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 序章--给母神的奏章 “踏缥缈之宇海兮,足迹蹒跚。 回首前尘兮,泪落阑干。 弃彼世兮,哀欲断肠。 星兮星兮,感我之极伤。 叹时光潺潺,莫之能忘。 唯故忆兮,与生俱长。” 吟游诗人吟唱着歌,歌声这样皎洁明亮,像是初生的朝阳一般。破旧嘈杂的小酒店突然安静下来,连醉得最厉害的人都停下吵闹,通通竖起耳朵,静静的听。 “小伙子,唱得不错呀。”酒店老板娘重重的顿下满满的麦酒,“我开酒店这么多年,还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呢。这是什么歌呀?” 吟游诗人有着俊秀的脸,虽然线条柔和若女子,却有种无法掩盖的沧桑和气概,阅人无数的酒店老板娘都有点心猿意马,英俊的吟游诗人总是受到女人欢迎的。 他温柔的笑笑,“谢谢你的酒。这诗歌是『献母神奏章』的第一部份,叫做『哀叹』。听说是大母神创世前的哀伤喔。” 客人哄堂大笑,连老板娘都笑出眼泪,“怪道人家说『小心吟游诗人的舌头』。真是被哄也甘心。好吧,让你这么可爱的小扮哄骗也不错。只有哀叹,难道没有创世?” “老板娘真是聪明,真的有『创世』呢!”他举举麦酒,“答谢你请我喝酒,我这就唱『创世』吧。” 他拨了拨竖琴,嘹亮的唱了起来,几个戴着兜帽的人阴沉的互望一眼。 “触晨星兮,众生复苏。 守日月兮,交睫莫忘。 创神族护兮,交付四季。 造精灵监兮,固守天地。 赐人族居兮,魂火之不灭。 九疑天火焦焦,铸神器不懈。 四器泉水淬淬,守世界永长。 种族间宁兮,离战远兮,离饥远兮,离难远兮。 母之愿足矣,母之罪囿矣。 弃世之愆疚,方得安也…” 还没唱完,吟游诗人让戴着兜帽的人团团围住,“够了,谁让你把神圣的奏章在这种卑贱的地方唱?还是用低下的人类语?” “哦?”他停了弹竖琴的手,似笑非笑的看着这群神秘人物,“吟游诗人接受馈赠就得以歌回报。这是慕水大陆的通则,放诸四海皆准的。连艾景森帝国的帝君都不能阻止,你们又是什么人?居然要我停止?” 酒店老板娘紧张起来,“大人!请不要为难他!”她瞥见兜帽披风下的神圣纹章,“他只是个乡下吟游诗人,什么都不懂的…”低低喝斥,“快别乱说话…他们是伟大的正理教大人,不要拂逆他们…” “要妳多嘴!”教士不耐烦的将老板娘推到一边,“恶徒!你从哪里盗来这神圣的诗歌?如果不给个完整的回答,你非跟我回神殿解释解释不可!” “为什么我要对你们这群无知的教士解释?”他的眼睛森冷起来,“大母神是三族共同的守护神…现在算四族好了。凭什么这奏章只能用神族语上达那群腐败的神族?就因为你们信奉那群无聊的家伙?” 教士们骚动起来,“你这个渎神者!我们正理教不会饶恕你这恶魔的!” “恶魔?”他轻蔑的一笑,“什么恶魔呢。还不是战胜者的趾高气昂?” “你找死!”教士们一起发起强大的闪光,就要击向他的时候… “吵死啦!”他意外的动怒,跟他相处几个礼拜的常客被吓坏了,从来没有看过温柔的他发怒过,居然只是一个瞪眼,无形的震波让所有的人全跌在地上,教士们更像是被焦雷打中,一个个硬邦邦的倒在地上。 “妨害我上奏章,真是吵死人的家伙们。”他脸一沉,意外的威严。 酒店老板娘虽然没被震波波及,膝头一软,还是跪倒了。他…他像是临凡的神… “您…您…您是神吗?请…请恕我无礼…”她仆俯于地,异常惶恐。 正理教教士何等厉害,寻常魔族一击非死即伤,更何况有十来个教士联手,他居然手肩不抬,只用眼神就降伏了这群神通广大的教士。 “哎呀,老板娘。我只是生气他们打扰生意而已。”他又回复笑咪咪的温柔,“我懂得一点点小法术,刚好是教士的克星而已。其实他们用体术打过来,我不死也得重伤呢。”他拨拨琴弦,“我喝了你的酒呀,应该把歌唱完的。接下来是『奏章』喔,记得歌词的,早晚吟唱,大母神一定会欢喜的。” “母兮母兮,隐匿至何方? 黄泉碧落,皆无慈爱之踪样。 众生仰望兮,泪催心伤。 神兮神兮,母何去? 精灵精灵,母何往? 寻兮觅兮,安之措手足? 神器离兮,天下大乱。 呦呦悲唤,肝肠之寸断。 上奏章兮,望母回归。 千呼万唤,虚空仍之渺茫。” 他呼出一口气,收起竖琴,“老板娘,谢谢你的酒。真是很好的麦酒,如果我再回来,一定来喝个几杯。”他的笑容仍然皎洁无邪。 “请…请您一定要回来!”老板娘醒悟到自己真的听到了圣歌,追出去大叫,“名字!请留下名字!” 他逆光,发丝在阳光下柔软的发亮,“我叫使君。” 走向蜿蜒的道路,老板娘一直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强这样俊美的男人,背影看起这么寂寞。 这里也没有吗?他苦笑着。到处都找不到四族和平共处的例子。神族一贯的骄傲腐败,人类崇拜腐烂的神族,身心也跟着掺着骄傲的毒素。魔族?魔族忙着吃人好在人间活下去。 至于精灵…他连一个也看不到。他们大约都远远的关在自己的故乡,说什么也不愿意参与这个世界。 种族间彼此憎恨,彼此忌妒,彼此谄媚,彼此讨好。谁也不记得大母神的教诲了。 我记得的。他微微的笑了起来。我会一直上奏章,直到你听见为止。 世界之母啊…美丽的母神。 不能回答也无所谓,我会一直到你能回答为止。一直告诉你,我没忘记你。 只要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没忘了你…神哪…你就不会消失。 走到双叉路,他望了望路牌,“伤脑筋,往右是去艾景森,往左是亚理斯…” 我不一直与神族宣扬的道相左吗?他微笑。 那就往左吧。命运交织,即使是命运三女神,事实上,也无法真正掌握一切的命运。 他一步步的走向亚理斯。 第一章 她坐在地上,玩着母亲的梭子。 母亲仍然熟练的操作着织布机,轧轧的织着令人迷醉的景象。素手穿梭编织了多少岁月。没有笑容的艳容却这样的温柔慈悲。 “极翠,”母亲常常这样抚模着她的脸庞,“如果可以,真想带你回去家乡看一看…沁凉的冷迾中,月亮光洁的素颜。我们在天湖献歌… 那是巫女的职责…真想带你去看看…” 她却只能待在安静华丽的宫殿内,将家乡的景物,编织进一匹匹的丝缎里。 今天母亲没有抱着她,只是心事重重的赶工。曾经是巫女的母亲,早上起来就意外的心神不宁,只是不断的编织,像是赶着什么一样。 极翠仍然是耐心的坐在地上,正在绣一只小马。早餐还没有吃,她也很饿。但是她十二岁了,已经是少女了。她知道国王憎恨母亲和她,将她们囚禁在华美的歌殿,缺衣少食,现在如果为了肚子饿哭闹的话,母亲会难受。 终于织好了。歌姬放下梭子,少有的露出一点微笑。这是她最后一幅作品吧?她几乎将所有残余的灵力都织进这幅“月夜”里。 神啊,至高无上的神。请倾听你的歌姬,唯一的祈祷。请让我女儿极翠,逃过不可回避的命运,神哪… 在命运的大门开启前,请饶恕她… 大门轧轧的打开了,极翠忘记了初为少女的矜持,飞快的躲在母亲的裙裾后面,恐惧的朝外张望。亚里斯王背着光,冷酷的看着面带愁容却不惊慌的歌姬。 她是没有资格喊他父王的--虽然歌姬王后是他的正妃。但是宫中的人老对她指指点点,很小就听别人说她是“妖魔”的女儿。她曾经哭着问过歌姬,但是母亲只是温柔的抚模她的头,“你的父亲是亚里斯王。” 但是那个恐怖的男人…却曾经残忍的鞭打过她,只因为极翠喊他“父王”。 “献给圣君的贡品织好了没有?”他冷酷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 “我王,织好了。”她谦卑的低下头。 浏览了一下华美的织品,他冷笑,“你也就剩这么点价值了。”吩咐手下收走,他坐了下来。 极翠从母亲的裙子后面偷窥,不知道为什么在别人面前和蔼的父王,到了歌殿,就会变得这样可怕。 亚里斯王国臣服圣君辖治的艾景森帝国,除了要上贡,圣君仍不失为宽大的君王。自从前年得到歌姬的织品,爱不释手,每年指定贡品都不会忘记这个。 但是今年…亚里斯王的脸色更阴沉。 “砍下妳的右臂。贱人。”他的声音如常,却说出如此可怕的话,“要不然,我就杀掉你的女儿。” 拌姬除了脸孔稍微苍白了一点,神情仍然自若,“遵命。我王。”她接过亚里斯王递过来的利剑,就要往自己的手斩落。 “不!为什么?”浑然忘了害怕的极翠,一把抱住母亲的手,“不要!妈咪!为什么为什么?” “极翠,快退下!”母亲平静的面具碎裂,惊慌的抓住她,“不可违抗我王。” “为什么?这是个好问题。”亚里斯王没有愤怒,反而微笑起来,“因为圣君知道我废后了,决定要迎接你到艾景森去。”他的微笑更深,却更阴沉,“就算我不要你,也不能把你让给其它人。不管是圣君,还是那个妖魔。” 他狠狠地抓住极翠,“还是我干脆杀了你的女儿?正好拿她来祭神!”极翠害怕得几乎瘫软,一面哭着喊,“放开我放开我…” “不!”歌姬抓住他的手,“不要伤害她!她也是你的女儿!”惊慌的脸孔布满了眼泪,楚楚的美貌连岁月都不忍伤害,跟当年与他新婚的美丽一点都没有改变。 “我的女儿?”他的声音发抖,“这明明是那个妖魔的女儿!” “是你把我送到妖魔那里去的!”这么多年,她一直积压在心里,“为了祈求战胜,你将我当作祭品送给妖魔…妖魔都没有你这么心狠! 他放我平安归来,你却一直疑我与妖魔有染!这个孩子…这孩子是你的孩子!” “…你说出来了。你居然说出来了…”亚里斯王大怒,“你还说给谁听?你就巴不得让天下人讥笑我吗?你这贱人!让妖魔玷污过的贱人!”他拔出剑,“你想出这歌殿,除非是尸体!” 极翠看到亮晃晃的剑影,毫不思索的一口咬在亚里斯王的手背上,他惊痛的将手一挥,极翠撞到墙跌下来,满脸都是惊怖的眼泪,痛得几乎站不起来。 “妖魔…”他看着手背的血,更怒不可遏,“杀了她!”守卫衔令冲上前去。 “跑!孩子,快跑!”歌姬尖叫,“极翠,跟从风的脚步,如云般轻盈不回头,跑~” 她跑了起来,不由自主的。 亚里斯王阴沉的望着她,“你违逆我?” 拌姬只是含着眼泪,不屈的望着他。 “传令。”他冷酷的跟随从说,“抓到妖魔的女儿,杀。” 随从听了命令,恭敬的应了一声。“…守卫来报,诸王子也猎杀魔女去了。” 他残忍的一笑,“随他们高兴。”眼神一转,“轮到你了,歌姬。触怒我的话,后果是很可怕的。” *** 我不想走…妈咪还在歌殿里…那个可怕的男人要杀我的妈咪…但是她疲倦的双腿却不听自己的命令,只是拼命的拔足狂奔。 突然像是失去动力,她跌在地上,不知道为什么失去了制约。 妈咪? 她勉强站起来,只觉得双腿打颤,一步步的挪回歌殿的方向。 “找到了!”一声野蛮的欢呼让她全身发抖,转瞬间,她让一群大大小小的男孩子围住。 她认得这些人。这些都是亚里斯王的王子,她应该要叫哥哥的人。 但是这群哥哥,却狞笑的欺上来。 “你们…哥哥…”她从小就被欺负,总是躲在歌殿里不敢出来,虽然这么害怕,她还是心忧着母亲,“让我回去…” “呸,谁是你哥哥?”一个王子吐了口口水,“妖怪!案王要我们杀了你!”他抽出剑,其它的人也都拿出武器。 “等一下。”欺负她最惨的王储却阻止了弟弟们,“反正都是要杀了她。”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听说跟魔女睡过…”其它的人也心领神会的笑了起来。 还没搞清楚发生什么事情,她已经被压在地上,一切都好象不是真的…她听到自己的衣服撕裂的声音,粗鲁的重量压得她几乎无法喘息,她像是被一群野兽围着,就要被撕成碎片… “跟从风的脚步,如云般轻盈不回头!”她无意识的大喊,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一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月兑离了兽群。 趁着所有的人一怔,她慌不择路的狂奔。只知道要往林木浓密处疾驰,后面兽群的呼喊与喘息逼得她心脏快爆裂了也不能停下来。 一直跑到禁地沙漠,暗黝的黑洞张着口,附近寸草不生。从小被殷殷告诫不可靠近禁地,她楞了一下,看看后面野兽似的王子们,她咬牙冲过去。 王子们也顿了一下,正预备追过去的时候,狂风大作,他们眼睛睁不开的抱着树干好一会儿,王储被刮得月兑离树干,在沙地上爬抓了很长的痕迹,才抓住一块大岩,免去被吸进地洞的命运。 “那个妖魔…”王子们在狂风过去后,颤颤的指着洞口,“…被吸进去了。” 这片不祥的沙漠,轻轻的卷起沙尘。刚刚还意气风发的追猎魔女的王子,几乎用爬得才逃开这片禁地。 *** 她是被风卷入地洞的。 害怕的抓住洞口,许多深刻的爪痕长长的蜿蜒,她奋力的想抓紧,但是风太大了,她还是被卷进去,刮过粗砺的洞沿,手指不断的滴血。 重重的摔在一片黑暗的洞窟里,她压过一片刺人的枯枝,觉得身上的伤痕又增加了。 妈咪…我不能在这里,我得回去找妈咪才行。 她按着撞击流血的额头,看出去的黑暗一片绯红。 突然,黑暗中扬起墨绿的两点光芒,在她意识到之前,尖锐的獠牙已经刺进了她的颈动脉。 好痛。她颤抖了一下,闭上眼睛,软垂了下来。 正准备撕开她的咽喉,毕竟他已经饿了很久。但是…有种熟悉的气息,提醒着他残余不多的理智。 拌姬。 他所有的眼睛都睁开了,在惨淡的黑暗中,像是美丽的猫儿眼宝石。 拌姬。 他松开猎物,饥饿感疼痛的戟刺着他,但是更深沉的渴望却胜过饥饿感。 翻着娇小的猎物,发现不是歌姬公主。但是这种温暖的气息…长远的监禁哪…已经远到遗忘岁月。他像是一只兽,被囚禁在污秽的地洞,撕裂着所有落到洞里的生物。 不管是兽、是妖怪,还是人。只要能缓和令人发狂的饥饿,他什么都吃。他也渐渐忘记自己的本来面目,越来越像是妖魔。 只有那个美丽的歌声提醒他,他也曾飞腾于天空,受万物爱戴崇敬。 她怎么了?为什么不再唱歌?你不再唱歌,我也快忘记温暖的回忆… 拌姬… 贪恋着她身上温柔的波动,他没有吃掉奄奄一息的娇小女孩,反而帮她疗伤。骯脏的爪子轻划过,所有的伤口都愈合。按着昏迷的她,开始阅读她的心… 然后叫醒她。 “你是歌姬的女儿。你叫极翠吧。”他的脸,有一丝微笑。 极翠张开眼睛,淡淡的光亮中,她发现遍地都是干枯的骸鼻,她一惊,冲进了他的怀里。 “不要怕,那些都已经死了。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的人。”他好看的嘴唇扭曲了一下,“不管是天人、人类,还是魔人,都是一样的。” 极翠这才仔细打量眼前的“人”。 他几乎有两个人那么高,却被黄金打造的镣铐勒住颈子,系在他头上的石壁里,骯脏的脸却有着完美的五官,妖美俊逸宛如谪仙。额上像是镶嵌着呈花瓣状的宝石,仔细看才发现,那是三对眼睛,墨绿的眼睛。 手和脚都长着长长的爪子,盘膝坐着,蜿蜒着如豹般的尾巴。身体健壮优美,却传出阵阵的臭味。是尸臭…他身上有许多伤疤,都有蛆在啃食。 她害怕的瑟缩了一下。想起传说…“你是关在禁地的妖魔?” 他望着没有马上逃开的小女孩,“对。” 极翠渴望的模模他的脸,“你…你是我的父亲吗?” 这双柔软的小手…温暖的气不停的袭来,好久没有这么温暖的感觉… “不,我不是。”他的声音温和。 “但是他们都说…”她急着说,却被他温柔的打断,“语言和真实不是相等的。” 她最后一点希望也被打灭。从小,她渴望见到自己的父亲,就算是妖魔也无所谓。他或许是可怕的妖魔…但是,他却待自己这么温柔。 但他不是父亲。 想想生死未卜的母亲,极翠泪如雨下。“…他们说,你吃所有掉进来的生物。” “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吃。”他讥讽的弯了弯嘴角。 她垂下头哭泣,妖魔温柔的帮她拭泪。 “你吃了我吧。”她抬头,绝望的,“妈咪一定死了。亚里斯王也要杀我…”她越哭越厉害,“与其被他们杀死,不如让你吃饱…” 她紧闭双眼,却觉得被妖魔拥进怀里。“…别说这种话。”枯涸已久的心湖,却因为这样的孩子的眼泪,有了一点点的润泽。 “歌姬…你的母亲还没死。”他碧绿的眼睛闪动着,“亚里斯王爱她,却也恨她--不如说恨他自己。”他将极翠推开些,“回去吧。她还需要你。” 极翠摇摇头。“…我不能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母亲…曾经让我很喜悦。”他温柔的模模极翠的头,“她虽然是被送来献祭的,对我这罪人,还是温柔备至。我很怀念她的歌声…那歌声…身心的伤口都为之愈合…” “你喜欢吗?唱歌可以让你的伤口痊愈吗?”她很认真的问,“我不像妈咪会唱圣歌…”有点难过,“我只会唱很普通的…” “你愿意为我唱吗?”他微笑,极翠却看着动人心魄的笑楞了一会儿。 “…如果你想听。”她有点害羞的笑了笑。 “我想听,很想听。”他闭上眼睛,额头上的眼眸却还张着。 “春天的独角兽,望着山下的明眸灿笑的少女… 喔,姑娘呀…你那纤细的腰枝比初萌的杨柳还柔软,你的微笑动荡 我心魂… 我陷入恋情…在你小鹿般的敏捷轻盈… 春去冬来,你离去我的身边,我的心碎裂如霜雪。 但是来年,来年又有黄金发丝的姑娘,同样有着杨柳腰和微笑… 我又陷入火热的恋爱,喔~姑娘… 我为你献唱,独角兽的歌声轻扬,在祝福的森林里…” 她很认真的唱,声音青涩生女敕,却拥有着感动人心的荡然。真是太好了…跟歌姬的歌是一样的… 他的伤口痊愈,所有虚幻的蛆都消失无影。 “你看,你和你的母亲都有相同的天赋。”他张开眼睛,微笑着,“所以,我答谢你一样礼物…” 他额头正中间的眼睛也睁开,托在花瓣似的三对眼眸中,像是浑圆的翡翠。 在这个惨淡的黑暗地洞,遍布着尸骨的骯脏所在,她却觉得,这个妖魔很美。 “啊!”她尖叫出来,妖魔却毫不在意的将正中间的眼睛挖了出来,“你在干什么?”她觉得好痛好痛,“你…” “你相信我吗?”他不去管额头的血流如注,微笑的问她。 极翠楞楞的点头。他拉过极翠的手背,在当中割开一条细缝,“不要动。一下子就好了…会有点痛…”他将翡翠似的眼眸安进极翠的手背。微微一闪,像是一颗翡翠首饰。 “很痛吗?”看她不言不语,“等一下就…” 她看着手背,摇摇头,“你…你不痛吗?呜…”又哭了起来。 “你真是个好孩子。”他温柔的拥拥她,“去吧。你已经拥有我一部份的力量。好好运用,没有人动得了你。快去吧。”轻轻的推推她。 她走了两步,又依恋的回头,“…我会回来的。” 妖魔笑了笑,“我会把你的话当愿望,而不是誓言。” “我会回来!等妈咪平安,我就会回来!”她叫着,又为了自己的激动难为情,“…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望着她担忧温柔的眼睛,向来心高气傲的他,却破例的说了自己的名字: “重华。我叫重华。” *** 她是第二个从禁地平安归来的人。 当她突然出现在歌殿的大门前,守卫一阵骚动。他们已经听说了王子们的遭遇,还有些王子因为惊吓过度,已经卧床不起了。 但是王命难违,只好鼓起勇气拔出剑。 “闪开。”她视若无睹的上了阶梯,“不要挡在我面前。” 冲上来的守卫像是被看不见的墙弹了回去,反而误伤了自己人。她轻松的推开沉重的门扉,看到凌乱的殿堂和毁坏的织布机,惶恐塞满了她的心胸。 “妈咪?”她在广大的歌殿里寻找呼唤,终于在寝宫找到了歌姬。她身上都是血,虚弱的躺在床上,看见她,眼中满是欣喜,想要伸手拥住她,极翠痛苦的发现,母亲还是失去了右手。 “妈咪?很痛吧…我没有保护你…妈咪,你还有哪里会痛…” 拌姬只是摇头,不停的落泪,却没有说话。 “妈咪?你怎么不说话?”极翠害怕起来,“说话呀,妈咪?” “她没了舌头,你叫她怎么说话?”冷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猛回头,亚里斯王满脸阴霾的望着她,“你居然还没死?” 妈咪…你…她发出痛苦的吶喊,翡翠眼一闪,她手里出现火焰般的长剑,正要冲过去,歌姬扯住她的袖子,哀求的看着她。 “妈咪,让我杀了他!他把你害成这样…”她哭嚷了起来,“我不会饶他的!” 极翠。 母亲的声音在她心里回响着。 不要…不要为了这个男人,犯下弒父的罪名…神不会宽恕你的。歌姬哭着,嘴角又流出血来。 火焰的剑消失。趁着她悲伤的时候,亚里斯王举起剑,却在少女的肩上看到妖魔的幻影。 “怎么样?亚里斯王?连我保护下的人你都敢碰?”妖魔魅惑俊秀的脸狰狞的笑,“这个女孩已经得到了我的眼睛…” 亚里斯王摀着左眼,杀猪似的大叫了起来。 “哼,这么多年,凶眼还有效力?也好。你不要忘记,你也不过得了我一点眼力,就让你歼灭了一整个王国。现在极翠得到了我一个眼睛…你觉得呢?” 亚里斯王觉得左眼快要掉出来,火热的疼痛一直穿到脑海里。他踉踉跄跄的后退,暴吼着,几乎是狂奔的回到他安全的宫殿。 拌姬看着幻影,“啊…”伸手想要碰碰重华,却只碰到极翠手上的翡翠眼。 “歌姬…”幻影慢慢的淡薄,渐渐的消失了踪影。 极翠茫然的抱住无声流泪的母亲,寂静无人的歌殿,只有她自己的啜泣声,久久不绝。 第二天,亚里斯王下了一道禁令。严禁王宫内任何人靠近歌殿,也不许任何人跟歌姬母女说话。极翠要求任何饮食生活用品,一切照办。 只是不准交谈,违令者斩。 亚里斯王宫继妖魔的地洞后,又多了一个禁地。 没有园丁修剪花木,歌殿庭前的花园荒芜,渐渐让森林侵袭,歌殿就这样掩没在森林里头。 *** 是誓言,不是愿望。 她带来了一口袋的食物和火光,骑着扫把,缓缓的降落在阴森森的地洞。 正被饥火折磨的重华,一爪抓开布袋,拖出香喷喷的烤鸡就咬,满手污秽的油腻,他吞噬食物像是野兽。 “…不要看着我吃东西!”他闷吼,恼怒自己兽化的模样让她看见。 他会自惭形秽。 “好。”极翠转过身,拎起当作交通工具的扫把,“趁你用餐的时候,我把洞窟打扫一下吧!” 她把火把安在墙上,开始把枯骨扫成一堆。刚开始的确有点害怕,不过,重华说得对。这些人都已经死了,死去的人很温柔,不像活着的人那么可怕。 忙进忙出好一会儿,才把洞窟里的尸骨清理了一部份,挥挥汗。“你吃饱了?”她轻快的跑过来,拿出水袋,“我刚要的新鲜葡萄汁,很好喝喔。我喝过了,没有问题,来。” 就着她的手,他啜饮了几口,真是芳香…多少年没有喝到?他已经记不起来。 “…不用对我这么好。”他有点不自在,“我不过给了你一只没有什么用的眼睛…” “对!眼睛…”她举起手,“我要怎么还你?”看着他额上的血洞,心里很不舍。 “…你留着吧。”重华微笑,“你还需要用这眼睛保护歌姬。”沉默了一下,“你怎么不待在歌姬那儿?她受伤了?还好吗?” “…妈咪睡着了。”她勉强振作起来,“幸好有你的眼睛喔。妈妈的伤口都痊愈了。”只是失去的舌头和手再也不会回来,“…白天我陪妈咪,晚上我来陪你呀。”她粲然的一笑,“我只剩你们两个亲人了,一定要好好照顾才行。”依着重华,她满足的叹口气。 亲人?“极翠,我不是你的父亲。”重华模模她的头,看着自己污秽的爪子和她的娇小,突然很厌恶自己。 “我知道呀。”她很遗憾,“但是,我喜欢重华。”一把抱住他粗壮的胳臂,“我嫁给重华当新娘子!等我长大,我们结婚!这样就是亲人了…” “极翠!”他有点啼笑皆非。 “就这么决定了。”她拍拍手,拿起手绢擦擦重华油腻的脸庞,“我会对你好,很好很好。”窝进他的怀里,“让我陪你,好不好?” 他有些犹疑的合拢自己的手臂,轻轻拥住这个太用力就会捏碎的小女孩。 “将来你长大了…就会遇到命定的人。”他的语气很温柔,“你要陪我,我很高兴。不过,新娘子…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在你遇到那个人之前,你就先把心放在我这里吧。”他温柔的拥紧一些,“我们一起等。一起等你那个命定的人。” “会有那个人吗?”她满脸的困惑。 “会的。”他不想再提这个话题,一想到她终会长大,不禁有些怅然,“再唱一次『独角兽的森林』给我听吧。” 极翠一笑,开始哼起歌来,一直到她慢慢闭上眼睛,沉睡了,还含含糊糊的哼着。 调整一下坐姿,让她睡舒服些,重华叹了口气。 第二章 极翠花了几天把洞窟打扫好,重华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极翠的到来,期待的不是她的食物或歌声,而是她那小脸上盈盈的笑。 她像只忙碌的松鼠,不断的把东西搬进黑暗的洞窟。怕他太暗心情不好,花了很大的力气弄了好几个油缸,点着芳香的酥合油。还设法弄了个小小的灶,可以烧热水帮他洗澡。 “不用这样。”虽然翡翠眼让她不用太费力,但是操控魔法对于她这样的小女孩,还是非常耗神的,“我给你翡翠眼不是为了…” “是我喜欢的!”她孩子气的叫,“我知道你很爱干净。只是没办法洗澡呀…”她试过要弄断黄金镣铐,结果被震昏过去,额头还包着纱布。“我不累的,一点都不!” 小心的等水凉了些,她细心的帮他擦拭身体。“我自己来。”他叹了口气,“把水桶挪过来点。” 看她盯着自己笑咪咪的,拿她无可奈何,“小姐,我要净身。你盯着我干什么?你不知道不能盯着男人的身体看吗?” “我是你新娘子!”极翠抗议着,她极爱看重华的一举一动。 “转过头去。”不容质疑。 “欸…”她还想抗议。 “转过头去!”极翠不甘不愿的转头,重华又说,“把你额头的伤治一治。” “………我帮你换水!”不顾他是不是,她又提了桶热水来换。 不知道换了多少桶水,才让他千年的污秽洗涤干净。 看着累坏的极翠,他轻唤,“过来。” 虽然这么累,她还是很开心的窝进他的怀里,累得一动也不动。“你没有力气治自己的伤了?”他的语气谴责,却含着浓浓的溺爱,“告诉你不要太劳神的使用法力…”极翠伏在他怀里睡熟了。 这个小小的女孩…我该拿你怎么办?他轻轻的替她治伤,却有点惶惑。 “哎呀呀…被监禁的天人,还能够有这么好的待遇呀?”温柔却恶意的声音激荡,展着雪白翅膀,他像是一抹月光降临在黑暗的洞窟,所有的黑暗都遁逃。 重华眯细了眼睛,额头上的天眼全睁得大亮。“加百列,有什么事情?”他保护似的抱紧熟睡的极翠。 “十年又到了,不是吗?”他好整以暇的笑笑,“上神要我来问你,你可悔改了?” 重华冷冷的看他,看着这个备受人类崇拜爱戴的神祇。“我没什么好悔改的。” “啧啧,千年来,你的回答还真的不变哪。夜神.重华。”加百列望望他怀里的极翠,轻轻吹声口哨,“就算被贬化为妖魔,还是有女人为你痴狂,真是不容易。” “她只是个小孩。”更凌厉的逼视着加百列。 “短命的人类在我们眼中都是小孩吧?为你做这么多…她很有心。” 加百列眨眨眼。 “这一切都和她无关。”重华厉声,“明天我就不会让她再来,我不准你对她…” “发这么大的火干嘛?”加百列整整翅膀,“放心,我不会告诉上神,也不打算对她做任何事--污秽卑贱的人类不值得。” “你打什么鬼主意?”重华的眼神阴暗。 “好好享受现在的幸福吧。”加百列雍容的脸庞出现了狰狞的恶意,“那么…等这个卑贱的人类厌弃了你的时候,你会比之前的日子痛苦万分的怀念这短短的幸福。越幸福,越痛苦…”他纵声大笑,宛如夜枭,“十年后,我会来欣赏你的痛苦。光想到就令人兴奋哪…” 他展翅飞去,笑声却在洞窟里回响着。 十年。也就是说,可能只有十年的期限。 在这之前…我只能尽量教会极翠一切。这样也好。要不然…没有时限,我怕自己没办法放手。 没有办法。 *** 在母亲和重华面前的盈盈笑脸,一遇到外人,极翠的脸庞竟如蒙了霜雪。 重华只教了她一年法术,就让她开始融会贯通。她穿梭在林间采草药和练习骑射,有时收伏妖魔。 这几年,沙漠吞噬田野的速度越来越快,人民生活已经很艰困了,偏偏妖魔辈出,时常听说一整个村落被妖魔残杀殆尽的消息。 她没兴趣当救星。只是重华对于妖魔肉有着嗜好;有些妖魔本性并不凶残,只是被艰困的人类侵占了栖息地,收伏以后,也可以当奴仆使唤,她才偶尔接受请托消灭妖魔。 这个没有封号的公主就这样渐渐的出了名。若是求助的人态度够恭谨,她或许还会插手管一管。若是太跋扈,就算被妖魔撕裂在眼前,她的眉毛也不动一动。 她不救王族不救达官贵人,只有穷困的村民才愿意伸出援手。若是遇到外国人,她也会帮忙,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刚好救到母亲的族人。 只有对母亲和重华,她刚硬的心才会柔软下来。 也因为来人是外国人,她在山泉里沐浴净身,才没有对他如何。 一身是伤的挣扎到泉水,却看到雪白的少女站在清澈的山泉中,坦然的果身,手臂上栖息着猛禽龙翠鸟。 那双清澈的眼睛,像是薄冰一样折折发亮。 莫非是临死前的幻影?我看到了泉水精灵。他昏迷了过去。 *** 醒来时一丝不挂,他吃惊的拥住毛毯。少女转头看他,雪白的脸上镶嵌着寒星般的眼睛。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嘶哑,全身上下的剑伤异常疼痛。 “能熬过这场斑烧呀?”她冷冷的声音没有温度,“那大约死不了。” 她投了些木柴到火堆里,让火更旺一点。“外国人,你不会有事的。 水在你左边,食物在你右边。明天我再来看你怎么样。”她站起来,身上穿著猎人的衣服,背着沉重的弓,腰上还有肘长的剑,“可不要死了,我不会帮你送遗言的。” “你到底是谁?你有什么目的?”他奋力坐起,发炎导致的发烧让他四肢沉重,“你早就认出我是谁了吧?你别想拿我做人质…” “我对你没兴趣。”少女冷冰冰的掀开帐篷的门,“如果害怕,你可以走。不过,我不会连续救同一个笨蛋两次。” 她走了?!就这样把高烧刚退的自己拋下?他不敢置信的望着微微飘动的门,满是不可思议,接着愤怒起来。 我才不需要她的恩惠!怎么会把她看成慈悲的泉水精灵呢?真是昏头了!那个冷酷自大又无礼的女人! 他咬着牙,把破烂的衣服穿在身上,几次要昏厥,都咬牙忍下来。不能昏…多少人希望他倒下来,他是绝对不能够如那些人的愿。这样一路奋斗的爬上来,他挣扎这么久,不是要死在异国的荒郊野外。 拿起水和食物,他颠颇了一下。 只要到国界就好了。那个女人没有拿走他的剑。这把剑…应该可以换些旅费,让他悄悄的越过国界。 伤口虽然都处理过了,但是他已经饿了两天,有些剑伤还化脓,劳动让他的伤口更加恶化,昏然的走没多远,体力已经耗尽,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帐篷。 他颓然的坐下来。负气不是办法。他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要怎么到国界?他得活下来,不管怎样屈卑,他都要活下来。 钻进帐篷,他喘着,喝了点水和食物,又昏睡了过去。所以,他没有注意到,身后有双炯炯的橘黄色眼眸,不停的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 “是吗?”她微微一笑,“艾景森的王子别的不行,自尊心倒是高人一等啊。狸鬼,继续盯着他。救都救了,万一死掉,白费我的草药。” 狸鬼皱皱鼻头,“我说,公主殿下,你用法术治疗他的伤口不就好了?还这么费力做什么…”跟他的主人相同,他讨厌所有的王族与贵族。 “…重华的法力已经是极限了。”她端详着手背的翡翠眼,“我再虚耗他的精力…我从来没有过自己的法力,都是汲取他的。”她不愿再谈,“去看着他,不要废话了。” “遵命~”狸鬼唱戏似的拉长音调,咻的一声不见,她摇摇头,门口守卫的狐鬼皱紧了眉,小声的说:“耻辱。” 极翠给他一个淡到几乎看不到的微笑,走进歌殿。母亲今天身体不错,能够坐在阳光普照的日照室看花精织布,因为花精的法力,整个日照室开满了四季的花,甚至从外面引来清泉,潺潺的唱着欢欣。 “妈咪。”她温柔的半跪,轻轻吻吻母亲芳香的裙裾,歌姬模模她的头,眼神满是怜爱。“今天还开心吗?花精有没有惹你生气。” 拌姬摇摇头,用眼睛示意花精,她不大开心的停了梭子,“喂,公主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会惹夫人生气--好啦,夫人,我知道了--夫人说她今天觉得舒服多了,要你多穿件衣服,山里头凉。” “我知道了。”她温驯的依在母亲的膝上,满脸都是孺慕。 如果让外面的妖魔知道,妖魔猎人极翠有这么严重的“恋母情结”,不知道有多少妖魔下巴会掉到地上。花精翻翻白眼。 当初被极翠逮到,她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哩…结果这个可怕的少女居然跟她定血誓,要她照顾不能说话又失去右手的歌姬夫人。 原本她是抗拒的。若要她服侍极翠,说不定她还愿意考虑。毕竟极翠的美貌令她这个花精自惭形秽,她好歹也有精灵血统,怎可服侍丑陋的人类…直到看到歌姬夫人,她楞了好久。 去她的血誓。叫我为这位身心皆绝美的巫女夫人死都没关系,要血誓做什么? 就算不能说话…她连用精神发出来的声音都让人陶醉不已…所以,她这个高傲的花精,才在歌殿待了下来,照顾歌姬夫人,顺便当她与外界沟通的窗口。 拌姬夫人其实是很孤寂的。她大半的时间都卧病,当年的重伤让她连好好吃口东西都不行,她身为第一侍女(其实也没别人了),只好尽心的调制百花蜜让夫人的营养充足些。 顺着歌姬夫人的目光,看着又要出门的极翠公主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公主也很寂寞。她才十五岁吧?有时花精会偷偷潜到王宫去看热闹,亚里斯王的其它公主都穿著华丽,生活无忧无虑,整天做着罗曼蒂克的幻想。 他们的公主,却穿著猎人的衣服,穿梭林间寻找草药和锻炼剑术,偶而还得接受遥远村民的请托,过去降妖除魔。 说起来,我们这帮让她降伏的妖魔,心里头都很喜欢这个不笑的公主吧。她笑了笑,把梭子放一边,“夫人,有点冷了,我帮你把披肩拿过来好不好?” 拌姬夫人给她一个温柔而悲感的微笑。阳光粲然,她的笑容却如月女神一样月影荡漾。 *** “告诉我你的名字。”王子展颜一笑,诱哄似的轻轻的问。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俊逸如素女的面孔有种动人心魄的魅惑,当他这样温柔低沉的轻诉时,从来没有得不到女人的情报。 她们的眼底,会出现奇异的狂热,像是被阳光闪闪挂满露珠的蜘蛛网迷惑,继而甘心在蛛网上就死。 极翠却只是微偏着头冷冷的打量他,“喝下去。”将刚熬好的草药往他面前一送。 瞳孔掠过一丝恼怒,他伸手接碗,冷不防的拉住极翠的手,她却顺势将他的手背反转,敏捷的朝他鼻子打了一拳,觉得有热热的液体在鼻腔里流动。 他不敢相信,这个女人居然打他的鼻子! “少来这些花招。”极翠懒洋洋的支着颐,“就是太依赖剑,身手没锻炼,徒手才打不过一个女孩子。艾景森来的王子。当你要问别人的名字时,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才对。” “你知道我来自艾景森?”他的脸孔阴暗下来。没让鼻血流下来,他咽了两下,全身警觉张开,随时要拔枕畔的剑。 “你带着国徽不是?你们浩浩荡荡的出使,突然得了『传染病』,死得一个都不剩,这倒是很稀奇呀。”她美丽的纯黑眼眸像是镜子倒映着他的阴晴不定,“想知道我的名字,就用你的名字来换。” “…我是艾景森第一皇储,禁卫军首领,恩利斯.金.艾景森王子。”他露出无辜温柔的笑容,“之前对你很没有礼貌,实在我很紧张…” 女孩子都梦想成为王子妃。靠这些女人,他多少次死里逃生,这次不该例外。 但是眼前这个黑眸少女像是完全不感兴趣,“哦?皇储怎么会被派来送死?亚里斯早就有叛出艾景森的打算不是?王子殿下,看起来想除掉你的人地位很高呀。”她残忍的戳破恩利斯,“我想,你多少有听过传言吧?亚里斯里头有个没有封号的王女。” 她掠掠头发,“就是我。极翠。”她轻松的站起来,伸手给他,“不用费神想控制我了。我的真名放在重华那儿,这个俗名,不过是呼唤方便而已。” 拉着她小而粗糙的手站起,他陷入深思,“重华?可以毁天灭地的妖魔?真的禁锢在亚里斯王宫内?”眼中出现狂热的闪光。 极翠轻蔑的笑笑,“我们不是任何人的武器。别白费心思了。” 敖在她耳边轻语,“如果献上我忠诚不变的爱呢?” “如果你想让鼻血喷出来,你可以试试看。”极翠恶意的一笑,“我可不是跟禁卫军玩花拳绣腿,跟我过招的,几乎都是妖魔鬼怪。就像…这个!” 他眼前一花,还来不及看她怎样怎样拔剑,她已经一剑刺穿帐篷,紧接着发出恐怖的嚎叫。 虎身,人面,龙尾…是祷杌! “啧,这么想要我的翡翠眼?”极翠柔柔的一笑,轻抚着自己的手背,“不自量力的家伙。” “不自量力?”刚刚发出警讯的狸鬼哀号着,“姑女乃女乃!你先看看有多少祷杌再说好不好?靠!满山遍野阿!” 极翠潇洒的一笑,将恩利斯往狸鬼怀里一丢,“带他去树上。” 狸鬼将他抱到枝头,“坐好,人类。掉下去我才不想救你。” 怔怔的望着眼前浓密毛发的猫科妖魔,“要怎样你才会听命于我?” “打赢我啊。”狸鬼舌忝舌忝牙齿,“如果你没被我吃了的话。”他一拳打爆跳起来的一只祷杌。“你以为我为什么听极翠的话?因为她很强,非常强!”狂热爱慕的看着飞腾起来砍下祷杌脑袋的极翠。“看! 她很美吧?美得恨不得亲吻她的脚趾,或是吃下她…” 在漫山遍野的兽魔中,极翠娇小的身影穿梭。她那小小的手挥舞着只有肘长的剑,在血肉横飞的战斗中,看起来却像不染的莲一样静谧,一种血腥而安详的美。 “太多了一点…”她伸出手,翡翠眼隐隐发光,“破!” 没有咒语,没有祈祷,她只是喊了一声,翡翠眼就发出强光,让祷杌群血肉模糊的爆裂,只剩下几只伤亡惨重的逃走。 “啧,我不想用法术呢。”她甩甩手,挥去剑上的腥血肉块,“下来吧。” 不等狸鬼搀扶,恩利斯已经自己跳下树。“…你愿意为我效命吗?我听说过你的事情!亚里斯王对你和歌姬巫女残暴,何不依附我?我可以给你极高的地位,只要是你要的…” “我什么都不要。”极翠打断他,要狸鬼牵出吓得半死的马,“没有我,亚里斯还是会亡国的。虽然我不相信亚里斯王会那么笨,在国度内谋杀主国皇储,不过,总是个好借口,不是吗?”她跳上无鞍马,有鞍的马让给恩利斯,“你很强,也很残忍。对别人一定有用的,虽然对我没用。” 她晒成金棕色的脸庞像是异国金身的神祇,微笑着,“回去吧。如果你担心我用恩情勒索你…那就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如果她想当自己的妻子,他也会虚位以待。有了她,他何须千军万马? “等你攻进亚里斯王宫,把两个禁地封给我。”她垂下眼帘,“我要的食物和生活用品照样供应。这样,就算是报答我了。” 她只有这样的要求? “你可以要求多一点。” “不需要。” “我不一定领军攻进亚里斯。” “你一定会。”她微笑,“不攻进亚里斯,你要待在艾景森等着被暗杀?你很聪明,所以才拼着危险出使。”她的笑容灿然而冷血,被看穿的恐惧在他胸怀凝结。 行马铎铎,他沉思着,极翠只是满不在乎,直到俯瞰河流的小山冈。 “那艘船到艾景森。”忙碌的码头人来人往,极翠丢了一套平民的粗布衣服给他,“穿著。剑也套起来。怕什么?疗伤的时候我都看光了,不要跟娘儿们一样扭捏。” 她捡起破烂的衣服,“走吧。不要忘了约定。” 凝视着一无所求的救命恩人,恩利斯的心里涌起异样。“…我一定会回来的。” 极翠只是淡淡的笑,又面无表情的策马而去。 他在少女的背影后面凝视许久,几乎误了船期。 “我会再回来,一定。”他喃喃着。 *** 霜雪般的表情,在她冲进重华的怀里时,融解成春天欢畅的容颜。 “好久不见。”她扶着重华的脸,心满意足的看着,小小的脸上满是渴慕。 “好久?”他微笑起来,“一个白天叫好久?”怜爱的模模她的头发,“今天做什么去了?你很久没用翡翠眼,怎么突然用了?” “你不舒服吗?”极翠慌了起来,“但是祷杌倾巢而出…” “别担心。”安慰着少女,“我没事的。今天是朔日,忘了吗?无月的夜晚,是我力量最强的时候。” 极翠黯然的模模他黄金项圈,不能明白这么长远的监禁,衰弱了重华的法力和体力,却衰弱不了黄金项圈的禁锢。 “…我不该用法术的。”她依进重华的怀抱,“怎么样才能打开这个黄金项圈?” 重华没有回答,只是微笑。 “你骗我。”极翠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你说,我总会遇到那个人,就不想当你的新娘子了。可是,我已经十五岁,可以结婚了。”她用脸颊轻轻的摩挲,“我却不喜欢任何人,只喜欢你。” “因为你还小。”重华收拢双臂,他察觉极翠身上有很淡的人类味道,“告诉我,遇到祷杌群的时候,你身边可有人类?” “我是救了一个人。”暂时拋开满怀愁绪,她笑着说起那个“很笨” 的王子,轻蔑的扭扭嘴唇,“想利用人?哼,我才不想让他利用。” “你怎么知道人家想什么?”太聪慧恐招祸,他轻轻捏捏她的鼻子。 “历史。我看了那么多书又不是看假的。”她眯起眼睛笑,“人类很愚蠢,总是重复各式各样的错误。艾景森帝国也进入王宫夺权的阶段了…” 梦兆。 他还没消失的能力之一,就是梦。虽然没办法躺平,他还是会做着梦,静静的在预兆和不可靠的未来中漫游。 他在极翠的身边,看过恩利斯。这个男人,会跟她的生命产生牵扯。 是不是将她绑在身边太久了?已经三年了…她对自己的依赖越来越深。 或者说,自己对她的依赖更深些。 曾经是天界最雍容优雅的夜神,法力强大到能遮蔽日月星辰,掌控生死与梦境,给予恶梦警惕,给予美梦安抚。 几何时,他成了上神的阶下囚,像是妖魔般啃噬血肉。没有任何爱慕他的神族胆敢违抗上神,也没有人给过他一滴水。 这个小小的人类少女,却这样依赖的服侍他,没有要求什么报偿过。 即使被禁锢而死,也没什么遗憾吧? 只是,他不能放任自己的私心,让她短暂的一生虚耗在自己身上。“极翠,你只是认识的人太少。你应该多和人类接触…” “我不想。”她很干脆的回绝,“在我还弱小无力的时候,人类根本不想照顾我。现在我有能力了,才卑微的向我屈膝。”她厌恶这个话题,“来,今天打猎的新鲜祷杌,你吃吃看。”她已经剥好毛皮,整只血淋淋的放在银盘上,“你吃,我看狸鬼打水打好没。”她知道重华吃生食的时候,不喜欢她看到。 为了活下去…他得压抑满月复的厌恶啃食魔兽。魔兽和妖魔比任何食物都能保存他的精力和体力。 其实如果他能够的话,啃食神族能让他活得更久。 但是他做不来残食同类的事情,也不愿意能力不足的极翠为了这种事情拼命。 她会拼命的,他知道。 除了担忧的沉重以外,他也感到一点点苦涩的甜蜜。 “我吃饱了。”只剩下一点带血的骨头。极翠领着妖魔仆役帮他净身,这些年,她一直坚持着。 “不要忙了。”对于这少女的不避讳有点啼笑皆非,“唱歌好吗?我想听『春之祭』。” 她拿起阮琴,拨动三四弦,温柔的唱了起来。 少了右手,歌姬还能在花精的帮助下教她弹阮琴,但是歌声却只能写成歌谱给她。缺乏指导,她会唱的歌实在不多,歌唱又不是花精的专长。 我也只会半首春之祭。 “春之祭呀…嘻嘻…”花精正和母亲谈笑,听到那三个字,正在读书的极翠停了一下。 “春之祭?” 向来对人类的事情不耐烦的小鲍主,怎么会突然有兴趣? “对呀!我溜到王宫外的村庄看祭典嘛!听说过几天会有献歌仪式喔!敖近十个村的姑娘都会来献歌竞技,赢的人可以在春之祭上主祭呢!” “………”歌姬跟花精说了些什么,花精叫了起来,“夫人,妳可是打趣我?我唱歌起来连夜枭都吓得跑,魑魅魍魉掩耳而逃,连祓禊都省了。我还当什么主祭?再说?”她摆出撩人的姿态,还闭了只眼睛,“我本来就是春之祭的祭体,不祭我花精要祭谁?” 极翠翻了翻白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伏这只三八兮兮的花精。 春之祭呀…一定可以听到很多歌吧?或许我可以多学一点歌,可以唱给重华和母亲听。 “是哪个村落?”她破例的问。 花精瞪大了眼睛,不过还是乖乖的回答,“遐迩村。你记得吗?就是上回你杀掉猪鼻子韩流的那个村落…” 极翠轻轻唔了一声,将眼睛转往书本,半天却不见她翻页,像是在沉思。 痹乖。花精想着,天要下黑雨了吗?她的主子,似乎想参加祭典哩。 终于有了杀妖怪以外的兴趣了,欢欣的花神,感谢你的春天。欧姆。 第三章 选了半天,她还是决定穿那件最朴实的白衣裳。 看她选来选去,居然选了一点花样装饰都没有的衣服,花精的脸垮了下来,“我的小姐,我做了这么多衣服,你就挑那件家居服?”她沮丧的几乎雕谢,“?我求求妳好不好?那套绣小蓝花的也很不错啊! 同样也是白底的…” 看看那件漂亮又长到脚踝的小礼服,极翠叹了口气,“这件就够累赘了,那件就免了吧。”这么宽的袖子,抽剑多不方便。 她哭丧着脸帮极翠穿衣服,可怜见,都十五岁了,连女装都不会穿。 舒缓的水袖,系着柔软的绸带,裙长只到大腿一半。花精硬把她散在背上的长发梳起来,结了两个俏皮的髻。 极翠简直不认识镜里娇怯楚然的少女是自己。 “…好怪。” 她评语让花精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你到底是不是女人呀~~” 哭什么?真是…如果不是母亲这样欣喜的看着她,她早就把发髻拆了,穿她的猎人服去祭典。 “夫人说…”花精还在啜泣,“叫你好好玩,不用急着回来…呜…” 她给母亲一个粲然的微笑,却在花精的脑门敲了一下。 “夫人你看你看…呜~公主又欺负我…”花精忙着滚到夫人的怀里撒娇。 真受不了!当初应该让重华吃了她才对。 她红着脸走出歌殿,狐鬼看到她,像是中了定身法。向来冷淡自持的狐妖,居然红了脸。 “干嘛?看怪物啊?”她没好气。 “…妳很美。”他不大自然的转开头。 这反而让极翠尴尬起来,“…谢谢。” “…那个男人,你应该杀掉他。”少言的狐鬼,突然冒出这句话。 “恩利斯?”极翠挑挑眉,“或许。但是救都救了…” “他会带来无穷的灾祸。说不定连这里的一切都毁了。”狐鬼美丽的眼睛望着她,异常严肃。 “那就让他毁吧。”她满脸不在乎。 狐鬼望着她,梦兆让他不安了好几天。他知道是预知梦,但是他却无法将梦境看清楚。一定自己也身在未来,并且有强大的干预扰乱他的预知。 唯一看得清楚的,是炽热的火焰,和拿着剑的那个王子。 “你要去哪里?我也去。”他和往日的寡言不同,上前一步。 “我只是去遐迩村的祭典。”有些讶异他不寻常的紧张,“狐鬼,母亲需要你的保护。狸鬼太野,我不放心…” “那只是眷族的耻辱。”他的目光一冷,“答应我,如果你要远行,一定要让我跟随。我发誓效忠你到死,你也答应把尸身赏给我了。” 今天的狐鬼实在很不寻常。她也严肃的凝视着狐鬼。 直到现在,她也不清楚自己怎么收服这个好几千年道行的狐妖。他全身漆黑,毛尖带着一点银白,像是全身蒙着雪。眼神锐利的可以支解人,在云梦大泽,他被当成神明一样膜拜,即使这个喜怒无常的“神”需要活人祭祀。 和他战斗非常艰苦。即使有翡翠眼的帮助,还是勉强打了个平手。他却突然平静的收爪,翻转着咽喉,倒在极翠的膝上,要求跟她立下血誓。 唯一的条件是,极翠死后,尸体要赏给他。 狐鬼接受了她毫无创意的命名,幻化成清丽无双的少年,默默的替她守门。从不多言,只是默默的等她回来。 她不了解。但是妖魔虽然残酷无情,却非常纯真。他严守着血誓,对于所有想要加害她的入侵者,残忍的令人心惊。 王宫通往歌殿的小径长满杂草,两旁挂满了白骨和尸首,都是失败的刺客。有人类,当然也有妖魔。 极翠信任他。如果她还能信任谁,她也只信任狐鬼和花精,狸鬼也还算可以。 “虽然我没打算远行,”她温柔的一笑,“我答应你。你还要拿走我的尸首不是?” 望着她的背影,狐鬼静静的在台阶上坐下来。人类的寿命何其短暂,但是你的尸首,将是我最后的纪念。他微微笑,谁也别想跟我抢。 *** 极翠踏入祭典所在,喧闹的祭典突然安静下来。即使她装束改变,那个无情诛杀韩流怪物的少女,却在村民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有惊惧,有恐怖,但是也有感激和崇敬。 “姊姊!”天真的小女孩大叫,“是帮爸爸报仇的姊姊!”大约七八岁大的小女孩跑了过来,满手的花本来是要献给登台的姑娘,“姊姊!你来了?萱姊姊也要唱歌了,来…是杀掉怪物的姊姊喔!” 极翠有点不自然,却只是微微笑。 沉默的会场突然热络了起来,胖胖的村长喘着气快跑过来,“啊…公主殿下大驾光临…”他没有亲吻极翠的裙裾,却亲吻极翠足边的土地,这是亚里斯人参拜祭司的最崇高礼节,连国王都不能享有,“这边请…您的恩惠…” 她尴尬极了,“…我没有封号,只是王女极翠。老村长,请起。我只是来听歌的。” 村长狼狈的跳起来,“听歌?是!今天正好是献歌给花神的大日子呢!极翠王女,这里请…”他必恭必敬的将极翠迎到他的座位,不等他吩咐,感激的村民纷纷献上他们最精美的食物和瓜果,葡萄酒和果汁,宽大的桌子马上让食物淹没了,放不下的还堆到旁边好几桌,女孩子们纷纷来献花,她转眼像是埋没在花丛里般。 这些人…她真正的笑了起来,村里的男孩子都脸红了,他们几乎无法把眼睛从艳光照人的极翠身上移开。好几个人站起来,临时报名了献歌。却不是要献给春神,是准备献给那位笑靥赛花,却能诛灭怪物的王女。 极翠却不曾发现那些炽热爱慕的眼光。她的生活太艰苦,只懂得敌意和非敌意。她知道所在的村人都没有敌意,这让她很愉快。她只顾着注视台上歌唱的人,仔细的记下来。偶尔问问身边的小女孩歌目,有时听到好听的歌,她冷冷的脸会勾起欣喜的笑。 见她如此喜悦,台上献歌的人更卖力,除了献给春神,也献给这位诛魔王女。 说起来…不是歌韵怎样的动人,也不是歌词怎样的典雅。只是这些穷困朴直的人,唱出来的歌,有种东西让她心里起了共鸣。 像是母亲温暖的手,像是重华厚实的怀抱。像是哗笑着穿越山林的小溪,像是舒缓的从蓝天滑过的白云。 他们很弱,只能靠村里驻跸的魔法师和自卫队才能减轻怪物侵袭的伤亡,他们很穷,总是受着水源不足的苦楚。 但是他们唱歌。顽强而愉悦的唱歌。就跟自己一样。 等选出最好的歌者以后,那位胖姑娘涨得满脸通红,哭着接受了镀银的皇冠,极翠被她温厚的歌声感动,把发髻的珍珠拿下来,请村长送给她。 “王女!”村长兴奋极了,“能不能请王女亲手送她?”他颤着手指着台上的胖姑娘,“那是…那是我妹子的小女…请祝福她!请祝福她!” 我的手只会带来杀戮呢…但是她的表情柔软下来,默默的站起来,僵硬的把珍珠放在她的手心,“祝福你。”声音也是僵硬的。 欢呼声把她吓了一跳。她怔在台上,不知所措。看着这些欢欣鼓舞的人群,她震惊又有点高兴,却更想躲回家去。 “姊姊!唱歌!”无邪的小女孩笑着,“站在台上唱首歌给我们听!”村民也跟着鼓噪,如雷的掌声让她僵了很久。 等她意识过来,已经开始唱“春之祭”了。 “霜雪管辖的国度,万物沉睡。 冬女王轻唱着死亡的歌,凝望着遥远南方的瑰丽裙摆。 且住!且住!春神哪,莫惊醒我的居民。 长长的生需要短短的死安眠,你莫惊扰这雪白冰铸。 且让我的居民安眠片刻。 惊醒的小溪冻结吧。 欲开的花苞凝霜吧。 你们的时刻尚未到来。” 她有点困扰的停下来,底下的歌词知道,但是她不会唱。为什么会选她只会半首的歌呢?她有点羞愧的想回家去。 突然,清亮的声音拔高,洪亮的像是南风的吹拂。 “驾着开满花卉的马车,春神嘹亮的笑声随着瑰丽裙摆飘动。 春神唱着复苏的曲调,一个微笑就融蚀了冰封。 且去!且去!冬姊妹哪~时刻已经来临。 长长的死需要短短的生复苏,你且殓了雪白丧服。 叫醒一切吧!善与恶,光明与黑暗,精灵、妖魔,人类以及神族。 无限的生由无限的死堆砌,不当继续熟睡到永恒。 结冻的小溪欢唱吧! 霜凝的花苞开放吧! 现在就是时刻,现在就是时刻!” 底下的村民欢呼,“现在就是时刻,现在就是时刻!” 抱着竖琴的男子笑咪咪,风尘仆仆的外表却带着洋溢的生气,他向极翠颔首示意,她继续唱下去: “善与恶,光明与黑暗,精灵、妖魔,人类以及神族,通通醒来吧! 春神的手指温柔碰触,众生都醒来吧! 欢欣吧!拌唱吧!跳舞吧! 礼赞春神!那浑沌的春神!” 村民像是疯狂了一样,点燃了春之祭典。这片狂欢中,她注视着陌生的男子,没有敌意,却默默警戒。 村中的姑娘推挤着,一面嚷着“使君!使君!”,一面爱慕的围着陌生男子,他也满脸笑意,一一跟姑娘们打招呼。 “王女,”村长觉得大大的有光,赶忙帮她介绍,“这是亚里斯最有名的吟唱诗人,使君先生。春之祭真是太成功了,王女和使君先生大驾光临…春神一定很高兴,今春一定会有雨水的!” 使君抱着竖琴,很有礼貌的作揖,“极翠王女,使君参见。” 极翠微微颔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或许是因为,他,什么也不像。 他有着人的气息和外形,却没有人的气质。他没有神族的高贵骄傲,也没有妖魔凶残鬼魅的感觉。若说是精灵…他混杂了太多情绪,和冰清玉洁的精灵不相似。 “嗨,不要紧张,王女。”使君很轻松的坐到她身边,“夜神好吗? 监禁这么多年,他的寿命也大大的折损了吧?” 他居然知道重华被监禁前的身分?!极翠把手挪到剑上。 “我不是说,不要紧张吗?”风尘掩不住的俊逸脸庞轻笑着,“我是和平主义者,没有武器,也没有敌意。更不是你的敌人。” “敌人不会镂刻在额头让我知道。”极翠终于开口了。 “说得好。”使君拍拍手,“凭这句话我就知道你会长命百岁。让我猜猜,你现在最想要的,应该是拿下夜神的黄金桎梏吧?” 极翠眼神一转,变得锐利非常,“你是谁?” “我?我就是我呀!”他仍然轻松,“只是活得久一些,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他伸伸懒腰,取走极翠的酒杯就喝,“你知道那个黄金桎梏怎么来的?”他拨拨琴弦,“既然你请我喝酒,我就该善尽吟游诗人的义务告诉你,黄金桎梏的由来。” “你知道慕水大陆的中心,有天柱之称的『九疑山』吧?主峰有着滚滚的熔浆,大火永远不熄灭。在那儿,有着古代神族的遗族…” “古代神族在天神战役就已经灭绝。” “物种的灭绝没有那么容易。”他漫不经心的拨着竖琴,“再说,上神也需要古代神族的技艺。所以他留下矮人族,将他们迁居到九疑山,世代为神族打造兵器,当然也打造刑具。” “你的意思是,或许矮人族有办法帮我忙?”她的声音轻轻发颤。 “只是或许。不过,他们帮的,也只是夜神的忙。你要拋弃身为人平凡却可贵的幸福,去帮一个解开桎梏寿算无穷无尽的神族?” “我愿意。”她犹豫了一下,“如果这个情报是正确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有我的责任。再过几年…” “你没有几年了。”使君苦涩的一笑,“小心外表高贵内里腐烂的神族。雪白的翅膀却包藏着丑恶的心。如果要启程,就要快。你的时间不是无穷无尽。” “…谢谢你。”不管情报正不正确,起码是个希望。 “谢我?为什么?这不过是我的主人要我转达的消息。”他站起来,看着忙着拋花给春神雕像的村民们,“春之祭永远不会成功。” 什么?她愣了一下。 “春神已死。她的精魄再维持也没有几年了。”使君望着春神雕像的脸庞,“时刻永远不会到来。” 还来不及问,狂暴的猪吼已经随着村民的惊叫扬起,绝迹好些时候的韩流又出现了。人脸,猪嘴,麒麟的身体,人手,脚像是牛的蹄子。 他们凶狂的冲进春之祭的会场,粗暴的伤人和掠夺。 当她看到亲切的小女孩被韩流拖得一身是血,奇异的愤怒贯穿全身。 她一按剑,宽大的水袖让她抽剑不便,她将袖角衔在嘴里,挥剑砍向冲过来的韩流,转手将小女孩拖离獠牙之下。 这片混乱中,自卫队拿起刀剑,开始与力大无穷的韩流群战斗,慌张的年轻磨法师也喃喃念着咒语将挤成一团的妇孺加以保护,连吟游诗人都拿起竖琴,轻轻一弹,韩流居然被尖哑的厉声吓退。 他在模仿龙翠鸟的叫声。 极翠猛然醒悟,抱着小女孩跳到台上,从怀中拿出椭圆形的水晶,呼喊着,“子嗣在此,遵我誓言。龙翠现形!” 战斗仍在持续中,向晚的西方出现了嘶哑尖锐的叫声,低垂恍如垂天之云,翠绿色的身影,有着龙的头和鸟的身躯,张开翅膀宛如秃鹰,遮天敝地的龙翠鸟群,飞向韩流,啄出他们的眼珠,从耳朵吸取脑浆。 “拋下铁器!快!龙翠鸟会攻击拿铁器的人!”她对着村民急急的呼喊,只有自卫队拿着银制剑,继续扑杀还没被龙翠鸟攻击的韩流。 宛如地狱般的景象…韩流哭叫尖嘶,试着要摆月兑天敌的纠缠。偏偏龙翠鸟对于偷蛋成狂,几乎导致族群全灭的韩流,有着执拗的恨意,短短几分钟,几乎所有的韩流全没了眼珠,脑浆吸干的倒在他们本来预备血洗的村庄里,死状甚为恐怖。 惊慌的村长发抖,发现龙翠鸟群在完成任务后,静静的停在村庄的屋顶树上,密密麻麻,整个村庄映着夕阳,有着诡异翠绿金灿的光辉。 他颤着声音,“王女…” 极翠将椭圆形的水晶高举给龙翠鸟看过,嘎嘎的粗哑叫声像是唱着胜利,转瞬又飞走,连一只都没有留下。 “用天敌克制,很聪明的做法呀。”使君微微的笑。 她不答言,审视着小女孩的伤势。她已经昏迷,不停的发着呓语。 招手要村里的魔法师过来,“你知道韩流咬伤要怎么治?” 他还怔忪着,期期艾艾的说,“月…月见草…抚春花…金银藤…” “很好,你知道。赶紧去煮药草。不管有没有受伤,通通要喝草药。 受了韩流感染的伤口会发疫病,不要拖延。” 听了极翠果断的话,他猛然振作,“王女,我马上去!” “队长!”她喊着自卫队长,“敌人消失,赶紧送伤者医治。” 队长也点点头,衔命去了。 老村长泪眼涟涟,“怎么好?他们又来了,这怎么好?若不是王女在这里…他们下次又来,怎么好呢?” 这不干我的事情,我已经超过我该关心的界限了。她想离开,却让昏迷的小女孩攒住衣角。 她的心底对陌生人流动着陌生的情感,双腿沉重如斯,居然走不了。 “…村长,看着。”她拿出那颗椭圆的水晶,“这是龙翠鸟的蛋。将这个蛋放在村里的钟塔里,铜钟的下面,龙翠鸟就会保护这个村子不再受韩流侵犯。但是从此以后,就不能敲钟,也不能进钟塔。进去的人,一定会被龙翠鸟杀害。你能答应吗?” 村长小心翼翼的接过蛋,“…当然没问题!这样就可以了吗?” “没错,这样就可以了。”她松开小女孩的手,让魔法师抱走了她。 “王女!”其它村的人跪下来求着,“不要只救遐迩村,也救救我们!” 她半晌不说话,看着刚刚唱歌取悦她的善良村民。她害怕这种软弱的感觉,但是,她却无法眼睁睁看着取悦过她的人被怪物吞噬。 “也把钟塔让给龙翠鸟吧。不许敲钟,不能进钟塔。虽然没有龙翠鸟的蛋了…你们将白水晶放在铜钟下,让龙翠鸟知道你们的善意。”沉默了一会儿,“其实,韩流会侵犯村落,人类要负很大的责任。” 村民面面相觑。 “龙翠鸟会捕食家畜家禽,你们厌恶这些丑怪的鸟,所以建起钟塔敲钟吓跑它们。但是天敌消失,韩流就趁机侵犯村子掠夺与吃人。人类如果以为消除眼前的小灾害能够更富足,那就错得太离谱了。大地是万物和谐生存的所在,不要轻易毁灭其它物种,因为息息相关的人类说不定会因此蒙受更大更悲惨的伤害。” 一口气对陌生人说了这么多难听的话,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她有点尴尬的闭上嘴,粗鲁的推开村民,就要离开。 村民反而拉住她的衣服,跪了一地,喃喃的不断道谢。 她红着脸摆摆手,转身跑出村子。 使君饶有兴味的看着她的背影。看来,传言还是有误的。听说她冷血无情,就他看见的,不过是个不知道怎样表达善意的小女孩而已。 “呵。她的身手真不错。看起来,新的英雄传说就要开始了,我得好好记下来才行。”他拨动琴弦,开始默默替她编织新的歌曲。 *** 回到王宫,宫女侍从照例对她视若无睹,她也当他们不存在的过去了。 虽然不交谈,她敏锐的耳力还是听到了些片段,组合一下,不难知道恩利斯不但平安回国,恐怕有兴兵的可能。 她不关心。 战斗向来是军队的事情,亚里斯的实力还不足以和艾景森对抗。亚里斯王的确准备多年,但是,还没有真正的准备好。 这场战斗,他会输的。 澳朝换代又怎样?农民照样缴税,王宫换另一批不义之人,一切都没有什么两样。她仍然照顾母亲,爱着重华。 重华。大家都说她漂亮,她也想让重华看一看。 第一次这样迟疑的走向他,带着羞怯。重华原在假寐,听见她迟疑的足音,睁开眼睛,短短的停了一下呼吸。 她真美。发丝或许有点散乱,白衣有点染尘。但是,只是一袭女装,却提醒他那个惊惶的小女孩,已经长大变成少女了。她的脸庞有着日晒后的淡金色,配着相同颜色的纤足与小手。她不肯穿上仕女的高跟鞋,只穿著凉鞋,交叉的带子蜿蜒在纤然的小腿上,显得这样女性化。 她是美的。和歌姬那种娇弱的楚楚不同,她健康活跃如向日葵,发散着生命的歌颂。 “不好看?”极翠不安的问,重华一句话也没说,果然是很怪。 “太好看了。”他轻轻叹息,“很快的,你会掳获许多男人的芳心。” 他的赞美让她的脸如胭脂般绯红,“我才不要别人。”心满意足的跳进重华的怀里,像是快乐的小麻雀跟他讲了今天的经历。 “一物降一物,你处理的很好。只是,龙翠鸟不是你驯服己用的吗? 怎么轻而易举的送了人?”一直担心她与同类的互动太单薄,物种都是需要群体慰藉的生物,她只和不同物种的种族来往,孤寂得不到满足,早晚身心的平衡会崩溃。 “…他们比我需要。”她不大自然的转过头,“而且他们唱歌给我听。”轻轻咳了一声,“不要提这个了。我今天学了好多歌,我学全了整首『春之祭』呢…”想到使君说的话,她凝视着重华,“…黄金桎梏是九疑山的矮人族打造的吧?” 重华警戒的皱紧眉头,“是。但是你怎么知道的?” “果然…使君说的是真的。”她的神情缓和下来,“我去求他们给我开桎梏的方法。” “没有那种方法!”重华厉声,“不要自不量力的做能力不及的事情!” 她不服气的想反驳,却在重华的眼睛里看到浓浓的担忧。摇摇头,“重华,我又没说一定要去,或什么时候要去。”她抱紧他,“我们不要为了还没发生的事情吵架好不好?”她想珍惜和重华一起的每分每秒。 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去的。 我知道她一定会去。重华转念一想,只要歌姬还在,极翠就放不下。 这个拖延…谁知道能拖延多久?说不定极翠就找到命定之人,真正的能够保护她,充满她的心胸。 她到底会放弃这种妄想。 虽然暂时放宽了心,却觉得有种莫名的忧伤,让他紧紧的拥抱住极翠,呼吸着她发际淡淡的香气。 “…那是个非常可怕的地方。”重华开口了,“没有人类活着从那里回来。” 极翠只是淡淡的一笑,没有回答。 “想想你的母亲。” 这让极翠的笑容消失,困扰的表情让人不忍。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却没想到命运女神总是狞笑,交错着众人的命运如乱线。 亚里斯得慕历一九六年,极翠解救恩利斯王子的第二年,艾景森领兵攻进亚里斯王国,亚里斯王战死。 临死前一夜,他惨白着脸哀求极翠。此时兵临城下,亚里斯王朝倾覆在即。 默默听完了他的恳求,极翠笑了笑,“当然可以。多年前,你不也哀求过重华吗?” 等亚里斯王的脸上出现光辉时,她笑得无邪可人,“你献祭吧。这次我也跟重华一样,要你的正后歌姬夫人。而且是,完完整整,有舌头可以唱歌,有右手可以织布,健康如昔的歌姬。只要你答应我,我马上让艾景森退兵。” 亚里斯王的脸苍白了,又复涨红,“你…你胆敢这样跟父王说话?!” “我当然不敢。”她扭曲了一下嘴唇,“你自己看着办吧。” 直到亚里斯王力竭战死,她一直坐在王宫城墙观看,津津有味的啃着苹果。 亚里斯王朝灭亡。更改国号为恩利斯,由艾景森皇储兼任国王。 一切都没有改变。极翠这么认为。她不能杀死害惨母亲的生父,毕竟有人替她手刃了,心里说不出有多痛快。 但是这样欢欣的心情维持没有多久。当她发现歌姬冰冷的躺在床上时,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崩裂。 第四章 母亲的死让她不能接受。极翠抱着冷冰冰的歌姬,茫然的坐着,完全无法思考。 “花精。”她望着跪在地上哭泣的花精,“你做了什么?” 花精不住的摇头,“不…我只是…只是来不及拦住亡灵…但是那个亡灵只出现了一下下呀!我担心歌姬夫人害怕,她要我到寝宫外守着…” 她的十指都流着碧青的精气,母亲的嘴边都是花精将自己精气灌入的惨绿。只是,这世界上总有花精没办法解救的毒,当中一种,叫做“绝望”。 我完全不知道…我不知道母亲一直悄悄的将自己的“绝望”收集起来,用这种惨绝的毒,结束自己的生命。 亡灵?“妈咪…你…你为了那个把你害成这样的人…”她哽咽起来,单纯的母亲,只和一个人有这样的牵绊,“你为了这样的人,拋弃我…” 她的愤怒宛如火焰高涨,轻轻的替母亲覆上面,她疯了也似冲进恩利斯刚刚占领的王宫。战败的国王,遗体被尊贵的摆在大厅。为了减少旧亚里斯人的怨忿,王族的遗体还是以君王之礼等待下殓,旧王族的王孙公主围着国王的遗体悲泣。 极翠大踏步上前,一把扯开盖着国王的旗帜,望着宛如冷笑的遗容,她掏出马鞭,开始鞭打尸体,“你这个下流的东西!还我母亲来,还我母亲来!你利用她利用了一辈子,即使死了以后,还要带走她?你这个卑贱下流的贱物!我咀咒你,咀咒你让烈焰地狱折磨到永远!你这个没出息的窝囊废!” 她猛然的挥着鞭子,惊呼的遗族想阻止她,却因为火辣辣的鞭痕,恐惧得退缩。任由她狂乱的鞭打,折辱他们的国王。 “够了。”恩斯斯王抓住她的手,完全无视她绯红充满杀气的眼眸,“如果折辱死人能够让你高兴,我不会阻止你。但是,你看起来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没错。这个死人…已经狞笑着带走了母亲,现在留在这里的空壳,只会埋在土里腐烂而已。她垂下了手,虚弱得连鞭子都拿不住,咚的一声掉在脚边,蹒跚着转身就要离开。 “亚里斯王女极翠。”恩利斯王叫住她,眼底有着拼命压抑的怜惜,“我把歌殿和禁锢之地都封给你。你安心的在王宫待下吧。” 她的眼睛完全没有神采,“这一切都…”但是母亲不在了,她还必须保护重华不受人类的侵扰。 楞了好一会儿,发现居然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谢谢。”游魂似的离开大殿,等她意识到了,她已经进入了洞窟。重华望着脆弱的她,心里起了不祥的预感。 “极翠?”她投身到重华的怀里,软软的瘫下来。不动,也不说话。 重华也跟着沉默,只是紧紧的拥住她。“…我在这里。” 这句话像是在她心灵坚固的堤防开了个洞,哭不出来的眼泪,汹涌而至。“妈咪死了…妈咪死了…” 她哭出来,“妈咪…死掉了…她不要我…她不要我…”抓着重华,指甲深深的陷入他的肉里,几乎出血,“她跟着亚里斯王走了…” 精疲力尽的大哭,她哭湿了重华的胸膛,哭碎了自己的心。这么多年,她孜孜努力,为了母亲微少的笑容戮力匪懈,但是母亲还是拋下她,跟着亚里斯王走了。 重华忧愁的抱着她,一下下拍抚她的背,当她昏了过去,还是牢牢的攀附着重华。 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有一个永远的星陨了。恐惧这种后会无期的孤独,她怎样都不肯放开重华,即使发起高烧,她还是固执的抓着她。 我不要再失去任何人。尤其是重华。 *** 极翠大病一场,因为悲哀之故。花精也失去了笑容,整天在洞窟里守着极翠,虽然她那么害怕夜神,但是自责和痛苦折磨着她,让她无暇去害怕。 棒了几天,极翠退烧了,清醒过来。她茫然的眼神恋恋的在重华的脸上转了几转,向花精伸出手,“带我回歌殿。” “你还没痊愈。”为了治疗她的悲哀,重华疲惫得头发苍白不少。 “我不能再虚耗你的气。”她定定的看着最喜欢的脸庞,这唯一的,没有血缘的亲人,“你几乎比我虚弱了。”稍微振作了一下,“我没事了。歌殿那儿还有点东西要收拾。” 她扶着花妖的手,蹒跚的站起来。“我只剩下你。”她转头,失神着,“我只剩下你。” “你不会只剩下我。”重华温柔的说。 极翠苦笑,让花精带她回歌殿。 花精吃力的掺扶着极翠,狐鬼看了她们一眼,将极翠打横着抱起来。 没有抗拒的她轻得像是一件衣服,狐鬼心底缓缓流动着悲哀。 他和狸鬼一直守在外面。妖鬼们听说了诛魔王女躺下,争前恐后的前来一报宿怨,虽然都是些下三滥,到底松懈不得。 一见她离了洞窟,他也不再坚持自己的原则,破例走进了人类的居所。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放下心来。 她躺在歌姬死去的床上,枕畔还有母亲的淡淡芳香。她沉默了许久,久到侍从她的妖魔以为她永远不再开口,极翠说话了,“花精。点起梦魂香,我需要睡眠。还有,你酿的百花蜜拿过来,我要吃东西。” 她像是喝药一样喝掉整杯百花蜜,转着杯子,“居然喝不出味道…” 苦笑着压抑想吐的感觉,“狐鬼,你跟狸鬼辛苦了,麻烦你守卫歌殿和洞窟。”梦魂香让她的神智渐渐昏沉,“拜托你们了…” 狐鬼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睡熟了,才去殿外守着。花精茫然的守着睡去的极翠,望着容颜相仿佛的王女,想到歌姬白兰花似的脸庞,强烈的悲哀袭来,她低低的哀泣,不知道自己该把痛苦难当的心摆在哪里。 *** 将养了几天,顽强的生命力让极翠恢复健康。她瘦了一大圈,腰带得束紧些才能让衣服好好的穿在身上。 以为她醒来会直奔洞窟,极翠反而开始收拾行李,要花精帮忙准备花酿和妖精口粮,她则静静的磨剑和制作箭枝,调整长弓弓弦。花精以为她要借着工作忘却痛苦,也默默的挥汗,和她一起忙碌。 她清点了几次行李,将小小的驮马拉出来,沉默的将行李装到驮马上。再迟钝也知道她要做什么,花精帮着她上行李,理所当然的跟在她后面走。 “你别跟来,花精。”她消瘦的脸庞看起来更纤小,“请你留在此地,守着歌殿和洞窟。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解开我们的束缚,让你离去。”她虚弱的笑着,“妈咪…妈咪这几年,让你很辛苦了。谢谢。” “我要去。”花精小小声的,“我不管什么血誓。我要跟妳去。你怎么可以一个人去九疑山?太狡猾了…”她低下头,“你不能拋下我。” 大家都知道了?她淡淡的苦笑,“…花精,我挂心重华。他需要人照料饮食。这一路凶险,你又不是战斗系的妖魔。请你…”她拉着花精的手,“请你照料他。我知道你会怕重华,但是,我没办法托付别人。” 花精凝视了她一会儿,珍珠似的泪滴下脸颊,“你不怪我?”声音都嘶哑了。 “我感激妳。”极翠振作了一下,“妈咪少有的笑容几乎都是你带来的。我只能将我最珍爱的人交付给你,我相信你的。” 牵着马,走了几步,花精叫住她,“极翠,你不跟夜神道别吗?” 她站定,遥望着洞窟,森森的林木挡住她的视线,什么也看不见。 “不了。他一定会阻止我。但是…我不想看到他比我还早逝。”她绽出一朵美丽的笑靥,“我会好好的。因为我还得回到他的身边。” “妳在追日。”花精忧郁的说。 “我知道。”声音很轻很轻,“但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转告狸鬼和狐鬼,请他们守着重华。” 花精站在歌殿的阶梯上看着她远去,狐鬼和花精对了一眼,身影倏然消失。 他追着极翠去了,狸鬼却悠闲的坐在花精阶前,“哎唷,真的走了。 我一个人要守着整个歌殿和洞窟,很吃力呢。”他递出脏兮兮的手帕,“眼泪擦一擦。啧,哭得一点气质都没有。” 她接过手帕,挨着狸鬼坐下。清晨的金银花盛开,淡雅的香气让她凄苦的心有点安慰。 *** “你不该跟来。”发现狐鬼跟踪,极翠已经到了码头边了。 “我当然应该跟来。”他狭长的狐眼闪闪,“我和你立过血誓。再说,你答应我,远行一定让我跟从。” 我是说过这话。她凄楚的脸庞微微露出无奈的笑。 “…狸鬼应付不来的。”她垂下眼帘。 “若是为了花精,他会倾注全力。” 极翠心里微微一惊。是吗?她居然什么都不知道。这几年,她在做什么?在母亲跟前却看不到母亲的悲哀,在重华身边却到这么迟才发现他的衰退。这些尽心服侍他的妖魔的爱与憎,她也什么都不明白。 “我是答应过你。”她决定让关心她的妖魔顺心意,“来吧,我们今天就要搭船顺流而下,运气好的话,五天后就能到海口了。” 狐鬼少有的破颜一笑。 这是艘很普通的民船,搭载着人和牲口,预计顺静江而下,直到海口乌兹国的圣米尔港。即使是最好的房间,还是小得无法转身的双层床。底层夹板牲口的气味弥漫上来,狐鬼不安的看看极翠,怕她食不下咽。 但她跟其它搭船的庶民没有两样,泰然自若的吃和睡。养足体力就在甲板吹风看景色。 只是第二夜,她的睡眠却很不安稳。 在梦境里行走,她见到一群女子在织布。她们的外貌有些像母亲…极翠的心脏狂跳起来,小心翼翼的走过去,紧张的看过每一张脸。 都是很美的女子…只是,为什么总是带着恶意的笑? 穿著红衣的纺纱,穿著黑衣的织布,穿著白衣的裁制着一件件的丧服。 “你们在做什么?”极翠忍不住问。 黑衣女子抬起头来,笑得极可怖,“我们正在编织你的命运。” 命运三女神?!看着她梭子下杂乱无章的紊线,她的火气上涌,“住手!住手!我的命运不让任何人操纵!”她拔出剑,就要画断那些牵绊。 “你的回答,就是要用剑抗天啰?”女神扬出豺狼般的笑声。 “没错,我不让任何人操纵!”她握紧剑,指向女神们,她们轻蔑的笑,冲上前来,只战斗了几下,她已经渐渐不支,她们也渐渐变形,像是有着女子上身和鸟的,还有一对老鹰似的翅膀,尖利的爪子让她招架不住。 “这里是梦!梦是我们的领域!” 梦?领域? “卷起天风而来,地上的沙尘飞旋。思慕他的你啊,莫忘远古的誓言…”她一手持剑,一手结着手印,“星月升落,你总是屡听不劝…” 命运三女神嘎嘎的尖叫起来,“可恶…是禁咒歌!你居然把我们当妖魔侮辱!” 很有效不是?没想到对付梦魔也能对付女神,“画断你我因缘,离凡人的梦远点!遵守古老的誓言,罚你永远不能接近我的梦魇!” 她猛挥剑,划破了正在编织的丝线,砸毁纺锤,将剪刀一劈两半。“我的命运由我掌握!魔物天人,皆滚出我的视线!” 一道闪光从船舱传了出来,正在甲板的狐鬼戒备的冲进来,极翠气喘吁吁的抱持着剑,眼神锐利,满身大汗的坐着。 空气中流荡的令人不快的气味,“命运三女神?”这三个女人可以自梦境自由进出,任谁也察觉不出来。 “没错。”极翠擦擦汗,疑惑着,“为什么对付魔物的禁咒歌可以对付她们?” 狐鬼没有回答,只是转身,“那是间的家务事,你不用管那么多。”他顿了顿,“不过,你蒙对了。对付魔族跟对付神族没有很大的差别。” 极翠想了一想,想不出结论。房间弥漫的豺狼般的恶臭,她无法再睡,踱到甲板呼吸新鲜空气。狐鬼默默的伴着她,月明星稀,水芙蓉的芳香洋溢,非常宜人的夏天夜晚。 亚里斯古称“众神爱眷之地”,地气极暖,四季如春。即使夏天,也不至于过分酷热,她在甲板上望着月夜下的河流,粼粼河水商商荡荡,景物清晰可辨。 “美丽的水芙蓉之下,往往有腐烂的尸体当她的养料。”一具水浮尸飘过,极翠感慨着,但是那具“尸体”却动了一下。 借着明亮的月色,极翠仔细的看着那个载沉载浮的人,“他还活着!” 狐鬼的脸色变了,“是他?”阴晴不定,“极翠!那是恩利斯王!” “是他又怎么样?”极翠跳下船,“他快死了!” 这是极翠的选择么?狐鬼进了船舱,将他们的行李拿出来,在河心一点,轻盈的飞过宽阔的河流,顺便提着抓住恩利斯的极翠上岸。 “行程会耽搁的。” “救人如救火。”极翠浑身湿漉漉的在行李间模索,“还不算太笨,知道要放松自己顺流,没喝太多河水…”她找到药瓶,滴了几滴百花酿在他嘴里。 “…我去生火。”他没说什么,往森林走去。 极翠做了选择。一面捡着柴薪,一面思索着。命运三女神准备做什么?发现恩利斯是不是偶然?他在极翠身边,到底是福是祸? 但是,这样也好。他升起火来。一开始就让他同行,自己就可以时时刻刻的盯着他。要不然…到那火焰的时刻,对他一无所知,岂不陷极翠到吉凶未卜的险境? 冷冷的望着昏迷的人王。他只拿出干粮,默默的看极翠换好衣服,将所有湿透的衣衫晾起来。 只是这样看着她,就觉得无限满足。 *** 恩利斯动了一下,眼睛缓缓的睁开。他死了吗?这里是哪里?天堂或地狱? “每次见到你,你都伤痕累累。”冷冷的声音,“我说过,我不救同一个笨蛋两次的。” 他转头惊喜的看着极翠霜冷美丽的艳容,“是你?” “可不是?”极翠淡淡的笑了一下,“我居然真的救了你两次。所以话还是不要说太满。语言是有力量的。”她递过一杯水,“你怎么不在王宫,跑出来溺水?” “…你不是说过,想要我的命的人,地位很崇高吗?”他自嘲的笑笑,“没错,再崇高也没有了。我人在亚里斯,却能千里之外谋刺圣君。”他的笑转苦涩,“所以,我打下亚里斯,得到的报酬就是『斩立决』。” “……”极翠把柴薪丢进火里,“天下的国王都是一样的?”她笑了笑,有些讥讽,“恩利斯王子,说来说去是你不好,功高震主。连我这隐居者都知道你的贤名,听说国内还有『圣帝禅让,恩帝即位』的评议是不?” “我没这么想过!”他咬牙切齿,“我已经尽量韬光隐晦,不在众人面前出现,还要我怎样?既要我处理朝政,又不许我不做出成绩,也不能做得太好。当中我该怎么拿捏?” 营火啪啦啦的响着,极翠抱着膝盖,“然后呢?你侥幸逃得性命,以后有什么打算?” “…父皇说我意图谋反。为人子女,怎么能够不依亲所言?”恩利斯含着一个疯狂的微笑,“我就照他说的做吧。我要去九疑山。付出什么代价都没关系,我要跟古代神族求得龙牙剑,将整个艾景森翻转过来。” 眼神冷静而寒冽,“我会如父皇所愿,将龙牙剑插在他的胸膛。” “弒父是神所不容的大罪。” “杀子就不是罪?我不想死。该死的…是想杀我的父亲!” 一阵寒风吹过,营火被吹得起伏不定,影子像是在手舞足蹈。“…我们也要去九疑山。”极翠拿起毛毯,丢给他,“你跟我们同行吧。” 恩利斯惊诧的看着她,“我现在是各国追查的逃犯。” “我知道。”她淡漠的伸伸懒腰,“跟你一起走实在危险多了,好在我和狐鬼也不怕什么。” 她裹着毛毯,屈身睡在地上。 “为什么?”许久许久,他才低语着,像是说给自己听。以为极翠睡着了,因为没听见她的回答。 “…大概是因为,你要做的事情,我也想做过。某方面来说…我们有点相像,而我,羡慕你。”她回答了,“我只能想象将剑插进父王心窝的感觉,而你有勇气和执念去实行。” 这次,她真的睡着了。 狐鬼只是冷冷的看着他,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只是恩利斯太心乱,所以没有发现。 天亮拔营,狐鬼不知道怎么弄的,将在船上的驮马带回来,还顺便带了另一头骡子。默默的收拾东西,极翠也帮着整理行李。 恩利斯刚把整头金发染成黑色,穿著猎人装,所有王族的首饰都收了起来,连剑也交给极翠保管。 “你还有伤,骑着骡子吧。”极翠瞟了他一眼,“怎么?骑骡子有损你王者的尊严?” 恩利斯剑眉一敛,就要发作,终究忍了下来,上了骡子。 “走吧。”狐鬼指了指方向,“本来打算顺流而下,到了海口沿岸行船,从乌兹国的凝碧港上岸,往九疑山近些。但是…”他顿了顿,“现在各港口应该都驻跸了重兵,我们还是改成直线前进…” “……你要穿过妖魔树海?”恩利斯的脸孔变色。 “我们要穿过妖魔树海。”狐鬼淡漠着,“你若不愿意,可以走。我们这么辛苦,还不是要带个逃犯?” 他生平没有遭过这样的侮辱。深深吸了几口气,他决定什么也不说。 “如果你的气焰过去了,可不可以请驱使你的骡子前进?”狐鬼牵着马,往森林走。 极翠耸耸肩,跟了上去。恩利斯咬了咬牙,也策着骡子跟随于后。 在他们身后几丈,刚睡醒的使君伸懒腰,连耳目灵敏的狐鬼都没发现。他噙着神秘的微笑,拨动着竖琴,开始唱歌: “新的英雄传说开始了… 前往九疑山的勇敢英雄呀,你们要去探访一切的故乡。 魔族、人类,精灵和神族。 追访你们的起源吧。 魔族带头,人类背着弓,精灵有着四条腿,神族还未刮起启程的风。 喔,带着春神的祝福吧!带着春神的祝福吧! 你们需要春神的祝福…” 极翠抬起头,“狐鬼,你听到竖琴声吗?” 他凝神片刻,摇摇头,“或许是风吹过的声音。听着,这密林很危险。再过去不要呼唤队友。就算听到呼唤也不能回头,更不能回答,知道吗?” “是『回回』?”极翠变色了,“这里还有回回?” “回回?那是什么?”恩利斯问。 极翠奇怪的望着他,“王子,你们宫廷的神官在做什么?不曾告诉过你魔族神族的种类吗?” “艾景森信奉正理教,不会教导这些的。”狐鬼面无表情的前行,“他们只信奉上神,所有的魔族与古代神族都是异端。禁止奉祀,也不可藏匿神像。只要遇到妖魔或古代神族,不论善恶,一概杀无赦。不过,正理教的教士真的很厉害。皇宫的结界更是滴水不入,王子怎么会知道?” “狐鬼,你怎么知道艾景森的情形?”极翠讶异。 “在定居云梦大泽之前,我在艾景森的教会修行过一阵子。”他微微一笑,“教士太厉害了,我总得知道他们的把戏。” 恩利斯正想细问,突然有幽幽的声音传了过来,像是母亲呼唤他一样。 “我…”狐鬼严厉的制止他,“不要回答!也不要回头!”他冷冷笑着,“这种小把戏,也想在我狐妖之王面前耍弄?”掏出一面镜子,“你不是想知道什么是回回?映着你后面,千万不可回头!” 他望着镜子,恐怖的怪兽像是烂泥凝成的,一路有泥流下来,一路拖着骯脏的泥印。一面呼唤着,没有五官的容貌挣扎着要成型。 “那就是回回。”狐鬼目不斜视的望着前方,“他是古代神族之一。 天神大战时,几乎被神族灭了。逃掉的残族就成了这副没有形体的鬼样子,只能在深山密林呼唤人,等有人回头就吃掉他,变成人的模样,也顺便接收了那个人的人生。只是人都会死,死了以后他们就会出来再找下一个人生…” 只是,呼唤的声音此起彼落,似乎所有的回回都集中追逐着他们。可怕的沉默降临,只能急急的赶路。 第五章 重华突然张开所有的眼睛。 他明明知道,不告而别的极翠已经将他的翡翠眼封印起来,不再动用他的法力,但是极翠的情绪波动到一个程度,他还是能借着翡翠眼感受到。 那是恐惧。 许久不再做这种无谓挣扎的他,突然吼叫着拉扯黄金桎梏,不管他使了多少翻江倒海的神力,黄金桎梏仍然冰冷的束缚着他的颈子。他的爪子不断的抓耙自己的脖子,伤口的血如泉涌,送食物下来的花精吓坏了,冲过来想阻止他。 重华暴吼了一声:“走开!”那惊人的杀气居然让八百年道行的花精晕了过去。 “这样管什么事情?”狸鬼冷冷的说,扶起晕厥的花精,“往日高高在上的夜神,现在只是只困兽。” “你说什么?”失去理智的重华抓狂,“等我解开了这个桎梏,第一个就杀你!” “杀得成就来呀。”狸鬼冷冷的转身,“在极翠面前一副慈爱的样子,背地里也不过是是只疯狂的野兽。” “我杀了你!”他猛然一冲,唤来一阵狂风吹卷,“我现在就杀了你。” “虚弱到吹不动我的头发?”狸鬼懒洋洋的掏掏耳朵,“你说什么? 大声点,小猫喵喵的,谁听得懂?” 正对峙着,一阵竖琴声,居然让烈火似的敌意消灭,不知道什么时候,洞里多了一个“人”。 不是人,不是魔族,当然也不是神或精灵。只见他坐在火光下,笑意盈盈,抱着竖琴。 “那是春神的竖琴。”重华冷静下来,“你是谁?” 那个“人”站了起来,“我谁也不是。我只是个吟游诗人,你可以唤我使君。” 使君?他听过极翠提这名字。“你虽不是神族,应该跟神族有很深的渊源。”冷静下来的重华眼睛闪了闪,“你有什么事情?” “我来问你…”使君微微笑着,“要不要亲手解救你的女孩?极翠一行人,让回回残族困住了。” 回回?他的血都变冷了,“除了割下我的脑袋,我没办法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洞!”他对着狸鬼吼,“赶紧去支持!” “我的主人是极翠,不是你,夜神。”狸鬼拒绝了。 “他去也没有用的。”使君笑吟吟的说,“用不着割下你的脑袋…” 他出手竟然如此迅速,重华连防备都来不及防备,已经让他的手指穿进了胸膛,“只要你的灵珠就行了。” 只要一挥爪就可以砍去使君的脑袋,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望着使君熟悉的眼睛,任由他挖开自己的心脏。 *** 极翠突然抱着手跌在地上,翡翠眼突然火烫起来,她的右手像是被火燃烧。 扒着狐鬼给的咒布…居然可以感觉这么激烈…重华一定出事了… “不要回头!”狐鬼厉声,他冲过去扶起极翠,“等过了河流,回回就拿我们没办法了。” “但是重华出事了!”极翠挣扎着。 “他不会出任何事情的!有狸鬼守着,他不会有事的。”狐鬼掌心放出冷静的寒气,“平静下来,极翠。旅途才开始,你不希望让回回吞噬你的人生吧?” 她站了起来,克制回头望的冲动。心里的不安却随着每一步更加深。 重华…虽然盖着咒布,但是重华过于激动的情感,还是会透着翡翠眼传递给她知道。 那是剧痛。 但是…现在她的确不能回头。没有人打得过回回。事实上,他们已经和古代神族时代不同了。现在的他们,是被神族剥掉皮肤,剥夺人生的失败者。对于活着的人或魔族,甚至是精灵,都有着恐怖的渴求。 连冰清玉洁的精灵都可能被吞吃,除了神族,没有人可以幸免。 但是…重华!我好担心… “担心我们自己吧。”狐鬼的额际冒着汗,“我们现在不能松懈,精神的持久战现在才开始。”回回用着各式各样他们内心渴望听见的声音诱使他们回头,为了抵抗这些声音,他们只能念着静心的咒语,勉强自己往前走去。 自己当然没问题,极翠虽然这样忧虑,但是经过重华和自己的教养,应该也没问题。他担心的是,恩利斯的心灵比他们都脆弱。 但是终究能撑到河流在望,狐鬼松了口气。 却在这个时候,恩利斯听到一个他绝对无法忽视的声音,那是艾景森圣君的声音,“恩利斯!你这被妖魔换养的鬼魅,连回头都不敢了吗?” 他忿恨的转头,离他最近的回回,模糊的面目开始明晰,变得跟恩利斯一样。 “糟了!”紧跟着极翠的回头,他忿恨的扼腕。 回回嚎叫着扑向恩利斯,泥掌却落空。狐鬼快一步在骡子脸上一抓,吃痛的骡子长嗷人立,恩利斯抱紧骡子的脖子才没摔下去,骡子疯狂的往河的方向跑。 “跑!跑向小河!”狐鬼一手拖住极翠,飞奔向河,就差几步路,打破“回头”这种誓约,回回得到自由,他们被包围了! “吃他们?与其吃寿算有限的他们,不如吃寿命无穷的我吧。”傲慢的声音旋着狂笑,利爪宛如水晶磨就,漆黑的发丝闪闪发光,美丽的眼睛比星光还寒冷,额头还有三对如花瓣状的眼睛闪闪若猫儿眼。他浮在半空中,乘着狂风。 “重华!别过来!”极翠叫了出来。 “别吵!”重华傲慢的制止,“喂,被夜神眷顾的小丫头,闭上你的嘴。我的名字是人类可以随便叫的吗?”他转头,“来呀,回回。吃掉我呀!” 他用大拇指指指自己的胸膛,“你们忘记了我?我就是你们唯一获准吃掉的神族,夜神.重华。也是那个…剥掉你们全族的皮,让你们制约在『只能吃回头者』誓言的那个行刑者。不过一千多年,你们全忘了我?” 他跳进回回群里,嚎叫的回回吞噬了他,迅速的变成他的模样。但是欣喜的回回却没来得及高兴太久,立刻就被其它同类吞噬了。为了抢夺未来的人生,他们互相吞噬,数量也越来越少。 趁着他们忙着吞噬重华时,狐鬼已经将骡子赶向小河,拖着一步也不肯移动的极翠。 “放开我!重华!重华被吃掉了…我要去救他,我要救他!”极翠满颊的泪,却硬被狐鬼拖进河水里,“重华!” “别叫了。”只剩下最后一只回回,他用重华的脸微笑着,“我就是重华。他的一切…”他兴奋得双手发颤,“我得到了夜神的力量!炳哈哈~” “是吗?”他的肚子却发出相同但懒洋洋的声音,“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人家随便叫我的名字。”重华划破回回的肚肠,满身血渍的从他的肚子冲出来,满脸是残酷的笑,“尤其是这种恶心只会吃的魔物!” 等最后一只回回死掉以后。他斜着脸,“唷,果然是很标致的小泵娘呀。难怪夜神爱你爱得命都不要。” 狐鬼戒备在前,将极翠推到身后,“原来夜神『并化』而非『进化』呀。你是兽神时代的夜神吧。” “你说错了!”他嚣张的伸出爪子警告,“夜神是新神时代的我,你搞错次序了,古代神族的狐王。你的子民都死光了,就剩你这个王者苟延残喘吗?” “你是怎么出来的?”狐鬼全身释放出戒备的寒气,“夜神受到桎梏,你不可能离开他…除非撕开他的心脏…” “好见识!丙然是活了五千多年的老狐狸。”重华愉快的拍手,“有人把我从夜神的心脏里拖出来,让我自由了。”他纵声大笑,“唯一的要求是,护送这个漂亮小丫头去九疑山。”他邪恶的舌忝舌忝嘴唇,“小泵娘,过来。胆敢直呼我重华的名讳罪孽可是很重的…” “喂,你好象忘记什么了。兽重华。”使君打着呵欠,“我们的约定好象不是找小丫头麻烦,对不对?” “使君,这是怎么回事?”极翠全身的发颤,“重华在哪里?这个人…”让她恐惧不已的这个妖魔…虽然和重华的外表没有两样,但是,他不是重华!极翠非常明白。 狐鬼瞪了一眼,这个什么种族也不是的男人…“是你放他出来的?” 他谴责着,“怎么?你觉得有哪个种族可以逃过他这个刽子手?” “狐鬼!你知道是怎么回事?”极翠抓着他的衣服,向来冷静的脸变得这么惶恐,“告诉我,告诉我!” “魔族带头,人类背着弓,精灵有着四条腿,神族还未刮起启程的风。”使君吟唱着,微微一笑。“太好了,神族已经刮起启程的风。” “魔族,是我吧?”狐鬼的脸微微阴暗,“人类背着弓,是指极翠。 精灵有着四条腿…”他斜睥着还骑在骡子上面的恩利斯,“那个精灵,怎么会让人类教养呢?二十年前,精灵王的孩子失窃,难道是让艾景森圣君偷走了?” “你胡说!”恩利斯涨红了脸,“我是人类!是人类!” 狐鬼理也不理他,“刮着启程的风之神族,你应该说,半只神族。那个嚣张残忍跋扈的家伙,是还没变成『夜神.重华』的『兽神.重华』。他既然没有因为进化消失,应该并化在夜神的心脏里,随着夜神的灵珠沉眠才对。” “你对于万年神族战争,知道多少?”使君笑咪咪的问他。 “我出生的时候…万年战争已经开打六千年了。”狐鬼眼神很遥远,“诞生在族人尸身中,我只能凭着他们最后的希望吞掉所有灵珠。灵珠的记忆淡薄而片段,我大概知道一点。”他微微笑,“神族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统一了全族。他们舍弃兽神的外表,全部以人类的模样出现。而主张保持兽神模样的另一支神族败了,我们被称为古代神族,或者,妖魔。” “那,你知道神族进化的契机吗?”使君认真起来。 “我不知道。”他摇头,“妖狐族全灭。只剩下我们一些血缘淡薄的眷族逃走。我是最后一个继承妖狐之血的人。” “神族的确成功的舍弃兽神,进化成『神』。但是也有例外的。有的人两种性格都并存,也就是说,保持兽性和人性。”使君笑咪咪的向极翠挥挥手,“没错,他也是重华。不过,他的身体是『假的』。我混合了灵珠和的血,以及花精给我的荷花和风,做出来的。” 他攀着重华的肩膀,重华虽然愤怒,却对他无可奈何,“夜神重华也在这里。”指指重华的心脏,“只是这次,换他沉眠。” “…为什么硬把他拖出来?”的确,重华本来两人高的魁梧,现在只比一般人高些,极翠含着眼泪,“我会自己会九疑山…” “傻姑娘,”使君有些感伤,“如果不是四个种族聚集,你们进不了九疑山。我很想去当向导…不过,我得回去看顾重华的。他若死了,这家伙也活不成。” 他吻吻极翠的手,“放心,他的好好的。我的裁缝技术可是很不错的。”行了礼,他就要走。 “等一下!”恩利斯厉声叫住他,“你说我是…你给我说清楚!” “我说不清楚的。”使君笑笑,“你可以自己去发现。因为…真相我也不知道。” 他御风而行,风里传来阵阵竖琴声。 留下这群不和的族群沉默以对。 极翠最早站起来,哗啦啦的跨过小溪,牵着四条腿发抖,走路蹒跚的驮马。恩利斯勉强自己驱策着骡子,虽然他还没从震惊里恢复过来。 看也不看其它人一眼,她开始扎营,不唤任何人帮忙,就开始搭起帐篷。 “王子,你还能动吗?”她问着兀自怔忪的恩利斯。 “除了腿不方便,其实已经没有大碍了。”他反射似的回答。 “那,请你钓鱼好吗?我想你会吧?”她扶着恩利斯下来,把钓竿塞在他手里。“我去捡柴火和看看有什么猎物。” “等一下!”他叫住背起箭囊的极翠,不敢相信,“对岸那两个妖魔要打起来了,你还有心情去打猎扎营?” “就是没有心情,才要找点事情做。”极翠没有回头,“工作可以稳定心思。我也顺便好好的消化一下使君的话。再说,肚子饿了,就不容易做出适合的判断。而我饿了。” “他们俩个呢?”恩利斯叫起来,“不管怎么样,我们已经是同条船上的人了!你要看他们打得死去活来吗?神族和古代神族誓不两立欸!” “我没办法阻止。也没有立场阻止。”她顿了一下,“我决定吃饱再来想这些。”她穿梭进密林里。 “嘿,不愧是我教养下的女儿,”重华狞笑着,“果然懂事。就算打完了,除了你的肉,回来还有好吃的。” “是夜神教养的,不是你。”狐鬼冷酷的回答,“在这里?我不想弄脏水源。” “正有此意!”重华飞腾于空,“来吧!我看你不爽很久了!” “为什么?”狐鬼露出冷冰冰的微笑,“是不是因为我跟极翠这样的接近,夜神极力压抑的妒意,全让你吸收了?” “啰唆,啰唆!”他唤来大雷,转瞬间惊得满林动物乱窜,“看我烧焦你!” 雷火而过,狐鬼撢撢身上烧焦的衣服,露出银狐的九尾原形,“看起来,只有灵体的你,威力下降到剩下百分之一呀。” “哼,死狐狸。光靠吞噬灵珠却不知道如何修行,你的威力没有前任狐王的千分之一嘛。”重华鼻子狞出怒纹,指尖擦过自己脖子,“过来!让我解决你!” “只会说大话的家伙。”狐鬼张开结界,不让任何人打扰。 恩利斯心思乱成一团,抬头看着天空不时的电光雷声。他默默的钓了几条鱼,心里回荡着往事,些许的了悟,更多的疑惑。 不知道呆了多久,极翠扛着一只死鹿拖着柴薪回来,他楞楞的跟她说,“我是人类。” 极翠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淡淡的,“你是什么重要吗?我待你又不因为种族改变。”她从行李里找出小矮,开始劈柴,“我相不相信你是人类不打紧,倒是你,你自己相不相信?” “我当然相信!”他激动起来,“我才不相信那个人不人妖不妖的家伙说的话…” “…一直重复,你想说服谁?自己吗?”极翠摇头苦笑,“你这点跟人类真的满像的。” 恩利斯拖着站起来,拿走她的小矮,像是发泄似的劈着柴。极翠将那几条鱼处理好,开始生火,将鱼串在火堆边,又将鹿拖到水边,干净俐落的处理。 “…我以前…就被人家说是妖魔换养的孩子。”恩利斯卖命的砍柴,完全忘记大腿严重的伤势,“我跟父皇母后都不像,你知道吗?金黄色的头发不是我真正的发色。从小母后就用金箔小心的帮我染发。我的头发…是银白色的。” 他越劈越猛,“我不承认这种说法,我是艾景森第一皇储!谁想要我的命都不给,因为母后一直都这样的告诉我!就算她为了替我试毒毒哑了嗓子,她还是这样温存的告诉我,我是她的孩子。只要她还相信我,我就是唯一的皇储!我不能死在这里,她还在等我回家!” 这话触动了极翠的心肠,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听。 “我知道我在欺骗自己。我最清楚自己的状况…这种聪明才智,我甚至能够轻易的发现危险…我不想相信,却不得不相信…但是我不愿相信,我不愿相信!”他猛力一劈,整棵枯树全碎裂成碎屑。 “我是谁?我若不是艾景森皇储,那我到底是谁?” “你是恩利斯。”极翠挥挥脸上的木屑,“你发誓要用龙牙剑插进父皇的胸口,宁可逆天也要达成执念。”她把烤熟的鱼递给恩利斯,“吃吧。你是谁不重要,到九疑山前,你是我的伙伴。没有盐也无所谓,和着泪吃,你会发现,鱼肉真的很鲜美。” 恩利斯接过鱼,“…太烫了…”他流着泪大口大口的吃鱼,掺着泪水,果然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鱼。 像是连痛苦一起吃下去。 *** “烤鹿肉的香味飘上来了。”重华一额一脸的血,却笑得很开怀,“但是,我觉得跟你对打比较有趣。” 狐鬼弯了弯嘴角,“我也这么觉得。”他的身上有多处伤口,染红了毛尖的雪白,像是樱瓣蒙着雪地。 “很久没遇到对手…”重华举起爪子,“这一千多年来的无聊,要靠你来治疗了!” “正有此意!”狐鬼吐出冰气,和重华的火爪斗在一起。 “重华!狐鬼!回来吃饭了!”极翠这声突如其来的大叫,让两个人都楞了一下,重华被狐鬼的冰气冻得上半身都结霜,狐鬼的尾巴被重华的火爪烧了两条。 弹了开来各自审视伤势。重华一面吐出嘴里的冰块,一面大笑起来。 狐鬼也苦笑着冷却烧伤的尾巴。 “说到底,我们斗了半天,赢得却是那个小泵娘。”重华恶作剧的笑笑,“嘿,我突然觉得好饿,整只鹿都是我的了!”他飞快的冲下去。 狐鬼恢复人形,却不那么急,“极翠会留内脏给我。” 两个人都落地以后,各自低伏着喘息。极翠拧着眉,拿起沾了水的布巾,走向狐鬼,“这是做什么呢?”开始帮他清理伤口。 重华无聊的舌忝自己的伤,恩利斯迟疑了一下,也开始帮重华疗伤。“怎么,精灵小子?你帮我,我也不会感激你的。” “如果不让你的伤赶紧好,我们之后的行程会拖延的。”他开始念疗伤咒语,将手放在重华的伤口上,伤口果然慢慢愈合。 “笨小子。咒语那么长,等你念完了,我的血也流干了。”他半闭着眼睛搔搔颊,“你干嘛念咒语?精灵念人类的咒语笑坏人。你只要想着让伤口痊愈,就会痊愈了。这又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恩利斯半信半疑的将手放在伤口上,只是默念,伤口痊愈的比咒语快。 “发什么呆?笨精灵?”重华恶意的附在他耳边轻语,“虽然你做过许多污秽骯脏的坏事,不过,你还是跟那帮严重洁癖的精灵月兑不了关系。作恶多端的圣洁精灵…还不错的冲突感,对不对?!” 他愤怒的挥拳,却让重华架住,“有时间动手动脚,还不如治疗治疗你自己的伤吧。被人家讥笑是长了四条腿的精灵,你不觉得很可耻吗?” 可恶!为什么遇到这群人,他的高傲老是受挫?输给魔与神就算了,连那种小女孩都一副大姊姊的样子,真是太可恶了! “喂,不要一面治疗一面咬牙切齿好不好?脸转过来一点,唔,真是令人赏心悦目的漂亮脸蛋。”重华笑嘻嘻的,“我最喜欢漂亮的人了。” “闭上你的狗嘴!我是男的!”恩利斯怒吼起来。 接受治疗的狐鬼看向那边,“他们似乎很热闹。”注视着心事重重的极翠,“不帮重华治疗…可以吗?” “…你比较重要。”极翠挪开视线,“而且…我还不知道要怎样面对这样的重华。一模一样的相貌…个性却迥异。我心里很乱。” “一个人的本质是不会变的。够了,这样就可以了。”他温和的看着极翠,“在你这么仿徨的时候,暂时把我当成『夜神』吧。我本来就是为了让你依靠才跟随你的。” “谁也不能当谁都替身。这太不公平。”但是极翠的表情柔和起来,“狐鬼,你对我也是无可取代的个体。” “我知道。”他笑笑,过去小溪净身。重华已经洗得哗啦啦的。“你把水搞浑了,没大脑的兽神。” “你说什么?”重华露出獠牙,“把脖子洗干净给我过来!” 极翠实在很难忍受这种低层次的争吵,“吃饭啦!”她吼得恩利斯险些倒栽葱。 “…………”奇怪的是,两个人居然就乖乖的坐在火堆边吃烤肉,连恩利斯都一起乖乖坐好。 说不定,我们当中最强的,是人类极翠也说不定。 极翠自己也叹了口气,走到上游净身。哎…酷似重华的粗暴神族,对族人没有记忆的狐鬼,身为精灵却被人王养大的恩利斯,人类却只跟异族来往的自己… 这趟旅行,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叹气。觉得前途多难。 第六章 妖魔树海名不虚传。 数目和种类都让狐鬼吃惊。这个绵亘在几个国家边境的广大古老树海,自古以来,都是怪物出没的地方。即使如此,只要不侵犯树海的领域,通常怪物和妖魔也不轻易侵袭人类的王国。彼此不相往来的结果,使得妖魔树海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但是曾在此驻足过的狐鬼知道,树海里的妖魔虽然残暴无理性,不过,树海实在太广大了,真的要遭遇其它妖魔,数量不可能太多,他又刻意避开几个高级魔族的聚集点,想要平安渡过,并不困难。 密林的回回就在他的预料中,虽然难对付,却不是无法对付。 但是进入树海越深,他却越觉得诧异。 镑式各样的妖魔成群结队的攻击他们,连水火不容的几个魔族隐隐有联军的架式。当水榭和火虫联手的时候,他连诧异的时间都没有。千年来没有这么狼狈,连重华都伤痕累累。 被困在水火交融的圈子里,极翠被熏得眼泪直流,只有恩利斯还能强撑住精神,水和火对他都没有什么大的影响。与其惧怕法术,他还怕刀剑体术类的物理性攻击多些。 “烦死了!”重华终于失去耐性,“通通给我滚!狂风啊~听从你的主人命令,将这些渣滓刮到天边去!” “不要胡来!”狐鬼来不及制止,狂风更助长火势,夹着滚烫的水,侵袭好几里内外的树林,林木遇到了这些沸腾的水,树叶枯萎雕败,发出嗤嗤声,像是大锅里的蔬菜一样熟烂,许多生灵哀号着也在这片滚烫中痛跳倒地,连鸟类都只能勉强飞高几尺,就让沸腾的水蒸汽给蒸死,只有鹰鹫之类才能纵长翅离开这片白茫茫的炼狱。 心里暗道不好,正想把极翠和恩利斯拖到空中免被波及,只觉得被柔厚的气一窒,他们笼罩在结界里,滚烫的水和火在他们上空徒劳无功的翻滚着白烟。 恩利斯无意识的将手掌平推,就构起来强大的领域。 “妈的!”重华却撕开结界,不顾满地的滚烫冲出去,狐鬼要阻止他已经来不及了。 “重华!”极翠乱了方寸,急着也要跟出去,幸好狐鬼拽住了她,“恩利斯!别疏神!一疏神我们就是死了!稳住!” 恩利斯不敢把手放下,只在心里默念。这样险境,他反而松了口气。 相较于其它旅伴的大能,原来他也是有用的。 说什么也不能让人破了这个结界! 他勉力支撑,却苦于精灵法力初初觉醒,使用这么强大的防御却不呼唤任何力量,对他来说实在太勉强了。支撑了几秒钟,他已经力尽。 糟糕!狐鬼抓向胸前,几乎解开自己的封印。虽然知道这不啻自杀的行为,一时却也顾不得了… 眼见厄运即将降临…水榭群和火虫却嚎叫着四下逃逸,危机莫名其妙的解除了。 重华一身的烫伤火燎,狞笑着抓着一只软瘫天人的头发,另一只手握着从天人身上硬扯下来的翅膀。 “为什么妖魔树海会有天人?”狐鬼不可思议,“妖魔树海的居民都厌恶神族…”瞥见天人的手上,还紧紧的抓着雷鞭,他有些明白。 “为什么?我也很想知道。”重华在血淋淋的翅膀上嘶咬了一口,“王八蛋,你若不给我个解释,我倒是会像这样活生生的吃了你!” 软瘫的天人惶恐的四下望望,所有的援军都已逃逸,恐惧几乎让他窒息,他颤着声音,“我只是…只是执行上司的命令…” “什么命令?呃?”重华一脚踏在他的背上,天人发出一声尖叫,“你怎么会有雷鞭?这玩意儿是上神那老鬼研发出来的不是?他宝贝得什么似的,这得用夔族的脊椎骨才做得出来,他也不过就有了这么一根…” “上司要我们制止你们到九疑山去!”天人痛苦的辗转,他的脊椎发出咯咯的声响,“我们每个人都有雷鞭…” 都有雷鞭?重华的脸变得苍白,“每个人?有多少人?”天人忍着痛苦不再开口,如果泄漏军机,也是死路一条。他不耐烦起来,焦躁和急切在他的胸臆回荡。自从兽神族灭族以后,和兽神血缘最近的夔族变成最后的亲人,操控雷的夔族和操控风的兽神族向来有通婚,他的母亲就是夔族之女。 向来有“驱魔之王”称号的夔族,一直都是神族的先锋,所有的魔族见到他们都闻风丧胆。尤其是从活生生的夔族身上抽出脊椎制成的雷鞭,更是万年战争反败为胜的契机。 他们帮助上神打赢了这场战争,难道也跟被诬指叛乱的族人一样,遭了灭族之祸? “到底有多少?夔族还有多少人活着?!”他硬生生的拔掉天人另一只翅膀,“信不信我照这样拔掉你的四肢?!到底还有多少人?” “没有雷兽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只雷兽都被拿来制雷鞭了!”天人尖叫着,“这是上神的命令!只要有雷鞭在手,就可以号令所有的魔物!我只知道这么多…” 夔族也灭了?“罪名是什么?!”重华停下手,楞楞的问。 “没有罪名…他们都是心甘情愿为了天界的光荣献出他们的脊椎的…”天人痛苦的颤抖,“这一切都是为了天界永治的荣光!” “因为雷鞭可以驱策下等魔物是吧。”狐鬼的眼睛出现罕有的不忍,“为了这种理由,灭了一整个种族,还是你们神族的种族?!” 重华怒吼着要扑向天人,却被狐鬼抓住了臂膀。 “让开!不让开连你都宰了!”他露出凶猛的獠牙。 “你可以宰了我。”狐鬼释放出冰冷的寒气冷静他的焦躁,“但是,为了未来的旅途,我们应该先问清楚。” 重华用力甩开他,仍然扑向奄奄一息的天人。 “住手!”极翠按住翡翠眼,硬把他拖得往后一仰,“杀害夔族又不是这个天人!你什么时候对没有抵抗力的降将也这么残忍了?” 他的獠牙离天人的颈子不过一张纸的距离,气得浑身发抖。 “过来。”极翠从背后抱住他,“我帮你疗伤。让狐鬼问他吧。”硬把他拖开,重华虽然愤怒难当,却不知道为什么,无法拒绝极翠的疗伤。 狐鬼对极翠微微一笑,向恩利斯招手,“来替投降者治伤吧。”看他伤势稍微能够支撑,“你是回不了天界了。不过,伤愈后还可以在人间苟延残喘。”他露出狐族特有的魅惑,“来,告诉我。到底上司给了你什么命令?” 看着狐鬼美丽妖艳的眼睛,天人像是失了心魂,说了些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 狐鬼拿了雷鞭过来,若有所思的。 “那个王八蛋呢?”重华四下张望。 “我让那个天人走了。”他还是一贯的心平气和。 “什么?!”重华跳了起来,“你居然放他走了!?” “对。天界军应该会先追捕他吧?起码可以让我们暂时喘一口气。” 狐鬼定定的望着重华,“你让夜神出来一下如何?我有些事情要问他。” “免谈!”重华一口拒绝,“他出不来的。” “但是问你也没用。因为我要问的,不是你的记忆,是夜神的记忆。 你对夜神的记忆知道多少?” 重华冷哼一声,别过头。 “不多吧?”狐鬼静静思考,“我也遇过堕落的并化神族,兽身和人身的记忆是分开的,彼此都知道不多。九疑山到底有什么?为什么神族需要阻止我们前进?” “…九疑山有个很大的秘密。上神把古代神族矮人禁锢在那里打造一切。”重华不甘愿的回答,“夜神也只知道那么多。那是神族的禁地,只有上神才可以进入。” “我们为什么可以进入?”狐鬼奇怪着,“使君为什么知道这些?” “我怎么知道?!你不用问夜神,问我就行了!”重华不耐烦,“万年战争时我们两个是并存的,除了人化的契机我不知道以外,其它的我大概都知道!那个胆小表打仗时扭扭捏捏的,真的下手去杀人的,几乎都是我!不要再烦我了!” 极翠和恩利斯对望了一眼,虽然有些了解,却引来更多谜团。 “天界军也堕落了!”重华咬牙切齿,“连这种没用的东西也会是天界军的一员!” “恐怕天界的腐败比我们想象的还厉害。”狐鬼轻描淡写的,“那个天人还是个小孩。他知道的也不多,不过,听起来万年战争以后,神族有名的战将都或杀或流放,惨一点的已经灭族。夔族只是当中的一个。”他冷笑,“这小孩能当天界军,乃是因为门第的缘故。” “神族没有门第。”重华狐疑的看他,“只有种族的威名。” “现在有了。”狐鬼耸耸肩,“而且有了一大票漂亮的贵族。他能当天界军,听说就是因为漂亮的缘故。” “胡扯!”重华发怒。 “不管我是不是胡扯,”狐鬼冷冷的看他一眼,“最少,我知道所有的雷鞭都出动了。我们这一路恐怕会非常艰苦。整个妖魔树海的妖魔都在追杀我们。” 重华垂下肩膀,阴晴不定的。他一把抓过雷鞭,往嘴里送,嘎吱几声,咽了下去。“夔族的尸首怎么可以任人侮辱?!”他又恢复傲慢野蛮的神采,“我跟上神要算的帐,又多了一笔。” 且战且走几天,极翠真的累了。她拍拍自己双颊,勉强振作精神。“我们走吧。继续坐在这里,恐怕真的会被赶上。”她研究了一下地图,“除了赶紧离开树海,我们没有其它办法。幸好我们也走了一半的旅程。” 驮马和骡子都在结界保护下完整无伤,要不然,他们还真的得自己背行李。 恩利斯默默的牵着骡子,“是我不好。” 极翠回头看他,没有笑,表情却温和了,“为什么?因为我们被妖魔追杀?别闹了。神族决意阻挠我们前进,就算不进妖魔树海,循着人类都市走,只会让沿途的都市毁灭殆尽。”拍拍恩利斯的肩膀,“幸好你布下结界稍稍的阻挡一下攻击呢。若不是这样,重华是找不到空档挡住指挥的天人。” 她点点头,满是灰烬的脸有丝看不见的笑意,“干得好。” 恩利斯被这笑意冲击,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保护她周全的冲动。默默的潜行,对这种柔软的情感陌生。 除了活下来和不负母亲的期望,他不曾为谁考虑过。每个对他伸出援手的人都有目的。但是极翠却没有目的。 所以,他也没有目的的,想要守住她的生命。或许还有狐鬼和重华的生命。 我的力量…为什么这么小? 一路上又遭逢不少魔族,他奋力的砍杀,却觉得自己是这群旅伴里最没有能力的人。 我是累赘。他们为什么不丢下我? “发什么呆?!”重华一把拖住他的后颈,从獠牙和利爪里抢下他,“眼睛睁亮点行不行?” “还好吗?”极翠射杀了魔兽,“过来!我需要你的掩护!” 狐鬼冲过来,用爪剑替他挡住几乎撕裂他的利尾。 我第一次…希望为别人做些什么。 且战且走,狐鬼闻着奇特的空气。没有休息的战斗,连走路都摇摇晃晃,好不容易略事喘息,“这里是古精灵的住所,魔族不喜欢这里的气息,就算有雷鞭,神族也不喜欢接近。可以休息一下了。” 狐鬼疲倦的带领他们上了台地,果然和树海里压迫得令人难以呼吸的气息不同,清泉潺潺,柔软的枝叶像是欢唱着点点月光。 恩利斯发着呆,有种心神被解放的舒爽。他注视着遥远的模糊白影,奇怪没有任何人发现。只有狐鬼回头看看他,像是什么都了解。 踌躇了一下,他悄悄的接近那白影。累坏了的旅伴,没有人发现。连狐鬼也没有再回头。 “你不会不舒服吗?”极翠关怀的问狐鬼。 狐鬼擦擦额上的汗,“不会。自从和你订下契约,我就已经沾染了人息。精灵对心地纯净的人是友善的。所以我受你的庇护。” “我可是不舒服的紧!”重华哇哇叫。 “因为你是邪恶的神族,笨蛋。”狐鬼不想理他,“睡吧。这路战斗大家也累了。” “谁是笨蛋?!”重华叫着,极翠恳求的望着他,“重华,安静一点。大家都累了,你不累吗?” “喂!…要我安静,可以啊。”他邪恶的笑,“你的大腿当我的枕头。” 狐鬼睥睨的看他,眼中有冷冷的恼怒。 争吵比打妖魔还费体力,“过来。” 重华一把扑进她的怀里,有清静之人的护佑,令人厌恶的精灵之地,也舒服多了。 狐鬼恢复原状,“趴在我身上吧。夜里有点冷了。”看她迟疑,“我若是人身,你会困窘吧?但是现在我已经恢复真身,你也不用觉得怎样。” 狐鬼…真的很温柔。她靠在狐鬼的身上,仰望星辰。“我以为人类很弱,没想到也会有用。” “人类弱?我不觉得。若是一对一,人类是满弱的。若是为了自己关爱的人…加上团结…人类恐怕比任何族群都强。你知道为什么妖魔要吃人吗?连神族都不例外?” “不是单纯的食欲?”极翠觉得奇怪。 “若论肉质鲜美,人类的肉又老又硬,有什么好吃的?猪牛羊马都比人类好吃。而且吃人会招来人类的恐惧和报复,吃家畜就不会。为什么妖魔要冒这种危险?” 极翠寻思一下,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用这个角度去思考。“…我不知道。” “因为妖魔和神族都不该在人界生存。”化成巨大九尾狐的狐鬼眼神还是温和着,“人界的气息对我们有害。想要不衰弱的活下去,就只能吃人。” “…但是,你和我定过契约以后,就没再吃过人了。”极翠呆了一下。 “对。我和你订了血誓。你和狸鬼、花精都订了相同的誓约。所以我们每个月会得到你一滴血。这滴血的效力比吃千百个人还有效。因为我们借着这滴血,被承认为人界的居民,可以不吃人就活下去。”狐鬼轻轻舌忝舌忝她的脸。 “…因为这样你才故意输给我吗?” “我输给你是因为你很强。”狐鬼温和的微笑,“睡吧。明天还有很远的路途要走。” “恩利斯不见了。”她这才注意到。 “他有他的命运要面对。”狐鬼闭上眼,“就像我们也有我们的命运要面对一样。” 万籁俱静。极翠睁着眼睛,靠着她的两个伙伴。重华在她怀里睡得一点心机也没有,白天狰狞的诛杀魔物的恐怖面容,现在只有一派孩子似的安详。 这是少年重华的样子吧? 她已经渐渐接受事实。如果说,狐鬼是悉心照顾她的哥哥,恩利斯是需要她引导心灵的弟弟,重华…重华就像是她需要疼爱的孩子。 望着他平缓的呼吸,她的心也渐渐柔软了起来。在她惊慌失措的童年,重华是第一个对她宠爱的人。现在,她长大了,却转过来换重华需要她的宠爱。 “重华…”她轻轻呼唤着夜神,“你听得到我吗?我一定会找到解开桎梏的方法…不管你变成夜神还是兽神,会不会离开我都无所谓。只要你活下去就好了…” 只要你能活下去,付出什么代价都没关系。这已经不是报恩了…她缓缓陷入睡眠中,模模糊糊的想,重华,你骗我。你说我遇到更多人的时候,总会找到那个人。 但是别人对我千般温柔,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还是对你…也只对你… 她颊上的泪珠一闪。轻轻的有人揩去。 狐鬼微微睁开眼睛,望着帮极翠擦眼泪的恩利斯。 “时候到了?” “到了。”他满头银色长发发亮着,“我到前面等你们。” “…你没有去九疑山的理由了。”狐鬼微笑。 “我还是要把龙牙剑插在艾景森王的胸口,我也还是母后的孩子。” 他淡紫色的眼眸微笑而无情,两个尖尖的耳朵,发丝柔亮的闪烁,“我就是我。不管是人间还是精灵的王,都不要想播弄我的命运。” 狐鬼叹口气,把下巴放在前脚,“我不是很喜欢你…但是我们经历过许多事情,已经是伙伴了。你知道怎么召唤我吧?” “呵,独来独往的高傲狐王也知道什么是伙伴吗?”恩利斯笑了起来,觉醒成精灵的他,有着精灵姣好绝美的纯洁面容。 “或许我在人间太久,有了发誓相守的主人,所以心也软弱多了。” 狐鬼微笑着。 “…你很恐怖过,我知道。就像我也很恐怖…”恩利斯呼吸着月夜的芳香气息,“我的心,也变得软弱了。伙伴…对的。这生第一次有伙伴呢。” 他的长发扬起,发丝轻轻抵着狐鬼的眉间,“这是精灵小径的地图…”他缓缓的在脑海里与狐鬼心领神会。“我在前面等你。我们一定会再见。”转身就要消失踪影。 “喂,不跟极翠道别吗?”狐鬼半闭着眼睛。 “我不敢。呵…居然也有我不敢的事情。”顿了顿,“我跟她道别的话…我恐怕再也走不了。你们也无法平安穿过妖魔树海。神族已经开始攻击了…你们可要平安的到来。”他缓缓的消失在月下的树影。 所以我才说,极翠,你很强。你强的不是或法力…而是和你一起,如沐春风。 你的一笑,就能呼唤春天降临。 让你驱使,我,心甘情愿。 他缓缓的坠入睡眠,唇间噙着温柔的微笑。 *** 知道恩利斯不告而别,极翠很错愕。这几个月来,她已经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伙伴。 多少次生死一线间都是从恩利斯的手底抢救回来的。比起狐鬼和重华,他们俩个明显弱许多,许多妖魔看准这个队伍的弱点,总是对着他们猛攻。若要平安渡过,总是极翠拉起她箭无虚发的魔法弓,恩利斯用精湛的剑术掩护她。 默契十足的心领神会,这样的伙伴,突然离开了。 “他说,他到前面等我们。”狐鬼温和的说。 “不过是个临阵月兑逃的胆小表罢了。精灵都是胆小表。”重华不爽的酸了起来。 “你说什么?”狐鬼的眼神森冷起来。 “怎么样?要打一场?”重华露出獠牙。 “重华!你是小孩子?”极翠受不了这个不坦率的呆兽神,“你明明也是难过的。” 重华的脸哗的全红,“呸、呸!我才没有!哼。” 狐鬼讶异了一下,微微的嘲笑,“没想到你也满可爱的。” “啥?你真的想打架?”重华张牙舞爪的。 “我没跟可爱动物打架的嗜好。” 极翠拍拍额头,牵起骡子和驮马,决定不要理会层次太低的争吵,“我们要往哪里走?” 狐鬼闪过重华的拳头,“这里。我们沿着精灵小径。魔物讨厌精灵,所以有精灵加持的小径,不会再遇到魔物。” 他们踏上小径,重华却烦躁得走不好。“我讨厌这里!” “我们一路杀下去,不知道要杀到什么时候。”极翠握着他的手,“这样好些没有?” 他的心神一阵震荡,陌生的甜蜜让他不自在,粗嗓子回答,“好多了。” 狐鬼耸耸肩,在前面戒备着。 美丽的小径,似乎带着精灵的思念。走在其中,听得到隐隐约约的笑声和竖琴声,如梦似幻的衣衫飘动,往日小径来往的情境,似乎刻划在这条小径上,不曾或离。 “很美吧?谁想得到,精灵族也雕零的这么快?他们只固守在自己的结界里,与所有种族都断绝往来。这样,和平真的会来吗?”狐鬼喟叹着。 “啧,一滩死水。”重华撇撇嘴唇。 “我们可是托赖这滩死水似的种族才能平平安安。”狐鬼嘲讽的微笑,“你的体力和法力都是极限了吧?我们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连夜里都有魔族劫营。 神族真的是势在必得。他们慌什么?神族已经君临天下这么久了。连母神都没能阻止他们的壮大。 母神呵,为什么你不阻止他们? “少啰唆。”重华阴沉下来,“你也差不多了吧?” “哎,你们别吵了。”极翠隔开两个比她高大的男人,“我们好好前进行不行?”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想早点看到恩利斯。确定他平安无事。” 他们也跟着沉默起来,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重华却越来越觉得不快,他的能力比起沉眠前,简直弱得不象话,现在又被这小丫头压制得死死的,他讨厌内心动荡的奇怪情感。 一种若有所失,也若有所思的奇怪。他开始满心都是那个小丫头的一颦一笑,开始介意她对夜神,对这只该死的狐狸和那只懦弱精灵小子的关心。 这让他不快极了。 不管哪个种族的女人,抱起来都是一样的。在抱不到之前,当然觉得非常渴望,等抱过以后,也变得索然无味。 只要要了这个小丫头,这种奇怪的感觉就会不见了。 他露出诡异的笑,开始等待时机。这个时候,他是很有耐性的。 狐鬼觉得他有些奇怪,但是还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奇怪。连着休息两夜,他的精力和体力都恢复不少。但是疲劳感还是挥之不去。他知道他快满六千岁了。每千年对他来说都是个关卡,几次都是死里逃生。 以往他都会隐居起来,储备精力,省得前来夺丹的神族或魔族找麻烦,现在居然在外面厮杀…他虽然隐瞒灵丹气息,大幅降低妖力,一时半刻还不会被察觉,时日一久,终究还是会被发现的。 为什么非跟个人类出来找死呢?他自己也不明白。 但是,他就是要守着极翠。即使死,也不能让任何人侮辱她的尸体。 这条精灵小径让他轻松不少。或者,可以顺利的将护送极翠到九疑山。 *** 才刚刚入眠,刺痛的杀意让他浑身发烫。 他倏然张开眼睛,两条尾巴化成尖锐的矛尖,刺向来袭的敌人。太大意了,虽然神族和魔族都不会前来,精灵也不会攻击他们。但是… 人类可以! 他两条尾巴都让焦雷打中,叼起极翠,他往后跳,重华也清醒过来备战。 “找到你了,云梦大泽的妖怪!”来的人手持符咒,眼睛闪闪着仇恨的光,笑声没有一丝欢意,“我找了你三年…纳命来!” 他手里的银剑砍向狐鬼,两张符咒准确的投向重华和极翠,极翠没感觉,但是重华却让爆裂的雷烧伤,吼叫起来。 “重华!”极翠急着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揽在怀里,“抓到了!”他狞笑着,带着她飞舞于天,“死狐狸!那个人是找你的,好好打发呀!我要跟小丫头风流快活去了!”他的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哼,妖怪是没有义气的。”追杀者冷笑。 狐鬼反而放下心,他对付这个术者很吃力,无法分心照顾极翠。“人类也不见得很有义气。” “纳命来吧!你这该死的妖怪,”追杀者咬牙切齿,“还我姊姊的命来!” *** “快放我下来!重华,你搞什么?”极翠气得大叫。 他却不答话,飞跃到小小的台地,将她摔在干草上,“这不就放你下来了?”将她的手高举过顶,一只手压着,眼神贪婪而饥饿,“你不是问我要搞什么?”刷的一声,利爪抓破了极翠胸口的衣服。 极翠的表情空白了一下。女人遇到这种事情,总是哭泣后顺从,他见多了… 冷不防挨了极翠的飞毛腿,又被一肘撞破了鼻子,“不要拿夜神的身体做这么丢脸的事情!”极翠怒吼着,没有用手羞涩的遮掩自己的胸部,反而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啪啪的打他耳光,“反省!傍我反省!” “女人…你惹恼我了!看我吃了妳!”重华咆哮的上前,爪子即将抓到她的脸之前,突然觉得一阵昏眩,站立不稳,意识也渐渐模糊了起来… “夜神…重华!”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可恶,我不是夜神,我不是!别想取代我!笨蛋!你用“夜神”的意识主宰这个身体的话,我们两个人都会完蛋的! 等他再醒过来时,极翠的眼睛红红的,生气的瞪着他,“笨蛋!” “我知道你最讨厌我了!”他的脾气突然一发不可收拾,“比起笨狐狸和死精灵,你还讨厌我多了!我就是我!我是重华,但不是那个假惺惺的夜神!” “我当然知道!我讨厌你的行为,却没有讨厌你的人啊!”极翠骂他,“我爱夜神重华,当然也爱着你!因为你是他的一部份,怎么可能讨厌你?爱了一个人,怎么可能说讨厌他的手或脚?更何况你是少年的他嘛!或许这样听起来很笨,我是把你们当成两个人一起爱的!不可以啊?” “这种情感…太讨厌了。”眼泪从重华妖美的脸颊流下来,“我不喜欢爱别人胜过爱自己。这种感觉好可怕…我变得不像我…只跟着你的笑或哭高兴或难过…我是我!任何人都不能操控我的情感…” 他哭得像是个孩子。极翠温柔又无奈的让他靠在胸口哭。 “我没有想要操控你。” “我没有办法控制…只要抱过你,或许就可以消除这种讨厌的感觉…” 极翠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先回去支持狐鬼,好不好?”她转过头去,脸孔发烧,“…确定他没事了。你…你想抱我,再…再给你抱好了。” 重华停了眼泪。“你懂不懂什么是『抱』?不是单纯抱着睡觉喔!而是可能会生小孩子那种…” “我知道啦!”极翠吼他,“快点带我回去啦!耽误这么久,大笨蛋!” 我就知道你只是想骗我回去,一点真心也没有…人类最会骗人了… “你又碎碎念什么?”极翠老实不客气的拉他耳朵,“飞快点!” …真是可恶的人类女人! 回到精灵小径,狐鬼已经一身是血,战得非常艰苦。 “都是你这笨蛋!”极翠气得大骂。 被骂得很不爽的重华把气全出在追杀者身上,“看我烧了你!”他从嘴里吐出火,将追杀者逼退。极翠跳下他的背,扶住恢复成人形的狐鬼,他喘息方定,“你们回来干嘛?重华!你现在什么状况?别急着送死!他会反转返魂术的!” 极翠秀眉一拧,一把扯住重华的豹尾,“看着狐鬼!人类还是得用人类的方法对战!” “妳拉我尾巴!”呜…好痛… 她反手出剑,和追杀者斗在一起,“跟妖魔混在一起的堕落女人!” 追杀者吼出来,出招越来越急迅。 “我是亚里斯王女极翠!来者何人?”极翠娇喝。 “诛魔王女?”追杀者脸色变得更可怕,“传闻果然只是传闻!你终究让妖魔蛊惑了!我诛魔使绝不放过你!” 诛魔使?正理教的教士?为什么熟悉他们手段的狐鬼会战得这么艰苦?难道他的法术这么厉害? 她不解开翡翠眼的封印,纯粹用剑术取胜。两人势均力敌,剑气激得周遭的落叶宛如夏雪纷飞。诛魔使也吃惊起来,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泵娘,剑术精妙也就算了,居然呼吸不见紊乱,体力不见不支,却不知道她凭着抗魔力和体术诛杀过许多妖魔,进入妖魔树海更是磨练越精,与符咒护身的诛魔使不同。 久战不利,他脑海里掠过这个念头,方一疏神,极翠觑着这个空档,将剑柄一旋,拔出剑柄的匕首,在他手臂画了一下。 “卑鄙…”他突然觉得昏眩,大地仿佛起伏着,“你…用毒…这不是骑士道所当为…” “我本来就不是骑士。”极翠收起匕首,“我只是个猎人。放心吧。 那只是鱼藤毒,让你痲痹几个时辰,我们可以平安离开而已。” “啊~~怎可斩草不除根!”重华扑过去就要咬破他的喉咙,却被冻得结霜。 “住手!”狐鬼重伤还出手,有点摇摇欲坠。 “…你怎么手比嘴快啊!”重华被冻得发火。 “不要对他出手…”狐鬼无力的坐下。 “死妖怪,我和你仇深似海,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杀了你!不要你替我求情!”诛魔使大叫。 “狐鬼?”极翠过去帮他擦汗疗伤,“他到底是…” “…用人类的关系来说,他是我的小舅子。”狐鬼呼出一口气。没有杀他,或许,我真的变得非常软弱了吧? 同伴们一起睁大眼睛。 “谁是你小舅子!?”诛魔使大叫,眼眶蓄满了泪,“我亲眼看到你吃掉我姊姊!你这个恐怖恶心的妖魔!你吃掉我姊姊就算了,连我姊姊肚子里的胎儿都吃了!那是我姊姊和你的小孩呀!你这丧心病狂的妖魔!” “………”狐鬼的眼神很遥远,“对你的指责,我无话可说。” *** 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位诛魔使,只好将他捆起来,跟他们一起扎营。 “我还是主张杀了他!”重华很不喜欢这人的威胁感,“笨狐狸,你不杀他,他一定会杀你的。” “我知道。”因咒术的伤很难痊愈,他阖着眼睛假寐。 “呿。无聊的情感。”重华大口的咬下刚烤好的虎肉。极翠拿着汤和虎肉,走向俘虏。 “吃吧。”她往前一送。 “我不吃妖怪的东西!”诛魔使将头一撇。 极翠睥睨着他,“原来你复仇的决心就这么点呀?饿死了还复什么仇?” 恶狠狠的瞪她一眼,他粗鲁的把食物抢过来,大口大口的吃。 极翠叹了口气,坐在狐鬼的身边,看着他眼皮一动也不动,知道他没有睡。“狐鬼。” “嗯?”他的眼睛没睁开。 “有什么话,还是说开来吧。”她把刚采来的药捣碎,辛香四溢,“不说清楚,他会永远追下去啊。不管是什么理由,总是要说明。只是背负着理由,让人永远带着疑惑忿恨,这样不是办法。” “我吃了他的姊姊,这是事实。”狐鬼缓缓睁开眼睛,他幻化的少年清逸如精灵,“任何理由也无法改变这种事实。” 远远躺着的重华听了,冷哼一声。 “改不改变,我也不知道。”极翠将药捣在一块,又找了干净的布摊着,开始帮他换药,“但是,起码大家心里明白,也不像心里结了个瘤,老是不明不白的难过着。对吗?” “你不怕吗?我吃了人。”他美丽的眼睛定定的看着极翠。 “我早就知道了。你在云梦大泽,是需要活人献祭的『神』。『姑娘献祭,狐神娶亲』…那又怎样?你还是狐鬼呀。” 狐鬼轻笑起来,“真奇怪,到现在我遇到最好和最坏的人,全是人族的人。人类真是令人讶异…朱里安,你怨恨我有点奇怪。你的姊姊是被人类献祭上来的,并不是我去村落里抓来。他们求我不是不降灾祸,而是风调雨顺。” “不要叫我的名字!”诛魔使暴躁的回答,“我不是为了献祭这件事情怨恨你!云梦大泽…我们徒有水源,却点滴都喝不得!若不是你制住泽神,我们还是得艰苦的看天收成,每年饿死的人比出生的还多! 我们奉祀你,你就给我们水…比起要奉祀却不给水的泽神好太多了…”他的眼睛盈着眼泪,“但是,你吃了你的祭品就算了,为什么要玩弄我姊姊?!” 狐鬼被他说得一呆,“我没有玩弄你姊姊。我的确娶了她。” “让她怀孕才吃了她?!让她畏怯褪去,相信自己是幸福的才吃了她?让她爱上你才吃了她?这样味道会比较好吗?”诛魔使满面泪痕的吼出来。 “她爱我?”狐鬼不敢相信。 “她爱你!”诛魔使咆哮起来,“你敢质疑?你这个混帐妖怪!我偷偷去看她,她那么宝贝你给她的东西…那只是一根檀木雕的发钗欸! 只因为那是你亲手做给她的…她那么温柔的笑着,那么欢喜的告诉我,她有多么幸福…她说一辈子能够和你在一起,真是想也想不到的美好…” “而你居然吃了她!吃了怀孕的她!” “她爱我啊…”狐鬼眼中有了温柔的雾气,“原来是真的。我还以为她是不得已的呢。我不得不吃她的…她为了生我的小孩,难产死掉了。” 姊姊难产死了?不是被这妖魔杀死的?“你骗我!” “有必要吗?”狐鬼望着星辰,“我要杀你,不难吧?我还记得她的名字…她叫星子。我很喜欢她…非常喜欢…对我这魔物,她也很温柔呢。我甚至以为,我真的有家人了。” “那你为什么吃掉她的尸体?你这个残忍的…” “把她埋在土里,让蛆虫吃掉她,对我来说,那才叫做残忍!”狐鬼意外的动怒了,“我怎么可以让我亲爱的家人被蛆虫吞吃了?!就算她不是甘愿的,她还是怀了我的孩子呀!当然是要化成我的血和肉,跟我永远活下去才对!” 一片静默,夏天的风居然觉得这样凄凉。 “你这个…你这个妖怪…”诛魔使呜咽起来,“我姊姊…我姊姊到死前,还是幸福的吗?” 狐王。 狐鬼像是听到星子最后微弱的呼唤。 我是活不成了…对不起,我好想把你的孩子生下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不在你面前衰老,能够现在死去…我觉得很幸福… 为什么,人类连死亡都会觉得幸福?任何生物都希望生存下去,不是吗?为什么可以笑着死去? “嗯。她告诉我,她很幸福。” 觉得颊上冷冷的,狐鬼一模脸颊,发现是泪。我,落泪了?怎么会呢? 极翠牵着重华的手,悄悄的离他们远一点。这样神圣的伤悲,不是外人能够介入的。 第七章 “人类的生命真是太短了…”极翠轻轻喟叹着,“我能了解星子的心情呢。” “没办法嘛。”重华背着手,“拥有永远不灭的灵魂,和奢求神族或魔族的寿算,人类也不要太奢侈了。” “人的灵魂真的不灭吗?”她的心里充满不安。 “那当然。”他骄傲的一昂首,“怎么,你质疑我这见多识广,法力无边,聪明智能天下无双的神族?” “我不敢。”极翠没好气,“只是,来世杳渺啊。这短暂的一生,还是要尽量活得不后悔…”她握拳,“爱就要说爱,不要等死亡降临才后悔。” “说得对。”重华凝重的按住她的肩膀,“所以,我爱你。”他突然扑倒极翠,“我们不要浪费宝贵的时间了…” “等一下!”我还没有心理准备啊! “你刚刚答应我的!”重华气冲冲。 呃…对呀…“你这家伙…”她不再挣扎,红着脸别开头。 “喂喂喂,我那么丑吗?看着我。”重华突然有点担心,“为什么你会答应呢?因为…”他觉得心里一阵刺痛,“因为是夜神重华的身体,所以是谁都没关系吗?” 闷哼一声,他的下巴立刻着了一拳。“笨蛋!” “你也只会骂我笨蛋!”他发火了,“你不讲,我会担心啊!” …………真是单细胞生物。极翠觉得有点无力,她居然也喜欢这样没大脑的人。优雅冷静睿智的夜神,粗鲁冲动笨蛋的兽神… 对她来说,都是很自然的同一个“重华”。 “不要吃自己的醋好不好?”她模模重华的脸颊,“我爱的是重华。 你是重华吧?” 压在她柔软的身体上,重华体温不断升高,偎着她的清凉,像是可以让欲火的苦楚减轻些… 但是狐鬼的事情像是锥子一样穿透了他的脑子,让他突然将极翠一推,脸色大变的滚开来。 极翠以为敌人来袭,转头看了半天,啥也没有。 “你干嘛啦?”她脸孔潮红,“不是天天有这种好机会喔!” “………”他清清嗓子,“等你胸部大点再说吧。那么小,看了就没胃口。”才说完,就挨了一腿。 “妳又踢我的鼻子!”重华摀着鼻子发怒。 “谁叫你…”她突然安静下来,“神族和魔族没有不灭的灵魂吗?” 看她这样惶恐,重华还是老实回答,“没有。我们已经有了无穷无尽的寿算。还有可供转生的灵魂,不是太不公平了吗?我们死了如灯灭。连尸体都瞬间化为灰尘,只剩下一颗灵珠。” 他站起来仰望星辰,银河像是在旋转,“如果亲人死去,我们就会吃下他的灵珠。也就在吃下去以后,可以继承他生前的忧欢和法力…虽然会递减。但是我们还是得虔诚的吃下去,因为…让亲人的遗体孤零零的等待被其它神族或魔物吞噬,实在太可怕了。只有人类才会将自己亲人埋在土里当蛆虫的饵食。” “那是因为…我们比较怯懦。”极翠从背后抱住重华,把脸埋在他的背后。“我们无法自己毁去亲人的身体…只好请大地收回他们。” “…这样说,也对啦。”他把极翠拖到自己怀里,让她看着旋转的银河,“很美吧?我们种族不同,感受到的美感是相同的呀。各种族有尊崇死者的方法,还是互相尊重吧。”他让极翠靠在胸膛,“听,虽然只是造出来的身体,我还是有心脏在跳动。我们都还活着,不是吗?” 这样就值得庆幸。 让他紧紧的拥在怀里,极翠觉得很温暖。这种温暖,有种虔诚的气味。 “那颗星的位置有点低…”极翠喃喃着,突然跳了起来,往狐鬼的方向冲去。 老实说,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她的身体自然而然的反应这种不祥的敌意。 她自从得到翡翠眼以后,体力肌肉都已经大幅度的提升,反射神经也因为长期紧绷的戒备和战斗高人一等。身体感受危险的能力远远超过重生不久的重华和伤心欲绝的狐鬼,在意识到之前,她已经先行动,等听到令人胆寒的破空声时,流星般的箭矢已经到了狐鬼背后。 只是,她还是晚了一步。 罢刚解开朱里安绳子的狐鬼,觉得背后一寒。他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只是一时的松懈… 电光石火中,他只想到:谁来处理我的尸体呢? 血花四溅,他却不觉得痛。重华一声悲痛的暴吼,突然跳到空中,旋着狂风飞扑,“百加列!你的箭矢为什么不朝着我!?” 极翠跑到狐鬼面前跪倒,他满身是血…却不是他的血。 罢获得自由的朱里安,用他的身体挡了这一箭。 “好…好痛…”朱里安苦笑着,“神箭这么痛吗?烧起来了…” 极翠含着眼泪,将小小的药丸放在他嘴里,“这是黑甜香。吃了…就不痛了。”本来是拿来麻醉外科病人的,没想到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我会救活你的。”狐鬼脸色褪得雪白,“我会的…” “箭射过我的心脏…”朱里安摇摇头,“只是神箭不该射中人,所以我才能苟活片刻…”他的意识渐渐浑沌,靠在狐鬼的怀里,“姊姊… 在这里吧?姊姊…让你献祭以后,我天天都吃得好饱。没有再饿肚子了…”他的眼泪滚出来,“我们村里很好,狐王给了我们好几口井,喝都喝不完,很甜呢…” 他的眼睛慢慢昏暗,“但是姊姊,我想你…我宁可没水喝,没饭吃,也想跟以前一样跟你在一起…我们去放…放羊…” “星子一定听见了。”狐鬼压抑着情绪,平静的说,“她和我在一起。” 朱里安短短的清醒了一下,“你会吃下我吧。”他抓紧狐鬼的衣服,“会吧?我要跟姊姊一起。我没有家人了…” “你是我的家人!”狐鬼激动起来,“我一定会吃掉你的!” “姊夫吗?”他微微笑,那是狐鬼看过最信赖的笑容,“我也…我也这么想…我现在…也觉得很幸福…”就此停止了呼吸。 乱世。妖魔辈出,他们的父母都死于泽神。既然是神,为什么比他这个妖魔还残酷?!为什么要看着人类活活饿死,一滴水也不赐予?这孩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唯一可依赖的姊姊献祭给我这妖魔求命… 他长久以来,压抑所有情绪,祈求法力能够释放出来。即使知道这样的修炼是错误的,他的压抑已经变成了常态,在柔软的心房构成了坚硬的壳,好让所有的伤害都堵绝于外。 亚里安代他而死,那射穿亚里安的神箭,也残忍的射穿了他坚硬的壳,柔软的心和情绪都从那个箭伤汨汨而出,混着痛苦和鲜血,压抑这么长久光阴的情绪,狂暴的激荡起来,汹涌如狂涛,将他所有的理性都淹没了。 陌生的情感…他小心翼翼保护着的平静… 他纵目望着云梦,在新娘们葬身的所在,所有的悲伤与孤独。族人皆丧生,在尸身诞生的死寂。只能冰封自己,不让任何人伤害,没有任何去处的心… “该死的神族!”他悲切的声音撼动天地,完全忘记千年之劫,只顾着将所有的斗气释放出来,宛如流星般袭向加百列。 *** “哦?你以为,这样的返魂假身能够抵挡我什么?夜神?”加百列嘲弄着,挽着弓优雅的笑着。 这个天界军的首领,雪白的羽翼轻扬,眼睛宛若晨星。万年战争时,他和重华都是上神最钟爱的战将。与重华不同,重华对毁灭自己种族的上神总是疏离着,尽着臣子的本分。加百列的族人也因为万年战争几无活口,却对上神有着至高无上的崇爱。 在他眼中,上神是唯一的,强大的,是光,是一切。是他加百列的一切。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只能为他崇爱的上神存在,谁也不能违逆。 他很高兴能为上神毁灭所有不弯曲膝盖的不敬者。奉献他的身和心,服侍这唯一的神祇中的神祇,是他生存的唯一目的。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上神独钟那个冷漠的重华。明明重华拒绝了上神的眷爱和信赖,明明他是这样的一个渎神者。 为什么上神不准任何人处决重华,即使幽闭着他,还是希望他能够回心转意。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至高无上的上神,为什么独独宠爱重华更甚于自己。 “你的箭矢应该对着我。”重华咬牙切齿,“为什么对着无辜的人? 为什么?” “为什么?这是好问题。”加百列抽出光华剑,“上神不准我杀了你。祂还在等你悔改。没想到你不悔改便罢,居然和低贱的下族人准备到九疑山禁地。难道你不知道,那是只有上神能履及的圣地吗?”他优美的脸庞出现阴森的狞笑,“不能杀你,只好杀掉那群下族人。这么一来,我看你们如何穿过九疑山的大门。” 使君的话是真的。 重华挥出火爪,怒吼着,“九疑山到底有什么?!上神惧怕我们看到?” 加百列轻轻松松的架住他的爪,光华剑发着寒光,“你说会有什么? 可惜你永远不会知道了!” 若论武艺,重华应当在加百列之上。但是只用假身的他,法力和持续力却远远不及加百列。若不是加百列将上神的命令奉为圣旨,不能杀死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重华恐怕早就粉碎。 有了这层忌惮,重华才能勉强支撑。发狂的重华一味猛攻,只是他这个返魂假身承受不住这样强大的法力,已经有了微微的龟裂。 多年被禁锢的憎恨和旅伴被杀的新怨,让他更奋不顾身。 “加百列!你这个阴险的小人!”他依稀还记得夜神被加百列这位“好友”阴谋陷害,喝下忘魂水无法动弹,才让上神桎梏的往事,“你除了会放冷箭和下毒,你还会什么?你不配当天界军的首领!” “你这个只会使蛮的笨蛋!”加百列像是玩弄老鼠的猫,笑得这样阴沉,“『兵不厌诈』,只靠蛮力和漂亮脸蛋,你也只配当个孪童!” 扁华剑激射光芒,重华的微血管皆爆裂,到处渗着血,嗓眼一甜,鲜血涌出唇角。 “怎么了?”加百列嘲弄的问,“天界最强的斗神怎么了?这样就不行了?” 重华一提气,惊觉胸臆空空荡荡,一口真气提不上来,狂风骤散,眼见就要笔直坠落… 身子猛然上提,笼罩黄金斗气的狐王现出真身,鼻上狞着怒纹,一条狐尾卷着他,轻轻的将他拋掷在树上。 “闪远点。这个该死的家伙是我的。”他怒不可遏的望着加百列。 “半只神族,又来了个战败者的王者?”加百列耻笑着,“你想对我这天军总指挥怎么样?” “让你死!”他满口獠牙闪闪发光,尖锐的斗气比寒风还刺骨,席卷着天风,扑向加百列。 原本满心轻慢的加百列却觉得有些不对劲。这魔族的法力不像受过战败者契约的约束。 他又拉满弓,“去死吧!看流星箭!” 扁箭像是会转弯追着狐鬼,他像是流动的黄金避开光箭,牺牲一根尾巴诱使光箭射穿,同时他也咬进了加百列的咽喉。 “为什么暗算我?” “咯咯…”他几乎发不出声音,“我只是…想让叛乱的夜神痛苦…要怪,就怪你不该跟夜神同行…” 狐鬼咬得更深一点,“我要跟谁同行,需要你的批准吗?!”他的爪子挖进加百列的胸膛,破开心脏掏出灵珠,“你连被吃的荣耀都没有!” 就在他面前捏碎灵珠。 加百列尖叫着消逝,“上神不会原谅你们这群叛神者~” “你们如果是主宰世界的神,这种世界,还是灭亡的好。”他几乎耗尽灵力,从半空中跌下来,重华接住了他,冉冉的落地。将昏迷的狐鬼交到极翠的怀里,沉默的兽神,到河里提了水,开始替死去的勇者净身。 “等一下。”耗尽所有力气的狐鬼挣扎着,“让我来!这是我的责任!”极翠楞了一下,紧紧的拥抱他,然后含着眼泪扶他走近。 刻意压抑多年的情绪,在这瞬间爆发。他苦练不知道正不正确的冰系魔法,不能随便波动情绪。但是这瞬间… 甭独在族人尸身的死寂里诞生…怀了他的孩子却总是难产的人类新娘,笑着逝去青春的生命…为了他舍生的人类朱里安… “我该吃了你…”他的泪沿着颊滑下,滴在朱里安安详的脸上,“但是…我吃不下…我吃不下了…” 极翠心痛的上前一步,“不要碰他。”重华的声音严肃,“过来。让他和自己的亲人告别。还有…亲手埋葬在自己的身体里。” 她埋在重华的怀里痛哭起来。 哗啦啦的,精灵小径开始下雨。像是为他们哭泣着。 *** 化成真身吃掉朱里安尸体的狐鬼,回复人身以后,灵力和情绪都爆发完了,里外都像淘空了一样,楞楞的淋着雨。 一手拉着他,一手拉着重华,驮马和骡子默默的跟在他们后面。雨哗哗的下着。 极翠脸上混着泪水和雨水,却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强。狐鬼心神俱失,重华也因为跟加百列一战大动元气,他们现在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现在不是她顾着自己哭泣的时候。 只是…啊,这泪和雨,为什么不停下来? “前面的旅人!不要再往前了。”白纱覆面的女人如鬼魅出现在他们面前,哗哗的雨点滴也不曾落在她们身上,“往前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 极翠觉得非常疲惫。好几次重华因为太疲倦跌在地上,精灵小径对神族原本就不是容易耐受的地方,他又艰苦的战斗了一场。 “我们一定要过去。”她恳求着,“最少让我们避雨。我的同伴都病了,我们又累又饿,没办法回头了。” “往前是巫女修行的地方。”女人不为所动,强大的结界让极翠倒退几步,重华摔倒了,狐鬼仍然漠然的站着。 “不要求这些臭女人。”重华喘着。他重生的身体由土和荷花组成,天生就畏惧雨水。经过苦战和精灵之气的侵蚀,点滴雨水像硫酸一样在身体里刺痛着。 她交握双手,咬着嘴唇。若是只有她自己,她一定头也不回的离开。 但是… “求求妳!如果这里是巫女修行的地方…请看在『大母神』的份上,收留我们这些旅人吧!” 女人震动了一下,有些举棋不定。巫女信奉的神祇是禁语,只有巫女才听得懂这种精灵语。这个看起来满身血腥的女孩却能正确的说出大母神的名字… “为什么还没叫他们走?”威严的声音,另一个女人又出现了,“不走就让他们留在外面饿死…”那个威严的女人惊愕的看着她,“歌…歌姬?” 极翠也惊愕,“…你认识我妈咪?” 那个女人望了她很久,“你是歌姬的女儿?” “我是。你…你是谁?你怎么认识我妈咪?” 女人缓缓的拿下自己的面纱。极翠瞪大眼睛,扑了过去,又被结界挡回来。“妈咪?妈咪!”她开始捶着看不见的结界,“妈咪!” “我不是歌姬。”女人微露悲感的微笑,“我是跳神舞的舞姬。” 雨仍然哗哗的下着。 *** 他们在大母神神殿安顿了下来。 最初的惊愕过去,她也奇怪自己怎么会认错。舞姬吩咐巫女们带他们去安歇饱餐,但是狐鬼和重华都不让任何人碰,极翠歉意的笑笑,领着他们去沐浴,重华还能自己洗澡,狐鬼还是楞楞的,任由极翠帮他擦拭脸上的血迹。 “狐鬼。”慢慢的帮他洗澡,“狐鬼,还认得我吗?” 他空洞的眼神没有一丝生气。 “狐鬼,我若死了,我的尸体要怎么处理?”她柔柔的问。 他的眼神慢慢回来,“你不会死。”声音干涩着。 “人都会死。” “那我就吃掉妳。”他浮出一丝悲感的笑。 终于了解,为什么狐鬼坚持要她的尸身了。被这样的魔族爱着,她也觉得很幸福。 帮精疲力尽的两个人穿好衣服,重华连饭都没吃完,就昏沉的睡着了。狐鬼根本没吃饭,只是力竭的睡过去。 扶重华上床,他咕哝着,“你比较爱狐鬼。” “那不一样好不好?”她点了点重华的鼻子。 对狐鬼,是感激,是恩。是一种深刻得接近爱的亲情。 重华却让她的血沸腾。 等她沐浴包衣以后,已经很夜了。她浑身酸痛不已,还是撑着去见舞姬。 “你应该叫我阿姨。”舞姬慈爱的笑。 极翠讷讷着,颓然的摇头,“我没有资格。我是那个男人的女儿,没有资格叫你阿姨。” “…歌姬吃了很多苦吧?”舞姬抚着她的头发,“那男人的罪过不是你的罪过。再说…你不能选择父母,而歌姬嫁给那男人,一半是无奈,一半也是她的选择。”她沉默片刻,“本来要嫁给亚里斯王的,应该是我。” 极翠抬头看她。她苦笑着,“但是你母亲一看到亚里斯王就爱上他,亚里斯王也是如此。本来政治胁迫的婚姻能够有彼此相爱的结果…我们也觉得很欣慰。只是没有想到…” 亚里斯王攻击了母亲的故乡。极翠垂下眼睛。 “再也不会了。”舞姬安抚着她,“原本巫女都在清静峰修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也迁回来城里。修行不能保卫家乡,修行何用?” “所以在精灵小径的尽头盖了神殿?” “是呀。那是唯一能够平安渡过树海的途径。我们三百零八个巫女,都是为了保护天湖之国而存在。”她把纤细的手放在胸口,“也包含我。父王死后,我是天湖之国的女王。我再也不准许政治婚姻的存在,也不许喜欢战争的男性继承王位。既然是巫女守国,天湖之国就该由女子继承王位。” 极翠信赖的笑笑,她相信这位坚强的阿姨会好好的守住这个山国。 “明天我带你去看看天湖。”阿姨拍拍她,“看看你母亲成长的地方。” 她觉得有些悲酸的甜蜜。点了点头。 返回寝宫的时候,她已经疲乏得几乎走不动。 “极翠小姐…”侍女们扶了她,“您的寝宫在这里…” 她温柔的一笑,“我跟伙伴睡在一起就行了。” “但是他们是粗暴的魔族…”“还有粗暴的神族。” 粗暴?呵,或许吧。 “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伙伴呀。”她的笑容如许明亮,“看不到我,他们会哇哇叫的。”她眨了眨眼。 侍女们都笑了起来,她突然有种身心安顿的感觉。 这里的人…没有那种针刺般的敌意。 她进了寝宫,狐鬼微微睁开眼睛,口齿不清的问,“你去哪里了?” 安抚的拍拍他,“我只是去跟阿姨打招呼。” 他不再约束自己幻化,转成真身九尾狐,“…极翠。” “嗯?” “跟我睡好吗?”他的声音有点呜咽,“我一直在做梦…” 一向冷静接近冷酷的狐鬼,也会有这么脆弱的时候。 “好呀。难得在屋子里睡觉,我也觉得怪怪的。”她搂着狐鬼,将脸埋在柔软的毛里。正朦胧欲睡,又觉得有人挤上来。迷迷糊糊的重华,从背后抱住她,又睡得如此无邪。 嘻嘻,幸好是通铺,要不然,床会垮掉的。 她觉得很温暖舒服…或许太温暖了,所以有点想哭。 活着,真的太好了。自己的伙伴都活着… 天亮的时候,来服侍他们的巫女们轻笑着唤友朋来看。有两人身长的九尾狐和肌肉强健的兽神,拥着娇小的女孩熟眠。女孩以兽神的手臂为枕,九尾狐的尾巴覆在他们身上,像是厚厚的毛毯。 三个不同种族的族民,睡得这么和谐,这么甜美。 就算在睡眠中,女孩一手紧紧抓住九尾狐的毛,一手紧紧抓着兽神的头发。 舞姬看着他们,挥手不让巫女们打扰他们。 不应该这样吗?各种族的族民,不能和谐来往,一定要彼此杀戮吗? 大母神…我们能有答案吗? 大母神慈爱的神像仍微笑着,却默默无语。 *** 等他们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狐鬼幻化为人身,坐着发呆,“那个笨蛋兽神肚子饿的声音,居然可以把我吵醒。” “…是我的肚子。”极翠脸红的承认。 “啊,”狐鬼慌张起来,“我们赶紧去吃东西吧。” “喂!笨狐狸,你还真差别待遇欸!”重华拨起满头覆在脸上的头发。 “那当然。你又不是我的主人。”狐鬼扁眼回答他。 “你那是什么眼神?!欠扁喔!” 极翠起来洗脸,已经习惯这种低层次的吵架和打架。她拧了两条毛巾,“好啦!洗脸啦!”在狐鬼脸上胡乱抹了一通,又在重华脸上粗暴的抹一遍。 “再吵架就不让你们吃饭了。”她领头先出去,两个怒目而视的男人也跟着。 侍女们都偷笑着,“满像驯兽师的…” 重华大吃大喝,狐鬼却拨着盘子里的肉无法下咽。 极翠对他微笑,“重华饿惨了。你盘子里的肉让他吃,好不好?” 她把肉倒在重华盘子里,塞了满嘴的重华抗议,“我又不是垃圾桶…”极翠又在他嘴里追加了一根鸡腿。 “要不要喝香菇汤?很香喔。还有水果。”她把素食拿给他。 “谢谢。”他接过来,心里一阵暖意。经过情绪和灵力的爆发,他有种空虚的感觉。第一次,他吃人肉吃得那么痛苦。现在他也不想看到任何杀生的肉。 但是极翠却发现了。就算什么也不说… 我终生…都会服侍她吧。为什么要占有她呢?占有就会失去。她终究会嫁给人类,就算如此,他也会待在极翠的身边。看她成熟、生子,衰老… 直到她寿终正寝,他还可以得到她的尸身。成为真正的家人。 狐族的血缘到我这里为止就好了。他已经不想再娶妻。若人类都无法生下他的孩子,其它种族也不用问了。 只要能陪在她身边就好。 “快吃呀。”极翠笑嘻嘻的,“很好吃喔。” “嗯,真的很好吃。”他真正的笑了起来。 饭后舞姬和极翠一起到天湖散步,狐鬼和重华虎视眈眈的跟在后面。 “他们很担心你的安危。”舞姬微笑,“你有很好的侍卫。” “不是的,我们是伙伴。”极翠伸伸舌头,“其实,我会做这趟旅行也是因为…”她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九疑山?你真的要去那里吗?”舞姬凝重了起来,“不要去。孩子,那里不是你去的地方。” “…我只知道很危险。”她不好意思的模头,“我也知道太自大了点。这么点微末本事就想去…但是,使君说,要五个种族聚集,九疑山的大门才会为我们开启。我也非去不可…我要把夜神解救出来。”她露出为难的表情,“我不要再看亲人死去了。” “夜神重华是神族。” “我已经打定主意,要当他的新娘了。”极翠坚决的按着自己胸口,“说出来的话,誓言就是誓言!他是什么种族都不要紧,他不娶我也没关系,我要他活下来!不要他被链在黄金桎梏里衰弱而死!” 舞姬苦笑着,慈爱的模模她的头,“你的确是歌姬的女儿。看这天湖吧。太阳就要下山了。”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天湖。 像是一只柔和的蓝眼睛,碧幽幽,深情的望着天空绚丽的彩霞,夕阳沉入广阔天湖的怀抱,染得半湖金碧火光。 呼唤牛羊回家的牧童,炊烟,归航的渔船,笑声,闹声。 因为有了这些人烟,这美丽的天湖像是活生生的,温柔的荡漾。 “我们都认为,这是大母神的眼睛。”舞姬交握着手,“所有的祈祷和努力,她都会看见。”她掬起一捧纯净的水,“喝吧。孩子。只要虔诚的喝下湖水,就会再回到这里。” 啜饮着舞姬捧着的水,凉冽洗涤了她的心灵。 “我要回去晚祷了。走吧。”太阳半沈,舞姬也该回去了。 “阿姨…”她恋恋的,“我再散一会儿步好吗?” 舞姬温柔的笑笑,“在天湖之国,你很安全。” 看着女王的背影,极翠默默的回答,我知道。 “来,”她对着伙伴招手,“听说喝了天湖水,就会再来。”她捧起水,“人有不灭的灵魂吧?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喝了这里的水吧。即使暂时分离,一定要在这里重逢。” 狐鬼听话的啜饮她掌里的水,重华却不动。 “重华?”极翠奇怪着,冷不防被他拉进怀里,舌忝了舌忝极翠嘴唇上的湖水,“嗯,喝到了,果然很甜。” “你想对极翠做什么?!”狐鬼发火了。 “怎么样?咿~”重华对他做鬼脸。 极翠苦笑着,真是破坏气氛的家伙…但是,看着美丽的天湖,听着伙伴的笑闹声,也很不错,不是吗? 新月还没等夕阳隐没,已经在锭蓝的天空,拉起一抹微笑。 第八章 他们在天湖之国养伤兼休息。 极翠跟母亲学过崇拜大母神的仪式,虽然是片片段段,但是舞姬很用心的指导她,她也参与巫女的祈祷与修炼。 巫女修炼并不像外界的人传言的,只需要静坐祈祷就行了。她们必须锻炼体能与体术,磨练精神力与专注。有些幼小的见习巫女得先从“凝视”开始学起,凝视到如何使水改变形态来决定她们适合用哪种法术。 极翠看得津津有味,正在教导见习巫女的老师笑着跟她招手,“极翠小姐,你没正式磨练过法术吧?要不要试试看?” 她搔搔头,不太好意思,“我之前的法力都是跟重华借的…” “你不是用咒布把翡翠眼封印起来了吗?试试看你自己的力量吧。” 她微笑,“法力、灵力和妖力其实都是接近的东西。你来试试看。” 老师端了水晶碗的水给她。 “屏息。让意识归于无。专注。凝视着水,让心思纤细,体会水之心…” 这样就可以了吗?看看旁边幼小的女孩能够凝成浮空的水珠或者让水沸腾,她有点不好意思。 专注… 她面前的水晶碗沸腾起来,转瞬间雾化像是狰狞的火龙,又复凝结成水,降低温度,碗外都是冰凝的水珠,瞬间又急冻成冰。 满头大汗,呼,真累。她一转头,全场鸦雀无声,老师也张大嘴。 “咦?我的步骤错了吗?”极翠有点紧张。 “极翠小姐!留下来吧!”魔法老师激动的抓住她的手,“我还有好多东西要教你,不要去旅行…你果然是女王的亲人…真是了不起的才能!” 罢好舞姬进来探查,魔法老师激动的把水晶碗给她看,“错不了的! 这孩子能够学全雷火水土四系魔法!难得的全能魔法师呢!让她留在天湖之国吧…她会超越我成为最好的魔法师!” 舞姬笑了笑,“法儿,你不要这么激动。我知道了。我会劝她的。” 她唤吓呆的极翠,“孩子,来吧。今天有崇拜仪式,我教你献歌。” 带她到大母神主殿,怀抱着水蓝水晶球的大母神像是忧郁的少女,眼睛闭着,立在水芙蓉上。 虽然只是神像,还是让人崇爱。 “我唱得不好。”舞姬微微一笑,“但是我知道音律。你听我唱几遍。” 极翠很快就上手了,她让自己的歌声尽情驰骋: “划破浑沌而来,触发天地的大母神啊… 你创造日月星辰,你创造世间万物。 荣光笼罩有生之物,笼罩黑暗和光明, 笼罩正义与邪恶。 人间因你而荣耀,你甚至恩泽被及黑暗深渊。 怀着孺慕与感恩。 大母神啊… 你看稻苗青青,你看渔获满舱,你看猎物背弯了猎人的肩膀。 大地赐我们一切,天空赐我们雨水、日月,星辰。 我们生于此长与此,也将死后还诸于此。 大母神啊… 请接受我们感恩的歌与舞。 以大母神之名,妳的子民。” 极翠献歌,舞姬卸去外袍,只穿著几串珠炼,在大母神神像前献舞。 她锻炼得宜的肌肉闪闪发光,身材窈窕,曼妙的跳着神舞。手里拿着法杖,每一个跳跃,法杖上的珠玉玲琅悦耳,伴着极翠无乐器伴奏的天籁,像是要将喜悦上达天听。 我们所崇敬的母神啊…你是一切的起源。 *** 仪式结束。极翠还看着大母神的神像发呆。 “感觉如何?”舞姬已经穿上外袍,又是端整严肃的巫女女王。 “我说不上来…”她的双手发颤,看着自己的手,像是想抓住什么。 “好象名为『喜悦』的雷打在我身上…” “呵呵…我跳了三十年神舞,还是有同样的感觉。你果然是歌姬的孩子,继承她献唱的天赋。喜欢天湖之国吗?” “喜欢!很喜欢!”这里是母亲魂牵梦萦的家乡,也是她的家乡。 “那么,留下来吧。”舞姬严肃着,“留下来继承王位。当天湖之国的女王。” 极翠惊呆了。 *** 重华无聊的叼着草,看狐鬼和正在练剑的巫女比试。 看不出来这个笨狐狸的剑法还不错呢。只是那个人类巫女也不含糊,两个人的身手优雅美丽,像是剑舞一样。 “承让。”狐鬼礼貌的揖手。 “呵,活过五六千年的狐王不含糊喔。”巫女相当美丽,总是笑咪咪的,“小弟弟。” 苞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个巫女推推她,“你也不过活了三百多年,叫人家小弟弟?”同样的笑靥如花。 三百多岁?狐鬼心里掠过一丝讶异。 “若是比心智成熟,我们可比神族或魔族成熟多了。叫他们小弟弟有什么不对?”拋给重华一个美丽的笑,“对不对呀?重华小弟弟?” “你…你说什么?!”重华爆跳起来,“你!那个笨女人!我是神欸!你们不跪地膜拜发抖我就算很容忍你们了,还敢对我出言不逊?活得不耐烦了?” “神?他说他是神欸…”这对姊妹巫女笑得浑身发颤,“天啊,真是太可爱了…” “那个笨蛋兽神是神族的。”狐鬼指了指身后。“美丽的人类姊妹,我能不能问你们的名字?” “笨蛋两个字是多余的!”重华破口大骂。 “我啊,我叫水榭,今年三百零七岁,她叫雅音,我们是双胞胎。” 看起来像十七八岁的姑娘,水榭笑着问,“神族,就是神吗?” 三百多岁?狐鬼掠过一丝讶异。 “这不等于是废话?”重华大叫,“我们掌管四季,掌管日月星辰的运行。我们寿算无穷无尽,风火水雷四大精灵的对我们称臣。我们神族不是神,那么,什么才叫做神?” “对呀,”雅音也笑嘻嘻的问,“神是什么呢?” 一句话堵死了重华,“神…神就是神,神就是我!还有什么好问的?” “那么你们怎么掌管四季?怎么掌管日月星辰?”水榭也笑嘻嘻。 “这…”重华觉得脑筋一片空白。这部份的记忆,属于夜神,掌管的时刻,他已经陷入沉眠。 “我猜想是使用法器传承。”狐鬼面无表情的解说,“起码我听说四季之神是拿着法器的。春神的法器是永不雕谢的花杖。” “狐王了不起呢!丙然活了六千年有差!那么,法器引发的力量是谁的?难道是神族自己的?”雅音折了只草花,眼眸明亮。 “我不知道。”狐鬼心平气和的回答,“雅音小姐…你们是『真人』吧?你知道答案吗?” “哎呀!猜中了。”雅音微笑,“我们的确是真人。没有混杂魔族或神族的血统,也没有受到神族或魔族的咀咒…” “雅音!”水榭不赞成,“不要把帐算在他们头上,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呀。” “哎哎,人家只是发发牢骚嘛。”雅音竖起食指,“狐王,刚刚你的问题,我的回答是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正确的答案。所以,我们并不崇拜古代神族或现在的神族。我们只崇拜所有族群的神。” “大母神?”狐鬼试探着。 “好厉害!”两个人一起拍手,“你也会用精灵语?” “几乎各个种族都会用吧?”他突然发呆了一下,为什么不是神族语? “烦死啦!胡扯些啥?我通通听不懂啦!”重华烦躁起来了。 “还没进化的神族智商是比较低…”雅音扶着脸颊,水榭凝重的点点头。 “你们…”他拔起拳头,身后冷冷的一句,“你要干嘛?” “极翠!”他大叫,扑到她怀里,“呜…他们一起欺负我…”我得赶紧示弱,要不然,这女人一定会请他吃拳头。 她呆着脸拍拍他,拿这个笨蛋兽神没办法,“乖、乖。”舞姬也跟在她后面,笑吟吟的。 “阿姨,什么是真人?”刚刚他们的对话几乎都听到了。 “……”舞姬思索了一下,“其实,我们跟人类没有两样。只是我们的寿命可以活到六百岁。” “因为天湖的水?”狐鬼刚刚也在思索这问题。 “不。天湖的水跟外面的水一样。只是,天湖之国是最后一个没有受到咒语污染的地方。听说万年神族战争前,所有的人类都跟我们活得一样长。”看着他的讶异,“狐王,你何须讶异?比起你们的寿命,我们还是短得可怜。只是…战争啊…总是会带来一些后遗症。这世界的水源渐渐稀少,就是过度耗竭的结果。” “是神族?还是古代神族?”狐鬼突然有些沉重。 “问这个做什么?”舞姬一笑,“过去就过去了。水榭雅音,你们也不要顾着贪玩,赶紧去做事吧。” 她们笑着答应,笑声像银玲散布。 狐鬼正在拼凑刚听到的事情,极翠默默的坐在他身边,看着无聊得要死的重华,正月兑了上衣在打拳。 留下来吗?是的,她非常喜欢这个天湖之国,以及这里的一切。与世无争的人民,保家卫国的巫女。干净的天空滑过丝质的云,碧幽幽的天湖像是母亲的眼睛。 这一切…连空气都干净到让肺微微疼痛。 留下来吗?和狐鬼以及重华留下来…永远幸福快乐的过下去…谁也不会死。 重华突然跌倒。前天极翠让他装死骗去一个吻,她正心烦,没空理他幼稚的举止。“重华!别闹了。你再闹,我要恼了…” 狐鬼却跳起来,冲到重华那儿,面白如纸,“天啊…” 她也慌张的跑过去,想要扶起他,却发现在他肩膀上捏凹了一个洼。 “返魂术出差错了!”狐鬼强迫自己收敛心神,把灵力灌进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的重华身体里。 “快唤醒翡翠眼!重华在亚里斯的昏迷了!”狐鬼吼她,“不要发呆,快呀!” 她急着打开咒布,让一切来得及吧…“醒来吧!翡翠眼!” 一道闪光,连天界都看得到的强大闪光。这是极翠所有的焦虑和思念所聚集的巨大光柱,久久不散。 远在亚里斯极力抢救重华的使君松了口气。太好了。若是重华死了,他要怎么跟『她』交代呢? 天湖之国的重华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狐鬼几乎瘫软了。 “极翠,你为什么哭?”他想伸手模她的脸,却没有力气。她却把重华的手拉起来,覆在自己脸颊上。 不能留下来。不能。 *** “不要再把气灌给我了…”重华虚弱的躺着,“你会死的。” 狐鬼的确觉得非常疲惫,“没关系,再一点点…”这才疲劳的趴在他的被上,极翠已经倦极睡去。 “笨狐狸。你这样耗尽力气,千年劫的时候,你要怎么办?”重华还有兽神时的记忆,“还有多久?距离千年?” “两年。”他深深吐纳,“放心吧。我已经用符咒压抑,可以多拖几年。” “你真是笨到没救了。”重华全身疼痛,这个虚假的身体撑不了太久,“我又不是你的主人。” “……我还是讨厌你这骄傲自大的混蛋。”狐鬼觉得自己像是没气的气球,“但是,你是伙伴。” “啧。”他翻身,不想说话,也不想让狐鬼看到自己的脸红。 狐鬼也没有说话,静静的思索。很奇怪…非常奇怪…这一路,他一直觉得奇怪。 神,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这些人说的,跟他的认知和神族的宣扬,有这么多差异性? 他诞生在族人的尸身中,醒过来的时候,满地都是半化成沙尘的族人。可见刚死未久。满地的武器,应该是力抗而死的。 没有任何人教导他,他饿了只能吃族人遗留的灵珠,但是染血的灵珠却只有怨恨和恐怖,有用的信息不多。他旅行了许多年,在战争与战争的夹缝里,尽量的生存下去。 万年战争结束。人类从断垣残壁里站起来,不到两百年就恢复繁荣。 这让他很讶异。 混迹在人群间,学习他们的一切,甚至在那里学会唤出自己的真身。 为什么我出生时是人身?谁将我幻化的? 他总是抱着满月复疑惑,现在像是要抓到些什么,还是模糊不清。 我应该是古代神族吧?他们把古代神族和魔族划上等号…但是那些兽魔人和我,为什么能力相差这么远?古代神族和魔族是一样的吗? 他突然对这趟旅行有了期待。有了陪伴极翠以外的期待。 *** 极翠最近常常发呆。 若是重华睡熟了,她常常拿着剑擦拭着不存在的血迹,连剑鞘的擦得晶亮。 这天,她又坐在外面,看着天湖发呆。狐鬼找到她,坐着,不说话。 “阿姨问我要不要留下来。”没有看狐鬼,她面对着天湖。 “这里很好。”狐鬼心平气和的。 “但是我不能…”她的嘴唇开始颤抖,“我很喜欢这里…我想跟你们一辈子在这里…但是重华会死的!重华停止呼吸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有多害怕…”她全身也颤抖起来,“我怕极了…像是被巨大的恐惧吸到黑洞里…这种恐惧,我不要了!” “狐鬼,你留下吧!我不要你白白去送死!”极翠担忧,“我去就行了。神族的武器我不怕,真的!” “妳留下我?那怎么可以?”他拍拍极翠的肩膀,“你的尸体是我的。我们是伙伴欸。”他露出为难的表情,“我也请你答应一件事情。” “嗯?”她拭着眼泪。 “处理我的尸体。”他眨眨眼,“我可不要我的灵珠被什么怪物吃了。” 极翠看了他很久,“好。” “你们还在干什么?!”虚弱的重华突然冲出来,“快去警告女王! 敌人来袭!”他咬牙切齿,“可恶的神族!”这尖锐的斗气让他开始龟裂的身体痛得咯咯响。 这个时候,极翠的翡翠眼也发烫痛了起来,隔着咒布,还是这么痛。 狐鬼飞快的奔进神殿。 “解放翡翠眼!极翠!”重华咬牙硬上,“快呀!” 要汲取时日无多的重华精气? “我若死了,那家伙也活不成!快!” 极翠咬牙打开咒布,南边已经传出爆炸声了。结界爆炸处涌出许多魔兽兵,长了翅膀的天人居然驱使着他们。 翡翠眼一开,重华短短的得到精气,他大喝一声,“纵着焚风,卷起地狱的干渴,风之精,将你的怒气袭向不净之人,散!” 被焚风吹袭的魔兽兵,妖力比较低微的都已经化成沙尘,有些受伤,但是数量多到令人胆寒的魔兽兵畏惧着神族的雷鞭,仍然前仆后继。 “以血为誓,大气之精,听从我的命令,弥补结界,停止敌人的去路,封!”极翠吟唱咒歌,硬生生的隔出暂时结界,堵住饱击。 又听到结界爆炸,她正焦急,三百零八位巫女已经做出范围更缩小十里的结界,“快进来!极翠!这样也守不久,进来神殿!”舞姬焦急的呼唤她。 她原本要举步,却看到一颗小小的头颅含着泪,滚到她的脚边。 那是…她天天看到的,在天湖畔牧羊的小女孩。 她的愤怒爆炸了。 “可恶!可恶!!”她怎么可以为了自己的安全躲去神殿?外面还有这么多平民!她愤怒的抹去泪水,拔剑疾驰。 “九天九重的雷啊!呼应我内心的哭喊,将一切邪恶化为灰烬,降!”她尖锐的唱着咒歌,轰雷之后,踏着满地魔兽兵的焦黑尸体冲向前去,剑起剑落,剑到之处,非死即伤。 重华早杀得一身是血,火爪所到,皆是一片焦黑。狐鬼化为真身,吐出来的寒气冻结了不少魔兽兵。 “这样不行…极翠!”飞跃于空的狐鬼大喊,“太多了!镑种魔族混在一起,黑压压的看不到尽头!” 他们为什么要攻击天湖之国呢? 重华、极翠和狐鬼出来应战之后,他们就不再攻击结界了。 是我?我们?他们只是要我们? “如果是要我们…直说不就好了?!为什么要伤害无辜的人?!”她发狂着,完全没有防御,只是一味猛攻,身上多了许多伤口。 “极翠!”重华抓住她,“冷静点!”他暂时的张开结界,弹开敌人,趁这个机会握住她的手和翡翠眼,“太多了,我们得先烧开一条血路。”他内心也很喜欢这个美丽的湖国,“要不然天湖之国会全灭的!” 这话让极翠稍微冷静了一点。“我…我没有力气一个人唱咒。你要帮我。”重华焦急的看着她。 她茫然了一下,坚定的点头。不用问,也知道要用什么咒歌,她和重华此时突然心领神会。 “召唤九重之九下,深深睡眠的地狱之火龙,遵守远古的契约,为我打开通往地狱之路,敌人的尸身就是尊贵火龙的献祭!破!” 巨大的火柱烧贯了满山遍野的敌人,顺着火路,狐鬼飞身下来载着他们俩个,趁着焚风而去,全身充满白银色的霜气结界,保护他们不让烈焰熔蚀。 她回望越去越远的天湖之国。 的确不能留下。永远不能留下。 *** 且战且走,追兵已经不是零散的怪物,而是有组织的军队。而且是神族驱策的兽魔兵。 就算能短短的打败他们,他们却连停下来休息都不能。来不及进食睡眠,魔兽兵就来劫营。 他们想干什么呢? 饶是体力高人一等,极翠已经快累垮了。幸好他们带有花酿和妖精饼干,要不然早活活饿死。不耐烦的重华又开始撕裂魔兽兵的肉来吃,还逼迫狐鬼和极翠得吃下去。 “吃!”满脸满嘴是血的重华狰狞的让人恐怖,“不吃就会死!”他把整块血淋淋的肉往前一送,“光靠素食没办法维持体力,不想死就吃下去!” 狐鬼冷静的吃了,但是极翠一吃却呕出来。 “你给我吃下去!”重华抓着她,硬要把肉塞进她嘴里。 “不要!不要!他们那么像人…我不敢吃!”极翠哭叫着,她的体力和精神力已经到了临界点,“狐鬼!救我!救我!” 正在忍耐着吃兽人肉的狐鬼,却只是把头撇开。 “不敢吃?”重华把肉塞进嘴里咀嚼,强吻了极翠,硬把嚼碎的肉哺进她嘴里,她死命挣扎,却敌不过重华的力气,不让她吐出来,一面饥渴的吻她。 在她窒息前放开她,重华觉得被她抓伤的脸颊发刺的痛,“现在敢吃了吧?” 战栗、恐怖、痛苦,还有一种沸腾似的激越在她胸膛里翻涌,她颤抖着抱着自己,第一次看清楚兽神的真面目。 “吃不吃?不吃我就再来一次。”看着极翠恐惧的眼神,他别开脸,“看清楚,这就是你打算舍命去救的神族真面目。回亚里斯去吧。” “不!”极翠拉着他的衣服大叫,“我不要回去!”就算是害怕,就算是恐惧… 她还是深深爱着眼前这个可怕的兽神啊… 哭着吃兽人肉,没煮过的肉非常粗硬又难吃,她还是哭着一口一口的吃下去。 转过头看着哭泣的极翠,重华觉得他的心快要碎裂开来,他俯身抱着害怕的极翠,紧紧的将她拥紧。“我不是要虐待妳…” 她大哭着攀附着重华,把脸埋在他的胸膛,要把所有的疲惫和惊恐悲伤一起哭尽。 无法待在原地的狐鬼勘查回来,“我找到扎营的地点了。” 我们还能扎营吗? 狐鬼带着他们到野湖的小岛上,“我已经放了冰鱼和结界。”他瘫了下来,“水系和冰系的魔法我是有信心的。” 极翠发着呆。嘴边还有血迹。 “我去找柴火。”重华不想再看到极翠的恐惧。 狐鬼略略平息了晕眩的月兑力,拧了布巾帮极翠擦着脸和血迹,轻轻的说,“对不起,刚刚没有救你…” 极翠茫然的看了他一会儿,露出一个温柔空洞的笑,“不是的。是我太任性,太娇惯了。” 继续帮她擦着脸和手,“不要紧的…我们会过去。再没有多远,就是精灵之乡。恩利斯在那里,连神族都不敢对精灵出手呢。我们会安全的…不要怕…” 重华回来的时候,极翠已经含着眼泪蜷着身子,缩在九尾狐的怀里。 他点起营火,开始守夜。 火光粼粼,摊开手望着自己的龟裂,这个借来的身体,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一定要撑下去。 为了极翠。 第九章 在火堆前不支睡去,却让哗啦啦的水声惊醒。重华睁开眼睛,锐利的注视黑暗。 他悄悄的接近水边,发现是极翠在沐浴,这才松懈下来。 即使地上刚发生过血腥的战争,月光还是无私的照着林间的尸骨,和水里美丽的她。 他走入水里,高大的身材遮住月光,俯瞰着靥生红晕的极翠,她用手遮着自己的胸脯,娇怯怯的看他。 胸怀里流荡着强烈的情感。混合着和圣洁。紧紧的抱住她,比火还烫,比月光还沁凉,强烈的感到撕裂的疼痛和甜蜜。 “对不起。不管是夜神还是我,都不能娶你当新娘。”他的声音饱含着激烈的痛苦。 “为什么?”极翠祈求的看他,“你不爱我吗?” “…人类可以跟神族和魔族混血。”他怜惜的抚模她柔女敕的脸颊,“但是,人类新娘很容易难产。你看狐鬼尝试了好几百年…没有一个新娘活下来。”将她紧紧的收在双臂中,“我不要你死。” 珍爱你比珍爱自己的性命更深。他突然了解人类为心爱的人含笑就死的心情。比起失去,死实在容易多了。 “……”极翠却微笑起来,心疼的模模他颊上的伤,“我还是你的新娘呀。不一定要生孩子吧?我大概活不到百年,对你来说只是一瞬间。但是,终其一生都在你身边,就是我最大的幸福。在我还没死之前,我都是幸福的。”她笑着扑进他的怀里,“你爱我吗?不爱也没关系,不要讨厌我就好了。” “…我爱你。”他颊上的泪随着月光闪闪,“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夜神也爱你。我们全心全灵的爱你。” 他轻轻的贴上极翠的唇,怜惜的摩挲她有些红肿的樱唇,那是他粗暴的痕迹。这次,他很怜惜的吻她,轻轻吸啜着。拥抱过不同种族的女人…只是为了发泄。 他第一次…为了珍惜某人而吻。原来珍惜,原来爱,是这样温暖。 只是一个吻,就像是如沐的温暖春风。就像是只有两个人的静谧天堂。 “去穿上衣服。”他冷静的戒备,“再把狐鬼叫醒。他们又来了。” 极翠跳起来,冲向岸边。 不应该入水的。重华嘲讽的对着自己笑笑,水会让他的龟裂更剧烈。 但是,他无法理智的面对,在那粼粼月光下的极翠。 “来吧!我让你们一步也无法靠近!以王女极翠之名!”他愉快的露出獠牙,飞腾于空。 狐鬼醒过来,粗暴的冰鱼和水底的冰刀撕裂了敌人的身体。天空的天人让重华唤来的狂风刮成烟尘。只有少数飞近小岛的敌人需要狐鬼扑杀,降到岛上的都让极翠用剑解决了。 战况激烈,但是三个人经过短短的休息,已经恢复大半,斗志昂然。 我们会赢的。重华不再理会自己的龟裂,为了极翠,我们会赢的! 狂风和冰暴在空中盘旋,水底的冰鱼也撕咬着入水的魔兽兵,正感到稍微安心的时候,极翠的腿突然不会动。 她被冒出土里的手抓住,渐渐浮出土面的是…死神的脸! “该死!是『兀』!”重华和狐鬼要回身去救,却被天人包围了,“滚开!小虫!”距离太远,极翠听不清楚重华说什么。 她并不惊慌,结起手印,“冥界的使者啊…凡人的寿命未尽,你的时刻尚未到来,速速回冥界复命,在我冥主的光辉下,去!” 死神飞了起来,她看清了武器是爪而非镰刀时,心里大喊糟糕。是『兀』!死神要的是成熟可收割的灵魂,兀却要所有一切的魂魄! 爪子探进她的脑门,森寒的冷侵入的不是身体,而是颤抖的灵魂,不行…她念起定心咒,却因为这段日子没有休息的战斗,心灵受创太深,到处都是破绽和裂痕,居然被拖出了身体。 尖锐的疼痛让她大叫了起来,却没有声音。看着自己软绵绵的倒下,她才知道,她让兀拖出了灵魂。 “极翠!”重华大叫,轰杀了周围的天人,扑到小岛时,兀已经土遁了。 “不用惊慌,上神还不会现在处置那条卑贱的人魂。”长了六对翅膀,翩然的神族光辉灿烂如星辰,“想要回那条人魂么?重华,你可悔改了?” “弥陀?”重华怒吼,“只会用人海战术的懦弱家伙,把极翠还我!” “咦?夜神才认得我,你这兽神分身怎么认得?”弥陀微笑,捻着花,“莫非…你进化完成了?” “把极翠还我!” “等你悔改吧。再六年…我会去问你。如果你愿意悔改,我就把人魂还你。只要那个尸体能保持六年不腐烂的话,她还有重生的机会。呵呵…她可是很痛的,硬生生把灵魂拖出来,比撕下一只手臂或腿更痛千百倍喔。”他大笑,却被锋利的风割伤了脸颊。 “你不要逃!”重华冲了上去,狐鬼卷起极翠的身体,飞到一半,突然觉得无力,差点掉进湖里。 重华赶紧抓住他的尾巴,一手揽住冰冷的极翠。 “那只狐妖也不行了…呵呵呵呵…”弥陀笑着离开,“听着!伤害我的脸罪是很重的!六年后我会去讨回来!”身为神,弥陀的眼睛却比鬼还邪恶。 “不要管我…极翠…”狐鬼吐出血来。 重华忿忿的望着撤退的敌人,咬牙飞回小岛。 狐鬼又吐血,“不要管我!快去追…极翠…极翠…”他的心痛得几乎要爆炸,“极翠!” “你闭嘴行不行?!”重华把手放在他的天灵盖,“我虽然讨厌你,但是,我们是伙伴!”他咬牙咬得吱吱响,“我们是伙伴…极翠知道我不救你,她一定会恨死我的!暂时她是没危险的…” “不要费力了…”狐鬼奄奄一息,“千年劫开始了…”他强忍着痛苦,压抑千年劫的符咒有了龟裂他却没有察觉,朱里安替他挡了一箭,箭气还是尖锐的伤害了他的符咒。所有压抑的时间全加速的讨回来,他痛苦的又吐了一口血。 杀神真的是这么大的罪吗? “啰唆!我一定要救你回来!”重华大吼。 “你在亚里斯的身体都快完蛋了!”狐鬼吼完觉得很疲惫,让我安静的死行不行?为什么要让快死的人费力吼叫?“你就不能保存精力做点有用的事情…笨蛋兽神…” “…没有极翠,我保留精力做什么?”他强忍着泪,牙咬得更紧,“不要再啰唆了!” 真是粗暴的疗伤…狐鬼又吐出一口淤血,觉得气运转得顺畅多了。“…不要慌张…因为你的翡翠眼,极翠的身体还活着…”他挥挥手,“不过你也快完蛋了,你若翘掉,极翠真的没救了。”他喘了喘,“我们离精灵之乡很近了。去找恩利斯…他应该有办法…我告诉你怎么走…” 重华一把背起他,手里抱着极翠,纵狂风飞上天,“我不要听。你带路就对了。” 狐鬼没力气抵抗,看着他的背,“…你的龟裂,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别跟我说话。”重华忍耐着四分五裂的痛苦,“我怕我的脸会掉下来。”他停了停,嘲讽的笑笑,“倒是你,压抑千年劫的痛苦有多久了?” 离开天湖之国就开始了。他苦笑着没有回答。 的确不远…但是也几乎耗尽重华所有的精力。就在这么近的地方…本来极翠可以平安到达的。 “恩利斯!”他喊着,“我们来了!” 结界默默。那个男人忘了我们?他喊了又喊,颓然的倒在地上。我该呼唤哪个神祇?哪个神族还愿意帮助我们?我也是神族,为什么我这么无力? “大母神!”他呼唤着神族也敬奉的神祇。 “呼…这么大声要吓人?”他还没看过恩利斯觉醒成精灵的样子,一时之间,楞了一下,“精灵小子!为什么现在才出来!”他一把揪住恩利斯的胸口。 以为他会发怒,没想到他反而笑了。“我的属下蒙蔽我,若不是你喊了大母神之名,我还听不见呢。没想到你龟裂成这样还能到这里…怎么这么慢?” “王子!”精灵们骚动起来,“你怎么可以随便打开结界…不要让那些低贱种族进来!” 恩利斯的眼睛变冷了,“放心,我不会让他们进去。我在这里不行吗?”他冷冰冰的残酷眼神让精灵们瑟缩,已经有人回去请精灵王。 “喂,变成精灵,你这小子的恶劣个性好象也没什么改变。”重华的身体已经开始剥落了。 “真是的…搞成这样…”恩利斯把手放在他头上,“你体内的荷花都快死了…虽然是荷花,也不能淹死她呀!”他喃喃唱咒,重华突然呕出许多水,又咳呕了好一会儿,因为精灵的歌修补了身体的龟裂。 得救了。 “狐鬼,连你也伤得这么重…极翠?!”他摇了摇一动也不动的女孩,“你们是怎么保护她的?!” “兀拖走了她的灵魂。”狐鬼忍住吐血的冲动,“她现在靠着翡翠眼还有点气息,拜托…重华已经是极限了。” 望了她一会儿,“她还能等,你不能等了。”恩利斯修复了狐鬼龟裂的符咒,暂时阻止千年劫。 “你怎么先救我?”狐鬼焦急,“极翠比较重要!” 恩利斯有点意外,“狐鬼,你有感情了。”他嘴唇微弯,“我当然知道极翠重要…就像我知道我不太喜欢你,但是,我们是伙伴。”他唱诵着精灵的咒曲,那清泠的声音撼动人心,虽然几乎听不懂,却让人涌起希望。 极翠的脸颊恢复了红润,像是睡熟了一样。 “我儿,为什么要拯救这些外族人?他们会带来灾祸。”威严的精灵王出现,雪白的胡须庄严的垂在胸前,眼睛宛如星辰神秘智能。 “哦,我忘了。精灵不喜欢外族人。别生气,我们马上走。”恩利斯扶起狐鬼,重华俯身抱起极翠。 “站住!你身为精灵族的王子,要到哪里去?”精灵王发怒了。 “这个呀…”他指指王冠,只一皱眉就粉碎了,“现在不是王子了,我哪里都可以去了吧?” “你不守誓约!”精灵王拧眉,“果然被人界污染过甚…” “若不是你的孩子们都夭折了,你怎么会想到迎接我这个被人污染过的孩子?父王.亚达?”他横眼看亚达王,“我们当初的誓约是什么?让我的伙伴平安渡过妖魔树海,知会天湖之国,派精灵军护送我们到九疑山开启大门…完成之后,我回来继承王位。在那之前,我得乖乖的待在精灵之乡。但是,”他指着伤痕累累的伙伴,“为什么我的伙伴变成这个样子?我和你的誓约不遵守的是谁?!” “这是你对父王说话的态度吗?雪拉尔?”亚达王指责他。 “真好笑。”沉默了一会儿,恩利斯笑起来,“我好象跟父王这种生物都处不好。连指责我的话都一样。不管是人间的养父,还是精灵的生父。”他伸伸舌头,“我要走了。你们继续关在精灵之乡,维系你们高贵而腐朽的血统吧。我没兴趣。” “雪拉尔,你不知道精灵背负着怎样崇高的使命!竟然这么说!”亚达王痛心极了。 “我是不知道。” 重华打断他们,“如果你们父子要吵架,可不可以让我们先走?”他急躁起来,“恩利斯,极翠这个样子,可以维系多久?” “喂花蜜或蜂蜜,可以活三个月吧。”他走向伙伴,“我们走吧,架吵完了。” “雪拉尔,你现在走的话,就被放逐了!”亚达王气得几乎维持不住精灵的高贵。 “放逐吧。父王。”恩利斯没有回头,朝后招了招手,“我们走吧。” “再会了,父王。谢谢你让我觉醒。”他的笑如此澄澈冰冷,却有一丝感伤。 我真的是没有父亲要的孩子。 狐鬼月兑力的靠了他一下,赶紧扶住他。他嘴角一弯,但是,我有伙伴。 *** 回到亚里斯,看到极翠的身体,花精昏过去好几次。接着又泪涟涟的安置极翠。 “没办法把她招回来吗?”狐鬼完全拋开成见,焦急的问使君。 “…我已经试了好几次,只是徒然增加她的痛苦而已。”他也很焦虑,只差最后一点路程就到九疑山了…没想到功亏一篑。 “而且…”他看着返魂术越来越弱的重华,“被桎梏的夜神,再不拿掉的话,他就要消失了。” 重华重重一捶,对自己的无能愤怒到极点。“为什么我这么虚弱!? 我曾经是天界最强的神族!”他冲过去撼动自己的身体,“给我振作点!你怎么可以连六年都熬不到?极翠会死的!”他疯狂的眼睛瞟向使君,“只要这个烂身体还活着,极翠就可以一直保持这样吧?” 他叹口气,“对。若是没有黄金桎梏,你就是天界最强的神。你能活多久,极翠就可以保持多久。甚至不用吃任何东西,她可以一直等待灵魂回来。” “那就快拿掉这玩意儿!” “就是拿不掉才去九疑山的!”狐鬼吼他,“你能不能冷静一点?不要随便耗用你的真气?” 冷静?我怎么可能冷静? 三个月就在焦虑中渡过,重华的越来越虚弱,极翠的脸色也越来越惨淡,喂她喝花蜜的时候,她已经无法咽下…顺着嘴角流下来。 重华激动的喝了口花蜜,硬撬开她的嘴灌。真是苦涩的吻…连花蜜都这样苦涩。 “我不管了!”他冲了出去,掐着使君的脖子,“把春神的法器给我!” “你…”不对,夜神还在沉眠才对,“我没有那种东西。” “快给我。”温柔威严的声音从粗暴的兽神口里出来,松了手,“使君,春神被杀了吧?你应该保护法器逃出来了。给我吧。那应该是春神交代要给我的。” “夜神?!”使君咳了几声,大口呼吸空气,“我不是不给你!只是你现在的身体不能够挥动这法器…” “啰哩八嗦什么?”他又变得粗暴,“能不能挥动是我的事情!停驻在这里能做什么?给我!” 使君看着他粗暴威严交错的眼神,咬牙下定决心,将手探入自己胸口,深入体内,慢慢的拔出一把极长的剑,浮着柔和的光。 “你竟然用身体…”狐鬼大吃一惊,“你用身体当剑鞘?!” 他的胸口碗大的伤,一滴血也没流。“要不然,怎么逃开神族的追捕?”他把剑往前送,“交给你了,重华。这是春神的交代。” “嘿!破冰剑!”他握住剑柄,全身开始产生严重的龟裂。 “你现在还不能挥动它!”使君发急,“而且它无法劈破黄金桎梏!” “谁说我要劈破那条烂链子?”他龟裂的脸狞笑,“我要砍下自己的头!” 众人静默,他每走一步路,脚印就冒烟。 “你疯了吗?!”狐鬼挡在他前面,“那是头欸!没有魔族或神族砍了头还能活的…你是不是传说听太多?九头龙砍了头还会再生,因为那只是『伪头』,真正的头在他的肚子里!砍了头你就变成沙尘了!” “不砍掉头还是会变成沙尘的。只是时间的早和晚。”他又变得平静而威严,“让开吧。狐王。为了极翠,我要赌一赌。”他悲感的一笑,“都是死。我们还可以赌千万分之一的机会。” 狐鬼突然有种强大的信赖感。不知道为什么…他相信了眼前这个冷静的神族。他让开以后,又拉住恩利斯,“让他赌。” 重华微微一笑,举起破冰剑。 在挥下的瞬间,时间变得很缓慢,许多思绪突然都涌上来。 为什么我抗拒进化?当上神统一了大部分的神族以后,命令他们全体臣民都要化为人身,隐匿兽性而进化。 他却抗拒着,因为,他不愿意为了任何人的命令玩弄自己的心智。所以,他让进化过程前的兽神沉眠,算是一点小小的反抗。 因为违抗上神,他做得到。但是真的违抗他,他的族人都得死。虽然进化结束以后,他发现上神早杀了所有的族人。 他是孤孤单单的一个,没有力量违抗上神,只剩下沉眠的兽神。一直很沉默。因为,他也倦于战争了。 现在为什么觉得进化也可以了呢?他迅速的和少年兽神接轨,飞快的揉合过去现在所有记忆性格和能力,真正的统合成一个人格。 因为,我不能不完整。我得从上神的手里把极翠带回来! 挥动破冰剑,砍下了自己的头。 黄金桎梏一挣,无力的晃动,身体软倒,开始沙尘化。 他这个返魂术构成的身体狂乱的剥落,大吼着插进自己的胸膛,掏出灵珠,瞬间血肉横飞的压进没有头的胸膛。 可恶,意识模糊了… 一切都在瞬间发生,当头被砍掉的时候,狐鬼接住了头,趁着血热时,按在他的脖子,一定要按对每个血管和神经…要不然他活不过来了! 崩垮的返魂术假身碎裂在肉身上,荷花枯萎。花精惊骇的摇着翡翠眼渐渐熄灭光辉的极翠。 意识就要消失了… 我死了没关系,为了我而被夺走灵魂的极翠呢? 拌? 应该死亡的极翠,突然开口唱着不成歌的单句,“在…独角兽… 的森林…”一只眼睛蜿蜒着泪。 独角兽的森林…是小小的她,第一次为我献歌。惶恐惊慌的小孩…渐渐如花般开放。看到自己的时候,她脸上欢喜的光辉,像是可以驱逐桎梏的黑暗。宠爱她,温柔的拥抱。被她宠爱,被她责骂… 强迫她吃兽人肉颊上惊恐的泪…水中央温存的爱意… 为了要替我解开这个咀咒的桎梏,连不灭的灵魂都失去… 心跳都停止的时刻,他缓缓的流下泪,“极翠。”沙哑的声音…这一剑毁了他的嗓音。 却保住了他的命,解开了不可能解开的黄金桎梏。 *** 所有的人都回到歌殿疗养。沉寂许久的歌殿,突然变得很热闹。花精倒是很开心,狸鬼臭着脸看这群不速之客。 “砍下头…真是乱来。”使君替重华敷药,顺便治疗表皮沙尘化后的灼伤。 “你不也很乱来吗?拿自己的身体当剑鞘。”恩利斯冰冷的紫色眼眸好奇着,“春神和你是什么关系?” “精灵通常不好奇。”使君横了他一眼。 “我是被人类教养污染的精灵。”恩利斯倒是理直气壮。 使君没好气,“什么种族都会有败类,把自己的小孩污染教养。连你们精灵族也不例外。”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聚首?” 使君静默了一会儿,“不过是…梦吧?”他眼神遥远,“如果所有的预言梦都会实现,该有多好?” 这群人说话像打谜语。精灵也是。他在精灵之都的时候,简直要闷死了。那群精灵什么也不做,成天弹竖琴和玩耍,看着星辰运行也可以打发好几百年的光阴。他闷得快发疯,只好勤跑图书馆,偏偏关于历史的部份,亚达王封印起来,不让他看。 哪来那么多秘密呢? 现在重伤的重伤,忙的忙,打谜语的打谜语,他只好跟狐鬼聊天。狐鬼告诉了他旅程的经历,他也顺手写了下来。 “听起来…还是很多秘密呀…”他叹口气,“狐鬼,一切结束以后,你打算做什么?” “结束?”狐鬼苦笑,“极翠还没回来。” 他用下巴指了指昏睡的重华,“那家伙上天抢也抢回来。” 狐鬼笑了笑,“我大概还是跟着极翠吧。我跟她有誓约。她想上哪儿,我都跟她去。你呢?你要回精灵王那儿,还是要回艾景森?” “我?”他的眼睛出现憧憬,“我还是想去九疑山看看吧。不过,我不会拖着你们去。你们已经没有去九疑山的理由了…我想周游天下,寻找跟我一样不安于室的勇者,去九疑山看看到底有什么大秘密。大到精灵畏惧闭门,神族倾力追杀。”刚获得长生的他样样都觉得新鲜,“应该很有趣。” “…若是极翠允许,我就跟你去。”狐鬼微笑,“这样,你只要找到神族和人类就行了。” “你不怕?”恩利斯挤挤眉。 “什么叫做怕?”狐鬼笑笑。 在谈笑声中,重华苏醒过来,微微一笑。 *** 夜已深沉。 穿著披风的男子悄悄离开歌殿。原本兽神的身体,解除了黄金桎梏的约束,他化成俊美无俦的男子,带着破冰剑。 回头凝望。歌殿有他的眷念,但是,他的战争,还是要自己去打。 这是场弒神的战争。 走没两步,“喂!你要去哪?”恩利斯俊秀的脸庞在月下显现,上下打量他,“没想到你变成人类还真是大帅哥呢。” “…精灵都像你这么轻浮吗?”重华没好气。 “我是特别的轻浮精灵。”他也配着剑,“打仗这么有趣的事情,你别想拋下我。” “我也想到天界看看。”冷不防又听见熟悉的声音,狐鬼清丽的脸庞微笑,“我还没去过。” “这不是参加旅行团!”重华吼着。 “啧,你的声音变得真难听。”狐鬼掏掏耳朵,“我当然知道。”他带了出生时第一件模到的武器:爪剑。 “我们都知道。”恩利斯精神十足的喊,“种族都到齐了!” 他们心领神会的一笑,“以人类王女极翠之名。讨伐神!” 第十章 伐神 “还要飞多远?”狐鬼问,他们已经飞了一天一夜。 纵狂风的重华笑笑,“就快到了。” “完全没有云,只有一大片赤果的天空,真是诡异极了。”恩利斯举起手,惊叹的看着下面舒卷的云海。 突然一窒,透不过气的违和感,逼住了他们的飞行。 “到了。”重华凝重起来,“老实说,这个结界后面有着非常强大的神族群。数量可能以亿计算。一路杀过去,却只有我们三个人。” “谁说要一路杀过去?”恩利斯不在乎的说,“难道你不知道,所有的高级咒法都是用精灵语吟唱的吗?”他笑笑,“等待你们来的几个月,我几乎看完了所有咒法的用法。”指指自己的脑袋,“我可是过目不忘的天才!” 狐鬼瞠目看着他,听说精灵都是冰清玉洁优雅高贵,为什么他认识的唯一精灵是这副自大到鼻孔朝天的家伙? “你真的是精灵吗?”狐鬼怀疑起来。 “看我这俊秀无双,尊贵无比的脸蛋,和崇高圣洁的心智,哪点不像精灵?”恩利斯不太高兴。 伙伴们静默了片刻。明明是赌命的大战,为什么被他弄得一点紧张感也没有? “废话少说了。我们主要目的是天宫吧?”恩利斯露出精灵的狞笑,“那就不要虚耗我们的法力,先解开这个结界吧。” 他用音乐般的声音吟唱解除了结界,“快走!只有一瞬间!”他们冲过了透明的天之结界,天空居然开了一个穴。 “走吧。”重华拧眉,“天穴是会消失的,走!” 穿过了甬道,瞬间明亮的光亮让他们花了眼。 这儿就是天界? 的确是白银为墙,金玉为饰,屋顶覆盖着翡翠瓦。到处都是云雾缭绕,花木扶疏。 恩利斯却不舒服起来,“这些花都是假的。”精灵喜爱森林与自然的恩惠,这样人工的玩意儿,让他全身不自在。 “天界很大。跟人间不相上下。但是真的要比人间,实在单调乏味多了。尤其是…”他的眼睛变森冷,“上神不喜欢有生命气息的自然,反而喜爱井然有序的人工。” 凭着恩利斯的法力,他们默默的隐形过岗哨。 的确是死寂一片的地方。珠玉宝石作成的永不雕谢之花,漂荡的杨柳每片树叶都是绿玉磨得极薄的艺术品,虫鸣鸟叫如许和谐,却只是魔法做出来的假货。 世间一切的美好都聚集在这里,但是一切的虚伪也在这里。 狐鬼的心里充满疑惑。这里是…这里就是正理教传福音时,大力赞扬的天堂?完全没有生命气息的地方,怎么会是天堂呢? “根本没有什么天堂。”重华嘲讽的笑,“不过是天人住的地方,说得这么伟大。” “没有天堂吗?”狐鬼惊讶。 “没有。根本没有。”他们飞过大片大片死寂的翡翠森林,“只有在心爱的人身边,平凡的生活,那才是天堂。”重华的胸怀沸腾起来。 天界如此广大也如此寂寞。他们旅行了好几天才到上神之城。 “再过去没办法隐形了。”衡量了战力和法力,恩利斯凝重的说,“这边的结界太重,很难隐形。” “看样子,只好杀过去了。”狐鬼举起爪剑,舌忝了舌忝嘴唇。 重华抬头,他光滑的头发黑得发亮,像是极深的夜晚闪着点点星光。 墨绿色的所有眼眸都张开,甚至挖给极翠的翡翠眼又重生了出来。 静静站着,他优雅俊逸的面容如冠玉般温润,却揉合着威严和战士的气概,解开披肩的他,身材健美矫健,秾纤合度,只见优雅,完全没有粗俗的气息。 “上神不相信任何人。”嘴角微弯,让他俊逸的面容有了丝邪美,“所以军队要开到王城,得解开数十道结界,道道都需要时间。我们大约还有一天可以打到上神的王座上。” “那我就放心了。”狐鬼清丽的脸笑得魅惑,“要不然打起持久战,可是非常烦人的。” 妖魔森林时,他们得费神注意极翠--虽然极翠强得不需要他们照顾。但是,法术对决时,不该有任何疏神,这样更耗法力。 “现在可不一样了。”重华朗声,“众神听命!吾乃夜神.重华。央求返还人类魂魄极翠,将和平退兵。若不依从…” “将以人类王女极翠之名!讨伐众神!”三个人异口同声。 城门乱了起来,就在他们面前关上大门。 “关门?不是应战?”狐鬼傻眼了。 “不是每个神都善于作战。这个时间,应该是宴会的时候吧?”重华背着手,“这些守门将不敢打扰主子。狐鬼,”他温柔的笑笑,“来个华丽的登场吧。” 狐鬼笑着恢复真身,吐出冰气让整个大门都冻结。重华挥动破冰剑,将整个大门击个粉碎。 “挡我者死!见神杀神,见佛杀佛!”重华吼着上前,狐鬼也肆无忌惮的吐冰气和呼唤暴风雪。 “只管打!防御和疗伤都交给我吧!”恩利斯一面解决身边的杂兵,一面吟唱着治愈和抵御魔法的咒歌,美丽眼睛满是精灵不该有的血腥狂喜。 一场血战。承平近两千年的天界几乎遗忘了战争的滋味。自从神族打败了古代魔族,夺去了失败者的法力,加以奇怪的酷刑后流放人间失去神格,所有的叛乱他们都使用这些魔兽兵军团来平定。 他们是世界上种族最强的,强得可以凌驾造物者大母神。甚至连咒文起源的精灵都得臣服于他们,几千年的无敌,他们已经开始出现衰弱的迹象而不自知。 认定精灵不会叛变,却有个人类教养的精灵不理那些制约,随意的破除结界。认定古代神族已然全灭,却没想到有个生还的狐王。以为黄金桎梏除了死无法解开,却没想到天界最强的神族却砍下了自己的头,解除了黄金桎梏又复活。 神族更没想到这三个种族会联合在一起,并肩作战。 这一战,若是重华这边会赢,其实神族早就留下败因。 败因就是自大和腐败怠惰。 “喔,讨伐神!以人类之名,讨伐神! 无罪的罪神挥动破冰剑, 魔族的王者吐出死亡的寒气, 精灵因为杀戮狂喜着, 以人类之名! 讨伐腐败的众神! 大地咆哮,天空失火, 发出对神族的怒吼… 英勇的战士啊,不被虚伪的圣名所惑。 大母神的光辉笼罩众生,激起勇者的斗志! 讨伐腐败的众神!” 远在亚里斯的使君弹着竖琴,吟唱着歌,缝好的伤口却开始渗血。 这歌声,穿透了天之城,激起了三个浴血的战士无比勇气。 “我第一次听到战歌。”恩利斯笑起来,全身充满了源源不绝的斗志。 “这家伙…只会弹竖琴叫人家拼命去的家伙…”重华微笑,越笑越大声,“但是…我将近千年没有这么愉快了!”不用担心后背让伙伴捅上一剑,他跳到狐鬼背上,“这样太慢了。一次解决吧!” 狐鬼伸长尾巴卷起恩利斯,放在自己背上,他又变得更大一点。 狐鬼吐冰气冻结敌人,背上的重华用破冰剑破冰,恩利斯施着防御咒和治愈咒。 “哦啊啊啊啊~~”发出恐怖的战嚎,一路杀进了天宫。 背后是一片没有血腥,冰冷的杀戮狼藉。 透过思镜,上神微笑的看着这群战士的奋战。水晶瓶封着魂魄,恐惧的看着这场数量悬殊的战争。 “的确很有意思。”上神纤长的手指交叠,“顺便帮我清除垃圾也不错。这群笨蛋越来越像无所事事的精灵了。怎么样?”他回首问着黑暗的角落,“你觉得你的孩子会赢,还是我会赢?” “……………”角落深处没有回答。 “不说话?还是语言对你来说是太珍贵的宝藏,连让我听听都不行?”上神摇晃着玉杯的酒,“又不是说了我就能得到你的力量。来吧,反驳我吧。” 还是没有回答。 “那,我只好将你的孩子杀了。”上神愉悦的说,“刚好各种族一个。算是献祭给你,换取语言的代价吧。” 他的眼神迷醉,“他们遭遇弥陀了。当初我能逮到夜神,还是弥陀下的手呢…花了好久的布局…” “你们也只能到这里了。”弥陀微笑着,“此地就是你们的死期了。 虽然我也不能不佩服你们,三个人而已,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打到上神之城。” “弥陀!”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重华吼着冲上来。 他往后一跳,黑暗中庞大的巨兽接近,“你可是我天界最好的朋友。 兵戎相见,一次就够了。”他轻抚着九头怪物的头,“让我美丽的宠物和你们玩玩吧?” “天啊…天界怎么有这么难看的东西…”恩利斯张大了嘴。龙的身体,九个动物的头安在蛇颈上,方别是虎、麒麟、凤、鳄鱼、蜘蛛、龙、梅度沙,甚至有一颗精灵的头! 伸展着宽阔的蛾翅,扬起阵阵芳香到令人做恶的毒粉。 九个头一起发出临终的惨叫,灵活的攻击他们三个。有的喷火,有的吐冰,有的利牙,有的甚至会唱咒歌。 看着他们左支右绌的窘状,弥陀露出温柔的笑,像是指挥乐团一样,“这是死亡的弥赛曲。很动听吧…终章就是你们临终的惨叫!” 狐鬼只是防御着,却没有攻击。“恩利斯,精灵不是可以驯服任何动物吗?”他躲开鳄鱼的利牙。 “开什么玩笑?”恩利斯忙着灭火,“这玩意儿是魔道玩弄生命的产物,根本没有心智,我怎么驯服这怪物呀?” 重华每砍下一个头,就又会再生一个。 没有心智?那它怎么知道如何正确的攻击? 他看向在怪物后面微笑观战的弥陀,“你们两个撑得住这怪物的攻击吗?” “怎么可能?!”恩利斯连唱咒的时间都没有,“它一个可以抵整个城里的窝囊废欸!” 没错。动作敏捷,防御和法力都强。再说九个脑袋有着伸缩自如的蛇颈,还有超然的愈合能力。 真的是怪物。 “不管挡不挡得住,交给你们了!” “你想干嘛?喂!” 他冲向九头怪物,像是流动的黄金在攻击缝隙里突围,虽然还是被蝎尾螫了一下尾巴,他当机立断咬断了那截中毒的尾。 “真的是好痛喔…”狐鬼面对着弥陀,“不过,半截尾巴可以换来和你对战,还是满划算的。” “哼。没死成的臭小表。”弥陀睥睨着,“你没有跟我对战的资格。” “为什么我没有对战资格?”狐鬼舌忝舌忝受伤的尾巴。 “优雅的用人身对战才是神族战士当为。你这种野兽,只能等着被猎杀!” 狐鬼疑惑的偏着头,“人类不也是你口中的贱族吗?为什么你们对自己原有的真身这样鄙夷,却对贱族的外貌那么有高贵兴致?” 看他答不出来,狐鬼摇摇头,“反正问你你也不知道。既然你要用人身对战,就用人身吧。”他幻化成清丽无双的少年模样,举起爪剑。 “变成人居然是这种小表模样!”弥陀暗喜,“纳命来!” 弥陀早已习惯人身作战,他料想狐鬼都以真身战斗,人身的战斗应当不灵活。这点他倒是料对了。一开打狐鬼就居下风,几次节节败退,只能勉力支撑。 战斗引得天宫隆隆,滚滚沙尘。三个人合力也只能勉强跟怪物战个平手,现在狐鬼又分身去对战弥陀,战得更是艰苦。 最后狐鬼被打得撞碎墙壁,爪剑月兑手,昏了过去。弥陀狞笑着飞身过去,就要给他致命的一剑… 他在空中的动作突然停止了。狐尾卷着的爪剑划破了他的咽喉。另外几条捆着他。 “你…野蛮…你用真身…” “你瞎啦?”狐鬼擦掉唇角的血,“我还是人身呢。只是还能活用尾巴而已。” 狐尾勒得弥陀吐血。“真难打。装输比打赢还难。”狐鬼拨拨头发,“是你命令兀抓走我的主人吧?”他清丽的眼眸写满冰冷的无情,“我狐王的主人你也敢碰?绞杀就是我对你的判刑。” 他就在众人面前被狐尾绞成肉末,直到粉碎前还发出惨叫。 “这是你的弥赛曲,自己好好享受吧。” 弥陀一死,怪物也停止攻击。然后像是土崩瓦解一般,一地恶臭的内脏和尸块,恐惧的惨叫居然还回荡着。恩利斯沉默的捡起精灵的头,发现她在流泪。 已经死掉也没有意识了,还是害怕的流泪。 “没事了。”他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血污。“回家吧,大家都回家吧。回我们的大地,尘归尘,土归土。”他唱起歌来,惨叫声渐渐平息,所有的死者都安眠在冥王的国度。 只是越往前,怪物越多。他们一面战斗着,恩利斯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为什么神要做这么残酷的事情?这样的玩弄生命? “神,本来就是残酷的。”当他们气喘不已的推开天殿的大门,上神温柔的嗓音让人有点发昏,“这是神的特权,也是为了要让各种族了解责罚的残酷,才能一心向善。” “众生一心向善,那么你呢?上神?”狐鬼问。 “众生一心向善就是为了服侍我。”他好脾气的笑笑,“我没有需要服侍的人。我是至高无上的唯一。”他一弹指,“小虫的声音太吵了。” 一直激励他们的战歌突然停止,远在亚里斯的使君被震得弦断吐血。 “春神的使徒吗?”上神静静的交叉手指,“真是太吵了,太吵了。” 一种深沉的恐惧笼罩着他们,有种晕眩的疲劳,像是往里掏空一样,几乎想弯膝下跪。 “这种把戏我看了不少年了吧?”重华的声音打破恐惧的魔法,“上神,把极翠还我。” “重华,你越来越美了…”上神的眼睛出现饥渴和爱慕,“不管是兽神的真身,还是夜神的人身。你是浑然天成,没有一丝瑕疵的…”他的声音宛如丝绒般魅惑,“夜神,你悔改了吗?” “我没有什么好悔改的。”重华狞笑,“如果是要躺在你的床上才叫做悔改,我永远没有可以悔改的地方。” “我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上神的声音变得森冷,“没有任何众生可以违逆我。” “上神是女的吗?”狐鬼惊骇的问。 “你眼睛怎么长的?”恩利斯嘴巴也张得老大,“我是听说过神族恋爱不分男女…” “你就为了这个愚蠢的原因禁锢我千年濒死。”重华伸出剑,“我宰了你这个虚伪的神!” “你有胜算吗?”上神只用眼神就逼住他的攻势,“你没听过神之怒就是天之怒吗?!” “但是到了这个节骨眼也没办法了呀。”狐鬼冲上前。 “对呀,没办法了。”恩利斯开始唱咒歌试着突破上神的结界。 人间的百姓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只知道大地震动,众兽悲鸣乱窜,天空一片通红,像是失火了。家家户户惊叫闭门,所有的人都在祈祷。所有的法术突然都失效了,不管呼唤什么神祇都没有出现。 魔族怪物反而收敛影迹,蹲在巢穴里发抖。万年战争的伤痕还深深留在众生的深沉记忆里。 使君忍住全身的疼痛和肌肤撕裂的出血,正在修复竖琴。 伐神,是这样大的罪吗?只剩下一口气的狐鬼,发现血尽继之以鲜碧的精气。 为什么这样邪恶的神…触手的玉柱冰凉,他看到自己的族人。应该是活生生的被作成标本吧?没有因为死亡而沙尘化,就这样灵魄腐朽在玉柱里。 为什么这样的神…会是众人信仰爱戴的至高之神? 重华满身是血,是唯一站得起来的人。“把极翠还我。” “怎么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上神终于发怒了,“这种人魂…这种卑贱的人魂…为什么可以得到我要不到的东西?!你为什么不能心甘情愿的臣服于我?宛如众生一般?!” “因为众生不知道你的真面目,我早就知道了。”重华举起剑,“把她还我。” 战歌又起,他全身像是充满了精力一样,所有的疼痛都远去,他凶猛的攻击,战斗到现在没有受过伤的从容上神,居然让他划过脖子。 模着浅浅的血痕,上神的震怒到了极点。 “你为了这种卑贱的东西,居然伤害我?伤害你至高无上的主宰?” 他捏碎水晶瓶,魂魄哀叫着也化成碎片。“我才是唯一你该信奉爱戴的真神!不是一个卑贱的人类!我要她不再有不灭的灵魂!” 我的极翠…就在他面前碎成千万个碎片,闪闪的像是银河,每一点都像她的眼泪。 极翠。 后来发生什么事了?他完全想不起来。只知道自己似乎狂乱的破坏了些什么,见到什么破坏什么。不管是有生命还是没有生命的,他只有破坏而已。 如果可以,他希望可以破坏自己。 这场破坏,延续了十天。上神之城全毁,受了重伤的上神被赶来的军团救走,悄悄的隐匿。 丙然是天界最强的神祇。狐鬼远远的看着还在发狂的夜神,默默的雨,又开始下了。 天界也会下雨呀? 破坏过的玉石板路,居然跟着润雨,长出小小的苗。原来天界跟人界也没什么两样,一样有美丽的小花。 他抱着膝盖哭了起来。只是美丽的小花…极翠永远看不到了。 她不灭的灵魂已经消失。 恩利斯昏迷不醒了好几天,狐鬼小心的看护着他。神族孑余看到他们俩,比看到瘟神还害怕,逃得无影无踪。 神族,原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申吟一声,恩利斯痛苦的张开眼睛,“…好痛喔…”狐鬼扶着他,“要不要喝水?” 他啜饮了两口翡翠叶盛的水,“…我觉得,人间的水比较好喝…” 一说到人间,狐鬼又泪盈于眶。 “你会哭会笑了欸。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觉得你好象是假人似的。” 他酸痛的坐正,“是极翠的关系吧?我们这趟旅行,没有到目的地。 却改变了我们大家…”摊开自己的掌心,一块碎片柔和的发亮。 “这是极翠灵魂的碎片。” “只是碎片…”狐鬼激动起来,“我要杀光所有的神族!可恶!” “杀光有什么用呢?极翠也不会回来。”恩利斯望着碎片,“大母神啊…请给予我们恩典…” “什么神都一样,都是残酷的!不要呼唤她了…她没有救我们…”狐鬼抱着他大哭。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呼唤她也没有响应。”恩利斯望着远远的沙尘和破坏,重华还在发狂。“再这么下去,天界要毁了。” “这种腐烂的地方,毁了也好。” “但是,会对人间有不好的影响吧?再说,也有尽心尽力执行神职的神祇呀。像是春神…”他思索了一下,“我相信大母神说的,人类有不灭的灵魂。” 回来吧…极翠…你不回来,我们都在哭啊。你最爱的重华,已经发狂了,变成恐怖的凶神,正要毁了这个天界。然后没有东西可以破坏了,他会不会把人间也搞得天翻地覆哪? 你回来吧。你可以的…你回来吧。 碎片柔和的光更强了,像是被光吸引着,碎片渐渐的围绕着光,越聚越多,像是笼罩在金色的风里头。 像是无形的拥抱,反抱尽是虚空,心里却被盈满着。 金色的风刮向恢复真身的重华,环绕着,眷恋着。 要等我。不管多少世的努力,我一定会找回所有的灵魂碎片。你要等我转生。我只是需要时间… 所以。不要哭了。重华,请你不要哭了。我和你约定,一定会回来完成旅程。我们的旅行…还没有结束。 “极翠。”他流下血泪,“我等你。你一定要回到我身边。”他停止破坏,“你还没看过我化成人身的样子吧?”他恢复成人形,“你还喜欢吗?” 我喜欢。我好喜欢。我喜欢重华的一切…我最喜欢重华了。 金色的风吹过,破坏过的废墟,因为春神的法器缘故,纷纷的开放了自然的花朵。 *** 神族自此关闭天穴,除非到人间执行神职,也不在人间无端出现。受此战争重创的天界,默默的韬光隐晦,等待恢复的那天。 神族暂时退出人界的舞台,属于人界的短暂和平,终于到来。 没有神族的干预和驱策,大地沙漠化的干涸,反而得到缓解。水源丰沛了,粮食变多了,人类就不再往山林开垦,跟魔族的冲突,也因为相互尊重而变少。 斑高在上的神族信仰松绑,魔族也有人悄悄的信仰。魔族若尊重人类的法律,也可以进入人类的社会里生活。 魔族得到在人间活跃的机会。精灵恩利斯记下这一切,于胜历(万年战争神族胜利那天为元年)二○○二年六月十六日。 后记 第一次见到他,苹苹是没有记忆的。 她只记得他有双很美的眼睛,帮她捡起玩得脏兮兮的小球。之后的事情,都是爸妈告诉她的。 他一直望着苹苹微笑,问她的妈妈,可不可以把苹苹让给他。苹苹妈打量了他半天,总觉得他漂亮的太过分,“喂,先生,你是魔族吧? 我们家是没啥钱,也还没穷到要卖小孩。你想拿我们家苹苹干嘛?我告诉你喔,我们家是有狐王神庇佑的,小心我拿狐王神赐的水泼你喔。” 这时距离“灭神”已经两百多年了,世代居住在云梦大泽的冯家和其它村民一样,都信奉狐王神。自从灭神以后,魔族出现的机率就变多了。有些魔族还在人类的聚落开店买卖,大家相处得还可以。只要不为非作歹,通常都相安无事。 在云梦这里,大家都把魔族人看得跟外国人一样,没什么害怕的。这是因为法力无边的狐王神庇佑的缘故。 但是苹苹妈还是不太放心。 那个魔族却没有生气,反而笑得很温柔,“你很爱你的女儿?” “这不是废话吗?”苹苹妈保护的抱着苹苹。 “那,她的父亲也爱她吗?”本来不想搭理的的苹苹爸正在磨镰刀,听了这话冲出来,“喂!你到底要干嘛?我怎么会不疼自己的女儿? 宾远点!这里是狐王的地方,魔族可不要乱来喔!” 他却笑得这样喜悦,这样美丽,“谢谢你们,谢谢。”他转身,“我十年后再来看她。” 原本以为只是爸妈吓唬她不可以跟陌生人说话的故事,没想到十五岁的时候,苹苹真的又见到那个魔族。 第一眼就知道他是谁。满身的风尘仆仆,却丝毫不掩迥异于人的俊逸和出尘。“你现在叫苹苹吧?”向她伸出手,“你愿意跟我走吗?” 哪有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的?!这家伙一定不安好心眼! “谢了!”苹苹气呼呼的叉腰,“我都快嫁人了,为什么要跟你走?!你不要以为长得好看点就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可不是以貌取人的女人喔!” 他却没有生气,温柔着,“那,你现在幸福吗?” 什么问题嘛,“我每天忙死了,怎么有那些时间想幸不幸福?!”看他渴求答案的眼神,她搔搔头,“哎呀,没有遇到什么不幸的事情,应该算幸福吧。”她不知不觉跟他聊起青梅竹马,秋天就要结婚的男朋友,村里的收成,春天的祭典,以及牧羊时望着云梦大泽的舒畅心情。 “你啊,”她忍不住说他,“不要无所事事问人家幸不幸福嘛!就算是魔族,也该找点事情做啊,这样才知道努力滴下汗水的幸福啊!” “我知道了。”他拉过苹苹的手,倒了些黄金粉末给她,“这是幸福的粉末,希望你终生都这么幸福。” 什么感觉也没有啊?这魔族真爱骗人。 她在生活的忙碌和婚礼的兴奋里,渐渐忘了这一天的邂逅。 但是二十五岁的时候,他又来了。“你现在幸福吗?”他还是满脸温柔的笑。 “你没看我巴不得长出三只手?!”她刚生了第三个孩子,手忙脚乱的煮饭,“你有空问这种蠢问题,不如去帮我汲水和砍柴吧!巴克忙着种田,没人有空帮我啊!天啊~汤满出来啦~” 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那魔族只是笑了笑,默默帮她砍柴汲水,安抚两个大的小孩,喂他们吃饭,擦脸,哄他们午睡。 “得救了。”她把喂过女乃的孩子放进摇篮,瘫软在摇椅上,那个神秘的魔族递了一杯水给她。 “好啦好啦,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又不是什么天仙美女,又生了三个孩子,青春都耗完了,魔族的嗜好真是奇怪。“我很幸福,可以吧?巴克很勤奋工作,孩子也还算乖,我们粮仓里…”忍不住苞他聊起琐事,看着他美得惊人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寂寞和温柔。 “你要努力呀,好好寻找你的幸福吧。魔族也会有幸福的。”放柔了声音,苹苹拍拍他的肩膀。 他渴慕又感激的一笑,“还是给你幸福的粉末吧。”她苦笑着接了那些一下子就不见的金粉。 三十五岁时,她笑着告诉他,最大的孩子已经结婚了。四十五岁的时候,她把孙子抱给他看。五十五岁的时候在他怀里哭,因为巴克过世了。 这个奇怪的魔族,一直固执的信守某种奇异的约定,每十年就会来。 她总是期待他的到来。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 六十五岁的时候,她连曾孙都有了。过了六十岁,她开始多病,这几年收成不太好,多她一个病人,对家族都是负担。家人虽然都温柔的孝顺她,她却在心里小小声的说,对不起。 对不起。让我再捱一些时候…我想再看看那个魔族。我想亲口跟他道别。对不起,对不起… 到那一天,魔族来的时候,她微微一笑。“啊,你真的来了。你不用问了,我这一生,真的很幸福。” 他美丽的面容一点都没有改变,还是那样温柔疼爱的笑着。 “总是你问我,现在轮到我问你了。”老妇人干枯的手轻轻模他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他像是得到什么宝物一样,握紧她的手,“我叫重华。” “重华?这名字好熟喔…”她昏晦的眼睛眨了眨,“你为什么总是会来?” “因为你在这里。” 她不解的皱眉,“我已经老了…我跟魔族不同,很快就老了。” “你的灵魂还是一样的美丽。愿意跟我走吗?”重华对她伸手,“愿意吗?” “你要一个老太婆跟你走?!”苹苹笑起来,声音沙哑,“你的嗜好真奇怪。”她想了想,“走吧。我跟你走。吃了我也没关系,起码家里人会多口饭吃。” 重华在镇上买了最好最舒服的房子,像服侍自己母亲一样服侍苹苹。 家人虽然讶异,不过重华解释是报恩,这些单纯的村民也没多想。 但是她几乎享受不到房子有多舒服。她只是躺在床上,重华温柔多情的握住她的手,像是望着自己爱人。她也忘记自己的年纪,痴痴的望着他。 “我还是不懂。”弥留的苹苹声音很微弱,“我到这种年纪才跟你走。我丑陋衰老得很可怕吧?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呢?” “我在你出生前就认识你。”重华眼角含着泪,水样的温柔。 “但我完全不记得你。”她觉得有点歉疚,“你对我的好没有意义。” “不。你的这一生…一直很幸福。父母疼爱,丈夫温和,子女孝顺。 你幸福的走完凡人的一生,对我就是最大的报酬。你不用记得我…我记得你就可以了。”他把费心找来的碎片撒在她的手心。 “…我曾经有个名字叫极翠,对不对?”她的声音已经几乎听不见了,“如果再转生,我一定要记起你的。对不起…对不起…” “妳很努力了,我知道。”他将死去的老妇抱在怀里,撕裂的疼痛和甜蜜。 这不是你的错。你的灵魂一直没有完整过。十一次了…我找到你时,你曾经怎样痛苦,我都知道。你第一次转生只活了一天,连四肢都没有。虽然这么痛苦,你还是一次次的转生又转生。 这一次…你幸福一生,我已经觉得非常快乐了。 “我们会再重逢。这是我们的约定。”他哭泣着,“重逢由许多离别所组合,我的时间无穷无尽。我等妳,我等妳。” 请你转生的路上,慢慢走,慢慢走。 同系列小说阅读: 神族四部曲1:神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