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真心欺騙你》 楔子 乔夫人虽然已经快六十岁了,却是她这年纪的优雅美人。当了一辈子老师的她,并没有因为丈夫入阁而放下教鞭,反而因为她那般优雅从容,替丈夫争取到不少好感。 她不是以当官夫人为职志,所以才这般温柔体贴。而是她真心关怀所致。几十年来,除了桃李满天下的学生外,官夫人和企业的豪富太太,也都很喜欢这位妙语如珠的老师。 所以,当她终于非退休不可,应该回家好好休养这些年的辛劳时,反而因缘际会的成就了一桩好姻缘,又让高处不胜寒的女强人顺利寻得美好归宿,一下子,她突然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退休反比工作时忙碌许多。 她突然成了超级红娘。 “呵呵……”这样的年纪,她笑起来声音还是这样的娇柔,“我都什么年纪了?还红娘呢。叫媒人就是了,什么红娘?” 不过,她很讨厌别人叫她“媒婆”。开玩笑,虽然的确当了外婆,她可不想当那种拿着大红巾子,甩呀甩的三八兮兮的角色。 我是媒人,得托良媒,让男女得寻美满归宿的良媒。 翻开她的资料簿,有以前的同事,也有同事的小孩。有对象太多不知道怎么选的医生,也有孜孜于事业浑忘自己终身的新贵,甚至有适婚年龄的超级偶像明星。她姿态端秀的用小揩一笔笔写好资料,作成漂亮的档案夹,仔细推敲思考,回想双方的言行,然后从她自己的资料档案中,找到最适合的人选。 现代人太忙碌,恋爱的成功率与投资报酬率太低。但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让他们寻找到最理想的另一半,就是她这个二十一世纪的乔良媒的使命。 满意的把资料分别放到牛皮纸袋里,正准备放进邀请函,突然听见自己寝室的手机响了。 真是的……她站起来,往寝室走去。 *** “外婆!咦?”跟着妈妈来家里玩的半大孩子们打开书房,却没有看到外婆的身影。“外婆不在?不要挤,不要挤啦!哎唷——”三个萝卜头推挤着撞上茶几,把桌上的牛皮纸袋弄掉在地上。 “哥——都是你啦!”老二吓白了脸,“外婆会生气的……” “吵什么吵?”老大不高兴了,“掉了捡起来就好……”他粗手粗脚的拿起来,却袋底朝天的把所有的档案夹全倒在地上。 “完蛋啦!”老三吓坏了,“让外婆知道一定会杀掉我们——” 老二发呆了一下,“外婆不会杀我们,只会叫我们用小揩抄金刚经。” 三个人一起背脊生寒。 “别发呆了!”老大当机立断,“把资料拿过来!小姐的资料塞进先生的信封,先生的资料塞进小姐的信封!” “可……可是……”老三结结巴巴,“我们不知道谁是谁的相亲对象呀!” “哎唷!反正是相亲,又不一定会结婚!”老大赶紧看资料塞信封,“女乃女乃会以为是自己放错信封……快啦!你们想抄金刚经两百遍?” 他们快手快脚的把资料整理好,赶紧夺门而出。等乔夫人接完电话出来,发现这三个猴儿似的外孙,端坐着看新闻。 难道要上国中高中有这么大的影响? 她百思不解,招呼他们用了点心,回到书房,继续把邀请函放进牛皮纸袋里,浑然不知这几个小表头当了乔太守,乱点了鸳鸯谱。 第一对的相亲,她以为自己弄错了。 第二对的相亲,她已经有点怀疑。 第三对…… 第四对…… 那年的暑假,她的三个外孙,用小揩抄了五百遍的金刚经,从此琅琅上口。 我的一世英名呀……她拿着雪白手绢拭泪。 我虽然姓乔,可也不是乔太守呀!这乱点的鸳鸯谱,门当户不对的,这可怎么好呀? “如果……如果害人家不幸福,你们三个萝卜头再抄五百遍回向!”她对着外孙们吼。 呜……三个人一起含泪。早知道坦白就好了,两百遍就两百遍…… “拜托你们,一定要有好结果呀!”他们一起惨叫起来,已经抄得手指快抽筋了。 第一章 糟糕,真的会迟到! 绑着两条粗粗的麻花辫,不听话的自然卷浏海让她的年纪看起来更小,戴着粗黑框大眼镜的女孩儿跑过塞满车的街道,没命的狂奔,后面跟着的助理已经快把心脏给跑炸了。 “雪……雪涛……”脸上有点雀斑,长得很甜的助理哭丧着脸,“我……我跑不动……” 她一把抓住助理的手,“闭嘴!我不是雪涛!”她焦急的张望一下,看起来没人注意到,恶狠狠的耳提面命,“听到没有?!跑不动?那你别跟上来!是我去相亲,你跑来凑什么热闹?” 助理含着泪,心里大叹苦命。比起其他被中小牌明星奴役的同事们,她曾经庆幸过伺候天王巨星却省事省力,没想到今天把大明星一年份的任性全报应上了。 “我能不跟着你?要是陈先生知道……”她实在没力气讲完底下的话,光呼吸都快氧气不足了。 她们就这样从捷运站跑到饭店。助理双腿发抖的几乎席地坐下,麻花辫女孩大大吸一口气,坚决的走进饭店二楼的咖啡厅。助理长叹一声,拖着脚步跟上去。 “对不起!我迟到了!”她行了个九十度的大礼,都是那个该死的家伙,所有的人都等那个姗姗来迟的男主角。就凭这点,她就恨死了那个风流自赏的白痴。她最讨厌迟到的人了…… 没想到自律甚严的自己,居然迟到了二十分钟。 她慌张的走向乔夫人,却没料到奔跑过剧的双腿没注意到地毯,脚一勾,差点就往咖啡厅里摆设的那尊价值连城的唐三彩跌了过去…… “小心!”一双强而有力的手揽住她,让她免于用额头和陶马接触而破大财的倒楣情形。 她缓缓的抬头,嘴巴惊讶的变成一个o型。 好高的男人!她自己起码也有一六○公分,这男人倒比她高出一个头还不止。让她看到发呆的,还不只是高而已,那一脸和煦与温柔,满身的书卷气和淡淡的忧郁,让他温和的笑脸,像是微飘着云的春天。 不是说帅到什么程度。只是,这样好气质的男人,在她的圈子里是永远看不到的。 而且,她梦想的就是这样温和的、喜爱小孩和家庭的男人。 看外表是不准的。她自我警惕起来,有礼而防备的站直身躯,“你好。你是盛先生吧?谢谢你,谢谢。”她伸出小小的手,和他握了握。 “不客气。嗯……你是薛小姐吧?你……”他有些疑惑的看着她,“我觉得似乎很面熟……” 乔夫人倒是吓傻了。她明明记得不是把这两个人配对的……她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祥感,但是人都来了,现在还能怎么办? 她强自欢笑,“嘉斓,难怪你会觉得面熟。她就是现在最红的女明星薛雪涛……” “……的助理!”女孩赶紧接下去,向满脸愕然的乔夫人使了个哀求的眼色,“我是薛小姐的助理,我也姓薛……” “我知道,薛山红,对吧?”嘉斓微微一笑,山红有点被他阳光似的笑容弄得晕陶陶,“这是个很美的名字。” 山红的脸倒是红了起来,“……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她的声音小小的。 “哦?为什么?”他好脾气的问,“满山遍野的小红花,我觉得很可爱呀。” “……不是那么美丽的意象。”说到她的本名,就有满肚子的牢骚,“……我妈生我的时候,很迷一部老片子,叫做“血染雪山红”。所以才把我取这个又俗又有力的名字。” “呵,”他又笑了,啊,他一笑,像是空气充满了春天的和煦,“但是,学写自己名字的时候,笔画不多又好记,你比许多小朋友幸运呢……”他顿了一下,有点尴尬的,“对不起,职业病。我是小学老师,所以……” 两个人絮絮的交谈起来;乔夫人向跟在雪涛身后,慢吞吞地走过来的助理偷偷招手。有气无力的助理挪到她身边,乔夫人一把抓住她,“小乔,你倒是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 “嘘……姑姑,小声点。”小乔和乔夫人咬起耳朵,“本来雪涛要早点来跟你套招的……只是你知道我们那部戏的男主角……唉,我都不想说他了。雪涛说,她不希望相亲对象知道她是女明星。” “为什么?”乔夫人很不开心,“我在资料上却注明她是演艺人员了……” “所以她才说自己是助理。”小乔抢了乔夫人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下去。 “所以她打扮成这个样子?!”她不禁头痛起来,“老天,她的歌迷影迷会说什么?变成一副土里土气的乡下土包子样……我的天哪……” 这种欺瞒怎么可以继续下去?她的正直不允许。正想插嘴揭穿,山红和嘉斓却聊得非常愉快。 乔夫人认识这个在演艺圈挣扎求生的小女孩已经很多年了。她与雪涛的老板陈豪是小学同学,陈豪常带着雪涛出现在各式各样的宴会上,往往会遇见。她私心也疼爱这个自律甚严,从不闹绯闻的小女孩。所以,陈豪要她帮雪涛找个对象相亲时,她也费尽苦心的找到一个同圈子的如意郎君。 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那个天王巨星居然变成现在这个内向沉默的盛老师。让她更惊讶的是,不知道替盛老师安排多少次相亲了,他总是沉默的喝着自己的咖啡,眼观鼻,鼻观心,像是在相亲会场就要悟道了。 现在他却和雪涛聊得这么开心,笑得这么温柔。而在萤幕前总是高贵典雅、冷若冰霜的明星薛雪涛,却像个小女孩似的,发出打从心底开心的笑声。 唉,这叫她怎么说得出口? 只是一迟疑,错过了开口的机会。况且,看他们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的模样,更不知道怎么说了。再说,他们两个哪需要她这良媒开口?自己的话都说不完了,她只能闷着头喝茶。 小乔干脆把折扇拿出来,煽啊煽的,煽得她都想睡了。 若不是手机的声音震天的响起来,她说不定睡着了。小乔尴尬的把手机拿出来,只说了几句,脸色苍白的说了几声是,“雪涛……导演说……” “雪涛?!”山红恶狠狠的瞪她一眼,更让小乔欲哭无泪,山红咬了咬牙,露出温和却带杀气的笑容:“……好吧,雪涛小姐有什么事情?” “导演要重拍刚刚那场戏,听说是男主角要求的……雪涛……咳,雪涛小姐要我们俩赶紧回去拿剧本给她。”小乔抹了抹汗。说谎不是我的专长哪! 那个王八蛋!山红在心里破口大骂。那场吻戏他想演几次?本姑娘早就看那白痴不顺眼很久了,偏偏骂不跑、打不退,只长了张人的脸皮,根本是婬兽学园里的怪物转世。 “对不起,盛……我可以叫你嘉斓吗?”她满眼恳求,跟演艺圈那群妖魔鬼怪比起来,眼前的男人宛如纯洁的天使长。 “我也叫你山红吧。”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是那么的令人动心。“快去吧。要不然,薛大小姐要发脾气了。女明星总是这样的……” 她愣了一下,“呃……薛小姐的脾气其实不错的。” “……你真是个好女孩。”诚挚的眼神里有种心疼,“不知道暗地里受了多少气,还这么为上司着想呢。实在不该这么说,作为一个教育工作者……但是,我的确非常讨厌那些收入和付出不成比例的所谓明星。我不该批评你老板的。”他苦笑了一下,“只是我个人偏见。” 山红的脸苍白了一下。“……没关系。” 看她这么难过,嘉斓倒慌张起来,轻轻抚着她的脸,“没事吧?我很抱歉……只是……我对演艺圈的人不太有好感……当然不是指你。”他笑笑,“你是很认真的助理。” 被他轻触过的地方好像着火了。从来没脸红过的她,整个脸几乎烧起来。“我、我、我真的得赶去摄影棚了!” 她跑了出去,又跑了回来。“电话!我还没跟你留电话!”她又期待又害怕,“你……你愿意留电话给我?还是说……”她突然彻底的难过起来,“因为我是演艺圈的人……” “不是这样的。”他微笑的抚慰她,“因为你有工作要忙。我打算等等跟乔夫人要你的电话,好跟你连络……”他很难得的有些羞赧,“总觉得今天的会面太短了些。下次希望……” 你们还记得我这个媒人存在呀?乔夫人摇着小乔的折扇,没好气的想。 “一定!绝对的!一定!”她激动的找笔,看她那样可爱又慌张的样子,嘉斓觉得她实在太惹人疼了。他掏出上面画着烤焦面包的可爱记事本,“这本来是要送小朋友的礼物。”他掏出笔,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就送你吧。我能知道你的电话吗?” 她呆呆的报了自己的电话。从来不知道,给电话的时候不会满心厌烦,反而高兴得心脏都要爆裂开来。 “不用抄了。”他笑笑指着自己的头,“我已经牢牢的记在脑海里。去吧。认真工作的你,真的像是可爱的山茱萸呢。” 他喜欢我?他是真的喜欢我吧?“我马上去工作!我会记得你给的鼓励的!小乔,我们走!”她像是火战车似的跑出去,小乔苦着脸让她拖着。 “……不搭计程车?塞车?不会吧!天啊——雪……山红!你要这样跑到捷运站?我会死的——”小乔一路惨叫的被拖走了。 凝视着她的背影,嘉斓笑得这么温柔。“表姊,谢谢你。”乔夫人这个一表三千里的表弟,温柔的向她道谢,“若不是你坚持,我还真找不到这么有精神又可爱的女孩。想想,我们的生活圈完全没有交集,若不是你……我们可能永远相见不相逢。” 毁了。乔夫人悲惨的想。“……我说嘉斓啊,”她开始为未来找退路,“我只负责介绍你们认识,将来如何,我可是管不着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知道吗?” 未来发生什么事情,可不要来拆她的招牌。 “那当然。”他奇怪表姊为什么这么凝重,回头一想,大概是他之前相亲的表现太差劲了,难怪表姊生气。 “我会好好珍惜她的。”他的心底泛起柔情,为那个穿着白衬衫牛仔裤,戴着大眼镜又精神奕奕的小女生心折了。她多么像个纯真的小孩子呀。 “但愿如此。”乔夫人沮丧的回答。 *** 回到摄影棚,雪涛已经松开麻花辫,也拿掉眼镜,那个让千万歌迷影迷狂恋的薛雪涛又回来了。同样淡漠却雍容的笑,正忍耐着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即使造型师弄痛了她的头发,她也只微微皱皱眉,却还是那种静然的微笑。 她很少说话,总是带着一股理智的距离感。但是她对工作人员一向敬重,已经是超级偶像明星的她,很懂得待人处事,所以,在遍地流言的演艺圈,她是少有的白莲。 从颜日升的眼中看起来,这朵出道五年却气质清新高贵的白莲花,是他一直渴望攀折的对象。 他用炽热又专注的眼神拚命电她,哪知道她居然无动于衷。 哼!私底下她一定又无耻,只是在他不知道的角落而已。 好不容易有了跟她演对手戏的机会,他仗着自己是当红偶像小生的地位,逼迫导演让他跟雪涛多些火辣辣的对手戏。 导演其实是为难的。说真话,他不想让雪涛不舒服,但是也不想让颜日升这个有名的小人毁了他整出戏。虽然是偶像电视剧,他还是希望能拍出日剧淡淡的美感与风格,说到底,导演也是个有理想的傻子。 颜日升虽然是小人中的阴险小人,但是他也是目前寥寥可数,还算能演戏的小生。 烦恼再三,他还是私下跟雪涛的经纪人沟通。雪涛的经纪公司很保护和重视这个演艺生命恐怕可以再延续十年八年的国民美少女,也不愿意让她委屈,再说,“向艺经纪公司”在演艺囿可说是赫赫有名,陈老板从雪涛出道就挂名她的经纪人,怎么说都很棘手。 他们当然是拒绝了。 好吧,大家都难惹,导演只好模着鼻子去找雪涛谈。还没跟她合作前,虽然听说她敬业,却没想到她敬业到这种地步。 静静的听完导演结结巴巴的苦楚,又把剧本看了两遍,“导演,吻戏没问题。”她淡然的一笑,“我不能一辈子演清纯无知的少女。但是床戏可否模糊带过?我还没有这方面的准备。” 导演很感激,但是也对她有淡淡的愧疚。说到底,他不敢得罪小人,只好委屈君子。 像这样硬把她调回来补拍吻戏,他也不是不知道纯粹是颜日升的卑鄙龌龊手段。但是相对于他这个新手导演,面对气焰高涨的当红小生,他又能怎么样? “要清场吗?”他小心翼翼的问雪涛。 “不用。”众目睽睽,他总不会太过分吧? 强忍着满心的厌恶,她让自己融入角色,真是太恶心了,能不能早点结束?她僵硬的撑远一点,不想让颜日升太接近。 没想到颜日升猛然一用力,将她的头粗鲁的压过来,吻戏通常也只是嘴唇接触而已,这家伙居然用舌头硬要撬开她的嘴…… “哇——”的一声惨叫,颜日升捂着嘴蹲下来,雪涛的脸全白了。嘴角流出一丝血丝。 “对不起。”她也捂着嘴,冲到垃圾桶边开始大吐特吐。 “那个贱婊子几乎咬断我的舌头!”颜日升含糊不清的大叫。 活该。摄影棚的人心里一致的说了这么两个字。不过,工作人员还是假意的过去安慰了一下,“哎呀,人家雪涛的初吻都献给你了,只是颜老大您有点太入戏,雪涛吓坏了嘛。瞧,人家吐成这样,你也体谅一下……” 什么最性感小生嘛,人家可可爱爱的小鲍主,一碰到你的猪嘴,当场就反胃了。 “我看,过些时候再重拍吧。”导演拍拍他的肩膀,很虚伪的说,“现在也不能拍了嘛。我们先跳过这段,以后,以后一定补拍,好不好?等老大的舌头痊愈了……” “我不拍了!”他的舌头不但肿起来,还不断的尝到血的味道,“什么烂戏,我不拍了……” 雪涛吐到没有东西了,擦擦嘴,“对不起,再来一次吧。”她对颜日升露出歉疚的微笑,“我只是吓一跳,实在很抱歉。” 看到她落落大方的笑容,颜日升的经纪人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啊,对不起。”经纪人赶紧缓和气氛,“我们家日升就是太入戏了。误会嘛,都是一场误会。改天拍,好不好?我先带他去给医生看看……” 雪涛的笑容维持到家里才崩溃,她冲进房间,把门锁起来,边捶枕头边骂:“那个死王八蛋最好咬舌自尽算了!叫我代劳我都觉得恶心!真是太过分,太过分了!没家教没修养没脑袋色鬼白痴王八蛋……”她尽情发泄了将近十分钟,外面的小乔只能无奈的等着。 “雪……山红!你的电话。”小乔敲着她的门。 “我不接!”她吼了起来。 “是盛嘉斓先生打来的。”小乔没好气的说。 本来紧紧反锁的门居然芝麻开门了,她一把夺过电话,声音变得如此甜蜜,“喂?” “我是盛家斓。”他有些歉意的,“我打扰了你吗?” “没有,没有。”她一面揩着颊上的泪滴,“你真的打给我了!我好高兴……” 她的喜怒真直接。嘉斓在话筒那边笑着,越来越喜欢这个没有心机的女孩。听到她吸鼻子,有点担心的问,“怎么了?感冒了吗?” “没……没什么……”正愤怒伤心的她一听到嘉斓关怀的口气,本来快停的眼泪,忍不住一滴滴的滴下来,“工……工作总是会有点不顺利……我……我很快就会好了……”哇的一声,她居然大哭起来。 “嗳嗳,乖,不哭喔,哭会伤身体。”他像是在哄小朋友,“可怜……一定受了很多委屈……” 她哭得更大声。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懂事坚忍,虽然嘉斓什么都不知道,却会怜惜她,静静的听她哭。 “好了,今天哭这么多就好了。剩下的睡醒还想哭,再哭吧。”嘉斓还是非常温柔的,“礼拜天我们去走走好不好?” 他约我欸。山红心里涌起一阵甜蜜。这个第一眼就觉得感觉很赞的男人,会不会是她的真命天子?“去哪里?”她既期待又害怕。 “动物园。”他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我只是个无聊的自然老师,实在不知道该约女孩子去哪里才好……” “我去!星期天吗?我去,一定去!”她完全不顾小乔在旁边抹脖子哀求,只觉得心花朵朵开,“我喜欢动物园!我还没去过呢。” “没去过动物园?”嘉斓有些愕然。 “呃……小的时候我们家境不好……长大以后就不好意思自己去……”她急于撇开不愉快的童年,“我会准备便当的!三明治可以吗?” 没去过动物园怎么算有过童年?嘉斓对她的怜惜又多了几分,“……我最爱吃三明治了。你怎么知道的?” 山红笑了起来,小乔却看呆了。她跟在“薛雪涛”的身边三年,还没看过她笑得这么美过。其实她把妆都哭糊了,头发乱七八糟的。但是她美丽的脸庞,却出现少女般温柔的绝美。 她的老板……真的恋爱了呀?真的有一见钟情这种事情!天啊…… *** “小学老师?喂,乔瑛,到底怎么回事?”陈豪听了小乔的报告,满月复疑惑的打给乔夫人,“你不是说要找个门当户对、同圈子的如意郎君给我家山红?为什么……” “这是有很多理由的。”她顺口敷衍着,已经找到乱点鸳鸯谱的元凶,那三个元凶正在她旁边流着泪抄金刚经。“小学老师有什么不好?人正正经经的,长得又斯文。钱是赚得少了点,但是维持一家温饱也没什么问题。你到底嫌什么?” “我没嫌什么。喂喂,乔瑛。我疼山红可是比自己女儿还疼爱……” “你又没女儿。”她忍不住吐槽从小吵架到大的老同学。 “我要你提醒?”陈豪没好气,“就是没儿女,所以才把山红当自己孩子来疼!好歹她也二十五岁了,不赶紧找个好对象……” “……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昨天我看报纸,发现“薛雪涛”刚过二十岁生日?”这家伙真是个诈欺犯。 “她看起来又不像。”陈豪一点自责的味道也没有,“现在说她十八岁还是有人信的。演艺圈瞒个十岁八岁年纪算什么?不提这个了,山红真的该嫁了。圈外人总是对演艺圈的人好奇憧憬或厌恶。还是跟同圈子的人交往结婚比较好啊!门当户对还是有它的道理在。你怎么随随便便……唉,听说山红认真了!如果那个男人是玩玩的,你叫山红怎么办呀?” “我会介绍玩玩的烂男人吗?我就不曾把你介绍给任何人!”乔夫人本来是不悦的,但是看他这么为山红着想;心底突然柔软起来,“……不过,现在就说不定了。你这么为着山红,像是疼自己女儿,而不是把她当摇钱树,坦白说,我很感动。” “你胡说什么?”这个演艺圈呼风唤两的大哥大晒黑的脸涌起一阵淡淡的红晕,耳朵都红了,他慌慌张张的,“谁跟你说这个?总之,山红好就好,媒人礼少不了你的。不好的话,当心我跟你掀桌!” 他匆匆的挂掉电话,耳朵火辣辣的感觉退不掉。 其实,他的动机才没那么高尚。当初见到二十岁的山红时,只觉得她这样稀有的高贵纯真的美貌,可以让他赚到很多钱。当时在寿司店打工的山红,穿着简单的和服浴衣——寿司店员工制服——让人想到高雅的荷。 一个日本公主似的美少女。 摧毁这样的纯洁,对他这个坏蛋来说,实在是种诱惑。他擅自隐瞒了她真实的年龄,利用她养家的沉重负担,将她拖进五颜六色,染缸似的演艺圈。 扁凭她的美貌,就可以轻易的走红。他在演艺圈超过三十年,已经见遍了各式各样的堕落。再纯洁的女孩子在这个染缸里,多重复染的结果,总是变得漆黑,连灵魂都沾染着毒药的气味。 她不该例外。 但是,她却不是这样的。即使进入演艺圈,她知道自己的歌喉和演技都很烂,却比别人努力许多倍,教她的老师都讶异起来。他们不相信有人可以努力到这种地步,即使睡眠中,她还是带着耳机,一遍遍的听着老师指定给她的功课。 有回他想趁山红睡在他家的时候侵犯她,悄悄的走进她的房间,她半睡半醒的哼着歌。发片到现在已经半年了,她却砥砺着自己,唱着第一张专辑的歌。 以为她睡着了,她含含糊糊的又念起台词,那是她第一部连续剧。现在的演员谁背台词呢?大家都看大字报算数。 “干嘛背台词?有大字报。”他满腔的肮脏念头抛到九霄云外,有些悲哀却亲切的看着这个满二十岁,却像十几岁少女的孩子。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跑。她太累了,脑子糊成一团,“……我很笨。看大字报我会忘记怎么做表情。我得……得把台词背下来……”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像是在问她,其实也在问自己,“你已经红了不是吗?薛雪涛已经红遍半边天了。” “假的……那是假的……”她困倦的无法聊天,“我什么都不会,将来不会有人要我……我还要更努力一点……更……在有人要的时候,我不可以……现在不能睡觉……妈妈……我不要妈妈那么辛苦……” 再唤她,只剩下均匀的鼻息。 将她胸口压着的剧本轻轻拿走,帮她把被子拉高,盖好。他的鼻腔有股强烈的酸涩感,强得让自己讶异。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山红的经纪人。默默的推着她,看着她光明灿烂的往上走,成了艺坛难得一见的闪亮星星,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骄傲的感觉。 如果不是自己的身体……他打开抽屉,看了一眼让人毛骨悚然的健康报告,如果不是自己活不久了,他想要一辈子守护这朵雪白的莲花。 山红的爸爸和哥哥是两个混帐吸血蛭,这些年如果不是有他在,山红不知道会被拖累到什么程度。他们也只怕自己而已。 如果我死了……他希望山红已经嫁出去,有个名正言顺的丈夫保护她。 山红唯一敬爱的母亲过世,她虽然悲痛欲绝,但从某方面来说,她也自由了。 她终于可以恋爱结婚,不再被那个可悲的家绑住。虽然那个可悲的家也激发了她的潜能,让她拚命努力到现在。 不过,山红就是山红啊……虽然渴望自己的家庭,她却坚持要到合约给束才离开。 但是,我的身体还能拖过两年吗?陈豪悲惨的笑笑。 为了山红,说什么都要拖下去的。他这罪恶的一生,唯一能够觉得安慰的小小白荷……就算拖到骨肉糜烂,他也得维持这口气。 那株高雅的白荷,不容许任何人玷污。 第二章 “你这个不良老师,又躲在这里做什么?”六年级正是不大不小的年龄,眼前清秀的小男生叉着腰,凶着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就是有点好笑。 嘉斓苦笑着,正要把烟拿下来,却被他一把抢下来,一脚踩熄。“还抽!再抽肺都要变黑啦!你是老师欸!怎么可以做这种不良示范!”他摇着食指。 “唉,所以我才躲在围墙边抽呀。”嘉斓溺爱的揉乱小男生的头发,“午休时间你不睡午觉,跑来这里晒太阳?” “我是纠察队。”他很神气的指指臂章,“所以……你也别在这里残害身体了!”语气这么凶,掩饰着浓浓的关心,“老师,你今天怎么心不在“马”?” “心不在焉啦!老天,叫你好好念书不念书,“马”和“焉”都请错。”嘉斓抬头,看着这样亮艳的好天气,“朱汉霖,要不要打篮球?” “我是纠察队!”他转身过去,拚命抗拒诱惑。 “我是老师,比你大喔。”嘉斓揽住他的肩膀,还是小六的男生,身高已经将近一百六十公分了,高度似乎跟山红相当呢。他的眼神柔和起来,“要不要打篮球?” “老师打得过我吗?”他们一大一小,就在篮框下斗起牛来。 盛老师是翡翠国小有名的好老师。他教自然,也教体育。学生都认识这个身材很高,总是笑咪咪的老师。 既然在国小,长相又不错,小学未婚女老师又多,为什么没有扑上来,沦落到得相亲认识女生呢? 说来说去,都是他骨子里那股孔子气害死了他。他万教不信,就信了孔老夫子。信也没关系,他偏偏把“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当成最高准则,“教育英才”奉为终生目标,才刚到这所学校的时候,就把人家女老师骂哭了。 他的青筋都爆了出来,眼睛瞪得老大,“这小孩有什么罪过,得让你用这种手段对待?”他指着被孤立在门口坐着的小小孩,“他才二年级欸!为什么要坐教室外面?” 女老师很厌恶的看看浑身脏兮兮、身上飘着臭味的小孩子,“这是我的班级,盛老师,你未免也管太多了。” “管太多?你是不是老师呀!师大教你什么?你以为老师就是一种职业,一个金饭碗?如果要金饭碗,拜托你不要误人子弟好吗?” 女老师被他骂得无可辩解,哭了起来,“……你……你那么大声做什么?小朋友嫌他臭,不肯跟他坐,我只好叫他坐到教室外面啊。你凶我干嘛?又不是我喜欢教到他的!什么钱都不交,通通都是我垫的欸,我已经这么委屈了,你还骂我?是他自己脏兮兮的……” 他们争吵的声音引得校长都来关心,女老师们也你一言我一语的围攻嘉斓。 “哎呀,年轻人总是比较有理想,”校长是个好好先生,赶紧打圆场,“不过杨老师,你让小朋友坐教室外面,总是不太好……” “校长,你怎么这么说?!”女老师们又同仇敌忾的围攻校长,他都快招架不住了。 “好啦!”嘉斓暴吼起来,现场一片寂静。 “校长。”他气势汹汹的转过头来,校长吓得要死,“什……什么事?” “这孩子……转到我班上吧!”他低头问那个满眼不屈的小脏男孩,声音变得这么温柔,“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从一年级就被怀疑是自闭儿的小孩,抬头望了望这个为他发雷霆之怒的老师。 “我叫朱汉霖。”他的声音坚定清亮,让所有的人都吓一跳。 “好,朱汉霖。以后你就是我七班的学生。书包收一收,就跟我走吧。” 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带走了那个小孩子。就这样,他被全校的女老师敌视了。 嘉斓牵着朱汉霖回到教室,全班的小朋友看着不上课冲出教室暴吼的老师,人人瞪着眼睛。只有向来凶悍聪敏的班长举手,得到嘉斓的允许,她鼓起勇气站起来,“老师说,不可以吵架,你却跟杨老师吵架。” “那是因为她对朱汉霖……”一时说不出话来,全班都看到老师突然发红的眼眶,班长手足无措的站着。 “对不起。老师的确不该这样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位是转来我们班的朱汉霖。大家要跟他作好朋友。”他看看矮小的朱汉霖,指定了讲桌前的第一个位置给他。小朋友热热闹闹的往后挪一个位置,朱汉霖刚好跟班长坐隔壁。 “我们继绩上课吧。班长,请坐下。” 看见他没带这堂的课本,虽然这位新同学身上飘著令人不舒服的味道……班长还是很勇敢的把课本挪过去一点,分他一起看。 这个时候,沮丧的嘉斓,突然发现他所做的一切不是都没有价值的。 因为老师和班长带头对新同学好,其他的小朋友也热心的提供了汉霖没有的橡皮擦和垫板,还有人大方的借他玩gameboy,放学再还就可以了。 放学以后,全班开开心心的到外面排路队。所有的小朋友都被接走了,只有汉霖寂寞的望着空荡荡的马路,嘉斓默默的陪着他。 “家里没有人来接你吗?”嘉斓拍拍汉霖的肩膀,见他默默的摇头。“没有人在家。” “哈哈……老师肚子饿了。”嘉斓路下来,和不说话的汉霖互相注视着,“你饿不饿?汉霖?” “我自己回家。”他抬头,眼中有种冷漠的早熟,“我会。”他亮了亮钥匙。 嘉斓点点头,“但是一个人吃饭很无聊。跟老师一起吃,好不好?” 他迟疑踌躇了很久,才怯生生的牵住一直伸着的大手。而在同一时间,眼泪就这么掉下来。 不管被杨老师怎样骂、怎样打、怎样忽视的小小孩,从来不掉一滴眼泪,却为了牵住一只手,哭了。 “乖乖。”他拍拍小小孩的头,“来吧。老师带你去吃饭,买套换洗的衣服……” 他带着小孩吃完饭,教他怎么洗澡,中间不断的打电话到汉霖家里,却没有任何人一安。 他默默的帮汉霖洗好衣服,听着烘衣机令人安心的声音,汉霖已经睡着了。 一直到这样过了三天,汉霖的母亲才气急败坏的跑到教室。“我要告你诱拐小孩!” 嘉斓在心里从一数列十,才能和蔼的面对汉霖的母亲,“汉霖不就在这里?就快下课了,朱太太,等等我和你谈好不好?请你先到会客室等我。” 她生气的牵起汉霖,“不用了!我现在就去报告校长,你这个变态老师!” 汉霖甩开她的手,她更不知所措,厉声的吼:“朱汉霖!” “朱汉霖,乖,先跟妈妈去校长室吧。”嘉斓叹了口气,“等等老师一定会去的。” “老师!”他抓住嘉斓的衣服,哭了起来。 他实在还是个小小的,才八岁的小小孩呀。“我一定会去的。” 下了课,走到校长室门口,朱太太还在破口大骂,汉霖头转一边,神情很倔强。 “我要告你诱拐小孩!”朱太大看到他,跳了起来,还是同样的一句。 “我要告你虐待小孩!”嘉斓终于忍不住了,“你到今天才发现小孩不见?我打了三天电话,还在你家门口和信箱里贴纸条,为什么你今天才发现?你倒说看看,将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丢在家里,你到哪里去了?我倒是很想知道你的理由,就不知道你的理由能不能让我信服!” “我……我……我以为他爸爸会在……”朱太太被骂得心虚了起来。 “哦?那你到哪去了?为什么丢下这么小的小孩?”嘉斓的火气仍然很旺。 “我回娘家了。”她的眼眶滚着泪,“我……我再也受不了了……他……他居然迷恋别的女人……我以为……以为汉霖在家里,他就不会去女人那里……我怎么知道……怎么知道他根本不管这孩子……不管我们家……”她嚎啕大哭起来。 “那是你们的事情。”他的声音很冷酷,向来温柔笑脸的盛老师,脸孔像是结了严霜,看起来非常阴沉,“你们生下他,对他就有责任。随便你要告什么,我要带汉霖回去上课。”撑着门框,他回头严厉的说道:“你们这种人,根本不配当父母!” 不管朱太太在校长室哭得惊天动地,他还是硬着心肠带走汉霖。 放学的时候,朱太太胆怯的接近汉霖,看到嘉斓,却停下了脚步。 “老师,我要回家。”汉霖早熟的对嘉斓笑笑,“妈妈没有我……不行的。大人真没用。”他笑得很开朗,“但是老师不一样。明天见。” 他向母亲的方向跑去。 *** “一转眼,你也六年级啦。”汉霖一直都是他班上的学生,一想到他快毕业了,实在舍不得。 “再不赶快长大,我快受不了了。”汉霖咕嘟嘟灌着矿泉水。寂静的午后,刚刚打完篮球,清风徐徐,像是吹去心头的忧郁,“我爸妈终于要离婚了。从小二吵到小六,我真佩服自己。” “我还记得你小小的模样呢。好可爱,总是老师老师的……”他感伤起来,“现在却对我这么凶……” “说话不要像个变态老头!”可爱?害他的鸡皮疙瘩全体肃立。“谁叫你要抽烟啊?!你还是赶紧娶个老婆管你吧!都快三十的人哪!你到底要相亲到哪一年?” “哈哈——”嘉斓不好意思的模模头,“好像相亲相太多次了?不过,我可能遇到她了。” “什么样子的?”他兴奋的跳起来,“老师,漂不漂亮?是怎样的女生?”汉霖刚进入青春期,对恋爱有种朦胧的憧憬。 “很可爱,很可爱的女生。虽然是大人,但是还保有赤子之心喔!真像你小时候一样可爱……” 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汉霖用篮球砸了脸,“拜托!难怪那些女老师造谣说你是变态,这种看到小孩就流口水的模样,还真的满像的!” “你怎么这么说?!”嘉斓觉得很伤心,“我只是想当个好老师呀!” “对女朋友也上课?难怪你这么老了还交不到女朋友!” “说得好像很有经验似的……” “喂!” 上课钟响起,打断了他们半开玩笑的拌嘴。“我要去上课了。”汉霖跑开几步,嘉斓却叫住他。 “干嘛?”他回头。 “谢谢。”嘉斓笑起来总是眯着眼。 “老师不要神经神经的,这样会讨不到老婆!”他边跑边叫。 是该说谢的。当年若不是遇到小汉霖,说不定,他所有的教学热诚都会让这个制度磨损得一滴都不剩吧? 因为小汉霖振作了,所以,他当老师的这颗心,才被拯救了。 是该道谢的。他望着绿意蓊郁的操场,这么一会儿工夫,汉霖只剩下一个小点。 说起来,刚刚长成为少年的汉霖,和山红的轮廓有几分相似呢。大概是这样,他才觉得山红面熟吧? 要记得问问她,有没有这样一门远亲。 他第一次觉得日子过得这么慢,星期天居然还这么遥远。 *** 好不容易熬到礼拜天。前晚他打了三通电话确定行程,自己都觉得神经兮兮。本来担心山红会觉得烦,但是每通电话她都兴奋的声音发颤,让他觉得很感动。 “我去接你吧。”他提议,“虽然也是搭捷运……” “不不不!”山红跳了起来,弄翻了椅子,险些让脸蛋跟地球接吻,她狼狈不堪的站起来,“我会紧张!一定会的……”她掠了掠头发,万一被周刊社拍到,一切都毁了。“我们约在动物园的售票口好不好?” 他还以为女人都一样的娇惯,要人家管接管送呢。对山红的好感又多了一层。“好,明天见。” 币掉电话他又发现刚刚扯了太多闲话,忘了约时间。 “我忘了跟你约时间……”他又打去的时候:心里觉得很不好意思。 “啊,我本来打算一有捷运班次就去门口等……这次我不会迟到了!”她这么高兴,声音还发抖。 “这个……不用这样。”他笑了起来,真是太……可爱了!“我们约九点半好不好?” “好!我会准时的,一定!” 等他发觉自己又拨了电话时,暗暗叫糟糕。为什么我又无意识的拨了电话?我想干嘛? 他傻笑了好一会儿,“明天你会带便当,还是要出去吃?” “……我做了三明治。还有麦茶。”这次换她笑了,“怎么办?我好兴奋,天怎么不赶快亮呢?” 两个人握着话筒相对傻笑了半天,才依依不舍的挂电话。 看着山红满头冒梦幻七彩的泡泡,一脸茫然的笑,小乔觉得头痛的要命。 “雪涛!明明星期天还有三个通告!”她真是欲哭无泪。 “我早就拒绝了。”她把麦茶冰进冰箱,“以后星期六星期日我不接任何通告。” “我的小姐,哪有这样的?”小乔试着说服她,“拜托你,这三个通告都很重要,你刚发新片欸!就算是你,人家的综艺节目也不会因你而改时间录影的……” “那就算了。”她心情很好的呆笑,“反正那个自称台湾天王的低级男人,我早就不想上他的节目了。” “雪涛——” 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阻碍我的爱情之路。她坚定的握紧拳头。 我喜欢这个男人。活到二十五岁,她从未成功的恋爱过。国内人大多浮夸低级婬欲,光接近他们就觉得毛骨悚然。圈外的男人,要不就是想藉追明星夸耀的公子哥儿,要不就是刚有点好感,对方就退避三舍。 我的职业是艺人,不代表我得了大麻疯好吗? 她想要把握这个气质纯净如水的男人。 翻来看去睡不好,好不容易阖眼睡着了,一睁眼,才六点。 没关系,现在有捷运了。她蹑手蹑脚的打扮好,像是小偷似的溜出去。等大门关上,小乔才悄悄的打开门。 算了,妨碍别人恋爱的,恐怕不会有好报应。她苦恼的冲了杯牛女乃,纹尽脑汁思考推掉通告的借口。 *** 好久没在晨光中醒来了。她兴奋的坐在捷运木栅线上,初夏的阳光暖暖的撒在车厢里,空气里细尘在飞舞,闪烁着金黄。就像她飞腾的心情。 我……终于也能过正常人的生活吗?她对着自己微笑了起来。隔壁坐着的男孩看呆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戴着老土眼镜、绑着粗麻花辫的女孩心折不已。 一直到下车,他才自言自语:“对了,她看起来有点像薛雪涛。”哈哈,怎么可能?那种超级巨星出入都有座车,才不会搭捷运…… 她倒是不知道自己引起这样的注目,开心的走向动物园。七点多的动物园空空荡荡…… 所以她一眼就看到等在售票亭的嘉斓。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讲电话都从傻笑做开头。没想到见了面,还是先相对傻笑半天。 “你今天……好可爱。”嘉斓搔搔头。今天的山红穿着白t恤和背心裙,戴着草帽,衬着麻花辫,连大黑框眼镜看起来都这么的天真纯洁。 可爱?山红愣了一下,没想到……真没想到我也有被人家说“可爱”的一天!大家夸她美丽高贵有气质,其实都是误会一场。 美丽是母亲的功劳,高贵有气质是老板严厉勒令她不准多开口,凡事笑一笑就过去。连她那口标准国语都是正音班的结果。至于那些听起来很有涵养的成语和引经据典,不知道是夜里被逼着啃了多少书的苦功。 她几乎没有童年,少女时光都在打工,为生活挣扎,从来没有“可爱”过。 “从来没人夸我可爱……”她眼眶有点泛红,“原来滋味这么好……” “天,你身边的人眼睛怎么了?需要看眼科吗?”第二次见面就牵手,会不会太快了一点?还是保守些好了,他不想吓到她,“吃早餐了吗?我刚刚看到豆浆摊子,我们去吃点东西?” “我们有三明治和麦茶呀,不过,这是午餐。” “那就把午餐当早餐吃吧。” 不知道为什么,怎么样都有聊不完的话题。大半都是嘉斓说,山红听。他说起学校的事情,眼睛都会发亮。 “……你一定听腻了吧?”嘉斓有点歉疚,“我是无聊的自然老师,就只会谈学校……” “不会啊,我很爱听。”她撑着脸,“自然老师怎么会无聊呢?我最喜欢自然和生物了。我在家里种了很多花草喔,小乔总是抱怨,再这么种下去,得拨开草叶才找得到我了……” “真的吗?”他高兴起来,动物园的门开了,他无知觉的牵起山红的手,“下回我们去植物园。其实植物园还有很多珍奇的植物呢!来,可以进去了,我们会先看到红鹤喔……” 他牵我的手欸。山红的脸淡淡的红了起来。他的手很大,长年做实验和运动,手上有小小的茧和疤。但是这样粗犷男子汉的手,却让她觉得很安心。 等他意识过来,已经牵了好一会儿了。 我怎么这么冒昧?他心惊了一下。到底当老师当久了,总是习惯牵着小朋友的手。不知不觉就…… 不过,她的手,好软呀。让他意外的是,这双小手虽然软,上面却有点硬皮和粗糙。她过去的生活是怎样的呢?一定吃过很多苦吧? 想问她,又觉得太交浅言深。只好随便找话,“为什么这么早来?” “……因为我兴奋的睡不着。等我醒来,才六点,但是真的躺不下去了。哈哈,好像小时候要去远足的心情……”她的童年悲惨,也只远足过一次。是她辛苦的生命里,少有的甜美时光。 “……我也是呢。继续躺着也没意思,干脆出来了。”他的尴尬让动物们给解月兑了,“快看!红鹤!它的羽毛颜色和食物有关……看,有的单脚睡觉哩……走,我们去坐园车,走下来比较不那么累……” 到了鸟园,山红笑得很开心,“哇!那是什么?好大的鸟!头上一根羽毛也没有!还有鸡!真的是鸡欸……天鹅!看!天鹅……” 嘉斓一一为她解说,不到一会儿,他们的身边聚集了大堆的小朋友,张大著嘴,听着嘉斓生动又有趣的说明。 “叔叔,叔叔,”小女孩焦急的恳求,“我看不到,抱我!我要看,我也要看!” “玲玲!”她的母亲不好意思的道歉,“对不起……这孩子……” “没关系。”嘉斓将她抱起来,“看到没有?孔雀开屏呢。” “姊姊,姊姊,”另一个小男孩也拉着山红,“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小威!”妈妈更不好意思了,不过她的手里抱着更小的小孩,实在无力阻止。 “呀喝,”山红也把他抱起来,“很漂亮对不对?” 不晓得为什么,嘉斓像个小孩磁铁,把远远近近的小朋友都吸了过来,大家都充满惊羡的听着嘉斓有趣又生动的动物生态。 “呀,我还以为你是解说员!”等家长们发现的时候,赶紧不住的道歉。 “没关系啦,”他笑笑,“我是国小自然老师,这些事情很习惯啦。” “原来是老师。”家长们的眼睛涌起崇敬,“那,今天带小朋友来参观动物园吗?” 他看了山红一眼,“我跟我的女……呃……朋友,来逛动物园的。” “好可爱和气的女朋友呀。”妈妈笑眯了眼,“年轻人要加油呀。” 呃……要加什么油?他的脸都红了。 “我是你女朋友?”等参观的人走了,山红小小声的问。 “如果,你觉得太唐突,其实我……”他慌张起来,少年时对女人有着很深的误解,长大起来又一心献身于教育,他实在没有太多跟女人相处的经验。 “……你……你要想清楚,”山红期期艾艾的说:“因为女朋友……是很……是一种承诺。” “我、我……”这个时候结巴?亏他在校的时候还是辩论社的,结巴?“我以为,相亲以后,就是、就是已经有默契……” “没有说出口,人家怎么知道?”她有点赌气的别开脸。 “……我不会邀不喜欢的女孩子来动物园。”嘉斓镇静了些,“你是第一个跟我来的女孩子。” 她开始下意识的捏着裙摆,“……为什么牵我?” “因为我想牵一辈子。”他慌张的摇手,“我不是要你现在回答。因为我们认识还不久,但我是真心的希望……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的……” 她好久都不开口,害他不知道该怎么办。难道自己真吓到她了? “我是你的女朋友?”她抬头,满脸都是娇艳的红晕。 “是。”他又不安的问:“可以吗?” 山红没有回答,只是害羞的伸出手,让他牵着。 他才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居然憋气憋了好久。 *** “那是斑鸠啦,什么鸽子,笨蛋!”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他们俩的浪漫气氛,嘉斓好奇的转过头来张望着。 “喂,斑鸠就斑鸠,你干嘛骂我笨蛋?”这个凶巴巴的声音他也很熟欸。 “咦?”除了山红,三个人同时诧异起来。 “老师,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要去约会……”汉霖奇怪的看看他,又看看他牵着的山红,“老天啊,你不会约会约到动物园来吧?你到底有没有常识呀?连小学生都如道……” 嘉斓赶紧打断他,“怎么?你和凤月这么好?小学生恋爱是不可以的喔。” “谁跟他(她)恋爱啊!”两个人异口同声,凤月将手一叉,“我听说他连动物园都没来过,觉得他很可怜,所以才陪他来的。” “喂!是谁说国中生逛动物园很蠢,要趁还没毕业前再来一次啊?还不是你吵着自己来不知道路,是我可怜你才带你来的欸!”汉霖不肯饶人。 “让女生一下会死啊?!”从小一当班长当到要毕业,凤月还是凶巴巴的。 “女生了不起啊?女生就免死金牌啦?!”汉霖又吼了回去。 “你是不是男人啊dyfirst懂不懂啊?” “我是男孩子,不懂那种无聊的故作姿态!” 两个孩子吵得很开心,山红悄悄的问嘉斓:“你的日子都这么热闹吗?” “我的班上有四十个学生呢。”他轻叹一口气,“现在不过是二十分之一的热闹而已。” 嗯,结论是,嘉斓的脾气,的确很好。或许跟身为老师的修炼有关。 第三章 他们牵着手,走到动物园门口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搭建起平台,扩音器的声音震耳欲声。 “是小魔女的新歌发表会欸。”凤月眼尖,一眼就看到了。 “你要过去看吗?”汉霖满脸的嫌恶,不过凤月要去的话,基于多年好友的份上,他还是会去人挤人的。 总不能放个女孩子去人群里乱挤吧?有些会混在里头。 “啧,都是小孩子。”凤月撇过头。她虽然长得清丽娇女敕,个性却大刺剌的像个男生,“那有什么好看的?唱得那么差,拔尖嗓子像是救火警铃。说起来,我还比较喜欢薛雪涛的歌。” 一听到自己的艺名,山红整个心都揪紧了,偷看嘉斓,却发现他意外严肃的望着舞台。 “拍子不稳,坦白说,薛雪涛的唱歌没有什么天分……”汉霖接了下去,两个人又异口同声,“但是她的歌有表情!” “对嘛,声音表情也很重要……” “比那种只会鸡猫子喊叫骗小孩钱的什么魔女好多了……” “我都一样的讨厌。”嘉斓冷冷的说,“假日的动物园人本来就多了,又多了这些追星族胡搅乱搅的,有没有替游园的人想一想?会有小朋友走失的!艺人就是这么自私自利,只顾自己好!” ……他对艺人有这么深的偏见?!山红的脸苍白了起来。 不能说,死也不能说。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他发现自己就是“薛雪涛”。 “老师,你这是偏见。”凤月仗义执言,“我就住在薛雪涛家的附近,虽然很少看到她,但是她很有礼貌欸!上次我还看到她在扫楼梯间,因为她没空跟邻居轮班打扫公共区域,只好半夜和助理一起打扫。怕练歌会吵到我们,她都一大早跑去河堤边慢跑兼开嗓。是个很和气的人,你怎么可以把所有的艺人一视同仁?!” “你这个凶巴巴的个性怎么都不改?”嘉斓可怕的表情消失了,笑嘻嘻的,“我才说两句,你说了一卡车。饿不饿?老师请你们吃午饭。” 两个故作持重的孩子欢呼了起来,山红望望还没逛完的动物园,“不逛了吗?” “不了。”他的微笑带点鄙夷,“吵成这样,逛也没心情。下次再来吧。” 虽然他的笑容宛如旭日,但是,山红的心,却灰暗的很彻底。 *** 回来以后,她一直闷闷不乐。 “怎么了?”小乔发现她根本没把行程表听进去,关心的问,“今天约会不顺利?” “很顺利。他是比我想像更好的男人。”山红黯然神伤,“博学多闻,对孩子又亲切。他真心的喜欢孩子喔。我觉得,如果有这样的爸爸,小孩子一定是非常幸福的。而且,他对我很温柔,非常非常温柔……”她的声音哽啊起来。 “那,为什么这么不开心?” “……他讨厌艺人。而且是非常讨厌。”她望着自己的手,“讨厌到恨不得把他们全数消灭的地步。我绝对不能让他知道,我就是他最讨厌的艺人。” 小乔呆了呆,“这种事情怎么瞒得住?时日一久,总是会拆穿西洋镜的。如果等感情深了才……还不如趁现在还没陷下去的时候,赶紧坦白算了!你已经是“薛雪涛”了!这是终生也不改的事实呢。” “很快就不是了。我答应陈董,两年。这两年我一定要拿到金钟奖和金曲奖,光荣退休。退休以后,薛雪涛就会消失了。我会回到薛山红的身份,永远都是薛山红。”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要趁这两年跟他好好相处。让他了解真正的我。就算将来他发现了,也不至于把我们所有的记忆都一笔勾消吧?我要办到,我一定要办到!” “但是,山红……”小乔想劝她,却不知道从何劝起。 她紧紧的抱着抱枕,“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知道,我都知道。”她的指尖用力到发白,“但是来不及了……我已经陷下去了……本来,我只是单纯的想找个人嫁,现在却比这样单纯的理由还复杂多了……”她望着嘉斓送她的烤焦面包笔记本,“他说我可爱。他打从心里单纯的觉得我这个人可爱。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 小乔轻轻的拍拍她,口拙的不知道怎么安慰。山红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落泪,对自己也不例外。 但是这种不流泪的凄凉,反而让小乔更难受。除了默默的握紧她的手,什么也没办法做。 *** “雪涛,你嫁人去吧。”陈豪望着来探病的山红,“够了。什么合约都不要管了。我主动替你解约。你就嫁人去吧。” 正在削苹果的手停了下来,她笑了笑,继续削下去,“我答应你拿到金钟奖和金曲奖才退休的。” 他嘴唇动了动,小乔的报告让他万分心疼,“……这样是不对的。既然遇到合适的人,就赶紧嫁掉了。演艺生涯本是梦,你也并不留恋,不是吗?你……” “我答应过你。”她很坚定。对于这个一路扶持的老板,除了感恩,还有一种孺慕。她的父亲从来只会喝酒赌博,回来只会向妈妈和她拿钱。这个在媒体争议颇大,与黑道渊源颇深的“大哥”,反而让她有“父亲”的错觉,“陈董,我从不轻诺的。难道你要让我一点原则也没有?” “就算你拿到,我也看不到了。”他对自己的身体己经感到非常绝望。 “胡说!”她生气起来,一下戏她就冲来了,脸上的妆都还没卸,让她看起来更冷艳,“陈董,你怎么可以不守约定?只要好好接受治疗,你不会有事的。” 山红知道陈董对她宛如子女,他一直渴望“薛雪涛”能在瞬息万变的演艺圈,留下一则传奇,她怎么可以不全力以赴?“我很认真的背剧本和练歌,这次你替我争取到的演出机会,我会努力,会很努力的!导演也说,我们很可能可以用这部作品拿金钟奖呀。你答应跟我一起领奖的。你答应过的。” 看他万念俱灰的样子,让她害怕了起来。她已经失去了母亲,不能失去这个心灵上的“父亲”。她急于找对象,也是希望让这位“父亲”安心。 “你答应过我吧?陈董?”她恳求的握着他冰凉的手,“你答应过我的,对不对?” 陈豪这个嚣张怪诞的硬汉,居然眼眶开始湿润了。“山红,你是好孩子。我是答应过你的。”一定要撑到那天,绝对。 为了她宽慰的美丽笑容,说什么也要撑到那天。就为了那无价的笑容,原本不愿意动手术的他,终于点头了。 *** 但是,关于病、关于手术,他都没让山红知道。他推进手术房时,山红正在开拍新戏的摄影棚。 剧本果然张力十足,演员的确是一时之选。但是太优秀的演员,却让导演的协调工作更困难。尤其是在戏里有着重要地位的“母亲”——导演不知道怎么说动了息影已久的天后林双。 她的演技的确超然,一呼一吸都牵动整个摄影棚,但是她也有所有天后的缺点,第一天就将助导骂哭了。 跋扈、自私、任性又坏脾气。她的存在是非常惹人厌的,却不容任何人忽视。虽然她也将近五十岁了,依旧美艳的让人张不开眼。迟暮的花还挣扎着最后将凋的绝美。 饶是山红已经极尽警觉,但是和她对台词没两句,林双将本子一丢,“哪里找来的木头人?垃圾场吗?”她马上头也不回的走向她的专属化妆室。 导演摇摇头,“林双!别耍大小姐脾气了。我导演都还没喊卡,你帮我喊?你来当导演好了。” “不是欠你人情,我需要跟一堆垃圾演戏吗?”她转过头,非常泼辣的骂了起来。 导演靠近她,低声和她说了几句,她才勉强回来。等总是迟到的男主角颜日升走进来,从她突然焕发的娇艳,山红才了解导演用什么诱使她留下。 林双望着那个登徒子的表情宛如看到美食。这让她的演技更有魄力、更热力四射,几乎抢光了女主角的光彩。 丙然是美艳与演技双绝的女明星。山红也涌起了身为演员的斗志。 但是磨戏磨得非常辛苦。林双对颜日升总是眉开眼笑,热心的指导他的演技,对山红却总是白眼加上侮辱。她虽然不屈不挠,但是工作的时间变得非常长,自从上次去了动物园以后,她已经两个礼拜没见到嘉斓了。 好不容易冒出苗芽的爱情,难道就要被忙碌淹没? 她却不愿意正式面对这个问题。说她胆怯……或许吧。她不想面对可能崩溃的结果。如果在这么美的时刻就了结……也未尝不是好结局。 对小乔说得那么勇敢,事实上,她是害怕的。越喜欢,越在意,越害伯。 只有投身在工作的时候,她才能将那份担心与害伯放下。 她的确是怯懦的。 *** 罢卸去满脸的妆,山红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满头自然大波浪的头发,总是让人羡慕的问到哪儿造型的,她总是笑笑。 天生的,要去哪儿烫? 她婉拒洗发精的广告,如果是用母亲生给她的礼物去赚钱,没有一点自己的努力,她没办法接受。这头美丽的头发,也是对母亲的唯一纪念物。 母亲操劳半生,从没过什么好日子。等她有能力的时候,母亲还是尽力攒下每一分钱,全数奉献给哥哥和爸爸。这两个男人从来没有感恩过,只是尽量的压榨她,奴役她,驱使她来跟女儿要钱。 母亲总是困窘的穿着朴素到不能再朴素的衣服,来到经纪公司尴尬的坐着。等着跟她开口。 老板发现她赚的钱全填到无底深渊,生气的质问着母亲:“我对她还没你对她狠毒!我给她多少零用钱,你就拿多少,难道她赚的钱不是全给你?做人也不要太赶尽杀绝了。她身上连买杯珍珠女乃茶的钱都没有,你到底要剥削到什么程度?她穿的衣服是我买的、她的家俱是我添的、她住的地方是我张罗的,你这个当妈的人,到底给她什么?” 母亲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流泪。但是母亲没有钱回去,是会挨打的。劝她来跟自己住,母亲却总是摇头。 她放不下自己的丈夫——再糟糕也是自己的丈夫;放不下自己的儿子——再不成材也是自己的儿子。那个风雨飘摇的家,是她建立了半生的心血,她无法放弃。 若不是父亲酒后失控,差点将母亲打死,她找不到理由说服母亲来跟自己住。“我知道爸不是故意的。但是,万一下一次我没发现呢?爸爸终生都会后悔,哥哥也会难过的!”她恳求着母亲。 其实,她知道,爸爸和哥哥一点感觉也不会有。但是这个薄弱的理由,却让母亲点头了。 母亲深爱那两个男人,也坚决的相信,那两个男人,都爱她。 望着母亲寂寞的背影,她很想告诉她。那是骗你的。爸爸的温柔只是想从你身上捞些钱来用,哥哥只是假意对你好,因为你会替他还债。他们生活在男性至上的古老家族,分家后挥霍完了所有家产,只留下这种劣根性挥霍不了。 我那可怜的母亲,最后一身是病的过世了。她泪眼模糊的回家找相片,才发现母亲连张相片也没有。衣物和相片,都让被老板派人教训过的哥哥和爸爸,怀恨的烧光了。 到头来,父亲居然拿出结婚相片,要卖两百万给自己女儿。 她转头就走。这个家……没有母亲,就什么都不是。她拿了自己的相片,哭着请一位颇负盛名的画家,替她画母亲的遗像。 和母亲长得这样相似呀……红颜却薄命。她发誓不再当这种凋零的红颜。 这头头发,和母亲最最相似。虽然国中和高中时都为了这头头发让训导处骂了又骂。母亲总是得抽空去走一趟,卑屈的承受师长鄙夷怀疑的眼光。母亲是爱她的,她是母亲唯一的安慰。 可是,母亲去了她去不了的地方。 电话铃声惊破了她哀戚的想像,“喂?” “回家了吗?今天还是很晚哪!”嘉斓的声音总是让她有种安心的慰藉,“累吗?” 她感激的回答,“很累。但是听到你的声音……又觉得不是那么累了。” “你的声音……有点怪怪的。”他温和的声音带丝焦灼,“工作有问题?老板刁难你?” “不是的,”她清了清喉咙,“我只是……想到我过世的母亲。” “噢。”嘉斓很聪明的不碰她的伤口,日子长得是,为什么要现在去问?“累的时候没办法承受伤心的。我好久没看到你了。” “……对不起,每天都拍戏拍到很晚,我又不能离开……”她娥眉愁结,“刚在一起就这么忙,实在……” “没关系。我不是在责备你,不要忙着道歉。我忙起来也很可怕呢。现在有时间了?”嘉斓的声音隐隐带着笑意。 “嗯。除了睡觉,没别的事情。” “那,下楼吧。我在楼下等你。”他笑,“我知道你很累,但是,给我五分钟就好。” 他在楼下?“你怎么……” “对不起,我利用老师的权限,看了凤月的地址。我记得凤月说过,薛雪涛和她住同一栋公寓,我想你也该跟她住在一起,所以……”看她不回答,有点担心的问,“我太冒昧了?还是你生气了?” “不不不……”她的眼眶湿热了起来,“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在她心情这么低落的时候,接近一点半的深夜,她真的……真的很高兴。 “我马上下来!”匆匆的挂掉电话,她拿起眼镜戴起来,一面乱七八糟的绑着辫子。冲到楼下,望着他,几乎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我很想你。”说着说着,她哭了起来,“我真的很想你!” “我来迟了。”他抚慰的拍着她的背,“早就想来了,又怕你会困扰……我该早点来的。” 今天的嘉斓也戴着眼镜,比起戴着隐形眼镜的他,看起来多了分知性,但是轻轻抱着哭泣不已的山红,他的心里却渐渐涌起爱怜以外的东西。 抬起她的下巴,慢慢接近…… 喀的好大一声,两个人的眼镜撞在一起,痛得他们几乎蹲下来。 互相尴尬的望着,山红先笑了起来,嘉斓也跟着笑了,亲匿的抱着娇小的她,两个人笑个不停。 “戴眼镜不适合接吻。楼梯间也不是接吻的好地方。”他抚着柔软带大波浪的头发,“下次吧。这里是女明星的公寓,我可不希望出现在周刊上面,被误以为是绯闻男主角。” 山红心虚的笑笑,不敢告诉他,事实的确如此。 他们俩沿着河堤散步,河堤边的小鲍园寂静,秋千随着风慢慢摆荡。天天都通电话,但是,却有说不完的话。 “……这次的剧本很棒呢。”她的眼睛在眼镜后面闪闪发亮,“以盐水三台才女黄金川和她显赫的哥哥黄朝琴,与母亲蔡寅的家族恩怨为蓝本,就像是一部台湾近代史呢,我……我们薛雪涛演黄金川那个女诗人,我看过剧本,真的好棒喔……”她滔滔不绝的讲了半天,看见嘉斓专注的眼神,突然想起他讨厌演艺圈,声音渐渐的小了,“对不起,我忘了你讨厌演艺圈,还一直扯这些……” “我讨厌的是那群人,戏剧本身又没有罪。”他望着天空稀疏的星星,“三台才女黄金川哪……果然是好题材。与其注视著『人间四月天”的五四青年,还不如看看本土的当代才女与政治世家。你需要替老板对台词吗?” “要呀。”不只是对台词,她还得演呢。 “记得多少?这么精彩的戏,我迫不及待了。”他笑咪咪的拍手。 她红了脸想推辞,却又渴望让他看看自己的演技。 “我只会模仿薛雪涛。”她的声音小小的。 “没关系,我想看。”他微笑着鼓励她。 山红在说戏的时候,眼睛会放光。她……一定很喜欢戏剧吧?果然,她念起台词的时候,全身像是让聚光灯笼罩一样。跟母亲力抗,要求留日那段,气势磅礴,让他这个厌恶演艺圈的人都感动了。 没有人发现这颗蒙尘的钻石吗?他隐隐的感到不安。不要有人发现吧?千万不要发现……让山红维持这种单纯的面貌,不要让那染缸污染了她的纯真…… 等她演完,嘉斓沉重的拍手。 “不好吗?”她担心的问。 “太好了一点。”嘉斓叹了口气,“就是太好了,我很担心。”他认真的看着山红的双眼,“虽然你演得这么好……不要进演艺圈,真的。那个鬼地方不能让你发挥天赋的演技,只会一点一滴的磨损你的一切。等你发现了,已经沉沦到万劫不复。喜欢演戏当然很好。当成一种兴趣吧。台北还有些小剧场也常常排演……”他握紧山红的手,“去参加小剧场,当作一种终生奉献的嗜好。但是不要进肮脏的演艺圈,我会失去你的。” “……我已经在演艺圈了。”她的眼中有失望也有恐惧。 “那不一样。你只是薛雪涛的贴身助理而已。我想……你一定很热爱演戏才选这份工作吧?”他有些黯然,“但是不要走进幕前。你在她的身边,难道还没看尽一切污秽?” “我是看尽了。”她转头,望着晃荡的秋千,“但是,我并不是喜欢演戏才进这个圈子。而是……我什么都不会,所以才进来的。进来以后,因为工作关系,我才渐渐的喜欢演戏。这是不让爱我的人失望……”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她会将一切和盘托 嘉斓会怎么样?他会拂袖而去吧? 他从背后抱住山红,将下巴放在她的头顶,轻轻摩挲,“那,就一辈子演给我看好了”。 “……我五专没有毕业。” “我不是爱你的学历。” “……我是你最讨厌的演艺圈的人。” “我不是爱你的职业。” “……除了这行,我什么都不会。” ““盛太大”是终生职,这个你一定会。” 山红面对他,讶异的,“这是甜言蜜语呢,还是求婚?” “是求婚。”他很肯定的说。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他知道,错过了山红,他原本单纯满足的人生,也会出现缺憾。 她愣了一下,神情从惊喜渐渐的转愁为苦,含着泪又带笑。 “我……我很高兴。”她低下头,“我愿意。但是,请等我两年。” “两年?”他诧异起来,“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吗?” “当然不是!”山红轻轻抚着他的脸,触手有微微的胡渣,让他斯文清秀的脸多了些阳刚与颓废。“一来,我希望和你多多了解。我不希望……这段姻缘只是冲动后的结果。毕竟你还不太认识我,不是吗?二来……我跟老板的约还有两年。我跟他约定好,要让“薛雪涛”得到金钟奖和金曲奖才离开。” 云破月开,温柔的清光照亮了她柔女敕的脸,“可以吗?你愿意等我吗?” “我不是冲动。”嘉斓怜惜的搂紧她,“我对婚事是很谨慎的。” “我也是。”山红渴求的看他,“所以,给我一点时间。” 他还能说什么?毕竟是女孩子,想得比他仔细。他沉重的叹气,“……我不想把你继续放在这个环境。但是,这是你的梦想吧?虽然成就的是别人。去吧。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他的眼睛有着月亮的温柔。 投身在他的怀里,山红什么也不要想,不要看。两年很快的……她虽然是女人,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虽然两年的变数这么多,她还是决心达到她的目标。然后了无牵挂的投进他的怀里。 “盛太太”这个终生职……将是驱使她努力的动力。 “我会倾尽全力。”她的声音模模糊糊,“是的,我会的。”用力的抓紧嘉斓的衣服,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再也无处可寻。 *** 每个礼拜的星期五和星期六深夜,就是他们相聚的时候。 其他日子,山红担心会干扰他正常的睡眠时间,坚持不让他来。也因为相聚的时光短,他们更珍惜每分每秒。河堤边的小鲍园,总有他们的身影。 因为知道山红对戏剧的热爱,嘉斓主动要跟她对台词。“这样压抑着你的才能,太残忍了。最少跟我过过戏瘾吧?”他微笑。 山红欣然的接受了,虽然她知道,外行人的嘉斓不可能有太好的表现,但是,只要跟他在一起,做什么都很有趣。 嘉斓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虽然只是念台词,却比身为主角的颜日升还更能掌握角色,说不定比“薛雪涛”还有才华。 “……你一点都不像外行人。”她太惊讶了。 “我有一点点经验。”不想让她追问下去,嘉斓打了个哈哈,“当老师的怎么可以不十八般武艺俱全?你还不是把剧本都背了下来?”看看破破烂烂的剧本,“这是薛雪涛的用功,还是你的用功?” “薛雪涛的。”她敷衍过去,“对台词对久了,当然就熟了。” “当老师当久了,当然也会演戏。”他回敬山红。“呀,这小鲍园还有野薄荷,难怪这么香。”他回头,“等工作告一段落,我们去植物园吧。好久好久,我们没有白天约会了。总是半夜偷偷模模,好像罗密欧与茱丽叶。” “这是抱怨吗?”她笑嘻嘻的抱住嘉斓,“有戴眼镜的茱丽叶?” “在我眼底啊,你是我最可爱的茱丽叶。”就算只有深夜能相见,他的心里,还是充满了幸福。他以为教育小朋友成为有用的人,就是他的幸福。等到遇到了山红,才知道他的幸福,其实有着填不满的缺陷。 那种缺陷,叫做孤寂。遇到山红,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曾经那么孤寂过。 第四章 戏的进度很顺利。恋爱让“薛雪涛”突然焕发出惊人的光彩,这光彩连林双都讶异而忌妒,但她能丢本子的机会越来越少,到最后反而让薛雪涛的气势压过。 颜日升一面上着林双的床,一面垂涎着雪涛更娇艳的清丽。 他们先开拍棚内戏,之后盐水的布景一弄好,就移师到以蜂炮闻名的盐水小镇。 这么一来,小鲍园的聚会一定会被打断。山红万分沮丧。 “为什么要难过?”嘉斓安慰她,“盐水镇很美呢,我会去渡假的。”他笑咪咪的眼睛总是给她许多勇气。 其实,让他在附近,要避开别人的耳目见面,真的不容易。她小心翼翼呵护的恋情,说不定有曝光之虞。但是……她想要和他见面。每个礼拜的相处,已经制约了她。 她渴望着和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拍戏的时间不一定。”电视公司有意用这出年度大戏角逐金钟奖,所以拍摄时间很充裕。但是,导演求好心切,加上林双的威胁,她更战战兢兢,全体常常磨戏磨到很晚。 “你总会有空。”嘉斓吻了吻她的头发,“我去渡假的时候,你只要拨五分钟给我就好了。” 越接近他来探班的时刻,山红越紧张。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到了礼拜六,摄影机突然故障。导演发了顿脾气,偏偏台北的机械师父放假了,找不到人。 “算了,”导演无奈,“就放假一天吧。” 闷在这个古老的小镇已经让习惯繁华的工作人员都受不了了,宛如鸟儿出樊笼,全跑到附近的繁华都市去,只剩下她一个,连小乔都识趣的到台南购物。 所以,嘉斓下车的时候,山红一身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满脸笑意的等着他。 “呀!”他非常惊喜,“没有在拍戏?” “刚好机器坏了。”她兴奋的几乎飞起来,一把揽住他的手,相对傻笑,“走!我带你到盐水镇绕绕。” 她带嘉斓到八角楼,沿着古老的街道,像是坠入时光的河流,望着颓圮的岸内糖厂,沿着桥南老街漫步,走进旧称妈姐宫街的小巷子,绿意与古意相辉映,他们在时光的河流里,粼粼的游动。 吃过让嘉斓笑个不停的“猪头饭”,新月缓缓的上升,他们并肩坐在旧河港的遗址上,嘉斓的眼睛如水般温柔。 “你知道吗?盐水旧称月津。在还没有淤塞之前,这里是个半月型的港口。” “现在还是月津呀。”山红靠在他的臂膀上,“有月亮照耀的河港。”水月天月相互凝视,溪水细细的吟唱着,在新月的夜里。 嘉斓这次记得拿掉山红的眼镜,轻轻的吻了她。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坏了她,这样的珍惜呵护。 “为什么哭?”他轻轻的将她的眼泪拭去,觉得她是个柔弱的泪女圭女圭。 “我也不知道。”她闭着眼睛,微微的浅笑,“可能……可能是因为你这样疼着我,我会害怕,如果你不再看我,不再注意我,甚至讨厌我的时候,我该如何是好?”尝过了幸福的滋味,就会患得患失起来。 “不会的。不会的。”他的大手安慰的抚着她的背,怜惜的吻着她的鬓角,虔诚的在她额心一吻。 两个人的身影融合成一个,以吻连接。像是个月光下的美丽剪影,隐隐约约。 *** 第二天,挥手送走了嘉斓,山红对自己笑笑,居然又成功的瞒过几天。 心底的甜蜜越深,她的罪恶感与患得患失越重。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到什么时候,这种沉重的压力让她越来越痛苦。 现在不是时候,她安抚着自己。现在的确还不是时候。既然什么事情都不能达成……她能做的,就是努力的做眼前的事情。 回到旅社门口,放假的工作人员还没回来,她却看到最不想看到的人。 “嗨,山红。”带着满脸虚伪的笑,“怎么?看到我这么不高兴?我们兄妹这么久没见了,你还把那丁点小误会摆在心里生气呀?” “你来干嘛?”山红冷笑,“妈妈死的时候,连上柱香都没有的人,这种人还要叫他“哥哥”?那不是污蔑了全天下孝顺父母,爱护弟妹的“哥哥”们?” “喂喂,那是你太见外了,没有通知我们欸,说得我好像不孝子似的……”薛健民抱怨着。 “你还有点自知之明。”山红转身,“没有通知你们?电话没人接,写信没人回,派人上门还让你们醉醺醺的赶出来。报纸刊得这么大,你们还敢说不知道?”她不想继续跟他说下去,“妈妈过世以后,我们已经没关系了。请不要骚扰我。” “喂喂喂,这样真的太无情了。”健民抓住她的手臂,“先别说妈妈好了。现在爸爸都是我在养的欸。你当人家女儿,赚那么多钱,好歹也拿一点当心意吧?要不然传到媒体的耳朵……你知道的。”他嘿嘿邪笑了起来。 “去说吧。”山红将手一甩,“你不提我倒忘了。周刊社找我要题材,我还不知道有什么题材可以讲的呢。刚好将你们两个烂男人提供出去,那期周刊大概可以大卖。”她生气起来,“如果你不赶紧走,想要怎样加油添醋,我都会的。你们怎样对待妈,怎样对待我,怎样压榨我赚的每一分钱,我一定会告诉媒体的!” “你这个死丫头,”健民恼羞成怒,一把拽住她,“你跟你妈一样是贱货!你妈是戏子,你也是戏子!呸,有什么了不起的?是我运气不好,要不然,哪轮得到你颐指气使?你最好乖乖把钱拿出来,要不然,我就把你卖到私娼寮去!” “你干嘛不卖自己去当相公?”山红回啃,却又让薛健民抓住头发,“你给我闭嘴!钱拿出来!” “你也只敢现在欺负我!”山红忍痛,仍然破口大骂,“在台北你怎么不敢来找我?因为老板的人注意着。你也只敢在我单身的时候欺负我而已!你是男人吗?你这个窝囊废!” “住口!谁不知道你和那老头有一腿?”健民啪的给她一个耳光,“不给钱?不给钱你今天哪儿都别想去!” “我跟谁有一腿关你屁事?”冷冰冰的声音从背后升起,这声音让薛健民打从心底发抖,手也松了。 虽然满脸病容,但是那眼底凶猛的精光,还是让他两条腿像是果冻做的,站也站不直。 山红拨拨头发,忍住泪,默默的退到一边。 “陈……陈老大……”薛健民像是突然没了骨头一样,几乎趴了下来,“我……我……哈哈,兄妹嘛,总是会打打闹闹的,小误会……小误会……对不对?山红?”他哀求的看着妹妹,希望能给些好话,“山红,我好歹是你哥哥欸……” 她只是看了看他,美丽的秀颜像是布满冰霜。 “送薛先生回台北。”陈豪吩咐着手下,“关照关照他。让他了解,雪涛拍戏的时候,再也不要来了。” “山红——山红,救我啊,山红——” 她只是木着脸看着,眼中有着冷漠的恨意。 “山红,他是他,你是你。”用不着太多言语,陈豪也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 “……我知道。”在外人面前,她是没有泪的,老板也不例外。 他知道山红正在极度愤怒中,虽然挨了耳光,她没有哭,但是两只手都在轻轻的颤抖。“你父亲和哥哥的部份……我会发消息稿出去。这种事情,要先下手为强。” “谢谢陈董。”她仍然理智有折的回答,“陈董,你身体又不好,跑来做什么?” “我的爱将拍戏,我能不来探班吗?”他疲惫的脸有着欣喜,“我听导演说,你够格和林双飙戏了。” 满腔的愤怒又化为乌有。山红的心里满满的都是温柔。她知道,或许与嘉斓的变数多到不可胜数,但是,这世界还有个人会在她背后关心爱护。 这个人比她的父亲还像父亲。 “我今天和林双有对手戏。”她恢复那种开朗的笑容,“陈董,你看着。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陈豪待了一整天,下午戏又开拍的时候,他看着雪涛饰演的黄金川与林双演的母亲起了严重的冲突,林双固然演技老练火辣,却压不倒雪涛的气势磅礴。 她是巨星。是他一手栽培奋斗过的闪烁星星。他这一生,总算留下一点成绩,而不光是钱而已。 这是他的女孩儿啊…… “阿新哪,”他唤着手下,“你留两个人下来,注意着动静。如果薛家那两个王八蛋来了,打发他们。除了不要他们的命外,随便你们动手。” 虽然他明白,那两个人不可能有胆子再来。但是为了雪涛,再小心也不过份。 “陈董!”下戏以后,林双看到陈豪,眼睛发亮,“你怎么来了,来探我的班吗?” “双双,”陈豪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哪。你还是一样美丽哩。算算也有五六年了……” “人家已经是老太婆了,”她娇唱着,“你都不照顾人家,我讨厌我的经纪人。陈董,你来照顾我。我不要让那死老头照顾了。” “你还是一样任性呀……”他笑着,低声的说:“双双,药呢,是吃来尽兴的,不是吃来上瘾的。你最近药嗑太多了吧?” 林双脸色一变,若是别人,她大概当场发作起来,但是面对这个在她演艺生涯里占重要地位的人,她还是不敢放肆。“陈董,我早就戒了。” “那你手背的针孔怎么来的?营养针?”陈豪似笑非笑,“好不容易有机会复出,好好把握呀。再来一次……可爬不起来了。” “你去关心你的薛雪涛好了,”她娇蛮的一扭,“干嘛管人家的死活呢!” “双双,你这不是冤枉我?”陈豪笑了起来。少年时他就是有名的情场浪子,多少美女拜倒在他的膝下,即使年纪大了,饱受病痛折磨,风流倜傥亦不减当年,“不是关心你,何必讨你嫌?乖,听陈大哥的话。针少打,药少嗑,不要把安眠药当下酒菜。上哪儿找你这样的超资深美女?看样子,你会这样娇艳到八十岁,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一席话哄得她心花怒放,多少年来,已经没有人这样当她小女孩似的娇宠轻哄。 “得了,你说这么一大堆,还不是想要我别刁难你的宝贝?”她亲热的揽住陈豪的手臂,“听你的听你的。不过,你今天得请人家吃饭。人家好闷呢……” 山红看着陈豪无奈的耸耸肩,笑着和他招招手,目送他和林双进了宾士。 “你知道,我和那个老太婆只是玩玩。”颜日升趁着两个他惧怕的人不在,赶紧过来示好。“我的心里还是只有你一个。” “把剧本背熟一点吧,先生。”山红的脸冷得跟冰霜一样,“如果有时间把女人的话。” 她转身离开,觉得嘉斓对演艺圈的厌恶,实在有点道理。 *** 相安无事了几天,她刚上好妆,正在读剧本的时候,从林双的专属化妆室突然发出一声喊叫。 这声惊叫这样惊心动魄,她将剧本一推,不顾以往的嫌隙,冲了进去。林双倒在一堆呕吐物上面,她的助理手足无措的站在一边发抖。 “林姊?林姊!”她赶紧蹲下去扶起林双,发现她全身布满细碎的冷汗,呼吸浅快,一按她的心跳,发现虚浮浅急,嘴角还有呕吐物。 “糟了!”她一面将林双紧咬的牙关撬开,嘴上忙着指挥,“你愣在那儿干嘛?赶紧去叫导演和叫救护车!” 小乔尾随在她后面过来,她照顾过薛妈妈,知道这样是休克了,她冲了出去,慌着从急救箱里拿嗅盐出来。自从薛妈妈常常休克以后,急救箱里总是准备着这些东西。 山红接了过来,放在林双的鼻子底下,一面按着她的人中,“林姊!快醒醒!” 她稍微动弹了一下,导演跑了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林姊昏倒了。”她简洁的回答,“救护车呢?” 导演骂了句脏话,“搞什么?!现在是什么时候,她又吃了什么?!” 等救护车来了以后,她也跟上了救护车。 “你跟去干什么?”导演赶紧拉住她,“戏的进度已经落后了!跳过她先拍别的段子……反正救护车的人会照顾她……” “导演,人命关天。”山红的冷冷的看他一眼,“我照顾过我母亲,很清楚救护车除了把人送到医院,什么也不会。我和小乔可能还有用一点。” 她和小乔上了救护车,导演气得把本子往地下一掼,“搞什么?!还有什么事情没发生的?干脆一起爆发算了。摄影机也故障,角色也倒了,连女主角都跑了,还拍什么?别拍了!” 氨导演劝着,“导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林双看起来很严重,还是赶紧通知她的家人……” “叫她的经纪人通知去!”导演暴跳如雷,“不是那死老鬼再三低头拜托,我会答应让那毒鬼来拍戏?现在好了,昏了是不是?八成是吸毒吸过头了!我已经警告过她,不准在我的场子嗑药,她又干什么好事了?”接着是一串不堪入耳的脏话。 氨导演怕出人命,赶紧通知了林双的经纪人。 苞了林双十几年的老先生跑了过来,慌的要命,“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都再三跟她交代了,”他骂助理,“都告诉你要好好看着林小姐,你到底在干嘛?” 助理顾着眼泪汪汪,林双那脾气,谁敢惹呢? 他也不敢担这责任,慌着打电话给林双的亲人。 *** 林双推进去洗胃,山红一直在医院守着。可怜她跋扈嚣张半生,险些没命的时候,居然只有个拍片的同事在身边看着。这个同事还是她排挤鄙视的后辈,不是不凄凉的。 林双的经纪人满头大汗的进来,虽然焦急,还是做足礼数,“薛小姐,烦劳您了。我们林双怎么了?” “镇定剂过量。”她叹了口气。幸好不是毒品,若是查出来,医院报了上去,万一被送到警察局法办就糟了。“她镇定剂又混着酒吃,引起急性药物中毒。还好先吐出来一些了,现在正在洗胃。”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呢?”林双的经纪人急得团团转,又忙着接电话。 “薛小姐,烦您再待一会儿,我另外一个孩子出了点事情。等等林双的亲人会来,不好意思……”挂掉电话,他挥着满头汗,拚命道歉,山红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 林双洗完胃出来的时候,只有山红在,小乔让她叫回去找林双的换洗衣服来。林双躺在床上,眼睛紧闭,眼窝凹陷,脂粉未施的她,看起来老了十几岁。 若不警惕,林双就是她未来的模样。想到都不寒而栗。 “只有你?”她的声音很沙哑。 强插胃管洗胃很不舒服吧?山红怜悯着她,“大家都在赶进度。” “日升呢?”林双有气无力的。 “他让导演留下来了。”山红温驯的回答。 “你当我三岁的孩子?他也只是玩玩,不过,我也只是玩玩。”她的唇角有个苍白而残忍的微笑。“谁玩谁还不知道呢。你回片场吧。我还没堕落到需要你怜悯。”林双闭上眼睛。 事实上,你已经堕落到要后辈怜悯了。山红沉默了一会儿,“……等会儿吧。听说你的亲人已经赶来了……” “我哪还有什么亲人……” “我的确不当你是亲人。”冷冰冰的声音从门口传出,“要死就赶紧死一死,不要半死不活的拖累着。把我叫来叫去,好玩吗?” 林双脸上一凛,将脸别到一边,“我又没叫你来。”声音却意外的软弱。 但是山红却不敢转头。那残忍的话语来自她熟悉的声音。她衷心祈祷,只是惊人的相似而已。 “我不来行吗?”那人已经走到床前,“虽然你抛家弃子,但是血缘割也割不断。亲子关系真是暴力……我再怎么否认,我的身上,流着你的血,是铁般的事实。”他愤怒的眼神像是要穿透林双,“你说是吗?妈妈?” “……嘉斓……”林双无力的轻唤,总是骄傲的脸庞出现了少有的卑屈,“我后悔了,早就后悔了……” 山红微侧着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嘉斓……嘉斓居然是林双的儿子?她强自镇定,趁着嘉斓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林双身上时,悄悄的退出去。 说不上来是慌张还是惊愕,她思绪乱纷纷的走出来,却让嘉斓叫住了,“薛小姐。” 他的声音这么冰冷……是不是他发现了自己的谎言? 握了握自己冰冷的手,她将自己武装起来。我现在是薛雪涛。山红告诫着自己,现在是玉女明星薛雪涛。不管发生什么令人想哭的事情,都要勇敢骄傲的抬起下巴…… “什么事?”她转过来,妆点精致的脸庞艳光四射,明丽不可方物。 嘉斓只瞥了一眼亮艳的“薛雪涛”,连一秒钟也没停留在她脸上,“……谢谢你送我母亲来医院。” “不客气。”薛雪涛用标准的京片子回答他。 嘉斓四下望望,就是没有看她,“你的助理呢?她不在这里?” 她花了几秒钟才消化懂了他的意思。嘉斓没认出她来?“她去帮林姊拿换洗衣服。” “……请不要让她知道,林双是我母亲。”他顿了一下,“山红跟你提过我吗?” “……提过的。”她僵硬的转身,小小的庆幸掩盖不住巨大的失望,他……他居然不认得自己?! “我不希望她知道……我有这种丢脸的母亲。”嘉斓勉强把话说完。 她想反唇相讥,但是想起自己破烂不成材的父亲,又觉得黯然。儿女没得选案母,生到怎样的家庭,纯属运气。她同情嘉斓,但是,谁来同情她? “每个人都有不愿被碰触的伤口。”她精致的脸庞满是寂寞的高傲,“如果您对这点有体认,请不要伤害山红,也别问她的出身。”她冒险的正视嘉斓。是的,她很矛盾。她决意要隐瞒他到底,但是,他真的认不出自己时,她却有汹涌想哭的冲动。 我在这里,嘉斓。我只是发型不同,脸上敷了些脂粉。我的内在都是山红,为什么你不认得我? 但是嘉斓的眼中满是陌生冷漠。“我不关心她的出身。再说,她也没有事情瞒着我。” “……你真的了解她吗?”“薛雪涛”严厉起来,“你到底了解她什么?” 她无法再说下去,转身就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在大门遇到了小乔,“把衣服留给护士,我们走,我们马上走!”她厉声。 山红铁青着脸,坐上了计程车。小乔看看她的脸色,模不着头脑。 “林双……没事吧?”小乔试探性的问。 “她的儿子来了。”山红喃喃的说。 “哦?”小乔担心起来,“她儿子跟颜日升一样混蛋?山红,不要难过了。他也只是寻常人,美色当前,马上变成畜生而已。快不要难过了……” “她的儿子就是嘉斓。”她的语气僵冷。 小乔花了几秒钟才弄懂了她的意思,她大声叫了起来“什么?!不会吧?你被他认出来了?是吗?这下可就糟糕了……” “他没认出我。”生平第一次,她在小乔面前哭了。这个打击太大,她再也硬气不起来。 “他完全认不出是我。我就在他面前,和他对话。他完全认不出我来。他……他根本……他和颜日升有什么两样?颜日升只认得美貌的我,他只认得纯朴的我。这两个都是我啊!都是我……为什么认不出来?他……他真的是爱我吗?还是因为……他想结婚,纯朴的“薛山红”看起来像个贤妻良母,所以……所以才要我吗?只要纯朴,谁都可以,不管是不是我?我对他来说……到底是什么?” 她把脸埋在手里,痛哭了起来。 被揭穿或许恐惧,但是,相逢不相识的冷漠,却更伤她的心。 他不认得自己,不认得自己。 第五章 自从林双出事以后,已经有三个礼拜的周末,山红都不让嘉斓来看她。 说不忐忑是不可能的。虽然山红的理由很完美:林双的事情让媒体盯上了,导演严禁他们会客。她也总是在电话里温言安慰,但是最让嘉斓坐立不安的,是山红的静默和退缩。 她还是温柔的,欢喜接到他的电话。但是他敏锐的感觉到山红的那种畏惧。他不知道薛雪涛跟她说了什么,只好按捺着自己,等她回来台北再说。 回来是回来了,但是,她却推工作忙,还是拒绝他过来。 “这我不管!”他蛮了起来,所有潜在的执拗全抬头了,“我现在就在你家楼下。如果你不出来,我就吵得整栋楼都起床。我不在乎这个时间会吵醒谁!” “嘉斓!”她心慌起来,“你别这样!你是老师呢。怎么可以……” “老师不是人吗?!”他扬高声音,“女朋友不知道为什么对我冷淡,我还管什么老师不老师的?!薛雪涛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信她不信我?” “……她没跟我说什么。”山红咬了咬嘴唇。其实,她一直矛盾着,自己绕在伤心的迷宫里游走。她还理不出头绪,关于她与嘉斓。“我这就下去。” 就算惶恐,就算想逃,她自己种的因,也要自己去收。 见到他,所有的决心全化为泡影。让他抱在怀里的时候,她痛恨自己的软弱。在他怀里……她也只是个单纯的女孩子。只是个渴望被爱被疼惜的女孩子。 她只能沉默的和他并肩走着,寂静的小鲍园,秋千默默地摆荡着。 “为什么对我冷淡?”嘉斓固执的要知道。他已经忐忑不安了半个暑假,再也熬不下去了。 “……我没有对你冷淡。”山红低着头,红着眼眶。 “没有?这样还叫做没有?”他拉住山红的秋千,巨大的影子笼罩着她,“薛雪涛跟你说了什么吧?我讨厌她!所有演艺圈的人,都是污秽肮脏的混蛋!她一定跟你加油添醋说我对林双如何如何……” “林双是你的母亲。”她并不是要指控嘉斓,只是提醒这个事实。 嘉斓却误会了,“我又不能选择父母!”这件事情是他爆烈脾气的导火线。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能把脾气控制得很好。但是只要跟林双扯上关系,他就会失控。 “……我知道。你还是来看她了,不是吗?不管多么讨厌她……”她静默片刻,“我也有令人难以启齿的家人。你和我一起,早晚会被我牵累。” “我会保护你。”他的火气平息了下来,“如果你不想说,也没有关系……”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她苦笑,“我父亲是南部望族的三子,自小就是公子哥儿。他爱上了当时在当小拌星的母亲,娶了她,生下哥哥和我。当然,结婚不是他风流自赏的结束……他的女人,知道的、不知道的,真宛如繁星般的多。我哥哥……非常像他。”她晃着秋千,“后来,爷爷过世,他吵着要分家。不胜其扰的大伯二伯也让他如愿……我父亲在很短的时间内,挥霍完了所有的家产。” 她抬头望月,脸孔尽是月色浸婬的苍白,“母亲开始努力养家,我一上国中也开始打工。还是赶不上父亲与哥哥的挥霍……” 直到她进了演艺圈,才能辛苦的将庞大的债务还完。母亲还在的时候,她还愿意帮他们还债。母亲过世以后,她任父亲卖掉她买的房子,却不再给他分毫,所有的债务也不闻不问。 她对不负责任的哥哥和父亲,已经没有任何义务了。 嘉斓默默的注视她:心疼的将她拥进怀里。“你很辛苦。真的。” “……已经结束了。”她的声音空洞而温柔,“母亲过世,这一切,也就划下句点。” 她已经坦白了,自己呢?嘉斓沉重的开口,“我母亲……” “你的母亲是林双。”山红打断他,“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知道这么多就好了。”她温柔的笑笑,“等你准备好再说。” “……如果不是为了林……我母亲。你为什么会这样?”轻轻抚着她细致的脸庞,“你退缩了。为什么?我做了什么?” 山红摇摇头,低头好一会儿,鼓起勇气,“……你分得出我和薛雪涛的差别吗?” “你们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嘉斓不想谈任何艺人。 “你不觉得我和她……”山红试着提示他,“你仔细看过她吗?” “我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嘉斓不耐烦起来,“学校对面就有整面的广告墙,我还和她面对面说过话!她就只是个漂亮洋女圭女圭而已。除了你们都姓薛以外,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不要再跟她比了……我讨厌那种肮脏的人!” “你又不认识她,为什么可以这样下妄语?”山红也愤怒了。 “我会不知道演艺圈有多黑暗?在里面行走的魑魅魍魉有多令人齿冷?够了!不要再提她了!” “……你如果不能喜欢她,就不可能喜欢我。”山红脸上一片绝望。 嘉斓注视着她很久,满脸不可置信,“……她对你下手?!对她的助理下手?难怪她都不传绯闻……原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什么时候?!”嘉斓发怒的叫了起来,“我马上去杀了她!” “盛嘉斓!”山红大叫了起来,“你口口声声演艺圈的人有多脏,其实你才是思想最肮脏的那一个!”她不想再说下去,甩手就走人。 嘉斓一把把她抓回来,“山红,山红!对不起,我只是急昏了……”懊悔的要吐血,他只是想不通,为什么她对薛雪涛这样重视。 “放开我!”山红怒叫,“让我去……让我去!随我变成什么样子,都跟你这个清高的人没有关系!” “不要这样!”嘉斓摇了摇她,“不要这样。”他的火气熄灭的这么惶恐。养父不是告诉过他,怒气只会导致毁灭?他不是答应养父,终生都要控制自己野马月兑缰似的烈性? 紧紧的将山红困在自己的臂弯里,害怕着一松手,可能就永远无处可寻。“山红……是我不好,不要生我的气。”他埋在山红的颈窝,轻轻的呜咽着。“我只有你而已……任何人也不属于我……” 这呜咽马上打垮了山红的决心。他说出了山红惶恐的痛苦——没有可以倚靠的亲人,不敢相信任何朋友。只有自己一个,孤零零的存在。谁也不属于自己,自己也不过是片浮萍。 没有着根的地方。只能随风,随流,四海漂荡。谁也不属于她。 这种惶恐,也在这个高大的男人心底,痛苦着。 她落泪,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 生活像是回到了从前,只是山红知道,嘉斓满足的“现在”,永远不是单纯的从前。 她还瞒得住吗?在情势越来越复杂以后?这种忧心,日夜的啃噬着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她告诉了陈豪。 陈豪早就从小乔那儿知道了些,沉默了一会儿,“……我压根就没把盛嘉斓和当年那个小孩子联想在一起过。如果知道的话,说什么也会劝你放弃。” “老板……”山红低下头。 “姓也不同,名字也不同。林双离婚前,就带他离开夫家。那时他跟林双姓,叫林佳。”陈豪叹口气,“你知道林双几岁了吗?” “不知道。” “林双四十六岁。”他苍凉的笑笑,“她生林佳……盛嘉斓的时候,才十七岁。” 很早就在父母的作主下,嫁给世交的长子。十七岁的林双,虽然已经为人妻为人母,但美丽异常的林双,却还是个爱做梦的少女。 本来这种梦想只会在心里深埋一生,没有料到二十四岁的时候,居然有人用梦想诱使她离开安稳温暖的家。 “老板,那个人是你吗?”山红问。 “不是。我虽然是个大坏蛋,却没有兴趣投资在家庭主妇身上。那个人其实也不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武打演员替身,有时当当临时演员。他也只贪图林双的美貌……哪知道林双居然为了他和他提供的星梦,毅然决然的抛家弃子。” 林双抛下了一切,却发现一切不过是骗局。生性高傲的她,拉不下脸回家。却藉着想念孩子的理由,偷偷带走了小孩。藉着孩子跟丈夫勒索生活费。 不堪其扰的丈夫干脆把孩子给她,顺便给了一笔赡养费,和她离婚了。没有多久,林双把那笔不小的数字挥霍完了。身边除了孩子,什么也没有。 她当不成明星,但是孩子却意外的变成了知名童星。她不承认是自己的孩子,总是说,林佳是她大哥的孩子。 所以,她这个美丽的“姑姑”,才渐渐的被注意到。 “后来林双来找我,那么冷的天气,她的大衣底下什么也没有穿。我知道她豁出去了。我喜欢她眼睛里的那股拚命,再说,我也很中意林佳这个天才童星的演技。对我来说,林佳才是最主要的目的,她这个冒名“姑姑”只是顺便的。” 照林双的美貌和豁出去的勇气,她的确如愿的走上星路,林佳却越来越抗拒演戏。 本来想让长相俊朗的他走向偶像歌星的道路…… “后来,出了场意外。”陈豪叹了口气,“十一岁的林佳,居然持刀杀伤了一个颇好渔色的知名制片。就在林双的家里。我花了不少力气才把事情压下来,林佳却从此再也不能演戏了。我大概可以想像他出了什么事情……”他冷笑,“我只是没料到,林双卖了自己就算了,居然把脑筋动到自己的孩子身上……” 山红惊愕的捂着嘴,她在这个时候才知道,陈豪是多么的保护她。这条铺满荆棘的星路,她是怎样懵懂无知的走过来。 嘉斓……难怪嘉斓这么厌憎演艺圈!他才懂事,就在这个可怕的环境里:心里留下永不磨灭的伤痕! “……如果让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不,就算他一直不知道,你也不能让他知道我的存在。他恨我,一如恨他的母亲。他事后对我吼叫,如果不是我让他的母亲站上萤光幕,他的母亲不会越变越丑恶。你若想跟林佳在一起,就不能让他发现……” 山红握住陈豪的手,她小小的手都是冷汗。 “说谎是很累的。”陈豪轻叹,“一个小小的谎,需要更多更大的谎来圆。滚雪球似的,越来越不可收拾……” “……我只是想要单纯的以“薛山红”的身份谈恋爱,结婚。我想要的只是一份平凡的爱情和幸福。”她的声音绷着。 “我明白。” “……我还是会照计画走的。我会得奖,之后了无牵挂的离开这个圈子。” 陈豪嘴唇动了动,却不再劝阻她。或许静观其变吧。若是照山红的计画,那么,她会得到女人的平凡幸福。但如果嘉斓发现了…… 最坏最坏,不过是分手而已。 山红之于恋爱,宛如一张白纸,嘉斓可说是她的切恋。初恋失败固然伤心欲绝,但是失恋就像感冒,每个人的一生总要得上几次。 失恋或许让人一时软弱,却可以让她学会什么叫做真正的“坚强”。 “你去吧。”陈豪苍白的脸上有着温疼的笑意,“我都在这里的。” 她轻轻吻了陈豪的脸颊,感激的。他的确是山红心理上唯一的父亲。不管他在外的评价如何,她都依旧对陈豪孺慕不已。 *** 嘉斓发现山红莫名的缓和下来,虽然模不着头绪,但他不愿多想。当初他拿到乔夫人给的资料时,看到演艺人员几个字,觉得莫名的憎恶。不忍拂了远亲表姊的好意,这才决定赴约以后拒绝就是。只是,他没料到纯朴开朗的山红,初见面就攻陷了他的心房。 她像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即使面对着晦暗的工作环境,还是充满活力的面对。 他没办法做到。过去在这个圈子生活过的可怕记忆,让他沾都不想沾一下。 “……我听雪涛说,你以前是童星。”难得的假日,他们一起坐在撤满阳光的植物园,面对着满池娉婷的荷花,正在吃午餐。 嘉斓愣了一下,“连这个都查到了。哼,她的情报网满惊人的嘛!”他克制自己不再出口伤人,“我的确是。不过,现在,我只是翡翠国小的自然老师。” 即将开学,他的心情也好了起来。只有学校那种纯净的空气,才能让他的心,不再陷入虚无的黑暗。 “我只是想知道,你不当童星以后,遇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情而已。”山红小小声的,“……你怪我刺探你吗?” 他望着满池摇曳的荷花,“不,我怎么会怪你?我很乐意告诉你……”他的笑容如阳光般灿烂,“你是我共度一生的伴侣。你想知道什么,我都愿意告诉你。” 阳光这么美好,生命充满希望。相对于那阴沟般的生活,他觉得一切都可以过去。 *** 十一岁的林佳总算知道,男孩子的身份并不安全。在几乎被母亲的朋友强暴后,逃过一劫的他,握着满是鲜血的刀刃发愣。 虽然说,经纪人帮他把整个事情压下来,但是心灵的创伤已经到了临界点。他无法拍戏,也不想见到任何人。 实在他旷课的太严重了,老师终于登门来找人,发现严重营养失衡的他,宛如一缕幽魂,独居在不到五坪大的斗室。失去利用价值的童星,母亲只顾自己的玩乐,经纪人自然不会关心他的死活。母亲曾经想把他送回前夫家,但是再婚的前夫却坚拒,怕因为孩子又和林双牵扯不清。 他是没人要的小孩,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将自己饿死。 那个易感的老师流下了眼泪,将他带回自己的家。喂饱他,教他功课,最后鳏居多年的老师还领养了他。给了他自己的姓。 “以后,你就姓盛吧。”老师和蔼的跟着这个满身剌的孩子说话,“我帮你取名为嘉斓。你知道“嘉兰”这种花吗?这种花初开时是淡绿色的,然后渐渐的变成红色。你的人生也会是如此。或许一开始不尽如意,但是要不要扭转,都要看你自己。我并不是要你否定过去的一切,而是,试一试。试试看自己能够靠自己的力量改变到什么程度。” *** “是老师救了我。”他的脸上满是山红熟悉的笑意。“是他救了我,让我对嘉兰这种植物有兴趣,然后扩大到所有植物。是他告诉我,这个世界有多广大,而那个圈子有多狭隘。他真是个非常伟大的老师。这也是我为什么选择继承他的遗志,继绩当老师的缘故。” 山红望了他好一会儿,慢慢的把脸虔诚的贴在嘉斓的手臂上。 她认识了嘉斓许多面相。温柔的、欢笑的、暴怒的、狰狞的,还行现在撤满阳光的自信。 不管是哪种表情,她都喜欢。现在,她甚至有种崇敬。对他感恩而献身的一切崇敬。 谁的心里没有黑暗的一面呢? 但是,她却对自己的谎言,有了严重的痛苦感。像是一根刺,狠狠地刺穿着。 她不能坦白,也不能不坦白。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山红选择沉默的躲在他的怀里,什么也不敢做,不能做。 “魑好香呀。”嘉斓嗅闻着她的颈项。 山红笑着躲着,怕痒的心思让她的愁绪冲淡了,“不要闹,嘉斓!我没擦香水。” “我知道。有薄荷、迷迭香……你哪来这些植物?”他吻着山红馥郁的指尖。 “我种的。”她温柔的回答,“其实还有薰衣草,香芒……如果离开这个圈子,我想开个小小的花园,专种香草。客人不用多,我想跟同好一起喝着花草茶……” “下课以后,我会帮你招呼客人……”嘉斓望着她澄澈的眼睛,缓缓的接近她…… “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这里是公共场合呀?”冷冷的童音传来,惊醒两只爱情鸟,“真是拜托,天色还这么亮,两个人在那儿亲来亲去,你们想对我们这些国家未来主人翁的心灵做什么?” 汉霖皱着眉,很大人气的抱怨,凤月微偏着头,吹着不成调的口哨。 “怎么又是你们?”嘉斓赶紧先下手为强,“虽然是国中生了,谈恋爱还是不可以的。” “谁跟他(她)谈恋爱?!”两人异口同声的抗议着。 “我们是出来写生的啦!老师,拜托你好不好?看一下这是什么地方,大家都在看欸!当你的学生当得真没面子!”汉霖摇着头。 “是他龟毛,我可不在意。”凤月笑嘻嘻的,“我把他拖走,请继续,请继续。” “你到底有没有一点道德良知?”汉霖转过去和风月吵起来,“就这样放任老师在外面胡搅瞎搞?” “老师是大人了。”凤月好心的提醒他。 “会不会胡来和是不是大人一点关系也没有!”汉霖跟她杠了起来。 “好了!”嘉斓揽住两个小孩的肩膀,“这样也可以吵?都是国中生了,行为要稳重一点喔。你们画了什么?我看看……” 苞小孩子在一起的嘉斓,果然最好看。她远远的笑着看他们,心里涌起如许柔情。怀里的行动电话却大响了起来。 这种临时通告最让人厌恶。要待不去,又不能平白的得罪人。她深吸一口气,“嘉斓,我得先走了。” “欸?你不是要陪我一天吗?”嘉斓满脸都是失望。 她不忍的吻吻他的脸,“对不起。工作是没得拖的。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答应你两年。”握着她的手,无视身边的小孩不断翻白眼,深情款款的看着她,“我很想告诉你,我会一直等着你。又怕你太热心工作,真的让我无止无尽的等下去。” “什么呀。”山红笑了,含羞的,“人家……人家的心思,也跟你一样啦。”她转身就跑,回头挥挥手,“再见!不用送了。汉霖、凤月,拜托你们陪陪老师!” 三个人目送她远去。 “这个师母很可爱,我很喜欢唷。”凤月笑咪咪的,“恭喜呀。翡翠国小最没女人缘的男老师终于也有春天喔。” “这么可爱的女生……哎,自己的老师嘛,我也不好说坏话。不可以欺负人家喔。”汉霖摇着头。 被自己的学生教训……但是说不出来为什么,他的心里甜甜的。“既然你们要陪我……走吧!我就好好的导游这个台湾最伟大的植物园吧!” “喔!拜托——老师,今天是礼拜天欸!我们不要上课啦!”两个小孩一起讨饶。 三个人玩得像是孩子一样,精疲力尽的回家。 *** 汉霖和凤月住得不远,他总是先送凤月回家。 汉霖是个早熟的孩子。他和凤月同学多年,一直很要好。这种要好有时会转变成一种暧昧的情愫,偶尔会困扰他。尤其是看到老师甜甜蜜蜜的谈恋爱,他模模糊糊的憧憬,就投射在最靠近自己的人身上。 但是这个清丽却粗鲁的女生,却让人气煞。她的神经线不如道怎么长的,粗得可比海底电缆。同校的男生送情书给她,她傻愣愣的以为人家真的只是想跟她“做朋友”,累得他得跟去打消对方的邪念。 “你干嘛那么紧张?”凤月不懂。 “你脑筋灵光些,我就不用紧张了。”汉霖没好气,“你到底知不知道男生都是大坏蛋?!” “我当然知道,”凤月白了一眼,“我跟你同学五年,男生有多坏我最清楚了。” 她一点都不知道。汉霖无力的想,如果自己能看开点,不要有人盯着她刚发育的胸口看就暴怒不已,日子可能好过些。 偏偏他就是看不开。对这个女生,他有种保护欲在。但是这个小小的女生,却凶悍的用不着他保护,却也迷糊的让他不盯着也不行。 “你不要把我当三岁小孩,”凤月抱怨着,“为什么一定要送到家门口?楼梯口会躲什么?虎姑婆?” “你到底看不看社会版?”汉霖没好气的推她一把,“快点走啦!” “你推我干嘛?我是女生欸!” “是女生就多点自觉好不好?哪个刚上国中的女生连都不穿?” “你你你……”凤月一挺胸,差点戳到他的鼻子,“很不舒服效!你管我那么多?” “我就是不想管你才送你回家!好心还被雷亲?” “喂——” 正吵得不可开交,刚好电梯门开了,两个女孩子急急的往前冲,一个铁青着脸,一个不断道着歉,“为什么又多了这一个?我下午才刚出过一个临时通告!” “我的小姐,不要抱怨了。这个饭局是非去不可的……” 汉霖讶异的转头,“老师的女朋友?” 凤月朝两个女孩的背影张望了一会儿,“不是啦。一个是薛雪涛,另一个是她的助理。老师的女朋友不在啊。” 汉霖呆了一会儿,“薛雪涛?” “嗯。”凤月误会他的意思,“想借故要张签名是吧?”她很大方的搭在汉霖的肩膀上,“我了解,我了解。只是,人家有事情忙,好吗?下回我若遇到薛小姐,替你要张签名照好不好?” 汉霖望着满脸傻笑的凤月,实在有点没力,“你不觉得薛雪涛和老师的女朋友很像?” “不觉得。”凤月偏头想了一下,“老天,她们俩个差很多欸。” “差在哪里?” 被他一堵,凤月倒是语塞了一下。“薛雪涛比老师的女朋友漂亮多了。” 她到底是不是女人?汉霖翻了翻白眼。但是他敢断定,那位“薛雪涛”,和“老师的女朋友”相似到让人难以相信。 他的记忆力绝佳,虽然勿匆一瞥,还是敢肯定,那个没戴眼镜,妆点艳丽的女明星,就是老师的女朋友。 人都有弄错的时候,他并不想犯下这样的错误。不过,为了自己最敬爱的老师,他得找机会问清楚。 虽然他不知道老师莫名讨厌艺人的缘故,但是,一个大明星易容来接近没钱没势的老师,谁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居心。 反正她和凤月住得这么近,他又整天往凤月家跑,总是有机会揪住她的小辫子。 他暗暗的下了决心。 第六章 饼了几天,他看到综艺节目,薛雪涛穿着轻松的白衬衫牛仔裤出现在萤光幕前,他更肯定了这个事实。 没错,她们是同一个人。五官轮廓一模一样,那件雪白的衬衫上次被凤月的颜料染到袖口,虽然只是一点点,在电视上看起来还是很清楚。 她们是同一个人。 之后,他总是趁着礼拜天去找老师,硬要当他们约会时的电灯泡。 他的推测是正确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老师去买冰淇淋,山红正在洗脸,斜靠在树上,汉霖皱着眉,“薛雪涛?你为什么要骗老师?他没钱也没势,只是个穷酸老师而已。” 来不及擦脸,山红惊讶的脸庞滴着水,望着这个年纪小小却敏锐的孩子。 惊慌的张望四周,“……我有很重大的缘故……请你不要告诉他。” “真的是。”他不解的,“为什么?” “一时也说不清楚……”她咬咬嘴唇,“等他回家以后,我再告诉你,好不好?”她把汉霖当大人般恳求,“不管你要不要告诉他,等你知道了我的理由后,再做决定,好不好?我只有这样的要求而已……” 即使还是个孩子,他还是让薛雪涛绝丽的美貌给震撼住了。虽然脂粉未施,她的眼睛有宝光流动,温润的脸庞像是美玉琢磨的。她的美像是圣洁混合著魔性,让她注视着,不知不觉就放弃了一切,连心智都乐意让她控制着。 虽然她并不这么想。 讷讷了好一会儿,等嘉斓回来,他什么也没说。 山红心里也忐忑着,不知道汉霖怎么会知道,和准备怎么做。 *** 悄悄的和汉霖坐在麦当劳,即使伪装过,山红在人多的地方,还是畏缩的。 这种畏缩,让汉霖少年的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保护欲。 “要换地方吗?”他用大人的口吻说,“我们可以去安静一点的咖啡厅,这样,你就不用被人家盯着看。” 山红愣了一下,噗的笑出来。 他急了,“我有钱!不用你请我的!” “我知道。”山红觉得他很可爱,“没关系,这里很好。”她放宽了心,知道这个孩子不会伤害她的,“我告诉你一切。” 汉霖专注仔细的听着,他刚刚长成少年的清秀脸庞,有种桀傲之下的温柔。 “……这样不好。”汉霖听完了,“万一老师知道怎么办?说谎是坏事。我以前不懂,老师告诉我,一个小小的谎,必须用很多谎来包装,更多的谎引来无数的谎。这是很辛苦,很累的。” “……我知道。”山红沉重的低头,“我不希望我的工作和身份变成追求幸福的障碍。我只是希望得到平凡的幸福而已。”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若是我不说谎,我跟嘉斓会有开始吗?” 汉霖不讲话。他和凤月一直跟老师很亲。就是很亲近,才知道嘉斓的偏执。这个外表看起来这么温和阳光的老师,一讲到艺人,马上会沉下脸。凤月就曾经因为迷恋偶像让老师痛骂过。 其实凤月成绩一落千丈,父母吵架的成份比较大,迷恋偶像也不过是她逃避的方式而已。 向来有耐性又细心的老师,一遇到“艺人”,就会突然不讲理起来。 “……你打算拿到金曲奖和金钟奖就退休?”他关心那位好心的老师,“绝对不复出?绝对不让他发现?” “我发誓。”她坚决的举起手。 汉霖突然破颜一笑,少年的凝重马上变成孩子的阳光笑容,“我帮你吧。我当你的线人。不管怎么样,你被老师发现,他一定会很生气,也找不到女生嫁他了。” 她欢呼一声,突然抱住汉森,“谢谢你,谢谢你!” 喂,我可是男生呀……被这样的美女抱……我也…… “你跟凤月都一样。”他满脸通红的挣开,“你们有点女人的自觉好不好?” 咦?山红被他说得莫名其妙。 “再小的男生都是大坏蛋!不要随便抱我!”该死!长相清秀就让人没戒心是吧? “汉霖是好孩子呀!”她笑得无邪。 “我十三岁了!”汉霖气气的把头一别,“是大人了,我是大人了!” 虽然山红笑着揉乱他的头发,他的忐忑却越来越强。 喜欢上老师的女朋友,是不是很糟糕?更糟糕的是,他似乎比喜欢凤月还更喜欢山红一点…… 这样是不行的…… “我们……还可以见面吗?”发现自己居然说了这种话,他慌得一直摇手,“因为我的英文很破,我听过你采访外国人,我可不可以……”为什么我要用这么破的理由?“我可不可以跟你请教?如果你没空的话……” 拒绝我啊,快! “好呀。”山红满脸温柔宽慰的笑意,“我的时间虽然不多,不过,你可以打电话,我们可以用英文聊天喔。如果刚好有空,你也可以来家里。”她搔搔头,“不过,我不太会做饭,只好请小乔煮给你吃了。” 她是个好女孩,真的。为什么我们要相差这么多岁,她还是最敬爱的老师的女朋友? 罢进入少年的漠霖,开始了“少年维特的烦恼”。 *** “你干嘛一直叹气?”升上国中,凤月和汉霖不同班,但是小学的习惯不因为讥笑而更改,还是习惯一起上下学。 “凤月……我如果喜欢上别人,你……会不会生气?”他小心翼翼的观察好朋友的脸色。 “恋爱?”她脸蛋一亮,“谁?我认识吗?该死,这种好康的事情居然不让我知道!是不是兄弟啊你?”她慌着张望下课的同学,“哪一个?是哪一个?天啊,恋爱欸!没想到这种事情会掉在我兄弟的头上……” “兄弟兄弟,谁跟你兄弟?”汉霖发起脾气,“正常的反应不是该哭吗?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他忿忿的把她的手提袋丢到凤月的怀里,快步的走。 “喂!你走慢一点行不行?”凤月追了上来,“我把你当什么?”她模不着头绪,“当你是好朋友,好兄弟呀!我们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你不要谈个恋爱就不理我嘛!喂!” “你也会紧张呀?”他缓下步伐。 “……如果你谈恋爱就不理我,我当然会紧张。”她沉默了一下子,“是不是你的女朋友误会我们……” “不是女朋友啦!”他脸红的一别头,“……只是我单恋人家而已。” 凤月愣了好一会儿,“……好凄美喔!真好,知道恋爱是什么。想到她是不是心里蹦蹦跳?会不会睡不着觉?”她满脸兴奋。 汉霖翻翻白眼。他这个青梅竹马的好朋友,感情还像是一张白纸,连憧憬的颜色都没染上过。如果凤月哭了,或者是嚷着要跟他绝交……或许,他就能够咬牙放弃这种“太喜欢”吧。 但是凤月这样的反应,却让他觉得自作多情。 “到底是谁嘛。”她不肯放弃,“告诉我,告诉我嘛。” “不告诉你!”他生气的转过身,“不是说女孩子比较早熟吗?你怎么一点成长的迹象也没有?笨蛋!” 凤月望着他生气跑掉的背影,丈八金刚模不着头脑,“为什么我是笨蛋?恋爱的人果然怪怪的。” *** 岁月流转,开拍了将近一年的年度大戏,终于杀青了。这一年,藉着这部戏,山红推掉了许多其他的戏和演出机会,准备渐渐淡出演艺圈。 秋天来临的时候,她的新专辑也开始录制,在夏天又将来临的时候,终于赶在“流金月津”这部戏开演时发行。 乡土剧与韩剧氾滥的此时,“流金月津”这样富人文气息的本土大戏,反而非常惹眼,老编剧果然不同凡响,许多隽永的台词,让人津津乐道,几个主角竞相飙戏,更让这部可看性极高的戏剧焕发出鲜艳的光彩,盐水小镇突然涌进许多观光客,争着凭吊古称“月津”的小镇流金岁月。 连配角都有演不完的戏约,身为第一女主角的“薛雪涛”却推掉所有戏约,静静的在家养花莳草。 “你家快变花园了。”常常来玩的汉霖满月复牢骚,“我真的得拨开花叶才找得到你。” 从秋天以后,他就和山红变得很好。山红紧密行程里硬排出来的约会,他总是会拖着凤月硬跟着去当电灯泡。每天不忘打电话给她,比嘉斓还勤快多了。 “请用英文跟我说话,先生。”她好脾气的笑笑。“麻烦帮我把花铲拿过来?谢谢。” 默默的看她专心分盆,汉霖的心里有种满足和优越。担心被嘉斓发现真相,到现在,老师还没来过山红的家。但是他可以藉着找凤月的借口,悄悄的跑来她家里。 “让我休息一下可不可以?”汉霖叹气,“英文老师已经觉得我的英文好得过分。” 山红笑了,她温柔的笑容让他少年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他很明白,山红有多爱老师。她对自己,不过像个宠溺的小弟弟。 “我爱上一个年纪比我大很多的人,怎么办?”他很认真的问。 “你才几岁?”山红一点戒心也没有,“小孩子跟人家谈什么恋爱?” “我不是小孩子。”他闷闷的跳上屋顶花园的绳床,晃荡着看夕阳西下的天空。 他的家庭破碎的很早。父母成天吵架,一直到他要升国中了才离婚。离婚后谁也不想带他,将他放在冷漠的祖母家里。祖母成天念佛,视他为累赘的业障。他不想麻烦任何人,总是默默的回家,默默的上学。 所以,对于“爱”,他比一般孩子还敏感,还渴求。以前投射在凤月和老师身上,现在却一股脑的投射在山红身上。 “我喜欢你。”他扑进山红的怀里。 “呀,你都这么大了,还撒娇?”山红又好笑又好气,“我满手泥巴呢!” 他固执的不肯放开。 但是,老师的电话来了,山红雀跃的过去听,他却觉得非常锥心、拿起书包,指指门口,山红歉意的挥挥手,仍然抱着电话不放。 落寞的走出来,正要按下电梯,冷不防听到熟悉的声音,“我的老天,你真的到薛雪涛的家里去?”凤月不敢相信的看看他,“你去找谁?该不会是老师的女朋友吧?” “你怎么不猜我去找薛雪涛?”他仍旧落寞。山红有老师,凤月有家人,只有他,什么也没有。 “你认识薛雪涛?”凤月的神经再大条,将近一个学期的时间,她眼看着汉霖种种异常的行为,怎么可能还没发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她可是老师的女朋友欸!老师对你那么好……” “想不想去坐一下?”他恳求着,“一下下就好了。哪,小歇行不行?我还有零用钱。”他再不找个人说说,已经快爆炸了。 凤月和他在小歇坐定,随便点了红茶,“你说吧。怎么回事?” “薛雪涛和薛山红是同一个人。”他低着头。 “你胡说……什么?!”凤月差点跳起来,突如其来的大声让附近的客人都回头瞪他。 “你不用惊讶,是真的。”汉霖沉默了一会儿,“去年秋天我就发现了。”他抖着手折着桌上的火柴棒,一小截一小截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爱上她。可是……你们都有属于自己的人,可我就没有……”一向自恃稳重的他,哭了起来,“我只是……我只是……” “哎唷你唷……哭什么?”凤月手忙脚乱的拿面纸在他脸上粗鲁的擦着,“我不是跟你兴师问罪啦,我只是觉得……觉得……你这样不太好……” “凤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心好像变黑了。看到她越跟老师甜甜蜜蜜,我就越难受。好几次,我都想告诉老师,薛山红就是他最讨厌的艺人……虽然我没说,但不是因为怕老师难过……而是因为……因为我怕她会讨厌我……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果然是大坏蛋。妈妈说得对,因为我是爸爸的孩子,所以……我的心也是黑的……” “你妈妈胡说八道啦!”凤月生气起来,“没那回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当然知道你是很体贴,很好的人!”其实她的脑中也一片混乱,“你先别哭,跟我说说看” 等听完了整件事情,凤月觉得更混乱了。她的世界太单纯,情爱尚未染上她纯洁的心灵。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要对这种事情有所建议,实在太难了。 “……你不会说吧?我也不会。他们在一起会幸福啊……”她激动的握住汉霖的手,“我知道我很笨,什么也不会。但是汉霖,我们是好朋友吧?你还有我啊。你怎么可以说没有人属于你?有啊有啊,我就是啊。所以……不要一个人难过,也该找我商量嘛。来,眼泪擦擦,我会保护你的。” 她的安慰还真笨拙……看她拍胸脯,这么小的个头却一脸的义薄云天,汉霖忍不住破涕为笑。 “你保护我?以后不要没穿到处跑,我就谢天谢地了。” “喂!你干嘛老注意这种事情?你这个人喔……” 他果然还是喜欢凤月的。只是,喜欢山红的心思,比她多很多,多很多…… *** 当然,汉霖和凤月的烦恼,山红与嘉斓不知道。 忙完了整年的行程,在他们相识的初夏,他们俩甜蜜的庆祝了一周年。 周休二日,他们踏遍了阳明山国家公园以及花市,等到暑假来临,他们又到太鲁阁玩了十天。 苞嘉斓在一起,触目所见的动植物都变得这么有趣。他像是开启了一扇七彩缤纷的大门,让山红惊喜的发现生物界是这样的多采多姿。跟着精力充沛的嘉斓,她像是从他身上借了许多活力,上山下海,这辈子没玩到这么疯过。 等她回来,小乔看到她,几乎昏倒。她晒得这么黑,不知道该怎么上节目。 不过,素颜的山红,却焕发出亮艳的光彩,即使大眼镜和麻花辫,朴素到不行的穿着,还是遮掩不住她的美丽。 “你真的很漂亮。”嘉斓注视她好一会儿,虽然赏鸟协会的同伴盛赞着,直到现在,他才承认别人的赞美。 她太美了,美得让人不安。 “有……有吗?”她心虚的模模麻花辫。 “有。”他长长的叹口气,“这样我好担心。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就好。现在你这个样子……工作环境又那么复杂……不可以演戏喔!真的不行。不管别人怎样的引诱。” “不会啦。”她已经推掉所有的戏约,这一年,她希望能韬光养晦,“薛雪涛也减轻了我的工作,你没发现吗?” “我知道,我很感激。”他敷衍的道谢,“尽量不要跟演艺圈的人扯上关系,知道吗?” 她是很希望。只是,有些邀约是推不掉的。“流金月津”太成功,电视台邀他们全体演员去参加庆功宴,她还是得盛装出场。 她晒黑了很多,却黑得这么有自信。她穿着样式保守的火红礼服,却显得肤色更亮丽,神情轻松而稳重。 以前觉得她像白荷,现在却觉得她像是盛开的黑玫瑰。颜日升远远的看着她,好不容易死心的欲火,又熊熊燃起。他挤到雪涛的身边,悄悄的说,“你让我恨不得一口吞下。” “你不怕舌头断掉吗?”她满脸温和的笑,吐出来的却是充满威胁性的话语。 “为了你的话,这代价很便宜。”他大胆的把手搭在雪涛的肩膀上。 雪涛微微侧肩,快步走到陈豪的身边,与之谈笑着,眼睛冷冰冰的扫过他。 颜日升恨得牙痒痒,却不敢动弹。陈豪虽然病重,仍然权倾一时。他虽然非常想得到雪涛,但他并不是没有脑子的。 为了个女人自毁前程,不值得。再说,陈豪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不久的,不久的。 到时候,看谁让她撑腰。 他恨恨的眼光让人注意到了,悄悄的走到他身边,“颜先生喜欢我家雪涛?” 他回头看着眼前这个面目俊朗却眼神婬邪的男人,这个人是很出名的,薛雪涛的哥哥。他大闹过雪涛的场子,让陈豪叫人叉出去,当时他也在场。 “薛先生?”他皮笑肉不笑的,“我是很喜欢雪涛。” “不是我夸奖自己妹妹,她的确是个很有才华的女孩子。”薛健民望着远处的雪涛,“就是那个脾气死拗。不信自己的家人,反而去贴那个老头子,怎不叫人气结?” 颜日升揣测了一下,“雪涛很有主见。” “什么主见?她只是让陈豪那死老头耍得团团转。说什么她都信。不知道那老头在她身上淘了多少金,她还当恩人供奉着呢。”薛健民冷笑,“不过那老头再活也活不久了。等他死了……雪涛一个人孤零零的,可怎么办好?” “她不是有你这个“好哥哥”吗?”颜日升冷笑。 薛健民却听不出他的讽刺,高高兴兴的回答,“哥哥再好,也比不上丈夫吧?既然颜先生喜欢我家雪涛……” “雪涛已经超过二十岁。”他提点着这个发淘金梦的男人。 “她是我妹妹,多大都一样。”薛健民兴奋的说,“你大概不知道吧?雪涛其实还是……”他附耳低语。 “处女?”颜日升扬起眉。 “小声点。”薛健民低声的说,“我妈管她很严,她又讨厌男人。如果颜先生愿意答应我们的条件……雪涛就是你的。” “条件?”他转着杯子,“雪涛不会答应的。” “她很重视处女这种身份……有我跟我爸的帮忙,你可以……绝对不用担心被告。还可以顺理成章的得到雪涛。这个主意不赖吧?” 颜日升惊诧的望着薛健民,“……你们的条件是什么?” “我们要当雪涛的经纪人。你别看她一副强硬的样子,她骨子里可是很传统的。刚开始当然不甘愿,但是女人嘛,好好的哄哄她,总是服服贴贴的……只要她乖乖的拍戏录唱片,我跟我爸会亏待她吗?颜先生当然也不会,对不对?” 他注视着远远散发光艳的雪涛,“……我会考虑的。” 等薛健民走了,他摇摇头。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够黑够无耻了,但是比起雪涛的哥哥,还真是远远不如的。 是,他很希望得到她。但是这种手段……不,他绝对不是怜惜那朵白莲,他只是懒。懒得花这么多力气去强摘这朵美丽的花。 但是,自己若拒绝了,下一个……他们打算再找谁? 说不出是基于什么心态,他叫住了薛健民,“薛先生。” 他满脸兴奋卑屈的笑,“什么事?颜先生?你考虑好了吗?” “舍我其谁?”他笑笑,没想到自己是这样的人,“你说说你们的计画吧。” *** 山红没有注意到颜日升和哥哥的交头接耳。陈豪的气色很差,她整晚的心思都在陈豪身上,无暇他顾。 “老板,你回去吧。”她担心陈豪的身体,“这种场面,你何必出来?又不是什么重要的……” “我的女弟子这么备受荣耀,我能不出来吗?”陈豪露出虚弱却自豪的微笑,“我怕我看不到金钟奖,提前满足一下老人家的虚荣,难道还不可以?” “老板!”她不悦而心慌,“你才不是老人家。你答应要跟我上台领奖。你答应过的。”她将脸一撇,神情那么慌张而生气。 陈豪苦笑,就算答应,身体也不见得答应。他安慰的拍拍她的肩膀,“好好,乖,我知道。空气不太好,我先回去了。” 当晚,陈豪回去没多久,就倒了下来。慌张的看护将他送进医院,急救后就在加护病房。 医院发出病危通知书,交游满天下的他,临到生死关头,身边只有山红一个人。 时间花在什么地方是看得到的。陈豪还有意识,他模模糊糊的微笑。倾注了半生的关怀与努力,终于有个纯洁的女弟子为他的人生灿烂。 “其实我已经没有遗憾。”他低声告诉山红。“若真要说有,就是没办法挽着你的手,将你交给未来的丈夫。比起金曲奖或金钟奖的荣耀,我更渴望这个。” “会有那一天的!”山红终于在他面前落泪,再苦再累,这女孩儿也没再他面前掉过一滴眼泪呢。“我一直……一直当你是父亲的……”她挣扎一会儿,“我不叫你爸爸,是因为“爸爸”这个称谓对我来说总是不好的回忆。请容我叫你一声父亲。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唯一的父亲!我已经失去母亲,不要让山红……不要让雪涛没有亲人!求求你!不要抛下我!你还没挽我的手进礼堂!” 进礼堂?我这个浪子也有这种福气,陪著“女儿”走过红毯的那天? 陈豪的眼泪缓缓滑落,“林佳不肯的……你的幸福……比较重要……” “我不要!”山红叫了起来,“没有你,我不嫁,绝对不嫁!求求你,老板……父亲……不要让我一个人……我很害怕……求求你……求求你呀……” 她泣不成声。 她的眼泪将失去生存意志的陈豪从鬼门关踅了回来。 再也……再也隐瞒不下去了。她必须做出抉择。 泪眼模糊的走出医院,她失去以往的谨慎小心,蹒跚的上了车,不再留意有没有记者跟监。 这天本来已经约好了,扑空的嘉斓不愿意走,还在门口徘徊。 “山红!怎么了?”他大惊失色,扶住了憔悴的她。 “我父亲……我父亲病危了……”她号啕大哭。 她不是很痛恨自己的父亲吗?为什么这样的伤心?嘉斓满心疑问,还是温柔的抱着她,轻轻的哄她。没有注意到她虽然脂粉不施,却没有戴眼镜。 “……不是我亲生父亲……却是我的恩人……”她祈求的抬起头,“但是他跟你有嫌隙。但是……他最后的愿望就是看着我进礼堂……你愿意……你还愿意娶我吗?” “你说这是什么话?”嘉斓皱眉,“我一直愿意,一直在求婚的!他是谁?” “陈豪。”说到他的名字,山红的泪不断的滚下来。 他紧绷了一下,“……他对你有恩?他照顾你吗?” “比亲生女儿还照顾!”如果为了自己的幸福,必须割舍这位“父亲”,那她宁可不要幸福。 “……都那么久了,我什么也不记得。”他松懈下来,“既然是这样,你愿意嫁给我吗?我们可以在他的病床前行礼。” “你不在意?我敬他如父,他的确是我唯一的父亲。”山红仰头,泪水一直停不了。 “你就是你。”嘉斓有些忧郁的笑笑,“你觉得那些重要吗?为了你,我愿意。我愿意也叫他一声父亲。” 山红扑进他的怀里,为了自己长久以来的谎言和虚伪歉疚不已。害怕失去亲人和对他的愧疚,让她剧烈的恸哭。 版诉他吧。这一切……都隐瞒太久了。 “明天。明天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她张大眼晴,努力抑制住呜咽,“我需要一点心理准备……请你明天……一定要来。” 嘉斓点了点头,不了解她的眼睛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恐惧。 第七章 但是第二天,嘉斓没有来。他的学生摔破了头,他和焦急的父母在医院看护着,只能打电话给山红。 “想跟我说什么?”他虽然焦急,还是温柔的问,“现在说行不行?” 山红讷讷了半天,“没关系,等我们见面再说好了。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她沉重的挂了电话。 “你真的要跟他讲?”汉霖在她身边,担心的模模她的眼泪,“你怎么又哭了?若是害怕,不说也没关系。你不是打算退出演艺圈了?他永远不会知道的。” “我不能辜负他的信任。他一直信任我。”山红用力吸了一口气,“这总是要面对的。与其从别人口中知道,不如我亲口告诉他。我只希望……希望他能原谅我的一切谎言。” 但是,还来不及告诉他,第二天,他和“薛雪涛”在门口相拥的照片,已经成了周刊的封面。 周刊是很恶劣的。不但将薛雪涛的资料详列,下了不堪入目的标题,也将嘉斓不欲人知的过往查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林双的访谈。 山红看到周刊时,全身的血都发冷。她颤抖的抱住自己,觉得一切都崩溃了。 之后,她只接到嘉斓的一通电话,“你是薛雪涛?”他的怒气汹涌,即使只是声音,也知道他气得发抖。 “……是。”山红不知道自己怎么反而没了眼泪。 “你一直在骗我?”嘉斓怒吼了起来。 “我想告诉你的……”山红听到自己的声音软弱而低哑。 “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回答这个就好了!”嘉斓吼得声嘶力竭。 “是!我一直骗你……一直都……”她站不住,蹲了下来。 直到嘉斓猛然摔了电话,她蹲着,蜷缩着,像是这样做,心痛就可以减轻一点。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要碎裂了一样,忍不住轻轻申吟。 这样结束了?这一年多来的爱恋……就这样结束了?他们期待好久的暑假还有大半的日子,还有那么多的计画要实行,她已经努力学做菜学理家,希望会有自己小小的平凡的家庭…… 一切都结束了? 她忍不住跑了出去,在嘉斓的门口哭泣按电铃,但是他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死寂一般的沉默,就是他的回答。 当面骂她也好,对她吼也好,最少也有互动,也有回应。他们住得这么近,只隔几条街而已,将来说不定会擦肩而过,相逢却成陌路…… “我不要这样!”山红哭着敲门,“嘉斓!嘉斓!你说句话呀!你当面对我说句话……求求你,嘉斓!”她拚命的敲门,不停的敲,不停的敲。木刺刺破了她的手,缓缓的流出血。骚动让邻居好奇的出来张望,嘉斓却没有一点声音。 “他不在啦!”尾随她过来的小乔不忍的抓住她,“回家啦,山红……大家都得冷静一下……你看看你的手……”她小声的对山红说,“要想想自己的身份!万一又被报导出来……嘉斓不更讨厌你?老板……老板看到了,不会难过得要死?” 这让她清醒了些,无力的跟着小乔回去。她紧闭房门,只是不断的哭泣。 家里的电话线早就拔掉了,门口蜂拥的记者,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她只是碎心的,蒙在被子里哭了又哭。 哭过了一整夜,她憔悴不堪的去看陈豪。渡过危险期的他,已经转到单人房,沉默的对着可怜又委靡的女弟子。 “失恋并不是失去一切。”陈豪拍拍她冰冷的手,“你总还有我这个老头可以哭。” 她把脸埋在陈豪的被单里,“……没有眼泪了。老板……我的心脏像是不见了,只有个大洞在那里。” 除了揽着她的肩膀,虚弱的陈豪什么也不能做。“……雪涛……山红呀,你想往哪儿走?灿烂的星途?还是平凡的幸福?” “……灿烂的滋味,我已经尝遍了。”她忍住泪,“我要平凡的幸福。” “要不要出国去游学?”他枯黄的脸有着温柔的笑意,“台湾太潮湿,我这老骨头受不了。算是陪陪老人家,先陪我出国去走走吧。”他凝望着虚无,“等倒了下来才发现,一切都是空啊。平凡还是最好的。你留在台湾,只是不断的被盛名所累。就算你去他家守着,若是注定远离的心,留也留不住。若你们还有缘……冷静一段时间,真的少不了对方,嫌隙总是会过去的。冷静几个月吧,给彼此一点时间思考。” 山红没有回答,只是无力的瘫在陈豪的怀里。 “不要怨恨他。山红。当你开始欺骗的时候,不管什么动机,欺骗就是欺骗。这欺骗的后果,你得自己承受。我活了大半生,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他自嘲的笑笑,“我骗过多少人,自己都数不清了,居然还训你……实在很没立场。” “老板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山红将眼泪咽下,“我们走。我们走得远远的。再也……再也不要回来了。”她几乎用喊的。 陈豪宠溺的抚抚她的头发,轻轻的叹口气。 *** 虽然再三的告诉自己,既然嘉斓不愿见她,不接电话,那么自己也不该拿自己的自尊开玩笑。 但是她还是憔悴的打电话给他,虽然总是拒接电话的机械式录音;到他家门口徘徊,他也总是避不见面。 山红觉得自己真是作贱自己,却谁也怨不得。只是……一年多的感情,就这样付诸流水? 她决心照老板的建议,出国让自己冷静一下。这几天记者简直要把她烦到疯,连她到嘉斓门口的照片都登在影剧版上,再不逃离,她要崩渍了。 将报纸撕成碎片,她拿出大皮箱,开始整理行李。越快越好……什么她都不在意了。她只希望能快快离开这一切,令人厌恶的一切。 她正专心的整理行李,却听见小乔一声喊叫,就没了声音。 “小乔?”她走出房间,赫然发现自己的哥哥和父亲将小乔打昏过去,捆了起来,“你们在做什么?!”她喝斥着。 “做什么?”薛健民狞笑着,“送你进洞房呀。”,他扑了过来,山红尽力抵抗,还是让他制住了。 她毕竟是个弱女子,抵御不住孔武有力的大男人。“你想做什么?放开我!到底有没有王法?你们这群禽兽!” 山红的父亲打了她一个耳光,“呸!死丫头,我养你这么大,你倒是瞧不起恁爸。赚的钱甘愿去贴老头子跟小白脸,放着恁爸挨饿?今天不让你月兑层皮,我的名字倒过来写!” “养我的人是妈妈!你做了什么?你只会喝酒赌博!”山红呸出血水,不屈的怒骂。 “啊好啊——恁爸不给你点颜色,你不知道该死了……”又扬起手,让薛健民架住了,“好啦,老爸。先饶过这个贱人吧。等等颜先生看到有伤,会心疼的……”他扬扬支票,“人家都付钱了,是别人的人了,你总不好交代吧?” “就看在颜先生的份上,先饶过你!”他们把她捆起来,丢进房间里,“怎么颜先生还没来?” *** 颜日升还在楼下抽着烟。其实,他也还拿不定主意。虽然恶劣,这辈子还没做过比欺骗女人感情更坏的事情。 现在可是真正的犯罪了。 他踩熄了烟。望着楼上。真的要从坏蛋变成罪犯了?若不是看到周刊,他大概不会犹豫吧? 但是……那个男人……那个和雪涛在一起的男人与自己倒是有些相似。只是他既然沾惹了这个圈子,只能毫无选择的走下去,那男人却上岸了。说真话,他是有些羡慕的。 他真的还没拿定主意。 出了电梯走到门口,发现有个少年焦急的按着门铃。 “找谁?”他又拿出一根烟。 “薛山红。”少年瞪着他,“你又是谁?我没见过你。” “你怎么知道薛山红在里面?”他喷出一口烟,“说不定没人在家。” “没人在家会这么吵吗?”少年激昂起来,“我听到山红喊救命!” “你听见了?”颜日升笑了起来,终于拿定了主意,“那好吧。告诉你也无妨。薛山红的爸爸和哥哥,将她卖给我了。你再不去报警,雪涛可就是我的人了。”他耸耸肩,“不过,警察会相信你的话吗?你只是个小孩子。” “你这个混帐东西!”少年拔起拳头,揪住他的胸口。 “凭你要打嬴我?”颜日升轻轻一拨,将他推开。“找大人来,去报警吧。聪明的人,不会拿肉身去涉险。连你都陷入危险中,谁来救雪涛?”他踩熄烟,“我不想犯罪,不会对你怎样。里头那对丧心病狂的父子,我可就不知道了。” 他打了手机,“喂,我在门口。”瞥了一眼少年,“你还不走?” 手足无措了一会儿,少年冲向电梯。 没想到自己居然是这么好的人。他笑笑,对着开门的薛健民,“我的雪涛呢?你们没对她怎么了吧?” *** 少年冲下楼,激动的告诉大楼管理员。管理员看了看访客登记,摇摇头,“那是薛小姐的亲人,不可能有这种事情吧?”说什么也不肯帮他拨电话。 气得拍桌子,他冲了出去,不知所措。 老师。从小遇到任何困难,他只想得到这个人。他跑向嘉斓的住所,哀哀的敲门,“老师!老师!” 山红怎么敲都不会开的门,听到这声“老师”,满脸于思的嘉斓开了门。“怎么了?汉霖?发生什么事情,你这么慌张?” 他一把拖住嘉斓,硬把他拖进电梯,趁着电梯下楼的时间,告诉他山红发生的事情。 他的脸,变得非常苍白。汉霖从来没有看过老师跑得这么快过,他根本追不上。好不容易跑到大门,他根本不甩大楼管理员,连电梯都不等,冲上了十楼。 *** 颜日升皱着眉头看看脸颊肿起来薛雪涛,“你们干嘛?我付了钱,不是叫你们打她的。” “她不听话嘛。”雪涛的父亲讨好的笑,“只是一个耳光,叫她安静点……不碍事,不碍事……”他们将门关了起来。 他只是望着眼中燃着怒火的雪涛,抽着烟。“薛雪涛,你这里有没有烟灰缸?” “我没有那种东西。”她姣好的脸蛋森冷,“我不抽烟。” “这样啊……不传绯闻,不抽烟,连接吻都那么生女敕……你还真是名符其实的国民美少女……”他将烟灰弹进垃圾桶里,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窒息的沉默充塞。无法动弹的雪涛只能默默的等待可怕的那刻来临。 “……赶紧拿走你要的,滚吧!”她从牙缝里挤出恨毒,“如果你以为得到我的人,就可以得到我的一切,你别做梦了!我什么都不要了!连命都不要了!随便你们要怎么样!你们……” “停。”他在鞋底捻熄了烟,丢进垃圾桶,“我就说那两个家伙想得太美。强暴你就可以让你服贴听话?他们是不是连续剧看太多了?这种俗烂情节都没人演。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穷疯了。”颜日升耸耸肩,“不过你再忍耐一下好了。如果有人来救你……我就放你走。” “如果没有人来救我呢?”她觉得奇怪。 他耸耸肩,“再说吧。”继续抽他的烟。 谁会来救我?山红的心里充满问号。 *** 嘉斓站在门口,胸怀充满了炽烈的怒火。 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他连电铃也不按,直接踹起门来。住户被惊动了,有人打了电话报警。 发现一点动静也没有,烦躁起来,瞥见火警警报器,他敲破了玻璃,按下警铃,整个大楼让尖锐的铃响穿透。 薛健民慌张的打开门,却让他一个准确的直拳打飞进去,跟他的父亲撞成一堆。 “你把你们的妹妹、女儿,当成什么?吭?当成什么?!”他进去猛踹了两脚,又一脚踹开紧闭的门。 看到山红被捆得无法动弹,他的怒气更旺。 “不是警察,是救美的英雄?”颜日升笑了起来,“那我也该退场了……”话还没说完,已经让嘉斓一拳打倒在地。 “住手!”山红叫着,“他什么也没做!不要动手!” “你维护他?你维护这个禽兽?!”嘉斓怒吼起来,“我不该来救你的,我不该听见的……” “你已经救了!”所有的怒气和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起来,山红哭嚷着,“他是禽兽?是,或许吧。但是这个禽兽愿意听我好好说话。你呢?你做了什么?你连跟我面对面都不肯……你管我去死?你管我去死?!” “你打我的脸……”颜日升申吟的抚着自己肿起来的脸蛋,“老天,你居然打我吃饭的家伙?早知道我就不等人,直接对雪涛下手算了。没得担这个虚名儿。” 嘉斓红着眼,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粗鲁的解着她的绳结。 “走开!我不要你救!”山红生气的挣扎。 “闭嘴!喔,闭嘴!”他用力的解开越扯越乱的绳结,还是汉霖递了小刀让他切断绳子。 解不开,理还乱。 警察已经来了,场面乱成一团,他们通通被带到警局去。 山红冷静下来,红着眼睛做了笔录。小乔早已经醒了过来,补充了几点。因为山红的证词,所以颜日升可以走了。 “他们……”小乔眼中还有恐惧,扶着还在流血的额头,“他们还会出来吗?” “伤害罪是刑事,还有绑架,限制人身自由……大概没那么快,不要担心。小姐,你需要验伤。要不要叫救护车?”警察关心的问。 小乔摇摇手,靠在山红的身上。“盛先生。”她可怜兮兮的叫着,“你好歹也跟我们山红说句话。你远巴巴的跑来救她,不就是心里还有她?虽然她骗你是不对的……你跟她说说话吧。” 嘉斓背转过身子,吭也不吭一声。 小乔推推山红,她低头了好一会儿,“……谢谢你。” “汉霖要我来救你的。你谢他就可以了。”他语气生硬的回答。 “你……你就没有什么话对我说吗?”惊恐大半夜,她这才流泪。 像是沉默了一世纪,山红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 “没有。我没有什么话要对你说。”他转过来,这才发现他满脸都是长长的胡渣,神色憔悴的眼窝都凹陷,“一切都过去了。希望你好好保重。” 他转身,顿了一下,不想让山红看到自己的泪水,咬牙真正的离开她的身边。 饼去了。都过去了。他快步的走着,无法解释自己的心痛。被欺骗的愤怒渐渐熄灭,剩下的只有悲哀。 原来……一切都是假象。我对山红……不,应该说,“薛雪涛”。 我对薛雪涛来说,到底是什么?一个可以结婚的,稳定的对象?她本来就为了这种理由来相亲的,不是吗?我还期待什么? 她的温柔,她的热切,她的开朗,所有符合他理想的特质……原来都只是“演戏”。他已经看尽了母亲演了大半生的戏。他很知道,母亲若是为了目的,什么样子都扮演得出来,要多清纯就有多清纯,要多放荡就有多放荡。母亲的戏骨已经深入骨髓,分不清现实和戏剧的分野。 他看太多了。在这个虚伪的演艺圈,他看得太多太多了。人前温柔甜美的偶像,转身满嘴脏话和不屑。 山红变成薛雪涛的时候,是不是向人炫耀有个正经的男人为她神魂颠倒?她是不是很骄傲?就像其他的女艺人一样? 发现山红的欺骗以后,他不知道还该相信她什么。已经放了太多情感在里面了……对她。 但是,他认识的薛山红,到底几分真几分假,他一点都不清楚。爱上一个幻象……他是多么难以忍受。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山红在他绝情的转身后,发出的那声悲泣,是不是戏剧细胞的一部份,他不敢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能不断的奔跑着。筋疲力尽以后,或许就没有力气去寻求他害怕的答案。 *** 山红还是坚持小乔要住院。她有点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 汉霖一直默默的跟着,难过自己什么也没办法做到。如果我是大人就好了……我若是大人,绝对不会让山红心痛落泪。 他望着伤心欲绝的山红,痛恨自己只能帮她擦眼泪。 “当然,我还是要谢谢你。”山红微笑着,带着晶莹的泪珠,“若不是你机灵,后果……实在我不敢想像。” “……我什么也不会做。”他黯然,“是老师救你的。”一向持重的他,眼中露出落寞的孤寂,“我快快长大就好了。到时候……我就能够保护你了!” 山红拿过面纸,模模他的头,“像这种事情,交给警察就好了。你长大以后,不要让女孩子掉眼泪,就是好男人了。”她拍拍自己脸颊,振作起来,“我要出国去。本来只想出国几个月而已……现在……或许我该退出演艺圈,长居国外。有这样的家人,叫人怕得不敢住下去。” 汉霖惊住了,“你不回来了?我怎么办?不要!你不要走!要走也带我走!”他一把抱住山红的手臂,满脸的惊惶不舍。 这让山红诧异,也让她觉得很感动,“汉霖,你还有家人在台湾,也还有老师呀!”提到嘉斓,她又泪凝于睫。 “不一样!那不一样!”汉霖叫了起来,他少年的脸充满了激越,发着抖,“我对山红……我对山红……我比老师更爱你!” 山红呆呆的看着他,“这种玩笑不好笑。” “我不是开玩笑!”汉霖抓着她,眼神炽热而澄澈,“我不是把你当姊姊,你也不只是“老师的女朋友”!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很爱你呀!我希望你笑着,不要哭啊……我好难过,这段日子真的好难过……我知道不可以,因为你是老师的女朋友,但是我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既然老师不爱你了,为什么我不可以爱你?!因为我年纪小,你就不给我机会吗?” 山红用一种崭新的眼光,甚至有点敬意的看着这个勇敢的小孩子,他的情感直接而坦率,比起他,他们这些大人,显得多么畏缩。 “汉霖,谢谢。”山红笑了,微带悲愁的。“的确,没发现你的心意,是我疏忽了。我不该因为你的年纪所以排斥,因为你总会长大的。” 她低头想了一下,“你是个体贴的好孩子,将来一定也会变成体贴的好男人。跟你在一起的女孩子,一定很幸福。”她眼神一黯,“只是……那个人不会是我。你说对了……老师不爱我了。”她咽了咽眼泪,“但是,我还爱着他。什么时候可以遗忘这种痛,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是不可能忘记他的。不……这一生,我惶恐再也找不到更爱的人。要你等待……这是很残忍的。所以……我必须拒绝。请让我们维持我们的友情吧。” 握住他的手,眼泪一滴滴的滴在他手上,“因为我很珍惜你。我几乎没有真正的朋友,你虽然小,却是第一个在我伤心痛苦时,无条件站在我身边的“朋友”。不要因为我拒绝你,你就拒绝我的友情……” 汉霖忘记他少年的矜持,抱着山红哇哇的哭起来,“不会的……我永远爱你,山红!不管是什么关系,我永远爱你的!不要讨厌我……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为什么还是晴天呢?在这样不断流泪的时光,阳光依旧耀眼微笑。只有我们的脸是雨天,是的,只有我们的脸。 *** “决定了?”陈豪已经可以起身了,默默的看着委靡憔悴的山红。即使是这样的时刻她看起来还是美的,甚至更美丽。 就像开到极盛的花,带着凋零前兆的凄美。“嗯。”她微微笑着,带着忧愁的柔光,“老板,这些年我们老是聚少离多。一起出国以后,我们可以好好的聊聊。你想去哪里?” “不再跟他谈谈吗?”陈豪观察着他,“你比我想像的还伤心。你对他这么认真?” 山红垂下眼睛,“唉,我们不要说这些了。” 她有一下没一下的削着苹果,陈豪默默的看着。 病房里只有安静流动着。 他打破沉寂,“去加拿大吧。我在那儿有护照。我们可以先到多伦多住一阵子,你上语文学校。这几年,你也辛苦了。你的爸爸哥哥……” “请不要对他们做什么。”山红无奈自嘲的笑,“到底是血亲呢。不能相处……我走。走了就一了百了……一了百了……”她不留心,水果刀在手指切了个伤口,鲜艳的血不断的涌出来。 陈豪顾着想自己的心事,没注意到她。她藉着洗苹果的机会,到水龙头底下冲洗伤口。 痛?其实不痛的。比起内心崩裂的痛苦,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陈豪奇怪她洗苹果洗这么久,发现她呆呆的冲着水,满洗脸池淡粉红的血水。一种凄凉的痛。 为了这个心爱的“女儿”,他决定去找嘉斓谈谈。虽然不会有什么效果……但是要他眼睁睁看着山红的凋谢而什么都不做,他做不到的。 是的,他没办法忍受。 第八章 开学的确是好事。嘉斓有些安慰的想。最少,他有事情可以忙,不至于整天只挂心着她。 慢慢的在浴室刮完胡子,他瘦了许多,不过把仪容整理整理,就没人看得出他受了多么重的伤。望着镜子里净清爽的自己,不知道内心能不能也跟外表一样晴朗无云。 不,他的心里蒙着哀伤的雪,似乎没有停止过轻吟的松涛。 雪涛,或是山红。 轻轻喊她的名字,的确是满山遍野的山茱萸,鲜红的跟心头的血一样,淋漓着伤痛。 他甩甩头,想甩掉这令人心烦的万般愁绪。 却没料到打开门,赫然发现一张衰老又沧桑的脸。 猛然一看,他几乎认不出来。若不是那不屈的眼中精光,他是断然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这个人,在他生命最晦暗的时候,也占了个重要位置。 “陈豪?”看见他,过往所有的不愉快一起涌上心头,他没有请陈豪进来,只是冷漠的抡起袋子,“我要出门了。” “林佳……”陈豪苦笑一下,“不请我这老头子坐坐?” “我要去上课了。”他的脸上凝着严霜,“我想,我们的交情没好到可以一起面对面坐着。还有,我已经不是林佳了。” “……对不起。”陈豪轻叹口气,“人老了,记忆也不好了。过去的事情如数家珍,念念不忘,眼前的却忘得这么快。山红明明跟我说过你的新名字,我怎么就忘了?嘉斓……” 听到他企盼遗忘却怎么也忘不了的名字,更让他难以忍受,“不要提她的名字。”他粗鲁的推开陈豪,将门锁上,迳自按下电梯。 陈豪按住他的手,“林……嘉斓。我知道要你原谅我是不可能的,”他佝偻的背骄傲的挺了挺,“事实上,站在我的立场,并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我可能对你少了些怜悯,但是,你该恨的到底是你的母亲,不是我。” “你们是一丘之貉。”嘉斓恨恨的说。 “但是山红不是。”陈豪拉住他,“她不是你的母亲那种人,也不是我这种人。你厌恨演艺圈什么?吸毒?嗑药?男女关系混乱?演艺圈外这些就没有吗?什么地方都一样,这个社会不是只有学校那种无菌室,当然也有污秽肮脏的阴暗角落。你生活在这个社会,能够肯定的说,这个现实社会因为有这些肮脏,所有生存在此的都污秽吗?你不该一概而论。嘉斓,给山红一个解释的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他的话仍然那么具说服力,“想想山红跟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这些都是假的吗?她为什么要隐瞒身份?难道你的偏见一点点责任都不用负?” 发现自己居然因为他的话而动摇,嘉斓甩开他,“电梯来了。”抢进电梯,快快的按上关门键,不管陈豪激动的呼唤。 到了一楼,他急急的走出电梯,往学校的方向疾走,像是被什么追赶着一样。 或许,他让自己心里的那一点动摇和疑惑追赶着。他越来越不能肯定自己是对的。陈豪的话在他心湖里猛投了颗强劲有力的石头,一阵阵的泛着涟漪,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回顾与山红的点点滴滴。 他想把这些想法赶出脑海,与山红的所有甜蜜,却更根深蒂固而茂密起来。 无能为力。他对这一切矛盾的爱恨,无能为力。 在他心思这么杂乱的时刻,他不知道,陈豪因为激动,倒在他的家门口不省人事。这件事情,变成他终身后悔的深深刺痛。 *** 救护车将奄奄一息的陈豪送进医院时,山红苍白着脸从家里赶来,她惨白的脸上挂满泪珠,母亲摔死,连句遗言也没有的恐惧再度涌上心头,她是这样的害怕。 “老板……你怎么了?老板?!”她恐惧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握紧他的手哭,他身上插满了管子和点滴,心电图单调的起伏着。 医生告诉她,陈豪因为太过激动,原本脆弱的脑血管爆裂了。他手术后痊愈的情形并不太好,加上中风,出血的部位又在无法开刀的地方,要她有心理准备。 “你是他的女儿?”医生很感动这样孝顺的女孩子,“他恐怕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了。不过,他的意识还算清醒。如果还有什么亲人,赶紧通知他们来吧。” 亲人?老板还有什么亲人? 她衣不解带的在陈豪身边守着,过了几天,陈豪的精神反常的好起来,他发出气音,嘶哑着,还能动的右手在床单上比着写字的模样。 看护看不懂,山红一下子就懂了。她擦干眼泪,飞奔着去找纸和笔。 陈豪抖着手,歪歪扭扭的写着,“不要恨嘉斓。” 她的脸上布满珍珠似的泪,“我恨他!老板。我也恨我自己!若不是为了我,你不会去找他。他残忍的将昏迷的你抛下,让你躺在楼梯间这么久,这才会……我宁愿从来不认识他!如果这样的话,你会活得好好的……啊啊……我恨这一切!对不起……对不起……我对这一切……都很对不起……”她伏在被单上哭了又哭。 陈豪无力的手在她发际软弱的游移一下,歪歪扭扭的又写着,“别哭。我心痛。” 山红抬起头,望着这位心理上的父亲,惶恐的拉紧他的被单,害怕的,“不要抛下我。”声音小小声的,像是惊恐的孩子。 “我在你身边。”他的笔画越来越软弱,越来越难辨认,“我不走。” 她更哭得哽咽难言。 “出国……”他吃力的写下最后两个字,已经拿不住笔了,他执着而恳求的看着山红,指著“不要恨嘉斓”,担心又不舍的望着她,用力的指了好几下。 “好好好,我听话,听话……”她哭到气都喘不过来,“不要走,不要走!老板……父亲!” 他眼中涌出满足的泪光,无声的说着,“我的女儿……”就溘然长逝。 山红的心里涌出绝望和孤寂。这世界上最后的堡垒崩塌,她真正的,变成孤独一个。 谁也与她无关,包括她心里深爱也深恨的那个人。 *** 陈豪的死,埋葬了她所有的眼泪。她在葬礼上木着脸,凹陷的眼窝与许久未进食的瘦弱,让她看起来更惹人怜。 自从绑架事件之后,她和日升的交情反而好了起来。或许他是个轻浮的男人,但是,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他一反常态的可靠,帮着山红打点一切。 “你还是吃点东西好。”日升递给她三明治,“你快站不住了。” “我没事。”山红居然还能微笑,“嗨,你对我这么好干嘛?就算这样,我也不会投在你怀里痛哭的。” “哎呀,居然被你看穿了。”日升将三明治一送,“买都买了,吃吧。这里头没掺fm2。” 她味同嚼蜡的吃了几口,炎热的九月天,即使会场冷气充足,空气仍是沉闷的。她跪了好几天回礼,穿着一身重孝,已经有些不支了。 但是陈豪的死,在娱乐界是多大的事情。往来吊丧的人物这么多,直到今天,她才能稍微喘口气。 头七了,老板。她低头烧着纸钱,人家说,头七的时候,死去的家人会回来看看,但是,我却梦也梦不到你。是不是因为我不是你的女儿,所以才感应不到? 这么悲伤,她却流不出眼泪。 让烟火熏红的眼睛茫茫的抬起头,看到和自己的憔悴不相上下的嘉斓,她愣了一下,别开脸,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我来……我来为陈老师上香。”他的声音嘶哑,隐藏着浓浓的懊悔。 默默的为他点香,递给他的那一刻,突然上涌的怒气几乎让她把香夺回来。僵了几秒,她还是让嘉斓把香接了过去。 不要恨嘉斓。她的心里回响着陈豪的遗言。再说,我该恨谁?最该恨的,是自己吧。 她规规矩矩的跪伏在地上,一身的麻孝,让她小小的脸看起来更我见犹怜。 “……我……我很抱歉。”嘉斓想扶起她,山红却敏捷的一闪。他心痛的将手收回,“我的确没发觉他不舒服。如果我知道……” “谢谢你今天来,我代陈先生谢谢你。”她生硬的回答。 嘉斓颓然的退开来,却没有离去,只是望着她一遍又一遍的家属答覆。山红却一次也没有望过他。 等告了一段落,日升接近她,“接下来交给我就是了。”他努了努嘴,“他有话对你说不是吗?你总不好在陈先生的场子跟他闹起来。” “我不闹。”她强自镇定的说。 “不闹?那需要磕头磕到有声音?再答礼几个人,你就该进医院缝额头的伤了。去听听他要说什么。大家有话就讲开,闷着没好处。” 望着这个轻浮的男人,她苦笑,或许老板的话是有道理的。身为艺人,还是门当户对的找圈内人结婚才对。起码,大家可以彼此了解体谅。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低声。 “……我羡慕你的定力,连我都染不黑的纯洁。我是很想要你,但是……”他无限沧桑的笑笑,“我是没得救了。不像那个男人上了岸,我到现在还是载沉载浮,除了这行,无以维生。”耸耸肩,“谁知道?我现在对你好,哪天我落魄了,你总还会拉我一把。你是这样的傻,记恩不记仇。” 日升轻轻的推推她,“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山红低头了一会儿,总算向着嘉斓走去。“你还有话对我说?” “……我对陈老师很抱歉。”他的懊悔惊醒了之前的迷雾。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山红的身份。每个局外人都看得这么清楚,难道真的是当局者迷?“……陈老师说得对。你会隐瞒身份,的确是因为我的偏见……”一条生命这样轻易的消逝了,让他悚然以惊。人生如此短暂无常,若是错过了山红,从此山红就必须从他的生命和记忆消逝…… 他无法忍受这种无常。光想到就害怕。 “我们……我们就像以前一样,好不好?”他轻轻的握住山红的手,心疼的发现她的手瘦成这样,“我只是盛嘉斓,你也只是薛山红,好不好?” 若是在陈豪过世前听到这些话,她一定会觉得幸福充塞整个胸臆,感动的流下眼泪吧? 她悲哀的望望嘉斓。眼前这个男人……不管再多的怨怼,再多的痛苦,她对嘉斓的情意却缠绵无尽…… 但是这种缠绵,却让她深深自责着。 “……如果,是我对盛老师——你的养父见死不救,你会原谅我吗?”山红反问。 嘉斓呆了好一会儿,沉默不语。 “你的义父,和我的老板,对我们的意义都是一样的重要。”她凄凉的笑笑,“太重要了。就像盛老师救了你,老板也救了我。他们是我们真正的父亲。”她的眼神黯淡,“你会原谅我吗?如果我将他抛弃在自己家门口……即使是无心之过,你愿意吗?” 望着无言的嘉斓,她的心里涌起温柔的悲悯。这样的难题,为难了他,是的,她为难了他。为难了这个,她用性命爱着的人。 “你回去好好想想。”她的眼睛泛着泪意,“你是该好好想想。” 她转头回到会场,竭心尽力的尽着子女的义务,他像是看到当年自己哭泣着为盛老师执礼的那时候。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山红。为什么自己看不清她的真呢?她这样虔诚的敬爱着扶持她的人,就像自己敬爱盛老师一样。 他们的灵魂历程都这样相似,为什么自己会让过往的往事鬼魅纠缠,反而什么都看不清? 一步一回头的离开了,他不知道,在他踏出会场的那一刻,山红枯竭的泪汹涌的流下来,在红地毯上流下一摊摊的水渍,像是染了血。 心头伤痛的血。 *** 她平静的整理行李。陈豪将所有的财产留给她,她呆呆的望着律师,没有一丝喜悦的苦笑,“好多的钱。” 沉默了很久很久,她终于开口,“钱,我有。如果这些钱能够把老板换回来,我宁可一毛钱也不要。” “陈先生的遗嘱里说,这些财产你只能使用利息。所有的金钱必须由信托公司保管五年─—他怕你把钱捐了出去。遗嘱里头说,这些钱他不愿意拿来作善事,他只希望能保障你未来的生活永远无虞。”律师轻轻的把多伦多的房契与大学入学通知交给她。 老板……你喔,你什么都为我想到。我该怎么回报你?她微笑,却觉得心口有着空空的大洞,冷冷的风吹过。 那是名为“自责”的风。 她打算顺从老板的遗愿,出国念书。 汉霖还是陪着她,一下课,他总是往山红的家里冲。就算在她身边写功课也没关系,因为相聚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 “小乔不跟你去吗?”汉霖郁郁的问。 “我让小乔回家了。”山红的微笑总是温柔得过份,像是失去与这世界挣扎的力气,“演艺圈太暴力,我不愿她再遭到意外。还是回家另外找份正经工作的好。再说,她已经有了要好的男朋友,也该想想自己的未来了。” “没有人跟你去?”汉霖不舍的拉着她冰冷的手,“我……我不要你一个人!” “汉霖,”她和蔼的模模他的头,“任何人都是一个人的。不管有怎样血缘或情感的牵绊,我们生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来,死也是一个人孤零零的走。” 这话刺痛了他少年柔软的心肠,“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你有我啊!你还有我……天涯海角,我都在等你回来!”他扑进山红的怀里,“让我跟啦!我不要山红孤单单的一个人……” “是呀,我真是胡说。”她抚慰着汉霖,不想伤害他稚弱的心灵,“我还有你呀。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我知道你在这里,所以一定会回来的。” 汉霖稍稍的感觉安慰,他知道,山红不会骗他的。仰起头,他又忧虑的问,“那么,老师怎么办?” 山红的笑容空白了一下,“……老师吗?” “是呀,老师最近越来越瘦,越来越心不在焉。”他担心的望着跟老师同样憔悴失神的山红,“你们隔这么远,怎么办?” 山红勉强的笑了笑。她故作轻快,“啊,老师会很好的。走吧,陪我去看场电影。我要好久以后才有机会看到华语电影呢。” 转移了汉霖的注意力,她却转移不了自己的心思。 嘉斓怎么办?她不敢去想,也没有力气去想了。 *** 临到上飞机,她才在机场写了张明信片告诉汉霖,只有眼睛红红的小乔和日升来送如。 “山红……”小乔嘴一扁,“我不会要求加薪的。你就不能让我跟?” “让你跟,你男朋友怎么办?”山红微笑着,“如果你们下定决心要结婚了,千万要发喜帖给我。千山万水我也会飞回来。” 日升笑笑的轻拥她一下,“加拿大混不下去的话,回来嫁我。” “我没想到会和你变成朋友。”她温和的拍拍日升的背,“我不会嫁你,不过,我会记得你的。” 还有十分钟就要登机了。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行李,“我走了。” “等一下!”这气急败坏又熟悉的声音……她惊诧的回头,小乔和她一样的惊讶,日升反而像是没事人一样。 “颜日升!”她不高兴了。 “啊,不用谢我了。”颜日升挥挥手,“算是临别礼物。” 这礼物让她不知如何是好,嘉斓满头是汗的跑到她面前,一把拉住她,“不要走!” “……我是去念书,又不是去玩的。”她勉强笑了笑,“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得上飞机了。” 嘉斓怔怔的望着她温和却坚决的容颜,“我愿意用一生的时间祈求你的原谅。山红……” “老板要我不能恨你。这是他的遗言。”她苦涩的笑了起来,“其实,我看到你的时候,我发现……我一点点也恨不了你。我真是个软弱的人。”痛定思痛后,她显得平静而理智,“嘉斓,其实,你并没有什么错误。老板的死不是你的错。甚至不是任何人的错……因为我们都看不到将发生的事情。若要说错……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开的头,是我欺骗你,才导致这样的结果。但是这苦果……却是深爱我的老板承受了。” 她的眼中涌出雾气,“我不能原谅自己。” “山红。”嘉斓激动的将她抱在怀里,“不要这样!我们重新开始!时间会疗养一切的伤痕……” “你童年的伤痕,痊愈了吗?”山红在他怀里,却感受不到以往激越的喜悦,只有淡淡的哀伤与心死,“时间过去了十几年,你遇到了疼爱你的养父,这么多的时光和爱……你的伤……痊愈了吗?” 她苦笑着摇摇头,轻轻挣开他的怀抱,“没有。你的伤痕没有痊愈。一切都是社会的错,是不是?但是嘉斓,这社会或许亏欠你,但是你已经比别人幸运的得到补偿。你心心念念的那些伤痕,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我没有吗?” 嘉斓让她说得哑口无言,望着她空洞的眼神,他开始恐惧失去。“是我的错。让我用一生补偿你……山红!”他焦急的摇摇她,“我现在想清楚了,我爱你的,我是真的爱你的!” “你爱的不是真正的我。”她忧郁的退后两步,“你爱的只是部份的我。这是我的错……是我的欺瞒,才让这一切变得不可收拾……”她的眼睛望向虚空,“曾经以为,唱歌的我,演戏的我,都不是真实的我。现在我才知道,我错得多雕谱。若是没有跟自己的某部份起共鸣,我唱不出歌,也不会演戏。因为我先被感动了,共鸣了,我才有办法站在舞台上,试着将这份感动传达给观众。你不认识我其他的部份……只爱残缺的我,有什么用呢?” 机场的广播声声响起,催促着游子。他们两个人的心都揪紧了。在那瞬间,山红突然胆怯起来。 回到他身边吧。回到他身边,他都低头了不是吗?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说到底,自己只是害怕……害怕…… 害怕回到他的身边。 他们的中间,掺杂了许多的不信任因子,掺杂了眼泪和裂痕。留在他身边…… 裂痕会不会扩大?她深深珍惜的每一刻甜美时光,会不会在之后的嫌隙与猜忌里崩毁腐败? 他会开始猜测我说的每句话,每个动作,到底是真是假。因为我欺骗过他。而我……我能忘记老板因他而死的迁怒与自责吗? 不配得到幸福的。我不配。 她茫然揪心的站着。而嘉斓,千言万语,却只能激动的握住她的手,不知道要怎么留下她。 为什么总是要到离别,才知道她在自己心里的份量?他怎么以为自己能够没有她? “你还爱我吗?”他咬咬牙,决定赌最后一次。 山红怔怔的看了他很久,温驯的令人心疼,“是,我爱你。我还爱你。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不会留下。有杂质的爱情太悲伤。” “我爱你。”他说得很肯定,“所以,我等你回来。一年,两年,十年,我都等!你不用给我期限,我等你愿意接纳我为止。你若不回来,我就去找你。我会爱上全部的你的,给我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他愣了一下,这不是陈豪说过的话吗? 望着他严肃而认真的脸,总是愁容的山红,居然绽放出美丽的微笑。这些话呵……是愿望,不是誓言。 “……四年后的今天,如果你还记得,如果……如果我还记得的话。我们在这里碰面。我们彼此都不要连络吧。四年的光阴,不能冲淡彼此思念的话……我们再试试看。如果……你忘了我或我忘了你……可见我们当中有个人已经找到幸福了。那么,这段未竟的恋情,还是会随着时光朦胧而美丽。”温柔的模模他的脸庞,“我们应该觉得高兴,因为并不是彼此怨恨的分开。” 她笑笑,眼中有着晶莹的泪光,提起行李,勇敢的走向登机口。 “我会来的!我一定会来!”嘉斓大叫着,“不管你会不会来,我一定会的!你要试着相信我,千万不要放弃我!山红,一生很长又很短,我只想和你携手,山红!” 山红低头拭泪,再也不敢回头。只是朝后挥了挥手,走向她未来的旅程。 第九章 多伦多的冬天很长。长长的雪季总是下着鹅毛雪,有时雪大了,连出门都不容易。邻居都隔了很远,她独居在市郊,只请了个钟点女佣帮她打理这栋偌大的别墅,其他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孤独的守着课本,对着结满雪花的窗户。 在台湾,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媒体注目的焦点。远赴加拿大念书,圈内人都抱着看笑话的心态,认为她不用多久,就会逃离那个无聊的都市。 让人诧异的是,她在这个异乡却活得这么自在。语文对她来说,没有什么障碍。陈豪很注重她这个女弟子,用尽心血要将她捧成国际巨星,对于语文当然刻意注重。没想到,她无缘成为另一个陈冲,却靠着过往的苦功,在加拿大生根了。 在这里,谁也不知道她是明星。外国女孩都是大眼睛高鼻子,十六岁前像是会走路的芭比女圭女圭。她的美貌在这里显得平凡些。只是知道了她的年龄,总是让人惊讶这个中国女圭女圭永远不老。 她默默的住在几乎没有华人的小镇,学校只有几个亚洲人。所以,她得到金曲奖与金钟奖的双重荣耀,谁也不知道。只有日升和小乔打电话给她,她连亲自去领奖都没有,委了日升去领奖。 “奖杯怎么办?”日升皱眉,“我总不能拿回家摆吧?” 山红笑了起来,“帮我拿到老板的灵位前吧。告诉他,我办到了。我跟他的约定……我做到了。” 她对这样单纯念书考试的生活很满意。同学对她很友善,虽然她是那样的沉默寡言。但是她笑起来的时候,总有种淡淡的忧伤与温柔,总是让那群洋人有种东方檀香似的神秘幻想。也为了她那微带忧愁的美丽笑容,她的追求者非常多,但是她总是淡淡的拒绝。 说到追求者,她那小小的爱慕者,一直没有放弃她。 汉霖学会了e-mail,几乎天天都有信。这是她单调规律的生活里唯一的乐趣。 这个小孩子,年纪一天天的大了。故作大人状的字里行间,却还是有种掩盖不了的稚气。 罢开头半年,几乎天天眼泪鼻涕的诉说他有多么想念,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半年以后,他开始把信当日记写,对她的思念渐渐淡了,凤月出现的频率渐渐升高,几乎没有一封信不提到她的。 每次看到他的抱怨和两个人的争吵,她总是会心一笑。 但是,汉霖提到嘉斓的时候,平静的心湖会突然一阵激荡,猛烈的几乎要停住呼吸。她总要将视线从信上移开,非常努力的克制自己,才能够又忧又惧的往下看。 老师变得不爱笑……老师还是对学生很好……老师拒绝了动物园和植物园的校外教学……老师没有交女朋友……老师不肯去相亲…… 老师,好像变老了。 她得很仔细的分辨,才能藉着汉霖简短马虎的文字里,猜测嘉斓的近况。 离他那么远,那么远。为什么……为什么总是会为他挂心?为了摆月兑这种挂心,她答应过几次约会。是的,她的同学里有很正派的人,他们风趣而轻松,没有黑暗的过去。 但是那种浅薄的欢快,却无法吸引她。萦心的总是微带轻愁的温柔自然老师,眼角有点笑纹,沉思的时候,她总想知道,他漫游到哪里去了,见到什么美景。 喜欢他认真解释生物的一切,喜欢他的神采飞扬,喜欢他对孩子温柔如天使的慈悲 她以为岁月会冲淡,却没想到岁月也会酿造。 她的爱情渐渐随着岁月发酵,酝酿,转变成浓烈的思念。像是后劲强悍的伏特加,入口如硫酸般火烈,沿着食道灼烧胃壁,往上烧穿自己的心。 抿一口就宿醉,却又痛苦的非喝不可。 一定是不够久的缘故吧。她对那段苦痛的记忆余悸犹存,想念他的同时也恐惧着。她畏懦的希望能够躲避,决定到那一天再烦恼。 只是,她也无法遏止自己从汉霖的只字片语里头,寻觅嘉斓的一切。 *** “喏,老师,这是山红寄给我的信。”国三功课繁重,汉霖背著书包,载着坐在脚踏车上还打瞌睡的凤月,“我帮你印出来了啦,你慢慢看。你们这些大人真是莫名其妙,直接写信给她不就好了?”他老气横秋的抱怨。 “猪啊!你快掉下脚踏车啦!睡?你还睡?!你喔……啧,不要流口水啦!活像喜憨儿似的……”他一把抓住几乎掉到脚踏车下的凤月,“老师,我得趁这家伙还清醒的时候,载去学校啦。你慢慢看……这次有提到你喔——”他的声音随着脚踏车越来越远…… 嘉斓抓着信,得深呼吸几下,才能看那封信。看她的信,像是看到她在说话一样,柔柔慢慢,带丝韧性。整篇都是她的学校生活和家居美景,也回了汉霖几个少年的烦恼,只有在信末,才淡淡的问了句:“盛老师好否?代问安。谢谢。” 这么简单的信,他却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明知道不过是印表机印出来的纸,他还是贴身放着。装着不经意与汉霖偶遇,跟他东拉西扯半天,支支吾吾了好久,“嗯……如果你又写信去加拿大,请帮我跟山红问好。” “老师,你觉得我有时间写信?!”汉霖瞪起眼睛,“我国三了欸!就要考高中了,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写信?现在没办法天天写了啦。”他担心无法和凤月同校,正在努力一起考师大附中,凤月没了他的话……他不敢想像那种惨况。 就这么一句话,嘉斓马上委靡了下来,“噢……那就等你有空再写吧……” 汉霖受不了他那种失望透顶的样子,气得大嚷大叫,“好啦好啦!我写,我写总可以吧?我真受不了你们欸!你们干嘛?你们真的是大人吗?有话也不直接讲,吞吞吐吐的,搞什么呀?!”他生气的把脚踏车骑得飞快,凤月只顾抱着他的腰苦睡,人事不知,他还得半拖半扛的把她推进电梯。 为什么在他身边的人都这么不成熟?个个都要他照顾?! 牢骚归牢骚,他还是乖乖的写了信给山红,草草几笔,也没提嘉斓患得患失的心情。 要升高中的男孩子,心思是没办法那么细的。 随着汉霖的忙碌,信件渐渐的稀少,他们的音讯渐渐断绝,乃至不再闻问。直到嘉斓调派到偏远山区后,他和汉霖的连络变得困难,变成一年几封明信片而已。 岁月酿造相思,却也冲淡所行的一切。 直到三年后,山红猛然发现,没有带半张照片的她,快要想不起嘉斓的容颜。 她试着要在脑海里回忆起他,发现自己却忆不起他的五官。这让她错愕而慌张。 四年的约定就要到了……就剩最后一年。但是,她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惨淡的望着阴沉的天空,又要下雪了。 沉默的踏着雪,她这学期选了“莎士比亚”,在讲堂坐定,师生正热烈的讨论要演一出莎翁的戏剧代替期末考。她心不在焉的听着,老师兴致勃勃的指定同学念一段莎士比亚的台词,叫到山红时,正好是“王子复仇记”里的薄命美少女奥菲莉雅,因为受不住案亲遭爱人哈姆雷特误杀的重大打击,终至发疯,失足落水前的那段台词。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常沉默寡言的漂亮中国同学居然会把剧本一抛,气势万钧的演起那位奥菲莉雅,清亮纯正的腔调,哀婉动人的表情,让所有的师生都为之屏息。 当她念完坐下以后,沉默了三秒钟,课堂爆出如雷的掌声。老师马上决定,期末报告就是莎翁悲剧“王子复仇记”,至于奥菲莉雅,理所当然的就是山红来演了。 我演奥菲莉雅?谁见过东方人的奥菲莉雅?她自嘲的笑笑。拿到完整的台词,深夜在窗前静静的读,窗玻璃结满霜花。读着读着,她突然怆然泪下。 她的心情和被情人杀死父亲的奥菲莉雅突然重叠,各种矛盾痛苦的情感交错征战。那种痛苦煎熬,对自己愤怒,对情人情怒,却也知道怪不了任何人。除了发疯或自杀,要怎样浇熄对情人怜爱却对父亲自责罪恶的心情? 在王子复仇记里,她可能不是最重要的角色,却是最悲剧的牺牲者。她彻底的融入这个薄命美少女,每一滴眼泪,都是离开台湾那种慌张却不知如何排解的痛苦。 一切都是命运的拨弄。她在舞台的“死”,却让自己的心澄澈了起来。 鲍演结束,不熟练却热情的演员得到观众们毫不吝啬的欢呼。尤其是戏份不多的山红一走出来,观众欢呼的声音几乎掀了屋顶。 从此,再也没有人喊她的英文名字,大家都叫她奥菲莉雅。 她不知道的是,有人把整台戏剧拍成录影带寄到纽约给朋友看,盛赞这个纯洁又薄命的美少女是他所见过最美的“奥菲莉雅”。辗转流传了好几个月,刚好让位舞台剧导演看到了。 初夏森森的季节,那位导演拜访了东方的“奥菲莉雅”。 看了他的名片,山红有些惊讶。“百老汇?”她并不是无知爱做梦的少女,“我?一个东方人?我想,百老汇等着演苏丝黄(注)的东方人多过牛毛。” 导演笑了,“你像是新手。谁说要你演苏丝黄?除了奥菲莉雅,你不想挑战其他角色吗?你站在舞台上的时候,惊人的气势让人目不转睛。我不能保证你大红大紫,但是,你不想来试试看吗?我们一起试试看。看我们到不到得了巅峰。”他友善的伸出手。 直到现在,她承认,她的确非常喜欢演戏。站在舞台上,她第一次感受到和角色彻底融合共鸣的神圣感。 百老汇……纽约…… 她一个东方人,是不可能在那种地方崭露头角的。但是,不出名也好。她可以浸婬在戏剧的领域,尽兴的练戏和排演。真正的享受戏剧的乐趣。 已经没有经济压力了,既然加拿大的学业即将告一段落,下一站往纽约去,也不是什么坏事。她可以学习跟戏剧有关的一切。现在已经不是为了生活,只是单纯的喜爱。 喜爱那种被洗涤,忧伤尽去的舒畅。 只要伸出手……她就可以到众人梦寐以求的百老汇…… 她却停住了。她想要去确定一件事情。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她要用自己的眼睛,去亲眼鉴定一下。 “我……我得九月以后才能给你答覆。”她露出来的轻愁微笑让导演看呆了一下。他见过的美女何其多,但是这样深具灵魂魅力的神秘东方女子,即是他仅见的。少女的外貌,忧郁深沉的灵魂。 “我等着你。”他将机票放在桌上,“是的,我很愿意一直等待你。我的东方公主。” “我想,你不会失望的。”她喃喃着。 *** 约定那天,她下了飞机。手里提着简单的行李。四年前的此时此刻,她在这个地方,碎心的离去。 并不天真的以为誓言能够永远,只是……她想知道,为什么一个面目模糊的初恋情人,却将她的心束缚得无法动弹。为了记不起他的脸,她要这样的伤心催神? 有什么岁月不能解决的?她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寻找当年的登机口。还没走近,就发现一大堆人窃窃私语。 “老天……真的站一天一夜?” “真的啦,刚刚航警劝他离开,他不肯。听说只有上洗手间才离开一下下,又马上回来等。” “没吃东西?” “没有!真可怜……等这么久,他等的人绝对不会来了……” “痴情种子……听说约定四年后见不是?什么年头,谁会遵守这种约定喔……” “傻子,真是傻子……” 她越听,神色越发苍白,她急着挤上前去,“对不起……对不起……让一让……让一让……” 但是看热闹的人太多,连sng都来了,她使尽力气都挤不进去。她几乎哭出来,抓着旁边的人问,“那个人是谁?等了一天一夜的人是谁?” 旁人奇怪的看她一眼,“你没看新闻?刚刚新闻播放,他好像姓盛……要找一个名叫薛山红的女孩子。” 他等了一天一夜?今天明明才是……她醒悟过来,满怀心事的她,忘记换算国际换日线的日子。 “让我过去!”她哭喊起来,“我就是薛山红,让我过去!”人墙密密麻麻,她的哭喊让想让路给她的人同情,但是此时拥挤的机场准备欢送一批颇知名的外国偶像团体,她被疯狂的歌迷挤得更远。 “让我过去!他等我一天一夜了,让我过去!嘉斓!嘉斓!盛嘉斓!”山红努力的挣扎着,汹涌的机场却像浪涛一般,疯狂的歌迷又推又济,冲向那群偶像团体。 一个看不过去的高壮男人,将娇小的山红举起来,“喂!那边。帮我把这个小妞传过去。她就是那个呆子等了一天一夜的人啦!” 她被抬起来,拥挤的群众像是浪涛一样将她传送过去。每个人都伸出友善的手,尽自己一份小小的力量成全这对痴情人。 “加油呀!” “幸好你来了,要不然他会一直等下去呀……” “好好珍惜呀。”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喔!” “好样的!撑着点,你的她来了!” 镑式各样的打气、祝福,在拥挤嘈杂的机场大厅汇集成一股善意,将她缓缓的传送到嘉斓的面前。 来到他面前,低着头,含着眼泪。她惶恐害怕起来,我已经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子……怎么办?他也忘了我的长相吗? 缓缓的抬起头,轻轻触着他的脸。为什么以为自己忘了他呢?虽然他改变了那么多,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只不过……思念太苦,等待太折磨,为了逃避痛苦,只好选择遗忘。 “你……为什么要等?”她哽咽起来。四年,漫长的四年……有什么不能让岁月磨蚀? 他的脸上是疲惫的欣慰。“因为你会回来。” 交握的手,是暖的。滴在交握的双手上的泪珠,是暖的。喧哗的祝福,是暖的。两个人相拥的体温,是暖的。 在许多臂弯空虚的煎熬里,终于有了满盈的时候。 注:“苏丝黄的世界”是有名的异国情侣故事。 尾声 “你快一点好不好?!”汉霖没好气的敲着凤月的房门,“你到底几岁人了?我跟你同学多久,你就赖床多少年!你是不是又躺下去了?赶快给我起床!”他气得踹门,“舒凤月!” 舒妈妈已经司空见惯,她跟舒爸爸忙着要去自己的小鲍司上班,匆匆打了招呼,“汉霖啊,凤月就拜托你了……老公,快一点!我们要迟到了!今天还有会要开……” 汉霖的肩膀垂了下来,这家子是怎么了?这么放心的把凤月交给他?他可是个大男人了!今年都要考大学了!他们就不怕凤月被他怎么样?这些人有没有戒心啊?!没有人看社会版啊?! “舒凤月!”他怒吼了起来,“你不怕我破门而入?” “前年你就破门而入过了。”她满脸惺忪,昨天念书念到四点,躺下没几个钟头,这个老同学就来叫魂,“几点了?” “七点半!”他足足叫了半个钟头,“我送你的闹钟呢?” “谁生日会送闹钟?”凤月无精打采的打呵欠,“闹钟叫醒了我一根手指头……七点半了!”她抓着闹钟跳起来,“你为什么不早点叫我?房门又没锁!” 汉霖翻了翻白眼,就算没锁,能够长驱直入少女的闺房?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性别? 她头发胡乱翘着,青春窈窕的美好身材裹在清纯的制服里,胡乱的背起书包。他瞥了一眼,差点昏倒。 “穿!”他气得跳起来,把凤月一把推进房间里,“快给我穿上!白衬衫那么明显……”他额头的青筋都暴起来,“你有点女性自觉行不行?!都要上大学的人了。” “上学要来不及了!”她提着闹钟气急败坏。 “你不穿上别想离开房门!”他把房门一关,用背顶着门。 “我恨你!朱汉霖!”凤月慌忙的找着。 “我也恨你!笨蛋舒凤月!”到底是什么样的孽缘呀?要跟这女生牵牵绊绊?还得关心路上有没有盯着她看? “谁是笨蛋?你才是笨蛋!”凤月叫了起来。 “提着闹钟要去上学,不是笨蛋是什么?” 两个人一路叫骂,飞快的骑过嘉斓的身边,“老师早!山红姐早!”两个人暂时停战打完招呼,马上恢复斗嘴,怪的是斗得这么凶,每天还是一起上学一起放学。 嘉斓和山红含笑的看着他们飞驰着脚踏车而去。 “他们感情真好。”虽然每天都要上演个一两遍,山红还是觉得好笑。 “可不是?”嘉斓看着那两个飞驰而去的少年,心里充满为师者的骄傲,“听说他们大学想上同一间,连系都选同系。” “什么学校?”山红擦了擦手上的泥巴。 “t大生化。”嘉斓笑了起来,“大概推甄没问题。” 这么多年,山红还是喜欢他对孩子的慈悲笑容。原来……又过了这些年了。但是和他在一起的岁月,却过得这么快,像是昨天才重逢。 距离他们两个人戏剧化相逢的那一天,又是两年过去了。 虽然当时在机场的好心人们没认出来,不过,扛着sng的记者们却眼尖的认出素颜的“薛雪涛”。当天的晚间新闻几乎都播出他们这场戏剧化的重逢,只是,神通广大的记者,却找不到他们两个的踪影。 他们两个悄悄的离开了拥挤的机场,托赖了感动的路人,掩护他们离开,将他们载到嘉斓位于山区的员工宿舍。 重逢那刻之后,两个人的手一直没放开,像是要确定不是梦一样,两个人紧张的握紧手,互相凝视着。 第二天,总是全勤的盛老师居然请假了。在那小小的宿舍里,两个人相拥着,剧烈的哭泣整夜。 那是失而复得的眼泪,是感恩的眼泪。他们说了很多很多,像是抢着要将这几年的生活告诉对方,以致于有了错觉,像是这几年从来没有离开过,两个人一直在一起。 事实上,的确如此。即使分开生活,他们总是带着对方的影子在心里,凝望着眼前的一景一物,总是默默的,对着身边的隐形人说着,不曾须臾或离。 此情若长久,岂在朝朝暮暮? 在那简陋的宿舍,他们哭,他们笑,亲密的度过了一个礼拜。看了山红演的奥菲莉雅,他感动得眼睛都红了。 “……是我见过最美的奥菲莉雅。”他凝视着山红,“你觉得奥菲莉雅原谅哈姆雷特吗?” “……我想,波洛尼亚斯希望奥菲莉雅幸福。他断然不希望奥菲莉雅因为恨着哈姆雷特发疯丧生。”山红滴下眼泪,“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父亲。” “对不起。”他握着山红的手,低下头,“为了这一切……” 其实,早在踏入嘉斓的房间时,她已经完全原谅他了。他那小小简陋的宿舍,拥有她所有的资讯:相片、vcd、cd,还有他一幅又一幅,用着记忆画下来的素描。 有薛山红,也有薛雪涛。 满满的,满满的布满了一整面墙。 “这边西晒。”他有些歉意的,“虽然放下百叶窗,但是照片还是有一行一行的晕黄……” 她摇摇头,合泪望着自己的半身素描。 *** 山红并没有留下来陪嘉斓。 知道了百老汇之行,嘉斓坚决的劝她:“你该去的。对于你的才华……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你应该去看看,试试看自己能到什么样的境界。” 山红说不出怎样的滋味,“你不喜欢我陪着?” “……没那种事情。”握着她的手,紧紧的。“但是,牺牲你的愿望来成就我的生活,你不快乐,我也不快乐。”他默默的扫了一眼陪伴这段孤寂岁月的vcd,他亲眼见证了“薛雪涛”的成长,见她在萤光幕前焕发令人屏息的光彩。“……我有寒暑假,我会去看你。美国很远吗?比起加拿大,你离我近多了。我会去找你,只要你肯,我有假就去找你。” 四年渺茫无望的孤寂都熬得过,没有理由熬不过几个月热切的相思。 她凝视着眼前深爱逾命的男人,嘉斓变了。他变得宽容,变得成熟,变得智慧而圆融,分得清什么是最重要的。 包让她泪凝于睫的,是嘉斓把她的愿望放在他的所有之前。 “我要去。”她对嘉斓笑笑,“我要去试试看。终生抱着这种遗憾是没有必要的。你会等我回来吧?” “再久我都等。”他严肃的回答。 相聚一个礼拜后,提着笔记型电脑和简单行李,山红飞去了纽约。机场临别时,山红像是想到了什么,“你怎么会调到这里的国小?我不是说这里不好……只是,你不是很喜欢翡翠国小的学生吗?” 嘉斓有点害羞的看看地上,“……等这学期终了,我还是会请调回去的。”山红的探问让他不好意思了起来,“现在的学校离机场比较近……就剩最后一年了,休假没事的时候,我可以就近到机场走走……” “走走?”山红呆了。 “……这是你待在台湾的最后一个地方。”他不敢看山红,男儿有泪不该轻弹,机场又人来人往,“vcd我都看熟了,vd也听坏了几张。我只能……你知道的,我总觉得要来这里站着,心里才……心里才……”他无法说下去,只能将头转开。 山红投向他的怀里,“……这样我走不掉。”她呜咽起来。 “去吧。”紧紧的拥抱她,然后将她轻轻的往前推,“这次我确定你会回来。要不,我也能去找你。重逢本来就是很多离别组合的,现在的离别,我心里……心里激荡的或许是不舍,却是更多的欢喜……”他掌不住,眼眶里蓄满泪,“因为你去圆梦,不是伤心的离开我,我……我……”他顿了顿,“我等你的。你也等我,很快的,又是寒假了。我们纽约见。” 她一步一回头,却没有对这样的决定后悔。牺牲自己跟牺牲对方一样,她不会叫嘉斓跟她走,所以嘉斓让她走。 重逢是许多离别的组合。 半年后,她在百老汇一家不大的戏院公演。演的角色是女吸血鬼“卡蜜拉”。开演前没人看好她,甚至被戏剧评论讥讽为“裹小脚的卡蜜拉?苏丝黄”。但是开演后,她将永生而悲哀的吸血鬼演得鬼气森森又皎洁可怜,她那永恒少女般的容貌,让这个可怕又可恨的女吸血鬼更富说服力。 落幕后,全场静默了一秒钟,响起如雷的掌声。抵达纽约的嘉斓没有拍手,他肃穆的坐着,鼓掌不足以表达对她的骄傲。 谢幕时,邪美诡丽的卡蜜拉却对着台下发愣,她看见了嘉斓。她以为……嘉斓明天才能来,这才发现,自己又忘了国际换日线,多算了一天。 美丽而惊喜的误解。她没有飞奔而下,只是用眼神与他交会缠绵,笑得如此动人,潮湿了嘉斓的眼,和魅惑了观众的心。 但是,卡蜜拉的成功,并没有留下山红。她像是无预警的流星一闪,瞬间划过百老汇的天空。她拜辞了挖掘她的导演与剧团的伙伴,半年的公演结束后,她就离开了纽约。 “你要去哪里?我的东方公主?”导演万般不舍,“卡蜜拉这样的成功!你将在百老汇展开一则东方传奇,你却……” “导演,”她谦逊的笑笑,“我想家。这一年……我非常感谢各位的指导。我得到的经验这一生都受益无穷。我是个幸运儿,能够与各位共处……时间很短,我的感动与快乐,却很长很长……”她想起在台湾等待的嘉斓,唇角有个模糊朦胧的微笑。 知道她的心情,导演摇头,“我该歌咏爱情,还是痛恨爱情又毁了一颗新星?” 山红笑了笑,那种温柔的氛围,却感动了导演。“……去吧。如果你改变主意,或者是……你知道的,爱情总是无常。” “万事皆无常。”她指了指自己的心,“所以,我要在我能控制的范围内,维持一种永恒。” 她依旧是简单的行李和笔记型电脑,但是电脑里有她与嘉斓数百封e-mail,隽永却浓烈,似乎没有重量,却是这样厚实的存在。 回到台北,因为嘉斓已经在这里等她。 之后,她开了家小小的咖啡厅,专卖花草茶,婚后的小乔比她还起劲,成了半个咖啡厅的主人。地址就在旧居处的楼下。她甚至与大楼管理委员会租借了顶楼,搭建了温室花圃,种起各种香草。 淡淡芳香的气味洋溢,终于可以坦然的打开门,让嘉斓来家里拜访。也因为太喜欢这里了,所以,他们举行简单的婚礼后,就住在这个充满花草香的家。 这个简单的家,成了盛老师和盛师母的家。除了汉霖与凤月喜欢来这里斗嘴,每年都会增加不同的小客人,来帮忙种花(或弄死花),来吃香草饼干,来喝各式各样的花茶。 他们不急著有孩子,因为已经有了许多孩子。 半退隐的“薛雪涛”遇到好的剧本,还是会拍戏的。她那永恒少女的模样,仍可在萤光幕惊鸿一瞥。 嘉斓微笑的看着萤光幕的她,拥着娇小的妻子。在馥郁的花草香中,他对一切,都如许感恩。 岁月流转,静谧的过去。他们的故事终于有了结局。看着正在客厅吵嘴,大学都快毕业的汉霖与凤月,他知道,故事永远不会结束。 或许下一出戏的主角,正在他与山红的客厅对台词。 人生如戏,可不是? 他拥了拥山红,满足的叹了口气。 —全书完— 番外篇 凝望着咖啡厅里捧著书,静谧阅读的美丽女店主,汉霖的眼睛连霎也不霎,享受着这种心为之澄静的安宁感。 不过,凤月一出现,马上将这种宁静的诗意破坏得一点都不剩。 “哦——觊觎恩师的太太,这样是不行的喔!”她手一叉腰,茶壶状的谴责。 “拜托!”汉霖横了她一眼,没好气的,“你发什么神经?是谁让我在这里晒大太阳等的?你干什么去了?!换件衣服换了二十分钟!电影?还看什么电影!下一场要三个小时后了!” “你少顾左右而言其他了,”凤月大刺剌的跨坐在机车上,“你也真长情欸,十三岁到二十三岁始终如一,山红姐都是老师的老婆了,你还不交女朋友?” 我不交女朋友是谁害的?他翻了翻白眼,“你不交男朋友是为什么?你是同性恋?” 险些让凤月的安全帽k中脑袋,“你才同性恋!”她神情老大不自在,“人家……人家就是觉得恋爱很麻烦嘛!” 只有汉霖才看得出她那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困扰,“怎样?刚刚发生什么事情?” “没有啦!”她把安全帽用力的戴在头上,却被汉霖一把抢走,“到底是不是朋友啊?我什么事都跟你说,你却什么也不跟我讲?哼,朋友做到今天好啦!” “你神经病啊!”这让凤月着实慌了起来,“没事干嘛切八段?”她忸怩了半天,“刚刚……刚刚……刚刚孟亦书打电话给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汉霖的眉毛越来越倒竖,那个文武全才的校园白马王子,堂堂t大学生会长找凤月会有什么事情? 丙然期期艾艾的凤月证实了他的坏预感,“他……他想跟我交往……” 汉霖马上爆炸起来,“我马上去宰了那王八蛋!” 凤月好心的提醒他,“孟亦书是跆拳道上段哩。” 他跳了半天高,“妈的,你答应了那个绣花枕头?!” 俏脸一沉,“你发什么颠?孟亦书不是绣花枕头,我也没答应他啦!恋爱那么麻烦的事情,我才不想碰哩!哭哭笑笑跟疯子一样,开口闭口我男朋友我女朋友的,活像小学生的“老师说”,我又没像你那么智障,没事搞脑功能障碍?” “你说谁脑功能障碍?!”汉霖对她吼起来。 凤月声音比他还大,“你!我就是说你!没事对着山红姐流口水,一流就是十年!你看看你的德性,活像喜憨儿似的!”她也说不出为什么,看他老念念不忘到不交女朋友,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闷气。 “我不交女朋友才不是为了她!我是为了……”他突然语塞,脸孔慢慢涨红起来。 “为了什么?说啊!”凤月精致润泽的脸冲着他一昂。 汉霖嗫嚅了半天,突然觉得很哀怨。她的神经线为什么这么粗?自己为什么找死喜欢这种笨蛋女生这么多年? 哪个男人会始终如一的守护“老朋友”这么周全?哪个“男朋友”会比自己做得更多更周到? “为什么要跟你说?”汉霖恼羞成怒,“笨蛋笨蛋!你笨了这么久!真是没救了,没救了!” “你说我笨?!我哪里笨了?!我的功课比你好!”凤月也一跳。 “期中考考得比我好而已!翘什么尾巴?!” “你不说是不是?大家切八段好了!”凤月很激动,“我才不要你这种朋友……” 一抬头,看到汉霖苍白的脸,她突然说不出口。 这是第二次,她看到汉霖这样惊慌失措。 *** 那一年,山红伤心远走他乡,汉霖伏在栏杆,看着飞机起降,背影看起来这么孤独。 “来都来了,你怎么不去送她?”小小的她有副与尖牙利齿不相称的柔软心肠。 “老师在那里。”他伏着,声音闷在臂弯里。“她不属于我……谁也不属于我。” “你怎么这么讲?”她难过的低下头,“这样我好伤心。我一直在你旁边啊。” “你又不爱我。”汉霖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慌与失落。 “恋爱是大人的事情。”她少女的精神洁癖拒绝这种复杂又伤神的事情,“我……我不懂恋爱。看大人这样哭哭笑笑,我觉得好可怕。他们好像都发疯了。” “……我也很可怕吗?”汉霖的声音里有一丝绝望。 “没有嘛,我没有这么想!”她慌着找手帕,只找到挤得烂烂的面纸。粗鲁的帮他擦眼泪,“我们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嘛。对,当朋友可以一辈子在一起喔。你有我,有我啊!我最喜欢汉霖了,汉霖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就算上高中,大学,将来嫁别人了,我也是汉霖的好朋友!” “我不要你嫁人。”少年的他又开始哭。 “好啦好啦,”她手忙脚乱,“我不嫁嘛,我也觉得嫁人很麻烦……我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了,被我照顾的丈夫太倒楣了……” “我照顾你……”汉霖拉住她,“我会照顾你,一直照顾你的……” “好啦好啦,让你照顾,我让你照顾一辈子,我谁也不嫁啦……拜托你不要哭嘛……” *** 现在,他又一脸苍白。他都这么大了……比她高了十几二十公分呢。女同学都说他帅,路上的陌生女生还会害羞的给他情书。但是他那种凄绝伤心的样子,还是像当年一样,让她的心都揪紧了。 “……还要不要看电影?”她不大自在的拿出另一顶安全帽。 “……谁说不看的?”语气虽凶,却隐含一丝只有凤月听得出来的宽慰。他将安全帽戴起来,粗鲁的跨上机车,“坐后面点啦……你又没穿!” “你管我穿不穿?”凤月嗓门大起来,“我穿着外套,谁看到了?为什么是你骑?这是我的车欸!” “啰唆!你那烂技术……我还想多活几年!下次不穿你给我试试看!” “闭嘴!你住海边啊?管得这么宽?!” “你才给我闭嘴!你到底是不是女人啊?!” “你这猪!” “我本来就姓朱!” 秋阳和煦,玻璃落地窗内的美丽女店主,看着这对吵了十几年的小情侣,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编按:敬请期待朱汉霖与舒凤月青梅竹马的爱情故事。 *** 作者心语 嗨,我是染。 终于写完了这两个王八蛋啦,不过,还有两个小王八蛋,我想,我还是会把汉霖与凤月的故事写一写,至于什么时候完槁,我得等手上的工作表出清再说…… (望着工作表伤脑筋当中) 一开始听到设定的时候,我大脑一片空白。女明星和男老师?两个还得有些双重性格?我大概愣了有五秒钟。 其实,最简单也最便捷的方法就是,跑去把新娘百分百租回来,看完以后,把故事架构修修改改,ok,写完了。 不过,我若愿意这样做,早就赚大钱了。 (我讨厌自己非原创不可的个性……) 所以,我抱着脑袋苦思了好几天,女主角山红很乖,个性马上就出来了,但是男主角嘉斓……这个闷到想一拳打杀的龟毛人……跟我捉了很久的迷藏,才告诉我他不可告人的童年伤心史。 好吧,这样总可以开工了吧? 开工是开工了,写到前四章都还很顺利,资料整合也没什么问题,不过等到第五章,我这破烂身体突然罢工,发起夏季热。 所谓夏季热,症状有点像感冒。微咳,喉咙有点不舒服。但是周身滚烫,一点力气也没有,昏昏沉沉的想睡觉。最重要的是,我流不出汗。 拚命过度,内分泌跟我抗议啦。所以我就像保险丝烧断了一样,躺了好几天,不得不的休养起来。 当中我还是断断续续的把第六章和第七章磨完,但是第七章以后就停了好久。 说起来,我是很焦急的。工作表排列无边无际,写也写不完。但是我自己写好玩的小说也很想开工,如果我不生病,一但写完了,我还能多个礼拜去写我的武侠小说和奇幻小说……(这是不出版的) 结果一场病,把私小说的时间磨完了,我只好继续跟山红与嘉斓玩,一面写一面骂这两个闷葫芦。 我的个性干脆,顶顶讨厌暧昧的情怀。爱就爱,不爱就不爱,何等简单直接。不管人家追我或我追人家,三秒钟考虑完毕,行不行,要不要多点时间观望,马上给答案。 我若被拒绝并不恼怒,只是有点遗憾。但是别人追我,不喜欢我也会明说。跟我搞暧昧,就算认识三五年,你不说,我就是不知道。 所以,我和小路西法在一起,很多人跌破眼镜。说到底没有任何诀窍,也不过他比别人坦白有勇气,敢跟恶女染开宗明义的告白。 怯懦在爱情里没有胜算的。 但是,我也不能只写自己的性格,对吧?所以,我会刻意尝试不曾尝试过的个性与题材,只是与自己个性相违,写起来实在非常卡。不过,写完了以后,我重新浏览一次,虽然不甚满意,不过,是我能力的上限了。 我还会继续努力下去的。 比起这对闷葫芦,有话直说的汉霖和凤月就得我欢心多了。只是他们还是有点闷——闷着理不清彼此的情感是友情还是爱情。不过这对小孩子比较能说服我,到底他们相处太久了,所以对这种感情搞不清楚,还算是情有可原。 所以……我还是会写这对两小无猜的。 最后两章是在台北漫游的时候写的。我这双子天性令自己痛恨,换个地方写稿,灵感就可以源源不绝(有人看出来,第八章是在女生出版赶的吗?),所以在台北紧促的行程里,反而让我成功的写完本来卡住的小说。这样一来,我恐怕将来赶不出稿子,真的会背着电脑走天涯。 (顶多也只能走到咖啡厅吧?) (女生出版也是个不错的赶稿地方。若是各位作者姊妹赶不出来,建议到女生坐着,看到编辑吐司小姐,马上会悚然以惊,这一吓,小说自己就会从键盘不停的敲出来……很神奇呢,大家试试看。) 不过写到后记的时候,千不该万不该,我看了雷恩那的“情剑会英雄”。害我失神了好一会儿,又觉得有点颓丧。啊啊,我使尽心机,用尽力气,才勉强写得出的感情戏,人家怎么那么挥洒自如啊?只好绝望的上床睡觉,看能不能睡出点天分…… (所以,我不是故意多拖一天的,吐司大人。要怪……对了,你怪那子好了。她害我看了大半夜的小说,又花了五分钟颓丧和睡觉……) 好了,该牵拖的也牵拖完了,这篇乱七八糟的作者心语也到此为止吧。 展望未来,阳光艳丽,世界还是很美好的。 (不要看工作表的话……) 我要回台中甜蜜的家了。大概我会先放自己两天假,大睡特睡,杀杀呆阿伯,跟皮克敏玩玩。 对了,孟妤,我收到你的信了。以往都收到e-mail的信,收到邮差寄来的,让我觉得很惊喜。也谢谢不知名的读者送我的蝴蝶戒指,非常非常喜欢。 谢谢各位的善意,也谢谢大家这么有耐性,看完我这篇废话。 喔呼——可爱的台中,我回家啦! 染香群于台北 同系列小说阅读: 门当户不对1:不是真心欺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