朝中栋梁,国运所系,关心的自然都是大事,为何要一直与我这样无足轻重的小女子为难?” “为难你?”燕飞宇凑近她,“本王怎么为难了你?捆了你?吊了你?还是饿着你,打了你?”他哼了一声,“果真伶牙俐齿、不识好歹!” “你……”她突然觉得有些害怕他的眼神,怒气飘走,心跳却开始乱七八糟,“我现在是你的囚犯,这总是事实。” “囚犯?”他极其张狂地笑,“你一定没见过真正的囚犯!况且,”他压低声音,“我就算关你在这里一辈子又怎么样?” 她真的有些心慌。她不怕随和的燕飞宇,甚至也不怕他疾言厉色,但是像这样的燕飞宇,态度飘忽而且有些蛮不讲理的燕飞宇,她却觉得手足无措。此时她突然强烈地觉得这房间太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太近了。 不过她也不肯示弱,硬撑着回嘴道:“你仗势欺人,陷害无辜,一定会有报应!也许哪一天你也被人关在笼子里,一世不得出来!” 看着她清亮的目光、微微发红的心慌的脸庞,燕飞宇大笑,似乎很是开心,他说:“很好。不过我断定你是看不到那一天的了!无辜吗?” 他站起身,她暗暗舒一口气,他要离开了吧?但燕飞宇却绕过桌子来到她身旁,慢条斯理地说:“你好好想想,编出一套能令我相信的解释。在此之前就安心住下来当客人吧。” 然后,他扬长而去。 **dreamark** 燕飞字强抑住打哈欠的冲动。毕竟这是朝会,皇帝正在向臣子训话。真是的,现今太后与皇帝争权,大臣们也相应地分成两派,每日除了吵吵闹闹之外,得不出任何结论,就算有决定也是朝令夕改毫无成效,浪费时间…… 典礼官高喊“散朝”的声音总算止住他的月复诽。他随随便便地向皇帝的背影行了个礼,正要转身离开,一位官员凑了上来,“王爷!” “嗯?”他转头看见监察御史陈敬和,“陈大人有什么事吗?”陈敬和还未说话,脸先红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红起脸来是绝不能用“可爱”来形容的。“不……不是公事。” 这位御史大人在参人的时候一向痛快淋漓、毫无窒碍,从来没见他结巴过的。本来心中颇不耐烦的燕飞宇看到他这个样子,倒是动了一点好奇之心。 “不是公事,那么就是私事了?不过本王不记得陈大人同我有什么私事啊?” “也……也不能算私事。”陈敬和压低声音, “王爷可曾听说近日城中一件大事?” “哪一件?” “就是乐坊中流苏姑娘失踪这件大事,我们上次在南安王府里还遇上过那位姑娘呢。” “哦——”这一声拖得老长,燕飞宇回过头仔细打量陈敬和。蔚流苏消失已有九天,消息传出之后,乐坊不得不去衙门报了人口失踪,当然不敢说是自己走失,强盗打劫似乎又不像……其实这几日最最苦恼的是岑先生,当初流苏说好是请二三日假去办私事的,而且流苏与乐坊并无契约,况且这也是她来乐坊后头一遭,他就准了。谁想她竟然就此不见踪影,自己还被洛王府请去“做客”、追问端底,这蔚流苏……不会得罪了什么惹不起的大人物吧? 陈敬和被燕飞宇看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再开口。 “原来如此。”燕飞宇点头。这位陈大人未免太不会掩饰了,谁都能看出他对只有一面之缘的蔚流苏念念不忘,显然那一桩英雄救美对英雄的重要程度远超过对美人的。燕飞宇突然有些后悔那日他出手了。真是,捉弄这种老实人果然尾巴长长麻烦多多。 “既然这样,陈大人找我做什么?” “想问问王爷有没有得到什么消息?” 这个问题实在出人意料,燕飞宇的双眉微傲挑起,锐利的眼光射向发问的对象,戒备度瞬间提高了一倍。这位御史知道了些什么吗? 周围的温度瞬间降低,陈敬和觉得好像有股冷风穿堂,禁不住缩了缩脖子。“这种事情应当问地方官府吧,陈大人?” 陈敬和更加凑近,声音再降低一倍,低到几乎听不见,“慕容小侯爷……”燕飞宇恍然大悟,他高估这位御史大人了。 所谓慕容小侯爷,指的是锦衣侯慕容石。如果说朝中哪一号人物能让大小臣子无不头疼的话,便是这位年仅二十六岁的小侯爷。三年前,他在前任刑部尚书离奇遇刺后接掌刑部,上任之时,人人都以为这位身材纤弱、面容文秀、温和儒雅的青年侯爷只是有名无实而已,但三年之后,慕容石面貌仍旧秀美,笑容依然灿烂,可给他多瞧上一眼的大臣无不心惊胆战。因为这三年里,犯在他手上的官员超过以往十年加起来的数量,而且个个罪证齐全、辩无可辩。 换而言之,摹容石明里是刑部尚书、天下六扇门的总头头,暗里则是相当于“内廷总管”这种特务首领式的人物。一明一暗加起来,慕容石也许应该改名为百晓生,因为论消息之灵通,天下莫出其右。不过,事关皇权之争,这种位置很难讲是肥差还是苦差,得罪哪一方都不免有杀身之祸,如果想讨好两方……还是杀身之祸!而这三年来,幕容石不仅没像不少人日夜祈盼的那样丢官亡命,反倒愈加屹立不倒,仅这一点,也可以窥见此人的手段。 所以,朝中大小辟员对这位侯爷一向敬而远之,就好像幕容石浑身挂满毒物,不,毋宁说他就是毒蛇化身好了。当官做人的怎么可能不犯些小小错误,可若是落在此人手里,恐怕……这种想法人人皆有。 如此一来,慕容石的朋友自然稀少,而燕飞宇,则被公认同慕容尚书“交情匪浅”。陈敬和不愿意去沾惹慕容石,所以来找燕飞宇。相形之下这位洛王似乎要安全一些。 霎时明白他的用意之后,燕飞宇的表情轻松了下来,他搭住陈敬和的肩膀,以极为诚恳的姿态说:“陈大人既然关心,本王自然可以代为向尚书大人请教。” 陈敬和刚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燕飞宇却又接着说,“不过,让尚书大人知道阁下对一个乐伎如此有兴趣恐怕不大妥当吧?陈大人身为御史,只曾参人,还从未被人参过呢。当然大人行事正直,是不用太在乎小人之言……” 陈敬和开始流冷汗了。弄错了吧!这样同他自已去问有什么不一样?他只是想请燕飞宇私下探听而已,但这位王爷好像理解错了! “刚才好像听到有人提起我?”笑容可亲的慕容石突然问道。无声无息地突然出现在他人背后是慕容石的另一项可怕之处,据说这是功夫高手的特技。 “尚书大人!” “慕容侯爷。” “你来得正好,”燕飞宇拍拍有点僵硬的陈敬和,“所谓君子有成人之美……” “不……不用了!”陈敬和总算及时反应过来,“没事、没事……”一边挣月兑燕飞宇的手,就那么往外走去,“不打扰两位了。”说到这句话时,身影已在十步开外。 看着陈敬和的背影消失,燕飞宇转过头打量慕容石,“慕容,看来你越发弄得天怒人怨、神鬼共愤了,收敛一点吧。” 慕容石不以为然,“陈御史自己心虚,干我甚事?说来好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紧张什么?” “你知道了?” 幕容石嗤笑一声,“这位陈大人三天内亲自跑了两趟乐坊,差人问了三遍官府。可见平日越是道貌岸然的人,痴迷起来越是可怕。他和那位失踪的流苏姑娘不过是在南安王府里见过一面而已——听说你当时也在场?” “堂堂刑部尚书连这种事都有耳闻,真是了不起。既然如此,你有她的消息?” “没有。”蒸容石笑,“这种小事还用不着我插手,不过,若你对她有兴趣,小弟我赴汤蹈火也把佳人找来双手奉上。那位流苏姑娘还真是位罕见的美人呢!” 还用你说吗?“心领了,你忙你的正事去吧。” “正事太无趣了。”两人边说边行,已经走到殿外的广场上。慕容石略略降低了声音,“你这些天又做了什么正事?一连九日窝在那间小别馆里,里面藏了什么稀罕玩意儿吗?” 燕飞宇皱眉,“叫你的人离我远一点儿!” 慕容石耸耸肩,“没办法,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皇上千叮万屑要保护好洛王爷,做臣于的怎敢怠慢。” “是吗?”他哼了一声,“我遇刺客的时候怎么没见到你的护卫?” “那几个不入流的蠢贼怎么会是英明神武的洛王爷的对手?”慕容石笑得很开心,“我吩咐过,不该插手时一定不要乱出手,省得盖过王爷的风头,平白惹人耻笑。” 燕飞宇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瞪着他。慕容石有些笑不出来了,“不要摆那副死人脸!”他撇撇嘴,“面上总得派人看着你,朝里这些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至于上不上报、报些什么,就看本侯爷了。还有,你府里前几桩泄密的事还没查出来呢,你自己小心一点!’ 慕容石推月兑了个一干二净,燕飞宇也懒得与他计较,“连你都查不出来?”他问,带一点点挑拨的味道。 “快了!”慕容石扬起眉冷笑,“索性再等一阵子,你们王府也该趁此清理清理了!” “随你。”燕飞宇淡然回答。他虽是异姓王爷,又是议政大臣,但都是虚衔,“领天下兵马总帅”才是实权。身为军方重镇,他得确保军队不卷入内廷之争,因为毕竟那只是皇家的内斗。换句话说,军方如果表明态度支持哪一方,哪一方就胜券在握,这才是他的地位如此重要的原因。 燕飞宇一向只在自己的辖地,两年前才奉诏入京,对京城里的王府从来没放在心上,既然慕容想玩,就随他好了。 换下朝服,走出内城,外面就是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两人一路慢慢游逛过去,一个温文秀美,一个风神俊朗,都是少有的风流人物,走在一起着实令人侧目。经过比往常热闹十倍的乐坊门口,燕飞宇目不斜视,慕容石瞄了一眼,又起了取笑之心。 “真的对那位琵琶美人毫不动心?”他笑问,“是不是因为身边有了一个白美人,所以万花再不入眼?”同燕飞宇亲近的人都知道白伶儿在王府中是个特殊的存在,不是侍妾、不是丫鬟、不是管家,却为燕飞宇处理从文书到起居的一切事情。她原并非王府的人,而是朝中一位已过世的重臣的义女,机缘巧合下进了王府,转眼已有五年。慕容石见过她几次,觉得这女子除了对燕飞宇之外,对其他人都是冷冷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冷艳魅人,但欣赏归欣赏,以幕容石的个性,对这种所谓红颜知己一定敬而远之。外表越冷淡的女人,一旦动心动情就会比旁人更要执著十倍。成为这种女子的芳心所系,对慕容石来讲是一件极可怕的事。 燕飞宇也笑,“幕容,你到底看上了哪一个?琵琶美人不论,你要是欢喜伶儿,我明天就把她嫁人侯府。” “哈!哈!”慕容石干笑两声,“君子不掠人之美,何况有些艳福小弟恐怕消受不起。” “那是什么?”燕飞宇没听他鬼扯,眼望前方聚集的一堆人。幕容石顺着看过去,那群人围着一张高挂的榜单议论纷纷,都是满脸兴奋。慕容石最是好事,当即挤进去看,片刻之后,连燕飞宇也丢掉了他的漫不经心。 原来,蔚流苏失踪这件事,除了官府,还惊动了一个人——千里迢迢来京的江南首富蔚成霁。流苏若不失踪,下一场就该到他府上去献艺。这位大商人不知是否钱多得没处花,居然眼也不眨拿出一百两金子送去官府作为悬赏,凡是找回或知道流苏下落者,均可领这巨额花红。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榜单一张,半日不到已有三四十人上衙门里声称见到过蔚流苏。公差一一核对,统统都是捕风捉影、以讹传讹。这种情形以后还不知要有多少,官府已经开始头疼了。 蔚成霁本来只闻名江南,如此一来,京城中人也无不知其豪富……蔚家的商场敌手言之凿凿:这分明是蔚氏为扬名而卖弄的噱头!也有不少道上的兄弟跃跃欲试,准备去宰这超级肥羊一刀……总而言之,这百金悬赏引起的轰动简直要超过蔚流苏失踪这件事本身了。 然而,对于九尾狐一般的慕容石来说,世上不会有哪个傻瓜肯为一个连面都不曾见过的乐伎付出百金的代价。自古博美人一笑倾城的事不是没有,但见都没见过就往外撒金子……恐怕非奸即盗! 燕飞宇同样猜疑不定。这蔚成霁与蔚流苏除了都姓蔚之外,还有什么其他关系吗?蔚流苏还是个假名……不过,一个是富豪,一个是美女,郎财女貌……他突然觉得心头很不爽。 “既然有这么一笔天外横财,我倒真要找一找这位流苏姑娘了。”慕容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燕飞宇不动声色地问:“蔚成霁是什么样的人?” 慕容石偏头想了想,“江南首富蔚家这一代的家主、超级财神爷。你居然不知道?” 燕飞宇当然不知,他的权势大半在军中和官场,对这类纯粹的有钱商贾则陌生得紧。 慕容石看出他的心思,纠正道:“蔚家也算名门啊,上一代还出了一位皇妃。当年蔚家家主即皇妃之兄曾任织造一职,只是后来辞官不做了。就是现今这一位,也差一点成了国舅——只可惜他那位被内廷选中的妹妹上京前竟病死了。不要小看商人,我们两人的律禄加起来只怕还不够这位少爷一日的开销呢。”能胜任特务头子,慕容石的记忆力绝对可称过目不忘,脑中的资料更是应有尽有。 “哪位皇妃?” “湘妃。”慕容石加重语气,“你虽是异姓亲王,想必也该听说过这一位贵妃吧?若不是死得太早,以先皇对她的宠爱,总有一日会成为皇后,现在的太后也轮不到那个女人了。依我看,当年蔚贵妃的死很有些不清不楚。”这么讲,就是说湘妃的死大有可能是被人谋害。后宫斗争之惨烈绝不亚于战场,且永远秘而不宜。若是揭出那么一件两件,不要说平地生波,弄到天下大乱也不是不可能。 “这种事你就少管一点吧,”燕飞宇半是说笑半是正经,“连死人也不放过吗?” 慕容石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一笑,“湘妃不论,这蔚成霁的妹妹,闺名初晴,据说更是国色天资,容貌不逊其姑母,结果死得更早。红颜短命,蔚家就算时势诵天也不例外啊。” 彪、名、初、晴?!初晴!燕飞宇心中大受震动,以至会有“是不是听错了?”这种白痴想法,但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他不想令幕容石发现什么异常,即使慕容石是朋友,事情也难免会出现变数。如果那块五上的“初晴”有其真实意义的话,欺君之罪便是罪证确凿! 回过神来,慕容石正在作最后结论,“总之……刑部的薪俸实在菲薄,这一笔横财不可不发。” “慕容。” “什么?” “我要蔚家的全部资料。” 慕容石一愣,双眉一挑,“三日之内,我遣人送去王府。”他的心中非常奇怪,燕飞宇会对蔚成霁感兴趣?这件事绝对值得研究! 同一刻,朱雀大街距街面颇远的一处平房里,站着一个女子,布衣素袍难掩其冷艳之色。她轻轻地为一只鸽子顺了顺羽毛,然后双手一松,那白鸽冲天而起,转眼间便飞上高空,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每当鸽子飞起的那一刻,她的心就会猛跳一下,接着泛起一种全身虚月兑的感觉……为什么会是她呢?他们一定不会知道,自己的心早已不受控制了。然而,他们却随时可以毁了她。这样的日子到底还有多久?她痛恨这样的自己。如果选择背叛的话…… 垂下眼,转身。回到王府,她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冷漠高傲矜持自许的白伶儿了…… 第三章 被囚禁的日子过得有些稀里糊涂。白伶儿说过以上宾之礼待她,果然不仅是客气话。流苏堂而皇之地迁入西厢一间精美的客房,衣食取用一应俱全,样样品质不凡,连自由也恢复了一小部分——她被准许在这府里任意走动,当然大门是出不去的。 日常的生活实在很舒适,睡觉喝茶,闲来弹弹小曲,赏赏小院里未开的梅花。白伶儿本来要为她安排一名丫鬟,被流苏大力谢绝了——她才不会傻到弄个燕飞宇的耳目在身边。这些天来,她仿佛回到了一年前那种绣楼深闺、悠闲懒散的日子,消逝的时光重温起来,尤觉珍贵。 开始她还会想想乐坊怎样、岑先生怎样、蔚成霁怎样,到了后来,她已经把这些统统抛诸脑后。她被无声无息地掳到这里,这些事再怎么烦恼都毫无意义,忘掉才是正确的做法。有的时候,虽然明知是错觉,但流苏都会有一种被奉若上宾般的感觉。她现在常常想到的人,是燕飞宇和白怜儿。 燕飞宇天天在眼前晃来晃去,想忽略都难。如果这里的生活没有燕飞宇,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流苏如此确信。并不是因为燕飞宇作为主人有什么问题,而是…… 很奇怪的,燕飞宇这家伙的眼睛也未必有那么锐利,相反,他大半时间都是一副悠然的样子,但是,在他的面前,流苏总有一种心虚的感觉,好像时时会被人揭穿底细、随时都有灭顶之灾似的。可能因为见过他变脸的样子吧,流苏想。受过教训的人,日后总难免存着三分小心。 燕飞宇当然没有流苏那样的顾虑,他常常把她叫来陪他下棋。 “我为什么要同你下棋?凭什么你想我就得奉陪……”流苏嘀咕的声音很小,燕飞宇的耳朵却很尖。 “你在王府里白吃白喝,就算是食客也要逗主人开心吧。或者还有其他更适合你的事……”燕飞宇不咸不淡地说。 “下棋。”她不冷不热地回答。相识不久,了解亦有限,但当这个人讲出这种话时,傻瓜才会接着问“什么事?”,这叫常识。 由于心中或多或少存在的怒气转化为求胜心,这一局她非常之专心。相形之下,燕飞宇就闲散多了。他看看棋局又看看美人,左手拿玉杯,右手执棋子,醉翁之意,未必在酒。 这一局,她以绝对优势胜出。“吁……”果然,上一次他只是侥幸地言和。流苏抬起头,“怎么样?” 她的眼中焕发的神采令燕飞宇顿觉眼前一亮。他见过专心致志地弹奏琵琶的流苏,秀丽夺人,也见过她扮成男人可笑又丑陋的模样,还有受到惊吓和愤怒时的反应,但现在这个因为获胜而单纯地得意与喜悦的蔚流苏,整个人仿佛充满了生气,眼睛灵动、神采飞扬,还兼有孩童的稚真和少女的妩媚。 饶是燕飞宇见惯美女,此刻依然大有惊艳之感。回过神,他双眉一挑,嘴角勾起笑意的弧度,“没有彩头.赢了也没趣。” “彩头?”流苏眼中的光亮闪了一下,“等等。这一局是我赢了,下一局的彩头应该由我来决定。” “说来听听。” “我要是侥幸胜出,你把我身上带的那块玉还给我。你若赢了……我弹琵琶给你听,如何?” “好像不太公平。” 那块玉本来就是我的!我才委屈呢!她很想大叫,但是……“王爷是皇室贵胄,身份尊贵无比,小女子怎能比?况且王爷心胸宽阔宽宏大量……” “流苏,不是真心的话不要讲出来。” 她噎住,王爷这种身份还想听别人讲真心话?笑话!燕飞宇动了动,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样东西,无视流苏有些僵住的脸色,在她面前晃了晃,“你说的是这块玉吗?” 她盯着他掌中的玉,手痒痒的真想一把抢回来,“是。” “你似乎一心想把它拿回去的样子。这块玉,对你很重要吗?” 这算什么问题!如果回答“不是”,明明在撒谎;如果回答“是”,以此人恶劣的个性,恐怕……“还好,”她含糊地说,“这玉我很喜爱。” 燕飞宇点点头,笑容扩大,“好,我同意,不过附加一点条件:你若是输了,就再没有第二次机会要求拿回它。”不等她回答,他径直在棋盘中央放下一颗白于,笃定她会答应。 只犹豫了一下下,她便跟着落子。她对自己的棋艺一向极有信心。 这一局,双方都慎重起来。她每落一于用的时间几乎比燕飞宇多一倍,患得患失的心情之下,远没有上一盘下得得心应手。而认真起来的燕飞宇,实力远比她预计中的要强。 到了中盘,两人厮杀得难解难分。在最紧要的关头上,燕飞宇随手将那块玉搁在了棋盘边上,漫不经心地说:“你要是输了,这玉,我就随便赏人了。” 蔚流苏执棋子的手一颤。攻城之计,攻心为上。这一着,过了很久才落下,不幸却是败笔。 一子落错,满盘皆输。燕飞宇的狠辣此刻起开始完全展现,对七零八落的黑子围截堵杀,毫不留情。 卑、鄙、小、人!她的汗涔涔而下,那块玉就在自己右手边一尺处,偏偏又仿佛在天边般遥不可及。先失望,后绝望,再愤怒,继而斗志油然而生。小人!凭什么让你以为可以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上?!从前也有不少次起死回生,从濒临绝境而转为柳暗花明的对局,此时的流苏反而冷静下来收拾残局,一边应付白子咄咄逼人的攻势,一边还能适时设下圈套,冀望找到一线生机。 看着蔚流苏的挣扎,燕飞宇倒真对面前的小女人产生了一点点敬意。和他对奕的人当中,还没有哪一个女子能够像她一样,有着如此顽强的求生精神的。所谓棋品如人品,能够做到这个地步,这样的女人已经不仅仅只是一个出色的乐伎了。她的美貌、才气、聪慧、见识都极其罕见,但如此的顽强更令他刮目相看。当然,敬意归敬意,他是绝不会手下留情的……燕飞宇的字典里没有“胜之不武”,只有“兵不厌诈”。 棋局渐渐收尾。即使顽强如蔚流苏也知大势已去,在她力挽狂澜的努力下,从“惨败”变成“惜败”,但是对她而言,这两者一点区别也没有。可是,这块玉,她一定要拿回来!那里,有她的前半生,一个叫“初晴”的人的全部。 哗啦!轮到燕飞宇走棋的这一刻,他信手拂乱棋局,用上半分内力,一阵响动之后,棋盘上的黑白棋子混成一片整整齐齐的方阵,再没有方才模样,“这一局,就算和棋。” 她愣在椅上,纵然看见他的作为,脑子里一时还转不过来。这算什么?明明自己已经输了,他干什么……和棋就是她没输,他也没赢。她没输的话,这块玉就不会随便落到某个陌生人手上,她还有机会取回它。太好了!她的表情顿时放松下来。她的玉还在!流苏的心情放松下来后,才有空想到对手。奇怪,下棋的时候那么奸诈狡猾心狠手辣的人,千吗偏偏在最后关头放水?而且手法还那么拙劣,竟然拂乱棋面……她可以一子不差地整个复出来给他瞧瞧!哼!她才不稀罕他的假慈悲。 燕飞宇垂下眼,看着自己乱棋的右手,有点不相信自己竟然做出这种事来。这算什么?他拿她当一个有趣的游戏,但游戏中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不符合控制者身份的事?他可一点儿也没打算让她的。这女人被他看破身份、“掳掠囚禁”,虽然她看起来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实际上却未必将他这个洛王放在眼里,否则她怎会如此优哉游哉?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控制着她的自由,她甚至可以将他完全忽略!一旦想到这一点,即使谈不上多么生气,燕飞宇也会觉得周身不爽。她不是很重视那块玉吗?发现这一点的他也决定要加以利用。他要看看她真正惊慌失措的样子,那种生杀予夺尽在掌握的良好感觉应该可以稍稍抚平他的闷气。 但是,他居然在最后一刻放手了!看到她明明已经没有希望、但却仍不肯放弃的坚持和最后关头那黯然却仍固执的眼神,虽然他在心里得意地想“快求饶吧!”,但右手却不知怎地月兑离了控制,做出了如此白痴的事.紧接着又说出那样白痴的话……这算什么嘛! 而且,自己莫名其妙发作的善心完全没得到应有的回报……看看蔚流苏那副表情就知道了,除了一瞬间起死回生的惊喜之外,看向他的眼神根本就写着“不屑”两个大字!燕飞宇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了解她,但明白就是明白,实在让他觉得怄气。 “你还要下棋吗?”流苏尽量制止自己的眼睛瞄向棋盘边的玉,但看到燕飞宇迟迟没有反应,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一局她一定要赢,绝不会再落人这家伙的圈套! “够了。”燕飞宇脸上的表情好像有点复杂,“既然你还那么有精神,正好让我欣赏欣赏流苏姑娘名满京城的琵琶技艺。” “我又不是你买下的戏子,凭什么叫我弹我就弹……” “蔚流苏,不要那么快就忘恩负义。去拿琶琶前先把棋子收一收。” 我的不甘不愿表现得石那么明显吗?她一边收拾棋子一边想,正要混水模鱼地拿走玉佩,另一只手已经先她一步拾起,并顺手塞进衣襟。 燕飞宇斜睨她一眼,他是不在乎这块玉啦,但她既然如此宝贝它,他当然不会让她轻易拿回去! 流苏可没有上台献艺的心情,她就像平日练习一样,弹弹这个,换换那个,调一调音,试一试弦。但是不知为何,旁边这位听众的存在感却强烈到让她难以忽视。奇怪,往日不要说表演,就是在乐坊练习的时候,身旁总有为数不少的人,但她可从来没觉得不自在,也许是基于对技艺的自信吧——面对琵琶的时候,她的样子可以用目中无人来形容——而就是一个缺乏欣赏水平的燕飞宇,她却没办法忽略他,一定是因为太担心他又会用什么诡计,所以才心神不宁的。流苏为自己辩解。还好只是随手弹弹,就算分神也不会影响什么,即使有差错谅他也听不出来。 燕飞宇的确不太专心,对于音乐这类东西,他的兴趣从未超出常人的水准。她的技艺虽然很好,在他看来还远不如同她下棋来得有趣。不过,这样的感觉似乎也不错,悠悠扬扬的乐声,懒懒淡淡的气氛,先前他糟糕的心情渐渐平和了。看向她时,也觉得这女人比方才可爱了不少。 两人就这样,一个随随便便弹着,一个漫不经心听着,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整个下午的时光就这么慢慢逝去了。当白伶儿敲门进来请示晚膳时,两人才注意到时间流逝得如此之快,真是难得平和的一段相处时光呢。 然而,白伶儿却另有一番感受。当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惊讶于屋子里两个人之间那种融洽却无拘无束的奇异气氛,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成了突如其来不受欢迎的闯入者。离开时,她的面孔一如往常的冷淡,但是受到震动的心底却很难平静。她,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 **dreamark** 也许白天那盘棋劳神过度,这天晚上流苏总觉得诸事无心,睡觉偏又太早。想到燕飞宇时,流苏的心情比较复杂,很难用简单的好恶来形容;但对于白伶儿,她的感受就单纯得多,那是一种忍不住想退缩的冲动。 即使是别馆,也难免有多嘴的仆人佣妇,下人们津津乐道的是白伶儿与洛王之间非同一般的亲近。无论公务私务,白伶儿对于燕飞宇都是类似“机要文书”一样的存在。这样的关系,在当今权贵中极为罕见。 “白姑娘又聪明,又是个美人儿,就是性子太冷淡了些。除了面对王爷,其余的人十天半月也不见她笑一笑。” “可惜是养女,要是白大人的亲女,现在怕早已经是王妃了。唉,侧妃的命哟……” “什么呀!养女又怎么样?只要王爷喜欢,立为正妃也没人敢说半个字!” “说得也是,正经京城里这些名门小姐,可没有几个及得上白姑娘的。” 自伶儿在王府里特殊的地位由此可知,然而令流苏感到畏缩的并不是这个,那种感觉……就像是曾经被火烫伤的人,再看见火焰会下意识地躲闪似的。 幸好,她与白伶儿碰面的机会并不多。她虽然闲到发慌,白伶儿可是王府一等一的大忙人。而且她觉得白伶儿同样不愿意见到自己,至于原因就非她能够猜度了。偶尔穷极无聊时,她会想:如果她真要对燕飞宇有什么不轨,燕飞宇倒未必会杀她,更有可能是想出种种恶毒的法子折磨得她求生求死的。当然,前提是白伶儿没有把她一刀了结。 流苏披衣而起,走出房间。片刻后发现自己无意间逛到了书房附近的一间侧厅处。里面人声隐隐,火光透了出来,甚至能够闻到一丝丝酒香。她轻轻走到雕花窗格旁,小心翼翼地往里瞧,首先看到的便是一只搁在红泥火炉上的银制小酒吊,旁边的燕飞宇倚在地炕上,手中拿着一本书,白伶儿正坐在燕飞宇旁边小声说话,她听到的低语声大概就是这个。好奇之心人皆有之,难得有这种偷听他底细的机会,流苏当然不会放过。 “这样……不妥。”白伶儿的声音断续地传来。 不妥?什么不妥?燕飞宇为何没说话? “现下朝廷局势一触即发,王爷身关大局,众矢所向,一定要加倍当心……朝中大臣,人人自危……” 燕飞宇好像答了一句什么,流苏却听不见。 “前几次……都出了些差错,一定是……被泄露出去……” 流苏听得一头雾水,本来也就只有些言语片段能听清而已。耳边听着支离破碎的言语,流苏的注意力不由被白伶儿吸引过去。只见白伶儿站起身拿下火上的酒吊子,又取出一个小酒壶,慢慢将吊子里的酒倾倒进酒壶里去。空气中的酒香因此更浓。流苏虽不善饮,也能闻出这酒绝对是上上之品。 白伶儿将小酒壶递给燕飞宇,嫣然一笑,说了句话。此时她的脸孔正朝着蔚流苏的方向,流苏心中一动,一阵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奇怪,她似乎从前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副面孔。火光闪烁不定,那股熟悉的感觉越发浓厚,但是,她的确不认识这位白姑娘啊…… “那位流苏姑娘……” 这样的字眼突然飘人她耳中,流苏的精神一下于又被拉了回来。关乎己身,她的耳朵又贴近了些,努力想听清楚。 “嫌疑极大……并末审问……王爷将她放在身边殊为冒险……” 燕飞宇慢慢抿着酒,目光投在火炉上,并未回答。 “依我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流苏吓了一跳!白伶儿声音略提高了些,这八个字她听得清清楚楚,“杀人灭口”四个字迅速闪过她的脑际。你就算忠心为主,也没必要这样滥杀无辜吧。祈祷燕飞宇不要被她说动…… 燕飞宇微微摇头,动作极小。但是,毕竟是摇头了。流苏心下稍安。 “这两年间那么多前例,难道这一次王爷迷恋上她了?” 流苏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后面说了什么全没入耳。迷恋……真的吗?燕飞宇会……迷恋她吗?他把她抓起来,怀疑她是细作……但他也并来真的伤害到她。流苏注视着火炉旁的他,他的眼睛深处闪烁着火光,轮廓如同刀削,仪态虽然悠闲,整个人却如豹一般散发着剽悍的气息。 流苏觉得双颊火烧一般,下意识地用手碰了碰。屋里,燕飞宇挥挥手,似乎不愿再听下去,手上的书又捧了起来,大约打算专心研读。白伶儿不再多言,盈盈起立,接过他手中的酒壶,然后绕至他身后,温柔地为他按摩。 以往的白伶儿聪明精干,却令人有阴沉之感,而流苏现在看到的白伶儿却完全像另一个人,她妩媚细心,眼神专注温柔。燕飞宇专心看书,白伶儿为他按摩,厅里非常安静。 蔚流苏的心仿佛被猛撞了一下,心头莫名其妙地变得沉重。她本来觉得脸有些热的,现在却整个人都冰冷下来,连那火光都让她觉得有些刺目。 流苏不愿多想,也不敢深想,轻轻回房躺下,指望快快睡着,最好一觉到天明。但事与愿违,这一夜她辗转反侧没再睡去。 从此,蔚流苏便常不自觉地注意燕飞宇与白伶儿两人。白伶儿对燕飞宇总是恭敬而又显得亲密,而燕飞宇则不自觉地接受。流苏下意识地想离他们远一些。她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内心到底是什么滋味,但一想起那个晚上,她总觉得是经历了一场奇怪而不真实的梦…… **dreamark** 慕容石最近的心情比较糟糕。他前天被迫去应付老太后,足足两个时辰才得月兑身,昨天则是皇帝密旨召见,又是一大堆废话。朝政混乱,刑部自然也不得清闲,五天之内送来三位外省大员,问罪的、求情的络绎不绝,缠得他连逛逛青楼、喝喝花酒的兴致都没了。还有他准备赚进的那百金横财连影子都没模到,想到这里就觉得奇怪,以他的耳目,居然连半点消息也无,这蔚流苏凭空蒸发了不成? 拿着属下送来的卷宗回府,这是他叫人为燕飞宇准备的蔚氏资料大全。真是,做商人有那么赚钱吗?蔚成霁一入京城就作此惊人之举,有机会倒真要会会此人。 一目十行地翻阅完资料,慕容石“啪”地合上卷宗,长身而起,“来人,备马!” **dreamark** 洛王别馆·午前 相较于慕容石的繁忙,燕飞宇就非常从容了,没有公务又不需应酬。用完午膳,想起前段日子收藏的一幅名画,心念一动,遣人去唤蔚流苏。 流苏自幼习惯午后小睡,所以当佣仆来敲门时她已经爬上卧榻,听完传话只得认命地重新穿好衣裳,乖乖跟去书房,心中却已不知骂了多少声无聊纨绔子。 进门之后,第一眼看见的是白伶儿,书桌上放着一只锦盒。燕飞宇舒舒服服坐在一张大椅中,见她进来,扬声道:“我听人说你琴棋书画无所不通,那么这一幅画就送给你好了。” 画?她来了兴致,走近桌前。白伶儿将锦盒递给她,两人目光一触,随即分开。流苏的目光落在锦盒的标志上,上面写着“江行初雪图”,流苏不由得一震。 “你怎么了?”燕飞字见她脸色古怪又不说话,便主动发问。流苏拿出盒中的画轴轻轻展开,细心研究画上的藏家印鉴、纸质和裱工后,她微微皱眉,“这是仿临真本的摹画,几可乱真,的确是极有价值的摹本,随便可卖数百两银子,你真的要送给我吗?” 其他两人一愣,燕飞宇坐直身体,白伶儿已忍不住发问:“你说这是伪作?” “是摹本。”她一本正经地回答,“能逼真到这个程度,一定是高手所为。” 白伶儿瞄了燕飞字一眼,冷冷说:“你凭什么随便看看就断定这是临摹之作?” 因为真本就收藏在蔚家,她从小已不知临摹饼多少次。“因为……,”她郑重地说,“我熟知赵干的画风和运笔用墨,这幅画用的是赵干惯用的厚麻绢,独在印鉴和笔力上出现问题,一般人该注意不到这些破绽。” “但这是皇上所赐……”白伶儿将信将疑,脸上又青又白。很少看见白姑娘脸上会有这么人性化的表情,流苏有点想笑。 忍住想笑的冲动,流苏点点头,“皇恩浩荡。既然如此,这幅《江行初雪图》就是真迹,天下独一无二的真迹。白姑娘不必挂心。” “哈哈哈哈!”燕飞宇大笑起来,一点儿也没有恼怒,反而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果然见识不凡.你喜欢便拿去玩好了。” “王爷!”白伶儿沉声说,“无论真假,这毕竟是皇上的赏赐。日后追究起来会很难交代的。” “没有关系。”燕飞宇一弹指,“不过是幅画,御史大人想参就让他参去。” “我不要。”蔚流苏不屑。她自己都可以画一幅出来给他。燕飞宇的眼光随即扫过来,面色不善。“是……不敢要。”她识相地改口,“王爷当然不怕小人谗言,但流苏身份卑微,实在配不起这般名画。万一被人发现,便有十条命也赔进去。” “是啊。”难得白伶儿同她意见一致,“王爷的赏赐,对流苏姑娘未必是福。” 燕飞宇淡淡道:“本王送出的东西,从不收回。” 白伶儿闭口不言。蔚流苏看看她,只好噤声。算了!拿回去再还给白伶儿就是,这种麻烦东西她才不要沾染。 正思量间,外面有人高声通报:慕容侯爷来访! **dreamark** 慕容石看起来和早朝时的样子完全不同,他精神奕奕,眼睛里闪耀着兴奋的光芒,手上拿着一卷卷宗。燕飞宇眼尖,看到上面一个小小的“蔚”字。知慕容石者莫过于他,他随口问:“看你这么高兴的样子,难道又捉住别人什么把柄?居然自己亲自送过来。” 慕容石不以为忤,笑眯眯地说:“我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你要不要听一听?”他摊开一幅二尺见方的小像,“这一幅秀像,你认不认得?” 这是去年皇宫选秀时统一规格的画像,上面的女子端然凝坐,纯粹是一副肖像画。“这是内廷的画工。”燕飞宇凝视着画中的女子。 “你不要跟我装傻!”慕容石哼一声,“这可是非同小可的,至少她现在身上就有百金的悬红呢!” “蔚流苏。” 慕容石没注意到他太过沉静的语气,打了一个响指,“画这幅像的时候,她可不叫这个名字。”两人的目光一致落在画的左上角四个小小的楷书上——蔚氏初晴。 “世上这等的美人怎会有两个?”慕容兴致勃勃,“每次我见到蔚流苏,都觉得以她的气质才貌,很难叫人相信只是个乐伎。当知道她的来历时,我就疑心她原来是哪家的闺阁千金,我果然是料事如神!” “去年选秀蔚初晴排在第一,不过因为太后知道她是昔年湘妃的亲侄女,心中不喜才降到第九,这女人的嫉妒心真是历久弥坚。”他面不改色地评点当今国母,“后来讣报传来,太后连着高兴了好几天。我看她要真到了宫里,不管能否得宠,太后恐怕先会要她半条命。” “欺君诈死,不要说半条命,九族都是抄斩。” “有其父必有其女。”藕容石笑言,“蔚初晴之父蔚慎思,宠女儿在江南几乎成了笑话,此事定是他一手造成。都说商人无胆,看来未必。” “蔚初晴怎么会成为蔚流苏?”燕飞宇不理会他长篇大论的废话。 “这中间想必出了什么变故。蔚慎思既然为女儿甘冒抄家灭族之险,当然不会让她流落京城去做乐伎。蔚流苏到乐坊的时候,的确身带刀伤奄奄一息,莫不是被强盗打劫?” “蔚成霁在找她。” “所以才有悬赏百金这种事。”慕容石接下去,“看来不仅是好父亲,她还有位好兄长呢。偏偏她在这个时候又突然失踪,看来今年最有意思的事就数这一桩了!” “你打算怎么办,对这位蔚流苏……或者说蔚初晴?” “上报朝廷。”见燕飞宇僵住,慕容石挑眉笑了起来,“我慕容石怎会做出如此杀风景的事!这样独特的美女,宁可放过不可错杀。总而言之,先找到她再说。” 燕飞宇的肩膀放松下来,“这秀像是不是惟一一幅?”见他点头,燕飞宇伸手将它拿起来,转头问他:“卷宗留下,你还不去找人吗?” 慕容石目瞪口呆,“你这是在赶人?就算是过河拆桥也未免太快了一些吧?” “改日再谢。”燕飞宇拍拍他的肩,“尚书大人,你公务繁忙、私事又杂,小王不敢相留,请! **dreamark** 夜半。 初冬时分,一到夜晚便寒气逼人,书房仅有的一盆炭火渐渐熄灭,一点灯烛的微光轻轻摇曳。白伶儿进来的时候,不由连打了几个寒噤。“王爷还不歇息吗?三更已经过了。”她轻柔地问。自从慕容石来访之后,燕飞宇便陷人一种奇怪的情绪中,似乎接近于沉思和迷失,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公事断不至于这样,但说是私事,她从未离开过他一日,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啊。难道是因为那位蔚流苏?她不自觉皱眉。 “你去唾吧,”燕飞宇头也不抬,“不用管我。” “蔚姑娘……” “她怎么了?”蒸飞宇猛然抬头。 “她把《江行初雪图》还给我了,说承受不起,请王爷收回。” “那就算了。” 白伶儿垂下眼,默默退出。 燕飞宇不能理解此时的自己。蔚流苏就是蔚初晴,犯下欺君重罪的蔚初晴。几日之前隐隐约约的猜度已被证实,然而他第一个反应,居然是非常高兴,而且不是那种终于捉住她的把柄、生杀予夺尽在掌握的高兴。蔚流苏身份不明,他一度怀疑她是朝廷某方派来对己不利的细作,而现在她既然原本是蔚初晴,这种怀疑已被完全推翻。他发觉自己居然是为这个而心花怒放,至于欺君之罪则根本不是问题。证实这女子对自己没有威胁当然好,但会为这一点而欣喜则很不妙。 坐在冰冷昏暗的书房,他的脑中不受控制地浮起流苏美丽的面孔,弹琵琶的她,下棋的她,开心的她,愤怒的她,绝望的她,还有口是心非的她……想到最后一样,他不觉微笑起来。短短几日工夫,她在他心中已然变得如此鲜明,如此生动,连他自己都为之震惊。 他今年二十七岁,不是十七岁,已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他从十五岁初涉花丛,虽然有着风流虚名,却从未真正沉迷其中。对他而言,美人远不如美酒,后者可以沉溺,前者连投入亦很难。他的过往情事,大半可用“逢场作戏”四字来定论。蔚流苏的美貌令人屏息,然而美色于他,俯拾皆是,各式各样的美女一一流过,他一向浮扁掠影笑看春风,但是这一次却再不像以往一样淡然处之。他发觉自己越来越喜爱与她相伴,就像美酒从不离身一般。 美人如醇酒,他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觉。而这位美人却似乎没有同样的心情。世事之讽刺,莫过于此。 他松开掌心,那块玉赫然在其中,光华流转,整间书房似乎一下子明亮起来,烛火下那光芒竟让他觉得炫目。 这是一块蓝田玉。此种美玉,乃玉中王者。冬则温润,夏则清凉,质地洁净坚脆,击之清澈嘹亮,纹理艳绝无伦。 人同此玉。 **dreamark** 今晚,不能人睡的还有白伶儿。她非常厌恶蔚流苏,那是一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慨叹。她知道自己的容貌很美,但总有一点点的阴冷,就像她十七年的人生。人们看她的,感叹的不是她的美,而是她的冷。遇上燕飞宇的五年,是她最快乐也是最悲伤的日子,他就像耀眼夺目的火焰。她曾经想,只要能永远伴着这火焰就好,然而她的命运却永远不为自己所掌握。她明白这一点,但总会心存奢望,而蔚流苏的出现,却让她有了一种即将失去的预兆。虽然迟早要失去,但到了那一刻,她真的能够放手吗? 下意识握紧拳头,坚硬的感觉抵在手心。那是一块她从小带在身上的玉,不离不弃的生母遗物。 第四章 今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也比往年都冷。立冬刚过,天气就一天比一天阴沉,她遇上燕飞宇的那一天正好是今年第一场雪,如今身在王府,她隔着小窗向外望去,寒风卷过庭院,天空阴云密布,似乎又是另一场雪来临的先兆。雪对于蔚流苏的人生似乎有着极其特殊的意义。 十六岁以前,她对雪的喜爱到了痴迷的地步,因为连自己的名字都取寓于“小雪初晴”之意。江南气候温和,冬天的一两场小雪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景,她心中的雪是洁净、无瑕、美丽、柔软,甚至是温暖的。十二岁学作曲,第一首便叫《江南雪》,在她心中,没有比小雪更美的景致了,这一点或多或少有一些自恋的意味吧。 十六岁时终于知道什么叫“天道无常”。远离故土,来到这北地的京城,流苏这才发现,同样是雪,在这里竟然与扛南完全不同,它冷冽如刀、酷寒无比,一夜之间可以令天地为之改色。这里的雪完全没有江南的温柔,而是严冬的揭幕使者。同样可以用雪来形容自己的命运,只不过现在的含义与先前截然相反罢了。天意弄人,大多如此。所以看见窗外的天色时,即使身处暖阁,流苏仍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阴冷的感觉袭上心间。 “你很冷吗?” 她回头,燕飞宇站在三步之外。这人属猫的吗?总是无声无息地溜进她的房间。 燕飞宇皱起眉,她站在窗前的背影似乎比往日更加单薄,有种说不出的瑟缩之意,这里太冷了吗?她是江南女子,大概不习惯京城里的寒冬吧,待会儿得叫人再添一盆炭火。 “你不要老是这么吓人好不好?”房间里多一个燕飞宇,流苏自悲自怜的感觉瞬间一扫而空。她转身面对他,提高警戒。 “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嘛。” 她打量燕飞宇,他眼中有隐约的红丝,还带着淡淡的酒气,像是一夜酗酒狂欢的模样。“就算是国务繁忙,王爷也要保重身体啊。”她皮笑肉不笑,果然是纨绔子弟! 燕飞宇也笑了,果然是伶牙俐齿,“多谢你的关心。流苏,你在这里住了十几天,就算是乐不思蜀,也该给乐坊一个交待吧?” 颠倒黑白!但是……她的眼睛一亮,“你是说我可以走了吗?” “我是说你要给官府一个交待。外面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你不知道吗?” 辟府?满月复狐疑的她终于注意到燕飞宇左手上拿着的一卷文书,“那是什么?” 那是他叫人从衙门里直接拿来的悬赏榜文。“流苏,你家实在是很有钱啊。” 噩梦变成更险恶的现实,并出现在她的眼前。那个人果、然、追、来、了!流苏顿时寒彻心骨。刀伤、搦水……这些还不够吗?他真的非要她的性命不可? 燕飞宇并不是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但是对于蔚流苏,他从一开始就能非常明白地读出她的所思所想,想来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现在的她,一副明显被吓到的样子。他从没想到会在她脸上看见这种表情,有些惊讶、有些心疼。 “你认识蔚成霁?”他纯屑试探地问。 仿佛被附上定身咒不能动弹的流苏因为这句问话而清醒过来,她双膝发软,不自觉顺势坐进椅中。 “不认识。”她回答的声音非常心虚,这种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实在很难掩饰。 这是发现自己的哥哥千辛万苦地寻找妹妹时应有的反应吗?燕飞宇想,莫非他和慕容的猜测哪里出了偏差? “为不认识的人如此慷慨解囊,简直可以传为豪侠美谈了。流苏,你想不想结识这位蔚财主?” “不用了!”她的语气十分虚弱,“要是能见不到他,叫我做什么都行……” “咦?” “不,不对,我说错话了!你不要介意,当、当做没听见好了!”说错话的强烈意识只差没让她尖叫起来,眼前的状况只能用“雪上加霜”来形容。 燕飞宇不耐烦起来,他要干脆利落地解决掉这个问题,否则如何进行下一步?大步迈到地面前,他一手撑在旁边小几上,整个人笼罩住她,“喂!” 她抬起眼与他对视,强大的压迫感迎面而来,不由惶惶然。 “蔚初晴,装死真的那么好玩吗?”啪!那张秀像被他一掌拍在茶几上。 轰!晴天霹雳。 有一些人,平时聪明伶俐、欺软怕硬、趋吉避凶、最识时务,但到了绝境,反而会萌发死志,好像一生的强硬都积聚在这一刻爆发。简单来说,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燕飞宇眼睁睁地看着流苏的眼神由震惊到绝望、由迷惘到清明,最后转成凌厉。 她一下子推开他并站了起来,气势迫人,只差没指着他的鼻子叫骂,“蔚初晴又怎么样?蔚流苏又怎么样?王爷又如何?明明已经知道,还要装副死人脸吓人,很好玩是吗?我最讨厌你们这种高高在上、自以为是、拿别人当游戏的高官显贵!只有自己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渺小得不值一提,这种自私自利的做法很有趣是不是!你们真是可恶透顶!”一口气说那么多还流畅如斯,显然她已经豁出去了。 在洛王面前敢这样叫骂的人,她是头一个,所以暂时无从猜度后果。不过此时的燕飞宇心中想的是:如此胆量气魄倒真是少见呢……如果慕容石此刻在场,一定会说他情迷心窍、无药可救了。 蔚流苏一口气骂完后,房间里有片刻沉默,接着……“你讲了这么多,就是承认自己是蔚初晴了?” 饱击完全落在虚空处,她为他不可思议的心平气和愣了一愣,“是又怎么样?” “诈死欺君是要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你想必也清楚?” 她的脑中“轰”的一声,“你要怎么样?”她死瞪他。 终于进入正题了,“不是我要怎样,而是你要怎样。蔚初晴……” “拜托叫我流苏就好,蔚初晴已经是个死人了!” “我也觉得流苏叫起来比较习惯。”燕飞宇点点头,“我今天能够查到你的身份,他日自然还会有人发现,只要你还在乐坊里,总有一日会被人认出,你以为这么抛头露面很安全吗?”这番话其实有点夸大。毕竟慕容石这样的人,天底下只有一个。 “你是在替我打算吗?”她有点糊涂,先前的气势熄掉了一大半,“可是我会的东西只有在乐坊里才有用啊。幸亏遇到的是岑先生,否则我早就饿死了。”琴棋书画这类技艺,平民女子根本就用不上,家务女红才是本分;而这些本分,她从来没有机会去学习。宠女如蔚慎思也没有办法预料到今日的情况。 “那么,你就留在这里吧!”燕飞宇凝视着她。 “留在……这里?”她眨一眨眼,“哪里?这幢房子又不是我的!” “王府是我的。”一定要他说那么明白吗?“你会弹琵琶,又会下棋,吃得也不算多,我觉得养你还是很划算的。” 终于明白过来的蔚流苏不是感动,而是惊恐,“王爷,有些话……即使开玩笑也是很可怕的!” 这女人竟然以为是笑话?他不怒反笑,“本王是不在乎多养一个人,至于蔚家的九族,在不在意是你的事。”这是非常清楚明白的威胁。燕飞宇的原则之一就是从不跟对手谈判。 他是认真的!她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一副要夺门而逃的表情,可惜后面只有小窗没有大门…… 燕飞字随手拿起几上的秀像在她眼前晃了晃,屋子里微妙的气氛顿时紧张一倍。她瞪着他,瞳孔中燃烧着火焰。燕飞宇面不改色地与她对视,坦然地承受她的怒火,心中非常笃定她一定会屈服。 所谓威武不能屈,后面一定是要有本钱支撑的。回归理智、审时度势的蔚流苏终究接受了眼前已成定局的现实。以燕飞宇的威势,就算真要关她一辈子,她也只能认命了。 **dreamark** 燕飞宇顺利地完成心愿,却难免有些美中不足的缺憾。回到房间时,他竟有种刚结束了一场恶战似的安心,觉得疲倦与满足共存。昨天晚上明白自己的心情之后,他当即下了决心,在他确认心意前,无论如何要把她放在身边,说不定过一段日子,他就会发现那只是种错觉……老实说,对这种从未有过的情感,他实在有些不甘心。如果只是错觉的话到时候再把她处理掉好了…… 坐定,呼出胸中一口长气,他才发觉自己原来一直在提心吊胆,而这颗心到现在还未完全放下。算了!打铁要趁热,还是一鼓作气地把所有的麻烦事一并解决吧! “来人!” **dreamark**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流苏犹如困兽一般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被蔚成霁发现行踪追到京城就已经非常悲惨,居然连仅剩的自由都要这么断送掉实在太叫人不甘心了! 燕飞宇是那种她不愿沾惹的人,一个男人如果有了权又有钱还很闲,再加上个性恶劣、心机深沉的话,那么,上天造他出来就是为了要害人的。不是贪花、吃喝嫖赌那种低级垃圾,而是只要一时兴起就町以搅得别人翻天覆地,自己却早已若无其事地转移兴趣的超级害虫!他到底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些什么呢?而她,给得起吗?蔚流苏深深为这个问题所困扰。 砰砰!砰砰砰!敲门声之后进来的是白伶儿,王府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个惊动的一定是她。 白伶儿一向很冷,但是现在的她周身环绕的气息比平时要冰冷十倍,简直可以用冰山来形容,不,是冰刀!“蔚姑娘,王爷请你去前厅。”声音也是那种满覆冰霜的清冷。流苏不觉有些畏缩,她在白伶儿面前一向心虚。也许这两人才是绝配。 进到前厅,等待她的是乐坊的岑先生和一名对燕飞宇毕恭毕敬的官差。燕飞宇的动作之快让她连反应都来不及。她和乐坊并没有明确的约契,要离开其实并不难,而且眼前的阵势摆明就是燕飞宇一手操纵的。嗯、啊、嗅、喔……象征性地发出几声简短而模糊不清的鼻音之后,大事已然底定。她甚至没有勇气去看乐坊老板的脸色,官差则带着终于结案的满足感,与岑先生两人一道告辞出门。 大门关闭的声音令流苏觉得像卖身契上盖下印章的一锤定音。回到自己房间后,她无意间瞄向窗外,片片雪花如柳絮般漫天飞舞,无声地落向地面。雪,终于下来了。 **dreamark** 别馆正门之外.岑先生向南走去,他已经没有闲暇感慨失去的红牌,还得赶紧去处理一大堆头疼到极点的善后事宜。 辟差向北走,这么出人意料的结案一定要立刻报告那位不务正业的刑部尚书大人! 一日之内,乐坊神秘失踪的流苏姑娘又神秘地出现在洛王府,并已成为王府长居贵客的爆炸性消息已经传遍京城,比当初失踪还要来得耸动万分。另外,据说她是“莫名”失踪兼“莫名”出现,蔚大富豪悬赏的百两黄金也成了无的放矢,终于不了了之。 城东的蔚氏馆舍,独处内室的蔚成霁面无表情地摒退报来消息的下人,人京之后颇见憔悴的脸上居然轻松了几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但表情却看不出是喜是忧。 城中的慕容侯府。官差离开后,同样独处书房的慕容石冷笑:好一个燕飞宇,这笔账日后小弟一定会连本带利地付清楚给你!他秀丽的脸上是一种实在难以描述的表情。 **dreamark** 一般人的想象力是无穷无尽的,因此短短时间内,蔚流苏成为洛王脊宠的传闻以野火燎原之势横扫京城,个中经过有不下十数种版本。但是,不管外界如何满城风雨,别馆里仍然是风平浪静、一切如常。 就当事人本身而言,燕飞宇是懒得理会,白伶儿是不屑于理会,而蔚流苏则是还乾不到她去理会。 大约是别馆住腻了,燕飞宇决定搬回王府正宅。一番折腾后,半日之后蔚流苏已到了比别馆大三倍有余的王府,里面的确富丽堂皇气派尊贵,非常符合主人的身份。 至于住处,流苏挑中西边院落的一间独门小院,距离主屋不算最远,但要走过去,却得绕好几重门,选择深得中庸之道。只是这分得意持续了没几刻,却被燕飞宇一言否决,直接叫人把她安置在主院最近处的套房。就地理上而言,主人左方是她的居室,右边则是白伶儿的房间,双成辅翼。看在王府下人眼里,颇有东宫西宫的架式,又像是摆成擂台。 他是故意的!立刻认识到这一点的流苏反而心平气和下来。这种事情就要生气的话,干脆找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免得被活活气疯。被迫逗留在王府的蔚流苏,对自己的未来抱持着非常的悲观和高度的警戒生活态度。 罢刚安顿下来的她在晚饭过后被叫去大厅,心里有些奇怪。今天刚搬进来,府中有无数大小事务等待处理,这种时候他还有闲情理会自己吗?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如此做着心理建设的蔚流苏进人大厅看到眼前的景象时,还是忍不住大吃一惊。 里面十三四位年轻女子站在厅中,盛装艳服、环肥燕瘦,清一色都是美女!流苏随即恍然。燕飞宇今年二十七岁,虽然正妃未立,但怎么可能没有姬妾。王府美女如云也属寻常,来别馆一住半月,除了白伶儿,他身旁没有其他女人才是稀罕事。 大厅里炭火正旺,加上美人如花,一刹那间流苏简直有了回到春日的错觉。看向燕飞字,流苏这才发现他好像并不是那么陶醉,倒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怎么?这么多美人他还有什么好不知足的吗? 既然要住在这儿,这些如夫人还是少得罪为妙。正要依礼参见,燕飞宇摆摆手,“好了!这些人统统交给你。” 毙弯下半个身子的流苏当场愣住,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白伶儿的解释很简单:王爷进京两年,圣恩眷顾,珍宝、美人屡有恩赏;太后亦然。奇珍异宝虽然多多益善,王爷却并不,所以这些女子入王府多年没有一个定下名分,终日无事闲荡。如今蔚流苏既然来自乐坊,干脆就交由她教习乐曲、排演歌舞,一举两得。 流苏一时之间说不出话……燕飞宇果然不肯让她吃闲饭,不过这种事也实在太匪夷所思了吧……她突然觉得背上寒碜碜的,稍稍扭头,果不其然地看到了这些女子隐含怨恨的恶意视线。她们自恃来自宫中,白伶儿就罢了,但怎么会甘心被一个乐伎压在头上?…… 眼角一瞟,流苏似乎看到白伶儿的眼中有一丝冷笑,当然也有可能是错觉。燕飞宇独独留下蔚流苏,挥手叫白伶儿将其他人带下去,他今日的公事便算处理完毕。 最后一人退出后,他的表情立刻变了,从冷淡威仪、心不在焉一转而成兴趣盎然、神采奕奕,“如何,这件差使很有趣吧?我可没亏待你呢。” “王爷,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 “曲乐之道广博精深。乐坊里除了歌姬、舞姬、乐师,无论作曲、填词、编舞、排演都另有专人各司其职。流苏充其量只是乐师,实在没本事完成王爷的重托,您还是另请高明……” “乐师就乐师,你教他们弹琵琶好了。总之只要别让她们来烦我,随便干什么都无所谓。住在王府就这点讨厌。” “您这么说实在太不负责任了,招惹那么多美女怨恨的人可是我啊!”女人的怨恨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这一点,她有切肤之痛。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为我做这一点点事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不灭她九族,便可以称为蔚氏家族的再生父母,这一点她也没办法反驳。 “我当然不是那种不知感激忘恩负义的人,但这毕竟是两回事呀,应该有其他更适合的方法来报恩吧?比如说结草衔环、下辈子做牛做马,先贤们不都这么说吗?”她坚持。真要天天面对那些女人,再加上一个燕飞宇,她不如再跳一次河算了! “结草衔环?做牛做马?”燕飞宇端起下巴,呈沉思状,“下辈子的事我们下辈子再讲,其实想想,你也不是非得做乐师不可。所谓英雄救美,美人不都是以身相许的吗?”他扫向她的眼神既像开玩笑,又像认真。 “呵呵,”她笑了,垂下眼避开他的注视,“王爷,不必非得英雄救美,美人才肯以身相许的。这里十三四位美女,苦候王爷的恩宠恐怕连脖子都等长了呢。” 沉默。某种危险的气氛在慢慢酝酿,她微微抬眼,入目便是一双锐利幽深的眼睛,近在咫尺。 “你……”她猛地后退,吓得不轻。 他的一只手搭住她的左肩,不轻不重,恰好令她无法动弹。“我真有那么差劲?”他轻柔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像一阵风。她全身僵硬。 “好像离我越远你越开心。流苏,我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如避蛇蝎?” “王爷……龙章风姿,”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小女子……岂敢高攀……” “这种话我听腻了,”他丝毫不为所动,“换一个新鲜点的理由吧。”’ 离他太近,脑子好像也同身体一样僵硬了。理由?他要理由就给他一个吧。“这个……人贵有自知之明,妄想不能得到的东西,下场都会很悲惨呢。”这个理由够委婉也够充分吧! “同我在一起下场会很悲惨?”他的声音阴森森地传来,“这种感觉你从哪里来的?” “不必亲身经历也知道呀……” “原来在你心中,我的形象是如此之差啊!”他露出一个只能形容为咬牙切齿的笑容。 她不敢抬头,除了偶尔传来的噼里啪啦的木炭爆裂声外,屋里极静,她完全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因为距他极近,她能感觉到他沉稳的呼吸、比自己镇静得多的心跳。 是不是说错话了?他一气之下不会做出什么糟糕的事吧?……这一刻真是度日如年。 片刻后,他叫她,“流苏。” 她看向他,带着一点点壮烈成仁的意味。 “我留你在王府,你总该明白是为什么吧?” 这是询问还是威胁?她没有把握地想。是回答还是不回答呢?明白或是不明白,哪一个答案会更糟糕?他大费周章让她住进王府,又将欺君之罪轻轻放 饼,若说他对她没兴趣,那叫自欺欺人。但是,这种一时兴趣到底有多深?又能维持多久?她猜不出。想到这里,流苏的胸口涌起一股涩涩的感觉,呼吸也有些发紧。 “我明不明白,有那么重要吗?”她苦笑,生死操之在人,遑论其他。 他凝视着她的苦笑,突然放手;人也靠回椅中。“不明白就算了,”他恢复了悠然的语调,让她松了一口气,“反正……来日方长。”这话让她本能地头皮发麻。 **dreamark** 第二日早上,流苏起身梳洗时,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昨晚做了一夜噩梦,有燕飞宇、有白伶儿,也有蔚成霁,惊醒的时候已不知道枕巾上是泪是汗,之后再未能睡着。从今天早晨起,她必须面对那些女人。一想起这个,她的脑袋既昏且痛,为什么她的磨难总没有结束的一天呢?难道因为前十六年的幸福是偷来的,所以今日有此报应? “还有两个月不到便是新年,歌舞升平,王爷一定期待着诸位的表演,所以才会令小女子来协助大家。诸位擅长什么乐器曲谱请报上来,若有需求但提无妨,我会尽力做好分内事。岁末国事繁忙,王爷自然无心娱乐,诸位就用这段时间好好提高技艺,到时大展芳姿,就是这样了。” 在西苑,蔚流苏如此解说自己的角色,看到美人们眼中的敌意退去了不少。人,日,果然容易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遣散众女,流苏正要回房,直觉感到左后方有一道冷冷的视线。转头,果然是白伶儿。 “王爷挂心蔚姑娘,特意命我来瞧瞧。我看蔚姑娘应付得实在很好。” 这么说你就是监工了?流苏月复诽,嘴里答地却是:“白姑娘谬赞。既然如此,乐器、舞衣以及其他零碎开支就有劳白姑娘了:” “你开好单子交给账房就行。” 两人边说边走,到了一株梅树下时,白伶儿停住脚步,她也只好站住。“蔚姑娘,有件事不知你是否知道。正月里除了朝廷应酬,王爷从来不在城里。” “什么?啊!”流苏措手不及,“那我刚才说的话岂不成了故意欺骗她们!大年下不在王府这算什么?” “王爷不喜欢应酬。”白伶儿一副天经地义的口吻,“来京里两年都是如此,那些女人都知道。” “她们一定会认为今年例外了。”流苏倒吸一口冷气,怪不得刚才她们那么快由怨变喜,“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纠正我?” “没有关系,”白伶儿的口气淡淡的,“就让她们这么以为好了。这些人无足轻重,你不必替她们操心。” 流苏欲言又上,只叹厂一口气。 “怎么?你可怜她们?”白伶儿很稀奇地轻轻一笑,“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人是皇上和太后送来的,早就被遣散出府了。” “我只是想,希望再失望,或许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期望。”这世上的倒霉人其实不止她一个,王爷也许不那么好当呢。很麻烦,但不也不会让人人都幸福。 白伶儿沉默下来,流苏随口的一句话似乎令她有了某些无言的感慨。 顺着白伶儿的眼光看过去,流苏看到梅树下一堆残雪,“你……喜欢雪吗?”没话找话,她试探地问。 白伶儿的眼神很复杂,“我生在冬天,据说就是小雪前后。”她的语气仿佛在说与她毫不相关的人。 蔚流苏一愣,白伶儿与自己一般年纪,连出生的日子也相隔不远。 “但是我最讨厌的就是雪!下雪的时候,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底下却不知掩藏了多少污秽和脏物。雪一化去,比先前更要丑陋十倍,这样的东西实在很让人讨厌。” 流苏大为意外,白伶儿居然会答她,而且居然如此答她,不知道哪一个更让人吃惊。“但是雪本尤暇,是其他东西弄脏了雪,反而怪罪于雪不是很奇怪吗?” 白伶儿收回目光,“你是这么认为的吗?无所谓,我那么想,并不一定要别人也非得赞成不可。” 两人的谈话到此结束,流苏觉得自己在短短片刻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了解白伶儿,又似是更不了解她了。 **dreamark** 事情的急转直下,超出所有人意料之外。 当初流苏抱怨自己毫无自由时,燕飞宇说了什么?“别傻了,我会让你抓住太好机会跨出王府然后一去不回?” 当时,她不由自主地心虚,近来这家伙如同神算子一般可怕。的确,她想过逃之天天,或者说自从被迫留下之后,就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个。但如果她逃跑的话,燕飞宇会不会真的上报朝廷令蔚氏诛灭九族?她无数次思考这个难题,却始终不敢真的去冒险。但自从那个嗳昧的晚上之后,逃跑的意念一日比一日浓厚,也一日比一日强烈。 妄想得到不能得到的东西,下场会很凄惨呢……那一日,她答的是实话。燕飞宇硬留她在王府,问她明不明白,她怎么可能不明白呢?他为她动心这实在没什么好得意的,那样的男人那样待她,他以为她真的是心如木石吗?感情这样东西如果是能想控制就控制、说不要就不要的话,她干吗还要逃走? 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终成眷属,这样的传奇是很美,可惜世上并不都是传奇,燕飞宇可以纵意任情,她却只能小心翼翼、一步三思,这样的立足点本来就不公平。而且,这一年以来她努力构筑的“蔚流苏”的人生里并没有燕飞宇的一席之地,舍弃过去、重新来过,她还在心无旁骛地拼凑“自我”,偏偏就在这时遇上了令自己动心的男子,很难说是幸还是不幸。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她越来越没办法掩饰自己了。同他下棋会很开心,在他面前弹琵琶她会微笑,和他在一起时情绪会被他左右,更可怕的是他越来越能看透她的所思所想,这一切好像是太阳出来之后的白雪越融越快,让她随时有遭遇灭顶之灾的惊惶。即使动心又怎么样?有了心、动了情便是一生一世吗?她完全不相信。最好的办法就是一走了之吧!趁还没有铸成遗憾之前离开,不是很好吗?但是,他真的会一怒之下拿蔚氏全族出气吗?似乎不像,但她并没有绝对的把握。 绕了一圈回到原点。只是,到底是燕飞宇以此为由威胁她不准走,还是蔚流苏以此为借口不愿离去,这一点,她拒绝深思。 在她成为王府挂名乐师后的第三日晚上,燕飞宇说:“你不是一直抱怨我把你关在这里吗?那么,明日襄阳王府私宴,你陪我一道去好了。我这样算不算从善如流?” “可是……”她一惊之下勉强挤出理由,“我没有现成衣服,难道去给王爷丢脸吗?” “我已经让伶儿准备好了。”燕飞宇回答,“你待会儿回房里试试吧。” 什么都准备好了才来告诉我!流苏冷笑,“王爷,我不过是府里的客人,没道理客人再去当陪伴的,我才不要去!” 白皙如玉的脸上气得微微有些发红,燕飞宇望着她,表情也跟着变得认真起来。 “流苏,”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和我一起露面,真的让你这么为难吗?” 非常为难。就算是私宴,这样同他一起赴席,等于是昭告天下:她如传言般成了洛王的新宠,那么她日后行走世上一定会有无数麻烦,再回乐坊也会招来无数不怀好意的权贵子弟的觊觎。而燕飞宇的表情明明在说:他早巳知道她的顾忌,但他还这么做就一定是故意的了。他故意要逼她到穷途末路,承认她并不想承认、接受她并不想接受的东西。 两人面对面相视,他比她高出许多,居高临下,气势上极有压迫感,她觉得喘不过气。 “如果……我说非常为难,你会放过我吗?”她低低地说,语意双关,连流苏自己都很难相信这句话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不像回答,倒像在哀求。这是不是表明她对他的拒绝已经到了底线呢?自己已经不能、不愿拒绝,所以才会请他放手……他会放手吗? “不会。”他俯,额头几乎碰上了她的鼻尖。他的额头生得非常完美,天庭广阔,予人一种宽厚和自信的感觉……奇怪,这个时候她怎么会想到这些?不是应该心神不定心乱如麻吗?为什么她还如此冷静如此清醒?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他一字一句地问,声音却极低,以至于让她有了一种呢喃的错觉,“我是王爷,你是钦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喜欢你,非常喜欢;你也喜欢我,为什么要骗人骗己?” 他是如此自信,自信于彼此的吸引。王爷钦犯、贵族乐伎都没有关系,他们只是纯粹的男人与女人。他珍惜她,所以从未想过要以权位力量去压迫她,他亦不屑为之,他对自己一向很有信心。他希望她明白,也乐于发现她绝不像表面那样无动于衷,但为什么她总想远离他逃开他呢?即使聪明世故如燕飞宇,也不能明白这一点。她不畏权势,也不惧流言,那她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呢?而他最缺少的,也许就是耐心。他已不愿再等,在这种嗳昧不明的情况下等。 他的右手拈起一缕从她额前垂落的黑发,轻轻拽住,“你怕我负心吗?”这是他现在惟一所能想到的理由。 这一刻总算来了,她想。脑中分外清醒。也许因为潜意识中明白这种暧昧的状态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也许她不过是在等待这一刻而已。 “不是。”她回望他,眼神清澈,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怕负心吗?不是,害怕负心而不敢去爱,就像害怕死亡而不敢求生一样,已经“死”过一次的她,没有这方面的困扰。 “那我要你知道……”他的眼神很深沉,沉得望不见底,她有一种几乎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的感觉,而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一往无前的味道,“你、注定、是我的。” 注定?她以前也相信自己注定是蔚家的女儿、蔚成霁的妹妹,而相信这些的蔚初晴已经死了。但这一瞬间,她非常、非常想相信这种注定……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几乎要相信了。 他松开她的发,头再低下一点,彼此能闻到对方的气息。她一动不动。他吻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的,但是非常坚定,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那种坚定。 眼眶发热,她闭上眼。这个时候,不应落泪。 颠倒迷醉的一刻,门开了,白伶儿端着茶盘出现在门口,并抬眼轻唤:“王……”眼睛却在一刹那间睁大,但茶盘居然没有跌落,足见白伶儿定力过人,但她握盘的手指已用力到发白。 时间凝住。 第五章 她不偏不倚,正好在那一刻进来,真的只是凑巧吗? 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尴尬气氛中试过衣服,白伶儿告辞离去,但流苏忍不住如此想。那一刻看到的白伶儿的眼睛,里面仿佛飘着漫天大雪。 像白伶儿这种水晶铸就玻璃心肝的人儿,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白伶儿毫无疑问地爱恋着燕飞宇。如果没有自己,明天陪着燕飞宇赴席的一定是她。现在却要亲手为自己这个情敌准备衣物首饰,这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流苏没有所谓横刀夺爱的愧疚感,她在意的是白伶儿这个人,那种奇怪的冰冷就像北方的雪,令她畏惧。 连流苏自己也奇怪,她与死神擦肩而过,又有过那样的经历,怎么会对区区一个女子感到害怕呢?因为燕飞宇吗?不,这种害怕好像是天生铭刻在心底似的,以致于方才她根本没有正眼看白伶儿。不是不屑,而是——心虚。她们……真的没有任何关系吗? 心神转到燕飞宇吻她的那一刻。除了爹爹之外,她从未同一个男子如此亲近过。她能感到他的气息、他的体温,甚至他的心跳。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双颊微赤,眼波流动,竟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妩媚风情。 燕飞宇……她十七年的生命,大部分的时光都是非常单纯的幸福。她识字、读书、弹琴、学画、学女红……那个时候,在春意盎然的暖暖午后,她也曾想过红帐流苏,陌生的年轻男子手持秤尺轻轻一挑,落地飘飞的红帕…… 突然有一天,她的生活猛然翻天覆地,轰然倒塌。她开始逃跑、躲避、流亡,总是被生死、愧疚、良心这些东西纠缠,再也未曾想过曾有的春日午后的梦境。然而命运自有其奇特的地方。燕飞宇在这个时候闯入她的生命。情不自禁地,她已为之心醉。但是,为什么他们偏偏要相遇在此时此刻呢? **dreamark** 她就是憎恶蔚流苏那副心虚的样子! 白伶儿冷冷的目光穿过紧闭的房门,射向另一端 院内的女人。蔚流苏为什么不表现得恃宠而骄,就像一般独占恩宠的女人一样呢?她可以毫不费力地应付这种女人,但蔚流苏凭什么在她面前摆出一副心虚的样子!因为她下意识同情自己吗?她白伶儿最憎恶的就是被人同情,特别是被情敌同情!那才是真正无法忍受的耻辱。 她看到燕飞宇以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怜惜对待蔚流苏,她看到他吻着蔚流苏的那一刻脸上散发着的光华,而他看她时从未有过这种光彩。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已化为雕像,用冰铸成的那一种。手像心一样冰凉,她举起右手,手心中的玉微微发颤。 蓝田美玉在冬天不是温润凝滑吗?为什么她觉得比冰还寒呢?上面铭刻的“不离不弃”四个字仿佛刻意要与她的人生形成嘲讽的对照。 不离不弃……收养她的人说,她的生母与人私通,她生下三天就被遗弃。懂事以后的她发觉自己是一个工具,无论外表如何光鲜亮丽,工具就是工具,可以在用过之后毫不在意地丢弃。见到燕飞宇后,伴在他身边,她自认有如死灰一般的心居然在慢慢地复活,会发光发热,会心痛,会欢喜,会嫉妒,会……有了重生的希望。然而,仅仅五年,就要再次被遗弃吗? 这一次,她已不能回复到五年前那种无心的自己,那么,她又能何去何从?世上真的有不离不弃的东西吗?无论是什么…… **dreamark** 十月廿三·小雪 这一日的天气实在很好,是冬日里难得的晴朗。自踏入襄阳王府起,蔚流苏便成为目光的聚焦处,风头之盛一时竟盖过了身旁的燕飞宇。还好王府规矩森严,否则她所经之处只怕会挤满想一睹传言中洛王为之神魂颠倒的倾城红颜的人群。 相较于不懂掩饰的仆佣,主人的好奇心就含蓄得多了。应酬过半,她同众位夫人小姐一道去了花园。虽以私宴为名,但这些权贵重臣显然有国政要事要谈。 朝中乱局已成,流苏亦有所闻。平日谈及国事,燕飞宇从不避讳于她。听其言观其行,燕飞宇等军中重臣意欲扶植皇帝。而当今的天子实在算不得什么有为之辈。有次她动了好奇之心,去问他,他瞧了她一眼,答了一大通国计民生、社稷千秋的大道理。听完之后她若有所思,说:“你的意思就是……当今皇丘软弱无能、良善可欺,你们觉得他日后比较好对付是吗?”燕飞字的答案则是大笑…… 后花园一时间群芳荟萃,流苏可不想满足这些贵妇的好奇心,远远离开她们,躲到一丛花树后。 **dreamark** 书房,襄阳王呵呵直笑,“小王爷的艳福,连我这种老头子都忍不住羡慕呢!” 其他人也纷纷起哄。 燕飞宇微笑,“王爷老当益壮不减当年,就不要取笑我们这些后辈了。”这一位老王爷年过九十、与燕飞宇的爷爷份属至交,是现存异姓诸王中最长寿的一位,就凭这一点,众人都对他先存九分客气。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襄阳王笑得舒心,“我们这一辈早该退下了,以后可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话虽如此说,这位老王爷却始终不愿放权。他的儿子等这个王位等到须发皆白终于-病呜呼,连孙子都年过四十又体弱多病,老王爷却日见康健,在朝中传为笑谈。慕容石甚至要同燕飞宇打赌下一任襄阳王必定是嫡系重孙。 慕容石……想到这里,燕飞宇环顾四周,那家伙这会跑到哪里去了? **dreamark** 后花园。 “蔚姑娘,很久不见,如今风姿更胜往昔,令人不胜欣慰。” “慕容侯爷,”流苏微笑,“您这是在取笑流苏吗?”慕容石是乐坊常客,也是她不讨厌的少数达官贵人之一。他精通音律,与她倾谈日久,可算素识。 “在下岂敢有取笑之心。”幕容石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 看见他的笑,流苏的心里在打鼓。这位侯爷的笑容声名远扬,据刑部里的人讲,尚书大人每每朱笔批“诛”字时,脸上的笑容就会灿烂非凡……当然这只是传闻(慕容石从来都是独自办公的),可怕的却是听到的人均深信不疑。 慕容石笑容不改,“当日我就奇怪,这么小的一个京城,蔚姑娘失踪这么长时间,我居然一次也没有遇见过。原来是在洛王府上,这就难怪了。只是在下拜访王府时流苏姑娘竟然吝于一见,未免太不念旧情了吧!”他的意思:世上居然有他慕容石找不到的人,原来是被燕飞宇藏起来了,而且还刻意隐瞒了他。你有什么话说吗? “侯爷是在问罪吗?”她侧过脸,“为什么不去问燕……王爷本人呢?” “当然要问!”慕容轻笑,“枉费在下同他是多年好友……” “尚书大人,朋友这两个字可不是随便乱用的。”冷冷的声音斜刺里插进来。 燕飞宇、蔚流苏、慕容石三个人聚在花树旁,从远处看去言笑甚欢,而实际上…… “慕容,老王爷正在找你,冒冒失失地到处乱跑是不是太失礼了?” “就是为了不失礼,我才特意来向蔚姑娘打个招呼,王爷不必这么快赶来英雄救美吧!” “你废话真多!”燕飞宇微哼一声,“好了,回去吧。” 慕容石点点头,正要举步,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说:“待会儿小弟就顺路去拜访两位,没什么不方便吧?” 燕飞宇一挑眉,正要拒绝,慕容石抢先说:“难得雪后初晴,如此良辰吉日,小弟是绝不会错过的。”“雪后初晴”四个字,他念得朗朗上口、铿锵有力。 流苏的脸色瞬时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突然右手一紧,她低头望去,燕飞宇紧紧握住她的手,并不避嫌,温热的感觉传递过来。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随你。”燕飞宇淡然地说,看向慕容石的眼神里满满地全是威吓。 慕容石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飘呀飘,听到这句话时他才看向燕飞宇,他压低声音,笑吟吟地说:“我本以为你是铁石心肠呢!”从没见过燕飞宇如此紧张一个人,而且是个女人,慕容石暗暗忖度。他倒是很会捡人。蔚初晴这女子的确是万中无一,只是王府里那位白姑娘会这么善罢甘休吗?他可绝不会看错她对燕飞宇的迷恋。这样迟早会出乱子!哼哼,雪中送炭这种无聊事就算了,若论火上浇油,他慕容石可绝不会输给任何人!如果要火上浇油的话…… **dreamark** 同日黄昏·洛王府小花厅 客厅里四个人,表情各异,气氛诡异之极。燕飞宇实在想不到慕容石居然会毫无预兆地就将这人带来,赶人已经太迟。就算蔚成霁是流苏的兄长,他也不想让两人再有什么联系。此刻惟一能笑得出来的恐怕只有慕容石。 突如其来地见到蔚成霁,流苏怔在当场,下意识间微微靠向燕飞宇。三人都注意到她的动作,慕容石愈发兴趣盎然,燕飞宇则打量着对面的男人。 蔚成霁年纪很轻,相貌英俊却掩不住一股憔悴之色,与流苏有几分相像,但是,他注视她的眼神很古怪,复杂得难以形容,完全不像是兄长见到妹妹应有的反应。顿时无数疑惑在旁观的两人心中破土而生。 “王爷,”慕容石正色道,“在下有些事要同王爷私下商议。” 燕飞宇的眼光在蔚家兄妹的身上绕了一圈,点点头,“我们去书房。流苏代我招待蔚公子。” 两人缓步走出花厅,燕飞宇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慕容!”慕容石一向点滴之仇涌泉以报,何况事关名誉以及百两黄金,不过…… “喂,你不觉得蔚家兄妹很奇怪吗?”慕容抢先说,“照理不会弄错,但看他们的样子……那两人真的是兄妹吗?你难道不想弄清楚?咦……这不是花厅旁的隔间吗?” 两人所在的正是小花厅左面的一间隔室,燕飞字面无表情地走到屏风后取下一副织毯,露出里面杏仁大小的两个孔眼,从这里望过去,足可将小花厅一览无遗。 此时的小花厅内,对视的蔚流苏和蔚成霁之间仿佛有一堵坚冰筑成的墙壁。 “哥哥……”她说出这两个字时仿佛在抽气。 “不要叫我哥哥!”蔚成霁的脸色铁青。 “我……”她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来,“我没想到还会再见到哥……你。” “我也没想到你的命会这么硬!”蔚成霁的口气更差,“居然去当歌女抛头露面!现在又在这里!就算是王府,你就这么不清不白地跟着那种男人吗?与其活着被人玩弄,不如早点死掉干净!”这种恶劣到极点的言语令正在偷听的慕容吓了一跳,几乎不敢去看身旁燕飞宇的脸色。 蔚流苏却突然有了点生气,“你是在担心我吗?” 蔚成霁的脸色一变再变,那其中一闪而过的是怜惜吗?流苏认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谁担心你!”蔚成霁厉声说,眉宇间掩不住一丝狼狈,“哼!” “那……你为什么要来见我?”流苏的心直沉谷底。 蔚成霁眼中的挣扎越来越厉害,“你……”他咬牙,片刻之后月兑口而出,“我警告你,要命的话就乖乖呆在王府。离开这里一步让我撞见,我再不会手软,一定会亲手取你的性命!”她身在王府,他总没有办法到这种地方刺杀她,所以只得放弃。不是不做,而是做不到,蔚成霁这样告诉自己。 蔚成霁一定要杀她,不如此便无法向死去的人交代.但是,内心深处却希望她活着……是这样吗?流苏黯然。 “怎么看都不像是兄妹,”慕容石刻意地以一种旁观者清的姿态瞧着身旁的燕飞宇,“我觉得倒更像是反目成仇的情人呢。”说完后,他毫不意外地看到燕飞宇的神情一僵。 “照理我的资料绝不会错,不过这世上出人意料的事也有很多……你的脸色真难看,其实大可不必这么担心,查明真相的方法多的是,不是有一招叫‘滴血认亲’吗?小弟愿效犬马之劳……” “你闭嘴!”燕飞宇冷喝。 版别前,神色木然的蔚成霁取出一只锦盒递与燕飞宇,流苏已经避入内室,“小小微物,请代我送与流苏姑娘,当做初次见面的表礼。” 长廊中,一个女子与他们擦肩而过。慕容石看见是白伶儿,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蔚成霁则目不斜视,心头千思万绪的他根本没注意这个女子。 两人走后,燕飞宇揭开盒盖,里面赫然是一幅《江行初雪图》!这才明白当日蔚流苏对《江行初雪图》的熟悉由何而来,那么眼前这一幅显然就是真品。画有真假,人呢?蔚成霁真的只是她的兄长吗? **dreamark** “你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背对着燕飞宇站在窗前,流苏头也不回,淡淡说:“你们不是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了,何必还来问我?” 言语中带着一点赌气和不满,他皱眉。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似乎萦绕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瑟之意,他有一些心疼,但是疑心的气泡在心里越吹越大,因为他从未见过她像方才对蔚成霁那样低声下气,这一点也不像她。 “流苏,蔚成霁真的是你的亲生兄长吗?”他突然问。 她的肩膀不由自主地震动一下,迟疑片刻,“是。”她微微点头。 如果方才是心疼,那么现在,燕飞宇清楚地感觉到怒气一点一滴迅速积聚起来。她、在、说、谎! 啪!他随手将画轴掷在地上,被声音惊动的流苏一吓回头。《江行初雪图》半展于地,她一眼就认出这正是家中所藏的那幅自己珍爱万分的赵千真迹。 正要弯腰去拾,前面燕飞宇的冷哼声传来,“喊打喊杀,再送来名画,你哥哥怜香惜玉的方式倒很奇特呢!看得连本王都想成全你们的一门忠烈!” 拾画的手僵在半空里,她站直身子,“你偷听我和哥哥讲话!” 本王是光明正大地听!燕飞宇不屑,“他真是你哥哥?这样的兄妹倒真少见!” 心情本来就糟糕,再听见燕飞宇的这种语气,顿时令她有大吵一架的冲动,“我们兄妹怎样不需要你来评点!”她恼怒地说,“看不顺眼的话,要杀要剐都随你!” 燕飞宇的脸色一沉,就算他本来是想好好询问,此时也没有那种悠闲的心情了,“你吃定我不会拿你怎样是不是?”他冷笑,往前迈一步,《江行初雪图》挡在面前,他一脚踢开,“没错!我是不会对你如何,回头我就叫人把蔚成霁送进刑部大牢!你们兄 妹?哼!” 彼不得心疼被他毫不留情踢飞的画轴,她又惊又怒,“卑鄙!我得罪你关我哥哥什么事!有什么罪我自己到刑部去领,不需要劳动王爷!” 怒气汇聚为扛海,波涛起伏,来势汹汹,“你替他求情?对我说谎、宁愿自己去死也要保全他?”燕飞宇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不能再难看,“蔚成霁只是你哥哥?你去骗鬼!来人!给我把慕容石叫回来!” 慕容石是刑部尚书,怒气冲冲的燕飞宇似乎要动真格的了……但是,焦急中她也总算听出一点不对头的地方。他是在嫉妒吗?这种事情怎么会让他嫉妒?……他一直追问什么亲生兄妹,难道、难道说……流苏顿时如梦方醒,这种误会可能很好笑,但一时之间却没办法解释清楚。这么片刻间……而白伶儿已经进来了。 “知道了,我已吩咐人去请侯爷。”白伶儿平平淡淡的声音响起。她眼前的两个人,燕飞宇横眉竖目,她从未见过他生气到这个样子;蔚流苏却是腮红耳赤,不知是气是羞。她垂下眼,掩住了自己的表情。 “等一等!”蔚流苏情急之下拽住他的一只袖子,“他……真的是我哥哥!”明白燕飞宇为什么生气后,自己的怒气顿时消融了大半,甚至有一丝丝的开心与兴奋,像气泡一样忍不住从心底骨碌碌冒上来。但是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自己的高兴,而是这男人的愤怒! “哦?”他的头微微一偏,睨视她的样子无限冷峻。 “你要我发誓吗?”她放软了口气,“他生气是因为我做错一件事……”她急切地看着他,希望他肯相信。 “哦?那你做错过什么事?”他一振衣袖,反手抓住她的手;这件事他必定要追究到底! “我……” 连白伶儿都竖起耳朵时,异变突生,外面有人高声吵嚷起来:“走水啦!走水啦!”一听这话,白伶儿紧张起来,蔚流苏却反而松了口气。燕飞宇的问题真的很难回答,然而这口气还未呼出去—— 哗啦一声巨响! “流苏!”她被燕飞字用力一带到身后的同时,窗框尽碎,几个黑衣蒙面人硬撞进来,手上的刀剑闪着寒光,劈瓜切菜一般向三人砍过来。 刺客!三人的脑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燕飞宇反应极快,护住流苏的同时一拳击退正面的敌人,往墙壁方向跃去——那里挂着他一柄佩剑。 四个刺客一击不中,立刻围成阵势困住燕飞宇和蔚流苏,较远的白伶儿反倒被忽略。刹那间,刀光剑影,跳跃腾挪,一时间险到极点。燕飞宇吃亏在没有兵器,只能以举脚迎敌,更何况还要护住丝毫不懂武功的流苏,短短片刻身上已多了几道血痕。外面也同 时传来打斗声,王府护卫一时都被阻于门外。显然这次的刺杀准备周密势在必得! 燕飞宇闷哼一声,右臂左腿同时中剑,血肉翻飞。流苏惊叫一声,方才这两剑却是趁其不备刺向他身后的她,他来不及救援,索性硬生生替她挨了剑。一旦中剑,动作自然缓了一缓,刺客的包围立刻缩小一圈。 这样一来,人人都知道他护花心切,刺客开始大力攻击流苏。为了保护她,燕飞宇顿时险像环生,好几次都是险险避开要害处,衣衫已被划得七零八碎。 “不要管我!”她大叫。一直不敢出声害他分心,现在看见他为她而岌岌可危,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 燕飞宇却听而未闻。 “别管我!”眼见燕飞宇又中了一刀,流苏心中的惊慌简直无以形容。她绝对不要他为她出什么事! “闭嘴!”燕飞宇冷喝,右拳击在剑身上,一脚侧踢左方的来敌。正在此时,一道雪练般的剑光从破洞一样的窗中亮起,闪电般疾取燕飞宇的咽喉要害,此时他正被前后左右包夹,若想躲过这狠辣绝伦的致命一剑,只能往后退,但只要他一退,身后的流苏必然利剑穿身,绝无幸免。 燕飞宇大喝一声,转眼间左掌连击,硬是逼退围攻的四人,再反身一掌用力推开流苏,她踉跄地倒向墙角。剑光已至,刻不容缓间,他只来得及侧身避让,剑锋擦身掠过,这蓄势十足的一剑居然让他避开,足见他反应之敏捷。但是,长剑随之像长了眼睛一般灵活回刺,直取他的心脏,这一剑,他再无可避! 还未站稳的蔚流苏回首看见这一幕,“啊!”这一声喊撕心裂肺。电光石火间,白伶儿扑了过去,动作果断迅捷,仿佛她的存在便是为了这一刻。毒蛇般的长剑刹那间穿过她的右肩,几乎同时,燕飞宇左手已拔起墙上的剑并含怒出手。剑光闪过刺客胸前,斜穿而人。 “伶儿!” “白姑娘!” 门外涌进数人,王府护卫终于冲了进来。 **dreamark** 剑穿右肩,失血过多,虽然救治及时总算性命无虞,但一条右臂能否保得住,却要看受伤的筋脉恢复得如何…… 流苏待在昏迷的白伶儿身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时为她悉心更换额上的湿巾。因为受伤而发起高烧的白伶儿,眉头紧蹙,昏迷中仍显得很痛苦的样子。 要怎样的勇气,才能让一个人毫不犹豫地以血肉之躯去挡剑?不,那不是勇气!那一刻让她如此义无返顾的,是爱恋,纯粹的爱恋。坐在床前的流苏,所 受的震撼无以复加。这么冷淡的一个女子,心中潜藏的竟是无人能及的深情。她一直都明白白伶儿对燕飞宇的感情,但这一刻她才发现这种爱恋竟然如此炫目,炫目得让她不能直视。 流苏一直以为自己与燕飞宇之间横亘的,是她的过去所引发的无可排解的心结,白伶儿只是一个远远的若隐若现的影子而已,偶一回头,也许会为之有一霎的心惊,但看不到时就忘记了……直到那一剑深深刺穿白伶儿,仿佛也同时刺进她的心和眼时,一直模糊的影子突然间变得清晰无比,竟像是用利刃一刀刀刻出来的,触目惊心,寒彻心骨。 流苏这一刻才发觉,对燕飞宇的爱恋已超过自己的以为。想到失去,会有一种刺骨的疼痛。如果,替他挡那一剑的是自己……她苦笑着摇头。世上的事,没有如果。 想着,流苏走出外厅,燕飞宇料理完事情也刚好走进来,看见她就停了步。“白姑娘已经睡着了,烧也退了些,暂时应该不会有事。”她垂下眼,侧身让开路。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近,在自己身边停住。她没有抬头,定定注视着裙下的青缎粉底鞋面。片刻后,脚步重新响起,走向卧室的挂帘门口,“哗啦”一声,帘子掀起,她抬眼,刚好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后。 燕飞宇从卧房回到花厅,流苏还在方桌前坐着,神色一如平常,但是,身边围绕着的那种气氛却完全不同了。以前即使她在抚琴,他在批文,两人之间也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谐调和默契,往往会令后来者忍不住产生有侵入者的感觉,然而,现在的流苏离他不过数尺,却让他觉得疏离得仿佛远在千里之外,如同陌路。他是极聪敏的人,此中原因一想便知。 走近她,伸出手按住她的右肩,指尖刚触及衣裳,她忍不住微微一颤,有意无意躲了一躲,只是没能避过。 燕飞宇微微加重力道,“在想什么?” “只是担心白姑娘,”她回答,并不回头,“她的肩膀……” “我看过她的伤,复原机会很大。你不用太担心。” “真是这样就好了。”她觉得他搁在自己肩上的手很别扭。突然发现再也无话可说,屋内弥漫着越来越让人难堪的沉默,流苏想甩开他的手,又怕太着痕迹,于是只好这么僵坐着。 “很晚了,你去休息吧。” 听到这句话如同皇恩大赦,流苏如释重负地松口气,正要站起身,却发现他并没有松手的意思。 “在这之前有件事我要你明白,”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调温和而坚决,“你是你,她是她。” 她一颤,心已乱了,似乎他总能轻易看穿她心中所想,这让她下意识有一种想掩饰自己的冲动。“你说什么啊!”她强笑,“白姑娘忠肝义胆,我却累你受伤。我只是羞愧,羞愧而已!” “你只要不多心就好。”他并没揭穿她的勉强,“我待伶儿,一如手足。” 语气淡淡地,反而让她心头大震,她回过头,忍不住冲口而出,“可是……这样太无情了吧!白姑娘她……” 她说不下去,燕飞宇倒笑了,但眼中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冷漠,说出来的话,字字锋利如刀:“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流苏,你到底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问我这句话?” 字字如刀划在她的心尖上。是啊,她这算什么?防患于未然?或是猫哭耗子假慈悲?知道不是,却说不出口。 燕飞宇等着她的回答,半晌,她低低地说:“白姑娘……真的是一位很好的女子……” 燕飞宇松开抓住她肩头的手,顺势拽她起身,把她转向自己。 “流苏,伶儿为救我而受伤,我很感激。但是,我一定要护卫的人,是你。伶儿怎么想,不是我应该管的事。我在乎的,是你怎么样。你需要想的,是我不是她。这些我以为你早该明白的。” 明白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则是另一回事,但是,看着他炽热坚定的眼神,突然之间,她什么都不愿再想,只想深深沉溺进眼前这副怀抱中。有一个即使在性命攸关时仍然坚定一心要保护自己的男人,又是自己喜欢着的男人,世上最幸福的事也许莫过于此吧!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情澎湃下,忍不住靠向他,将整个人深深埋进他怀中。 相识至今,蔚流苏总是被动的、躲闪的、惊惶的,他虽逼得她承认在意他,却难免总有种“仗势欺人”似的不满足和不踏实,而现在,她第一次如此主动地抱住他,一时之间,他都怀疑自己弄错了。然而怀中的温香软玉适时提醒了他。惊喜之下,他拥得更紧,用尽一腔柔情。 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令他安心。她总让他想起笼中的鸟儿,一有机会就想振翅飞走、绝不回头,即使强留在身边,也是飘飘荡荡、心思游浮。他们之间有依恋与爱意,却一直缺乏一条将两人牢不可破地联在一起的细线,这根线,叫做信任。而这一刻怀中的她,几乎化做一池春水,温柔缠绵得令他沉溺到仿佛融化其中。二十七岁的人生里,他的心从未如此刻般柔软与饱满,鼻间弥漫着她的馨香,他突然涌起就这么一生一世抱着她的念头。 终于确认厂自己的心情,不动心则已,一旦动心,便是一生倾情。 莫失莫忘,想到她的玉佩上的铭言,然后是什么?莫失莫忘,不离不弃……不离不弃!这个时候,燕飞宇终于想起自己曾经隐约见过另一块玉佩,不离不弃。但他并不在意这个,轻轻抬起她长发下的绝美面庞,重重地吻住她娇艳欲滴的红唇。 良久。分开的时候,她白玉般的脸上浮起一层红霞,娇喘细细,整个人仿佛散发出一种光华,竟是他从未见过的妩媚风流。 “你……受的伤怎样?”她终于想起他为她挡剑时所承受的伤,生怕用力之下会进裂开来。 “现在才想到这个不嫌太迟?”他笑道,拥紧她不让她离开,“没关系,我早就说过,英雄救美,美人迟早会以身相许,一来一去大家扯平。你要是过意不去就早点嫁给我好了,日后多得是还债的机会。” “谁过意不去!”她用力推开他,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你救过多少美人,都得一一嫁给你不成?” “你放心,”他的笑容里有难得的顽皮,“你承认吃醋的话,我就发誓一生只救你一个人。” “鬼才吃你的醋!”她哼一声,不屑地皱了皱小巧的鼻子,“我回房了!”故意不再正眼看他,目不斜视地往门口走去,刚走得两步便被他从后面一把拉住,转眼间又被拽人怀中。 “就算是我吃醋好了!”轻笑之后,他的唇覆盖下来,玉人在怀,人生何求?“这个还给你。” 她的手心一凉,已多了一样硬物。不用看就知道那正是自己视之若性命却屡讨不回的玉佩。虽然惊喜,但免不了有些疑惑,“你……真的要还给我?”本来以为再要不回的,往常一念到此就会无比颓丧。 燕飞宇理所当然地回答:“反正人都是我的,玉给你也无妨。” 她哑然。 **dreamark** 卧房里,最不该醒的时候,她醒了;最不愿意知道的事,她听丁蚌清清楚楚、一丝不漏。 很稀奇的是,她本以为自己会心痛如绞再一次坠入寒冰地狱般死去,但实际上,她却觉得自己比任何一刻都清醒。心脏的位置传来的不是疼痛,是嘲笑。 不离不弃……白伶儿的眼中,这一刻散发出的寒气,像极冷时的冰棱,见者为之心惊。 第六章 “非得赶在这个时候出京吗?”大清早头一个来拜访王府的不速之客慕容石,面对的就是燕飞宇的一脸不耐烦。 “太后有动作了。”慕容石的表情是难得的正经,“昨晚你们府里的刺客可不是凭空掉下来的。不用报到刑部去追查,我就敢打包票,幕后的主子一定是宫里的那女人。” “拖到现在才动,她也算有耐心了。”燕飞宇冷冷一笑,“准备了那么长时间,不过弄来几个刺客这点儿本事就想做武后?” 慕容石笑得不怀好意,“虽然只是几个刺客,我可听说差点儿就成功了呢!” “少说废话,东西拿来!”燕飞宇瞪他一眼。事态发展至此,他明白此次出京已是势在必行。 慕容石从怀中取出一个封袋递给他,“都在这里了,三位将军、两名提督、两个藩王,共计七份。” “果然是一网打尽。”他接过,脸上微微现出迟疑之色,“今日准备,明天动身,就算日夜兼程也要至少一个月,我……” 很少见到燕飞宇脸上会有这种表情,特别是当慕容石知道所为何事的时候。慕容石强忍住笑,一奉正经说:“你是担心府里的流苏……和白姑娘吗?放心,尽可包在小弟身上。若有半丝差错,你尽避来问罪就是。” **dreamark** 起床梳妆之后,因为担心白伶儿的伤势,流苏随便吃了几口早膳,就来到了白伶儿的房中,掀开帘子走到床前,白伶儿仍然沉睡未醒,一边肩膀微露被外。流苏轻轻拉过被子替她盖上,不经意间瞥见她的手中握着什么,好像是一块玉佩,形状十分眼熟…… 流苏的心怦怦乱跳,某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天底下那么多玉,不会这样巧就是那一块吧?况且它的主人应该早就死了,不可能人亡物在……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像着了魔一样,她不由自主地用手指去取那块玉,睡着的白伶儿握得并不紧,稍稍用力便抽了出来。那块玉的正面是篆字“小雪”,翻转过来,背面刻着“不离不弃”。 流苏匆忙掏出昨日得回的玉佩,将两块玉并在一起。一模一样的形状,一模一样的质地、纹理、光泽、雕工……全都显示出这分明是用同一块原石雕刻琢出来的一对玉佩。 莫失莫忘,不离不弃……眼前的八个字天衣无缝地嵌成一对,另一面就是“小雪初晴”。 她不自觉地双手用力握紧,昨日拿到自己的玉佩时心中充满了甜蜜的感觉,面现在却觉得手里拿的是什么邪物一般。冷汗滑下额角,真的有这样的事吗?物在人亡吗?或者它的主人从来就是她吧…… 忍不住去看白伶儿,冷不防地对上一双冷冷的眼。流苏蓦地睁大眼睛,一瞬间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另一张脸孔,虽然轮廓不同、五官不似,但眼神却是惊人的神似,同样的一双冷然中蕴含无尽黑暗的眼睛,黑色的瞳孔后面有着憎恶、愤怒、绝望、伤感……一望之下,仿佛有人从自己前世的坟墓上踏过。 “啊!”听见声音,她才意识到这声压抑过的惨叫是出自自己之口,像被火烧着一般,扔下那块“不离不弃”的玉,猛然站起身,不敢再看白伶儿,扭头就冲了出去。因为走得太急,甚至带翻了一张凳子,发出“砰”的声响。 这一声响令白伶儿完全清醒,方才半梦半醒中察觉有人在旁而睁开眼,一睁眼就看见蔚流苏,她还没反应过来,蔚流苏就像见到鬼一样的冲出了屋子。就算自己受了伤,但样子有那么吓人吗? 哼了一声,看到被子旁自己那一块玉,咦?记得临睡时好像是握在手中的……不想则已,一想则昨日的事一股脑儿涌到眼前,一颗心顿时变得沉重如铅。白伶儿幽幽地叹了口气。 **dreamark** 流苏蜷缩在椅中,凝视着外面灰暗的天空,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已不知多长时间,她的心却始终没办法平静下来。 人与人之间有着奇妙的缘分,她与白伶儿……大概只能称之为孽缘吧!最重要的是:白伶儿到底是不是那个人,那个十七年前就应该早夭亡故的婴孩?人死不能复生,但是她为什么会有那块玉呢?况且她的相貌……蔚流苏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白伶儿有一种近乎畏惧的熟悉感——她太像母亲莫夫人了!隐约之间,一年轻,一沧桑的两张脸叠在一起,她打心底战栗了一下。人有相似,物有雷同,但世上真有巧合到这个地步的人吗? 那么她一定就是了!不管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还活着!并没有随同故人一起长埋皇陵,而且平安长大再命中注定似的与自己相遇……是老天垂怜,才让自己于此地遇见她,发现她好端端地活着以减轻自己沉重的负罪感吗?毕竟十七年前,她被迫代替自己去赴死,连带连累了周围人悲惨的半生…… 现在的自己不是应该狂喜才对吗?为什么一时间万般滋味在心头,喜、忧、感、叹,还有深深的遗憾……遗憾……为什么是在此时与白伶儿相遇呢?哪怕是一年前也好,那样许多事情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陷入一种可以称之为“死局”的棋局里。母亲不会含恨而终,父亲死亦瞑目,还有蔚成霁,他也不会在内心煎熬中拼着一定要杀死自己以慰亡灵……错恨难返! 白伶儿……自己应该叫她一声“妹妹”吧!她应该什么都不知道的,如果明白发生过的一切,她能够平静地接受自己这个夺走她的一切甚至人生的“姐姐”吗?自己的良心是终于得到解月兑,还是反而堕落得更深了呢?十七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啊?那场阴谋交织的爱恨情仇,过了这么多年,才真正揭出谜底吗?我到底该怎么做呢? 这一天晚上,流苏做了一夜的噩梦。母亲莫氏的脸在眼前晃动,充满悲伤地看着那一炷香供着的字迹模糊的牌位,下一刻却突然面向自己,神情一转而为憎恨与狰狞,“你早该去死!”深切的恨意令她不由自主后退,却发现自己后面就是退无可退的深渊。 不是我!她喊救命却没人听到。正惊惶无措时,一人从旁边闪过。“哥哥!”她惊喜地大叫,却发现他的脸上面无表情。“谁是你哥哥!”他冷冷地说,一掌击向她…… 堕落深渊的她只觉得窒息,自己就要死了吗?放弃挣扎、闭目等死时,一只温厚坚定的手掌拽起她……这是新的脸孔,眼里是温暖的笑意。惊魂未定的自己忍不住迎了上去,这男人是……燕飞宇?!得救了……心中正舒了口气,那双眼睛却突然变成白伶儿…… 啊!猛然惊醒,坐在床上大口喘气的她,一时之间竟不能分辨梦境与现实。这么逼真的梦……不,这简直是她人生的缩影。她自己、蔚成霁、白伶儿、燕飞宇……这些面孔一一在眼前浮现。为什么偏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遇见白伶儿呢?为什么她又会同时遇上燕飞宇呢?燕飞宇……白天刚发现真相时,她刻意忽略去想他,夜深人静,噩梦方醒,她再也没有办法不去想他。她喜欢他,他喜欢她,然而,白伶儿也用上性命地去爱他呀…… 十七年前的蔚晓雪与蔚初晴,一人代另一人去死;十七年后的蔚流苏与白伶儿,难道又是一人令另一人不幸吗?如果一定要牺牲一人以成全另一个的话,这一次是不是该轮到自己?为什么是现在?好不容易,她构筑了重生的蔚流苏,终于能够再一次全心全意去爱上一个人、去相信一个人,以为自己总算能摆月兑过去的阴影时,却发现那阴影正在前方等候着她。 再一次以那个人去换取幸福,自己真能坦然以对吗?小雪初晴……难道她们真的如参商两星,永远不能在同一片天空下共存吗? 莫失莫忘,不离不弃,这句话似乎是专为讽刺她们的命运而刻上的。或者这一次,该忘掉的,应失去的,要离弃的,是她——蔚流苏。 夜凉如水,月色如洗。 **dreamark** 得知燕飞宇立刻就要离府出京,流苏居然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现在的她,没办法像以前一样面对他。临走之时,相对于他的眷念不舍、再三叮咛,她就显得冷淡许多。燕飞宇一来有事分心;二来以为她仍在为白伶儿受伤而愧疚,所以并没多想;再来有慕容石照看,他还算比较放心。而且,短短一日之内流苏的心境竟有如此急剧的转变,绝不是凡人可以预料之事,就算归之为天意也不为过。 **dreamark** 凌晨·王府角门外 因为行事绝密,除了随行几人,送行的不过寥寥数人。有慕容石与旁人在,燕飞宇与流苏并未多言,草草告别之后,他就跳上马,一抖缰绳,然而在马儿起步之前,还是忍不住回首再看了她一眼。也许是他眼神中的炽烈爱意一览无遗,她的心不知怎地就激动厂起来。冲动之下她越过众人,急步走到他马前。 “怎么了?”燕飞宇从马上俯,她的身影背着光,看不太清楚脸上的表情。 “……” 背后传来一声轻笑,是幕容石。但两人均未在意,注意力全在彼此身上。看她欲言又止,燕飞宇想要下马,右手刚一按马背,她急忙摇头,示意他不用下来。 “这个……这个给你!”她通过两天前才从他手中取回的玉佩,塞到他手里。 “呃?”他挑眉,不无惊讶。这不是她先前视若性命的那块玉吗?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她默默地想。虽然燕飞宇不说,她也明白宫内斗争已到了最后关头,此次出京事关重大,风险亦不同平常。不管自己现在有多少心事,最先涌上心头的仍是他的安危。 她沉默不语,燕飞字反而笑了出来,一跃跳下马,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揽她入怀,俯下头,低声念道:“莫失莫忘……这算是定情信物吗?我会好好珍藏的,现在没什么东西给你,一月之后,我就用一场婚礼来做回报,怎样?你在府里乖乖等着就好。” 注视着他,她隐去心内的五味陈杂,只是微笑着点头。云破日出,衬着身前拂晓的第一缕冬日晨光,微笑的蔚流苏这一瞬间美得令人屏息,令得燕飞宇抛却了所有顾忌,毫不犹豫地用力抱紧她,寻着香唇便吻了下来。总算他还记得一掀黑色大氅将两人紧紧包住,无限春光不至外露。 余下几人几乎呆住,如此香艳刺激的一幕实在不该发生在此时此地。慑于燕飞宇平日的威势,其他大都眼观鼻、鼻观心,视如不见,惟有慕容石毫不避忌地睁大双眼,摇头晃脑中还有惋惜之意,“虽说非礼勿视,不过……唉……那斗篷实在太碍事……” 流苏极柔顺地承受着,甚至以前所未有的热烈回应着燕飞字。你爱我吗?很爱、很爱……无须言语,一切尽在交融的唇舌之间。然而,这一去关山重重,再见之日,渺然无期。 **dreamark** 燕飞宇离去的当天,为保护好他的家眷,慕容石要流苏与白伶儿迁去侯府的一处别馆居住。但白伶儿伤重不能移动,流苏也不肯去,慕容石只好作罢,转而大刀阔斧地清理王府。一日之内,管家、执事、文书、守卫、仆佣,各色人等被他遣散了一半以上,其中也包括了连燕飞宇也不曾理会过的那十几个赏赐的美人,再调来侯府亲卫守在王府各处。 大管家宋震保得自己的饭碗不落已是谢天谢地,另一位实权人物白伶儿伤重卧床,因此整个王府快被慕容石翻了过来。流苏即使不深明内情,却也明白这府里各门各道的探子眼线藏龙卧虎。如今朝中风云际会、一触即发,慕容石索性以雷霆之势将他们一并扫除,用他的话讲,这是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慕容石不时过来探望蔚、白两姝,守礼过甚,但次数之频繁令人惊讶。宫中的皇权之争正在紧要关头,他居然还那么有空,简直让人怀疑他这个特务头子是假的了。慕容石来王府时,流苏出来接待,逢到心情好时两人也会弹琴和曲一番,毕竟知音难求。慕容石常笑言:因为燕兄的关系,姑娘名满京师的绝艺恐怕是听得一次少一次了。而她听见这话,脸上微微浮起的笑容里,苦涩的味道远远大于幸福的感觉。 慕容石对白伶儿就疏远很多,而白伶儿避他比他疏远她更甚。总而言之,在大体还是平静无波的气氛中,距燕乜宇离府已过了半个月。白伶儿的伤势以令大夫都吃惊的速度在恢复中,因失血过多又一度高烧不退而显得苍白的脸上也有了血色,肌肤也渐渐丰润起来,只是周身冷淡与寒气比起以往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相反,蔚流苏却一日比一日憔悴,总带着说不出的恹恹的神情,十几天下来竟瘦了一圈,做着什么事都常常发呆,神思不属,只在慕容石来时才提起一点点精神笑颜相对。王府中人看在眼里,但她既然不说,也没有人敢多管闲事。 **dreamark** 夜·鱼粱州府行馆 梆、梆、梆……楼下的打更人已敲过了三更,海彦超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今年不过四十三岁,仕途却一帆风顺,如今已做到了水师提督、封宁海将 军,妻妾儿女,样样齐全。然而自今年开春之后,朝廷接连出事,朝中大臣走马灯般倒台,流放的、自尽的或者索性被打人天牢砍头的数不胜数,其中还有几位是平日与他交往甚密,常常一起喝酒听戏的同僚。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的心情又岂会好得起来。 当今皇上即位十三年,尚未开始亲政,掌权的一直是太后与顾命大臣。宫廷无父子,且太后并非皇上生母,母子不合已是朝野皆知的事情。现在皇上即将亲政,两人间的矛盾日益激化,宫廷中的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其激烈惊险之处尤胜江湖上的刀光剑影。 自古天无二日、民无二主,眼见这场权势之争已到了生死立判的关键之时,朝中大员莫不被牵连进去。所谓成王败寇,若是押错了赌局,不要说仕途前程,恐怕连身家性命也要一并赔进去。海彦超此次奉旨进京,只觉悄惴不安,如临深渊。 呼……风声吗?他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睁开眼睛时只见人影一闪,大开的两扇窗户微微抖动,床前已站了一个人。 “谁!”大惊之下他刚张口叫出一个字,便觉喉间一窒,给来人封住穴道。正在惶恐莫名时,那人却一手燃起火折子点着了油灯。光亮起,他一眼就看清了那人的面貌。那人右手弹出一缕指风,他被封的穴道立被解开。 海彦超万万料想不到在此处见到此人,一得自由立即滚下床,下拜行礼,“参见洛王……” “不必多礼。”那人不待他说完,一手拉起他,微笑道:“我这趟出京不便公开,未经通报便来拜访将军,该请海将军见谅才是。”这人赫然是燕飞宇。 “不敢不敢,”海彦超连声道,“不知王爷……”想起此人乃是微服出行,定有隐秘之事,立即改口道:“公子有何吩咐?” “吩咐倒谈不上。”燕飞宇微笑道,“海大人身为一等将军、总督朝廷水师,手握重兵,可谓朝廷栋梁啊。” 海彦超虽是以军功起家的一介武夫,却绝非粗豪疏忽之辈,听了燕飞宇这几句话,他非但不暗自欢喜,反觉大大不妙。这人身份极贵,绝不可能会有闲情来拜访他一个水师提督,这次的夜半相见,为的恐怕是攸关性命之事,稍一思索之下大为惶恐,再次下拜道:“请公子指教!” “指教不敢,”燕飞宇这次没阻止他下拜,“海将军可知大祸临头了吗?” “这……从何说起?”海彦超大惊之下猛地站了起来。 “海将军起程已有几天了?”燕飞宇状似不经意地问。 “五天。” “海将军可知道,自你领旨之日起,京城的黄昱将军也同时起程赶往水师驻地,身怀太后懿旨接掌旗下官兵。海将军的密谋谋反之罪,一人京城大约便是铁板钉钉了。” 燕飞宇这轻描淡写说出来的几句话,直把海彦超吓得魂飞魄散、全身发抖,惊慌之下双膝跪倒,叫道:“公子救命!”说罢连连磕头。 “海将军何必如此。”燕飞宇伸手扶起,笑说,“将军忠肝义胆,皇上当然知道。此时当务之急是紧掌帅印,水师在握之后,再慢慢辩明不迟。” 海彦超脑中急转,心想自己不过刚走了五天,黄昱此时一定还未到半途,他若立即回军,多半能赶在此人前面,之后的事便大有周转余地。随即转念一想,违抗太后懿旨半途返回,沦起来也是死罪,何况万一此事是燕飞宇捏造出来的,根本子虚乌有,自己岂不是自寻死路? “啪!”一件东西掷在他眼前,燕飞宇悠悠道:“将军不妨慢慢细看。” 他拾起来,却是一份折子,一看之下,顿时冷汗直流。这份折子参奏他密谋不轨、勾结重臣,意图起兵谋反,虽然完全是诬陷之词,然而旁边却有太后朱批的一行字:其心可诛! “公子救命之思,海某没齿难忘!”事已至此,海彦超反镇定下来,下定决心道:“皇上年纪虽轻,却明察秋毫、圣明无比,末将自然一心一意为皇上竭忠尽力!末将这就赶回水师,除非皇上亲笔下旨调动,否则半艘兵船也不会有丝毫异动!” 燕飞宇点头,道:“海将军忠心耿耿,这就好得很。既然如此,我便告辞了。” 从行馆出来,燕飞宇不经意间地仰首望天,漆黑的天幕上星月齐辉,越发显得夜空清冷寂寥。北斗七星横列,不远处的北极星熠熠闪烁,亮得几乎有些炫目。 “第五个……”他自言自语。照这个速度,也许用不了一个月便能返回京城。真是的,从未像现在这样挂念过一个人,这种感觉对他而言,稀罕到简直可以说是陌生。 **dreamark** 第十七日,白伶儿已经可以下床走动,虽然所见皆是陌生脸孔,但她对慕容石的越权并不置一词。卧床的半个月里,许多事情、许多决策,早已在她的心中筹谋数遍,也许正因为有了目标,她才能那么快恢复过来,无论精神或。 第二十五日,暌违多日的慕容石再次造访王府,见着蔚流苏时,为她的形容憔悴暗暗吃了一惊,但看她的精神又不像是颓丧倦怠,相反,眼睛里还透着一股坚定的光芒。以他看来,似乎是心中对什么万分为 难的事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似的。 在言语中试探着提起蔚成霁——他同燕飞宇一样的心思,认为她若有心事,一定是关于蔚成霁。这两人实在不像是一般的兄妹。 流苏只微微一笑,说:“国家大事流苏虽然不懂,但我家大哥日后却要拜托侯爷费心照看了。” “呃……不费心、不费心。不过依本侯看来,拜托王爷比侯爷管用多了——况且王爷又是现成的。” 流苏不说话,脸上仍是淡淡地笑着,只是那笑容已有些苦。幕容石锐目扫过,心里不由打了个突。 内室里,白伶儿死死盯着攥在手中的一方锦帕。大冬天的,额上却隐现汗珠。那锦帕簇新簇新,白底绣着一些古怪纹样,非花非蝶,非人非字,看上去倒也精致可爱,但白伶儿看着这些图案的眼神却是惊恐到极点,素来冷漠的她脸上竟会现出这种神情,几乎叫人怀疑坐在这里的是另一个人了。过了好久,白伶儿才渐渐镇定下来,脸上又有了一丝血色。为什么又是现在?她总算立下决心为自己做些什么的时候却接到这样的任务。要违抗吗?还是一如既往地服从?她从未这么犹疑过。 想起方才在花园走廊上碰到的慕容石,如果实施自己的计划的话,最碍眼的无疑是这位狐狸侯爷,一定要做得天衣无缝才行……**dreamark** 一盏茶工夫后,慕容石告辞回府,回到书斋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叫来亲信,吩咐从今日起加派人手“护卫”洛王府里的流苏姑娘。她若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立刻回报。 亲信去后,慕容石在房间里独自陷入沉思。“本来以为那家伙的春天已经不远了呢……”他喃喃自语,一种微微的不安感袭上心头。**dreamark** 因为神思恍偬的缘故,敲门声响了好几声白伶儿才反应过来,随口答应一声。门开了,进来的是蔚流苏,虽然已近半夜,她仍是一身整整齐齐的装扮,精神比起这段时间一贯的低落要好上很多。 没想到会是她,白伶儿吃了一惊,有些匆忙地将手上的锦帕塞进袖管,动作不免慌乱。流苏看见了,却并不在意,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那上面。 “白姑娘,你的伤势怎么样了?”坐定,短得可怜的寒喧之后,流苏问。 “托福,除了胳膊还不敢乱动,其他都无妨了。”白伶儿听出她语气中的关心,却一点儿也不愿领这个情。小小的混乱与心虚过后,白伶儿又恢复了 平日的冷漠,不,不止是冷漠,是冷酷。既然蔚流苏自己送上门来,她可不必客气了。一瞬间,白伶儿在摇摆不定的天平上决然地倒向其中一边。蔚流苏,既然你夺走了我曾经以为的所有,那么就要有被反击的自觉!我并不知道人心是不是可以夺来抢去的东西,但我从小学会的,只有心狠手辣、以牙还牙。是我的,我绝不放手;我要的,也一定要抢到!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不知道还可以怎样活下去…… “蔚姑娘……” “白姑娘……” 同时出声的两人齐齐一愣。 “你先说吧。”白伶儿抢先开口。她不急,今天晚上,她有大把时间可以与蔚流苏周旋,可以一点一点让对方明白将要面对的是怎么样不堪的境地,她甚至可以听见自己心里的冷笑声。 今天,一定有个很漫长的夜晚。 就某种意义而言,流苏是无数人中惟一得知最多真相的人,但在目前,她对白伶儿的“认知”不如用“无知”来形容比较好。 “我,”流苏不自觉顿了一顿,吸一口气,“是来告辞的。”无论她说些什么,白伶儿都不会在意,但是……告辞? “你说什么?”白伶儿微微睁大眼,黑色的瞳孔中映出对面女子的一脸决然。 “告辞。”流苏点点头,心脏却传来被扯痛的感觉。很疼,疼得她以为自己的面孔都要扭曲了,“我准备离开这里,就在这一两天。这段日子承蒙白姑娘照顾,所以先来辞行。” 白伶儿仔仔细细地打量对面的蔚流苏,从她的表情和语气看不像是做假,但是没有理由啊!她怎么会自动求去?天底下绝无这样的道理!莫非她知道了自己的打算?不可能!掩去所有的表情,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因为仍是病人,所以里面只是水,不是茶。 “你……”她盯着清澈到一览无余的水面所倒映出的自己,“就算要告辞,不是更应该去向王爷说吗?”一言出口,她能感觉到蔚流苏瞬间的僵硬。 “不必了,”连流苏的语气中也带了几分生硬,“王爷现今不在府中,只好免了。” 半晌,“蔚流苏。”白伶儿放下茶碗,冷冷地说,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出流苏的名字。 “白姑娘?” “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何必要后退呢?我家王爷还不够好吗?” 话语中浓浓的讽刺意味一分一分地发散出来,再一点一点地进入蔚流苏耳中,她很慢很慢才反应过来。流苏不怒反笑,只是,是那种很悲哀的笑。 “白姑娘,这世上好东西多得很,但是,不是每一样都可以让我拿得到手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回避问题的味道,但她说出来后才觉得是肺腑之言。 白伶儿的眼光锐利如剑,计划总是赶不上变数吗?今天晚上,她原本就打算势逼蔚流苏离开王府的,如果她不肯,哼哼,休怪自己赶尽杀绝!但是蔚流苏居然真的自愿离开?! “蔚成霁是你哥哥?”白伶儿的突然转开话题令流苏一愣,但反应倒快了许多。 “他告诉你了?” 他?白伶儿冷笑,哪个他?叫得还真亲热!掩去冷冷的醋意,她挑了挑眉尖。 “原来真的是,怪不得蔚姑娘的神采风度、言谈举止不同凡响。”虽然这几日全力探查下只得出这个结论,但听见她亲口承认,白伶儿仍觉得心里一震。欺君之罪……很多事现在才一一有了答案。而燕飞宇,燕飞宇早已知道,却一力为她隐瞒维护,还有立她为王妃之意,她真的有那么美、那么好吗?就那么值得燕飞宇为之全心牵挂吗?相形之下的自己就那么卑微吗?渺小到他连回头一顾都不肯吗? 蔚流苏一向是个非常聪明的人,燕飞宇对她的爱有部分也缘于此。以她的才智,应该明白燕飞宇即使与白伶儿再亲近,也不会将她的真实身份告诉白伶儿,但是,她对白伶儿复杂难言的心结使她看不清某些东西。再聪明的人若遇上感情上的死结也会变笨,况且,听到这句问话,蔚流苏心中激荡的却是另一件事——蔚成霁、是、你的、哥哥!绝不能说!就算不公平,也比让白伶儿得知真相成为另一个牺牲品要好太多。 “你要离开王府就因为这个吗?” 见蔚流苏点头,白伶儿眉宇间却显出怒色,“你是怕连累到蔚家还是王爷?要走的话,一个月之前为什么不走?这么偷偷模模地离开,你置王爷于何地?!” 愤怒……蔚流苏为什么不在燕飞宇动心之初就走呢?勾引到他,再如此毫不留恋地抛弃,自己几乎无望的爱情、视为生命的爱情,她凭什么得之轻易、弃之简单!明明知道她自愿离开对自己而言再理想不过,但白伶儿仍然抑制不住心底涌上的愤怒……她很少这么意气用事的…… “白姑娘,我来辞行,并不想听人教训。”淡漠至极的语气,与之成对比的是桌面下深刺进掌心的锐利指尖。为什么?为什么?燕飞宇、白伶儿,白伶儿、燕飞宇……为什么她要同时遇上这两个人呢? 再也掩饰不住了,两人面对面,一个微微喘气,另一个轻轻发抖,很难断定是怒、是悲。 镇静下来,白伶儿首先恢复她的冷面冷心,站起身,一字一句地说:“我本来……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总之你自己要离开王府,我就放过你这一次,但要是让我再看见你——我绝对不会轻饶!” 蔚流苏随之推开椅子起身,她平静地迎视着白伶儿比冰山还冷、比剑光还利的眼神,静静地说:“告辞了……但愿有生之日,再不相见。” 流苏觉得自己转身跨出门槛的那一步,竟如千斤巨鼎般沉重。这一步,跨过的,是门槛;割断的,是情义、爱情、信义…… 饼去一个多月的时光在眼前飞快掠过,又迅速散去,来如春梦,去似朝云。 纵然不舍,亦无它路。旧罪,影长。 **dreamark** 出王府不到一里远,素衣男装、拎着一个小包裹的蔚流苏被人迎面撞上。低头走路的她抬起眼,看到神清气爽、笑意吟吟的慕容侯爷立在眼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玉扇。天寒地冻,呼吸间白色雾气清晰可见,也不知他扇的是哪门子的凉风,不过别人做来附庸风雅的动作他做来竟然潇洒自若,实属不易。 “蔚姑娘早,要去哪里啊?无论什么刀山火海,在下一定生死相随。”果然出事了啊!难道是那位白美人做了什么手脚吗?燕飞宇啊燕飞宇,外患易除、家贼难防,小弟我为你可算鞠躬尽瘁、物超所值了…… “幕容侯爷……”她连眨两次眼睛,希望自己是眼花看错,“流苏只是在王府做客,连出行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好说好说,”收起扇子,慕容石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在下本来也没有资格干涉姑娘的自由,只是燕飞宇那厮临行前交代,若是姑娘不见了一根头发,他就要剥下在下的头皮,若是一个大活人不见……咳咳,总之为了在下这一身皮着想,就算拼了老命也得护住泵娘周全,在下的苦衷实在比海还深、比天还高……” “慕容侯爷,你如果能装做没看见,流苏一定……” “感激不尽、以身相许吗?”慕容又露出了招牌的和善笑容。 丙然与燕飞宇是物以类聚,动不动就叫人以身相许。 “侯爷!” “咳咳,我是说笑话,说笑话而已……就算流苏姑娘肯以身相许,在下也无命消受,燕飞宇那厮一定会赶尽杀绝、鸡犬不留……” 看到蔚流苏一脸的焦急和无可奈何,慕容又摇起了玉扇。哼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蔚流苏当然不是蝉,白美人未必是螳螂,但他慕容石一定是那只黄雀! **dreamark** 一日之内,京城局势风云变幻,其莫测之处实在令局外人眼花缭乱。太后听政十三年,虽有大臣擎肘,但心月复遍布朝野,外戚把持朝政已是既成的事实;而即将亲政的皇帝文成武略无一可取,大概勉强只可落得“中正平和”四字评语。但皇帝就是皇帝,就凭这身份,朝中有一半大臣力捧真命天子,以驱除外戚多年把持朝政的乱局。 于是,距离亲政还有一个月的这段时间,就成了两派筹谋已久、分秒必争的时机。正所谓先下手为强,三日之内太后连斩五员大臣,打入天牢流放边境的五品以上官员近百名,一时人人自危。太后一派声势赫赫,大有西风压倒东风之势。 局势逆转是在第二十六日晚,以三位亲王六位将军为首,出动轻骑,以雷霆万钧之势,在两个时辰之内,围住太后派的各个重臣府邸及官署,最重要的是年逾九十的襄阳王竟然亲自带兵势逼中宫。太后措手不及之下,连一个亲卫都没来得及派出去。这一个晚上,驻守京城的都骑、健锐两军奉命一级戒备,却严令不得干涉城中事务。 第二日早朝时已是风云变色山河易主。六部尚书只剩下一半,最重要的吏、兵两部,吏部由刑部尚书慕容石兼任,兵部则是襄阳王亲领。殿堂之上,原先的墙头草大臣纷纷倒向皇帝陛下。 大势已定,太后余党就是想再兴风作浪也不太可能,天下十三行府五十都郡、并驻军水师一齐宣称勤王平乱。几日之间,皇帝的江山如铁桶一般牢不可破。 这个时候,京中的两部尚书慕容石与尚在州府的洛王燕飞宇,终于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柄事既了,强自抑住的相思便喷薄欲出,燕飞宇立即动身回京,一路日夜兼程,原本需要六日的行程,硬是让他缩短为三天。 王府门口下得马来,府门旁的守卫一看居然是王爷,大惊之下还未来得及迎驾通报,燕飞宇已随手掷下马鞭,匆匆踏入府内…… 这一日,王府风云变色,上至总管亲卫下至奴婢仆从,个个行色张皇、面色青白,连呼吸都提着一口气。因为—— 王爷的心头珍宝——流苏姑娘已失踪七日了。 第七章 京中耳目之灵通莫过于慕容石,第一时间得知燕飞宇抵京消息的他,立即“咻”的一声消失不见,朝上则是遣人报称重病,好似人间蒸发般的,只对府中管事吩咐:千万千万要对找上门来的洛王爷毕恭毕敬,不可缺了半点礼数,哪怕他要拆了侯府也随他拆去。 不知该说他料事如神还是不幸言中,洛王燕飞宇果然找上门来了,虽然没有真的拆了侯府,但其威势怒火令执事恨不得他干脆直接拆掉府邸、大家一拍两散。吏部刑部的官员亦有同感,上司一跑了事,剩下他们面对手掌重兵、位高权重而且随时会爆发的洛王,就好像周围的空气一下被抽干似的,让人连喘口气的余地都没有……慕容侯爷,尚书大人,你到底躲在哪个乌龟洞里?再不出现大家就要一起成仁了……**dreamark** 夜·洛王府 自从燕飞宇回来,王府里的气压低到无可再低。人人如履薄冰,大家都知道其中原因,却无人敢多一句嘴。连两部尚书都躲出去了,其余人等岂不更要小心自己的脑袋? 其实燕飞宇倒真的没做出什么迁怒之举,他照常饮食,照常办公,照常出行,照常起居……只是在这一切“照常”之下,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冻结似的冰冷怒气……这世上果真存在那种只要看你一眼,就可让你相信地狱必定存在的男人。 若真有人不怕死敢来打扰他,王府中惟有白伶儿了。保持了两天沉默之后,这一个冬日严寒的夜晚,她端着一碗细火精心熬出的燕窝粥去了书房。敲门进去,屋里又黑又冷,既没有点灯,也没有火盆。黑暗中燕飞宇独坐在窗前的椅上,也不知在沉思还是发呆。 沉默地将燕窝粥放在几上,白伶儿取来火石点亮灯火。“嚓”一声,火焰燃起。 “有事吗?”冷冷的声音传来。此时的燕飞宇,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没有。”她站在一旁,垂手侍立,“只是请王爷务必保重自己。” “出去。” “王爷,蔚姑娘离开必定有自己的理由……” “给我出去!”燕飞宇眼里一片冰冷,指风一弹,灯火立灭,屋内立刻恢复成一片黑暗。 白伶儿站着不动,片刻后,她静静地问:“王爷不想知道蔚姑娘为什么要离去吗?”她早已料到燕飞宇发现蔚流苏失踪后,王府必有一番风波,却没想到他的反应竟如此强烈,好像失去了平生最重要的事物一般。本以为他发泄过怒气之后就会恢复平常,但燕飞宇的愤怒却只是严密地将他自己完全包裹了起来,其他人的存在都不能够打破这层外壳、进入他的内心。 蔚流苏对他就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没有了她,他就拒绝所有的人吗?蔚流苏真的是无可取代的吗?这样的燕飞宇,令白伶儿一直笃定的心开始觉得惊惶,所以才会问出这句话……哪怕是激怒他也好,她一定要让他正视她的存在! 此语一出,黑暗中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她静静地等着,等着他的询问、疑惑和怒火,然而—— “我说出去。” “王爷!”她措手不及。 燕飞宇的语气淡淡的,“这是我和她的事,同你没有关系。” 好像有一柄冰刀刮过全身,白伶儿能够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被割成碎片的声音。她不自觉地退了一步、再退一步…… 燕飞宇突然说:“等一下。” 她有种险死还生的期盼,一下子抬起头,以平生从未有过的专注看向他。 燕飞宇敲敲小几,“把这个拿走。” 白伶儿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步一步地退出书房走到院子的,总之她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中庭,一碗燕窝粥全摔在地上,还冒着丝丝热气。月光如水,忽然一阵寒风,她只觉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悚然。到头来,自己终究是被遗弃的啊……何去,何从,仿佛再不需犹疑。 书房,燕飞宇终于动了动身子,却是从怀中拿出那块“初晴”的玉佩。淡淡的月光从窗中映照到玉上,他仔细看了半晌,脸上闪过各种表情,最后却猛然掷它于地,恨恨地进出一句:“骗子!” **dreamark** 第二日,燕飞宇去了锦衣侯府,慕容石依旧人影渺然。他也不恼,只留下一句话就走——“他如果再不从洞里爬出来,叫他从今以后也不必出来了。” 一日之内,这句听来淡淡但充满威胁意味的留言从侯府迅速传到吏、刑两部,再以异乎寻常的速度在某个小圈子里流传,一直转啊转的转到正主儿耳朵里时,离燕大王爷离开慕容府不过才两个时辰。 **dreamark** 京城以南二十里,青云庄内,引发这场祸乱的两位罪魁祸首此时正在庄里对坐茗茶。 青云庄是个小庄子,在官府的文书上标明是个老乡绅的物产。京城郊外大大小小的臣子与富商置业无数,青云庄实在极不起眼,正因为如此,它才在两年前被慕容小侯爷选中作为他狡兔的三窟之一。 蔚流苏当日出走的计划被慕容石迎头斩断、未成先天,但她说什么也不肯再回王府。姑且不沦什么前因后果,她刚刚才对着白伶儿毅然地说“再不相见”,言犹在耳,她也没办法一个时辰不到就这么原封不动走回去。好在慕容石并不坚持,三言两语之后,亲自送她到了这青云庄,言外之意就是:反正我是不可能让你走出我眼皮子底下,至少这里不但清净而且连燕飞宇都不知道,你不妨安心住着吧。 就算仅是权宜之地,流苏也别无它计——这个时候与慕容石斗法是绝无胜算的,不如留几分力气等着应付迟早得面对的燕飞字。于是她就这么住下了。八九日下来,果然一如慕容石所言,这里清净无比,这些日子以来她纷扰混乱的思绪也慢慢清晰了起来。如果能这样安安稳稳、与世隔绝地过完半生也好——有时候她忍不住会这么想,虽然有点自欺欺人。 慕容石住进这青云庄已有三天,也许因为他与燕飞宇是朋友吧,她见着他的时候总会抑制不住地想到燕飞宇,心中难免五味陈杂,酸、甜、苦、辣、快乐、迷惘,最后归于黯然…… “我说,”对面的慕容石干咳一声,拉回她游离九天的神魂,“蔚姑娘,这里虽比不上金堂玉马的王府,在下当然更不敢与燕兄相提并论,但姑娘这样一副了无生趣的表情,也未免太打击在下的小小自尊了吧!” 了无生趣?她有点想模模自己的脸,真的有那么明显吗?流苏只有苦笑,却说不出什么。 慕容石的心里跟着叹一口气,美人纵然愁眉不展仍是美人啊!说起来他也有些郁闷,本以为将她迁到这里,凭自己的心机查出她突然离开的原因是十拿九稳,却没想到关于这个问题任他如何旁敲侧击、单刀直人、察言观色、明查暗访,她竟连一个字都没漏出来。慕容石当然不会觉得自己窥人隐私、动机不良,他只是对天叹气,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燕飞宇啊燕飞宇,不是小弟不帮你,你只好自求多福吧! 他再接再厉地开口:“我昨儿得了一册新曲谱,据说是当今最有名的国手呕心沥血、穷十年之功才完成,还有人献来一面白玉琵琶,我明天叫人送过来如何?” “不用了,多谢侯爷费心,前日的曲谐我还没看完呢。”她淡淡地笑。 “果然……”他真真正正地长叹了一口气,“唉——”这一声叹倒让流苏诧异地看他。他顿了顿,接着说:“什么都不行,果然还是非得燕飞宇那人不可啊!” 她的脸红了一红,为话中的语意勾起了心事,不知怎地却有些恼怒,神色间多了几分生气,“你说什么呢!他不是已经回来几日了?有心就自己找好了,天天到侯府闹有什么意思!” 慕容石没有提醒她现在是她自己弃燕飞宇而出走这个事实。女人啊!聪明如蔚流苏,美秀如蔚流苏,到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心吃醋,是女子天性如此,还是燕飞宇魅力太大呢? 他收起感慨,“你冤枉他了,”他笑,端起茶杯润润喉咙,“他就算位高权重,在这京城地面又怎么能及得上在下我的耳目灵通?况且我既然躲他,他心里一定明白我十有八九清楚你的下落……”说到这里,慕容石忍不住苦笑出声,“两个时辰前,他在本侯府里放话,再不交出你就准备要在下的小命了。不过才三天而已,这家伙的耐性已经到极限了,哈!” 听到这儿她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喂……侯爷,既然先前三天你肯替我隐瞒,那么现在……” 慕容石“嘿嘿”干笑了两声.“在下一向视姑娘为知音,所以才甘冒大险,不惜陷朋友于不义,隐瞒了你的行踪……”真实的原因是:他觉得这是对上次燕飞宇向他隐瞒蔚流苏下落的实施的报复手段,否则为什么他要送上好端端的侯府给人去拆?又不是银子太多花不掉!玩到现在这个地步也该收手了,知足者常乐,不然惹得燕飞宇那厮下狠手的话,麻烦就大了…… “不过嘛,”他适时地摆出一脸万分艰难的表情,“一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二来燕兄也是在下的生死之交,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个……恕在下无能为力了。”看看蔚流苏忽青忽白的脸色,他赶紧补上一句:“当然在下也很体谅姑娘的心情。今日已晚,如果明天早上燕兄得知消息,恐怕午时前后大驾便会光临鄙处,姑娘尽可做好准备……” 临走之前,慕容石吩咐下来:明日寅时起,撒去青云庄所有护卫,更不用再干涉这位贵宾的行动。就当送这位红颜知音最后一份大礼吧! 回到侯府的慕容尚书受到感激涕零的执事极其热烈的欢迎。沐过浴,用过膳,慕容石舒舒服服地躺进太师椅,却总是抹不掉脑中那一缕好奇心,或者说不甘心。 燕飞宇和蔚流苏,明明郎有情妾有意,以燕飞宇的权势,诈死欺君其实也算不了什么,为什么蔚流苏早不跑路晚不跑路,偏偏要挑在燕飞宇不在府里的时候?就算那位白美人真的由爱生恨使了什么手段,看蔚流苏也是聪明人,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挑拨才对…… 突然一个名字跳进脑中——蔚成霁!调查来调查去,蔚成霁与蔚初晴应是亲兄妹无疑,但是两人看起来实在不是那么回事,也许其中另有隐情也说不定……沉吟良久,他下了决心,唤人进来,吩咐如此如此。燕飞宇啊燕飞宇,这个就算是上次那笔欠账的利息吧! **dreamark** 从前一晚黄昏起,天就开始下起了小雨。冬日的雨点点滴滴,尤其显得凄凉,到了半夜更转为雪花。第二日凌晨时分,屋檐、墙角已经全白了,地面上则显得泥泞不堪,这样的天气出行无疑是件极为痛苦的事——蔚流苏却不这么认为。 她正骑着一匹虽不剽悍也算得精神的灰马在山道急驰。早上起来,发现平日随处可见的守卫一个不见,尝试往后门走也无人拦阻,看见门外这匹灰马时更是喜出望外,她匆匆收拾了一番,立刻解缰上马、纵蹄疾奔。 这算不算慕容石的网开一面?流苏一面跑一面想,硬下心不去想再次扑空的燕飞宇。既然决定要离开就要坚持到底。 但不知为什么,她总有一种总有一种忐忑不安、寒毛竖起的感觉,好像附近有什么人窥伺似的。会是慕容石派人跟着她吗?四处张望,不要说人影,连鸟都不见一只,大概是自己心神不宁罢了。 这条路她曾听慕容石谈起过,走上一炷香时间,只要再穿过一小片山林便可上官道,官道四通八达,要去哪里都很方便—— “嗖!”一支从前方来的箭擦过马颈直掠过她。马儿受惊长嘶一声,猛然后跳,猝不及防的蔚流苏被甩落在地,幸好泥地柔软才没受伤。 “流苏。”蔚成霁就站在前方二十步外,随手将手上的弓与箭挂回马鞍的革囊中。看那架势,他似乎已等待了很久。 她从马上掉下并无大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一身泥水。虽然不知他是如何等在这里,但既然狭路相逢,今日势必难以善了。 “哥哥……” “我说过我不是你哥哥!”蔚成霁面无表情,向前走了几步,流苏敏锐地看见他身后的长剑,“我不是告诉你,老实呆在王府不要出来吗?再看见你我绝不会放过,你应该明白的!” 她突然觉得,他不愧与白伶儿是亲兄妹,兄妹连心,说出的话都一模一样,总是说再见到她一定会下杀手。只是面临这个状况的自己真是很可悲,可悲到了可笑的地步……这样想着,流苏突然就有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心灰意冷到连面对蔚成霁也不是那么害怕了。 “那我是不是该叫一声表哥?”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还能侃侃而谈,“无论如何,你做了我十七年的兄长,真的认为当年发生的事全是我的错吗?还有,你真的明白一切始末吗?” 蔚成霁一身青衣,白巾束发,越发显得清冷严峻。听见她的话,他冷哼一声:“你要听我可以说给你听——十七年前,先帝的后宫有一名妃子,圣眷甚隆,却遭人嫉妒,并屡次遇险,她在诞下一名公主 后,生怕女儿也被谋害,就去向自己娘家的胞兄求助。这人的妻子也刚得了一个女儿,他就把自己的亲女用偷龙转风之计带进宫里换出公主。不到十日,宫中就传出公主暴病天亡的消息,那妃子不久也病笔。她的胞兄姓蔚,就是我父亲蔚慎思。一年前他是不是也亲口告诉过你这个故事?” 一言即中。从父亲口中听过一遍的事实再听一遍时仍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当时只觉得天塌了下来,自己原来根本不是双亲的女儿,叫了十几年的爹爹居然是舅舅!最最可怕的是,他们的亲生女儿竟然代替自己被人害死!母亲莫氏一直会恨她入骨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湘妃也许是个好母亲,虽然死了,却保住了自己的女儿,而我的娘亲却从此以泪洗面近二十年,最后抑郁而终。临去时,我在她床前立下重誓,杀你以偿前债,她才瞑目而死……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明白,我明白……”她的声音几如耳语,“但是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今日?娘……舅母去世后我还在家,那时候你为什么不立刻动手杀我,却非要等到我离开江南才追来?”她总有一丝丝期望,他要杀她只是为了母亲莫夫人。十七年来的兄妹相处,难道连一点儿情分都没留下来吗?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扭曲,顿了一顿,说:“你若死了,爹一定不会放过我。我虽然答应了娘,但本来就打算等爹归天再下手不迟。”语意强硬,却带了一点儿难以言传的犹豫。 原来如此,希望的泡泡灰飞烟灭,她没听出什么犹豫,只知道他同莫夫人一样恨她入骨,这样的憎恨是最后一击,她觉得双脚似乎有些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微微晃动了一下。自父亲去世后,每一个人都判定她应该一死以谢天下。什么都不懂的一个婴儿姑且不论,她在世上活过十七年竟没有半点价值让人怜惜吗? 清晨停住的雪不知何时又飘飘洒洒地下了起来,落在头发上,落在衣裳边。四野无人,周围静到极点,只听得猎猎寒风,枝摇草动,寂寂落落,清清冷冷。 懊说的已经说完了,蔚成霁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抬手,拔剑,转眼剑尖已指着她的心脏,动作一气呵成,却在她胸前三分处凝住。 雪光映照下剑锋寒光闪烁,对她来说这大概是天下最冷最利的一把剑。她睁大眼睛盯着它,眼神却空空茫茫。 剑尖颤抖起来,是它主人的手在发抖。蔚成霁面冷心硬,否则当日也不会一掌打她落水,但是再次对做了自己十七年的“妹妹”下杀手……这样的一刻,面对着似乎魂飘天外、丝毫不想抵挡的蔚流苏……雪花飘落四周,他不知怎地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同样是雪花纷飞的日子,蔚家别馆花园里圆滚滚的小女孩,那双望着自己的灵动秀丽、充满信任的眼睛……那一刻他真是很高兴有这样一个妹妹的…… 就这样死在雪地里吗……流苏也在想,世上最美的景色就是初雪方霁,爹爹这么说。那么生于雪、死于雪这算不算圆满的结局呢?一死就天下太平,兄长可以抛开重负去生活,莫夫人也瞑目九泉,她的女儿——白姑娘更可以和燕飞宇成就眷属…… 心脏处传来剧痛,忍不住低头去看,但剑尖还在三寸外……果然是没救了,仅仅想一想燕飞宇同别人成就眷属就会有这种反应,短短两个月自己就陷落至此了吗?为什么偏偏白伶儿是白伶儿呢?天下这么多人,她惟一不能面对的便是白伶儿……还是死了吧!与其真的让她面对那一日…… 不能再拖了,蔚成霁握紧剑,手背因用力过度而青筋尽露,闭一闭眼,心中晃过母亲莫氏死不肯瞑目的神情,咬紧牙,长剑猛然送出! “当!”衣带一紧,天地在眼前摇摆后退——她被人拎起退后了四五丈远。双脚再次着地、视界终于清晰时,她首先看见的就是滚落在地的蔚成霁跳了起来,与自己一样满身泥水,地上还有一柄折断成两截的剑。 “洛王爷?!”蔚成霁怒喝。 流苏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气息早已让她熟悉到刻骨铭心。 有第三人在场,蔚成霁绝不会显出一丝一毫的犹豫与动摇,但他也没去拾断剑。方才一招出手,他很明白这位王爷不光只有架子吓人而已,实力只怕远在自己之上。 “洛王爷,”他的脸上没显露任何惧色,“这是我们的家事,断不容外人插手!” 燕飞宇根本就懒得理睬。家事?哼哼!就算是家事,也是他和流苏之间的事,你算哪根葱?不过,料理家事之前非得先打发掉这混账奸商不可……右手一动,白芒掠过蔚成霁的头顶,转眼间他的发巾已不知被什么暗器削断,变得披头散发。燕飞宇冷哼一声:“再不走,下一次就论到你的脑袋了。” 败军之将,未可言勇。蔚成霁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临上马之前,冷冷地看了蔚流苏一眼,眼光虽冷,却没有了杀气。他很难向自己承认,方才燕飞宇横空插人让蔚流苏再次逃过死劫的情形,居然让他松了一口气。 一人一马消失在眼前的小道上,燕飞宇觉得没必要提醒蔚成霁——在他走的那条路尽头,慕容石正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其实就算慕容石不自告奋勇,他也绝不肯轻易放过此人的。 燕飞宇只静静站着,流苏已觉得整个天地都被这雪入塞得满满的,这种压力实在很可怕。一阵北风卷起雪花,先前她心灰意冷、引颈就戳时,一点儿也没感到冷,可是这会子,她却觉得天寒地冻,似乎方才丧失的感觉一下子全数涌回,连脚指头都冻得发麻。 “你、你来了多久?听、听到什么了吗?”她讷讷地开口。两人对视,她先移开了自己的眼。 “如果我说剐刚到,什么也没有听见,你会觉得安心一点吗?”燕飞宇的眼神、表情、语气分明在表示相反的意思。 她恍然,原来不是自己神经过敏,方才那种被人跟踪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这么说从一开始她就根本没逃出他的视线之外……慕容石那个卑鄙小人! 见她没回答,燕飞宇直直地盯着她,“你……没有什么要解释一下的吗?”他仪态悠然,但她却看出他状似悠闲的外表下紧绷到一触即发的怒气。糟了!这人随时可能会爆发……跑路被逮个正着,她要怎么安抚他? 她的声音小小的,“既然你都听见了,还用得着解释吗?事实……事实就是那样,他要杀我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这个笨蛋!” 终于爆发了!他伸手像拎小狈似的一把抓住她,破口大骂:“别人都要杀你了,你居然还讲什么没办法?想死的话我多得是法子,你干吗跑来给人当砧板上的肉?我从没见过……从没见过你这么蠢的女人!”他简直咬牙切齿。 流苏呆住,印象中的燕飞宇即使是头狼,也绝对是风度最好的那一头,现在的这个形象相对于他平日的淡然若定、笑里藏刀,简直可以用“丧心病狂”来形容……他是为了自己才这样发怒的呢……他真的关心她,为她担忧、怕她受伤……因为兄长的无情而僵硬的心突然间柔软起来,就连他为保护她而受伤时也没让她有如此柔软的感觉,而且觉得被人怜惜,进而有些委屈。 “什么叫我想死?”她扁扁嘴,“你以为我真的不想活了吗?我怎么知道会在这里遇上他!” “那你为什么从府里跑出来?”既然要算账大家就一起来算吧!“要不是慕容看着你,你就准备天涯海角、远走高飞了?我养你在王府、供你吃喝玩乐,就是为了叫你偷偷溜出去给人宰吗?你这女人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太过分了!又不是养猪,况且他明明知道原因还这样骂她……她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气势也随之升起,“我已经很倒霉了你居然还这么骂我!我离开王府也是迫不得已啊!而且我才不是偷偷溜走,而是光明正大离开的!你们府里的东西我可一件都没拿,不要把我说得像小偷一样!” 火上浇油。“光明正大?是谁在我走之前硬塞给我什么‘莫失莫忘’的?又是谁哭哭啼啼地说什么‘你一定要平安回来’?骗子!” 她的脸发红,也不知是害羞还是气的,总之他看起来就觉得她现在的样子比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要顺眼多了。 “迫不得已——好一个迫不得已!你就为了那段陈年烂账才偷跑的?气死我了!” 陈年烂账?她脸一下子通红,对她而言生死攸关的真相在他眼里居然无足轻重?! “你没血没泪!你以为一个人真的能把过去一笔勾销吗?过去是那么容易遗忘的东西吗?” “你的,莫失莫忘’就是这些东西吗?”燕飞宇冷笑,“你的过去关我什么事!” 她心一凉,没办法直视他冷冷的眼。想躲开,他仍然牢牢抓住她不肯放手,还大力摇了一摇。 “你到底明不明白,流苏?名门闺秀也好,乐坊歌女也罢,就算是什么公主又有什么分别?我要的始终是一个蔚流苏而已!我只是看着你、爱着你,至于你曾经是什么人那又有什么要紧?” 令人感动的表白却发生在这种荒郊野外,凄雪冷风,仪容全无,满身泥泞,更煞风景的是比起内容来,语气更像是咒骂……但他说的每个字、每句话、每个转折、每个停顿……还是像落雷一般一字一字敲在她的耳旁、烙印在心里,化为一生一世的咒语,从此牢牢束缚住她的整个身、整颗心。 仿佛整个人生就在这片刻之间变了。富贵烟云,红颜转逝,生死不过一线,然而就是因为有着这样的时刻,短暂而多难的人生才会变得有华彩,有留恋。 “你……”她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动,却说不出什么。 “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你……你不会是要哭了吧?我真的不是在骂你!” “我……”她猛然扑进他怀中,太过惊诧的燕飞宇差点儿滑倒,还没重新站稳,怀中的人儿真的大哭起来。 她一向是微笑的、优雅从容的,无论蔚初晴还是乐伎流苏,都是举止娴雅的,纵然悲苦,亦是含愁微颦,从未像现在一样痛哭失声、泪水纵横,但这眼泪却像春日的雨水般,洗去了旧尘,催发新芽。所有的悲伤、不甘、绝望都随着这泪水一流而尽,蔚初晴的过去,蔚流苏的过去……都一并埋葬了吧! 然而燕飞宇并不知道这些,他只看到怀中的心爱女子在异乎寻常地大哭特哭。领兵百万威势赫赫的洛王被吓得手忙脚乱,不知要如何安慰,只能更紧地抱住她,等待她由号啕大哭慢慢变成抽抽噎噎。他忍不住低下头,淡淡地、安慰地吻过她的泪珠,她的眼睛,她的额,她的唇…… 大半晌,她的哭声终于由细转无,燕飞宇也松了一口气。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眼圈犹红,但一双眸子分外清澈,脸上那一种神采焕发的艳丽竟让他看呆了。雨后新霁,小雪初晴……自然之景色竟不足以形容其美色于万一。 泪痕犹在,她却笑了,“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你放心吧。” 虽然有一点莫名其妙,但她肯认错总是好事。燕飞宇欣慰地点头,但想想又觉不对。 “什么!你还要有几次以后?非得把我气死不可么?你这个……”他猛然停住。算了,知错就好,还是不要再骂了。她如果再哭怎么办?心疼的还是自己! **dreamark** 回王府的路上,醉于“爱情”这杯醇酒的蔚流苏终于清醒过来。王府是燕飞宇的,但白伶儿也在那儿。她要如何面对白伶儿? 因为无法面对白伶儿而离开燕飞宇,绕了一大圈,再因为燕飞宇而回头去面对她,两者心境已然不同。如果将白姑娘还给蔚成霁…… 流苏的心中第一次涌起这样的念头,把蔚家的女儿还给蔚家,十七年的恩怨能不能就此了结呢?之所以有这种想法,是因为她比先前更有了一种信念——她相信燕飞宇,相信有他在,任何天大的事总会有妥善的结局。但是,白伶儿会怎样反应呢?她不知道白伶儿是怎样越过重重死关而生存了下来,毕竟十七年前她也只是一个脆弱幼小的女婴而已。但看她的性情行事,想必经历过许多外人无法了解的磨难,如果她明白了一切始末,会不会更加憎恨自己呢?但若不告诉她,又要怎样去偿还昔年欠下的恩情?左右为难。但这一次,她已决心面对。 燕飞宇尚在回城的路上,就已有他的亲卫回府打点,所以他与流苏在府前下马车时,管家、执事和一干仆役已经在门前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迎候——以王爷的身份,这样的排场应届寻常。 跳下马车,她的目光在第一时间落在人群中搜索……没有白伶儿!照常理,她应该站在最前面的……但她的伤还未痊愈,能到哪里去呢? 流苏吐出胸中闷了很久的一口气。同燕飞宇携手回来,如果在此刻与白伶儿撞上,实在是很让人心虚。进了大厅,趁着宋总管对燕飞宇清安问好的空子,流苏轻声地问身边的执事:“白姑娘呢?” 得到的回答是白姑娘伤未痊愈,称病卧床,所以不能迎接王爷回府。大概是不想看见自己吧,流苏苦笑,但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这一点都不像白伶儿的作风,她应该站在自己面前用冷冷的目光瞪着情敌才对的…… 第八章 “洛王爷,蔚姑娘,恭喜恭喜。” “你这家伙又跑来做什么?国事方定,人心未稳,你不守着你的尚书府好好做事,到处乱跑成何规矩?” 本应是京城里最忙的人之一的慕容石听到燕飞宇这么说,脸上却没有一点儿心虚愧疚之色,倒是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前阵子我忙得吐血,现在又在准备新年,六部里一片鸡飞狗跳,不趁这个时候到处逛逛,难道还等到正月里不成?谁能像王爷这么好命,不上朝,不理事,还有美人在抱,享尽极乐。” 流苏微哂,慕容石这个人是从不肯在嘴上吃亏的,看到他以调侃的目光瞧着自己,她浅笑,“侯爷兼理吏部,加封太傅,天下万官瞩目,日理万机也是难免的。” 原本是奉承的话从她口里出来,偏就带着那么一点儿说不出的微讽。慕容石双眉一挑,正要说什么,燕飞宇截断了他,“不要废话了,慕容,恭喜过了,没什么事你就回去吧,省得别人看两部尚书的笑话。” 看我的笑话?哼!慕容石眼珠转了转,端正颜色,咳了一声,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有两件正事要跟你商量。” “第一件可大可小。昨天那位意欲行刺蔚姑娘的蔚大商人关在我那里,现在还没下狱,如何处置还看王爷示下……” “下狱?”流苏一惊,“我哥哥他……” “不用担心。”燕飞宇偏过头,“我又没杀他,叫人好好侍候着,过上五六十年自然会放他出去。” “五六十年?他不知还有没有那么长的命呢!” “死了最好,天下太平。”燕飞宇冷淡回应,“此事日后再说。慕容,你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事情……对了,是有关太后。皇帝尚未大婚,她仍算是一国之母,现在虽被禁在散仪宫里,但她十余年的影响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清理干净,若留着,恐生后患……” 突然住口是因为流苏站了起来,她垂眼低眉,静静地说:“王爷与大人商谈国事,流苏不便在旁,告退了。” 生气了呢……慕容石想,恐怕燕飞宇有得头疼了!哈……本侯倒要瞧瞧是谁看谁的笑话! **dreamark** 西翼的白伶儿所住的小院里,这两日远比别处受冷落。燕飞宇与蔚流苏一同回来,王府里办事的、奉承的,大都涌到那边。何况白伶儿又以养伤为名将人大多撵开,所以大白天里这一带竟连个人影不见。冬日草木零落,瘦石清流,风过雁惊,有种说不出的凄凉冷落。 内廊上走过两个小丫鬟,一个着红一个穿青,不言不笑,连走路都像特意放轻了脚步般小心翼翼。一路经过长廊,来到院子里才轻松下来。 穿青的小丫鬟先叹了一口气,对同伴说:“天下事可真难定!我来这府里几年,原以为这白姑娘是准做王妃定了的,想不到凭空生出一个蔚姑娘,不过两个月工夫,王爷的心里眼里就只有那一位了。为了蔚姑娘不见,这几日整个王府闹得天翻地覆。昨天回来,连瞧都不来瞧白姑娘一眼,听说白姑娘还是为王爷挡剑受的伤呢。现在躺在床上,伤也罢了,我看大半还是心病。” “你胡说些什么!”红的丫鬟年纪略大些,赶紧喝住她,“王爷的事也论得到你评说?上个月府里的管家执事被赶了一大半出去,你还不安分一点,被人听见可不得了!” “哪里有什么人?”青衣丫鬟反驳道,“人都到前面去了,这院子里往日多热闹,现在连个鬼影儿都不见。再说我又没抱怨什么,蔚姑娘我们都见过的,论起人品容貌,也怪不得王爷如此倾心,况且她待人又比白姑娘和善了许多,她就做了王妃也不奇怪。只是白姑娘平日虽冷冷淡淡的不大理会人,现在这个样子,我却觉得她也怪可怜……” “你替她操哪门子心?”红衣丫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白姑娘毕竟是官门千金,王爷怎样也不会太亏待她,日后做个侧妃可是绰绰有余。” “侧妃也是很好,只是蔚姑娘到底不是什么公主郡主之身,白姑娘一向心高气傲.可不一定会甘心屈居人下……” 两人边说边走,已经出了小院,背影渐渐消失不见。这个时候,园子里假山湖石的背面却走出来一个人,正是两个丫鬟谈及的蔚流苏。她神色沉沉的,又有些发怔。 再三思量,她还是决心先来见白伶儿一面。因为不欲人知,所以就这么悄悄地走过来,听见有人,就在山石后站了一站,再想不到会听见这么一番话,心境一时起伏难平。 流苏信步走到假山池前,天气虽冷,池水并未冻上,偶尔还有一两尾金鱼从山石旁一掠而过。池水映出她的面容,平静无波,然而此时心中却是千头万绪错综复杂,竟不知是何滋味。出了一会儿神,激烈的思绪渐渐平复下来。半晌,她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回身,却不是走上内廊,而是往来时路走去。 无论她怎样想,白伶儿此时一定很厌恶见到她吧…… **dreamark** 卧房,白伶儿并未躺在床上,而是斜倚在靠枕上径自发呆,屋里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个人。她的心里已经没有蔚流苏了,占的满满的全是燕飞宇的影子。他的笑、他的冷、他的眉、他的眼……五年来的朝夕相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每桩小事,每个眼神……浮扁掠影般一一记起。但是,他已不再是她的了。 不!或许燕飞宇从未属于过她吧,自始至终只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那一日之后她突然觉醒:即使没有了蔚流苏,他也永远不会倾心于她。或者错就错在自己将一腔情丝系错于人,本来她到他身边来就是不怀好意,错误的开场又怎会有一个完美的结局?这也许,就是她的命吧。可是白伶儿,是从来不认命的! 白伶儿慢慢地抬起手,一把短约三寸的匕首赫然在目。匕首镶金嵌玉,刀锋寒光闪烁,宝石与锋刃交相辉映,焕发出无与伦比的光芒,是一把削金断玉、世所罕见的利器。这一柄匕首将演出她人生的最后一章,那名为“破局”的终局! **dreamark** 书房里,慕容石与燕飞宇已经谈完公事,慕容石笑着转开了话题,“燕兄,你真的要把那蔚成霁关上五六十年吗?刑部大牢又不能用,小弟不能总留他在府里吃闲饭吧?” 燕飞宇想了一想说:“你关他两三个月再赶他回去,叫他从今以后不准踏出扛南郡半步!” “哟,”慕容石笑得不怀好意,“早知如此,刚才何必去吓蔚姑娘呢?”潜台词不外是“我早料到你会让步”。 燕飞宇不理睬他,接着说:“京里大事底定,再乱也乱不成气候,我准备回去了。” “什么?这么快就回去?喂,王爷大婚按例都要在礼部注名,京城同庆。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京城太多人认识流苏,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她身份特殊,还是避开得好。”他淡然回答。 骗鬼呀!分明是找个借口想溜回封地享乐,留下他在京城里做牛做马!慕容石忿忿地嘀咕。官做得大就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偷懒!但无可奈何,他是王爷,吏部也管他不着,可恼可恨!本来还想去闹一闹场的,等等……他要带流苏回领邑成婚,那么…… “咦?你们府里那位无所不在的白美人呢?” “卧床养伤。” 得到这个答案的慕容石愣了一下,若有所思,“那你要拿白美人怎么办?娇妻美妾,右拥右抱吗?” “不要说废话,她跟我五年,我一向视她如家人。” “不错不错,齐人非福,这道理你果然很明白。但你真的打算把她带在身边吗?你当她是瞎子啊!” “呃?”燕飞宇偏过头看他,“你似乎有很多话要说。” “很多话倒没有,只是几句忠告啦。”慕容石笑得看不出是正经还是玩笑,“不管你是真迟钝还是假迟钝,白美人之心可是路人皆知。你既然不打算娶她,最好还是放得远远的,就算赶紧把她嫁出去都好,再这样下去,说不准哪一天就会出事。”说到这里,慕容石的心中不禁微微浮起一种莫名的不安感。那种心高气做的女人大都性情偏激,从一开始就觉得这女人迟早是个祸患…… “这么说来,我就把她留在京城托你照看如何?” “喂,不要随便开这种玩笑,会吓死人的……” **dreamark** 这一天是十一月二十,距离新年不过一句。外面正在化雪,到了掌灯时分,王府里灯火辉煌,处处是燃得正旺的火盆和炭炉,洋溢着温暖的气息与年前特有的热闹。 慕容石去后,管家过来请示晚膳,然而晚餐时只有燕飞宇一人。白伶儿不必说,他回来后她还没出现过,连蔚流苏也借口头疼而只在自己房间里随便用了点儿面点,所以这顿晚饭燕飞宇吃得闷闷不乐、食之无味,最后终于撂下筷子走人时,旁边提心吊胆侍侯的管家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往书房里走的时候,燕飞字心里远比脸上表现出来的更恼怒。不就是为了一个蔚成霁吗?他可是担心她、替她出口气而已,她用得着就这样跟他闹脾气吗?真是不知好歹的女人!亏她还信誓旦旦说什么“知错了”——她哪里有一点儿反省的样子了?坐在书房里,燕飞宇越想越不甘心。 “啪!”随手将桌上的一堆公文扔到角落里,他站起身来、准备去东院看她。也许她是真头疼呢?然而他的脚还没向外跨出一步,房门处却传来轻叩声。站在门外的正是蔚流苏。 燕飞宇心中一喜,旋即重新控制好脸上的表情。他爱她,可也不能次次由着她的性子胡闹。这一次,他一定得让她明白这一点……至少此刻的燕飞宇心里是这么盘算的。 “你来找我有事吗?”他向后重新坐回椅中,正想装模作样地翻翻公文,这才发现那堆东西此时还都统统散在角落里,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了半刻才收回来,只好更用力地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如果这时慕容石在场,一定笑得前仰后合。燕飞宇这个样子……实在很幼稚,幼稚到没办法想象他就是向来淡定闲适、万事不月兑掌握的洛王……不过爱情这种东西若不能叫人一夕之间由云端坠落红尘,也就算不得稀罕了。 流苏却是神色不变,从从容容的眼光落在他身上,一步一步走了进来,距离书桌有一丈之地时停住了。今日无意中听到的那一番话终于令她下定决心。有些事情,再这么糊糊涂涂、嗳昧不明地放任下去,只会造成更多人的痛苦和遗憾,那些埋葬在人心阴暗深处的东西就让它们曝陈于阳光下吧!哪怕会一时掀起大浪,但长痛不如短痛,否则只会再制造出一个十七年的旧罪影长。 “我有一事,想求王爷。” 求?燕飞宇顿时精神一振,她居然会有事求他?与她相处相恋不过两个月,但他已深深明白她那一种外柔内刚、宁折不屈的倔强脾气,即使是生死一线操于他手时,也没见她吐出半个“求”字,那么现在……哈哈,你终于有事肯开口求我,不再动不动偷偷模模要跑要溜,很好很好…… 但想想又不对,她有什么事要求他?十有八九还是为了蔚成霁……太、太扫兴了!当时真不应该图一时之快,早让慕容石那小于随便一刀把他喀嚓掉,才是真正从此太平! 燕飞宇阴晴不定的眸子和流苏那过分宁静的目光一触,忽然间“咯噔”一声,心头一紧。她太过沉静了,却平白地让人觉得诡异,本来温暖如春的书房也像是无端笼罩了一种极度沉重的气氛,就是燕飞宇也觉得心头忐忑起来。 “是为了蔚成霁吗?”他微微皱眉,正要再说什么,流苏却忽然间对着他跪了下去。燕飞宇吓得一愣,随即就像火烧般跳了起来。什么恼怒、什么教训全忘个精光,闪电般移到她面前,将她身子扶住,惊问:“你干什么?”他一时心神俱乱,扶住她的双手微微颤抖,“有什么天大的事,你既然讲了,我总是应承的!” 流苏明澈的眸子静静看着他,一字一顿说:“哥哥的事,我管不了,但是另外一件,却求王爷成全……” 正在此刻,书房外有人扬声说:“伶儿叩见王爷!” 看来今天晚上,下定决心的并不止蔚流苏一人。 **dreamark** 回到侯府的慕容石立刻被众星捧月般围了起来。 他在外头游逛了大半天,随后又到燕飞宇那里搅局,在这期间,吏部、刑部以及慕容府积聚下的公事少说也有二三十件。一手拿笔、一手翻卷、两耳听着汇报、口里下着训令……他认真起来的效率恐怕六部中无人能及。 一个时辰之后,慕容石面前的桌上总算清洁溜溜了。他正想松口气,大执事又上来回话,说刑部天牢里的周提点遣人来了三四回,大概是一个要犯有什么话定要对慕容侯爷亲言。慕容石听到这里,倒是有了点兴趣……本侯最喜欢听人讲秘密了…… 刑部天牢,这所谓的要犯竟是昔日权倾后宫、身为太后心月复第一人的首领太监夏忠良。太后是一国之母,如今虽被软禁,可皇帝也不敢去背“弑母”的罪名。然而太监算是什么东西?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于人,所以夏忠良为了保命,要以一个惊天大秘密换取一线生机。 “尚书大人与当今军中第一人——洛王燕飞宇是过命的交情吧?” “唔?你不是说这个秘密同太后有关吗?”慕容石微微眯起眼睛。 “哼哼,当然有关。”即使受过苦刑满面狼狈,夏太监冷笑时仍有种说不出的狰狞之色,“太后深谋远虑,早在多年前就在洛王身边埋好了棋子,可惜啊可惜,就是埋得太好太深,用的时候反而来不及。” 慕容的神经一根一根绷紧,瞳孔猛然收缩,一个身影慢慢浮上心头,“你说的是……” “白、伶、儿!” **dreamark** 书房里的气氛已不足以用“怪异”来形容了,仅那份寂静无声就可令人窒息,流苏甚至可以听见这清冷的冬夜里,白雪在屋檐上静静融化的声音。 她已经站了起来,燕飞宇倚在桌前,心里有些恼怒,方才流苏到底要说什么呢?依他的本意是不想叫白伶儿进来打扰的,但流苏似是一怔,自动站到了一旁,白伶儿也已推门而入,他倒不便再说什么了。 三人中最自然的当属于白伶儿,举止镇定、进退自如,向燕飞宇请安,对蔚流苏问候,替他们斟上茶水。流苏在一旁用心地看着,只觉得她虽因受伤未愈而脸色苍白,但言语举止却另有精神,脸颊上甚至隐隐浮起两团淡谈的红晕,服饰也特意换过,昭君套、百蝶衣、翡翠裙,环佩铿锵、珠翠辉耀,愈发显妩媚娇艳,与素日的清妍淡雅大不相同。流苏心里不由暗暗有些惊异。 她也在这里吗?进书房看见蔚流苏时,白伶儿其实也愣了一愣。她本以为书房里只燕飞宇一人而已,但是……也好,就算是落幕,没有观众还是会寂寞的…… **dreamark** “老奴亲自送出最后一次密令,命她动手杀了燕飞宇。尚书大人洞明练达,处处占得先机,可也没料到这一招吧!若不是发动得太迟,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慕容石的脑子飞快地转动,如今大势已定、胜负已分,再对洛王下手就算会引发大乱也不可能有回天之力了,但是如果那人是白伶儿…… 他心中一紧,那边夏太监继续讲道:“还有一桩大秘密是这白伶儿的身世,太后安排她做棋子自有原因……” “不用说了!”慕容石冷喝一声打断他,“你的命保住了,其他事本侯过会儿再来听!” 匆忙出了天牢,严令周检点看好夏太监,叫人立即备马……就算是未雨绸缪好了,一个晚上工夫,那白伶儿应该做不出什么来吧……但慕容石总难抹去心头的不安感觉。 由爱生恨的女人总是很可怕的。 **dreamark** 王府书房,不大的空间里回蔼着白伶儿清亮而略显亢奋的声音,“五年前,我义父白大人病重,将我托付于您。蒙王爷不弃,让伶儿跟了您五年,然而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到了如今,王爷大婚在即,即使您格外开恩,伶儿也无颜再留居王府。” “伶儿,你……”燕飞宇沉吟着。这些话,本应该是他对她说的,她却自己说了出来。而且今天晚上的伶儿似乎特别奇怪…… “只是有件事,到了这个时候我也无须隐瞒王爷……”她向前走了十步。 隐瞒?流苏的心漏跳一拍,怎么大家都有那么多秘密吗? “我的义父的确是当年的礼部尚书白思远,但义父之所以收养我,却并不是因为什么故人之情……”再走前一步,白伶儿距燕飞宇已经很近了,“王爷!”她突然跪下,垂首于他膝前,头发披垂下来,恰恰遮住眉眼。 今天晚上已是第二个人跪在他面前了。燕飞宇扬一扬眉,虽没有伸手去扶,心里却也叹一口气。 流苏的心没来由地沉重。白伶儿似乎根本当她不存在,真有什么隐秘难道不该避忌旁人吗?流苏迷惑的视线随着她移动。 “我,是太后的人。”莺声细语,石破天惊!尾音还未吐出,白伶儿的右手骤然扬起,寒光闪闪的刀锋像毒蛇般弹出,迅若闪电地贯向燕飞宇的胸月复之间!她出手极快,又是下跪姿势,燕飞宇背靠书桌,退无可退,猝不及防下竟让这匕首就这么刺了进去! 叮!刀锋与血肉相触,竟然发出如金玉交击般的声音,而且白伶儿使尽全力的右手居然再难有寸进。不要说蔚流苏,连白伶儿的脸上都现出惊异之色。 就在这动作凝滞住的一刻,燕飞宇已出手制住她的右腕。一扭一送之间,“叮当”一声,匕首月兑手掉落在地,随之“哗”一声,还有另外的物件从燕飞宇的衣襟内滑落。 “啊!”这么眨眼间的工夫异变连生,直到此刻流苏与白伶儿才同时叫了出来。一个慌乱,一个吃惊,三双眼睛一齐落到地下那救了燕飞宇一命的东西上。 匕首旁散落的竞然是几片碎玉!依稀可见玉上的小小篆字。流苏一眼认出它就是自己那块“莫失莫忘”的玉佩,想不到燕飞宇就将它带在身上,而且竟然正好挡住了刀锋。连白伶儿也一怔,这玉何等眼熟,难道是自己那块玉佩吗? 现在并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燕飞宇没有受伤,但不免惊怒交加。流苏则叫了一声“白姑娘?!”,语气里充满了惊疑、惶乱、痛心与不敢置信。 然而白伶儿没听见她叫什么,方才那一刀已用尽她全部的心神,她都不知道自己居然真的可以心平如镜、稳若磐石地刺出那一刀,也许正因为如此,此刻的她仿佛虚月兑一般,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冻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伶儿。” 这是他的声音吗?是他在叫自己吗?他没有死,没有受伤,却并不是自己手软的缘故。那就是天意了?这一刀,不能伤人,只能伤己。这一刀割断了所有的牵绊,也击碎了一切留恋。与天相争,纵然一无所获,到了此刻,也总算可以安心地闭目就死吧…… 她的人生,到此为止了! **dreamark** 这个冬日的夜晚所发生的一连串的惊心动魄的事,纵使很多年后,流苏仍然记得无比清晰。那娇艳的人,锋利的刀,碎落的玉,最深刻的是那双平静而空洞、疲倦而求死的眼,令看到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她并不在乎是否伤人,只一心求死。 然而伤了就是伤了,行刺未遂仍然是行刺。白伶儿暂时被囚禁在自己的居处,严密看守。锦衣侯慕容石紧接着赶到,按例就算不立即处斩,也该被慕容石囚入天牢。 “她果然干了?”慕容石咬牙切齿、悔恨交织,最重要的是自尊心严重受损……身为特务头子,号称消息无孔不入、情报无所不知的他居然会漏掉这么关键的人物,还是等到事情发生后才匆匆赶来亡羊补牢,实在太丢脸了! 当然他的心里也有些不以为然,福祸无门,惟人自招,燕飞宇这算不算是咎由自取?而当事人燕飞宇的反应相对来说,却太平淡了些,他的确视白伶儿为家人,但毕竟刺杀他的不是蔚流苏,即使惊怒也有限,何况他又毫发无损,所以首先在意的,不是白伶儿要杀他,而是她竟是太后的人这个事实。 不愿将白伶儿送进天牢,燕飞宇只是吩咐慕容石去调查清楚,究竟白伶儿是何来历,太后何时起意将她收为棋子。 “没有道理啊!”慕容石跌足长叹,“这几年来太后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清楚楚,绝没有凭空掉下一个白伶儿的道理。已经去世的白思远膝下无后,白伶儿是他幼学恩师之女,这件事因为白家的人早已死光查无可查……” “我知道。”流苏静静地说。 “你、你知道?”慕容石与燕飞宇同时看向她,“你知道什么?”慕容石睁大眼,吃了一惊。 “我知道白姑娘的来历,也明白她为什么会是太后的人。”她的语气萧索,把十七年前的事实前后贯通起来,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请白姑娘出来吧,这些话,我要当着她的面讲。”如果在白伶儿进来之前她已经向燕飞宇讲出真相,后来的一切还会发生吗?命运啊,难道永远都是这样差之毫厘、谬之千里的吗?低低地、落寞地,梳苏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dreamark** 四个人——燕飞宇、慕容石、白伶儿,蔚流苏。 白伶儿心如死灰,决意求死,无论任何人说任何话,她都不会为之所动,一副毫无生气的样子。但蔚流苏却走到她身前向她要那一块自幼佩带从未离身的玉佩,又问她:“白姑娘,你知不知道你的亲生父母到底是怎样的人?” 一语正中白伶儿心深处的隐痛。自有记忆以来,她便知道自己是太后命人抚养的。而关于亲生父母,那人只说是后宫一名宫女与人私通生下她后畏罪自尽,而太后(当时是皇后)大发善心地留下了她。但无可否认,即使是耻辱,她的心底总是渴望能多知道些父母的事,但一直到现在,她连两人的名姓都不清楚。 “我不知道太后跟你说过些什么,但那一定都是谎言,而且一骗就是十七年……” 白伶儿、燕飞宇、慕容石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她,白伶儿即使一意求死,此刻也不由被她要说的内容吸引,三人中只有燕飞宇隐约猜出一点儿真相。 “不信的话,请你看一看这两块玉。”蔚流苏那 一块已经被白伶儿的匕首击碎裂成三片,此时已被重新拼好。虽然没有亲眼目睹,慕容忍不住靶叹,白伶儿刺杀燕飞宇,却被蔚流苏的玉挡住,冥冥之中,也许真有天意。 酸枝木的诲棠雕漆几上,并排放了两块玉佩。三人都见多识广,一眼便可看出这两块玉乃是出自同胎同工的蓝玉美玉。 “这一面是‘小雪’、‘初晴’,另一面则是一副对子……”流苏轻轻翻了过来,“‘莫失莫忘’、,不离不弃’。”她转向燕飞字,“当日在山路上,蔚成霁的话你当然全听见了,我本来也只知道那么多,十七年前……”将当日的话又讲了一遍,是给白伶儿与慕容石听的。 “只有一件小事莫夫人没有告诉他,其实本也没什么大不了。”蔚流苏微微苦笑,有着说不出的自嘲之意,“我是小雪那日生的,而莫夫人生下那个妹妹正在小雪之后第二日。那年照节气下了雪,偏巧第二日果然晴了。不久莫夫人人宫见了湘妃,便笑说是天意早定,于是索性约定两个孩子一名晓雪,一名初晴。湘妃还拿出两块先皇所赐的玉,叫人刻上字,分别带在两个孩子身上。” 话说到这里,那三人都是心思敏捷之人,自然早已明白事件的来龙去脉。受冲击最大的当然是白伶儿,一时之间,仿佛风云变色晴空雷鸣,她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流苏没看白伶儿,只盯着燕飞宇。原来无论做过多少心理准备,事到临头她还是没有勇气直视白伶儿啊。“后来换婴,玉自然也换过来了。往后的十几年,便是我以‘蔚初晴’之名长在江南,另一名婴儿,大家都以为必是死了,甚至还葬进了皇陵,但机缘巧合下我到了王府,看见了爹爹曾跟我说过的另一块玉,而白姑娘……”她终于正视白伶儿,两人四日相视,有如触电一般,却又晦暗难解,“不,是妹妹。你知不知道,你同你母亲莫夫人有多神似?你才是真正的蔚家女儿——蔚初晴。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事情真相。”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流苏闭上眼,一滴泪珠从眼角滚落。 **dreamark** 蔚流苏所说的一切出乎意料得到证实,与天牢中夏太监后来告诉慕容石的完全符合。事关重大,慕容甚至去了散仪宫与太后对证。太后听说白伶儿行刺洛王未遂、当场身死之后,仰天长笑,状极欢畅,大笑完后,太后承认了一切,包括当年如何偷走婴儿害死湘妃,本要将孩子杀掉却灵机一动命人暗中抚养以为所用。只是事前换婴一事她始终不知,一直以为白伶儿就是她切齿憎恨的女人的孩子——慕容石当然也不会告诉她。 正式的记录中,白伶儿因为替洛王挡剑,伤重不治。朝廷怜其忠烈,命礼部恩奖等等不足为提,燕飞宇与慕容石只手遮天,一切安排尽善尽美。 拨得云开见日出,大风大浪之后,总算归于风平浪静。流苏倚在燕飞宇怀中,他见她愁眉未展若有所思的样于,便说:“那天你要求我的就是这件吧?我现在将伶儿交回给她哥哥蔚成霁,让他们兄妹同回江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吗?” “不是不满,”流苏在他怀中摇头,柔软的秀发蹭在他下巴上,感觉非常温暖,“我只是觉得,太后实在太狠毒了,害死我亲娘不算,居然对一个尚不满月的婴儿使出这种阴险手段,又编出那种不堪的谎言,真不知妹妹这十几年是如何熬过来的。” “太后吗?”燕飞宇冷笑,“有没有因果报应我不知道,但若是没有,就让本王代天行事好了!待政局稍稳,自然会有人去问候她!京里有慕容在,你大可放心听消息。” 她叹口气,没说什么。她不是冤冤相报的人,天理若要昭彰,恶人当得报应,只是无论怎样,也没办法弥补白伶儿曾失去的一切。想到这一点,她始终无法释怀。 “怎么还是闷闷不乐?你在想伶儿?喂,我可不准你再干出为了她而离开我的蠢事!”回想起来,燕飞宇终于明白了流苏出走的理由——旧怨未去新恨又起,为此他着实郁闷了好一阵子。他同蔚流苏一样明白,白伶儿于此时此刻刺杀他,绝不是在执行太后的命令,而是为了让自己彻底心死。即使用玉石俱焚都不足以形容她的心情,否则她应该会有更周密、更万无一失的刺杀计划。他没有受伤,一方面固然是运气好,另一方面却是因为这刺杀其实马马虎虎……然而,就算再明白伶儿的心境,燕飞宇这一生一世也绝不可能回应她。 “不会的,”她回过神来,微笑,“我绝不会把你让给妹妹的。况且,堂堂洛王又怎么会是要人让来让去的东西。”不止燕飞宇,还有爱情。惟独这一样,流苏没有愧疚,终不言悔。 “你明白就好。”他的嘴角忍不住上翘了一个小小的弧度,用力抱紧她,“慕容说得对,人心是没办法被别人拯救的,不管伶儿是什么人、到底有多好,弱水三千,我只取你这一瓢饮。” 她转过头,两人对视而笑,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两心互许、缠绵隽永。 **dreamark** 自那日以后,蔚流苏与白伶儿见面次数并不多,即使相见,气氛也很难融洽,毕竟隔离在两人之间的,是太多太多恩怨情仇、爱恨纠结。蔚成霁被慕容石放了出来,得知一切之后,他反而是最如释重负的一个,亲妹妹竟然未死并且平安长大,就算是莫夫人九泉之下也该含笑瞑目吧,那么也不该再恨流苏到非置她于死地不可,他更不用再一面追杀流苏,一面心中苦不堪言。 这一对真正的亲兄妹却还不能适应彼此的存在,蔚成霁不知该怎么对待这个经历坎坷、多灾多难的妹妹,而白伶儿从前连做梦也不曾想自己会突然有了家,有了来历,有了父母,有了兄长。她一向孤僻阴冷,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竟有些手足无措……但来日方长,蔚成霁要带她回江南,回到她从襁褓中便失去如今又重新得回的家。未来……是令人期待的光明啊。 蔚成霁和白伶儿走的那一日,燕飞字和蔚流苏十里相送,虽然一路无话,但到了郊外驿站分手的那一刻,白伶儿与蔚流苏下了马车,彼此凝望良久之后,忽然间,两人相对一笑—— 相逢一笑泯恩仇…… 马车渐行渐远,各人的心里感慨万千。蔚晓雪与蔚初晴,从彼此幼年相逢的那一刻起,似乎就注定活在彼此的阴影之下,这一错过就是十七年的光阴。再度相遇,又是苍天弄人、势成水火。然而终有一日,会云开日出、雪过天晴。这一次的离别,却是为了那一日的相聚。 尾声 江南的冬温润柔和,点点绿色缀在薄薄的小雪上,连水面的薄冰都像为了游鱼而心软,东一片西一片,好让鱼儿在其中躲迷藏。远处传来正月里的爆竹声,为这冬日又添了几分喜意。 “我们要到家了!”蔚成霁对白伶儿说,“妹妹,你当然要重回我们蔚姓,那么该叫什么呢?原本你是叫初晴的,但现在这名字怕不能用了。” “还是叫伶儿吧。”白伶儿眺望着远处的山野,“哥哥,不管怎么说,有过去的白伶儿才有今日的我。”过去的白伶儿虽然死去,也许心中仍会长存关于燕飞宇的疼痛,但新生的蔚伶儿会重新来过,这一次,她要开始真正的自己的人生。 **dreamark** 北地的冬,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却有一种天地惟我般磅礴的气势。在燕飞宇的封地青州,蔚流苏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什么叫“万里山河一夜尽白”。 包有窗外数十株红梅,寒香扑鼻,花朵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风回雪舞,扶醉残虹,几疑是瑶池仙品。 燕飞宇立在她身后,笑着问:“这里的雪比起你们江南的雪如何?还有,从今以后,你是想让我叫你晓雪呢,还是初晴?或者仍然是流苏?” “还是流苏吧。”她向后倚人他的怀中,微闭双目,想了一想说,“晓雪初晴都是蔚家的女儿,但是现在我最想做的,却是燕飞宇的妻子。蔚流苏就很好。”不禁想起千里之外的江南。妹妹,你想必也有同样的想法吧!过去是我们无法抛舍的一部分,但最重要的却是未来。我已经找到了我的未来,那么请你也努力吧,为着……我们的幸福。 这个时候,流苏的心中忽然浮起一句话—— 万古晴空,一朝白雪——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