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定情》 前言 嗨,我是雪枫,很高兴又有一部作品和大家见面了。 《风尘定情》是与《小姐选夫》相关联的故事。写的是名妓花想容和状元杜立平的故事,原本在《小姐选夫》中,是为了情节的需要安排了这两个人物,后来却想讲一讲他们的故事。因为他们的故事与常见的名妓故事不太一样。许多关于名妓的故事,女主人公都是温柔荚丽、高雅月兑俗、多才多艺、身世可怜的弱女子,而且一定是卖艺不卖身的处于。把满腔情爱寄托在一个很有男子气概的英雄人物或是邪佞的狂妄男人身上,不是被疼惜爱怜,就是饱受折磨而痴心不改,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想反一下传统,这本书中的女主人公偏是一个泼辣又贪钱的艳妓,既不温柔,更没有什么才情,不会诗词歌赋,只会唱点艳曲。男主人公则是一个有点书呆气的书生。而且两个人最讨厌的就是对方那种人,在牵扯在一起之后,最终还是产生了感情,走到了一起。 在写完《小姐选夫》之后,好像听到书中其他人物向我大吼:“为什么遗忘了我们?我们也要恋爱!”于是就有了这个故事,以及下一个、下下一个…… 我的系列故事不像别人的,常常是几兄弟、几姐妹,或是几个好友,我喜欢由一个人的故事牵扯出另一个人,这样更容易构思,也可以各有特点,不至于苦心安排不同的故事,结果还是雷同。 下一个故事较为轻松幽默。我很想写点幽默搞笑的东西,基本上我并不是一个很有幽默感的人,常常为写一个让人发笑的场面绞尽脑汁。不过我会努力地翻翻笑话大全什么的。争取下一本书给读者一段轻松的时光。 第一章 他就要死了吗? 几天来如刀剜心的疼痛似乎已渐渐飘远,饥肠辘辘的感觉、嗓子眼火烧火燎的干渴、泥泞污垢带来的皮肤搔痒、血污汗水混杂着尘土的臭味……一切对感官的刺激似乎都钝了、淡了、远了,只剩下浑身的虚软无力。于是,他的脑海中闪过了这个疑问。 他想抬一下手指,以证明自己还活着,但似乎大脑的指令无法通过僵硬的身体传达到手。他甚至怀疑,这身体、这手指是不是属于自己呢? 惟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是眼睛还能看见、耳朵还能听见。 他知道自己在安城,他向往已久的帝京。几天前,路遇盗匪,不但钱财被洗劫一空,自己还因反抗而被打成重伤后,他全凭着一股信念——一定要到长安、到他心中的圣地、一生梦想实现的地方——一步步挨过了伤痛、饥饿,挨进了城门。 他知道自己在繁华的大街上。他想张口求救——在他硬撑过几天的饥渴、终于决定放下书生的傲气和矜持向人求助时,却发现自己连开口呼吸都困难,似乎吸入的每一口气都火辣辣地烧灼着他的肺。 他只能无助地听着四周的嘈杂—— “娘,你看,地上躺着一个人……” “快走,别管闲事,准是喝醉了,这些臭男人……” “哎呀,是谁这么缺德,躺在大街中央,差点绊我一跤……” “小子,王大人的轿子来了,还不快起来让路?” “算了,阿三,看样子是死了,你吆喝他也听不到。” “晦气……” “臭乞丐,臭死了……” “不知谁家的,真可怜……” “别可怜人家了,谁来可怜咱们?” 他杜立平也有被人当成乞丐、受人嘲骂、怜悯的一天?他心中涌起了悲哀的感慨。 他杜家虽非大富大贵,但在四川也是名门望族,深受父老乡亲尊重。世代诗礼传家,祖上可以追溯到前汉大司马杜尉。 他杜立平也是才高八斗7缍若骠娴陌褪癫抛印4n??俊i倌昃陀胁琶?c坑形恼率?饰适溃?巳苏?啻??鞒??挠新逖糁焦笾?尽? 他是令父母骄傲的儿子、小妹崇拜的大哥;朋友钦佩的才子、姑娘心中的如意郎君…… 他也曾踌躇满志,在告别家乡、赴京赶考的饯行宴上,向朋友发下豪言:一定名列三甲,衣锦还乡! 可是,一切都不可能了。 奔负了,辜负了父亲望子成龙的期望、母亲盼子平安的牵挂、小妹望兄归来的呼唤…… 他真的要死了吗?他的脑中再闪过这样一个问句——不,不是问句,几乎是肯定句了。 如今属于他的,似乎只有这不断闪现着回忆、悲哀和绝望的头脑了…… “停轿。” “小姐,什么事?天,别又来了!” 一条红罗裙,裙摆微微晃动着,不时露出裙下的红绸绣花鞋,停在他的眼前。那最后一闪,让他看见了鞋面上飞舞的粉蝶。又是一双将从眼前匆匆而过的鞋子,杜立平这样告诉自己。 红罗裙渐渐下垂,盖住了鞋面,盖住了青石板——红罗裙的主人蹲了下来。 一只青葱玉手伸到了他的鼻端,探看他是否还在呼吸。这只手有着白女敕的肌肤、纤长的手指,指甲上涂了红红的蔻丹,散发着柔腻的芳香。 杜立平不知怎么想起了小妹把风仙花瓣绑在指甲上、想将指甲染红的一幕。女孩子们最渴望拥有的,就是这样一双美丽的手吧?他的目光顺着手努力向上看,看到了一张美丽温柔的笑脸。 他真的快要死了吧?如果是由这位美丽的仙女来接引,死后的世界一定是很美妙的。这是杜立平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梦中,似乎母亲的手在温柔地抚模他,驱走了所有的疼痛。 梦中,似乎有仙子的歌声,引领他在迷雾中寻找方向。 梦中,似乎有一个轻柔的嗓音,安抚他烦躁的心。 梦中,似乎还有小妹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让他皱着眉,想叫:“闭嘴,别吵了!” “小姐,你太过分了,劝你多少回,你也不听!” “好玲儿,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这话你不知说过多少回,你永远有下一回。”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捡猫捡狗还不够,还要捡人回来,活人也就罢了,连死人都捡回来了。” “他还没死呢。” “也差不多了。死了九成半,还剩半成没死。你让他自生自灭不成么?” “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那良心上可过不去。” “又不是咱们害他的,为啥良心过不去?你的教训还不够多吗……” 别吵了!杜立平努力想喊出来,制止小妹的饶舌。猛然睁开眼,人眼的是陌生的粉红纱帐。他的帐帘明明是蓝底白花的,谁给他换成了这种粉女敕的颜色?准是调皮的小妹。他一个大男人用这么女孩气的颜色像什么话……不对,他不应该在家里,他最后记得他是在……京城,对,京城的大街上……微微动一下头颈,虽然有些酸痛,但他惊喜地发现:这头、这身子,又是他自己的了! 悄悄茫然四顾,他发现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散发着馥郁的芳香。耳边的说话声仍在继续。侧侧头,他的目光一一扫过雕花的屏风、精致的妆台、闪亮的铜镜、香雾袅袅的铜鹤…… 落在两个正在说话的女子身上。 背对他的红衣女子有着窈窕的好身材,而另一个身穿黄衫、梳着丫臀的少女有一张微胖圆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子,连嘟起的嘴也是圆的,正一脸不快地唠叨着。 “你忘啦?你被捡回的癞皮狗咬伤的事?还有那次,你救了姓王的王八蛋,他反而非礼你。” “好玲儿,好妹子,提那些做啥?反正都过去了,我不也好好的?” “什么好好的,钱花了那么多。要不是你爱乱帮人、乱救人,咱们也不会还呆在这儿。哼,依我看,把这臭男人丢出去!”说着,玲儿一双圆圆的眼睛瞪向床上的罪魁祸首,正对上一双乌黑的眼睛。 “咦?你醒了!” 红衣女子随着玲儿的叫声回转身。是她!那个美丽的仙女,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她有着秀致的瓜子脸,尖尖的小下巴似乎告诉人们她的倔强;斜飞的柳眉含着妩媚的风情,波光莹莹的杏眼闪着活泼的光彩;挺直的俏鼻下是爱笑的樱唇;飞扬的神彩总是显出旺盛的活力。她正如一朵最华贵妖艳的牡丹,绽放着无与伦比的芳华。 “你总算醒了。”她的声音正如他猜想的那样好听,柔婉中露着惊喜,杜立平怔忡着,感觉自己再不醒来,就对不起这声音的主人。好一朵国色天香的牡丹,最受人赞美的富贵名花。不,她的笑容甚至能让姚黄、魏紫、玉板白为之失色。她决不是娇贵的牡丹,不知怎的,杜立平就是肯定她一定有最强劲的韧性和最丰满的生命力。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令人惊艳的女子!“书中自有颜如玉”,她一定就是书中的颜如玉…… “喂,该不会是傻了吧?不会说话了?”红衣女子忧心忡忡地伸手探向他的额头,甜腻的香气又袭向他的鼻端。 “看吧,我就知道,”玲儿拉长了脸,“这下背上个甩都甩不掉的大麻烦。” “你少说两句成不成?”红衣女子白她一眼,又关切地问杜立平,“你还好吧?能??宜祷奥?还有哪里不舒服?” “还……还好。”一开口杜立平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粗嘎难听。 “能开口说话了?太好了。”红衣女子的欣喜那么明显地写在脸上,“你昏迷了好几天,我还担心你醒不来呢。大夫说你肋骨断了三根,内脏也有伤,而且饥饿、干渴、劳累过度,能醒来就是奇迹。瞧,这不醒来了?我就说你不像个短命的人。”清脆的嗓音喋喋不休地说着,如珠落玉盘,流泉叮咚,煞是好听。 “还不是多亏小姐你花大价钱买的千年人参,”玲儿嘟着嘴咕哝,“要是还不醒来就太对不起人了。” “你这死丫头,”红衣女子媚眼一瞪,“再多话我就把你卖了抵人参的钱。人参再值钱,有人命值钱吗?还愣着干什么,看人家醒了,不知道去把药端来吗?” 玲儿还想开口,看小姐柳眉都要倒竖起来,似乎真的要生气了,虽然小姐对她好得没话说,可脾气来了也够吓人的。只好忍下了口边的话,白了杜立平一眼,转身走了。 “你别在意丫头的话。”红衣女子热络地说,朗朗大方,丝毫没有陌生、扭捏。“她没啥坏心眼,就是有点小气,舍不得银子,又爱唠叨点。”有时候她都不知道谁是小姐、谁是丫环了。 “姑……娘,你……”杜立平想问她这儿是哪里,她又是谁。 “哎呀,你别说话,也别乱动。”红衣女子按住他的肩,制止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的举动。”大夫说你还要好好休养。” “你……你是……”他想知道她是谁家的千金,一开口却虚软得冒出了冷汗。 “你想说什么?” “小姐,药来了。”玲儿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还不端过来,喂公子吃下。”对这丫头不凶点,她就要爬到头上去了。 玲儿咕哝着谁也听不懂的话,一脸不情愿地帮小姐一勺一勺地喂杜立平吃药。她决定把今天这一切都算在这个臭男人头上。 “谢……谢谢。”喝下一碗药,杜立平感觉身上暖洋洋的,有了一丝说话的力气。 横他一眼,玲儿只是冷哼一声,又端起粥碗,舀起一勺粥,送到他嘴边。 看起来这个丫头不愿意服侍自己,杜立平歉疚地想。乖乖张口吞下一口粥,“对……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哼,自己知道就好。”玲儿一点也不客气,让杜立平感到一丝尴尬。 “玲儿!”红衣女子简直哭笑不得,板着脸娇喝。 对于引起这一对主仆的矛盾,杜立平只能报以歉疚的目光。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在床上躺了几天,杜立平以为自己骨头都快要发霉了,每天都是玲儿臭着脸端来药、饭。令他满心歉疚,觉得自己为她们添了不少麻烦。只盼自己快点好起来。但一想到每天都能看到红衣女子那美丽、热情的笑脸,他又矛盾地希望自己不要好得太快。 杜立平尝试着起身,一动,胸口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但他强忍着疼,费了半天工夫,终于下床站了起来,已经是浑身汗湿,头昏眼花,虚软无力,只好扶着床喘气。 “哎呀,你怎么起来了?”门一开,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一个红衣丽影裹着一阵香风走进来,“快躺下,大夫说你还不能下床呢。”说着伸手扶他,香腻的气息直扑他鼻端,令人心荡神摇。 杜立平脸有些发热,只好顺着她的手力坐下,又躺回床上。 “这个死玲儿,到哪去了?也不来照看着,怎么让你下床呢。”红衣女子连抱怨的声音都那么柔腻好听。 “别怪玲儿姑娘,她天天照顾我也累了。”杜立平生怕她责骂玲儿。“是我自己觉得闷得慌,想下床来走走。” “也难怪。”红衣女子为他盖上丝被,笑道:“要让我一动不动地躺上几天,我不闷得发疯才怪。对了,奴家弹琴给你解闷可好?”不等他回答,已经是一阵香风又卷了出去。 杜立平刚想开口婉言谢绝,她已经没了踪影。不由摇头微笑,这个姑娘真是个急惊风。 不了会儿,女子抱着瑶琴走进来,一边把琴安放在矮几上,一边问:“公子想听点什么?” “怎么好意思麻烦姑娘……” “不麻烦,不麻烦,你想听什么曲子?” “这个……随便吧。”杜立平体贴地说,万一他点的曲子她不会弹,岂不让人尴尬? “随便?哪有随便这首曲子?”红衣女子一翻白眼,她最受不了扭扭捏捏、不干不脆的人了。偏偏上她这来的大部分都是这样的人,总喜欢先文绉绉地礼让一番,再卖弄一下文采。看样子这个半死不活的也是个瘟生(她在心里把文人书生一律称作瘟生)。 “这……”杜立平脸一红,他从来都是谦和守礼的,可是看样子这个爽直的姑娘不喜欢太讲礼节,只好不再客气了。“那就有劳姑娘弹奏一曲《清平乐》吧。”这首曲于流传极广,这位姑娘也许会。 “好吧。”花想容手指一拨,锉锵有力的琴声回荡在室内。 她的琴艺竟如此之好,杜立平聆听着琴声,看着她端坐抚琴的优雅姿态,一线发丝垂在俏丽的脸侧,更添妩媚的风情。心中微微发热,这样一位才貌双全、心地善良的女子,就是书中的颜如玉吧? “还想听什么曲子?”一曲弹罢,花想容抬头又问,却见杜立平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发呆,也不知在想什么。“喂!想什么呢!”这个小子起色心了?哼,就知道臭男人没一个好的!连躺在床上半死不活也能转歪心思。 “啊?什么——”杜立平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腾地一下直红到耳根。看见佳人不高兴地瞪着自己,更加心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嘻——”花想容禁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原来只是个呆头鹅、愣小于。瞧他那手脚都不知放哪里的样子! 看她笑了,杜立平松了口气,幸亏没有惹恼了佳人,自己平时滔滔不绝舌战群儒时的伶俐口才都哪去了?真糗! “算了,我随便弹几曲听一听吧。”纤纤玉指一划,琴声柔婉仿若春光浪漫,百花盛开,少男少女诉说衷情,旖旎柔媚,正是一曲《桃夭》。 “我弹得好听吗?”一曲弹罢,笑盈盈地问杜立平。 “这个……”杜立平觉得这话出口,会得罪佳人,但他不能看着佳人误人歧途,顿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说:“姑娘所奏的《桃夭》乃是写男女游春之作,昔日孔夫子斥为‘郑卫之婬声’。姑娘最好还是不要弹这样的曲子,有损闺阁之妇德,让人误以为姑娘是轻浮女子。当弹奏《高山流水》这样高雅的曲子,或《南风》……” 花想容起初还笑盈盈的,本来以为他就算不是出于真心,也会客套地夸奖两句,谁知他越说越离谱,竟教训起她来了。脸色由惊讶到愤怒,终于一拍矮几,站了起来,柳眉倒竖指着他骂道:“你这个死瘟生,少来这一套子曰诗云、之乎者也的。就你正直,就你庄重!我就是轻浮女子,怎样?” “姑、姑娘……”杜立平吃惊得张口结舌,他是出于一番好心,谁知佳人竟生气了。 “我最讨厌你们这些虚伪做作的文人了,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教训起别人来一套一套的,从不反省自己……”花想容叉着腰做个茶壶状,还想痛快淋漓地骂几句,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门猛地被撞开,一个满面泪痕的清秀女子冲了进来,哭叫道:“花姐姐,救我……” “白莲,怎么了?”花想容吃了一惊,顾不上骂杜立平。 “死丫头,往哪里躲!”一个中年女子骂骂咧咧地追了进来。老天,她那一身装扮可真够瞧的:大红的罗裙,绣满了彩蝶,外披透明的纱衣,半露着有些下垂的胸部。发问插满了金钗、玉饰,脸上的粉足有一尺厚,笑起来簌簌往下落。此时她正一步三扭,堆着谄媚的笑,简直让人担心脸上的粉、头上的珠宝和身上的裙子会同时落下来。“躲到哪里都没用,你这小猴儿还能翻出老娘的五指山?” “吵什么!”花想容大喝一声,成天吵吵闹闹的,烦死了。瞟一眼一脸吃惊的杜立平,“也不怕人家笑话!有事出去说。” 看她气势,中年女人的气焰矮了半截,还是死瞪了一眼躲在花想容身后的白莲,“死丫头,还不出来。”说着一扭一扭地出了门。 “花姐姐,我怕……”白莲眼泪汪汪,拉着她的衣袖不肯走。 “怕什么,有我呢。”花想容一拍胸脯,“她不敢把你怎样的,别畏畏缩缩像个小老鼠,跟我来。”说着硬拉着白莲出了门。 杜立平看着这一幕,更是糊里糊涂,不知道那个浓装艳抹的妇人和那个哭泣的姑娘是什么人?他猜不透这是什么情形。想着想着又想到自己唐突了佳人,惹佳人生气,心中更是不安。人家救了自己的命,怕自己闷,又好心弹琴给自己听,自己不但不赞赏,反而讲了一番大道理,难怪她会生气。明天一定记着向她道歉,还有,请教小姐的芳名……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走出花想容独居的小楼,一见中年女人——花嬷嬷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白莲吓得又往花想容身后缩。 “究竟什么事,给我说个清楚。”花想容拉着白莲,“走,去你的房间。” 一进门,花嬷嬷就迫不及待地发难:“这个死丫头,已经好些日子不接客了。推说身子不舒服,我还好心让她歇着,谁知她倒陪着个臭小子,还不要钱!今儿个朱大老爷指名点她,她还不肯!你说说看,这像话么?” “白莲?”花想容看向她,她知道白莲和一个书生相好,但究竟如何,也不十分清楚。 “娘,求您别逼我接客,我已经心许林公子了,再和别人就是不贞。”白莲流着泪央求。 “哟!当了婊子还说什么贞不贞,想立贞洁牌坊呀?”花嬷嬷的声音又尖又利,一脸尖酸。她手下的姑娘们要都这样看见中意的就倒贴,她不是要喝西北风了? “我……”白莲一脸难堪,因为身份,她感觉自己配不上林公子,但一想到林公子的深情,她又坚定起来。“我沦落风尘,那是命,我也不怨天怨地。但我与林公子两心相许,我自愿为他守身。若是还接客就对不起林公子,也对不起我自己。” “哟!瞧这说的什么呀!是命就要认命。”花嬷嬷越想越气,“我花大把银子买了你,又栽培你,你不接客,不是要我连棺材本都赔光吗?我看我是对你太好了,把你将就的!你今天要不答应,我就把你卖到私娼寮去。让你一天接十几、二十回客,看你还说不说什么守身?”她这迎春阁是什么地方?京城花街有名的妓院!要是养的都是节妇烈女,她还开什么妓院,做什么生意。 “说什么呢!”花想容白花嬷嬷一眼,“你赚的买十回棺材都够了。” “哎哟,乖女儿,”花嬷嬷立刻换了笑脸,变脸之快令人叹服。这个丫头是迎春阁的摇钱树,性子又倔,可得罪不得。“你不知道这个丫头多气人,平时我对你们多好?让你们吃好的、穿好的,由你们想接客就接,不想接就歇着。她现在竟说我逼她,这可不伤我的心吗?枉我把她从一个这么高的小丫头,拉拨到这么大……”说着用绢帕拭起泪来。 又来这一套,花想容翻了个白眼,“好啦,别装啦。你先出去,让我劝劝她吧。” 死丫头一点都不给人留面子。哼,要不是看在她为自己挣了大把银子的分上……花嬷嬷只好停止假哭,挥了挥手帕,“那你开导开导她,叫她别钻牛角尖。真是的,就叫你们别放真情,偏不听。上花街的男人有什么真心!你娘我风尘打滚几十年,见多了……”说着走出门去,声音渐远。 一场危机暂时缓解,白莲松了口气。“花姐姐,多谢你。要不是你,娘可能真会把我卖到私娼寮去,我与林公子就……”说着眼泪又泛起泪花。 “我问你,”花想容拉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下。“你当真要为林公子守身?” “是啊。”一说起心上人,白莲秀致的小脸立刻散发着光彩。“林公子说要为我赎身,娶我回家呢。” 这种话听得太多了,每一个身陷情网的姐妹都是这样一脸痴迷的样子。花想容皱眉。“这位林公于是哪里人?” “他是江南人,进京赶考的,他说等科考完了就带我回乡,他还说要与我白头偕老。”想起心上人,白莲脸上又是羞涩,又是欣喜。 “他信得过吗?”花想容不敢直说,这样的花言巧语,每天都能听上一箩筐,白莲怎么还肯信呢? “信得过。”白莲肯定地点了头。“花姐姐,你不知道,他一见我就为我吟诗,吟了《上邪》、《关雎》。他说他欣赏我这种琴棋书画什么都懂的才女,我是他梦寐以求的佳人。他希望能与我相知相爱。他对我很尊重……” 看白莲又欢喜,又羞涩的表情,花想容感慨万千。为什么青楼女子总是爱上书生呢?有几个有好下场? “白莲,既然你叫我一声姐姐,就听我一句劝。” 花想容并不看好她们的发展,“当年京城第一名妓杜十娘的故事,你也听说过,那些男人哪有真心的?”基本上杜十娘想从嫖客中寻找真性真情的良人,就是一大错误。要是不存狎玩之心,又怎会上青楼嫖妓? “他不一样,他对我是真心的。”白莲不服气地争辩,她就是相信林公子。 “当年杜十娘不也以为李甲是真心的?可只落得怒沉百宝箱,投河自尽的下场。” “那是因为李甲父母反对,他不敢忤逆父母——” “你敢保证林公子的父母就不反对?”花想容截断她的话,要知道她们这种人没人看得起,普通商人、市井小民娶个娼妓已经不容易了,而自以为清高的书香家庭是最重门第出身的了。“到时他敢反抗父母,落下不孝罪名吗?” “林公子一定会劝说他父母的。”白莲的语气也不那么肯定了,但一想到心上人信誓旦旦的保证,又恢复了信心。“他说他一定不会辜负我的。” 花想容一翻白眼,“张生都辜负了崔莺莺了,你还信男人的保证?崔莺莺还是大家闺秀呢。”当初张生追求崔莺莺时,不也诚心诚意,花招使尽?等上了手,后来嫌人家长得太美,是祸水,又说人家不端庄,抛弃了人家,还把他们之间的情事拿来和朋友吹嘘,津津乐道。男人啊,还不是图个新鲜,一旦厌倦了,当初的优点都成了缺点,成了抛弃的理由。古人早就说“士之耽兮,尤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我信他。”白莲固执地说。 花想容虽然不太相信这位林公子,却不忍戳破她梦幻的泡沫。陷入爱情的女人啊!“好吧,我不说了。”再说下去白莲恐怕就要生气了,姐妹情再好,一为了男人,都抛到一边去了。“你当真下决心不接客了?” “嗯。” “那让林公子花点钱把你包下不就成了?最好给你赎身。” “他进京赶考,盘缠本来就不多。”白莲无措地绞扭着手。 “没钱也学人家来嫖妓!”花想容很想破口大骂,进京赶考不好好温书,竟跑到花街柳巷厮混。 “花姐姐……”白莲可怜兮兮地唤道。 “好了,好了。”花想容心一软,“把我那双凤含珠金钗拿去卖了,那凤凰含的可是夜明珠,够他包下你一些日子了,嬷嬷只要有???筒换嵩偎凳裁戳恕!? “谢谢花姐姐。”白莲高兴地抱住花想容,“要不是你,我真不知怎么办才好。”就知道花姐姐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有事找她准没错。 “少来,我又不是你那林公子。”花想容笑骂着掩饰自己的羞涩,她最不习惯接受人的感谢了。“要抱找他去!” “说什么呀!”白莲羞涩地笑着,“不理你了。” 花想容却在心里一叹,为什么青楼女子总是爱上文人?文人文质彬彬的礼貌、表面的尊重对惯受人凌辱的妓女来说,是致命的吸引力。他为你吟诗作赋、读书绘画,对你温柔诱哄、甜言蜜语,不过是为最终上床增加点情调而已,与那些一交银子就想拉着人上床的粗汉并没有本质的不同。他们都一样把青楼女子视为满足色欲的工具,只是为了表现自己风流倜傥、格调高雅,要对方心甘情愿,手法更迂回曲折而已。 “我宁愿直截了当,银货两迄。”花想容咕哝一句,人家买笑,她卖笑,何必拐弯抹角?她根本不相信上青楼的男人会对妓女用真情。最讨厌的就是虚伪的文人,把任何卑下的念头都披上一层神圣高洁的外衣,给了这些身陷风尘、早已不敢奢望幸福的女人以希望,然后又把她们推进绝望的深渊,偏偏这些女人就吃那一套,抢着吃裹了糖衣的毒药,伤身又饬心。“我说,嗯——林公子要是负了你,不,以后有啥事,来找我就是了。”她还是但书一笔,免得这傻丫头日后学杜十娘,不投运河投曲江。 第二章 活动活动手脚,再按按胸口,已经不痛了。经过一段日子的休养,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这要多亏花想容和玲儿的照料。而玲儿对他的态度,也因为他的温文有礼而缓和了许多。从玲儿口中,他才知道那美丽的女恩人,名叫花想容。“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多美的名字,就像她的人一样。要不是她,自己早就成了城外义庄里一具等人认领的尸体了。想到美丽大方的女恩人,杜立平心里不由得一热。 “杜公子,好些了吗?”从门口探进一张娇俏脸儿,正想着她,她就出现了,这算不算心有灵犀呢?杜立平精神立刻一振,无聊沉闷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花姑娘,快请进。”?揽?α痴泻糇牛?眉柑烀豢吹剿?耍?恢??峭?怂??故敲k裁词隆? 不用等他请,花想容已经推门走了进来。而她的装扮令杜立平瞠目结舌,紫红抹胸紧紧裹着她高耸的酥胸,而那露出了一半的两团雪白更是让人脸红心跳;透明的黄纱披帛更是让她一双白如玉的香肩若隐若现。只见她罗裙拖地,跚跚走来,款款生姿,再加上一张明媚的笑脸,水光滟滟的秋波,真如一朵摇曳的瑶台牡丹。令人魂也跟着飞了。杜立平傻愣愣地看着,脑子里迷迷糊糊一片,她这模样也太、太…… “杜公子——” “啊?啊!”直到一双玉手在他眼前舞了舞,杜立平才回过神来,脸更是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双眼左瞟、右看,就是不敢看他面前的花想容。要是他一抬头,双眼就要对上她的高耸的酥胸,真是罪过罪过,早听说京城里的女子很开放,穿着暴露,想不到真是这样。 “杜公子,人家陪你解闷来了。”花想容看他那呆傻可笑的样子,不由抿嘴偷笑。 “多、多谢,花姑娘。”杜立平窘得话也说不利索了。 花想容狡黠一笑,那些上门的假正经文人她可见多了,先是之乎者也,寒喧行礼一番,再吟风弄月,显示自己才华,最后目的还不是一样?上了床都是急色鬼。她倒要试试他是真呆头还是假正经。 “容容。” “什么?”杜立平一头雾水地抬眼看她,一对上她风情滟滟的笑脸,就再也移不开眼。 “我说,杜公子还叫人家花姑娘,不嫌太生疏了么?”花想容佯嗔地噘起樱唇,抛给他一个含情脉脉的嗔怨目光,一手翘着兰花指,妖娆地搭上他的肩头。“你就叫奴家容容吧。” “这……这不太好吧?”直呼女子的闺名,有些不合礼数吧?感觉到她的体温和着香气随着偎近的身子围绕着他,杜立平退后一步,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 “有什么不好?可是奴家的名字不好听?”花想容又紧跟上来,挨在他身边坐下,香软的身子靠向他。“不,不是。”杜立平额上冒出了汗,他只觉得不知为什么这么热,似乎气温一下子升高了,都是她靠这么近,把空气都吸光了,害他呼吸也困难起来。他努力控制自己的眼光往下看,因为只要一瞟就可以看见她丝绸紧紧裹着、随呼吸上下起伏的丰胸。 “那是杜公子瞧不起奴家?”花想容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心里却想笑,这小子耳根也红了,看样子真是个没见过这阵仗的老实头。这年头还有这样的人?真是有趣。 “不是!”杜立平蓦地大喊一声,让两人都吓了一跳。 “哎哟,要死啦!”花想容佯装的笑脸一下子丢在了一边。“你这么大吼一声,要吓死人呀?” “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尊敬都来不及,怎么会瞧不起?”杜立平一本正经地解释,生怕佳人误会了自己。 “不是就不是,喊什么。”花想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要不是从他眼中看出了爱慕之意,她也不会逗弄他。想不到他还真是个正人君子,一点也没有趁机吃豆腐的念头。“人家离你那么近,你突然大喊一声,险些震聋了人家的耳朵。” “我……我……”杜立平一见佳人不高兴,顿时讷讷地不知说什么好,心里暗暗责怪自己笨拙,总是在佳人面前出乖露丑。 “别我、我了。”花想容一改风情万种、烟视媚行的模样。她突然失去了戏弄他的兴致,这样的良家子弟,纯洁得像刚出生的小羊羔,她这一身风尘的烟花女还是远离为好,免得污染了人家。 “杜公子的身子也好多了吧?我还有事,先去忙了,我叫玲儿拿几本书来给你解闷。也可以试着下楼走走,活动一子骨,恢复得会更快些。” 杜立平一头雾水,不明白佳人怎么一下子变了脸?京城里的姑娘和家乡就是不一样,不但穿着、举止更开放,连心思更让人猜不透。不过……她还是最美丽,最迷人的姑娘。 看着佳人走向门口,杜立平心里一急,一下子喊了出来:“等一等,别走!” 花想容被他突然的大喊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奇怪地看着他。 “我……”杜立平有点脸红,自己还真是笨,莽莽撞撞地又吓着了人家,可是一看她要走,他不知怎么就急了起来,都怪自己平时没有和姑娘家相处的经验,朋友们拉他去青楼,他都不肯去,惟一接触的年轻姑娘就是小妹,可小妹那跳豆似的性子根本不能叫姑娘…… 他脸红红的,又半天不说话,到底要干什么? “你有什么事?” “我,我想出去走走。” 她还以为什么事呢!想出去走走也用得着支吾半天,还脸红得像猴子。“好啊,你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天,闷坏了吧?我叫玲儿陪你。”说着转身又往外走。 “花姑娘!”杜立平一急,又喊了起来,看着花想容诧异的目光,不由得讷讷地说:“花姑娘,你,你有没有空……” 原来是想和她一起去呀,早说嘛。正好她这阵子没见客,也想出去玩玩,这个呆头虽然很呆,但有他做伴也不错。“我没什么事,正好想出去走走,杜公子可不可以陪陪奴家呢?”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杜立平喜出望外,连声答应,生怕不答应快点她改变了主意。 瞧他惊喜的表情,真是纯得可爱。花想容有点想笑,心里却有着莫名的感动。她已经多久没有看见这种单纯的喜悦了,仅仅因为她要和他起出游……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花想容穿着朴素的青衣,一身丫鬟的打扮,拉着杜立平从迎春阁的后门偷偷溜出去,顺着小巷子一直走。杜立平的手被她纤白柔女敕的小手拉着,只觉得那双小手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好像一直传到了心脏,心也怦咚怦咚不规则地跳动着。 闭了七八个弯,眼前突然热闹起来,原来他们已经来到一条繁华的大街上。“这是哪里?”杜立平左顾右盼,差点没看花了眼。 “这是朱雀大街,京城最最繁华的一条街。”花想容兴致勃勃地为他介绍。“你瞧,那是波斯人开的珠宝店,这一家的大食人开的,专卖羊毛毯,花样可多呢。这家专卖东瀛、高丽的纸品、字画什么的;还有天竺人开的布庄,卖的纱又薄又结实,色彩鲜丽,我有一条梅红的纱裙就是天竺纱做的……” 京城的繁华真是让人目不暇接。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白皮肤、黑皮肤、黄皮肤……黑眼睛绿眼睛、蓝眼睛……黑头发、黄头发、红头发……梳着高髻的党项人,垂着小辫子的女真人,头缠布巾的天竺人,穿着木屐的东瀛人……各色人种都有,全都大大方方地在街上行走,行人们也好像没有发现他们有什么奇特的地方,根本不多看他们一眼。要知道,在他的家乡,去年来了一个皮肤黝黑的南洋人,引得满城的人追着他看稀奇,人家走后还足足议论了半个月呢。天哪,那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居然用一口流利的汉语和小贩吵架! 还有京城的女人,穿的哪叫衣服,胸都遮不完,披帛居然是透明的,整个肩膀、手臂,还有半截背都看得见……这、这、这……她们就这么大模大样地走在街上,所有的人都视若无睹,没有人指责她们伤风败俗…… “快来,前边是一品轩,那里的桂花糕最好吃了。”花想容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往前跑。前面就是“好吃一条街”,不但酒楼饭馆林立,而且叫卖各种小吃、点心、零嘴的都有,想到好吃的,她不禁嘴馋起来。虽然在迎春阁里,她想吃什么都有专人做、专人买,可是哪有在大街上自由自在地边走边吃香?出门总有轿子代步,而且以她在京城的名声,走在大街上常常会被人认出来,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自由地在大街上闲逛了。 被她一拉,杜立平才从目瞪口呆中清醒过来。老天,在大街上,他们居然还手拉手,这太不合礼教了。他一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可是,她的手好香滑,她柔软,让他好舍不得…… “怎么啦?”花想容被他的举动弄得一愣,回过头来,她还急着吃桂花糕呢。 “没,没什么。” “那怎么不走啦?” “这、这个,请姑娘在前面带路。” “快点啦,一会儿桂花糕卖完了。”花想容说着又去拉他的手。 杜立平忙把手背到身后,“不不,还是请姑娘带路。” “你这是什么意思?”花想容气得脸一沉,“嫌弃我吗?” “不不!”一见佳人生气了,杜立平也着急了,“姑娘是天上的仙人,我怎么敢嫌弃?只是……只是……这个男女授受不亲……”越说越小声。虽然他一点也不想放开她的小手,甚至希望她永远这么牵着他,可是,为了她的闺誉,他不能太自私,她是他心中的仙女,他不愿意亵渎她。 原来是这样。花想容噗哧一笑,真是个老实的君子,要是别人,巴不得有这个吃免费豆腐的机会,只有他……这么多年来,这样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 “笑、笑什么?”杜立平的脸都涨红了,“我是读圣贤书的人,怎能不守礼教?” “傻瓜,我没说你不对。”花想容的娇嗔有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你看这大街上,手拉手的男女多得很,没有人会在意的。” “不行。”杜立平固执地摇摇头,“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别人怎么做我不管,但我不会遵圣贤教诲。” 花想容差点翻白眼,不过他这样的迂腐、固执也挺可爱的,至少比那些满口“圣贤教诲”,背地里下流无耻的文人好多了。“那你说怎么办?人太多,一会儿走散了就不好了,你可找不到回去的路。” “那……”杜立平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你拉着衣带的一头,我拉着另一头好不好?” 亏他想得出来!想想那个模样多滑稽,怕不引得满街的人围观。花想容终于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花姑娘,花姑娘——”杜立平急忙追赶,糟糕,自己怎么又惹她生气了。 花想容不理他,气冲冲地往人群里钻。 杜立平看见她快要消失在人群里,心里一急,喊得更大声:“花姑娘,等等我,花姑娘——” 这个呆子,鬼叫什么呀!已经有人往这边看了,要是她被人认出来怎么办?她今天特地穿着玲儿的衣服,就是想自由自在、痛痛快快地玩一天,眼看就要被这个呆子弄砸了。 “花——”喊到半截,杜立平的嘴突然被一只小手捂住了。 “你喊什么,人家都在看啦。”花想容嗔怪地瞪着他。 丙然他们的怪异举动已经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对不起。”杜立平急忙道歉。 “咦,好像是花想容……” “是吗?我看……” 花想容顾不得责怪他,急忙拉着他就往前跑,要是被人们发现了,她今天就玩不成了,都是这个呆子害的啦! 杜立平完全反应不过来,就被她拉着跑,也顾不上搬出“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说辞了,穿过了朱雀大街,跑出了城门,风迎面吹在脸上,连风都有着醉人的芳香。杜立平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要是这么一直跑下去,是多么幸福啊…… 来不及理清心里奇怪的感觉,花想容已经停了下来,放开他的手,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好久没有这么剧烈地运动了,记忆里还是大杂院里的野丫头时,天天都在大街上疯跑……喝,看看杜立平,喘得比她还厉害。 “真没用,还是个男人呢,跑这么一点路就喘成这样。”她顺过气来,可以嘲笑他了。 “我、我……伤才好……”杜立平不服气地辩解。他虽然是个书生,平时身子可健壮得很,一点也不文弱,他只是伤刚刚好,体力才不够的。 “好啦,算你有理。不过都怪你大喊大叫的,害我逛不成街。” “那……对不起啦。”好像都是他的错耶,杜立平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算了。咱们就逛逛这郊外吧,好像风景也不错。”现在怪他也没用了,还是别破坏今天的好心情吧。 “好啊,好啊。”杜立平立刻喜笑颜开,只要和她在一起,哪里都无所谓。“其实郊外的风光更好,空气也清新。” “那就走吧。”花想容又拉住他的手。 这一次,杜立平嘴巴张了张,没再说什么,任她拉着走。 斜眼偷看他又害羞、又欢喜的样子,花想容狡黠地笑了。这个呆子,真好玩。 “咱们,咱们去哪里?”杜立平开口问。 “随便走走喽。”看他一脸不自在的样子,很好笑。 “那、那、姑娘可不可以……放开我?”杜立平越说越小声,一面偷看她的脸色,怕她又生气。“现在,现在没有什么人了,我不会走散了。” “不可以。”花想容一口回绝了他,开玩笑,她还没玩够呢。“没人正好,你可以不用管什么礼教那一套了,反正没人知道。” “那怎么行!”杜立平立刻义正辞严地抗辩,“君子不欺暗室,礼教存乎于心,不是做给人看的。就算没有人看,也要遵守。” 花想容娇媚地斜瞟他一眼,“可是人家不喜欢守什蠢窠蹋????拍悖?趺窗炷?” “你……这……”杜立平的脸涨红了,她也太没羞了吧?一个大姑娘,不但主动拉男人的手,还说不喜欢守礼教,成什么样子。他一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他那样子,还反手背在身后,好像她会抢了他的手一样。花想容又好气,又好笑,逗弄他的兴致更高了。跨前一步,贴近他的身子,玉手放在他肩上,“杜公子,你这么斯文,又这么正直,真是让人佩服。人家对你……”说着她故作害羞的样子,把头往他肩上靠。 谁知杜立平后退一步,让她一下靠了个空。花想容刚想发火,看见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脸,又想笑,火气一下子没了。 “花姑娘不但貌美如花,而且多才多艺,我也……我也……”支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等科考我会禀明父母,上门提亲。” 谁要嫁给他!话还没说两句呢,就想娶她了,这个瘟生真是傻得世上少有。“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凭什么娶我?”想娶她的人可多的是,迎春阁外天天都有人排队。这个瘟生也没什么不同嘛,还不是看中她的美貌。男人,都是一群之徒。 杜立平误以为她是嫌他落魄,急忙表白:“花姑娘,我杜家世代书香门第,在蜀地是名门大户。家里虽然不是大富,也薄有田产,生活无虞。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苦的。” 这样家世清白的书香世家最重门第,是最不可能让她这样的烟花女进门的,如果是商贾之家还有点可能。不过无所谓,反正她又不想嫁他。“恐怕我配不上你。” “不会,不会,姑娘才貌双全,心地善良,是我配不上姑娘。” “你家人一定会嫌弃我。” “怎么会?以姑娘的才貌、家世、为人,我父母一定会喜欢的。” “家世?我有什么家世?”他究竟以为她是什么人? “姑娘家里富有,当然是我们杜家比不上的。不过,我一定会尽力让姑娘过最好的生活。”看她的房间装饰布置华丽,每一件摆设都是价值不斐的精品,她家一定是大富之家。杜家只是衣食无忧的小康之家,她也许会不习惯简朴的生活,不过,自己一定会努力让她过好日子的。 盎有?他哪一只眼看见她富有了?“我可没有什么高贵的出身哦。” “姑娘出身商贾之家也没关系,只要家世清白,我父母会接受的。”杜立平误以为她自卑,虽然商人的地位还比不上世家、书香门第,但只要人品好,他可以不在乎。 原来他以为她出身商人家庭。可是她的出身恰恰不清白,如果他知道她只不过是住在大杂院里的一对不识字的夫妻的女儿,而且是闻名京城的艳妓,他还会想娶她吗? “我……”花想容不知该不该解释这个误会。 杜立平误以为她不相信自己,有些难堪地低下头, “我现在虽然很落魄,可是我会努力的。我进京来就是参加科考的,我一定会考上,相信我。” “我……不是……”她不是嫌他落魄,而是……看着他的眼睛透露着真诚和信心,她真不知道怎样拒绝才会不打击他。不过,她管他受不受打击做什么?她什么时候对男人这么心软了? 就在花想容不知怎么开口时,突然传来的哭声和骂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一个男人正拖着个女人又打又骂,而那个女人只是抱着头哭。 男人打女人,真是该死!花想容立刻一挽袖子,冲上去大叫:“住手!” “干什么?”那个男人凶巴巴地转过头。 “不许你打她!”花想容气势汹汹地叉着腰。这个男人虽然凶,可她才不怕呢。 男人似乎被她的气势吓住了,心虚地转转眼珠,可还是嘴硬:“我打我老婆,你管得着吗?” “老婆也不能打。大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像什么话!” “娶来的老婆,买来的马,任我骑来任我打。老婆不听话,就该教训,我爱打就打,你少管闲事。”看她只是个女人,男人胆子又壮了起来。 “都是一样的人,怎么能当作畜牲?她和你一样是人生父母养的,你打她,她父母不会心疼吗?要是你的女儿嫁了人,也被人这样打,你不会心疼吗?” “你少咒老子。”这个女人竟然咒他只生女儿。 “这个没用的女人只会生没用的女儿,生不出儿子来,老子就是要打她!” “这位仁兄的话就不对了,”杜立平声援花想容。 “无论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自己的亲骨肉。尊夫人为你受生育之苦,你应该感谢她、体贴她。何况夫妻是要相伴一生的,应该互相体谅、互相爱护,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看不出这呆头挺会说嘛。花想容回头看他,正迎上他的炯亮的目光,他还微笑着点点头,好像在赞赏她的勇气。呸,谁要他欣赏了?花想容有点脸红地转过头。 “呸!老子才不管那些。老子娶她就是为传宗接代的,生不出儿子,干脆死了算了。”男人又踢了缩在地上的女人一脚。 “住手!”花想容跨前一步挡在女人身前,“生儿育女光靠女人能行吗?俗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豌豆怎么能结冬瓜?你自己的种不好,还怪别人。生不出儿子是你自己祖上不积德,与女人无关。” 杜立平吃惊地张大了嘴,什么种呀种的,她一个姑娘家还真说得出口。 “你!”男人恼羞成怒了,举起手来就想打花想容,“你这个死女人,老子打死你!” “不准动手!”杜立平挡在花想容前面,瞪着男人。 男人一看比自己高大的杜立平,犹豫了起来,面前的男子虽然并不太强壮,但比起自己的瘦小体形强多了,何况自己除了老婆,从来就没打赢过谁……可是就这么算了,好像太没面子了。“让开,我要教训这个女人。” “敢动她,先要过我这一关。”杜立平双手叉腰,大有一夫当关的气势。 花想容躲在他背后冲男人扮了个鬼脸,“你打得过他吗?不怕死就尽避来。”这个呆头还真勇敢,她倒要看看他有多厉害。 这个丫头真是惟恐天下不乱,杜立平简直哭笑不得。“这个……君子动口不动手……”他从来没有打过架,心里也有点怕怕的,但是,他不能让任何人伤害花姑娘。 花想容翻个白眼,说他呆他还真呆,这时候把拳头捏紧,给那个男人下巴上来一下就行了,他倒之乎者也地讲起道理来了,真是够呆的。 男人越听越火大,“少给老子来那一套,滚开,不然老子揍你。” 杜立平还要讲点圣贤教诲,花想容又从他背后探出头,“打就打,谁怕谁!杜公子,施展你的少林拳、无影脚,把这个臭男人打个落花流水!” 他哪会什么少林拳、无影脚的?杜立平莫名其妙。 这个人万一真有武功……男人心里嘀咕,举起的手打下去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一直抱着头缩在地上哭泣的女人突然站起身,冲过来挡在男人面前,伸开双臂像母鸡护小鸡似的,凶悍地吼:“不准你们打我相公!” “啊?”这下几个人都愣住了。 边举着手的男人也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平时一挨打只会哭泣的老婆,她这副凶悍的样子,自己从来没见过。 “我们是在帮你耶。”花想容吃惊地说。 “谁要你多管闲事。我相公打我是我们两口子的家务事,关你屁事。”女人气势汹汹。 “你!”花想容也生气了,“你犯贱呀?他把你往死里打呀!” “打是情,骂是爱,不打不骂不自在。我就爱给他打,你管得着吗?” “你怎么能这样?”杜立平为花想容鸣不平,“就算你们夫妻打架是你们自己的事,人家也是好模?履惚淮蛏恕!? “谁知道她是不是好心,说不定她是看我相公长得俊,想趁机搭讪勾引呢。”说着还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瞟着花想容。这个女人长得这么好看,男人见了都要流口水,自己可要防着点。 花想容简直又好气又好笑,这个男人又瘦又小,跟个猴子差不多,只有这个蠢女人才会把他当宝。 没见过这么不知好歹的人,杜立平也有点生气了。 “喂,人家好心帮你,你不领情就算了,居然还抵毁人家!” “什么抵毁不抵毁,说不定我一点也没冤枉她。这女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正经人,生着一双桃花眼,专门勾引男人的。” 杜立平脸都气红了,“你胡说!花姑娘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你这么不知好歹,早知道就不帮你,让你被打死算了。” “打死也是我自己愿意,多管闲事多吃屁。” “你,哼,好心被雷亲。你就是被打死也活该。”花想容一拉杜立平,“走,咱们别理这些不知好歹的人。” 第三章 走了好半天,杜立平还板着脸在生气。 花想容悄悄瞟一眼杜立平,“别气了,夫妻打打闹闹就是这样。” “什么就是这样。那个女人自己甘心受丈夫打骂也就罢了,最气人的是,你一片好心,她不但不知感激,反而冤枉你,说你的坏话。”他生气主要是为这个,花姑娘不但人美,心地又善良,是多么好的女子,那个女人居然抵毁她!他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花想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世上不知好歹、不知感恩的人多了,别放在心上。”比这个女人更过分的人她也遇到过不少,早就见惯不惊了。 “可是为人怎么能如此是非不分?不行,我要去和她说个明白。”杜立平转过身又想回头找那个女人理论。 “喂!你干吗?”花想容急忙拉住他,“算了啦,一点小事,何必计较?” “不是事大事小的问题,”杜立平回头一脸认真地对她说,“这是原则问题。做人不能不讲道理,不分是非,我要去跟他们讲一讲圣贤的教诲,让他们明白人伦大道。” 还人伦大道呢!花想容翻个白眼,“别去了。你讲什么道理,他们才听不进去呢。何必去对牛弹琴,白费劲呢?” “可是……” “别可是了,有些人是不讲理的,你说多少也没用。” “但是……” “没听说过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吗?想想要是遇上强盗,你还之乎者也地讲道理,还没等到你说完,人家大刀就挥过来了。所以有时候讲理是没用的。”她简直像三娘教子一样在教导这个书呆子世情。 杜立平呆了呆,然后一脸恍然大悟,“难怪了,上次我遇上强盗,刚开口给他们讲《中庸》,还没讲几句,他们就对我拳打脚踢的。” 花想容瞠目结舌,好半天才冒出一句:“你……你真的给强盗讲《中庸》?” “是啊,可是他们都不肯好好听我讲。”杜立平还一脸困惑,“原来这些人都是不讲理的。” 他们要是好好听才有鬼!花想容嘴角抽搐,老天,她实在忍不住了,猛地暴发出一阵大笑。“哇哈哈哈……给强盗讲《中庸》……实在是……实在是……哈哈哈……”不行了,她笑得肚子痛了,快揉一揉。 “怎么了?有什么好笑?”杜立平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捧月复狂笑。 “不好笑……怎么不好笑……给强盗讲《中庸》……呆子……真是够呆……哈哈哈……” 杜立平虽然不明白自己有什么能让她笑成这样的,可也知道她是在笑自己,不由得脸有点发红,“别笑了。” “哈哈哈……”花想容笑得抱着肚子,一点形象都没有了。 “我说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杜立平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花想容也很想忍住不笑的,可是实在停不下来,只要一想到一个书生之乎者也地给一群凶神恶煞的强盗咬文嚼字,却被不耐烦的强盗打得鼻青脸肿、遍体鳞伤的画面,她就忍不住耍笑。 “你……哼!不理你了,要笑就笑个够吧。”杜立平气冲冲地往前走。他有什么好笑的?难道做人不该讲道理吗?他给那些误人歧途的强盗讲讲圣贤之道,让他们明白事理,不再干伤天害理的事,又有什么不对?她也笑成这样! 这个呆子真的生气了,脸板得比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还硬,刚才对着那个不讲理的蛮女人好像也没这么生气。花想容收住了笑声,迫上几步,“喂,等等我呀。” 杜立平不吱声,步子迈得更大了。 “喂,别走那么快呀。”他是个身高腿长的大男人耶,她女儿家的碎步子哪跟得上。 还是不理她。 “哎哟!”花想容突然发出一声痛楚的惊呼。 这下杜立平立刻回转身,看见她坐在地上,急忙奔到她身边,“怎么了?怎么了?” 瞧他一脸焦急担心的样子,她狡黠地偷笑了,就不信她不能把他骗过来。“人家的脚扭了。”她故作一脸痛苦的表情。 “怎么不小心点呢?”他嘴上责怪着,心里却疼得紧。 “还不是你啦,走那么快,人家跟不上,心里一急,不小心就把脚扭伤了。” 他果然露出愧疚的样子,“伤得怎么样,让我看看。” “不行,男女授受不亲。”这个呆子不是最讲什么礼呀什么的,现在怎么不避嫌,要看姑娘家的脚呢? “这个时候还讲什么礼教?通权达变懂不懂?” “不懂,我只知道有个呆子不让人家拉他的手,还要人家牵个衣带拉着他。”花想容故意冲天翻个白眼。 “这……好嘛,算我不对,快让我看看你的脚。”女孩子家就是这样爱计较。虽然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可是不知怎的,他就是不由自主地想让着她。 “什么算,本来就是你的错。” “好吧,是我的错。”她怎么说都成,只要她让她看看她的脚要不要紧。 嘻,这个呆子还真好拐。花想容狡黠地一笑,对他勾勾手指。 “干吗?”杜立平一脸疑惑。 “靠近一点啦。” “干什么?”杜立平更糊涂了。 “笨蛋,不靠近点你怎么背我?” “背你?”杜立平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都是因为你我的脚才受伤,你不背我,难道让我自己走回去?那样我的脚肯定会废了啦。” 那么严重!杜立平急忙说:“我背,我背你。”转过身子,蹲下,一个温热柔软的身子趴在了他的背上。 老天,女人的身子都是这么又香又软吗?虽然她只是趴在他背上,他却清楚地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热力,几乎让他全身燃烧起来。她的柔软紧紧贴在他背上,呼吸就在他的耳边,他的心也不听话地怦怦乱跳,害他差点以为自己会死于心脏从嘴里跳出来。 这呆子的耳朵都红了,真有趣。花想容偷偷一笑,双臂更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一双玉手在他的胸膛上揉一揉、按一按。 “呃……”杜立平一口气过来没顺过来,差点把自己呛死。“你……” “我怎么了?”花想容假装若无其事。 “没……没什么。”也许她根本是无意的,是自己胡思乱想。该死,自己一向自诩是正人君子,怎么也会心猿意马呢,竟然会以为她…… 花想容掩着嘴偷笑,嘻嘻,都红到耳根了。吸口气,对着他的耳朵一吹,轰——他的耳朵快烧起来了。 “你……你你……”一股热气从耳朵漫延开来,杜立平话都说不流利了。她这是在干什么? “嘻嘻……”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玩的人,花想容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是故意的?”杜立平面红耳赤? “什么故意的?”花想容低下头,在他的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口。 天哪!热气真冲脑门,搅得杜立平脑子里乱成一团,一股陌生的热流在全身流窜,让他的全身滚烫僵硬得像烧红的铁板。这种感觉太奇怪了,明明很痛苦,却又有一种莫名的欢娱。他呆呆地立着,手也不知不觉松开了。 “哎呀,人家要跌下去了。”这家伙突然松手,花想容急忙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啊?对不起,对不起。”杜立平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揽住她的腿,该死,虽然隔着衣裳,他却似乎能感觉到她的肌肤滑腻如脂,带着热热的电流,他的手像被烫到一样,又下意识地松开。 懊死!花想容一下子跌倒在地上,气得破口大骂,“你这个臭呆子,到底要干什么?”没想到他居然把她往地上丢,她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我……我……”一看花想容狼狈的样子,杜立平几乎羞愧而死。天哪,他在于什么,怎么让她跌到地上了呢?“对不起,对不起,我扶你起来。” “你就只会说对不起。”花想容生气地挥开他伸过来的手。 “对不起。”还是这一句。 “光说对不起有用吗?” “那你说怎么办?”杜立平傻傻地看着她,手指上还残留着那种带电的感觉,酥酥麻麻地一直传到他的心脏,他不会年纪轻轻的就得了心疾吧? “抱我。”花想容噘着嘴,伸出双臂。她从来只有泼辣刚强的一面,原来也有这样天真爱娇的时候。 她的样子好像个耍赖的小女孩。杜立平不知怎地想笑,眼神也变得温暖。“好吧。”伸出双臂,把她的身子抱起来。虽然他只是个文弱的书生,又是重伤才愈,背她还勉强可以,抱着可就吃力了。不过,他不怕累,看着她噘着嘴耍赖的可爱模样,他就禁不住想宠她,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她的手又自然而然地环上了他的颈项。 要命!刚才背着她他都心猿意马了,现在软玉温香就在他怀里,一股幽幽甜甜的芳香就在他鼻端萦绕,他连呼吸也不稳了。眼前只看得见她娇艳如花的脸蛋,满脑子都是各种香艳的画面。她的樱桃小嘴尝起来是不是像看上去那么甜,她白皙光洁的肌肤模起来是不是那么滑腻,她的拥抱是不是热情得让人沉醉……停!杜立平呀杜立平,你还算个谦谦君子吗?昔日柳下惠坐怀不乱,难道你就做不到?何况她是个好姑娘,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这样胡思乱想简直就是在亵渎她。他抬起手来给自己一个耳光。 “啊——”花想容又是一声惊呼,结结实实地吻上了地面。 “啁——对不起,对不起。”杜立平手忙脚乱地扶起她。该死,又闯祸了,都怪自己满脑子奇思怪想,这下她一定摔疼了,要是她生气不理他…… “你到底要干什么?”花想容恶狠狠地瞪着他,“就算我刚才整了你,也只是开个玩笑,试试你是不是看上去那么正经而已,你居然这样报复我。” “整……整了我?”杜立平张大了嘴巴。 花想容立刻后悔自己月兑口而出的话,这个呆头鹅根本没想到她是故意的,自己干吗揭了底。“人家都摔痛了啦。”她噘着嘴抱怨,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杜立平羞愧得几乎把头埋到地下去。 他只会说这一句吗?花想容朝天翻个白眼,“你是鹦鹉吗?” “什么?”杜立平被她冒出的一句话说得没头没脑。 “我说,你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一句,就像学舌的鹦鹉一样。” “对不——”发现自己又要说这一句,杜立平急忙闭上了嘴,脸涨得通红。 “好啦,你还抱不抱人家?”她没察觉自己撒娇的口气。 “抱,我抱。”生怕佳人又生气,杜立平急忙伸臂抱起她。这一次,他眼观鼻,鼻观心,眼睛直直地往前看着路,一点也不敢乱瞄。心里默默念着古圣先贤的教诲,什么孔子、孟子……四书五经的句子都拿来念一遍…… 瞧他一脸正经的样子,两眼直直地盯着前方,也不知在想什么。花想容偷偷仰头看着他清俊的脸庞,心里突然变得柔软如绵。清清冷冷的秋风吹在身上,好舒服,好心安,像一只在屋檐下晒太阳的慵懒猫咪,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好想睡喔…… “花……花姑娘……可不可以……让我背你?”杜立平的手臂酸痛得快要断掉了,虽然他私心里很希望能一直这样抱着她——呸!这个念头实在不应该——反正他是抱不动了,要是手一软,把佳人摔着怎么办? “放我下来吧。”看他汗流满面,脸色不但没有红润,反而更苍白了,花想容有点后悔捉弄他了,他大伤刚好,怎么经得起劳累呢?要是伤又复发了怎么办? 杜立平小心地把她放下来,转过身蹲下,“来,我背你。” 花想容脚一落地,立刻大步往前走。 “快上来呀,天要下雨了……你……你的脚……”杜立平一句话还没说完,目瞪口呆地看着大步流星的花想容,她……她的脚根本没受伤? “对,我的脚根本没伤。”花想容老老实实地承认,她突然对捉弄他厌烦起来,欺骗这样傻乎乎的呆子一点成就感也没有,对,她就是因为这个才对他说实话的,根本不是因为良心发现。可是他那被骗的受伤眼神却让她转开了目光,心里怪怪的,一点也不舒服。 她为什么骗他?为什么?杜立平心里反复转着这个词,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他不知道此时他的目光就像被最信任的主人出卖的小动物,那么迷茫,那么伤心。 “我……是你自己傻,人家随便说说也相信……” 花想容心虚地辩解,越说声音越低。他那是什么眼神,她又不是做了天大的对不起他的事,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他干吗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狈?她是他的救命恩人耶,开个玩笑都不行吗?就知道这种书呆子最难搞。 “是,是我自己傻。”杜立平苦笑一下,原来她把自己当傻瓜耍弄,可是他对她……对她……唉!长叹一声,拔脚就走。 “喂,你到哪里去?”花想容急忙追着喊。 能到哪里去?杜立平的脚步顿了一下,除了她的家,他根本无处可去。 花想容拉住他的衣袖,“你走错方向了,城门在那边。” “我不进城。”杜立平闷声回答。 “不进城你到哪里去?别傻了,除了跟我回去,你还能去哪儿?” “你,哼!”她又说他傻,“你放心,就是无处可去,我也不会劳烦你。” 糟糕,她又说错话了,这些瘟生自尊心都是超强的,宁可饿死也不肯求人的。“对不起嘛,算我错了好不好?”她花想容向人道歉认错,可是一年遇不上一回的,她最好给她上道点,别再找别扭了。 杜立平又闷声不响地开步走。 “你到底要怎么样嘛?” 还是不说话。花想容咬着牙死瞪一眼前面颀长的背影,这个瘟生太倔了吧?她真想不管他了,干脆掉转身自己回家,管他饿死还是冻死。可是,她好不容易把他救活,要是又让他流落街头饿死,她不是白费力的吗?她才不是担心他,绝对不是。 一个人在前面闷着头走,另一个跟在后面追,谁都不开口。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身上,这雨说来就来,连找个避雨的地方都来不及。 杜立平加快了脚步,花想容只好跟着小跑起来。 杜立平突然一个急刹车,花想容差点撞上他,还没等她开口问怎么回事,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笨蛋,你不会避一下雨吗?”一边说,一边月兑上的外衣披在她身上。 “人家怕你跑了嘛。”花想容委屈地噘着嘴,还凶她呢,明明是他在前面猛冲,她才没办法找个地方避雨的。 “跑了就跑了,你干吗非要追。”他的口气缓和了许多,把衣服拉一拉,将她的头盖住。“不怕淋了雨得风寒?” 他还是关心她的嘛,花想容狡黠地转转眼珠,“你干吗管我得不得风寒?反正你气我,就让我淋雨淋到生病,不是更趁你的心?” 杜立平一听急了,“我哪会希望你生病?你要是生了病,我……”他想说他会心疼,可是这句话刚涌上心头,他自己立刻吓了一跳,一时愣住了。 “你怎么样?” 杜立平的目光贪婪地凝视她娇艳的脸庞,可是一接触到她狡黠的媚笑,立刻清醒过来。狼狈地转过脸,闷声说:“不会怎样,快到树下避雨。”说着拉着她奔到一棵大树下。 真不好玩,他怎么不说了?花想容低声咕哝着,被他拉着跑。 雨实在太猛,大树虽然遮挡了一点雨势,可被偏北风一吹,雨水还是飘到了树下。花想容和杜立平尽量往里站,想躲开飘洒的雨点,花想容的身子已经紧紧贴着树干了,杜立平却站在外边,用身子为她挡住斜飘进来的雨点,还与她保持着一点距离,不让自己的身子碰到她。 “喂,你站进来一点啦。” “不用,我这样很好。” 还很好呢,他的外衣月兑下来给她挡雨,身上只穿着一件夹衣,已经被雨水淋的透湿,露出他清瘦颀长的身躯,在凉风中瑟瑟发抖。“进来吧,我又不会吃了你。” “不,我就站在这里。”这里可以用身子挡住雨水,不让她淋到雨。 “呆子。”花想容眼眶有点发热,用力把他拉到身边,“这时候还讲什么礼不礼的。你呀,固执得像头驴。”她的语气好像妻子在抱怨丈夫哟。杜立平傻笑,“我没事,别让我身上的水打湿了你的衣裳。” “打湿就打湿。”花想容又把他拉近点,让他们的身子紧紧贴在一起,也不管他身上雨水立刻让她的衣裳湿了一大片。 依偎在树下,抬头望着外面被雨水模糊了的世界。花想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热气,透过衣衫烘暖了她的身子、她的心…… “花姑娘,你怎么了?”杜立平关心地问。听她在吸鼻子,是不是受寒了? “没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嗡声嗡气的。 除了雨水的哗哗声,树下一片安静。杜立平不时地偷看一眼她,她的眼神总是灵动的,她的表情无论嬉笑、愤怒、娇媚,总是丰富多变的,她这样安静严肃,眼睛里还似乎透着忧伤,他真的不习惯,好想开口说点什么,可是又不敢。只好这样傻愣愣地看看外面的天,又偷看她一眼。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一直到雨停了,两个人才一身狼狈地回到迎春阁。玲儿急忙熬了姜糖水给他们喝,花想容安然无恙,可是杜立平当晚就发起高烧来。 花想容整晚没睡,守在床边,不时用绢帕为他拭去额上的冷汗。 “小姐,你歇一会儿,我来照顾杜公子就行了。”玲儿想接过她手上的绢帕。 “我自己来。”花想容躲开她的手。 “你也淋了雨,还是早点休息吧。” “我根本没淋到雨。这个呆子把外衣月兑给我穿,又站在外边为我挡雨,所以我一点也没有淋到,反倒是他……唉。”她的声音低低柔柔。 “真的?”玲儿看看床上昏睡的杜立平,对他的看法改观了。“原来杜公子不是那种忘恩负义没良心的人,嗯,我以后不摆脸色给他看了,一定好好伺候他。”她的命是小姐救的,她不但要好好伺候小姐,而且谁对小姐好,她就对谁好! “傻瓜,人家病好了就会走的,哪用得着你伺候?”她这儿来来去去的人不知有多少,客人也好,她救回来的人也好,有谁还会惦记着这里? “说不定杜公子喜欢小姐,以后和小姐成了亲,就是玲儿的姑爷,玲儿当然要好好伺候。” “胡说八道。”花想容斥责她,心却怦怦乱跳起来。 “才不是胡说呢。”玲儿不服气地辩解,“他对小姐这么好,宁可自己淋湿生病,也不让小姐淋到雨。这样的人我还从来没见过呢。” 花想容喃喃自语:“风尘十年,从来没有人不图什么地对我好。”那些对她好的人都是贪图美色,想要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而且他们最多送点珠宝、银钱,或是送点讨人欢心的小礼物,献点小殷勤。要是让他们为她牺牲自己,他们一定逃得比兔子还快。 “所以说嘛,杜公子一定是爱上小姐了。”玲儿得意地说出自己的结论。 花想容全身一震,慕地想起他笨嘴拙舌地向她求亲的样子。 昏睡在床上的杜立平突然睁开了眼睛,焦急地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花想容急忙俯,“杜公子,你醒了,需要什么吗?” 杜立平双眼紧紧地盯着她,“花姑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 “那就好。”杜立平吁了口气,又闭上眼睡着了。 花想容呆呆地望着他的睡脸。他的睡容安详沉静,刚才紧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微笑,好像放下了心上的一块大石头,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小姐,你看吧?”玲儿喜滋滋的,“他自己都生病了,还惦记着小姐,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她也为小姐高兴。 花想容突然下定了决心,脸上露出坚毅的表情。 “玲儿……” 花想容如此这般地交代着,越说玲儿的眼睛瞪得越大,“小姐,怎么能这样……” “难道还能瞒他一辈子?” “可是,他喜欢小姐……” “咱们是什么身份?还奢望什么幸福?”如果不是误会了她的身份,他还会喜欢她吗? “说不定他不会在乎。” “别说了,照我说的去做吧。” “好吧。”玲儿不情愿地嘟囔,“过两天杜公子病好了我就去。”花想容看一看床上安详的睡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她一定会让他死心离开的。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花想容居住的小楼就叫“花楼”。“花楼”不就是“花想容住的楼”吗?这才符合她直来直往、厌烦琐碎的性子,她才懒得附庸风雅起个什么“轩”、什么“苑”、什么“小筑”的名字,不就是个烟花女子接客的地方吗?充什么风雅! 花楼坐落在迎春阁的后花园深处,穿过花丛树林、假山亭台才到,与其他姐妹合住的前院隔得远远的,非常清静。这当然是她身为花魁的特殊待遇。 此时,花想容正坐在花园的亭子里,穿着红绣鞋的双脚不雅地高高翘在石桌上。手执一柄薄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容容,想容,小花花,小容容……”大呼小叫的声音越来越近。 花想容翻了下白眼,爱这么肉麻当有趣地乱称呼的只有一个人,让人想错认都难。她不甘不愿地把脚从桌上挪下。 一个身着翠绿衣袍的年轻公子从小径上走来。衣袍上还绣着零碎的小花,鲜亮得就像春天的百花园,要不是一张笑嘻嘻的俊俏女圭女圭脸,还真让人把他和周围的花草混在一起。 “哟,等你大半天,怎么现在才来?不把我放在眼里是不是?”这个俊俏公于是洛南郡王府的小王爷李慕然,年纪轻轻的,就爱脂粉味,已是花街柳巷的常客。洛南郡王虽然只是皇上的堂弟之一,一个小小的郡王,又没有实权。不过洛南郡王妃可是当今韦太后娘家惟一的侄女,所以有着超然的势力,不容人小觑。李慕然不但家世高贵,而且出手大方,模样俊俏,又爱甜言塾铩10氯峥汕椎睾迦丝?模?谇嗦タ墒亲钍芄媚锵舶?目腿耍?簧俳忝妹蜗胱偶薷???呐率亲鲦?苍敢狻? “冤枉啊,小容容派人传唤,我一分钟也不敢耽搁,立刻马不停蹄地赶来。” 花想容媚眼斜视他。“我听说小王爷天天醉在‘柔情美人’顾小仙的温柔乡里,早把我忘在九霄云外去了吧?”花街谁不知道她花想容和“柔情美人”顾小仙、“高雅美人”封如玉、“火辣美人”不对盘?其实她们也没有什么大的过节啦。她就是看那几个女人不顾眼。 “我的小容容,要不是你这些日子不见客,我哪会相思难耐,无可奈何之下找小仙寻求慰藉?”李慕然故意摆出一副哀怨的表情凑近她,想趁机偷个香。 “少来!”花想容一团扇敲在他头上,阻止了他的偷香举动,“我看你是乐不思蜀,有了‘柔情美人’的似水柔情,你恐怕骨头都化成水了,哪还记得我这儿门朝哪开?” “小容容可冤枉我了,我对你的心惟天可表。”李慕然做出要赌咒发誓的样子。“你是我心中的太阳,我心中的明月,每当看到春花秋月,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你……” “哧——”花想容不给面子地笑了起来,“你这小子,就会甜言蜜语,少拿这一套来对付我。罢了,姐姐我就不与你计较了。”这小子虽然最受青楼姐妹欢迎,不过,她喜欢他可不是因为那些原因,是因为她看出,他不过是喜欢和美女厮混,揩点油,吃吃豆腐,倒不会真的多下流;而且有点孩子气,心地不坏。 “又来了。”李慕然脸一垮。“不过比人家大一个月,就当真称起姐姐来了,也不怕把自己叫老了。再美的女人,老了可也没人爱喔!” “认命吧你!”花想容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脸,女敕滑滑的,忍不住又拧了一下。“谁叫你不早点投胎,这辈子是翻不了身了。放心,姐姐我就算老了,也是大美人一个,有的是男人争着爱。不劳你费心,别把那一套嫁不出去就嫁给你那一套挂在嘴边上,也不知哄过多少个女人,小心我当真了。” 他和她到底谁是金主呀?怎么他香没偷着,反倒被她吃豆腐?“冤枉啊,我只对小容容一个人……” “啧啧,这话你对春娇说过吧?” “呃,这个……”春娇是谁呀? “还对杏花、艳桃她们说过吧?”这桃花、杏花的又是谁?李慕然瞠目结舌。 “这么多女人,您娶得过来吗?也不怕王府装不下,到时炸了锅。”花想容又用团扇拍一下他的头。这小子只要一见美人就忘了自己姓啥,光会甜言蜜语,有口没心的,哄骗人家。 “干吗又打我?”李慕然捂着头咕哝,就因为小了一个月,就常被这“火辣美人”当小弟欺负,真是没天理。“就算人家说过这些话,当时人家也是真心的,只不过后来忘了嘛。又不是故意骗人的。” “你忘了,人家可惦记着,眼巴巴地等着郡王府的轿子呢!你可真是害人不浅!”想起那几个丫头得知希望落空时,哭得稀里哗啦的模样,个个精心描绘的粉面变成了大花脸,花想容不禁又狠狠瞪着他。男人的话就是信不得,连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也一样。没那分诚心,偏爱去招惹人家。勾得人家动了心、放了情,只落得伤心一场。 这女人眼光可真凶。李慕然心虚地赔着笑脸,“好姐姐,是我不对。你替我跟那几个什么花的姐妹解释一下,就说我爹娘不准,我只好挥泪割爱了。”这话倒也是真的,他娘亲不准他上青楼,更不要说娶烟花女子进门了。只不过嘛,他娘亲的话他没听过几回,只有在这样麻烦上门的时候才搬出来作借口。 “这会儿我成了好姐姐了?”花想家又把脚翘上了石桌,悠闲地轻轻摇着团扇。 这凶女人就爱拿乔,瞧她鼻子翘得高高的,但现在有求于她,只好低声下气。他要是亲自去安慰那几个女人,一定月兑不了身。想到被几个哭哭啼啼的女人缠住不放的情景,头都大了。美女虽然可爱,可是有时候也会让人受不了。“你一向都是我的好姐姐,我心中最美的玫瑰花,不,尘世的花哪能与你相比?你的美只有瑶池的琼花才能比拟……” “你呀!”花想容笑着摇头,“就长了一张甜嘴,抹了蜜似的……” “我这嘴甜不甜,好姐姐尝尝才知道呀。呶——”李慕然见她一笑,立刻又犯起皮来,凑上脸就要偷个吻。 花想容团扇一挡,李慕然噘起的嘴亲在了团扇上。他瞪大了眼、噘着猪嘴的样子滑稽极了。 花想容笑如银铃,这死小子,死相不改! 第四章 “你干什么!”突然传来一声沉喝,让二人错愕地回头。杜立平拂开柳丝走了过来,李慕然还伸长脖子嘟着嘴,花想容执扇的手还做出欲迎还拒的姿态,二人的模样暧昧极了。 “哪里来的浮浪子弟,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杜立平义愤填膺地怒喝。 “她,良家妇女?”李慕然的嘴几乎可以下一个鸡蛋,这是在说什么笑话呀! “杜公子,这与你无关。”花想容脸一沉。 “花姑娘,是他对你无礼。”杜立平脸色微红,不服地抗辩。自己明明是在保护她,为什么她不领情,难道她……真的放浪形骸?他心痛地猜想,不,不会的,她是个热情善良的好姑娘,不会是那样的女人。 “什么我对她无礼?”李慕然叫了起来,“人家打情骂俏,两厢情愿,你是哪里冒出来的程咬金,来搅什么局?”瞧这人一脸正经,搞不清状况还要出来打抱不平。又是一个拜倒在花想容石榴裙下的倒霉鬼。 “你这是什么话?不准你侮辱花姑娘!”杜立平脸孔涨红,与其说是气这人亵渎了他心中的佳人,不如说气他指出了他心中隐隐猜到的事实——她真的是个轻浮女子。自己原先在心中为她的举止开月兑的解释,都牵强得不堪一击。 “谁污辱她了?干的就是倚门卖笑的行当,不该有恩客上门么?咱们可是她的衣食父母唉。”李慕然没好气地白了杜立平一眼。“要想讨美人欢心,也不必来这套假正经,没用的啦!”花想容才不吃那一套呢。 “什么……什么!”杜立平被他话中的意思惊呆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花姑娘是……是……他把目光投向花想容,期待她否定自己的猜想。 迎着杜立平闪烁着惊讶、难以置信、质疑的目光,花想容心里微微苦笑,她知道他对自己的爱慕,要可惜他爱慕的花想容只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她不得不打破他的幻想。玉手轻搭上李慕然的肩,螓首微偏,做出个最妩媚的姿态,媚眼斜视呆若木鸡的杜立平。“小王爷说的没错,他可是奴家的老相好,杜公子你可不要得罪了奴家最重要的客人。” “你……”你……”震惊不足以形容杜立平心情。她……她……他心目中美丽的仙子竟是个烟花女子?他只觉得眼前玫瑰色的泡泡一个个破灭,变成令人眼花缭乱的火星。为什么,为什么?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那是什么?是心吗?他不知道,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 “就是。”李慕然得意洋洋地揽住她的纤腰,“识相的就快走开,别在这里碍眼。”真是的,在那里不走,等着看秀呀? “不……不是真的……”杜立平喃喃自语,拒绝接受事实。 他的眼光不信中杂着失望、伤心,好像在质问:你为什么骗我?花想容的心却一直往下沉。自己不是早料到这男人会有的反应吗?还有什么好失望的?她见过太多由爱恋变为鄙视的目光,她以为他会不同,可是一次简单的试练,还是……“玲儿,杜公子累了,扶他回房歇息。”她忽然觉得疲累不堪,不想再面对他闪着质问的眼神。 “是。”玲儿从假山后现身?“杜公子,您该吃药了,跟我回房吧。” “不……不会的……”杜立平喃喃地自语,失魂落魄地被玲儿牵着走。他拒绝相信,自己生平第一次动心,遇上的竟是烟市媚行的烟花女,他一向最鄙视的人。她明明该是个心地善良、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呀! “哪来的愣小于,以为这迎春阁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后花园呀?真是笑死人了。”李慕然笑着,搂着花想容纤腰的手趁机不安分地捏着,难得有机会吃这凶女人的辣豆腐,岂可放过?平时他只要一有偷香的举动,总是被她一巴掌拍到一边,趁现在她魂不守舍…… “啪——”李慕然正得意着,他的手被一下子拍落。花想容双手叉腰,做出个茶壶姿势。“死小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敢情这迎春阁是个下三滥的地方,比不上洛南王府高门大户。那你来这里做什么?不怕迎春阁的贱泥污了你的贵足?”她用泼辣的言语掩饰着内心的失落。有什么好失落的?自己早料到的呀。男人着迷时还装出一副清高不凡的模样,亲热讨好中又流露不齿鄙视、进而恣意轻佻的态度她还见少了吗? “哎哟,好姐姐,我可没那个意思。”李慕然急忙申辩,以免她发起脾气来,不过,美人凶起来还是美,小仙是柔得美,这女人是辣得艳。 “哼,懒得理你。”花想容没心情与他闲扯。 “就这样?”这女人哪回抓到他的话柄不是不依不绕,今个儿怎么就这么草草收兵了?他还真不习惯。 “怎么,不满意?”花想容眼一瞪,“要不要我叫人通知王妃,让她来接你回府?”她可是为他好,不希望他年纪轻轻不学好,成天流连青楼,可惜他听不进去。 “别,别,算我怕你。”娘不念到他耳朵生茧才怪。那一套话他都会背了。不就是让他向冰块表哥韦治看齐么?拜托,成天冷冰冰的,又不近,表哥那样哪叫人呀!人不风流枉少年嘛。“我是好心来帮你忙的,别不识好人心。” “你会有什么好心?”花想容拍拍他的胸口,“不过是要来偷香窃玉的。银子拿来,老娘的豆腐可不是白吃的。” “就会死要钱。”李慕然摇着头咕哝,乖乖地掏腰包。 “谢了。最近花销大,又没接客,少了火山孝子的孝矗?滞酚行┙裟亍!被ㄏ肴荽蟠蠓椒降匕岩?蓖?ㄐ乩镆蝗??“我不死要钱,你们这些恩客的银子谁帮着花?” “你少收留些阿猫阿狗的;哪有那么大开销?”没见过比她更爱管闲事的人了。除了他,别的男人哪有那么好说话?腥味没尝着,腰包就空了一大半。“就会压榨我。” 花想容搂住他的脖子,媚笑着,“小弟就是用来压榨的,谁叫你不早点投胎?” 又是这句话!晚投胎一个月就让他在这个女人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来。李慕然翻个白眼,“谁是你小弟?我可是迎春阁的客人!”他可是花钱来享受的,花了钱还要受她的气,真是的!在丽仙楼,银子至少能买来小仙的温柔伺候。哪像在这迎春阁,这女人可会变着花样找借口敲竹杠了。 “好吧,客人。”花想容抽回手,“奴家今个儿身子不适,不陪,你请回吧。”跟她玩这一套,没门儿!要真把他当一般客人,她理不理他还要看心情呢。 “嘿嘿,我今儿找你是真的有事儿。”见她要翻脸,李慕然急忙把恩客的架子丢到一边,这女人可是吃软不吃硬。性子倔得像头驴,心肠却又出奇的软,就爱乱帮人,市井有不少人称她“侠妓”呢。怪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烟花女也成了“侠”!那他这样的武功高强,锄强扶弱的大男人算什么?李慕然向来把自己的武功归为高手一级,虽然偶尔会“突捶”一下,但大部分时候他的功夫都可以满足需要。只不过除了翻翻王府的院墙,到现在为止,好像还没有什么需要用上武功的地方,因为一切麻烦自有侍卫、仆人为他摆平,没办法,这就是身为小王爷的好处。 “又被哪个女人缠上,要我去摆平啦?”花想容懒得瞧他,端起茶盅喝一口。这小子每次找她不都是为这?要她以老相好的身份撒泼使横好吓退纠缠不休的八爪女,或执迷不悟的痴情女。“作孽,又要去伤人家的一颗心了。你就不能少灌点迷汤,少惹点风流债?害我都成了花街最有名的泼妇了。”她也是为这些误陷情网的姐妹们好啊,为了打破她们不切实际的幻想,只好自己扮恶人了。 你本来就是泼妇,这话李慕然可没敢说出口,他一脸委屈,“这回真不是为我的事,知道选‘名花榜’的事吧?今年不是正逢科考之年吗?为了凑凑科考的热闹,各家青楼在曲江边摆下‘竞花台’,也选蚌‘花国三甲’。谁要是当了‘花国状元、榜眼、探花’,那可就名扬京城,天大的光彩呀!” “那又怎样?”花想容叉着手,摆出一副“与我何干”的样子。 “那又怎样?”李慕然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那可是由翰林院纪钧大人发起的,他是有名的风流才子,有他一句话,不管是古玩字画、山水园林,还是美女、才子,顿时身价百倍。连丽仙楼的顾小仙、明珠院的媚珠儿、揽玉轩的封如玉、海棠阁的春海棠,还有各家花魁都纷纷表示要去呢。” “哦?”花想容的兴趣被勾了起来,顾小仙、封如玉可是她的死对头。“连她们都要去?有些意思,谁来当评判?” 见她似乎有了兴致,李慕然越发卖力说服:“评判都是有名的赏花高手,像郁员外啦、梁王世子啦、嗯,还有我啦……” “你可真是出息啊。”花想容撇撇嘴。文不成,武不就,倒是寻花问柳最在行。 虽然听出了讽刺的语气,李慕然还是自动把这句话当成夸奖,得意洋洋地说:“你放心,我一定选你入三甲。”说着伸手去端桌上的茶。 花想容将茶盅一移,让他的手落了个空。“你不知和多少姐姐妹妹许了这个愿,想来哄我?” 李慕然瞪大眼看着自己的空手,不会吧?这女人小气成这样,大热天连盅茶也不给他?她刚刚可还收了他的银票嗳!“我哪有和多少姐姐妹妹许愿,就你跟……唔……” 说漏嘴了吧?花想容媚眼透着精明,“还有谁呀?” “小仙和如玉喽。”教坊的三大美人。 哼,竟选她的死对头,还敢一副讨好她的模样,堆起一脸媚笑,“你说,我们三人谁排第一呀?” “当然是你,当然是你”。瞧她浅笑如花娇艳的笑脸,李蓦然骨头酥了一半,在迎春阁他可难得有这待遇。说实话,若论美艳,这教坊之中,花想容的确该数第一。 “这还差不多。”花想容将手中的茶盅递给他。 李慕然急忙接过,喝了一大口,极品龙井,味道果然不错。“依我看,你的艳,小仙的柔、如玉的雅,各擅胜场。这花园状元、榜眼、探花非你三人莫属。” “别把我和那两个假惺惺的女人比。”花想容脸色一沉。一个总是装出一副娇柔小女人的模样,把人哄得团团转,扮猪吃老虎;一个人了风尘还要自命清高,说什么卖艺不卖身,还瞧不起同在风尘的姐妹。一日为妓,终身为妓。她以为自己还是千金小姐呀?想起这两个女人她就火大。 “没有,没有。她们哪有你美?”教坊三大美人不和是人人都知道的事,也不知这几个女人怎么成了这水火不容的局面?怪不得人家都说一山不能容二虎,何况是三只呀。 “好了,没事了就快滚回王府去。”花想容站走身,“反正到时候我要是输给了两个假惺惺的女人,就找你算账。”说着在花间迤逦而去。 真是的!献媚就落得这个下场,李慕然只好模模鼻子,自认倒霉。想想实在不甘心,一仰脖子,将杯中的茶一口喝干,??疾皇?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平定一下矛盾挣扎的心,慢慢踱上小楼,推开门,面对的是杜立平一张不知神游何处的呆滞的脸。看来他受的打击不小。这样也好,早点清醒,免得这书呆子对她抱着不切实际的梦幻。她对人间情爱早已不存幻想,何必害了人家呢? “杜公子,”花想容一整容色,千娇百媚地唤道。“刚才真是对不住,奴家有客人上门,招呼不过来,只吁怠慢你了。” “啊……什么……”杜立平一下子清醒过来,看着美人扭着纤腰,娇娇娆娆地走来,急忙移开视线。此刻看来,她那平时娇媚、大胆的举动多么放浪轻浮。 “你别生气才好啊。” “我怎么会生姑娘的气呢?姑娘可是杜某的救命恩人。”这句话他说得不再像以前那么理直气壮了。想他杜立平,一个身家清白的男子汉,竟被一个烟花女子所救。这……实在是……有辱斯文……他的心为什么会有一点疼痛的感觉呢? “那就好。”花想容纤纤玉手携着香风搭上他的肩。 杜立平仿佛被烫着了一样,急忙往一旁挪开一步,让她的手落了个空,旋即又尴尬地站住。 花想容苦涩地一笑,一知道她的身份,原来的爱慕就变成厌恶了,看她躲避她的样子,活像她身上有恶疾似的。这不是她希望的结局吗?为什么内心还是有一丝酸涩呢?“怎么,杜公子可是瞧不起奴家?” “没,没有,姑娘别误会。”杜立平暗暗责备自己,无论怎样,她救了自己总是事实,自己自幼读书,多年受圣贤教诲,可不能做忘恩负义的小人,做不来翻脸不认人的事。可是一想到她的身份,她这娇艳妩媚的样子,不知被多少男人看过,心里又觉得不是滋味。 “我,我是想,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不好意思再麻烦姑娘……” “你!”又是一个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人!玲儿气得想发作,被花想容一个眼神制止了。 “也好,”花想容摇着团扇,巧笑嫣然,“你在这儿养伤,也花了我不少钱,而且害我不方便接客,损失可不少呢。你早点离开,我也好开门做生意呀。” “你……”杜立平心里说不出的失望。自己先前怎么没看出她的言行举止就是这么轻浮呢?怎么会觉得她的一言一行都那么妩媚可爱呢?毕竟是烟花女子,贪婪、放荡、虚荣,毫无廉耻之心,更不可能有大家闺秀的端庄高雅了,他还真是有眼无珠啊! “姑娘放心,我马上就走。这些日子给姑娘添了麻烦,杜某日后一定报答。”无论是否不齿她的身份,为人救命之恩一定会报,他杜立平生平从不负人。 “算了吧!”花想容上下打量他,“你现在身无分文,拿什么报答?奴家只好自认倒霉,只当那些银子丢在水里了。依我看,你出了这门,除了上城外慈恩寺寄宿,也没别的地方好去了。可别又回过头来求我啊,我这儿可不是善堂,没那么多闲钱、闲工夫施舍人。”她在话中为他指明了去处。 “你!”杜立平脸涨得通红,几乎七窍生烟了,“多谢姑娘,杜某这就告辞。”说着躬身一揖,转身昂首阔步离去。读书人一身傲骨,怎么能容人如此侮辱?要不是看在她救了他的分上,他一定要和她理论个明白。 “杜公子,不送啊!”花想容从窗口探出头向他挥手,“日后有空,别忘了来照顾迎春阁的生意……”她的莺声燕语只赢得他不屑的冷哼。 “小姐,何必呢?”玲儿不知如何说。 花想容露出难得的深沉表情。“他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我不希望和他有什么瓜葛。”从八岁被卖人风尘,十年来她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但却没见过这样正直、不虚伪的人。读书人哪一个不是道貌岸然、自命风流?像他这样的纯情男子,一旦陷入情网,很难挣月兑。而他们这种人的道德感又特别强,一定会陷入矛盾中无法自拔。她不愿意害他呀。 “哦,对了。”从胸口掏出银票,“把这银票兑了,送一百两给慈恩寺当香火钱,叫住持好生照顾那姓杜的。别让他知道了。” 玲儿拿着银票走出门。 “别忘了买些时新的脂粉回来,”花想容又从窗口探出头,向她挥着罗帕。“明天要开始见客了。”花想容把心底的沉重抛在一边。这才是她的生活,迎来送往,不知何时是尽头?管他呢!想也没用。她这一辈子,早已决定不碰情呀爱的,在这世界的底层,挣扎着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活着都不容易,没功夫多愁善感啊。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虽然是夏末,要在他的家乡四川,还是一样燠热,可北方却一天比一天凉爽,西风劲吹,意味着三年一次的秋闹近了。 京城里,到处都可以看见长袍方巾的文士,听见各种不同口音的吟诵声。客栈已经住满,更不要说城外的禅寺了。毕竟风景优美,又清静的寺院可是学子专心备考的好去处,而且还可以节省盘费,只要向庙里捐点香火钱,就可以住上好一阵子。 离开家乡前,人家都说京城的人狡诈不可信,要他多加小心,杜立平却深信自己遇上贵人。先是有花想容在他穷途末路时救他一命,虽然她轻浮放浪不端庄,也是心地善良的女子;后又有慈恩寺的住持心月大师,仰慕他巴蜀才子之名,让他免了香油钱在寺中住下,安心温书备考。让他感动得几乎落下眼泪。如此高义,真该以诗文记述,以颂传天下呵! “杜兄!杜兄?”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兄请进。”一听这声音就是住在对面厢房的江西士子林伯元,成天早出晚归,从未见他拿过书本,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来赶考的,还是来京城游玩的。不过他为人友善,喜欢交朋结友,总是主动来约他出去游玩,杜立平合上书,叹口气看来这半日又别想看书了。 “杜兄,外面秋高气爽,你却在这时枯坐,难道要参掸悟道不成?”林伯元推开门,“走吧,别闷在屋里,进城去逛逛。” “多谢林兄盛情,只是在下还要温书,考期将近——”杜立平温文有礼地婉言谢绝。 “哎呀,杜兄,你还当真要考进士不成?”林伯元打断他的话,诧异的语气使杜立平莫名其妙,考进士是很奇怪的事吗?“进士可不好考啊,你没听说吗?‘五十少进士、三十老明经’,五十岁能考中进士都算年轻的,你想有多难!” “难是当然的,不过十几年寒窗苦读,为的就是一朝金榜题名天下闻,岂能不战而退?”而他对自己有信心,他相信只要考试公正,以自己的才学是不会落榜的。 “我是没有你这样的雄心,当然也没有杜兄的才学啦。”林伯元摇着头,“我只想考个明经就行啦。”他有自知之明,何况他可不愿像这个杜立平一样日夜苦读,那多累人,还是像他这样尽情享乐,逍遥快活。 “不过,你要想中进士,更该和我们出去走走了。”林伯元神秘兮兮地低声说。 “此话怎讲?”杜立平不解地问。 “老兄,不是我说你,”林伯元神气起来,拍着杜立平的肩,“别以为这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就能金榜题名。这里头学问大了,该学我这样,到处走走,多了解了解世情才行。你知道不?虽然没正式开考,进士名单早已内定了,你考也是白考!” “什么!”杜立平腾地站了起来,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脑门冲。进士名单已内定,这不仅意味着他十几年的寒窗苦读都已白费,多少年的雄心壮志注定成空!更剥夺了士子们公平竞争的机会。“科考竟有如此暗流弊端,我要向皇上上书!”他决不能坐视这种行为不理。 被他激愤的表情吓得愣了一下,林伯元蓦地哈哈大笑起来。“哈哈,老兄,你也太孤陋寡闻了吧?这是公开的秘密,人人皆知,你居然如此大惊小敝!”真是个书呆子。 “如此不以才取士,而以亲取士之举,不但对天下士子不公,而且导致庸才居庙堂,英俊沉下僚,贻害朝廷,贻害天下,我岂能听之任之,坐视不理?”杜立平愤愤地捏起拳头,读书人理当胸怀天下,他就算不为自己,也一定要上书,为天下士子进言,非修正这一时弊不可。 林伯元连连摇头,这杜立平真是个十足的书生,如此呆、迂、直。“杜兄你误会了,要知道新榜进士都算是考官大人的门生。取的人才如何,可关系到考官的面子,要是说起哪个人人瞧不起的蠢才庸官是谁的门生,这考官可是一辈子抬不起头来,所以考官大人是一定会按才学录取的。不过,为怕一时看走了眼,考官大人事先会了解哪些人有真才实学,心里有了谱,也排好了名次。只等一开考,照着录就是了。至于你我这种默默无名之辈,考官大人不会看在眼里的,运气好呢,还能吊尾巴上榜,运气不佳时,就没指望了。我劝你还是像我这样,考个明经算了。” 杜立平呆怔了片刻,才消化了林伯元的话,却更加疑惑不解。“考官大人即然是以才取士,为什么又先内定名单?才学如何,不是要考了才见真章么?” “考官当然是怕一考取士会有偏差,所以早已了解好哪些人有才学。尤其是一些名士,文才早已闻名天下,考官是肯定要录的。至于其他士子。都想方设法将自己的诗文送给考官。或请达官贵人推荐,让考官先品评自己的才学,这就叫‘干谒’,不走这条路,想中进士,比登天还难。” 杜立平呆怔着说不出话来。他在家乡虽以文才闻名,但这千里之外的京城,可就没人听说过他了。他在京城人地生疏,更不认识什么达官贵人,这条路怎么走?难道就此断绝了他的希望?“难道不这样做就不能中进士吗?”他喃喃自语。 “当然了!所以你要真打算考取进士,不要忙着温书了,想办法让考官先了解你的才学才是。” 还能怎么办呢?他实在没有一点门路呀?杜立平绝望了。为什么此次进京赶既绱朔绮u欢夏?先是遇盗匪几乎丧命。好不容易渡过了生死劫难,又遭遇这当头一棒,怎么办?难道就此放弃?可一想到父母、乡亲的期盼,他怎么能这样灰溜溜地回去呢?实在是无颜见江东父老啊。 第五章 “花姐姐。”一声怯生生的呼唤惊醒了凉亭里一对正肆无忌惮地卿卿我我的交颈鸳鸯。 缓缓从男人怀里坐起身,花想容从容地整整有些零乱的衣服,没有一点被人撞见的不自在。“是白莲呀,有事吗?” “是……”白莲有丝胆怯地看着男人,认出是梁王世子李非,“对不起,小女子不知是小王爷,惊扰了。”打断了人家的好事,不会被怪罪吧?不过这小王爷和花姐姐也真胆大,不回房去亲热,偏要拣这随时有可能来人的凉亭。 “行了,没关系。”花想容斜睨李非一眼,似乎在促他表态。 李非摇着折扇,潇洒一笑。“没关系,不必放在心上。” “多谢小王爷。花姐姐……”白莲一脸为难,欲言又止。 在心里叹了口气,“说吧,什么事?”又准是来借钱。 “是这样,我想和花姐姐借点银子……”白莲绞扭着手,她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她已经向花姐姐借了好多次银子了,旧债没还,又来借新债。 不出所料!花想容翻个白眼,“又是为了那个林公子?” “过两天就要科考了,他要入围应试……”白莲知道花想容一向反对她给林公子钱,可是她的积蓄已经花光了,要不是无法可想,也不会一借再借。其他的姐妹要存钱为自己以后打算,只有花姐姐才肯借钱给人。 “他要是个男人,就不该花女人的钱!”花想容柳眉一竖,几乎破口大骂。“没出息的东西,来应试不好生温书,把这迎春阁当家似的!白吃白住白嫖不说,还要女人倒贴钱给他?你叫他来见我,我不指着他的鼻子骂他……” 白莲眼泪汪汪,几乎快哭出来了。 “罢了!”花想容愤愤地住口,她就是见不得人家掉眼泪,“要多少?” “三、三百两。”白莲知道她同意借了,说知道花姐姐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三百两?你也真能开口。”花想容没好气地转向李非,一伸手,“喂,拿三百两银子来。” 李非悠闲地挥着折扇,“我为什么要给你三百两银子?” “大不了今个起,我陪你三天,够了吧?”就知道这色鬼大大地狡猾,没李慕然那么好打发。 “这还差不多。”李非掏出银票。 嫌他的动作慢,花想容一把抢过银票,从中挑出一张三百两的,“什么差不多,让你占便宜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前些日子在顾小仙那儿住一夜,就送了一颗猫儿眼,那死女人还在我面前炫耀呢!” 李非只是哈哈一笑,顾小仙,那个他总是猜不透的女子,千金也买不到她的心思…… “喏,拿去。叫那个小白脸省着点花,这可是姐姐我的卖身钱。”花想容对那个林什么的瘟生实在没有好感。但对陷人情网的白莲,她总不能真拿棒子把她打醒吧? “多谢姐姐。”白莲含泪笑了,耳朵选择将她不中听的话自动滤过。 “手上拿的什么?” “哦,这是林公子丢在我这儿的,说是他的一个相识的文集,叫什么……杜立平的。”白莲看着手中的书本解释。 “拿给我看看。”是他的文集?花想容来了兴趣。 “听说这个叫杜立平的想要‘干谒’,却找不到门路。” 白莲把从林公子那儿听来的消息讲给专心翻阅的花想容。 “西山灵塔赋、碧波谣……”花想容缓缓翻阅,仔细咀嚼,她是没什么文才啦,不过勉强认识几个字,会假装风雅地吟几句诗、唱个曲什么的。不过这杜立平的文集,每个字分开来,她都认得,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反正她看不懂的,多半写得很好。 “这位杜公子,现在在哪里?”花想容抬起来问白莲。 “他和林公子一样,都住在慈恩寺。听说他们本来想要托翰林院梅大人举荐,但这位杜公子得罪了梅大人,这条门路走不通了。所以现在只有坐以待毙了。”这些都是林公子和她闲聊提起的。 媚眼流波,娇声道。“小王爷,奴家有个不情之请。”说着玉手轻抚李非的胸口。 “既然是不情之请,就不必说了。”李非笑嘻嘻地逗她。 死相!花想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坏死了!人家有事求你,你该问人家什么事才对!”把整个身子偎进他怀里,玉手更是探入他的衣襟,在胸口揉捏。 “好吧,究竟是什么事?”李非享受着软玉温香在怀,配合地笑着问。能让一向喜欢直来直往,银货两讫的花想容使出这招媚术,一定不是小事喽。 “奴家有一个同乡,文才很好,他来京参加科考,却无人举荐,奴家请小王爷代为推举……”花想容一面说,一面凑近他,在他耳边吹气。最好他心猿意马时,一口答应,这一招她对付男人们,屡试不爽。 “我有什么好处?”李非精明得吓人,即使美人在怀,他的手已开始不安分了,头脑却还清醒。 “哎呀,这对小王爷只是举手之劳,还要什么好处?” 笑着拧了她的脸颊一下,真滑女敕。“你事事都要讲好处,我这是向你看齐呀。” “你是堂堂的小王爷,怎么和奴家一个烟花女子相比?金银财宝你还少么?何况这书生是真的很有才学,日后中了进士,你这推荐人面上也有光呀。” “我不过是个纨绔子弟风流鬼,面上要光有什么用?” 这人怎么知道她背后对他的称呼?真讨厌。“那你到底要怎样嘛!”花想容快要挂不住娇媚的假面具了。 “简单,只要你到我府里住上一个月。” “你府上姬妾那么多,干吗还要我去凑热闹?”谁不知道风流王爷虽未正式娶妻,府中姬妾却成群。“你要找我,尽可到这迎春阁来。” “她们可都没你美。我不喜欢天天往这儿跑,你在我府里方便些。”只是不知道她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吃醋? 什么方便,她又不是便壶!他府里女人那么多,随时都很方便。花想容忍住出口讥讽的冲动,她才不信他有那么喜欢她呢。“好吧。先说好,咱们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包下我的钱可得照付。不然我这一个月不接客,喝西北风呀?” “死要钱!”李非失笑地拧她一下,直来直往也是这女人可爱之处。“好吧,钱不会少你的。” “向考官荐人是额外的?”不放心地再确定一次。 “没问题。” “好吧,叫你的女人们小心些,不好惹的人来了。”早就听说梁王府的姬妾们斗得厉害,她倒要见识见识,是那群母狼吃了她,还是她这只母老虎收服她们。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在科场里关了几天,每个考生一间号房,门口还有士兵守着,手持兵器的士兵来回巡逻,真好像坐牢一样。有些考生因为紧张,平时的满月复才学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甚至还有吓晕过去的,也够夸张的了。 杜立平抛开了一切,什么也不想,只顾专心地思考、书写,不去想自己会不会考中,不去想无人举荐,做也是白做。一拿起纸笔、一看到试题,他满脑子只有词藻、章句,沉浸在文海里,什么得失都不放在心上了,考不考中也并不重要了,此时他的精神都集中在心爱的文章、字词,虽然疲惫不堪,他的眼睛却熠熠闪亮。 走出考场,走在热闹繁华的朱雀大街上,杜立平感慨万分,不过一个多月前,他还曾奄奄一息地倒在这条街上,以为自己生命已走到了尽贰o衷谧咴谡饫铮?且荒环路鹨怀∶我谎?u庖踩盟?挥勺灾鞯叵肫鹆四歉鼋垦奕惹榈暮煲屡?樱?敲疵览觯?盍λ纳洌?裾?绲慕狙簦??鄣萌萌瞬荒苤笔樱?从稚岵坏靡瓶?邸?? “杜兄!杜兄?” 杜立平循声一望,林伯元和另一个人正在街对面向他猛挥手,那是石方,也是借住在慈恩寺的士子。 “考得怎样?”毕竟林伯元考的是明经,没有考进士这么难。 “还好,只是不知能否上榜。”他半点把握也没有。 “我也是。”石方接口,他报考的也是进士。“管他呢,既然考完了,多想也没有用。出去轻松一下。林兄告诉我,今天曲江边有热闹好看呢!” “是啊,今天在曲江边评选‘名花榜’。这可是轰动京城的大事。”林伯元兴奋地说,这方面的消息他最灵通,“这事已筹备了一个多月了,先由京城各家青楼推举当家花魁,由几位评判评选,选中的进入‘名花榜’。再从中选出‘花国状元’、‘榜眼’、‘探花’。你瞧,这倒与进士及第的皇榜异曲同工,真是风流雅事!” “真是胡闹!妓女也评什么‘状元’、‘榜眼’、‘探花’,简真是对科考的亵渎。”杜立平反感地皱眉。这林伯元也真是的,成天就对这些感兴趣,津津乐道。 “人说男才女貌,男以才选,女也该以貌评选嘛。”石方开口,“这样挺有趣的。走,看热闹去,听说今天京城的名妓都要汇聚一堂呢,像顾小仙啦、春海棠啦,封如玉啦,花想容啦……” 她也要去考选什么“花国状元”?杜立平的耳朵一捕捉到“花想容”的名字,就自动把石方剩下的话忽略了。身为青楼女子,又不是多么光彩的事,她竟还如此张扬。在大庭广众之下搔首弄姿,成何体统!真是轻浮!不知羞耻!皱着眉想着,他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听说这消息,心里在气什么。等到他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跟着林伯元、石方正向曲江边走去。已经能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听到喧闹的声音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几个自命为“赏花高手”的风流名士,平时聚在一起常常谈论这个美,那个俏,有时难免争执几句。争得不亦乐乎,分不出输赢时,也不知谁先开口提议,干脆模仿科举选士,给花街柳巷的莺莺燕燕们也评个高下,公布个“名花榜”。一人提议,立刻得到其他几个人的群起响应。 镑家青楼的老鸨更是举双手赞成。想想啊,有这么一场盛事,会吸引多少的、好奇的男人上门?若是自家有一位两位姑娘上了“名花榜”,那以后不更是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天天只怕数银子数到手软,不过被银子压死也是一种很幸福的死法呢,呵呵! 至于姑娘们,一个个跃跃欲试,争着要互相别别苗头,个个只希望能幸运地上榜,上不了榜,能被那些“赏花高手”名士晶评一番,最好哪位才子再为自己吟上一首“花呀、月呀”的诗词什么的,那也会名声大震,身价大增! 为了凑上三年一次的科举考试的热闹,专门把“评花大会”定在科考结束这一天。让来自各地的应考士人也参于品评,一来增添这“名花榜”的人气;二来让“名花榜”的名气随回乡的书生们传遍天下、红遍天下。这不但是那几位爱热闹的风流名士的心愿,更中青楼老鸨的下怀。 曲江边,早巳人声鼎沸。岸边搭起了一座高高的台子,叫“品花台”。台上坐着几位衣冠华丽的人,他们就是这一次评大会的发起人兼评判。 两岸柳阴下挤满了人潮。不但京城百姓倾巢而出来看热闹,更有不少方巾长衫的各地应试的书生挤在中间,使劲地摇晃被连日的考试弄得昏昏沉沉的脑袋,大声发着议论,顺便吟两句诗,在考场里头发都快拔光了也没拔出几句诗文来,只好在这里充分地展现一下自己的文才了。 “你看,台中间穿紫红衣袍的就是发起人纪大人。” “啊?他就是纪大人?长得不怎么样嘛!” “你懂什么,人家虽丑,却是有名的风流才子。爱他的女人可多呢,听说青楼的姑娘还为他争风吃醋呢。” “他不是专为教坊的姑娘做了什么《百花诗》的,把每个姑娘比作一种花……” “左边那不是梁王世子吗?” “还有洛南郡王府的小王爷……” “怎么京城第一美男子韦侯爷没来?” “人家韦侯爷洁身自爱,才不会凑这种热闹呢……” “听说韦侯爷对不感兴趣,只喜欢男人……” “胡说八道,你不要命了!”左右看一下,有没有别人听见。 发议论的人立刻噤若寒蝉。 杜立平、林伯元、石方一面挤过汹涌的人群,一面听着众人的议论。 “挤什么?赶着投胎呀?”一个大汉横眉愣眼。 “对不起,对不起。”林伯元连连道歉。“这位仁兄,我们不像您这般高大,站在后边看不到,所以……” “现在姑娘们的花舫还没出来,前面也看不到什么。”大汉说着,却侧侧身为他们让了路。 “多谢,多谢。”他们就这样一路道歉、道谢地挤到了江边,已是满头大汗。 罢在柳树下站定,就听到一片叫嚷:“来了!来了!” “快看,姑娘们的画舫!” 杜立平踮着脚尖,极目张望,果然见一排金碧辉煌的画舫顺水徐徐?础? 第一艘画舫上,一位彩衣女子正翩翩起舞,身姿轻盈,柳腰纤纤,彩带翻飞,简直是像飞天的仙女,轻盈得仿佛随时会踏着彩云飞上天堂。旁边一株桂树,散发着清冽花香,还有一只白兔。显然,她装扮成嫦娥。 “顾小仙,丽仙楼的顾小仙。” “真像仙女一样啊。”啊,他已经醉了。 “人家就叫‘小仙’嘛。” 这位姑娘的确很美,舞姿也很曼妙,但杜立平无心欣赏,目光急忙向后,寻找那一抹艳影。 第二艘船上,布满了白色的水仙,花丛中一白衣女子端坐抚琴,琴声悠扬悦耳。 “揽玉轩的封如玉……” “有名的‘高雅美人’……” “她的琴技是有名的……” “今日上名花榜的姑娘不但要长得美,还要才艺出众……” “是啊……” 怎么还不是呢?一连过了几艘船,每一艘船都布置得别出心裁,每一位姑娘都打扮得美如天仙,尽情展示自己的才艺。可杜立平压根没仔细看这些画舫。那些姑娘长得什么样子他一点印象也没有,他脑子里只有一张艳丽的芳容。 林伯元看得津津有味,石方也张大了嘴巴,只差没滴下口水。 一簇耀眼的红映人眼帘,杜立平的目光一下子被牢牢吸引住。 “是花想容耶……” “真美,真艳……” 人们的议论已无法传人杜立平的耳中,他双眼牢牢地盯着画舫中娇艳绝伦的人儿:大朵大朵的牡丹将画舫装饰得花团锦簇,花丛中一艳丽娇媚的女子手持金杯,不时做出饮酒的动作。紫红的罗裙勾勒着她丰艳惹火的身材。透明的轻纱披帛使她的玉臂香肩若隐若现,堕马髻上颤危危的金步摇和牡丹花斜斜欲堕,嫣红的面颊,滴溜溜流盼的媚眼,斜倚花柱的娇姿…… “这不是‘贵妃醉酒’吗?”石方喃喃自语。 “是啊,就算杨贵妃在世,也不过如此吧?真是国色天香啊。”林伯元目瞪口呆。 “依我看最美的就是她了……”人们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 虽然她的装扮不像其他姑娘那么有巧思,让人耳目一新,可现今流行艳丽的美人,而今天这些姑娘中间,艳冠群芳的要算花想容了。 杜立平心里却不是滋味。为什么她要打扮得这么艳丽、这么暴露呢?她不知道这里有多少人围观吗?她曼妙的身材、光洁的肌肤都快被人看光了!他恨不得拿一床棉被把她全身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瞧瞧,她不但一副慵懒娇媚的醉态,大大方方地向人们展示自己,居然还不时把媚眼抛向台上评判和岸上围观的人,引来人们一阵阵哄声叫好,这、这、哪里还有一点女人家该有的端庄?简直不知羞耻。 台上,纪钧站起身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喧闹声渐渐安静下来,他大声宣布:“在场的人都可以参加‘名花榜’的评选。方法是,向自己喜欢的姑娘船上丢鲜花或珠宝。最后由评判根据花和珠宝的多少来评定名次,前三名为‘花国状元’、‘榜眼’、‘探花’。” “我选花想容,她最美艳……” “顾小仙的舞姿最美……” “还是封如玉的琴艺好,而且她是卖艺不卖身,出淤泥而不染……” “媚珠儿最有浪劲。你看她的服饰,脸上蒙着纱,腰和肚皮却露出来……” “人家是西域人,头发都是金色的呢……” “春海棠……” 众人一面七嘴八舌,一面争着向自己中意的佳人船上抛鲜花和礼物。 在众人争先恐后的推挤下,杜立平不知不觉被推到最前边,正站在花想容的花舫前。他的目光一触及花想容的脸,不觉呆住了,连一只脚睬进了水里也没发觉。 花想容正在心里暗暗骂着不雅的词句,要不是不想让顾小仙、封如玉那两个假惺惺的女人太得意,她才不来赶这个热闹呢!害她装那“风摆杨柳”的醉态扭到腰酸,抛媚眼抛得眼抽筋。垂下眼看看,落在船上鲜花倒不少,珠宝可没几件。偷偷在心里估算一下值多少银子……最近她又收留了三个乞丐,一个弃妇,两个孤儿,五只小猫,两只狗……哎呀,一大群人啊、畜牲的,张张嘴都要吃饭,不想法子挣点钱怎么行。真是的!还是继续向众人展现媚态吧……一抬眼,一个媚眼抛到半途,却遇上了一双灼灼似欲喷火的目光,害她就这么愣在当场。 是他!那个书呆子。花想容的目光不自觉地回避他,往四周瞟一下,下意识想找一件披风或帷幔遮住自己的身子,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暴露娇媚的模样。但人目的只有船板上的鲜花和珠宝,使她忽然醒悟自己正在做什么。该死,她这是怎么了?她就是这轻浮放浪的样子,她就是个烟花女子,还怕他知道,怕他耻笑吗?她就是她,任性轻浮,我行我素,从不在乎别人眼光的花想容呀!抬起头,迎着他有愤怒、有谴责、有痛心的目光,送上一个徐徐流转的秋波,娇慵地笑了。 她若隐若现的肌肤晶莹白腻,引入遐思;她娇艳曼妙的身姿让人血脉贲张;她嫣红的双颊可爱得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她巧笑嫣然的小嘴……该死!他在胡思乱想什么,她这放浪的举止简直是、简直是不知羞耻为何物,他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已经找不到什么词来形容她、批评她了。自己居然还觉得她这样子美极了,真是……杜立平正在心里责骂着自己,也责怪着她时,不期然花想容突然抬头四目相接,那澄澄的目光照过来,流动着光彩散着满鼻的异香,魅人的眼光分作无数缕,缕缕都在他身上缠绕…… “巴员外送媚珠儿明珠百颗……” 台上的司仪高声唱名,使杜立平从迷障中清醒过来,该死,这女人施了什么魔咒,他差一点…… 原来这才是重头戏:达官显贵们向自己看中的美人赠送礼品,以抬高她的身价。决定今天名次的虽然是她们获得的鲜花和礼品的多少,但不是按件数,而是算价值多少,所以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这些出手豪阔、一掷千金的达官贵人、富商财主们。 “洛南郡王府小王爷送花想容姑娘紫金钗一对,吴道子画一幅……” “梁王世子送顾小仙姑娘红宝石十颗……” “纪大人送封如玉姑娘焦尾琴一把,碧玉箫一支……” 随着唱名,一件件珠宝,古玩、字画摆上台。起初各位姑娘的名字都被提到,渐渐地,只有四个人的名字被反复提到。 “……花想容……” “……顾小仙……” “……封如玉……” “……媚珠儿……” 媚珠儿占了上风,她得意地将玉手在唇上按一下,向几个支持她的西域富商抛一个飞吻。 梁王世子李非的一株三尺多高、通体红灿灿、亮莹莹的珊瑚树又使顾小仙升到了第一。 纪钧的一幅王羲之真迹又捧起了封如玉。 李慕然已经黔驴技穷了,他可没另外两人那么大的手笔。他有爱唠叨的娘管着,花钱可没他两人自由。他对花想容耸耸肩,做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虽然红粉知己一大群,真把她当朋友的,只有这个泼女人。可惜他实力不如人,只好对花想容说声抱歉了。喷,瞧她那个什么眼光,像要吃人似的。一点也不娇媚可爱了,他已经尽力了嘛,这怎么能怪他呢?都怪她自己,虽然长得美,可脾气太辣,人缘太差,除了他,有谁肯帮她? 花想容的目光投向顾小仙、封如玉。这两个女人一个假装娇柔,不断向众人款款行礼道谢;一个假扮清高,抱琴亭亭立在船头。看向她的目光却透着得意。哼,气死人了! “我们选花姑娘!” “我们投花姑娘一票!” “还有我们!” 一声声呼喊把?腥说难酃舛嘉?浇?跻挥纾?庖蝗喝四信?仙俣加校?豢淳筒皇鞘裁从星?耍?律榔铀兀?械纳踔疗破评美茫??扛鋈肆成媳砬槎寄敲凑娉稀? 一个中年妇人颤巍巍地从头上拨下一根银钗,“这是我那死鬼当年送我的定情之物,送给花姑娘。” “我的花送给花姐姐,”一个脸上有泥污的小泵娘双手捧着一大把野花,“山上还有好多,三哥还在山坡上采呢。” “这……这个可以吗?”一个老妇人抱着一只老母鸡问,那可是她惟一的一只下蛋鸡,过年都没舍得杀来吃。 “咳咳,老汉还有点棺材本……”拄着拐杖的老头子提着一串生了绿锈的铜钱。 这一幕简直让评判和围观的人惊呆了,但接着就是震天的哄笑和嘲骂。 “这群乌合之众从哪里来的呀?” “笑死人了,没钱还来充风流,这些东西也敢拿出手……” 讥笑的人很快被人们的嘘声和怒视吓得住了口。 迷惑不解的杜立平注意到花想容微笑着的樱唇微微颤抖,莹莹双目闪着泪光,这是怎么一回事? “各位评判,”一位少年从人群中站出来,大声疾呼。“不能光凭珠宝礼物评选名次,应该看拥戴的人多少。我们都推花姑娘为‘花国状元’,大伙说,对不对?” “对!”和声如雷。 “我们推选花姑娘!” “我们选花姑娘!” “花想容姑娘!”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应和。 只有杜立平的目光不曾离开花想容,他看到她偷偷拭去眼角的泪花,看到她对着人们绽开最美的笑容。在他眼里,这笑容没有一丝虚假、谄媚、做作。那么真诚,是他见过的最美的笑容。一霎那,他的心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眼里只有她那个含着泪花的笑容…… “这……”纪钧捋捋胡须,低头与李非、李慕然等低声商议了一会儿,然后高声宣布。 “今日这名花评选,有四位佳丽难分高下。众评判经商议一致决定,不选‘花国状元’、‘榜眼’、‘探花’,给这四位佳丽京城四大名花称号。排名不分先后。她们是:丽仙楼的顾小仙、揽玉轩的封如玉,迎春阁的花想容,明珠院的媚珠儿。请各位名士为‘四大名花’品题??? 如雷的欢声把他后面的声音盖住了。那一群老老少少抱在一起大声欢呼,又跳又叫,老头抱着寡妇,小女孩搂着大汉,干干净净的大姑娘搂着脏兮兮的乞丐,可是谁也不在意了。 “侠妓呀,侠妓!”在得知这一群人都是得到过花想容帮助的人,一位书生摇头晃脑地感叹。 “侠妓……”这一传奇名字,渐渐在人群中传开……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杜公子,杜立平杜公子住在这儿吗?”杂沓的脚步声跑进慈恩寺,“我们是来报喜的,杜公子中了进士,恭喜、恭喜……” “杜公子高中了一甲二名,赏钱,赏钱……” 杜立平被这天外飞来的巨大喜悦惊呆了,脑子里乱哄哄的,他不是无人举荐吗?怎么又中了进士?要知道这些日子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报喜、讨赏、恭贺的人一个接一个来,他飘飘然如在梦里,不知道是怎么把这些人打发走的。直到晚上睡在床上,他才又掐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他龇牙咧嘴,才让自己相信:这不是梦,自己真的中了进士! 他想大喊、大叫,叫出胸中的兴奋和狂喜。他需要人分享他的喜悦,脑海中浮现一张如花的娇颜。他想也不想地穿上鞋子,跑出了房门。 夜晚的花街,灯火通明,莺歌艳舞正是热闹的时候。 “来呀,相公,我们这儿的姑娘个个美如天仙……” “我们这儿的姑娘才够味……” “公子,你好久没来了,人家好想你……” 一路上,拉客的龟公、浓妆艳抹的女人拉拉扯扯地想把他劝进自家妓院。 费了好大劲才摆月兑那些八爪女人,来到迎春阁门口。进入花街短短的一段路,竟走得满头大汗。 “我要见花想容花姑娘。”杜立平兴奋的神情让迎春阁的小厮心里直犯嘀咕:这人是不是没开过荤的,兴奋成这个样子。 “哟,这不是那个什么……瞧我这记性。”花嬷嬷热络地招呼杜立平,“忘了公子贵姓了。” “杜。” “杜公子,想容现在有客,我给您另外介绍一位姑娘——” “我找花想容有事。”杜立平不耐地打断她,他可不是来嫖妓的。 “这……”花嬷嬷有些为难。 “两个月前,花姑娘救过我,嬷嬷可还记得?” “哦!你不就是那个小白脸……啊,说错了,对不住。”花嬷嬷总算认出他来,察觉说错了话,急忙捂着嘴。“我这就叫人带你去花楼,想容肯不肯见你我就没把握了。”那丫头没事就爱帮人、救人,她哪儿记得住那么多?“巧姑,带这位杜公子去见花姑娘。” 穿过花园,杜立平心中感慨万千。两个多月前,他还住在这里养伤,那时的他不但身受重伤。而且身五分文,前途渺茫;今天到这里,却已经是一个新科进士的身份了。 虽然他曾对她感到失望,不耻她的身份和轻浮放浪的举止,但不知为什么,当他有巨大的喜悦要和人分享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她是他的恩人,他能有今天,都亏了她。没有她,她现在已是城外乱坟岗上的一堆枯骨,怎么会有金榜题名、衣锦还乡的一天?他对她只有感激,他这样说服自己,他绝对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感恩罢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夜色中的花楼灯光如昼,不时传出歌声、乐声、男子的大笑、女子的娇语。杜立平的脚步有片刻的迟凝,现在去找她,不太合适吧?可想要与她分享巨大喜悦的心情占了上风,他还是走上了小楼。 “谁呀?”正是她娇慵的声音。门帘一掀,室内酒杯横倒,几个男女正恣意打情骂俏。 “花姑娘,是我,杜立平。”杜立平发热的头脑被这一幕冷却了一大半。 “什么事啊?”老天,她上身居然只穿了一件肚兜!香肩、玉臂、雪背都暴露在外,饱了几个男人的眼福。杜立平心里隐隐生出了怒气。 “我……我……”他已经舌头打结了。 “没事就快走,别妨碍我们。”一个左拥右抱的肥胖男人不耐烦地开口。 “你……你怎么这样不知检点!”该死,他不是想说这句!杜立平管不住自己的舌头,这句话说冲口而出。 花想容眼里闪过一抹受伤的神色,但来不及让人察觉就掩饰过去了。“你不也是来寻欢作乐的吗?来吧,冯老爷、江大人今儿请客。”说着故意轻佻地一挑眉。 “我才不是来寻花问柳的!”杜立平瞪着室内的几个寻芳客,恨不得把他们赶出去。“这些野草闲花我才瞧不上呢!” “哟,你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吗?”一个艳妆女子开口。 “我……”杜立平迟钝地想开口解释,看着花想容越来越冷的脸,讷讷地开不了口。谁叫他不经大脑就这么冲口而出的?他本来不想说这句话的。 “既然如此,杜公子请回。我们这里只有野草闲花,可没有什么名花异草!”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还是杜公子改变主意,想尝尝野花的滋味?”花想容冷脸一变为假假的媚笑,“家花哪有野花香。可惜我今天有客,请你改天再来吧。不过,先要准备好银子,我的价钱可不低哟。” “你——”杜立平胸口的怒火又腾腾地烧起来“你就非要这么下贱,非要出卖自己任人玩弄吗?”想到?褚褂忠?媚切┏裟腥恕???丫??每诓辉裱粤恕? 花想容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可仍是堆着一脸假笑,“是啊,只要你有钱,我也可以陪你啊。”说着故作放浪地伸手抚他的胸口。 退后一步避开她的手,似乎嫌她身上有瘟疫似的,“你要钱是吧?好,我今天是来告诉你,我中了进士。以后我可以给你千金、万金,只要你自爱一些!”正义凛然地说完,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噔噔地下楼了。 好像全身的力气都已耗尽,花想容扶着门框身子虚月兑地慢慢滑下。为什么她的心会这么痛?见惯了红尘男女,悲欢爱怨,她早已不信情、不信爱,早巳没有了心呀。 姐妹们为情为爱的眼泪欢笑她已见得太多,她们付出心的下场多半可悲,最好最好的结局不过是被纳为妾。妾是什么?不过是一个人专属的玩物而已,并不比在青楼多一点人格尊严。 见多了文人们以翩翩的风度、文雅的举止,满口的甜言蜜语让姐妹们失了魂,伤了心,她早已看透了文人的虚伪做作,自私残酷。 可是他不一样,他呆、他迂、他直,但他不虚伪,不自私,是个真正的正人君子…… “花姑娘,快来饮酒。冷落了我们,可要罚三杯。” “来了。”飞快地换上虚伪应付的媚笑,他们只配看到这个面具,“咱们继续猜拳,输了的可要月兑衣服哟……” 不要想了,他和她本是两条不该相交的平行线,即使偶然相遇,从此就相忘于江湖。 “哈哈,我输了。”浪笑着饮下一杯酒,没有人看得见她笑颜下流泪的心。 第六章 杜立平在三天后的殿试中一举夺魁,被皇上钦点为状元。 “花楼”今天岑寂。 倚着“花楼”的小窗,花想容对着溶溶的月色出神。夜凉如水,隔着花园,从前院传来丝竹声、歌声、笑语声……那里正上演着一幕幕贪婪虚伪、放荡婬秽的丑剧……她就生活在这样的世界!花想容忽然觉得有说不出的疲累。虽然她正是花样年华,有着绮年玉貌,一颗心却仿佛千疮百孔,苍老得没有——丝活力了。 “没想到那个姓杜的竟中了状元。”玲儿似乎还没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怎么办,当初他在这儿养伤时,她对他的态度坏阋膊缓茫??岵换岜u窗?不过,小姐总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会看在小姐的面子上放她一马吧?也难说,现在的人知恩图报得少,忘恩负义得多。小姐救过帮过那么多人,有几个想到要来报答的?不恩将仇报就算有良心啦!何况当初他离开的时候,小姐为了让他断念,故意演了一场戏把他气走。以后送银两、求人向考官举荐都是瞒着他进行的,他不知道,当然不会感什么恩。现在只求老天爷保佑,他不要是个忘恩负义人的,否则他要是使什么报复手段,她们这些小小贱民可招架不住。 “玲儿。” “啊?” “咱们推迟一天施粥吧。后天全城人都去看状元游街夸官,一定没人去慈恩寺。”冬天快到了,城里的乞丐日子难过,正好她也积攒了一点银子,准备在慈恩寺布施。 “小姐?我去见杜公子好不好?”为什么小姐这么平静?一点激动的表示都没用。 “见他做什么?” “他不是喜欢小姐吗?也许会和小姐有个好姻缘。” “谁说他喜欢我的?他和咱们,一个是天,一个是地。他和咱们划清界线还来不及呢,你忘了当初他知道我的身份时的反应了吗?” “也许他会看在小姐曾救他一命的……”玲儿自己也没信心了。可是小姐真的需要帮助,这么多年,她的钱全拿来救人助人了,不剩一点积蓄。不然以她红遍京城的身价,早可以积攒一笔钱为自己赎身从良了。 “玲儿,施恩于人,不要指望别人的回报。否则你一定会失望,会抱怨,会不平,渐渐就失去了当初助人的本心了。”平静地说着,没有娇媚,没有泼辣,只有云淡风清。 “小姐……”玲儿一阵感动,怪不得小姐一再救人助人,不遗余力,不吝钱财,即使被忘恩负义的人一次又一次伤害也从不放在心上。“可是,小姐对他……”她看得出来小姐对他与对别人不同。 “别说了。他和咱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要有非分之想。”花想容微微苦笑,她早已决定终生不嫁,只能扼杀心中初生的情苗。 玲儿无言以对了,她知道,如果对方是市井百姓或普通商贾还有可能,毕竟这些人身份不高贵,门第等级观念也没有那么强烈。而杜公子偏偏是最重身份门第、贵贱之别的儒生,这一中状元,身份高贵,和她们一比更是一个如天上明月,一个如地上的污水沟,不是有一句诗,什么“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什么的,就是说自作多情的意思……“那,我去厨房给小姐端一碗莲子羹来。” “去吧。”花想容轻挥藕臂。 “小姐,小姐。”玲儿刚下楼一会,又大呼小叫地咚咚跑上楼来,直喘粗气,“来了,那个……他来了……” “什么事大惊小敝?”花想容嗔怪地睇她一眼。 “杜……杜公子来,来了,他要来看你……”玲儿脸上又激动又欢喜的表情十分古怪。 “什么?他——”花想容腾地站起身,“他来了,怎么办?快,玲儿,快帮我梳妆。哎呀,我衣服没换,头也没梳,这可怎么办?”她像没头苍蝇一样,慌慌张张地原地乱转。忽然又停住了,“我这是怎么了?打扮给谁看呀……”喃喃自语着,又颓丧地坐在椅上。她和他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她究竟还想有什么奢望? “小姐,快换衣服吧,我拿了你最喜欢的那件孔雀翎绣裙。”玲儿喜滋滋地抖着从箱中拿出的衣裙。 轻轻一挥手,“算了,玲儿,收起来吧。” “可是……” “别费心了。”花想容懒懒地说,“一会儿尽快把他打发走就是了。和我们这种人牵扯在一起,对他的名声、前途都不好。以后遇见他,我们也尽量装作不认识,咱们救他的事,也不要向任何人提。” “可是,小姐,咱们救了他是事实,没有你,他哪有今天?他报答咱们是应该的。”玲儿不服气地申辩。“何况当初他明明对你……” “胡猜乱想的话不要说。”他真的爱上过她吗?她自己也不确定了。如果是,为什么他可以那么轻易地与她分开,一点也不留恋;如果不是,他灼人的眼神…… “才不是胡猜乱想,当初他的样子明明就是……” 楼下传来花嬷嬷的大噪门:“杜状元啊,您小心走好……” 来了,花想容冲玲儿一瞪眼,“总之叫你怎么做就怎么做,哪来那么多废话!” 玲儿只好委屈地闭了嘴。 “想容啊,我的乖女儿,瞧谁来看你了,是新科状元杜公子嗳……”花嬷嬷人还没进门,就一路嚷着过来。新科状元专门上门,她这迎春阁的名声更响了,嘻嘻,想不到那丫头爱捡猫狗捡人的,倒捡到个宝…… 门帘掀起,不期然,两人的目光一相遇,就胶着在一起。 他变了,早巳不见当初落魄狼狈的模样。锦衣绣袍,昂然挺立,也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容光焕发的他更显得神清骨秀,儒雅不群。面对他花想容突然产生了自惭形秽的感觉,低头看着自己,只恨不能马上在他清朗有神的目光下消失。 她还是那么美。朴素的家常衣服,略显零乱的头发,没有胭脂香粉,没有珠钗玉饰,更没有妖媚的笑容,冶艳的姿态,却美得那么天然。 “想容啊,杜公子如今可中了状元啦。”花嬷嬷热络的话语打破了两人的沉默。“人家特地来看你,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也不枉你救他一场……” 花想容沉下脸,“你来干什么?”新科状元大摇大摆地上青楼,他不知道传开了会有损他的名声吗? “我……”没料到她会是这种态度,杜立平愣了一下。 “哎呀,人家当然是对你念念不忘,特地来和你叙旧情的!”这丫头是什么态度,也不怕得罪了财神爷。 “胡说什么!”花想容白了花嬷嬷一眼,他们之间哪有什么旧情不旧情的。 “我特地来谢姑娘救命之恩的。”他想看看她,只想看看她好不好,没有别的意思。 这个呆子,要报恩用得着这样大张旗鼓地上门,闹得满城皆知吗?花想容不知是气还是恼,亏她还想替他隐瞒被一个青楼女子所救的事。 “杜公子,快请进来坐。”玲儿欣喜地招呼,原来这个姓杜的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真是太好了。 “花姑娘,殿试上,皇上钦点我为状元,并赐我千金,这些钱我用不上,送给姑娘吧。” 难道她救他是为了钱吗?他想用钱买断她的恩情?他把她当什么了?“不用,你自己留着吧。”失望、气恼之下,她的脸更冷。 “要要要,怎么不要?”花嬷嬷偷偷捏花想容一把,这死丫头,送上门的银子也往外推。 “那可是皇上赐的银子,天恩浩荡哟!咱们风尘女子可没那个命,也没那个胆去花。” “是我自愿送给姑娘的。”杜立平模不着头脑。她怎么脸色越来越难看,话也带着讽刺的语气,她不想看到自己吗? “不敢当。我这花楼污秽不堪,杜公子还是请离开吧,免得传出去有损您堂堂状元郎的身份。” “小姐。”玲儿偷偷拉花想容的衣袖,难得人家杜公子有良心,干吗不向他求助?他报答救命之恩是应该的嘛。 “我堂堂正正,又不是来寻花问柳,狎妓冶游的,管别人怎么说。”杜立平稳定一下激荡的心情,一本正经地说,“花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有恩不报非君子,我杜立平决不做小人。”他不希望她误会自己和其他男人一样,对她有不可告人的企图。 他就是这样!花想容叹口气,不知该失望还是该高兴,“你走吧,把你的银子也带走。我这儿生意兴隆,日进千金,才不稀罕你那点银子!” 杜立平一阵痛心,她宁愿赚那不干不净的钱,也不肯接受他的帮助。拔艺馇?俏?u媚锸晟淼摹d憷肟?饣n郑?挥迷僖忻怕粜α恕r院笙爰奕嘶蚴亲龅惚鸬氖裁矗?叶蓟崛?Π镏?恪!彼?幌氚阉?瘸龇绯荆?幢u鹚?亩髑椤k?挥幸馐兜剿叫睦铮??嗝床辉副鸬哪腥嗽儆谢?嵝郎退?慕棵馈? 耙情这杜状元想挖走她的摇钱树,花嬷嬷慌忙把捧在手上沉甸甸的银子往他手里一塞。“杜状元,想容舍不得离开迎春阁,这银子你还是留着自用吧。”开玩笑,她这株摇钱树哪里只值这点钱? 他也一样瞧不起她这倚门卖笑的女人啊。“我在迎春阁住得好好的,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不想离开。”就让他把她当成个贪图享乐的虚荣女人吧,这才能完全断了他们的一切牵扯。 “你,你竟如此虚荣,贪图享乐,我真是看错你了。”杜立平抑制不住心痛的感觉,他以为她虽轻浮,但是个善良、乐于助人的女子啊,难道他看错了? 嘴角浮上讥讽的微笑,花想容故作轻浮地说:“我就是爱虚荣,怎样?我在这儿过得舒服自在,天天都有男人捧着大把银子送上门,讨好我,巴结我;要我赎身从良,我可过不惯紧巴巴的清苦日子。再说,没有男人的日子,三天我都受不了……” “下贱!”啪的一声,杜立平给了花想容一个耳光。 “小姐!”玲儿一声惊呼,“杜公子,你凭什么打我们小姐,你知不道,我们小姐不但救了你,为了你还……” “玲儿!”花想容喝止了玲儿,手捂着半边脸颊。喝,火辣辣的痛,明天一定会肿起来。 “我……”杜立平手一挥出,立刻就后悔了。他不想打她,也不想这样骂她,可是一遇上她,他的冷静就不知哪里去了。 “哎哟,我的心肝!杜公子,你怎么打人呢?”花嬷嬷呼天抢地,这样子明天怎么见客呢?她心疼的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算了,别说了。杜公子,你的银子我收下,这一巴掌我就不计较了,说实话,你这点银子只够包我三天。以后你要上门,可别忘了多带点银子。看在相识一场的分上,我一定尽力地伺侯你……”花想容故意露出冶艳的笑容,轻佻地勾个媚眼。 “无耻!”她把他当嫖客吗?“我以后决不会再来!”烟花女子就是烟花女子,,贪财。他还以为她会不同,他看错了! “哟,话别说得那么满,奴家伺候过的男人都对奴家念念不忘…… “哼,我说不会来就不会来!”杜立平气得脸孔通红,把手上银子往花想容怀里一塞,也不管她有没有接稳,转身冲下楼。 “我还以为他是来照顾咱们生意的,没想到这瘟生是来闹事的。”花嬷嬷冲着他的背影气呼呼地嚷,“想容啊,这银子……” “你别想。”花想容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这可是我挨了一巴掌换来的,我还有用处。” “好吧,当我没说,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这个狠心贼,明天怎么见客哟……”花嬷嬷咕哝着下楼去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直到小楼又恢复了岑寂,花想容才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目光幽幽地望着前方,眼里却什么都没看见。 “呜——小姐,”玲儿哭出声来,“你这是何苦呢……” “丫头,哭什么。”花想容笑一笑,安慰她,可才一牵嘴角,脸颊就疼得她直吸气。“快去打点冷水给我敷脸呀。” 玲儿飞快地打了一盆井水,沾湿了锦帕轻轻敷在花想容脸上。 “噢——好疼。” 玲儿眼泪又流了下来,嘴里还喃喃骂着杜立平。 “别哭呀,我不是好好的吗?你瞧,还得了一千两银子,后天施粥时,还可以顺便买些冬衣布施。天凉了,乞丐们总要过冬……” 玲儿呜咽的声音更大了。 “不是叫你别哭么?你这丫头……”花想容鼻子一酸,眼眶发热,仰起头,用锦帕盖住脸,她花想容是不流泪的!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秋风一阵紧过一阵,慈恩寺门前的大树,枯黄的叶子已开始随风飘落。 今天寺前人声鼎沸。山门前的空地上,架着几口大锅,僧人们忙着加水、添柴、舀粥……还有一些人自动来帮忙。 “排好队,排好队,不准挤,一人一碗粥,再到左边领一个月饼,一件袄子……”一个半大的少年吆喝着维持秩序。 “还有月饼吃呀。”乞丐们兴高采烈。 “昨天是八月十五,中秋呢。” “有新袄子,今年冬天可以过了。” 花想容和玲儿穿着朴素的旧衣,和大杂院的几位大嫂大婶一起发冬衣。 “别挤,一人一件,人人有份。” “这件你穿太小,我给你找件大的。” “多谢花姑娘。” “是花姑娘耶。” “花姑娘人又美,心肠又好,一定是菩萨转世……” “是啊,是啊。” 乞丐们井然有序地排着队领粥、饼和冬衣。 远处传来车马的喧嚣,一会儿,一队浩浩荡荡的车马人群映人人们的眼帘。大伙全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张望,连发粥的僧人、发冬衣的女人们也停下了手。 车马渐渐近了,原来是一群衣袍光鲜,神采飞扬的书生,说说笑笑地走来,而后面还跟了一大群围观的百姓和孩童。 “是新科进士们。” “铱醇?耍?屑淠歉龃┣嘁碌牟皇亲丛?帕2铰?” “在哪儿?在哪儿?我看不见……” 一听见杜立平这个名字,正低头拭着汗水的花想容抬起的手僵了一下,又继续擦着额头的汗水,转过身整理着手边的冬衣。 “昨天我看见状元游街夸官耶?”兴奋的人们继续议论着。 “那个状元真了不得,人长得俊,才学又好,谁家闺女有福气嫁给他。”五婶羡慕地说。 “说不定你家小翠就有这个福气。”王大妈笑着打趣她。 “咱们这样的人家,哪敢做那种梦。你说是吧?花丫头。”五婶转头问花想容。“哎呀,你别忙着整理了,过来歇会儿,看看热闹。” “就来。”花想容的手继续忙碌着。状元游街夸官之后,全体新科进士就要到慈恩寺,在大雁塔题名。这是本朝的传统,进士及第的人将名字题在大雁塔,名留后世,这可是一件很隆重的事。看来今天这一群新贵就是来此题名的,她怎么忘了,偏选在今天在慈恩寺门前布施呢? “小姐,你别整理了,瞧越理越乱了。”玲儿抱怨着。 “哦。”心在不焉的花想容只好停下手,不知做什么好。深吸口气,转过身望向渐渐走近的书生们。 “这是怎么回事?”看到慈恩寺的热闹景象,进士们停住了脚步。 “哪来这么多臭乞丐?”有人掩住了鼻子诧异地问。 面对这一群志得意满的进士,乞丐们自卑地低下头,瑟缩着身子,谁也不敢开口反驳他们鄙夷的言语。 花想容忘了自己不想面对杜立平的初衷,义愤一起,分开众人,来到这一群衣着光鲜,脸孔朝天的新贵面前。“各位大人,今天慈恩寺在此布施,妨碍了各位,还请见谅。” “原来如此。”一个从鼻孔里哼着气,“不知道我们今天要来题名吗?偏选在今天布施。” “这是榜眼孙朝元。”乞丐们的低声议论传到了花想容耳中,也使孙朝元的脸昂得更高,鼻孔都几乎朝天了。 从花想容分开乞丐走出来,杜立平就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他从未见过这样荆银布裙、洗尽沿华的她,在他印象中,她总是衣饰华丽,珠翠满头的艳丽模样。她在这里做什么?她的脸上,还隐隐有着淤青的指印?萌说男囊??禾郏??闱靠酥谱牛?琶挥猩斐鍪指???苌说牧常?且话驼拼虻锰?萘耍??欢ê芴郯? “这不是花想容吗?”书生中有人认出了她。她这朴素的样子差点让人认不出来。 “是啊,是迎春阁的花魁。” “她在这里做什么?”书生们窃窃私语,可声音却一点也不小。 “不会是知道我们要来,专门在这里……”有人暖昧地笑着说。 “你们别胡说!”一个年轻乞丐站出来护住她,“花姑娘在这里为大家布施冬衣。” “哟,妓女也来布施做好事,想要成佛呀?”一句话引来了一片笑声。 “是啊,穿了这冬衣,说不定会染上花柳病呢。”一个人说得更刻薄。 杜立平听着伙伴们的刻薄话,心里越来越难受。他刚要开口喝止。 只见花想容的杏眼射出凛烈的寒光,柳眉一挑,娇喝一声:“住口!这里是佛门清静之地,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亵读神灵。” “哼!”孙朝天轻蔑地瞥她一眼,“我们都是读圣贤书的儒生、进士,来到这慈恩寺,就是神灵也会有光彩;而你这不贞不洁的烟花女子在这里,才真是玷污了佛门清静宝地。” “对啊,有理。”书生们纷纷附和。 “你!”年轻乞丐义愤填膺,想冲上去评理,却被花想容拉住,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在佛祖眼中,众生俱是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善恶之别。我今天在这里帮寺里的师父们布施,便是行善;而你们来大雁塔题名,无非是想要名留后世,如此沽名钓誉,佛祖怎会喜欢?究竟是谁玷污神灵?”花想容一席话说得理直气壮。 “这……”孙朝元一时无言以对,只好进行人身攻击了。“娼妓便是娼妓,行什么善!” “早听说这花想容伶牙俐齿,刁悍泼辣,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是啊,如此不温柔,哪有女人样?” “出身低贱嘛。” 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批评着花想容。听得杜立平眉头越紧,这就是饱读圣贤书的士子、读书人中的佼佼者?他们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除了把诗文背得烂熟,会摇头晃脑之乎者也一番外,为人骄傲不逊,不明是非事理,对人尖酸刻薄,哪里有一点圣贤的为人之道? “什么新科进士,简直是狗屎。” “眼睛长在头顶上,有什么了不起。” 乞丐们也群情激奋,双方都充满了敌意,眼看一触即发。 杜立平一言不发,突然向对面的乞丐走去。 “他就是状元杜公子。” “他要做什么?” 乞丐们纳闷地议论着,却不由自主地闪开身,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杜兄,你做什么?”进士们也莫名其妙。 杜立平走到堆放的冬衣前,从呆愣愣的五婶手中拿过一件棉袄,大声喊道:“大伙排好队,一人一件。” “杜状元帮咱们发冬衣耶!”醒悟过来的乞丐们兴奋地议论着。 “来来,别愣着,快帮忙递呀。”五婶从呆愣中回过神来,急忙召呼其他几个还在发呆的人。 “来了,来了。”玲儿忙拿起一件棉袄,递到杜立平手上,低声说:“杜公子,多谢你。” “别谢我,这本来就是该做的。”他为自己同伴的举动而感到羞愧,这样做,不过是想替他们表示歉意。 把手中的冬衣递给一个年老又瘸腿的叫化子,听着他千恩万谢;看着一双双感动、敬慕的眼光,杜立平眼眶有些发热。他并没有为他们做什么,却赢得了这么多感激和爱戴,令他的心温暖中隐隐感到一丝惭愧。 又一件棉袄递到他手上,那白皙纤长、指甲上涂着红蔻丹的玉手让他愣了一下,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清亮如星的眼睛。他看见她未施脂粉的肌肤脸光滑细腻,吹弹可破;未点朱红的樱唇,粉女敕得像海棠花瓣;脸上的汗水将面颊洗得泛着粉红的光彩;他闻见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不是以往那甜腻、浓郁的粉香,淡淡的,若有若无,却更令人沉醉…… “杜兄,你、你这是做什么?”孙朝元讪讪地问。一下子打破了两人之间奇妙的情网。 “你没看见吗?我正在帮忙布施。”杜立平瞥他一眼,目光中似乎有无言的责备。 把手中的冬衣交给一个叫化子,杜立平回头一看,花想容已经转过身去忙碌了,不知为何,心里隐隐约约有一丝失望和惆怅,真想再看看那双黑眼睛…… “可是……这太失身份了,你可是堂堂状元……”孙朝元的语气有些气虚。 杜立平一脸严肃,正气凛然地说:“孙兄此言差矣,花姑娘说得对:人无高低贵贱之分,只有善恶之别。不论花姑娘是何身份,今日在此行善,其行便可感可佩;而我等虽饱读诗书,却追名逐利,对花姑娘的善行不但不肯定,反而出言讥讽,岂合君子忠恕之道?岂不是有违圣贤教诲?更失了读书明理之本义。一青楼女子,尚知怜贫恤弱,行善积德;我等俱是孔孟子弟,天子门生,对此不该汗颜吗?” 书生们被他义正辞严的一番话说得面面相觑,无言以对,有的人脸上现出了羞愧的颜色。 乞丐们虽然没听懂他这一番话的意思,但看情形他是为他们说话,教训了这些狗眼看人低的文人们一顿,一个个把感激、崇拜的目光投向他。 一个书生走出人群,来到山门前从一个僧人手中拿过木勺,在大桶里舀起一碗粥,大声说:“下一个是谁,来端粥。” 又一个书生走出来,抱起木柴,往灶下填。 一个又一个书生们纷纷走出来帮忙。还剩下一些站在原地,一脸的尴尬表情。去帮忙吧,实在不愿和这些下里巴人相处;不去吧,又怕被同伴指责。左右为难之下,已经有人脚底抹油偷偷溜了。 “冬衣发完了。”五婶递出最后一件。 “后边还有这么多人没领,怎么办?”花想容急得皱起了眉,她的银子已经用完了,没想到城里的乞丐这么多。 杜立平毫不犹豫,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银子,“我这儿有钱,再去买一些棉袄回来。” “我也有……” “还有我的……” 在杜立平的感召下,帮忙布施的书生们一个接一个模出了身上的银子,不一会儿,就堆成了小山似的一堆。 杜立平抹一下额上的汗滴,眼光像有自主意识似的,回头搜寻那一抹艳影。隔着忙碌纷攘的人群,花想容一双清亮的黑眼睛迎上了他的,绽开了一个比秋阳更灿烂的笑容。樱唇微动,似乎说了什么。 “什么?”她在说什么?他的眼里满是困惑。他感到自己越来越不懂她,她时而泼辣、时面温柔;时而贪婪,时而慷慨;时而冷酷,时而善良;时而轻浮,时而端庄……她简直是一团谜。 花想容说的是“呆子”。瞧他那义正辞严的一番话,之乎者也的让人听不懂,简直不月兑书生本色。她不是最讨厌酸味十足的文人吗?可这呆子……实在酸得可爱! 第七章 慈恩寺门前的这一事件传开了。 市井中流传着对新科状元杜立平的赞誉之辞、善良、慷慨、爱民…… 在有心人的渲染之下,朝廷中却流传着另一种版本:新科状元杜立平贪花,沽名钓誉。为讨好艳妓花想容,不惜自贬身份,与乞丐娼妓为伍…… “商爱卿,这杜立平——”上书房内,皇帝正与宰相商士轩商议对新科进士的任用。“对他不利的传闻甚多,不知此人究竟如何?” “臣也听说了。”商士轩恭敬地回答。“不过,臣听说的还有另一种说法。”他把女儿商缺月在市井打听到的事情经过简略地叙述一遍。 “咦?朕听到的怎么不是这样?” “这想必是嫉妒的小人故意歪曲事实,指鹿为马,故意中伤他吧。”只是有正直的商士轩在,又有聪慧的商缺月,怎么会让那些小人得逞呢? “嗯,有道理。”他独占鳌头,难免招人妒忌。“这样说来,他是个正直的君子喽?” “臣认为如此。”这样的人正该重用,不能让庞老贼在朝廷中再安插奸佞之徒。 谁都知道朝廷中分为两大派:一派以庞太师为首,庞太师的女儿是皇上最宠爱的贵妃,因此他权高势大,更网罗了一群党羽,试图把持朝政,胡作非为。但偏偏有一个人处处扼制他,使他不能为所欲为,让他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那就是另一派的核心,丞相商士轩。 “臣读过此人的文章,果然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而且,据臣观察他人品端方,为人正直,心地坦荡,堪称君子,值得重用。”他想起自己当年也因高中状元,招人忌恨,幸亏有恩师也是后来的岳父齐世诚帮助、提携。对岳父的恩德他永生不忘。而现在的杜立平就像当年的自己,正是需要有人扶持的时候,他决定自己来充当雪中送炭的角色。 “是啊,我也读了他的诗文,是不错。我这上书房正缺个代拟诏书的人。以他的文才,应该可以胜任。” 杜立平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就在这三言两语中决定了。 第二天,圣旨下,分封了进士们的职位。大多数都到外地任职,留京的只有极少几个。杜立平被封为上书房待制,从四品。虽然品级不算高,但却接近了皇朝的权力中心,尤其是对皇上有着一定的影响力,是一个人人艳羡的清望官。不但如此,圣旨还赐他一座府第。 而这一个接一个的变化让他应接不暇,忙着适应新的环境,结交新的朋友,只有在夜晚入睡前一刻,才会想起那一抹艳红的旧影。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北风越吹越紧,积雪越来越厚,新年就随着寒冷这么悄悄走近。家家户户扫净了门前的积雪,挂起了红灯,贴上了窗花;人人穿上了最光鲜的衣服,准备迎接新年。 而这个时节,朝廷官员的相互拜访,宴请也特别多,借这年节多走动走动,拉拢些关系,在官场上随时用得着。 头痛。花想容抚着脑袋,该死。脑袋里像有几十个小人在打鼓似的,痛得她恨不得找把斧头把脑袋劈开,把那些捣蛋的小人揪出来痛扁一顿。“玲儿,玲儿!这死丫头跑哪儿去了?”都是李慕然那个死小表,在昨晚的宴席上拼命和她拼酒,而她又不想输给那个死小表,所以只好受这份罪了。 因为新年,人人回家团圆,青楼的生意冷清了许多。但是,像花想容这样的名妓却更忙碌了。因为那些富商巨贾,达官贵人宴请宾客时,都喜欢高价召几位名妓来助兴,一来场面热闹;二来讨客人欢心;三来主人也有面子。所以这些日子,花想容天天陪酒陪得醉醺醺,花嬷嬷数钱数得笑嘻嘻。 “想容呀,”玲儿没唤来,却唤来了花嬷嬷,“娘来看你了。” “玲儿呢?”看到她,头更痛了。 “她去给你端醒酒汤去了。乖女儿,哪儿不舒服?”一脸关心的表情,眼里哪有一点感情?“女儿啊,今晚魏将军宴客,请的都是朝廷要员,要你去作陪耶。” “魏将军?那个强横霸道的猪头三?我不去!”花想容一口回绝。姓魏的是出了名的恶人,贪赃枉法、欺压百姓。是庞太师手下的一员大将,她花想容誓死唾弃这种人。更不要说这人生得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活月兑月兑一个没进化的大猩猩。偏偏又无厌,对女人又爱用强。花街的姐妹们一提起这人就胆战心惊、花容失色。 “这魏将军可得罪不得呀,你知道他和庞太师……你要是不去,他怪罪下来,咱们迎春阁还开不开?”她当个老鸨容易吗? “我说不去就不去!”花想容一咕噜坐起来,马上又抱着脑袋申吟。老天,这脑袋里多半也装了半坛子酒,要不怎么一晃就咣当咣当的?“我一看到那个大猩猩就讨厌,一讨厌就没好脸色,到时得罪了他,你这迎春阁更要关门了。” “哎呀,我的姑女乃女乃!”一样是花魁,人家顾小仙就柔得滴得出水来,这丫头就辣得喷火。她真是羡慕死丽仙楼老鸨翠娘了。“你少给我惹事了,民不与官斗,咱胳膊还拧得过大腿吗?你既然当了花娘,就识实务一点、温顺听话点、嘴甜点、多笑点,生意好做,日子也好过些,不是吗?” “要我去奉迎那种奸恶之徒,休想!” “哎哟,天老爷,你小声点。”花嬷嬷直翻白眼,“你不要命,我还要呢。” “怕什么?有什么事我一人担当。”花想容拍胸脯,“决不连累迎春阁。”她虽是个烟花女,也懂得是非好歹、忠奸善恶,要她去奉迎讨好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没门!她虽然出卖色相,也是要看人的。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魏府豪宅。灯火辉煌,照得华丽的雕梁画栋亮如白昼。大堂上,人声鼎沸,杯觥交错。像是一个华服珠玉、美酒珍馐的大展览。高官显要们聚集一堂,饮着美酒、品着佳肴,搂着身旁衣着暴露的美艳女郎,乐得飘飘然之际,满口奉承,讨好、吹捧的话,直向高坐大堂上左拥右抱好不快活的魏大猩猩飞去。 “哈哈哈——”魏将军被吹捧得露出大板牙仰天大笑,几乎把屋梁震垮。震盟?笥业牧轿慌?晌孀哦?洌?ㄈ菔??!敖裉煳倚睦锔咝耍?蠡锿赐纯炜斓爻浴10龋?∶廊耍?阋埠纫槐?!彼底虐丫票?莸阶笫值呐?勺毂撸??刹桓揖芫??缓弥遄琶纪泛认隆? “乖,真听话,大爷我疼你。”噘起厚厚的嘴,对着女郎的脸一阵乱啃,手也不安分地伸进了她的胸衣。 “将军,还有奴家呢。”右手边的女郎娇嗲地说道。“奴家敬将军一杯,你一定要喝,可不能偏心哟。” 一个媚眼逗得他骨头发酥,“好好,我喝了。”一仰脖,饮下了酒,眼角却瞥到端坐发呆的杜立平。 “我说小杜呀,你怎么不喝?”要不是太师叫他拉拢这位新科状元,他才懒得理这些酸文人。 “下官不会饮酒。”杜立平真后悔自己碍于情面没拒绝他的邀请,瞧这里乌烟瘴气的,这些平时道貌岸然的官员们一个个丑态百出;有的肉麻兮兮不断奉承魏将军;有的喝醉了酒说胡话、发酒疯;有的抱着身边的女人上下其手;甚至有个平时端庄拘谨的人拉着女人当场就要月兑衣服,被主人的侍从送入了内室,此刻在干什么可想而知。杜立平对这些官员大臣真是失望极了。 “不行,来我这儿不喝酒,就是不给我面子。来人呀,给杜状元斟酒。” 一个侍女急忙上前为杜立平倒了一满杯。 “下官确实不能饮酒。”杜立平一脸为难,要不是顾及礼仪,真想落荒而逃。 魏将军脸拉长了脸,“你以为你是状元,瞧不起咱这粗人是不?告诉你,你这种文人,在咱老魏眼里,不过是些光会放酸屁的黄鼠狼,连狗屎都不如!” 杜立平被他粗俗的话气得满脸通红,站起身,“既然下官惹将军不快,下官这就告辞。”他实在不愿再与这种人打交道。 “将军,杜大人没有美人侍酒,所以才不愿饮。”魏将军左边的女郎娇声说。 “哦?那倒是。”魏将军将手从女郎的胸部移开,“那你去伺候他。” 女郎正中下怀。在堂上其他女郎羡慕、嫉妒的眼光下摆出最娇媚的姿态喜滋滋地走向杜立平。 “杜大人,奴家仰慕你已久,今日相见,就是有缘。请你饮了这一杯吧,你要奴家做什么都行。”说着暗示地眨眨眼。 杜立平厌恶地瞥她一眼,摇头不喝。他只觉得这女人故作娇媚的表情、姿态刺眼极了,惹人作呕,人家花姑娘娇媚的样子就那么可爱,何况她哪有花想容美? “杜大人——”女郎尴尬地端着酒杯站在那里。 魏将军的脸又垮了下来。“杜兄,你就喝了吧,莫辜负将军盛情。” “是啊,也别辜负美人一片心啊。” 几个官员见场面难堪起来,急忙劝解,生怕起了冲突。 “依我看,这美人不够美,要是花想容来劝酒,杜兄一定肯喝。”孙朝元酸溜溜地说。 “对啊,听说他和花想容……”人们立刻议论起流言蜚语来。 “对!”魏将军一拍案子,“魏财,我叫你召的四大名妓,怎么一个都没来?” 总管魏财急忙上前回答:“顾小仙被梁王世子包下了,媚珠儿去了太师府上,封如玉和花想容都说身子不适,不能前来。” “那两个就算了。把封如玉和花想容给我叫来。”“四大名妓”一个都不来,他多没面子! “是,是。” 一听说封如玉和花想容要来,宾客们兴致更高起来。被冷落的杜立平也不知怎么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魏财进来通报:“封如玉来了。”众人纷纷伸长了脖子。 封如玉淡妆素衣,捧着琴走了进来,窈窈多姿,清丽如仙。 “见鬼的!”魏将军瞥了一眼封如玉,一拍桌子,“怎么只来了一个?花想容呢?”这个女人虽然脸蛋长得不错,但瘦得没几两肉,穿着白衣更像个鬼。他才没兴趣。他想要的是那个艳得让人浑身喷火冒烟的花想容。 “这……” 魏将军腾地站起来,“贱女人不识抬举,叫几个人去把她给我拖来。” “将军,息怒,”被一下子掀翻在一边的女郎慌忙爬起来,抚着魏将军的胸口,“您要是气坏了身子,奴家可会心疼。” “去你的!”魏将军不领情地一能巴掌把她扇到一边,“丑女人滚一边去,你哪比得上花想容?”他现在只想把花想容搂在怀里,别的女人一下子都变得碍眼了。 早就知道这个野蛮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女郎还是吓得直哆嗦,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生怕慢了一步,被他一拳送上了西天。 “将军,不如先请封如玉为大家弹琴。”马屁精上前安抚暴躁的大熊。 “弹什么鬼琴!”谁听得懂那杀鸡杀鸭的声音。 “将军,”马屁精一脸诡笑,“这封如玉虽不及花想容艳丽妖媚,可还是个处子……” “哦?”魏将军终于来了兴趣。“这瘦巴巴的女人要多少身价?老子今天给她开苞!” “您老开了口,她还敢要钱吗?”马屁精的心更黑。 封如玉花容失色,胆战心惊,“将军请见谅,如玉卖艺不卖身。” “呸!妓女不卖身卖什么?难道卖咸鸭蛋?”众人为他这不好笑的笑话捧场地哄笑。“来人,把这女人送到我房里,等我饮了酒来享用。” 几个仆役上前拉住封如玉。 “不!”封如玉脸色苍白,用力挣扎着,“将军,请您放过小女子。小女卖艺不卖身。”可是她微弱的声音在魏将军和宾客们的笑声中被湮没了。 “住手!”杜立平再也看不下去,冲出来阻止拉着封如玉的仆人。“请你们放开她。” “这……”仆人们不敢得罪客人,只好把眼光投向魏将军。 “将军,请您放过封姑娘。”杜立平转身向魏将军请求。“封姑娘卖艺不卖身,请将军不要强人所难。” 满堂的人都瞪大了眼看这个不识时务、站出来与魏将军作对的人。老天,他不要命了?谁不知道姓魏的是个蛮子,性子一发可以当场杀人,因为有庞太师护着,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魏将军也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又是你这不识抬举的小于,你今天偏要和我老魏作对是不是?” “下官不是与将军作对,实在是将军此举有违公理。封姑娘既然不愿卖身,就请将军不要强迫她了。”杜立平仍旧端庄有礼,却又义正辞严,没有一丝胆怯。 封如玉如水秋波注视着他清俊严肃的面容,心弦悄悄地拨动了。 “女乃女乃的,少给我放那些酸屁,老子就是喜欢强迫人,怎样?”说着冲仆人一瞪眼,“愣着干什么,还不带人下去。” “是!”几个仆人又拉住封如玉。 杜立平双臂一张挡在封如玉身前。“你们不能带走她。” 几个仆人顿时又为难起来,将军没开口,他们总不能对客人动粗吧? 这个死瘟生,魏将军的脾气要爆发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将军,将军,”魏财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花、花想容带来了……”话音未落,已隐隐听到了女子尖细的怒骂声。 “放开我,你们这些该死的狗奴才,把脏手拿开……” “花姑娘!”杜立平惊愕地看着几个魏府的仆人像拖米袋一样拖着披头散发,衣服散乱的花想容,而花想容口中骂声不绝。 “放开我——”虽然头发、衣裙零乱、可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的花想容因愤怒而脸颊通红,更是美得惊人。 “哈哈——”魏将军欣赏着美人发怒的娇容,“真是俏呀,果然是个大美人,把她放开。” 仆人一放手,花想容立刻整理衣服。该死,刚才春光外泄了一大半,免费被人吃豆腐。 “花姑娘,你没事吧?”杜立平急忙上前关心地问。 “你怎么在这儿?”花想容有些意外,他怎么成了姓魏的座上客? “花想容,你胆子不小,我叫你来竟敢不来,不想要命了?”虽然美人是美,可魏将军还是决定先给她个下马威,让她服服帖帖,低头认罪,好保全自己的面子。 “将军,咱们不是一样的人。我和尊府不对味,还是不来得好。”花想容堆一脸假笑。就在魏将军沾沾自喜地以为花想容自己知道身份低贱,要低头时,却见她脸一板,“免得这里的腐臭味熏得我受不了!” “你说什么?”魏将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腐臭味,我命人天天打扫、熏香,哪有什么臭味?” “将军,花想容是在讽刺您,骂您呢。”马屁精急忙解说。 “大胆,找死!”虽然没听懂讽刺什么,但敢老虎头上拔毛,就是嫌命长了。 “你欺压良善,草菅人命,这里到处是尸臭味;搜刮钱财、贪污纳贿,这里充满了铜臭味;粗鲁自大,不学无术,张口说话满口臭;脑满肠肥,一肚子坏水,一身粪臭……”花想容冷冷一笑,嘲骂的话一串串从口中飞出。 “你?你!”魏将军气得一张大猩猩脸涨得黑中带红,“贱人,不知死活,来人,给我拖下去打死。” 几人仆人拉住花想容就往外拖。 “放开我,魏进喜,你这狗官……”花想容挣扎着大骂。 “你们放开她!”杜立平想要护住她,却被仆人掀在一边,急忙又转向魏将军,“将军,请你原谅她,放了她吧。” “放了她,放了她以后还有谁怕我?一个婊子,也敢太岁头上动土。不必把她拖下去,把她给我绑在柱子上,把我的皮鞭拿来!”魏进喜突然改变了主意,好几天没享受打人的乐趣,今天就让这些客人们看场好戏。 “不,不要!”杜立平急忙奔过去,想阻止仆人的动作,但被一个仆人一推,就跌倒在地上。 “魏狗才,你这畜牲,强横霸道。以为人人都怕你,我偏不怕!”花想容倔犟地骂着,被绑在柱子上。 “花姑娘,”杜立平从地上爬起来,又要扑上去,却被封如玉拉住。“杜大人,您别去,得罪了魏将军,您会遭殃的。”她担忧地冲她摇头,传闻他和花肴荨??训朗钦娴? “不,她救过我的命,我不能看着她遭祸不管。”杜立平拉开封如玉的手,解释道。他没有细想,仅仅为报救命之恩,他怎么会心急如焚? “嘿嘿,”魏将军挥舞着鞭子走近花想容。“贱女人,只要你认错道歉,还可以饶你一命——” “呸!”花想容狠狠地瞪着他,吐一口唾沫,打断了他。 “我虽是个烟花女人,也是个堂堂正正的人,要我向一个狼心狗肺的大猩猩低头,没门!” “臭婊子!”魏将军一狠狠地抽在她身上。顿时衣服碎裂,鲜血从蛇一样长长的伤口中沁出来。 “住手。”杜立平一下子扑上去护在花想容身上。“魏将军,你不能用私刑,这是违反朝廷律法的。” “又是你这小子,处处跟老子作对。”魏将军一甩手。“别跟老子讲什么律法,老子就是律法,快走开,当心鞭子不长眼睛。” “花姑娘,你还好吧?”杜立平看着脸色苍白的她嘴唇咬出了,心里也跟着疼了起来,“疼不疼?” 这不是废话吗?花想容忍住火辣辣的疼痛,牙根都几乎咬断了,“你……你走开,我就好了。”他不知道这样为她强出头,会惹祸上身吗? “是我碰着你的伤口了吗?”杜立平以为碰疼了她,急忙后退一步。 “我呸!在这卿卿我我起来了!”魏将军越看越气,“来人,把姓杜的给我拉住!” 几个仆人把杜立平拖到一边。 “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杜立平努力挣扎,可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里挣得开几个大汉? “臭婊子,千人骑万人跨的烂婊子!”魏将军抖着鞭子狞笑。 “就算是婊子,也比你这狗官干净。你这头顶长疮、脚底流脓……”啪!又是一鞭,让花想容怒骂的声音消失了。 “住手!住手!将军,请你看在下官的面子上放过她。”杜立平看着花想容无力地垂着头,心几乎从胸膛里跳出来,急得大声嘶喊! “别,别求……他。”花想容几乎被剧烈的疼痛折磨得晕过去,深深吸口气,缓过一点劲儿,“这……畜生,根本没有人心,杀人不眨眼……” 啪! “不,放开她,放开她!”每一鞭都像打在自己身上,杜立平的心抽痛着,嗓子几乎喊得嘶哑了。 “狗官……你总……有一天……要受报应……”虽然话音越来越微弱,可花想容凛然的眼神还是那么坚定。 啪!啪!啪! 一鞭接一鞭,花想容的头终于垂在一边,再也没有出声了。 “花姑娘!”杜立平眼泪流了出来。“你打死了她!你打死了花姑娘……”他心如刀绞般,比他当初奄奄一息地躺在大街上,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时还疼痛。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花姑娘,你不能死,我不让你死……”她不能死呀,他要看着她鲜活地活在世上。 封如玉坐在地上,浑身颤抖,捂着脸哭泣,一半出于害怕,一半为同在青楼的花想容悲哀,虽然她平时看不起她,可此刻……她们这些身份低贱的弱女子,福祸生死都由不得自己阿。在达官贵人眼里,她们的命比草芥还低贱。 堂上的女人们都吓得缩成了一团,生怕一个不小心,下一个就成了自己。 起初沉默的官员们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一个人终于大着胆子说:“这,这样下去要出人命的,不太好吧?” “滚开,老子打死一个小小的花想容,就当捏死一只蚂蚁!”看这贱人的样子,恐怕真是死了,可是他气还没出够,面子也还没挽回来。 “今日是欢庆新年,大家在此欢聚,这出人命总是太扫兴。而且,影响来年的运势……” “是啊,大过年的太触霉头……” “哼,便宜了这贱人。”魏将军扫兴地丢下鞭子,“给我泼冷水,醒了就把她关在大牢里;死了就拖出去喂野狗。” 一盆冷水泼在花想容身上,和着血在大堂的地上形成了一汪猩红,有几个人忍不住弯下腰作呕。 “花姑娘……”杜立平放弃了挣扎,紧闭着眼,不敢看,泪水不断地流出。 低低申吟一声,花想容沾着血痕的脸又缓缓抬了起来。 “没死!” “还活着。” 人们惊讶的语气使杜立平睁开了眼,“花姑娘,你还活着。”他惊喜地叫着,又开始挣扎起来。“放开我,让我看看她……” “拉下去关在大牢,”魏将军厌烦地转过身,这贱人命还真硬,“把地上打扫干净,咱们继续喝酒。” “不!放开她!”杜立平眼睁睁地看着花想容被拖了出去。她已无力挣扎,可还是努力地抬起头,从纵横在脸上的发丝间,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什么,闪过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她的眼神那么温暖,没有一丝恐惧、胆怯、似乎在说:“别担心我。” 第八章 迷迷糊糊中,花想容已经不知道在牢里过了几天。这里无论白天黑夜都是一样的黑。因为伤口感染而导致的高热,使她时而昏迷、呓语,时而清醒。清醒时,她能听见老鼠的吱吱声,隔壁牢房的铁链叮当,牢头送饭的吆喝声……她想挣扎起来喝水,却连动一下小指头都牵扯全身,像在火里烧,想挣扎着起来吃点发了霉的饭,却总是很快就陷入昏睡。 “花想容,有人来看你。”牢头吆喝着,打开了牢门。 “花姑娘。”杜立平借着微弱的灯光,才看清草铺上那个人形。天!这是她吗?破碎的衣衫上血污已呈黑色,散发着阵阵恶臭。头发被血污纠结成一团,脸色惨白得像蜡像,要不是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他几乎以为那是一具尸体。 “花姑娘,”杜立平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将她拥在怀里,“你醒醒,我来看你了。”这是他第一次拥抱她,却是在黑暗霉臭的大牢里,她奄奄一息的情况下。 “谁?是谁?”花想容睁着没有焦点的双眼,努力想看清是谁。 “是我,杜立平。”杜立平鼻子一酸。 “是你呀,呆……呆子。”仔细看,才看清是他。“你来……干……什么?走,快走。”和她牵扯在一起,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呀。 “天,你的额头好烫,你在发烧。”杜立平惊叫,“我去给你请大夫……” “别……白费力了,人家不会……让大夫……进来……看病……” 是啊,连他进来探望她,也是因为自己是朝廷官员,又再三请求才进来的。“可你这样下去怎么行?” “放,放心,”花想容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我命……贱,什么……苦没……吃过,不会那么容易……上西天的……” “别说了,休息一下。”她的笑使杜立平更心酸,她曾经笑得那么灿烂,那么美丽,像在阳光下怒放的玫瑰,可此时,这朵娇艳的名花像是经过了暴风雨的摧残…… “我……不累……”也许一会儿又陷入昏迷,也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他。花想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生怕眨一下眼就少看了一眼。即使在微弱的光线下,他显得那么清俊,此时满含感情的他,不同于平时一本正经的呆模样,更令人眷恋,花想容不由得看痴了。 “都是我不好。”杜立平痛心疾首地自责着,“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苦……”他的声音突然哽咽了,只觉得她的痛、她的苦,比让他自己承受还要让人难受…… “呆子,”花想容的嗔怪柔如轻风,“你并没有义务保护我。再说和魏狗才作对,会毁了你的前程的,那狗官的靠山可是庞太师。” “你都不怕,我更不怕;”她一个小小的弱女子,敢公然反抗强权。杜立平突然觉得对她的不懂、误解像迷雾一样散去了。她是这样的小女人啊,泼辣,却有一颗屏嫉男模挥赂摇12崆浚?唬??皇歉∈滥档ぃ??锹繁叩囊安荩?凶钋咳偷纳??? “你和我不同,我没亲没戚,又身处贱籍。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你连死都不怕,我还怕抛弃荣华富贵么?”杜立平双眼炯炯发亮,亮得异乎寻常。 “呆子,以我的身份,你和我牵扯在一起,有损你的名声——” “别叫我呆子。”杜立平打断她的话,“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看清了自己对她矛盾的态度下隐藏的感情。“我和你牵扯定了,还要永远牵扯下去。”看到花想容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仍然倔强地高昂着头时,他的心被深深地震撼了。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对她的矛盾心情。为什么看见她轻浮放浪的举止他会生气,想到别的男人欣赏她的美他心里发酸,她拒绝和他扯上关系他火冒三丈,她受伤他心痛如绞……他爱她呀!从看见她一身朴素的衣衫为乞丐发冬衣时,他就爱上了这个善良、侠义的女子;不,也许更早,在他们一同出游,她为一个被丈夫打骂的妇人抱不平时;不,在他一睁开眼,第一个印人他眼睛的那个娇艳如花的女子,就深深地打动了他从未为情波动的心。只是绕了那么多圈子,直到目睹她奄奄一息的样子,他才认清了自己的心。无论怎样挣扎,他的心早已沉沦了。不是感恩,他是真爱上了这个风尘奇女子。 “你……说什么?”迷惑地望着眼前这一张神采焕发的面容,花想容的心跳加速。 “想容,等你出了狱,嫁给我好吗?”他的目光深情款款,一旦想通了.决定了,就去做,这就是他的君子个性。 “你……你……”花想容震惊得结结巴巴,“你在……开玩笑……”他怎么会娶一个烟花女子? “喂,时间到了,快出来了。”牢头敲敲铁门催促。 “我不是开玩笑。”他这严肃的模样才有点像平时迂夫子形象。“我一定要救你出去,你等着我。”他俯,在她的唇上轻轻下一吻。“一定要等我。”生平的第一个吻,就在这大牢里,送给了一个浑身脏污发臭、奄奄一息的女人。 “你……”花想容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牢门已经关上,杜立平已经离开了。“我是在做梦……”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杜立平四处奔走。此时他的心情,不是为救一个无辜的可怜女子,不是为报答救命恩人,而是为了救他心爱的女人。他耽搁一分钟,她就要在牢里多受一分苦,她身上有伤,又发着高烧……天,他简直不敢想下去。 可是人人都不敢得罪魏将军,更不敢得罪魏将军身后的庞太师。 只有向皇上请求了。绝望的杜立平准备赌上最后一着。 皇帝与宰相商士轩在御书房内商讨政事,告一段落时,杜立平突然跪在皇帝面前,恳求皇上做主将花想容放出来。 皇帝对他为一个娼妓打扰公务勃然大怒。 杜立平不肯起来,只是重重地磕下头去,一下又一下,额上碴破了皮,鲜血染红了地板。 皇帝差点儿叫人把他拖出去砍了,幸亏爱才的商士轩为他求情,皇上才饶过了他。 皇帝就罚魏进喜在家闭门思过一个月,不得上朝。杜立平却被停职一月,罚俸三月。 杜立平欣喜若狂,只要能救出花想容,他不在乎自己也被处罚,不在乎皇上对他和魏进喜的处罚偏袒不公。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迎春阁花楼内,花嬷嬷对着昏迷不醒的花想容呼天抢地:“我的乖女儿哟,我的心肝,你怎么不肯听我的劝,都是你这倔性子害了你。娘好心疼哟……” 玲儿翻了一下白眼,她当然心疼她的摇钱树啦。“小姐还没死,你在这儿哭什么丧!” “呸呸!乌鸦嘴,什么死呀活的。”花嬷嬷嘴上说着,心里却七上八下了,万一这丫头死了呢?那头牌就是翠婉了,还是先到她那儿去哄哄她吧。“你看着她,我还有事要忙。”也不等玲儿回答,一溜烟跑下楼去了。 “小姐。”看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奄奄一息的花想容,玲儿也忍不住趴在床边哭起来。“你快醒来吧,杜公子去为你找药了。你不知道,这些日子多亏了他。别人都见风使舵,躲咱们跟躲瘟神似的,只有他有情有义,还肯为咱们奔走……”大夫说一定要千年人参,小姐才能有救,可是市面上却买不到。 “玲儿,玲儿!”噔噔的脚步声十分急促,杜立平一头大汗地跑进门,“我找到了千年人参,快,快去熬了,喂给花姑娘服下……” “真的!”玲儿高兴得跳起来,顾不上擦眼泪,“我马上去熬。”说着拿着药跑出去了。 “想容……”杜立平在床边坐下,看着安静得如睡着一般的可人,喃喃地,第一次唤出她的名字。 她总是透着粉红色泽的双颊苍白得像一张白纸,爱笑的红唇也没有了血色,总是飞扬着神采的柳眉此时沉沉地微蹙着,总是亮得耀眼、灵活地变幻着各种光彩的黑眼睛紧闭着。 “想容,我已经找到了千年人参,你有救了。我迫不及待地等着你张开眼睛。”杜立平拉着她苍白无力的小手,紧紧握在手掌中。她曾经美得炫人眼目,媚得勾人魂魄。好像从他们相识,从不曾这样安安静静地说话。不是她把他逗弄得手足无措,面红耳赤;就是他义正辞严地批评她,把她气得眼里喷火。 “以后咱们别再争执了,好吗?等你一好,咱们就成亲,天天在一起,我读书作文,你为我煮饭端茶。嗯……如果你不喜欢煮饭,就不煮吧,只为我端茶就可以了。端茶也不喜欢的话……你就陪着我,偶尔弹弹琴……”杜立平想象他们未来的生活,唇边露出一抹笑容。“你的性子呀,可要改一改,不要那么泼辣,要温柔一点。不过,如果实在想骂人,我们就生几个小毛头让你管、让你骂好不好?” “呆子!” 他似乎能听到她嗔怪的骂声,笑容更大了。“你瞧,你这样安静我还真不习惯,你总是活力四射的。不是凶巴巴地骂人,就是忙忙碌碌地帮助人——” “杜公子,药熬好了。”玲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絮叨。 “我来喂。”杜立平抢着从玲儿手中接过药碗,小心奕奕地喂一勺药汁到花想容的口中。可是药汁却从嘴角溢了出来,顺着腮流到枕上。 “这可怎么办,小姐根本吞不下药。”玲儿急得又快哭了。 杜立平端着碗,一仰脖,喝了一口。 “你……”玲儿正为他的举动莫名其妙时,只见杜立平俯,将嘴凑到花想容苍白的唇边,一点一点将口中的药汁哺到她的口中。 “这……”玲儿想说这不太好吧,毕竟男女有别。她觉得怪异的是杜立平不是瞧不起小姐吗?不是一向看不惯小姐的轻浮举动吗?他们二人不是闹得几乎水火不容吗?怎么小姐出了事后,只有他为救小姐四处奔走,甚至为小姐口对口喂药…… 在玲儿想破脑袋迷惑不解时,杜立平已经把一碗药喂完。“好了。“他把空碗递给玲儿,虽然连日来四处奔走,找药已经使他疲惫不堪,此时却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她一会儿就会醒来了。大夫说服了千年人参,一定有救。” “是啊。”玲儿心里的悲伤也暂时淡了些,“公于您那次伤得那么重,也多亏了千年人参呢。” “什么?”杜立平惊讶地问,“我服了千年人参吗?” 玲儿把花想容变卖首饰买来千年人参救他性命的事叙述一遍。 “原来是这样。”杜立平感动地拉起花想容的手在唇边亲吻,深情的目光凝视着她沉静的丽容。“你总是这样,为善不欲人知,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都不知道,反而误会了你。以为你虚荣、贪财、轻浮、凶悍,你不怪我吧?其实你那么善良,总是为别人着想,不顾惜自己,正直勇敢、不奉迎权贵。你是那么美好,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呢。” “杜公子。”玲儿惊喜交加,原来杜公子真的爱上小姐,这次可不是她的胡猜乱想。太好了,那么多年来,小姐的好、小姐的苦只有她看在眼里,终于有一个好男人了解了她,爱上了她,小姐可以获得幸福了。 “你快醒来吧,你已经喝下了千年人参,怎么还不醒呢?”等待使杜立平焦急起来,心里越来越不安,怎么还不醒呢,大夫明明说……不,不会……快睁开眼,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呢。你不是总说我迂,说话爱咬文嚼字吗?你瞧,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一点都没说什么‘子曰诗云’。我都快成个爱唠叨的男人了……” “杜公子,你休息一下吧,我来守着小姐。”玲儿劝着杜立平,看他面容瘦削,胡子巴碴的样子,这些天他实在累坏了。 “不!”杜立平慌乱起来,抓住花想容的肩膀摇着。“你快醒来呀!快睁开眼,你不是最勇敢吗?你连魏将军那样凶暴的恶人都不怕。连皮鞭、大牢都不怕,还怕死神吗?你要打垮他,打败他!回来!回到我身边……” “不要。”玲儿拼命拉住杜立平的手臂阻止他,“你不要这样摇小姐,她承受不了的,她有伤啊?” 玲儿的呼喊使杜立平从狂乱中醒来,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终于像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走了,无力地瘫坐在床边。 “杜公子,你不要急,小姐一定会醒来的。”虽然口中这样安慰他,玲儿的语气却显示了她内心的不确定。 “是啊,她会醒来的。”像鹦鹉学舌一样喃喃低声说。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晨曦透过窗棂照进来,一声声的爆竹夹杂着人们新年的欢声笑语,宣告新的一天、新的一年的来临。 趴在桌上睡着了的玲儿睁开双眼,看看窗子,喔,天亮了,小姐……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急忙回头看向床边,老天,杜公子还守在那儿,端坐的姿式一点没变。 “杜公子,天亮了。” “嗯?”杜立平抬起头,那憔悴的模样吓了玲儿一跳。双颊瘦削,腮边是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双眼中更是布满红丝。 “公子,你一夜没睡,休息一下吧。”玲儿感动地说。当初她还很讨厌他呢,想不到他如此重情重义。 “我睡不着。”一整夜,他就这么拉着她的手,强睁着酸涩的眼睛凝视着她,生怕一眨眼,她微弱的呼吸就会停止;一松手,她就会被风吹走。“我要她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我。” “小姐醒了,我会叫你的。” 杜立平固执地摇头。“她现在一定在和勾魂的小表搏斗,她那么勇敢,一定不会顺从地跟小表走。她需要我给她力量。让她战胜勾魂使者。” 玲儿鼻子一酸,不知怎么劝这位痴情人。 “想容,睁开眼。我宁愿看到你叉着腰骂人,宁愿看到你抛着媚眼勾引人,也不愿见你这样….”这样躺着……”杜立平声音哽胭了。“你从不肯安静的,你也不温柔……你喜欢就这样吧,泼辣也好、凶悍也好,只要是你,充满活力的你……”杜立平说不下去了,将脸埋在手上,遮住哭泣的眼睛。 “呜——”玲儿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小姐,你快醒来吧,人家杜公子对你一片深情,你快醒来,别让人家伤心……” 她在黑暗中跋涉,可是弥漫的黑雾让她看不到方向,走也走不到尽头。她很累了,想坐下来休息,可是前方似乎有个声音在呼唤她,让她不得不努力往前走。 是谁?是谁在呼唤她,一声声,那么深情、悲伤,仿佛发自肺腑,让她不由自主被声音召唤着。 黑雾渐渐淡了。隐隐有一丝光亮。耳边又传来喃喃念叨和呜呜哭泣的声音。吵死人了!她皱起眉,停下脚步,想再寻找呼唤她的声音。可是突然一道强光,亮得她睁不开眼睛,同时一股强大的引力使她身不由己地直向强光飞去…… 花想容缓缓地睁开眼睛,认出了正在自己的闺房内。可是是谁紧紧拉住她的手唠叨?“……你睁开服瞪人,张开口骂人呀!我宁愿听你骂我‘呆子’……” “呆子——”一个微弱的声音。 “瞧,你就是这样骂我的……啊!”还在絮叨的杜立平猛地跳了起来,对上了花想容明亮的双眼,“真、真的是你在骂我!你、你醒了……我……”他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痕,狂喜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好丑。”花想容看着他憔悴的模样、狂喜的神情,感动得内心好柔软,“呆子,你样子好丑。” “是……是,”杜立平急忙模模脸,“我这说去梳洗,你别闭上眼,等着我。”慌慌张张地往门口跑,走到半途又表情紧张地跑回来,“不行,我不能走,我要看着你。你一会儿又睡过去怎么办?我陪你说话,你就不会再睡了。”说着又在床边坐下,拉住她的手,两眼直盯着她,好像一眨眼她就会不见了似的。 “杜公子,你去休息一会儿吧。”玲儿偷偷抹着欣喜的泪水,“你一夜没睡,让我来照顾小姐。” “不,我不去。”杜立平固执地拒绝。 “你歇一会儿吧,我会等你的。”花想容柔着劝他。 杜立平摇头,“我就在这里。” 花想容努力挪了挪身子,“那你躺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 “这……”杜立平的脸上泛起了红晕,“那……那怎么可以?男女有别……”他虽然爱她,可他们还没成亲…… “别婆婆妈妈了,快躺上来!”花想容不耐烦地瞪他一眼。 杜立平咧开嘴笑了,这才是她嘛!她的花想容真的回来了。噙着欣喜的笑容,他在花想容身边躺下。 他笑个什么劲儿,像捡了金子似的,不会是精神有毛病吧?花想容和玲儿同时想道。 杜立平几乎是一沾枕就睡着了,连日来疲劳,担忧,一下子放松了。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花想容不知道胸中酸酸的感觉、眼前逐渐模糊她视线的东西是什么,不,不会是她早已陌生的眼泪……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在杜立平和玲儿的悉心照顾下,花想容以惊人的速度康复着,显示着她旺盛的超强生命力。 “想容,来,喝点鸡汤。”杜立平小心奕奕地端着碗,脸上满是为心上人服务的满足。 “你怎么天天在这儿?都不用上朝吗?”花想容奇怪地问,从醒来,就见他天天不离左右。 “你身体还没康复,我哪能离开。来,快喝吧,这是玲儿特定为你熬的。”杜立平希望转移她的注意力。 “我和你非亲非故,用不着你管。” 花想容心中却复杂万分,既贪恋他的温柔,又害怕这终究只是一场空;即希望这一切持续下去,如果是梦,也永远不要醒,又怕自己的身份连累了他。 “谁说咱们非亲非故?你是我的未婚妻,等你身子好了,咱们就要成亲的。”杜立平深情款款地说。 “谁说我是你的未婚妻?”花想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菱”形。 “你忘了?我去大牢里看你时说的,还有你昏睡那几天,我也说过了。”杜立平理直气壮。 “你……”他也太能自说白话了吧?“我不记得自己答应过你,何况我那时昏迷不醒,谁听到你在说什么?” “那好,我就再说一遍。”杜立平温柔地凝视着她的脸庞,“想容,嫁给我吧。” “拜托,这不是听没听到的问题,而是……我不能嫁给你。”花想容偏过头回避他含情的目光。 “为什么?”杜立平的目光灼灼逼视着她。 “咱们身份相差太悬殊,娶了我,你会被人笑话的。”这呆子的气势竟会这样逼人,令她险些招架不住。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这样的真正的君子,真心真情对她的人,她怎么忍心拖累?花想容心酸地想着,自己既然落了贱籍,哪里还有幸福的资格?“可是我根本不喜欢你。”只有硬着心肠拒绝他了。 “啊?”杜立平一下子呆住了,内心一阵失落。是啊,从头到尾都是他认定了她,她根本没说过喜欢他之类的话。“是我有什么地方不好吗?你告诉我,我可以改。” “小姐,”躲在门外听到了一切的玲儿忍不住掀开门帘走进来。“杜公子为了你,到处奔走。最后是向皇上求情,才救出了你。为了这,他还被皇上停职反省,罚了几个月的薪俸呢。”人家这样真心诚意地对小姐,小姐怎么还不领情呢?连玲儿都要为他抱不平了。 “什么?”他为自己牺牲了这么多!花想容百感交集,都是自己连累了他。“只不过和我扯上一点边,你就被停职,要是……你的前途……”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杜立平失落的心一下子又放松了。“我不在乎那些,我只做我认为值得做的。” 呆子!花想容忍住鼻酸,一板脸,“我说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你,你怎么这么哕嗦!你这个人不解风情。又呆气十足,不过是个穷酸的小文官,我才看不上呢?” “你……”杜立平被意外的打击惊住了。“花姑娘,我……” “小姐,你怎么这样对人家。”玲儿不满地抗议。 “烦死了。我最讨厌酸气十足的文人了。”花想容索性恶人装到底,“拜托你不要总是在我面前乱晃,我看了伤眼!快走!” “花姑娘……”杜立平还要说什么。 “玲儿,送客!”花想容干脆一拉被子蒙住了脸。她忍不住了,她怕自己再说下去就要露出破绽了。 杜立平失望地呆立片刻,对着蒙在被子里的花想容轻声说:“花姑娘,我先走了。过一阵子我再来看你。” “快走!快走!”花想容闷声闷气地说,手在被子外挥了挥。“以后别再来了。这里是青楼,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杜立平长叹了一声,沮丧地走出门。 “杜公子。”玲儿追到门外。“你别把小姐的话放在心上。我相信她是喜欢你的,你过两天再来吧。” 垂头丧气地摇摇头。“也许她真的不喜欢我。我笨嘴拙舌,又书呆子气,不会讨女人欢心。总之没有什么优点……”越想越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几乎丧失信心。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唉——” “拜托,你已经叹了几百次气了。”正和石方对奕的林柏元终于听不下去了,“连一个女人都搞不定,只会坐在这里长吁短叹,有什么用?” 杜立平愁眉苦脸地瞥他一眼,“你不懂。”他怎么会明白自己面临的难题呢? “我不懂?”林伯元指着自己的鼻子怪叫,好像他说了天下最滑稽的话。“杜兄,要说吟诗作文我比不上你,这要说对付女人你可就差我太多了。女人啊,脸蛋生得好当然重要,可性情温顺更重要。想当初刚到京械,我也差点被花想容的美艳迷失了魂,可后来领教了她那性子,啧啧,可再也没了兴致。瞧我现在的女人,我说一她不敢说二,我指东她不敢往西,多好。” “是啊。”石方点头附和,他和林伯元一样,落第后准备三年后再考,索性不回乡,在京城里住下,大部分时间都赖在杜立平的府邸。杜立平宅心仁厚,也不赶他们走。“白莲对林兄可是没话说。杜兄,我劝你不要迷恋花想容的美貌,找个性子温顺些的,反正是玩玩,干吗非她不可。” “谁说我是玩玩?”杜立平一下子拉长了脸,“我是认真的!” “什……什么?”石方瞪大了眼,“对一个烟花女子认真?杜兄,你在开玩笑吧?”回答他是一个悻悻的白眼。 “石兄,你这就不明白了。”林伯元挤眉弄眼,一副过来人的口气,“我看杜兄一定是少近,说不定还是个童子鸡呢。看,看,脸红了,我说中了吧?嘻嘻……” “别尽说废话!”杜立平有些恼怒了。 “好,好,嘻嘻。”林伯元笑嘻嘻的,“这初识女人香的男人,哪一个不是神魂颠倒,茶饭不思的?等阅历多了,才知道女人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上了床都是一样,有什么情不情的?” “胡说八道!”杜立平涨红了脸一本正经地说,“你们根本不了解花姑娘,也不了解我的心。我对她是真心的,我要娶她为妻。” “不会吧?”林伯元下巴几乎掉下来,“你要真喜欢她,纳为妾就是了,妻不如妾嘛。” “我纳她为妾,是对她的不尊重,连尊重都做不到,又谈什么爱?这样对未来要成为我妻子的女子也不公平。” 老天,看他那神色严肃、端谨的样儿,对青楼女子还说什么尊重呀,爱的!林伯元刚要开口石方拉了他一把,抛个眼色,让他憋回了口边的话。 “你干吗拉我?”林伯元低声说。 “你再说他就要生气了。” 林伯元看着杜立平,只见他一副愁眉深??瓴皇厣岬难?樱?仕始纾?凑?趺慈八?蔡?唤?ィ?缓糜伤?チ恕u馕??松窕甑叩沟氖拢?拖癯鎏旎ㄒ谎??咳硕家?龉?淮危?呕嵊忻庖吡Α?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杜立平的头脑全被花想容占满了,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接受自己呢? 实在没辙,杜立平只有用上他能想到的惟一办法,天天上门去找花想容。可是十回有八回吃了闭门羹。不是说她出去了,就是说她有客人,剩下两回呢,一回是:花想容远远看见他,立刻躲进房,紧闭房门,任他怎么叫也不开,只在门内喊着叫他走。另一回是:他终于在路上拦住了花想容,刚开口叫一声“花姑娘”,花想容立刻奉上媚死人的笑脸,在他大喜过望,以为她对自己的态度终于改变了时,花想容的话,立刻打碎了他心中的梦想和脸上欣喜的笑容。“杜公子呀,好久不见。你今儿个专程来看我的吗?哎呀,快请进花楼。我的夜渡银子是一百两一夜,你先交了钱,我这就来伺候你……”说着还学花嬷嬷的模样扭着腰,挥一下香死人的巾帕,扫在他的脸上,害他当场打了好几个大喷嚏。 错愕之后,杜立平心火又往上冒,气得一言不发,转身就走。等出了迎春阁的大门,被冷风一吹,怒气消散,立刻醒悟到自己又被这个小女人耍了。怎么每次一遇到她,他就心浮气躁,平时谦谦君子的良好修养都不见了,变成了爆躁易怒的蠢蛋。唉! 第九章 “杜公子。”正垂头丧气走在花街,忽然听到一个娇柔的声音。 “谁?”杜立平停步张望,一个窈窕清丽的素衣女子正在前方,冰姿玉质,淡雅清芬,“你是……你是封……封如玉?”他总算想起了她的名字。 他竟然还要想半天才说出自己的名字,封如玉的自尊心受打击不小。但是,她对自己的美貌、才情有信心,相信自己的端庄、婉约,远远胜过一身风尘味的花想容。只要他多接触她,一定会爱上她,不会再迷恋那个泼辣又毫无气质的花想容,他只是一时糊涂罢了,对,一定是这样。封如玉对自己作了一番心理建设,又恢复了信心。“杜公子,请上揽玉轩坐坐如何?” 他的心里正苦恼着,花想容为什么不肯接受他?也许同为青楼女子,这个封如玉会了解一点她的心里想些什么吧。“好吧。”向她请教请教也许有用。 “杜公子,请用茶。”封如玉把杜立平引到自己从不轻易让外人涉足的香闺,含情脉脉地亲手奉上一杯香茗。 “哦,多谢。”可惜杜立平没注意佳人柔波荡漾的眼神,打量着四周的布置,“你这里很雅致啊,琴棋在案,书画盈桌,不错。”花想容的房里虽然富丽精致,可就没这里高雅了,她那个人呀,最讨厌诗呀文的,连他说话多引几句经典,她都要发火,难怪她不喜欢他,可除了诗文他也不会别的…… 封如玉丝毫不知道他的思绪又飘到花想容身上去了。一听到他的称赞,内心更加得意,努力做出谦虚的样子,“哪里,公子谬赞了,只不过如玉出身良好,自幼秉承家学,酷爱琴棋书画,虽不幸沦落风尘,但不敢忘记家训,一向洁身自爱,惟以书画自娱而已。”她这样官家千金,虽已落难,又岂是花想容那样的低俗之人可以相比的?杜状元一定会被高雅的自己吸引的。掩饰不住嘴角喜滋滋的笑容,急着向杜立平炫示,“杜公子,请欣赏这几幅字画,这些都是真迹……” “啊,王右军真迹!”杜立平根本没把她委婉自我介绍的话听进去,双眼放光,牢牢盯着墙上的字,真迹耶,好像是……评选“名花谱”那天某个贵人送的。那天的花想容扮的贵妃醉酒,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啊……该死,他怎么又不由自主想起她了? 一下子,杜立平对墙上的字画失去了兴趣,要在往常,要他对着这些难得一见的名家真迹三天三夜不吃不睡也可以。可今天他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个难缠的女人。“封姑娘,你们姑娘家,喜欢什么样的男子?”自己从来没接触女人,还是请教一下别人比较好。女人的心思还有谁比女人更懂?封姑娘这么友善和蔼,一定肯帮自己。 “啊?”封如玉惊讶地张大嘴,差点忘了保持秀雅的气质,没想到他会突兀地问这么一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啊?会不会是……“嗯——,姑娘家嘛,当然都喜欢才高八斗,人品俊雅,又温柔体贴的男子啦,就像杜公子这样的……”说着羞怯又含情地瞥他一眼,她已经说得这么明显了,他该明白了吧? “唉!”杜立平一点也没看到她的表情,也没去想她的言外之意,只是愁眉苦脸地叹气。“才华我自信还有一些,人品么谈不上俊雅,总还过得去,为什么她不肯理我?一定是我不够温柔体贴。她总说我是呆子,一定是我书呆子气惹她讨厌……” 封如玉失望得变了脸,可恶!她这个大美人站在他面前,他想的还是那个女人,不过,她不能放弃,她相信他对花想容只是一时迷惑。他应该爱的,是像她这样文雅端庄、才貌双全的女子。在心里不断做心理建设,封如玉又露出秀雅温柔的笑容,轻声细气道:“杜公子才貌人品,都是百里挑一,怎么会有人讨厌您呢?我想一定是那人有眼无珠。” “她才不是呢!”一听有人批评花想容有眼无珠,杜立平立刻激动起来。 封如玉差点又变了脸,镇静!镇静!她努力维持着形象,“她?杜公子指的可是花姑娘?” “嗯。”杜立平好像也发觉自己态度有点过火,不好意思地点着头。 “花姑娘啊,”封如玉故作迟疑地说,“我想她不是看不上杜公子的人品,以公子您的才貌、品性都是无可挑剔的。恐怕她是……” “怎样?”杜立平的心果然被吊起来了,急忙追问,“她究竟对我有什么不满意?” “唉。”封如玉微蹙柳眉,似乎有些为难地低声叹息,“花姑娘她……人其实不坏,只是爱钱了点。花街的人都知道……其实,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一颗真诚的心,金钱身外之物,不该过于看重,公子您说是不是呢?”像她这样不看重金钱的高雅女子,他一定会欣赏的。 “她不是爱钱。”杜立平急忙为花想容辩解,“她急公好义,常常一掷千金,所以总是缺钱,其实她这个人一点也不贪财,她的钱全花在别人身上了。真的。”怕她不相信,再强调一句。 封如玉懊恼地咬咬唇,强作笑脸,“是吗?那……那是我误解花姑娘了。不如这样,我可以探问一下花姑娘的意思,你知道,都是女人家,比较好说话……” “真的?多谢!多谢!”杜立平大喜,握住封如玉的双手连连摇着,“谢谢你。封姑娘,你心地真好。” 封如玉羞怯地低垂螓首。 “啊,对……不起。”杜立平发现自己唐突了佳人,不好意思地放开手。 “没关系。”封如玉细声细气地回答。偷偷溜他一眼,抿着嘴笑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花街又流传了新故事:杜状元又迷上封如玉,三不五时往揽玉轩跑。 可谁知道杜立平对着封如玉,满口都是花想容长、花想容短,将一腔痴情,满怀愁绪倾诉给封如玉听。 “封姑娘,你真好。肯听我说这些,又好心地安慰我。”杜立平感激地说。他对花想容的情,周围没一个人赞成,更没人能倾听,排解他的忧烦。只有封姑娘对他经常的打扰不但不厌烦,反而柔声细语地安慰他。 “这没什么。公子看得起小女子,才对我说这些。何况公子的真性真情令人感动。小女子只恨自己无能帮不了公子。唉。”怄死了,眼前这么一个清丽佳人,他却视而不见。她已经气得咬呀切齿了,却还要做出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样子。本以为借安慰他接近他,可以日久生情,使他转移目标,看见她的好。怎么他满口都只有花想容,真不知道他脑袋里装的,除了诗书之外是不是榆木疙瘩?真是气死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花楼里,花想容正在清点她的财产,“一百、二百……要春耕了,正是青黄不接,大杂院要买粮,还有小风的学费要交了……” “小姐,你还有心思算钱!”玲儿急得跺脚,“你没听到我说的吗?” “听到了,二百五十五……” “听到了,就这样?”玲儿被她轻描淡写的反应弄得瞠目结舌,“杜公子被封如玉抢走了,你怎么还不着急?” “着什么急?脚长在他身上,他爱找谁就找谁,谁管得了?” “把他抢回来呀!”玲儿摇着花想容的臂膀,“凭你的美貌和手段,封如玉一定不是你的对手。肯定能把杜公子抢回来的。” 花想容停下手,斜睨她,“有必要吗?不过是个男人, 世上男人多的是。都是女人,何必为男人争来斗去的?狗抢肉骨头似的!” “你!你……太气人了。”什么狗呀骨头的,难听死了。玲儿跺脚,“杜公子不一样嘛。” “有什么不一样?他不是男人吗?” “我不跟你说了。”玲儿气得嘟起嘴,“反正你总是歪理一大堆,我说不过你。”一甩手走了。 耳边的聒噪一下子消失,花想容却再也无法伪装若无其事地数银子了。眼前平时最有吸引力的银子,早已引不去她的兴趣。幽幽地望着窗外,眼里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这不正是自己希望的吗?他走了,不再来纠缠她,他恋上了别的女人。她赶他走,又千方百计破坏自己的形象,不就是为了让他死心吗?可为什么,为什么听到这消息,胸口却这么痛,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那是因为她与封如玉向来不对盘,花想容抹去脸上的泪水,对自己解释:“这样也好……”封如玉虽与自己一样落身青楼,但她出身高贵,多才多艺,不像她;何况人家卖艺不卖身,至今还是清倌,而她,满身的污迹,倾尽黄河水也洗不净啊。 可是,她的心为什么像被人捏紧了似的? 悄悄站在门外的玲儿,听着室内一声声呜咽,泪水也无声地滑落。“傻小姐啊……”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春天在笙歌艳舞、流言蜚语中悄悄流走。杜立平依旧一筹莫展,现在花想容躲他更是像躲瘟疫一样,让他想见她一面都难。无奈之下,他突然对酒宴邀约来者不拒了。偶尔,在请了歌妓陪侍的场合,他能看她一眼。她清瘦了些,却有一种不同于往日冶艳风情的美丽,叫他的心沉陷得更深。 而新状元杜立平左拥花想容,右抱封如玉的传言已传遍朝野。 “成何体统!”御书房内,皇帝拉下了脸。 “臣惶恐。”杜立平只好跪下,他没有想到流言竟传人皇上耳中,还惹得皇上震怒。 “朕以为你是个严谨朴实的君子,原来却沉迷,不知自爱,实在令朕失望。” 杜立平只有垂下头,不敢辩解一句。 皇帝缓和了语气,“男人风流点也没什么,可不能迷恋青楼女子,这不是自贬身份么?不如朕赐你几名美人。”想到自己三宫六院,近来还准备再选美人人宫,似乎有些不好再严厉训斥他。 “臣不敢接受。”杜立平伏在地上。 “你不要?朕赐的可都是精挑细选的佳丽,千干净净,还是处于,强过烟花女子。” “谢皇上恩典,臣万万不敢接受。”杜立平的语气却更坚定了。 “你竟敢拒绝朕的好意?”皇帝快要翻脸了,从没见过这么不识抬举的臣子,内侍也为杜立平捏把汗。 “臣心中已有妻子人选,不愿辜负她。” “哦?是哪家千金?” “是……是花想容。”杜立平硬着头皮回答。 “哼!”皇帝脸色越来越难看,“说来说去,你还是迷恋烟花女子。还想要娶他为妻,简直是有辱清望!” 杜立平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听皇上话中之意,似乎要免他官职。上书房待制虽然不是很有油水的肥官,却是清贵有名望的官街,历来担任者不但要学问好,更要人品端正,名誉良好。而他执意娶妓为妻,正是犯了大忌。也许他的前途就因此而断送。他等待着,等待着皇上的裁决。 “你回去好好想想吧。”皇帝决定暂时放他一马,若还不知悔改,再惩戒不迟。说罢拂袖而去。 “起来吧,杜大人。”内侍幸灾乐祸地说,“皇上已进去了。” 杜立平站起身,因为腿已跪麻了,踉跄了一下。苦笑着抹抹额头上的冷汗,他知道自己暂时逃过一劫。可是要放弃吗? 杜立平问自己,他并不在乎功名富贵,可是治国平天下,是自己追求一生的理想,他舍得从此告别朝堂,告别政坛,布衣一生,让自己的才华从此被埋没,终老在乡野吗?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咳咳……”花想容擤一下鼻水,又咳嗽起来。 前几天受李慕然之邀,当然是看在白花花的银子分上,出马勾引他那不近的表哥——京城第一美男子定远候韦治。谁知人家根本就不为她的美色所动。尤其倒霉的是正好遇上游曲江的杜立平。惟一值得欣慰的是她结识了一个可爱的少年,聪慧不凡的商缺月,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小弟,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信任他,把心事全对他说了。就在他安慰自己时,那个呆子不知怎么学会了吃醋,害他们落水差点儿没命。好在被及时救起来,不过她还是受了寒,病恹恹地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杜立平捧着一束洁白的晚香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又是你!”花想容拉下脸,“谁让你进来的?”不用说又是玲儿那个奸细了。 “好点没有?”杜立平温煦地一笑,自己动手把花插进花瓶。 “哼。”花想容头一偏,不理他。自从游江落水之后,这呆子天天来看她,不管她怎样摆脸色,冷言冷语,也不肯走。要不是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她早就起来赶人了。 虽然心里为她的冷淡有些难受,但杜立平仍带着温和的笑容整理着花束。自从那天看着她没入水中的一刻,他就真正认清了自己的心意,下定决心决不放弃,他不能失去她。至于官位、前途、名声,由他去吧。“君子直道面行”,先贤不正是这样说的吗?他也是秉承圣人的教诲,做自己认为对的。旁人不能理解也只好由他,反正他不犹豫、不退缩、不放弃。 “你知道吗?今天……”杜立平坐在椅上,说起了朝中的事。这些天他总是这样,每天总是带一件小礼物来,有绣帕、荷包、水果、鲜花……然后就坐在那儿陪着她,给她讲外面的趣事。或是书上的故事,她发脾气,他就温柔地笑着,无奈只好装睡、不理睬,他一个人在那儿自言自语。 她才不信以他那木瓜脑袋想得出送点讨女人欢心的小礼物呢!一定是有人指点,不用猜,她也知道那个“高人”是谁。 “花姑娘;我先走了。”杜立平站起来准备离去,“明天我再来看你。” “等一等!”花想容忽然回头唤住他。一包药一下子飞到他的怀里,瞧他那又惊又喜的什么表情!“喏,玲儿抓多了,我吃不完,你拿回去吧。要吃、要扔随便你!”要不是听玲儿说他也受了寒,发着烧,还天天来守着她,她才不理他死活呢。 “多谢花媚锕匦摹!倍帕2较沧套痰厮怠? “谁关心你了?我只是听不惯你沙哑的声音,乌鸦叫似的,难听死了!”她只是不想有人病死在她这儿,给她惹来麻烦,对,就是这样。 “是,我知道,我知道。”她要嘴硬就由她吧,她心里还是关心自己的。杜立平抱着一包药傻笑着走出门。 “玲儿,进来!”玲儿正对杜立平竖起大拇指,做了个赞许的表情,就听到花想容的叫声。吐了吐舌头,玲儿掀开帘子进门。 “玲儿,那个呆子怎么知道我最喜欢的花是晚香玉?”还有那些她喜欢的小东西。 “嘿嘿……”玲儿只好装傻。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抱着一包药走在花街,杜立平只觉得脚步轻飘飘的,如在云端中漫步。 “杜公子。”一个幽幽柔柔的声音让他从云中回落地面。 “原来是封姑娘。”精心装扮的封如玉素雅如仙,让他想起花想容房里洁白淡雅,亭亭玉立的晚香玉。 “很久没见公子了,不知公子一切可好?”这段时间他突然不来揽玉院了。天天往迎春阁跑。她以为可以借为他分忧的机会,让他慢慢淡忘花想容,慢慢得到他的心。可才没过多久,他又去找花想容了。她失败了吗?不,她不甘心。她相信自己处处都比花想容强,她一定会赢的。 “好,很好啊。”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好过。 “公子,我最近得了一幅曹参军画的马,请移驾寒舍欣赏好吗?”封如玉端庄地提出邀请,想用字画吸引他。 曹参军的马?杜立平眼睛一亮,可看到手中的药包,立即摇摇头,“我要回去熬药,改天再欣赏吧。封姑娘,再见。”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封如玉咬住红唇。不,她不认输。她也想要一个好的归宿,只有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不放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脚步声响,花想容不禁竖起了耳朵。门帘掀起,玲儿走了进来。 “是你呀!”花想容又重新倚回枕上。 “小姐以为是谁呀?”机灵的玲儿看出了她的心思。“可惜我长得不够高,不够帅,不像某个人,可越庑〗愕南嗨肌!? “胡说什么。谁懂你什么相思不相思。”花想容啐道,她可不是在等那个呆子,只是奇怪他天天这个时候来,今天怎么还没到罢了。 “嘻嘻,小姐不懂,我就更不懂了。我看只有一个姓杜的阿呆哥懂。” “越来越爱胡扯了,谁理你。”花想容偏过头,想掩饰自己的脸红。真是的,她怎么也和青涩的小丫头一样,脸红起来了? “花姐姐在吗?小妹来看花姐姐了。”一个娇柔宛转如黄莺的声音,让人一听就觉得全身八万六千个汗毛孔无一个不舒畅。 “谁呀?”玲儿狐疑地掀起帘子,“封姑娘?”她来干什么? 一身月白衣裙,亭亭如凌波仙子,眉不画而长,唇不点而红,噙着温柔典丽的微笑,不像个烟花女,高雅端庄活月兑月兑像个大家闺秀。 “听说花姐姐微恙,小妹特来探视。”封如玉端庄大方地走进门。 病了就病了,什么“微恙”,卖弄文才。花想容坐起身来,“多谢关心,玲儿,快请封姑娘坐,奉茶。”奇怪奇怪,她和封如玉不对盘,花街人人知道;今天太阳怎么打西边出来了?封如玉竟来看望她? 封如玉优雅地在绣墩上坐下,打量着室内的布置,“姐姐这儿布置得富丽堂皇,和姐姐很相配呢。” “还好。”这女人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不像我那儿,素淡得很,除了些字画、书籍,可没这么多锦绣的华幛、金光闪闪的摆设。” 耙情她是来示威的?可惜她找错对像了,她可不是省油的灯!“我这等俗人,也只配这些俗气的布置,哪像封姑娘那么高雅?”花想容冷笑着说。 “姐姐过谦了。”封如玉一点也不动气,仍旧一派优雅地端起茶盅,秀气地轻啜一口,“好茶,姐姐这是上等的雀舌吧?只可惜水不对,水温、冲法也不佳。当选山泉水,待水‘三滚’时,先将小泥壶里外用水一浇。将茶叶加入泥壶,再泡出茶来。茶在第二泡时方最妙。这还是先父任滁州司马时教我的。上次杜立平杜大人在我那儿,品了我泡的茶,也赞不绝口呢。姐姐哪日有空也来品尝?” 喝个茶还有这么多讲究,可惜她一点兴趣也没有。花想容一翻白眼,“茶能解渴就好!费那么多事做什么?” 封如玉掩着口轻轻一笑,“是啊,姐姐说的有道理。只不过风日晴和之时,于小桥画舫,与知已夜深共语,品一壶好茶,真是人生享受。比如上回我和杜公子……哎呀,我又啰嗦这么多,姐姐一定不感兴趣。”佯装失言地掩住口,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花想容脸色有些发白,这个女人无非是想来示威,宣示她与杜立平的关系非同一般。哼,输人不输阵,谁怕谁?“品茶什么的,那些风流雅事我是不懂,我就会喝酒,还有猜拳行令。这才是咱们青楼女子的本分。”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咱们不一样是烟花女。 封如玉表情有一丝不自然,但立刻又装作若无其事,“喝酒伤身,姐姐还是少饮的好。啊,姐姐这儿还有琴呢,不知姐姐爱奏什么曲子?”说着走过去,轻抚一下琴弦,也不等花想容回答,继续说道:“我有一把焦尾古琴,音质清越,杜公子最爱听我弹《阳春》、《白雪》了。” “哎呀,那些恩客上妓院来可不是为了听什么《阳春》、《白雪》的,再说我也不会。他们最爱听我奏点艳曲了,像《十八模》啦、《俏寡妇思春》啦什么的。妹妹也该学点这些曲子,才好讨恩客的欢心。”不过是只野鸡,还真把自己当凤凰了? 听她一再说“恩客”、“妓院”,提醒她自己的身份,封如玉也差点变了脸,但她今天既然专程上门,可不能轻易退却。“姐姐的房间好香,燃的是什么香?好像是上等沉香,不过香气太厚,反而有些辛辣;沉香要中等的才滋润幽甜,焚之可以畅怀舒啸,令人幽然忘俗。姐姐这屋里,更适合焚芙蓉香、龙涎香之类的,当两情浓时有熏心热意、催情助兴的作用。啊——”假装说错了似的掩住口,“我可不是讥讽姐姐卖身,失言失言,请姐姐不要怪罪小妹。” 哼,分明是故意的。花想容妩媚地一笑,“妹妹说的有道理,原来沉香可以让人清心涤欲。玲儿,明天就买些芙蓉香换上。封妹妹,你的主意可真好,你不知道,杜公子可有些害羞呢,有芙蓉香助兴,下次他一定会更尽兴……哎呀!”她也装作失言地掩住口,“妹妹可是清倌,不懂这些的,我怎么把这些房内的事说出来了?” 封如玉的笑容有些僵硬,这女人狐媚手段不得了,杜大人那样的老实人也许真的把持不住,和她……不,就算有,她也不放弃。杜公子只是一时被这女人的狐媚手段迷惑。他一定会清醒过来,她才是适合他的女人。 “姐姐说的真羞人呢。小妹还没成亲,不明白这些。小妹和客人也就是谈诗论画,也要志同道合才能谈得拢,像杜公子就是。小妹常想,以后嫁也要嫁一个同样爱诗爱画的风雅才子,彼此弹琴吟诗,互相唱和,才能琴瑟和谐。”你这样的粗俗、放浪的女人怎么配得上杜公子那样的才子? 她是在暗讽自己没有文采、低俗,自诩像她那样高雅有才情的人才配得上杜立平。花想容才不会认输呢,“妹妹年轻,没见识过什么是琴瑟和谐,”暧昧地挤挤眼,“男人嘛,别管什么高雅不高雅、才子不才子,上了床都一样。床上和谐了,什么都和谐了。” “你……”封如玉脸一阵红一阵白,“看来小煤徒憬愕募?队斜稹=裉煨∶镁拖雀娲橇耍?虢憬愫煤醚?!彼底徘孔髡蚨u尤莸刈吡恕? 想和她斗?这丫头还太女敕了。花想容冷冷一笑。可是封如玉的话却在在心里悄悄生了根:自己一身风尘,没有高雅的才情,有哪一点配得上杜立平。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和他吟诗作赋、弹琴晶茗、互相唱和的红颜知已,她不是啊。总有一天,他会嫌弃她的…… 咣哐—— 哗啦—— 花想容把她富丽香艳的闺房摆设砸了个稀巴烂。 “哎哟,这是怎么啦,刮了台风啦。”花嬷嬷跨进门,尖声嚷着。 咣哐—— 精致的镀金香炉丢在她脚边,差点砸中她的脚,沉香粉末撒了一地,扑鼻是辛辣浓郁的香味。 “哈哈,我是不会什么品茶品香,谈诗弹琴的,只会唱点艳词,跳跳艳舞,勾引男人罢了。来呀,只要你有银子,哈哈……”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杜立平又从云端跌落。他以为花想容对他的态度有改变,可谁知一切又回到原点。 “杜公子啊,我还有客人,不招呼你了。你快去揽玉院吧,封姑娘正等着你呢。”花枝招展的花想容挽着个男人的手臂从杜立平身边走过。 “想——”杜立平开口呼唤,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进了内室,什么封姑娘在等他,这和他有什么相干? 门内传出男女的嬉笑声,杜立平心里头火也越烧越旺,再也忍不住冲了出去,一把拉住那个浑身上下金光闪闪的男人,“你给我滚出去!” “你是什么人——” “滚,再不滚我揍你!”杜立平抡起了拳头。 “好,好,算我怕你。”男人看他眼睛发红,吓得连滚带爬地离开。“可恶,我要退钱……” 花想容也被他的样子吓傻了,一下子回不过神来。这个一脸凶相的男人是那个总是斯斯文文、满口之乎也的书呆子吗? “想容!”杜立平握住她的肩膀摇晃着,“我不许你再这么糟蹋自己。以前我不管,以后不许任何男人碰你,明白吗?” 清醒过来的花想容挣月兑他的手,“我怎样与你什么相干,你还是去找你的封姑娘吧。”也许封如玉真谋茸约焊?屎纤??统扇??前伞? “什么封姑娘,才不与我相干。你的事就是和我相干。”她干吗老把他和什么封姑娘拉在一起?“反正我天天来,不许别的男人碰你一下。” 他天天来这样闹,还要不要名声、前途?花想容急得跺脚步,一狠心,“来人呀,叫保镖来,把杜大人请出去。” “想容,你怎么……”杜立平被她的无情惊呆了。 花想容转过身,不敢看他伤心的眼睛,“你这么闹,会妨碍我们做生意的。我们开门做生意,不过为求财,图个糊口,你天天来,还有客人敢上门吗?请你走吧。” “请吧,杜大人。”两个高大魁梧的保镖一左一右地夹住杜立平,好像在说,再不走,我们就把你丢出去。 杜立平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好吧,今天我先离开,我还会再来的。”他不会死心的。 第十章 盛夏来临,杜立平仍旧一有空就来找人迎春阁,碰了无数次软钉子、硬钉子,也不气馁。他的性子就是这样,一旦认定一件事,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头。 走在花街上,四周静悄悄的。昨夜的莺歌燕舞都已停息,门前的灯笼也已熄灭。姑娘们忙碌了一夜,这时正是休息的时候。要到近午,她们才会懒洋洋地起来梳洗打扮,练练歌、练练舞,准备迎接另一个忙碌热闹的夜晚。 “大爷,有空再来啊……”一位姑娘送过夜的恩客出门。 三两个在青楼过夜的客人打着哈欠从杜立平身边走过。 “咦,刚才好像是杜状元……” “……听说他和花想容纠缠不清,还被皇上申斥了……” “年轻人不学好,不务正业,成天往青楼跑,还有什么前途……” “你还不是一样……” “我和他可不一样,咱们来青楼不过是消遣,也算一件风流雅事。像他这么痴迷,成什么体统……” 议论的声音渐渐远去。杜立平苦笑着摇头。这些人狎妓玩乐视为理所当然,而他尊重地看待妓女,认真在对待感情,竟成了众矢之的,受千夫所指。 “你走!你走!不要再缠着我!”花楼上传出花想容的吼声。听到的人早已见惯不惊,继续睡自己的大头觉,反正这一幕三不五时就要上演一次。 “我讨厌你,讨厌你!你天天来,我生意都没法做,损失你赔啊?”花想容的声音又尖又利,为什么这一次他像是铁了心,她什么手段都使尽了,他还是不肯放弃。“告诉你,我不稀罕嫁你,想娶我的人多得是。福王爷还要娶我做妾,让我享受荣华富贵呢!你一个小小文官,供得起我一日千金的挥霍吗?你根本养不起我!让我跟着你省吃俭用,那样的日子我可过不惯。你再不走,我拿扫把赶人了!” 杜立平一脸沮丧地走了出来,唉,又一次出师不利。 “杜大人。”一声轻唤。 “你是……”杜立平回过头,看见一个清秀的少年,不不,虽然穿着男子的衣袍,却披散着长发,分明是个姑娘,他认识她吗?“姑娘有事吗?” “我是花想容的朋友,我可以帮你。” 她的朋友?难怪有些面熟。杜立平苦笑着叹口气,“算了,只要她觉得快乐就好,感情不能勉强。”他就这样默默守护着她吧。也许他一开始强要她接受自己就是错的。 “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娶她吗?你也是看中了她的美貌吗?”不少人看中了她的冶艳风情,想把她娶回家,不过只限于做妾,当自己的专属玩物;但没有人尊重一个青楼女子的人格,肯娶她为妻,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姑娘这话实在侮辱了我。”杜立平平静而严肃地说,“花姑娘虽身在风尘,但她心可比金子。在我最落魄时,一身伤痕,三天没吃饭,倒在街上连狗都不理。可她不怕我一身脏臭,带我回来,照料我,又赠我银两去赶考。这样的义行有几人能做到?” “那你是出于感恩?” “不,不是!起初我只想为她赎身,安顿她的下半生作为报答。可我看见她不畏权势,被钉得遍体鳞伤也不低头的气节;看她一次又一次救助比她弱小的人,不求回报的时候,我就爱上她了。”杜立平的语气激动起来。“她泼辣,但她有一颗最慈悲的心;她贪钱,为助人却不吝一掷千金;她直率、勇敢,让我不能不爱她。” 杜立平这番深情告白,若是花想容听到,也会流下泪水吧?“以大人的身份,娶青楼女子为妻,不怕人耻笑吗?” “不怕。他人笑时由他笑,我只忠于自己。” “你若为此丢官呢?” “丢就丢吧,富贵名利不及她重要。” “你出身书香门第,令尊令堂能接受花姑娘吗?”杜立平沉默下来,是啊,父母是保守的人,不会接受她的身份的。“我努力争取他们的认可。若实在不行,我宁可终生不娶!” “好一个痴心人。”少女欣赏地点点头,“这件事我帮定了。” 杜立平忧郁地摇头,“她不肯接受我,旁人怎么帮得上?也许她根本不爱我吧?” “不,我敢肯定,她是爱你的。只是她有许多心结要解开。你如果信任我,就听我的。” 杜立平半信半疑地点头,她是想容的朋友,也许有办法吧?反正事到如今,也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轻手轻脚地上楼,杜立平依照少女的吩咐,躲在转角,看她上前敲门。 “谁呀?”花想容打开门,惊讶又兴奋地尖叫一声,是商缺月,在曲江上有一面之缘的少年,不对,是少女!热情地扑上来,给了商缺月一个大大的拥抱。“老天,商小弟,啊!怎么变商小妹了?你怎么来了?快进来……”一面把商缺月拉进门,安座、倒茶;一面兴奋地喋喋不休。“原来你那天是女扮男装啊,扮得可真像,连我这阅人无数的人都看走了眼。李慕然那小于还担心韦侯爷有断袖之癖呢……” 商缺月悄悄将门留下一道缝,好让杜立平偷听。 “我刚才看见杜立平了。”商缺月打断她的唠叨,要让她这么说下去,今天别想谈到正题了。 花想容愣了一下,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轻轻放下手中的茶壶,慢慢地坐下。 “他好像瘦了,有些憔悴,很忧郁的样子。”商缺月注意观察她的表情。 “这个傻瓜,一点也不爱惜自己。”花想容的叹息透露出怜惜,让偷听的杜立平心头一颤。 “舍不得就嫁给他嘛,你忍心看他如此受苦?” “谁舍不得了?”花想容难得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别口是心非,这可不像你。” “是,我是很喜欢他,甚至可以说爱他。”她可不是忸忸怩怩的女人,花想容一咬牙,大声说。门外的杜立平心中狂喜,差点忍不住冲出来。“但光有爱行吗?如果我的爱不能给他带来幸福,反而给他带来灾难,我还怎么敢爱他?” “我想他是不会介意的,再多的苦他也会甘之如饴。” “我知道这一辈子也许再也遇不上像他这样的人了,我也想勇敢爱一场。上刀山下油锅我不怕,我怕的是害了他。” 杜立平听得鼻子一酸,热泪涌上眼眶。 “你知道吗?我和他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如今朝中大臣官员谁也不肯和他结交,他都成了孤家寡人了。连皇上也听说了,还训斥了他。再这样下去,他的前途彻底完了。” “我不怕!”再按捺不住激动的杜立平冲进门来,“只要有你,功名富贵我都可以不要。” 呆呆地盯着杜立平片刻,花想容才反应过来,回头瞪着商缺月,“你搞的名堂,你是故意的。” “对呀,我是故意的。”商缺月笑得可爱极耍?焓忠煌疲?鸦ㄏ肴萃频蕉帕2交持校?帕2搅15探艚粲底∷?环拧!拔铱茨忝嵌祭捎星椤19糜幸猓?雌??匝胺衬眨?蠖等ψ樱?吹梦叶祭邸!? “谁对他有情。”花想容白杜立平一眼,“快放开我。” “不放,一辈子不放厂杜立平坚决地说,既然知道她心里也有自己,这辈子他都不会放手了。 “呆子。”花想容一声娇唤,包含了多少柔情和无奈。“现实总归是现实。” 商缺月坐在椅上,拿起一柄团扇把玩,悠闲自在地说:“现实问题,不是不能解决啊。” 花想容道:“就算你可以不当官,不要名利,总不能不要父母当个不孝子吧?” 商缺月扇两下扇子,一副女诸葛的模样,只可惜手中是白绢团扇面不是羽毛扇子。“此事只宜智取,不宜力敌。” 杜立平眼睛一亮,忙作了个揖,“请商姑娘指点。”这少女聪慧过人,看她胸有成竹的样子,一定已想出了办法。“我与想容若能偕鸳盟,在下感激不尽,一定供姑娘的长生牌位,早晚膜拜。” 商缺月噗哧一笑,“供什么长生牌位,你不要折了我的福。我不过出个主意。条件呢,一是要杜大人不贪高官厚禄;二是花姑娘不恋红尘繁华。” 杜立平、花想容心中又升起了希望,对望一眼,齐声道:“当然,我做得到。” “好,拿纸笔、锦囊来。”她也来效法孔明,布下锦囊妙计。 花想容忙捧着纸笔,又倒空了两个香袋,当锦囊用。 商缺月写好几张纸,分别装好,交给二人一人一个,嘱咐道:“等我走了再看。”就告辞离去了。 回头望一眼小楼,商缺月刚刚轻松一点的心又浮上了忧虑。她可以帮助别人解决问题,可是自己的呢?她和韦治……唉,太乱太乱,无解啊。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商缺月离去了,小楼却陷入了沉默。杜立平和花想容一人捧着一个香包,呆呆地看着对方,仿佛不敢相信这个小小的东西就能解决他们的难题。 也是因为第一次捅破了那层纸,挑明了彼此的情意,四目相对,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 “咳!”还是花想空被杜立平灼人的目光盯得不好意思,移开目光,看到了手中的香包。“咱们还是先看锦囊里有什么妙计吧。”’ “啪”的一声,杜立平把锦囊丢在一边,一把抱住花想容,“想容……”他的语气有丝颤抖,有丝喘息,他这时候才不想管什么锦囊呢,只想好好地抱她、看她,确定她真的就在自己怀里,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书呆子的力气还真大。花想容挣扎了一下,没有挣月兑,也许她根本不想挣月兑吧,就这么靠在他怀里,感觉真好。 “容……”杜立平笨拙的唇吻着她的头发、额头、面颊,来到她柔润芳香的唇上。 “嗯……”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楼外隐隐传来喧哗的人声。姐妹们已经在梳妆、打扮,准备迎接又一个纸醉金迷的夜晚。 粉色罗纱帐中,伸出一只雪白的玉臂,但又被另一只大手拉了进去。 “别闹了,咱们午饭都没吃,你肚子不饿吗?”花想容推一推赖在她身上不动的杜立平,脸上红霞满布,眉梢眼角都是风情,更是妩媚娇艳。 “我不想吃饭,只想吃你。”杜立平贪恋地啃着她雪白的香肩,一寸寸往下移…… 这呆子一开窍,就索求无度。花想容红着脸捧起他的脸,“咱们还没看锦囊中写着什么呢。” 杜立平不甘愿地抬起头,“好吧,我还要再亲一下。” “你这书呆子原来也这么色。”花想容笑骂着,掩饰不住快乐的心情,“啾”的一声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 “锦囊呢?”花想容披着衣服到处找,“你把它丢到哪儿去啦?” “不在地上吗?”杜立平也急忙披上外袍,跳下床帮着寻找。 “都是你啦!”花想容趴在地上,“急色鬼,要是找不到怎么办?” 玲儿推门进来时,正看见两个衣衫不整的男女在地上爬来爬去。“啊,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哎呀,这不是杜公子吗……” “出去!”花想容想也不想,抓起地上的东西向玲儿丢去。没发觉丢出去的就是她找了半天的锦囊。 玲儿机灵地一闪身,锦囊打在门上,落在地上。 “啊,锦囊!”花想容高兴地扑上去,小心地捡起锦囊,像捧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小姐……” “你怎么还不出去!”花想容一瞪眼。 玲儿急忙闪出门,又从门后探出头来,“小姐,你的胸部露出来了……” “啊!”花想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衣襟是敞开的,怪不得觉得胸前有些凉。“死丫头,怎么不早说!” 玲儿格格的笑声越来越远。 “都是你啦!”害她春光外泄,被玲儿笑。 “你这样子很美啊。”穿戴好的杜立平笑着逗她。 “死相,学会贫嘴了。”真是人不可貌相,原来老实人开了窍——啧,比谁都色呢。 “原来商缺月竟是丞相商大人的千金。”杜立平看了锦囊感叹着。 “她那么聪明,难怪我一见她就有好感。”花想容嗔怪地戳一下他的胸膛,“你上次乱吃飞醋,害人家落水,险些丧命呢。” 杜立平不靡馑嫉睾俸僖恍Γ?拔夷闹?浪?歉雠?19印2还??饧?掠胸┫嗌檀笕税锩Γ?欢?晃侍饬恕o肴荩?阍敢飧?一丶蚁缏?” “反正我也没家没亲人,到哪儿都无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遇上你这个榆木疙瘩,我也只好扛着走了。” 杜立平忽视她话中的嘲笑,高兴地拥住她,“这么说你同意嫁给我啦?” 瞧他高兴的,比当初中了状元笑得还傻,花想容凶巴巴地戳戳他,“废话,不是我嫁给你,难不成是你嫁给我?” “当然是你嫁给我。”她嘴角的笑意可出卖了她啦。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他们按照商缺月的指点来丞相府拜访,却被拒之门外,告知丞相大人有事,不见客。 商府内这时正是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先是京城有名的美女商大小姐,被定远侯韦治退婚,轰动朝野。 接着商二小姐商缺月失踪,这才让商府炸了锅。商夫人和商大小姐抱头痛哭,商士轩急忙派人到处寻找。 “商大小姐被退了婚,外边传的可难听了,也难怪商大人没心情见我们。”杜立平和花想容手拉手走访在花街上。自从他们定情之后,也不避忌任何人,大大方方地展示他们的爱情。 突然,花想容停住了脚步,拉了拉杜立平的衣袖。 前方路上,一个清丽女子站在街中央,脂粉不施,双目红肿,表情哀怨,是封如玉。 有好戏看了!两侧青楼的姑娘们纷纷从阳台、窗口探头张望。看看这一男二女会演一出什么戏来。 “杜公子,花姐姐。”还是封如玉先开口,他们亲亲热热的样子刺痛了她的眼,也刺伤了她的心。 杜立平回头看花想容。 “你去和她谈谈吧。”花想容忍住心中的酸意,故作大方地开口。 杜立平和封如玉走到一边说话。 花想容忍着心里直冒的酸溜溜的泡泡,若无其事地打量街边的楼阁。她眼光所到之处,一颗颗脑袋像兔子一样缩了回去,让她禁不住想笑。 “封姑娘,近来可好?”杜立平彬彬有礼地问候。 “不好,”封如玉哀怨地看着他,“杜公子不上揽玉轩了,是不是嫌弃如玉……”说着流下了眼泪。 “哎呀,别哭,你别哭泣呀。”杜立平立刻手忙脚乱,他对哭泣的女人可一点没辙。 “公于是不是嫌弃如玉?” “不是,不是,封姑娘才貌双全,杜某敬慕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是敬慕而不是爱慕,封如玉内心苦涩。“从公子挺身救了如玉,如玉就对公子爱慕在心。如玉不敢奢望得公子垂怜,但公子既然已接受了花姐姐,也请公子收下如玉吧,如玉决不敢争夺什么,一定安分守己,侍奉公子和花姐姐。” “这……”杜立平没想到会有这一幕,傻了眼。 “公子不是也欣赏如玉吗?你曾经称赞如玉多才多艺,善解人意,温柔高雅……”封如玉露出温柔的微笑。 没想到几句称赞也惹来这些麻烦,杜立平对这飞来艳福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对不起,封姑娘,如果是杜某的言辞让姑娘产生了误会,杜某这里道歉了,请姑娘原谅。” 封如玉的脸色发白,“难道公子说那些都是虚情假意?” 杜立平尴尬地摇头,“杜某说的都是真心话。我是很欣赏姑娘,你身上有很多优点,像温柔啦、文雅啦、多才啦……都是想容比不上的,我是真心称赞姑娘。不过,也仅只于欣赏而已,我爱的是想容。” “我不敢跟花姐姐争什么,我愿意和花姐姐共事一夫,男人三妻四妾平常得很,只要公子同意,花姐姐一定会同意的……”封如玉哀婉地企求。 “不行!”花想容双手叉腰,“我不同意!” “想容……” “花姐姐,求你成全我和杜公子,我可以给你下跪……”高傲的封如玉眼看着就要跪下。 “起来!”花想容一声厉喝,让封如玉动作僵住了。“男儿膝下有黄金,咱们女人就没有吗?别动不动就下跪,没长骨头似的!” “花姐姐……” “要我成全你,可以,只要他一句话。”转向杜立平,“你说,你愿意娶她吗?” 杜立平急忙申辩:“我只娶你一个,除了你谁也不娶。” “你听到了?”花想容得意地对封如玉说。她并不想落井下石打击她,可一定要让她彻底死心。 “你,你太可恨了!”封如玉爆发出来,满脸泪水地叫嚷着,优雅端庄都不知被抛到哪儿去了,“你断绝了我最后的希望,你知不知道福王要强娶我做妾。三天后轿子就要来迎,你叫我怎么办……” “啊?”不仅花想容、杜立平,连躲在一边偷看的人也被封如玉的样子吓傻了。 “……那老头脑满肠肥,又丑又凶,还以折磨女人为乐。嫁给她,我就完了。反正也活不了,我不如死了算了……”封如玉双手捂着脸痛哭。 花想容的同情心和侠义心肠又被激发起来了。“那个死老头,老色鬼!别怕,封姑娘,”一拍胸脯,“你先跟杜公子回去,我替你去会会他……” “想容……” “三天后轿子宋时,我替你上轿,看我怎么教训他……” “立平,你先带封姑娘走,我……” “想容!”杜立平忍无可忍,大喝一声。 “啊?”花想容这才看见杜立平一脸怒容,连封如玉也忘了哭泣,张大嘴巴看着她。 “你想怎么教训福王?”杜立平语气平和。 “拔他的胡子,剃光他的头,最好‘喀嚓’,让他断子绝孙……”花想容越说越兴奋,却发觉杜立平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由地闭上嘴。 “然后呢?你又要被打得死去活来,丢人大牢?” “这……” “你就不怕我担忧、伤心?”杜立平的语气越来越咄咄逼人。 “你还要把我推给别的女人?” “呃……” “走,回去。”杜立平拉起花想容就走。“咱们回去再算账。” “谁跟谁算账还不一定呢。”花想容咕哝着,要不是他给了封如玉希望,人家哪会纠缠不休? “你说什么?” “没什么。”这书呆子越来越凶了耶!花想容回头冲着还呆立的封如玉喊道:“封姑娘,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难怪他会爱上她。封如玉看着远去的背影,突然想明白了。她以为自己处处胜过花想容,其实却差远了。她突然觉得三天后的事不那么可怕了,她相信自己能应付的。从今以后,她也要勇敢地走自己的路,为自己奋斗。封如玉拭干了泪水,转过身向揽玉院走去。对那些躲躲闪闪,窃窃私语的人霹出了灿烂的笑容。看到那些人吓了一大跳,急急忙忙地躲避,她笑得更开心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第二天,商士轩却主动约见了杜立平和花想容。他们这才知道商缺月出走了。 “是缺月临走时留书给我,要我帮助你们。”总是沉隐、乐观的商士轩,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爱女流浪在外,生死不知,他怎能不忧心?不管她如何聪慧、勇敢,终究只是个生长在富贵家庭,没吃过苦的少女呀。 商士轩又温和地对花想容说,“我听缺月提起过你,说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奇女子,我一向相信她看人的眼光。” “谢大人夸奖,小女子不敢当。”花想容一向天不怕地不怕,面对德高望重,又谦和的丞相大人却不由得紧张,正襟危坐,一点也不敢乱动。 “若不嫌弃,就叫我一声义父吧。” 花想容和杜立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位极人臣的丞相商大人要收一个妓女为义女? “怎么,不愿意?” “不!”花想容猛地回过神来,跪在商士轩面前,颤抖着声音叫了声“义父”,已经泪流满面。她孤苦了十多年,今天终于有亲人了。 “好,好女儿。”商士轩笑着扶起她,“我的女儿名字中都有个月字,你本姓花,但愿人间花长好、月长圆,你就此叫圆月吧。”晴月、缺月、圆月,正是月有阴晴圆缺啊。 “怎么,还不拜见岳父?”商士轩又对一旁湿润着眼眶的杜立平说。 “拜见岳父大人。”杜立平立刻拜倒在地。想容也有娘家了,从此不再是无根的浮萍。 “好,好啊。”商士轩一手拉着一个,“你终于还是成了我的女婿。当日我为晴月选婿,还曾叫缺月考察过你。不过听闻你已有了意中人,就此作罢了。我这就选蚌吉日让你们成亲……”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按照商缺月的安排,花想容赎了身,“远嫁”一个西域客商,从京城销声匿迹了。 不久,丞相商士轩把一个家乡来的远房侄女以义女的身份嫁给杜立平。 朝中人称赞杜立平悬崖勒马,浪子回头,他只有苦笑着应对。而背后,他被花街的姑娘们骂成了负心汉,尤其是白莲和封如玉,找上门来指着他叫薄情郎、负心汉,真让他哭笑不得,有苦难言。奇怪,封如玉什么时候和花想容这么好了? 不久,新的任命下来了,杜立平改任成都知府,可以回到他的家乡。人人都为他惋惜。离开京城,他从此在政治上没有多少发展前途了。 婚礼在商府位于城外的别业举行,来贺喜的官员不少。热闹的气氛稍稍冲淡了商府上下心头的阴云。 花想容本来坚持要等商缺月回来才成亲,可是杜立平赴任的日子近了,不能再耽搁,只好先举行婚礼。为这儿,花想容在婚礼前哭成了泪人儿。 被灌得半醉的杜立平,好不容易才摆月兑宾客,摇摇晃晃地走进新房。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好像踩在云朵上成了神仙。 喜床上,新娘子蒙着红盖头端坐着。 杜立平的心没来由地怦怦跳起来,轻轻揭开红锦帕,凤冠珠光辉诚拢?媸侨吮然n俊!跋肴荨??? “嘻嘻,姑爷,请喝交杯酒。”玲儿为他的呆样发笑,喜滋滋地捧上酒盅。等两人饮下,体贴地退出房,关好门。 杜立平揽住花想容的肩,今天他终于得偿所愿,比当初中了状元还高兴。“瞧你,眼睛都哭肿了。”难怪人家说女人是水做的,连泼辣的她也不例外。 “人家难过嘛。”其实不只是难过,还有不敢相信的幸福。“咱们能有今天,多亏了缺月妹妹,可是她现在下落不明,也不知……” “好,别哭,别哭。吉人自有天相。她那么聪明,一定会没事的。”看她又要“下雨”,杜立平急忙安慰。 “可是她不能参加咱们的婚礼……”她心中总有说不出的遗憾。 “以后咱们请她到成都来做客。等晴月和莫言、缺月和韦治成了亲,请他们都到成都来,大家相聚,不是很好吗?” “嗯。”花想容的情绪平静下来,但旋即又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杜立平的衣襟,“我问你,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本来可以娶晴月妹妹。她又温柔又美丽,多才多艺,又是丞相干金。你后不后悔失去这样的机会?” “不后悔,不后悔。” “你嫌晴月妹妹不好?” “没有,她好得很。” “那你是后悔了?” 老天!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她到底要他怎么样嘛?“好娘子,今天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别谈别人好不好?” “唔……”花想容的声音被他的唇堵住了。这家伙,自从学会了这一招,就用作对付她的法宝。 窗外,花好月圆;窗内,风月情浓…… 尾声 八年后,成都府。 大街上,一群衣衫破旧的人排成蜿蜒的长龙,每个离开的人都背着一袋米,喜笑颜开。 “排好队,排好队,不要挤,人人有份。”一个红衣美艳少妇招呼着排队领米的人,不时拭一下额上汗水。 街对面的酒楼里,两个外地客商伸长了脖子看热闹。“这是在干什么呀?” “这是我们知府夫人在发米济贫呢。”上菜的伙计殷勤地解说。“我们知府杜大人当年中了状元,为了报效家乡,放弃留京任官的机会,自愿回家乡任父母官。杜大人为官清正廉洁,又体恤咱们老百姓。自从他来了,咱们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朝廷几次要升他的官,百姓们舍不得他,一再挽留;他老人家也舍不得家乡的父老乡亲,拒绝了升迁。知府夫人更是个心肠慈悲的好人,经常扶弱济贫。像今天这样的场面是常事。” “哦?杜大人,是不是叫杜立平?”客商甲好奇地问。 “是啊。”连外地人也知道杜大人,伙计觉得自己也有了光彩。当年杜大人中了状元可是名扬天下呢。 “这个女人有点面熟,”客商乙还在打量忙碌的红衣美妇,“好像是京城一个名妓,对了,京城四大艳妓之一,叫花想容的……” 咣当!一钵汤重重地放在桌上,汤汁泼洒出来,溅了客商乙一身。 “哎呀,上菜怎么不小心点,我这可是上好的杭绸……”客商乙跳起来抱怨。 “你侮辱我们知府夫人,我们这儿不欢迎你!”伙计板着脸。 “你们怎么做生意的?我可是花钱的客人,叫你们掌柜来……”客商乙的声音越来越弱,他心虚地发现全酒楼的人都瞪大眼睛,愤怒地盯着他。“干吗,我又没做什么……” “谁不知道我们知府夫人是丞相商大人的义女,你竟敢说她是什么艳妓!”一个小蚌子走出来,冷冷地说。 “我只是说像……” “像也不成,我们这里不欢迎你,请走吧。” 两个客商只好灰溜溜地下楼。 “看,杜大人来了。”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让他走到了夫人身边。 “你来啦?政事忙完了?”花想容,不,应该叫杜夫人、商圆月,抬起头对丈夫一笑。 “你呀,别太累了。”杜立平抬手用衣袖为她拭去额头上的汗水,“有身孕的人,小心着点。” “放心,我强壮着呢。”八年了,经过一番历练的他更有成熟男人的味道,不再是当年书生气十足的毛头小于,也让她爱得更深了。“今天发的米大概够让人们度过这段青黄不接的日子。” 杜立平挽起袖子,“我也来帮忙。” “爹,娘——” 人群外,一对老夫妇带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走过来。 “是爹、娘,还有飞儿。”杜夫人喜滋滋地招手。 “娘,”小男孩扑到杜夫人怀里,“我练完了字,爷爷、女乃女乃说我写得好,还说我长大以后也会像爹一样中状元。” “真的?那你想不想中状元?”杜立平逗他。 “不!我要和娘一样发米济贫。” 一家子全都笑了起来。 杜立平笑着对妻子说,“瞧,咱们家又多一个散财童子,我那点薪水,怕不够你们母子散呢。” 一辆马车辘辘行来,在街边停下。一个清秀优雅的少妇和一个俊美绝伦的男子相偕走下马车。 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杜夫人像发了疯似的冲过去。 “慢点,慢点,别忘了你有身孕……”杜立平提心吊胆地在后面追。 “缺月……”两个少妇紧紧地拥在一起。 “呼!”松了一口气的杜立平看向前方的俊美男子。 而俊美男子的目光温柔地流连在清秀少妇身上。 杜立平会心地一笑,看着又是笑、又是哭、又是擦泪、又是喋喋不休唠叨的妻子,内心溢满了温柔。 一全书完一 欲知李慕然、琪娅公主之辗转情事,请看《娘子,我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