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心又何妨》 楔子 相传,在上古时,有一雕凿工匠,乃天上星官转世,具有神力。凡经他巧手雕凿之物,皆具神力。 他更时时乘着自己雕刻的仙鹤,翱翔于天际。 当时的皇帝听说此事,便派人将工匠捉人皇宫,要他做各种鸟兽玩赏。 可,因为是逼迫,工匠所造之物只有传神之形,却没有神力。然而,工匠却恋上了皇妃,两人深深相爱。好景不常,皇上得知两人感情之后,大为震怒,决定处死工匠。 临死之前,工匠呕心沥血打造了一只翡翠指环,托人送给皇妃。戒指因吸收了工匠之血而具神力,可实现主人心中愿望。当工匠行刑那日,天上刮起一阵怪风,卷走了工匠,连皇妃也一并失踪!之后,有人看见两人乘着仙鹤离开。 而那只翡翠指环则流传世间,一代传过一代…… 第一章 偌大的宫房里,一身华服的宣妃坐在床边,慈爱地注视着床榻上小小的婴孩。 渐渐地,在她清美的脸上泛起了哀戚,一双潋滟的美眸里蓄起了浅浅的泪水。 “苦命的孩子……”她握住孩儿白胖的小手,哀伤的轻喃,不忍吵醒沉睡的孩子。 尽避她不是皇后,却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 正因如此,树大招风,她成了皇后以及其他嫔妃的眼中钉、肉中刺。 然而,她一向是个单纯过日子的人,后宫里的明争暗斗对她而言十分沉重,除了陪伴皇上之外,她尚须应付皇后及嫔妃,这令她心力交瘁,几乎无法撑下去。 而这孩儿的到来,除了在她的生命里带来了欢喜,却也带来更大的危机…… 须臾—— “娘娘……娘娘……”宫女绮月由外头匆匆而来,一张脸是经过压抑之后的镇定。 宜妃却早在绮月略快的步伐中,瞧出不安的端倪,先她一步开了口—— “有消息了吗?”她的嗓音仍甜美动人,却略微发颤。 近三个月以来,已有两次在她身边服侍的内官和宫女离奇遭人杀害! 她知道这只是一种警告,却无力阻止惨事再次发生,心头总隐约觉得自己和这孩儿将遭到极大的危险,却不敢告诉皇上,一切皆为皇后所指使,因为她必须保护孩子。 “娘娘,今早……屏儿在……在后花园的池子里被捞起,已经没了气儿!”绮月忍不住红了眼眶。屏儿和自己一向是娘娘身边最亲近的侍女,如今屏儿一死,娘娘岂非更人孤势弱! 闻言,宣妃脸上已无任何悲痛的神情,美丽的容颜只有可怕的平静!! 绮月抬起头,见娘娘一双深幽的瞳眸里只有深思的光芒,却久久未发一语,心中不免暗暗担忧起来…… 好一会儿之后,宣妃深深吐出一口气,开口道:“绮月,有一件事,本宫要托付你,但是,对你却有性命之忧,你可愿意?” “奴婢愿意!” 宣妃点点头。“把耳附过来。” 半晌—— “娘娘,这万万使不得呀!”绮月瞠大了眼,满面惶恐。 “你怕了?” “不,奴婢是怕皇上怪罪娘娘,那……说不准要杀头的!” 宣妃却笑了,嗓音无限凄楚。“本宫的命早在人宫那一日起,就不在自己手里了,如今本宫只希望这孩儿能好好的活下去,便心满意足了。” “娘娘……”绮月泪流满面。 “别哭,现在不是流泪的时候,入夜后,本宫会安排刘公公支应你。” “奴婢遵旨!”绮月含泪瞧住主儿,娘娘此刻必定心如刀割吧! “那么,公主的命就交给你们了!”宣妃瞧住熟睡的孩儿,忍不住癌身在她饱满的额头上轻啄了下。 婴孩眼皮掀了掀,冲她咧了咧嘴,再度沉沉进入梦乡。 “什么人?站住!”巡城侍卫喝了声。 绮月心一惊,不由得停下脚步。 “你是哪个宫的?” “宜萱宫。” 侍卫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上哪儿去?” 绮月正为难之际,刘公公却由一旁转了出来—— “唷,王统领,您就快别为难这丫头了,她可是奉宣妃之命,要将这些糕饼点心送回城外的娘家,您就高抬贵手吧!” 在宫中早已经盛传皇上的宠妃是生长在农村的贫家女,如今由她的内官亲口说出,更证实了此一传闻。 “那么,把盒子打开来瞧瞧。”王统领开口。 绮月和刘公公交换了下眼神,旋即轻轻掀了盒盖——里头果然是糕饼吃食! “走吧!”王统领示意下属开宫门。 绮月赶紧盖上盒盖,随着侍卫离去。 原来,这只大食盒有夹层,公主被藏在下头。 就这样,绮月在刘公公的照应下顺利出了皇城。 背负着皇家血脉,绮月不敢掉以轻心,一路东行,更舍官道而乘船走水路,顺着吴邗江出了海口,欲往故乡渤海而去。 然而,在海上航行了两日,绮月所乘之载盐商船,遇上了风暴,教大浪给乱了航向,正当所有船客都吓得躲在下层舱房时,突地传来砰地一下巨响,紧接着,船身开始剧烈晃动… “进水啦……快逃命呀……”上头传来这呼声,大伙更是差点吓破胆,一个个踩着旁人,争着往上窜,谁也顾不得谁了! 绮月抱着公主,眼见情势危急,当下急中生智,移过一只大木箱,将里头的衣衫杂物给掏净之后,把公主置于箱中。婴孩浑然不知此刻为性命交关之时,仍睡得香甜。绮月慎重地合上木盖,双手牢牢地抱住木箱。 未几,海水大量涌入舱中,商船很快便覆没于汪洋大海。船客多有不谙水性者,皆随船葬身海底。 绮月自幼生于渔村,幸谙得水性,然而,海水如冰,即便是大男人落水也撑不得几刻,更何况她一介弱女。 渐渐的,她伏在木箱上一点一滴地失去了知觉。 “苍螭”的甲板上躺了两名粗壮的汉子,晒着太阳,几乎舒服得要睡着。 蓦地,守在船桅边的船手像是发现了什么,连忙把脸凑向设于桅杆上的望斗,朝海中搜视—— “快、快起来!”他朝甲板上的两人大喊。 两名船手连忙跳了起来—— “谁攻过来了?在什么方位?”两人一副全神戒备的样子。 “不是,你们快看,海面上有人!” 两人分别凑近一旁的大小望斗,果然瞧见似有人伏在箱上,载浮载沉地。 “发生什么事了?”一道沉厚之声由后头传来。 三人回首。“岛主,有人落海了!”其中一人回道。 越海鹏半眯起眼,眺望着海面上隐隐约约的黑点,没有开口。 海风迎面而来,粗布衣料紧贴着他的身子,无形中更显出他纠结的肌肉和魁梧的高大躯体,气势一如天生的王者。 “把船靠过去救人吧!爹。”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来到了甲板上。 越沧溟虽尚年幼,却和父亲生得一个模样,身子十分高壮,黝黑的俊脸上,双目熠熠生辉。 越海鹏勾起笑:“还不快把船全速靠过去。”炯炯目光瞥向那三名手下。 “是,岛主!”三人得令之后,立即到下舱加入桨手之列很快的,“苍螭”接近了黑点,发现那竟是一个伏在木箱上的女人。 “岛主,要捞起吗?”甲板上的船手问道。 越海鹏点点头。 事实上,由那女人手背灰白的程度瞧来,他已经可以断定此人已气绝多时了,令他产生兴趣的,是她牢牢抱住的木箱。 箱中若非有值钱的东西,她不会连死都不放手。 身为海盗的他,当然不会放弃这一口可能带来意外之财的木箱。 终于,在众人协力下,女人和箱子一并被捞起。 烈日下,每一个人都可以清楚的看见女子已经没有气息,由她的外观看,约莫死了半天。 “福贵,把箱子打开。”越海鹏对甲板上最年轻的船手开口。 埃贵得令之后,兴奋的打开了箱子—— “咦?这个是……” 众人弯身一瞧,不由得都怔住了!怎么……箱子里居然装了个四、五个月大的小婴孩?难道是这名死去女子的孩儿? 婴孩此时正好醒来,睁大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瞧住了众人。 半晌,她忽然瘪了瘪嘴,哇哇大哭起来! 船上皆为粗汉,没人有带孩子的经验,因此一个个慌了手脚。 “不如把这来历不明的小麻烦丢回海里喂鱼吧!”有人在慌忙中提议。 “不成!”一双手很快地由箱子里抱起婴孩。 “少主……” 越沧溟盯着怀中的婴孩,说也奇怪,婴孩立即止了哭声,一双含泪的圆滚滚眼晴,一眨不眨地瞧住他,然后朝他咧了咧嘴。 “哇,好可爱唷!”福贵忍不住月兑口而道,随即又像做错事般瞧了瞧大伙,再不敢出声。 “爹,既然这女的已死,可不可以把这娃儿带回岛上?”越沧溟抬头盯住案亲问道。 越海鹏挑起眉。“咱们还得要七、八日才能回到岛上,这些日子谁来照顾这娃儿呢?” “我!”越沧溟不加思索地回答。 闻言,众人忍不住哄堂大笑。 照顾女乃娃儿是件不容易的事,更何况少主自己也是才十二岁大的孩子,怕是要不了一天半天就烦得丢孩子下海去。 然而,众人却料错了! 越沧溟不但磨米浆喂这女娃,甚至做了背带走到哪就背着娃儿到哪! 想必是这女娃生得眉清目秀,连日下来,她可爱的模样已经掳获了船上每个人的心。 “苍螭”在第七日清早回到了青龙岛,女眷们全来到海岸边迎接。 当女眷们看见少主手上抱的可爱女娃儿时,均惊奇不已,一个个争着抱娃儿。 最后,众人决定留下这孤苦无依的女娃儿。 当晚,大伙升起营火,庆祝平安归来。 由于越海鹏妻子早逝,因此照顾女娃儿的责任就落在亡妻的妹妹黎羽星身上。 黎羽星年近三十,却是云英未嫁的女子,此番得到这女娃儿,自然无限珍爱。 “姐夫,这娃儿尚无名姓,就由你来为她起个名儿吧!”席间,黎羽星抱着孩儿坐到了越海鹏身边,神情微微羞涩。 “姨娘,让溟儿抱抱她吧!”说着,越沧溟伸手抱过女娃。 也许,因为没有手足,越沧溟对这女娃儿在不知不觉间有了特殊的感情。 越海鹏沉吟半晌。“就叫千江吧!苞你姓黎,也好为你们黎家传后。” 黎羽星点点头……千江,多好的意境,是取自佛偈里的一句——千山同一月,万户尽皆春,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从今天起你就叫千江……千江……”越沧溟抱着小千江边摇边喊了起来。 越海鹏和黎羽星相视而笑,一切尽在无言。 谁也不知道因为千江的来到,在他们的生命里会带来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十六年后 “千江……千江……”泽恩匆匆来到溪边。 千江正在洗衣,听见弟弟的叫唤,立即回首。“我在这儿!” 泽恩瞧见了她,立即奔到她面前,喘着气道:“快,娘要我来唤你,爹和哥哥回来了,大伙全到海口接船去了。” “知道了!你先去吧!我随后就到!” “别太久哦!” “知道了,小表。”望着大弟远去的身影,千江唇边牵起疼惜的笑。 在她三岁那年,娘嫁给岛主,并生下两个弟弟,大弟小她三岁,小弟泽禧今年刚满十岁,虽然自己不是爹娘的亲骨肉,但姐弟三人感情一向很亲密。 收拾起衣衫,千江端着木盆回到了家里,然后快步奔向海滨。远远地,她瞧见了船手们一件件卸下这一趟收获。 很小的时候,娘曾问她:“后不后悔身在海盗之家?” 她答:“一点也不!”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待我好!”她如此回答。 十三岁之前,千江常跟着大伙出海,充当大厨天叔的小助手。有件事她一直记得很清楚,虽然他们是海盗,却是越货不杀人! 平常的时候,他们是载盐的商船,一但遇上其他商船甚或是官船,他们方始摇身一变,成了海盗。 蓦地,千江的视线对上一道熟悉的注视,她的心在这一瞬,猛地撞击着胸口! 她停下脚步,立于人群之外。 当越沧溟大步地朝她走来时,她更是屏住了气息,如同一尊泥塑般,动也动不了! 才三个月不见,她却觉得好久、好久! “怎么,认不得我了吗?”他在她身前站定。 千江必须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容颜—— 他长得英挺而魁梧,黝黑的脸上两道漂亮的眉又黑又浓,而一双深邃的黑眸有种夺人心魂的力量。而此刻挺直的鼻梁下,他丰润的唇正微微戏谑的向上弯起,似笑非笑地盯住她。 千江不甘势弱地回道:“对呀,你要是再不回来,说不准我下个月就把自己给嫁了!” 闻言,越沧溟却纵声笑道:“嫁人?我不知道咱青龙岛上有哪个男人敢娶母老虎?” “你……你真的很坏耶,每次回来就是先欺负我!”说着,她抡起粉拳往他身上打。 越沧溟一个闪身之后便奔了开去。 “别跑!”她气呼呼地叫道。 “有本事就先追上来!”他回头抛过一抹挑衅的笑。 千江踱了踱脚,急起直追,两人一前一后地沿着长长的海岸线追逐。“爹,您瞧,姐姐又追着沧溟哥哥跑!”开口的是泽禧。“由小到大,她有哪天不跟着溟儿?”黎羽星伸手揉了揉小儿子的头发。 “真是的,女孩子家一点也不知体统!”泽禧老气横秋地表示意见。“这话你小心别被姐姐听见,当心她给你顿排头。”泽恩开口插入一句。 “安啦!现下沧溟哥哥回来,姐姐才没功夫理咱呢!”一句话说得酸气四溢。其实,谁不知道千江最疼泽禧。 “说得也是!” 越海鹏笑着拥住妻子,带着两个小儿子往回家的路上走。千江见自己追不上沧溟,索性坐在沙滩上耍赖。 半晌—— “怎么,真动气了?”越沧溟折回她身边。 千江别过脸,不吭一声。 “用这个向你赔罪好不好?”他挨着她坐了下来。 千江回头,但见他手掌心上摆了一只通体碧绿莹透的翡翠指环。“这是——” “放心,是上渤州时在银楼买来的。”顿了一下,他接口又道:“店家说这是古玉,传说可以趋吉避邪,还可以满足人的愿望呢!” “胡诌!若是这样,店家大可自己留着许愿,岂有将宝物往外推之理。” “因为这指环会挑选自己的主子,不合适的人要强戴,轻者头昏,重者会招来祸端。” “这是店家说的?” 他点点头。“怕就别戴!” 千江瞅他一眼,二话不说,套上指环。 “怎么样?还好吧!” 下一刻,她毫无预警地昏了过去! 越沧溟脸色骤变,一把将她搂人怀里。“千江……千江……”旋即,她睁开眼,笑弯了眉。“沧溟,你真好骗!” “你——”他抄起她的手,低头凑近她的脸…… 这突如其来的男性气息把千江吓住了,她瞠大一双水眸,清丽的小脸上布满无措! “哈!吓到了吧!”他在距她鼻尖一寸时停下,似笑非笑地盯住她,俊颜染上三分邪气。 “你、你最讨厌了!”说着,千江翻身挣开他,往回跑开。虽然,适才的举动只是想捉弄她,可,奇怪的是,在捉弄的同时,他却真实地起了欲亲芳泽的冲动。 越沧溟摇摇头。大概是很久没碰女人才会这样!紧跟着,他抛开这无稽的想法,起身往回走。 第二章 一个月后 拗不过千江百般哀求,越海鹏终于答应带她上船。 面对睽违三年的海上生活,千江兴奋的来到甲板上。 站在船头,迎面而来的风吹在脸上,那种夹杂着清凉与咸味的海洋滋味最教她想念。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出自某种感应,千江直觉地回头,只见越沧溟正站在她身后—— “别以为跑到这来偷懒没人知道!”他盯住她,双手环胸,语气沉浑而略带慵懒。 他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上臂结实的肌肉紧抵住袖口,千江目光下移,经他的窄腰向下望住他修长的双腿,最后回到他敞开的领口,盯住他精壮而宽阔的胸膛…… 不知道模上去是什么感觉,她忽然升起这个念头! “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你一副想把我吃掉的样子?”他揶揄地开口,黑眸里闪烁着笑意。 千江心跳似漏了一拍,脸上如火烧般发烫起来。 她的爱慕有那么明显吗?她知道沧溟哥哥身边围绕的女人很多,他不过把她当成闲暇时可以捉弄的妹妹一般,因此,多年下来,她始终小心地藏着心里的感情,没让他知道,怕他取笑! 靶觉上,她已经爱他好久、好久了…… 正失神间,一个大浪打来,船身偏了偏—— 千江在刹那间贴上他胸前,一颗心跳得几乎要由胸口蹦出来。 “你差点落海了,小小。”他的嗓音由她头顶上传来。 小小……十二岁之后他就不曾如此昵称她小名了。 千江的心忽然一阵紧缩。 “我水性好,就算落海也无妨!”她抬起脸,挣开他怀抱。 他挑起眉,黑沉的眼缓缓梭巡在她骄傲而精致的小小面孔上……真是个漂亮的小东西!真不知将来有谁驯服得了她? 越沧溟的目光不由得逐渐往下移,尽避一身男儿打扮的她并无之处,但粗布衣下姣好的体态在裤装中一览无遗……挺耸的胸脯,水蛇般的腰,和一双修长的腿……他竟无法忽略她已臻成熟的事实……并且深深受到吸引! 在他的的目光下,一向大无畏的千江也不免起了女儿家的羞涩。“我下舱去帮天叔了!”丢下这句之后,她便一溜烟地消失在他眼前。 忽然间,越沧溟意识到千江长大了,也许,这趟回岛上之后,该要姨娘为她找门亲事了! 想到这里,不知为何,他心中竟掠过某种陌生的若有所失之感。 三天后—— 夜里,千江在似醒未醒间忽然教一下极沉的震力给惊醒! 由于她是女眷,越沧溟把自己的舱房让给她睡,自己和其他人睡下舱大铺。 嘈杂声陆续地传来,她感觉甲板上似乎很多人! 很快的,她警醒起来,并翻身下床,爬上舱口来到甲板上。千江尚未站定,忽地传来一下巨响,船身剧烈摇晃了下,两名船手落到海里。 “快放绳梯!”越海鹏站在甲板上沉着下令。 千江爬起身,快步来到越海鹏身边。“岛主,发生什么事了?” “快下舱去,咱们遇上朝廷的楼船,他们用佛郎机火炮攻击咱,很危险,快下去!” “苍螭”虽为海盗船,却未设置火炮。 所幸船身设计轻灵卓越,比起沉重的楼船在行速上略胜一筹,只要及时离开火炮攻击范围,就可以免去被击沉的厄运。 然而,楼船上锣鼓喧天。气势强盛,佛郎机再度发出致命的炮轰…… 这一次,炮火擦过船身落人海里,激起数丈海浪,“苍螭”虽未被击沉,却有破损。 在危急里,千江被海浪冲下甲板,落入海中。 越沧溟为绞盘手,见此情景他大吼一声:“千江……”却苦于无法放手救她! “我去!”越海鹏开口。“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慢下,众人的命在你手里,明白吗?”话甫停,越海鹏往船下纵身而跃。 蓦地,炮火再次攻来,越海鹏在一阵爆炸中落人海里…… “爹……” 紧跟着,炮火再度击来,越沧溟忍住悲痛,沉着地指挥“苍螭”逃避火炮。 经过了大半夜的追逐,“苍螭”终于摆月兑了楼船,消失在黑暗的海面上。 这一带多礁石,楼船无法轻灵地在这片海域转折,越沧溟凭着对这一块海域的熟悉,让“苍螭”暂隐于海岸边的石窟中。 天未大亮,越沧溟便指挥“苍螭”回到昨夜炮击的海域找寻所有落海的人。很快的,他们在海面上瞧见三具死尸!却独不见千江和越海鹏! 在捞起三具手下的尸身之后,“苍螭”在附近的海域找了七个日夜。 依然没有岛主和千江的踪影。连尸身也未见着!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两人的生还机会已经十分渺茫,尸身未寻获极可能是因为被鱼给吃了! 终于,越沧溟下令回航。 没有人可以自他脸上瞧见悲伤。 他一如钢铁,屹立在船头。 在他心底仍存着一丝希望,一丝微不可察的希望,他知道! 漆黑的海面上,越海鹏来到千江身边—— “千江,你醒醒……千江……”浑厚之声一遍遍传人千江耳里。 渺渺茫茫中,千江睁开了眼,乍人眼帘的,竟是越海鹏满面血的情景! “岛主,您——” “千江,要好好活下去,溟儿和羽星母子就交给你了!” 千江登时一惊,整个人坐了起来—— “岛主……”她喊出了口。 这是梦吗?千江环视身边陌生的一切,心中仍惊魂未定。 房门在此时开启,一名身着紫褐色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在他身边则跟随着一名侍卫,以及另一名身着战袍的武官。 千江警戒地叫了起来。“别过来!”说着,她伸手模向腰间,却发现一贯藏在腰间的匕首不在了! “匕首早已经取下了!”身着紫褐色官袍的男人开口,并示意身后两人随他停下脚步。 见他似无恶意,千江开口:“这是什么地方?和我在一起的人呢?”她仍记得岛主跳下海来救她,跟着在一下炮响之后就失去了意识。 “这是云祥号楼船,和你一起被救上船的是什么人?” 千江无语。 “倘若本王没猜错,他一定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海盗越海鹏吧!朝廷想缉捕他已有多年了,小泵娘,无论你和他是什么关系,都已成过去,越海鹏上船不久就因伤势过重而死,本王已下令将其海葬了!” “不……”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千江悲不能遏,豆大的泪珠成串地滑下面颊。 岛主为了救她,竟死在炮火攻击里…… “小泵娘切莫过分悲伤,本王尚有一事请教。” 原来,此人正是皇上的五弟,人称五千岁李炎。 千江瞧住他,泪仍不止。 看来,那海盗头子和她感情极好,否则又怎会在重伤之际,仍然不忘将她托出海面。“小泵娘,这块玉佩可是你的?”说着,李炎由袖子里取出一条系着红绳,约莫女儿家半个手心大小的白玉。 “还我!”说着,千江扑上前欲夺回玉佩。 两名侍卫立即护在李炎身前,那武官更是出言喝道:“大胆,见了五千岁还不下跪!” 五千岁?“什么是五千岁?他、他分明还没老,为什么要叫千岁?”千江自幼生长在与外界隔离的青龙岛上,因此对这些官场上的称谓十分陌生。 武官一怔,尚不及出言斥喝,李炎却先笑了起来。“说得好!”他示意身旁的两人退下。 不知为何,千江竟对此人起了莫名的亲切感!毕竟年少,虽然悲伤,却已能克制,她不由得怔怔月兑口。“到底五千岁是个什么玩意儿?” 侍卫和武官一听之下不禁为她捏把冷汗,倒是千岁爷像是一点也不计较,反倒温和地回答:“五千岁不是个玩意儿,是当今皇上的五弟!” 千江再不明事理,到了这当口上也明白此人的尊贵,当下她伸手抹了抹泪,膝一届,咚地一声跪了下来。“我、我不知道您……”心一慌,她舌头就会打结。 “不知者不罪!”李炎轻轻开口说道,脸上一片和气。“告诉本王,你叫什么名字?” 迟疑片刻,她回道:“黎千江。” “你可愿告诉本王,你因何拥有这块白玉?” “娘说捡到我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挂着这块玉,在我十岁那年,娘把玉交还给我,要我戴上,切不可遗失,因为这也许是我亲生爹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娘还告诉她,说不定有朝一日可以借着玉佩找到她亲生的爹娘,但千江对此却抱持渺茫的态度。 李炎琢磨着她的话。“其实,这玉一共有五块。”说着,他由怀中掏出一块一模一样的白玉,只不过,千江的玉刻的是龙,他的则刻着虎。 千江惊奇地盯住他手上的玉,为什么这个人也有?难道他竟和她的身世有关? “倘若我所想的不差,你应该就是当年宜妃和皇上所出的九公主!”宜妃是皇上当年的宠妃,在公主失踪的第七日,宜妃便自尽身亡,令皇上悲痛异常。 当年他也曾见过宜妃,千江和她倒有七、八分相似,唯不同的是,千江眉眼间添了抹英气,和柔弱的宜妃气韵不同。 闻言,千江整个人都怔住了! 鲍主?她会是公主? “起来吧!”李炎伸手扶起千江。“这玉你得好生收藏。”他为她挂上玉佩之后又添道:“再过几日咱们靠岸之后,你就随本王入宫面圣吧!”他相信皇上见了她必定龙颜大悦。 “不成!我得先回——”话到唇边又教她硬生生吞下。岛主和娘从小就嘱咐过一件事,不得向外人提起青龙岛的位置,否则将为岛民带来危机。 李炎盯住她,心下了然。“从现在起,你的身份不同于以往,一切应以大局为重,明白吗?”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率直地问出口。 “你不一定要信本王,但是,若随本王人宫,你可以和亲爹见面。” 亲爹……这个词竟像有魔力一般,教千江说不出话来。 原来,在她心底最深的角落,仍然存有与亲人团聚的梦! 只是千江一想起从小到大被自己当成亲爹的越海鹏,心一酸,珠泪忍不住又落了下来。 皇宫,是千江一辈子也想像不到的地方!每一座大小爆阁无不饰以丹粉,金碧辉煌,雕镂奇丽。 千江跟在李炎身边东瞧西看,感觉像一个初入城的乡下佬。 爆中上至大小辟吏,下至侍卫宫女,远远一见李炎和千江莫不躬身垂首,福礼问安。“为什么每个人见了您都要下跪?” “错了,他们不只是跪本王,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再也不是从前的千江,见过皇上,受封之后你就回复尊贵的身份,届时,连本王见了公主也要行礼。” 千江盯住满面笑意的李炎,无法想像将来会是怎番光景? 皇上和皇后在宣仪殿接见千江。 不知怎地,将见皇上,千江的心情忽然十分紧张。 他见了她可会失望? “抬起头来瞧瞧吧!”开口的是皇后。 千江依言抬起头,率先瞧见的是满面惊喜的皇上——“像!真是像极了宣妃当年初入宫时的模样。” “皇上,臣妾先说句不中听的话在前头,单凭一块玉佩就能定她身份吗?皇族血脉一事非同小可,请皇上三思!” 千江对上皇后冰冷的眼神时,心底不由打了个冷颤……这女人的眼神好可怕,虽然一张脸带着笑,却完全感受不到她的善意——如果她有的话! 皇上微蹙起眉,心头略略不快,瞥了眼李炎。 李炎静立于一旁,和皇上交会一眼,面无表情地给他回答——人都给你找回来了,一切自个儿看着办! “朕问你,这块白龙玉,你由何处得来?”虽是问话,语气却十分亲切。 “回皇上,是我义父越海鹏将我由海上捞起时,就一直挂在我身上,当时我被放在大木箱里,随着我一块儿在海上漂流的,却不知是不是我娘……”说到这里,千江心底升起一个女人在茫茫大海里仍守护着她的情景,忍不住红了眼。 “孩子,那不是宜妃,那只是当年将你带出宫的宫女绮月。”提起宣妃,他到现下仍然遗憾。 “当年她为何要将我带出宫?”千江闷了很久,终于问了出来。 “很遗憾的,朕并不知道其中原由。” 当年九公主失踪,他本无意降罪宜妃,但她伤心过甚,选择自缢了结自己的性命。 “本宫问你,那越海鹏可是专劫官船的海盗头子?”皇后突然问道。 迟疑半晌,千江回道:“回皇后娘娘,义父虽为海盗,却从不伤人命,况且所盗之人皆为贪官奸贾。” “放肆!明明是盗贼,还要狡辩,本宫问你,你区区一闺女,为何亦在海盗船上?” “皇后!” “皇上难道不想知道此女在盗贼船上干什么勾当?” 千江一向性烈,当下凛然回道:“皇后娘娘,千江只是个厨房帮手,杀鸡宰羊我尚可应付,但杀狗官的事我可做不来!” “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皇上,若要授封这刁蛮的海女为公主,只怕要贻笑天下,请皇上三思!” 闻言,皇上眉间皱摺不由得更深了。 “启禀皇上。”李炎开口。“公主的礼教问题可以在宫中慢慢教导,既为皇上的骨肉,就该正式诏告天下,皇族血脉岂可任其流落宫外,相信皇后必定同意这一点才是!” 好个李炎!皇后暗恨在心。 “五千岁说得甚是,可公主的礼教问题非等闲之事,但不知皇上可有意属的人选?” “既然皇后问了,朕倒觉得皇后掌管六宫,母仪天下,是最合适之人选!” 皇后笑了起来。“臣妾恭敬不如从命!” 千江在此时却开口——“我……我并不想住在宫里!”此言一出,四方一片静默。 “难不成你想回贼窝?”皇后冷笑道:“不如你供出贼窝,赶明儿个让五千岁派水师去剿了贼窟!” 千江瞧住这一室的权责,忍不住寒了心…… 亲人是这个样儿吗? “倘使要我背叛从小将我扶养长大的亲人,那么,千江宁可一死。”她决绝地表明心意。 “你——居然认贼做父,还不知悔悟!” “皇后,九公主好不容易才回宫,剿匪一事容后再提吧!” “是,臣妾明白!” “千江,咱们父女十多年不见,你就留下来陪陪朕好吗?” 千江望住自己的亲爹,又想起青龙岛上的家人…… 终于,她点点头。“是,皇上,千江愿留下来。”为了青龙岛上的人,她必须这么做。 “该改口叫父王了!” 千江微微一笑,甜甜地喊了声:“父王!” 皇上龙心大悦,当下命人写下诏书,向天下宣告九公主回宫的喜事。 第三章 两个月后 “岛主……岛主……”刑云气喘吁吁地奔到了山崖上。 越沧溟回头—— “有消息了吗?”黑眸兴起一阵熠熠光芒。 即使他成了青龙岛之主,两个多月以来,他派人到内陆以及各海域找寻父亲和千江的下落,在心境上没有一天跳月兑出两人失踪那一夜。 刑云双手撑住膝头,深吸了口气,站直身回道:“岛主,方才探子回报,早在两个月前,五千岁李炎所率水师已将前岛主海葬了!” 越沧溟早有准备面对不幸的消息,但在得悉此事的这一刻,他依旧又悲又怒! “你确定消息来源正确?”低醇的嗓音听来平静得可怕! 刑云略有迟疑,却仍然小心翼翼地回道:“其实小的也希望这是谎言,但消息是由京城传来,应该属事实才是!”天知道他是冒了多大的危险才敢来通报,这阵子岛主心情阴郁不定,说不准他得挨上皮肉之苦呢!唉…… 越沧溟垂在身侧的双手渐渐收紧…… 倘若那一夜是他跳下海去救千江,是不是结果会不同? 越沧溟悔恨地陷入失神的境界,眸中光采不再,只留下愤恨。 刑云瞧得头皮发麻! “岛、岛主,我还打探到另一件事——”他悄悄退开一步……两步…… “说!” “其实当夜李炎救上船的还有另外一人……”顿了下,他再度开口:“那是个年轻女子……” 霎时,越沧溟失神的双眼终于再度凝聚起一丝人性—— “是什么样的女子?”越沧溟一把揪住他的衣衫,语气急切地追问。 “我……不知道!” “嗯?”揪住衣衫的手几乎要将衣帛撕裂…… 迎着岛主可怕的眼神,刑云咽了抹口水,连忙接着说道: “不过我还打探到另一项消息……” 越沧溟的黑眸眯了下。“说!” “皇上在李炎回京之后不久,立即诏告天下,说是十六年前失踪的九公主已经找回来。” “我看不出这和咱们有什么干系!”越沧溟拧起眉,甩开手,再度背过身面向远处茫茫空野。 “岛主——”刑云小心翼翼地先闪到一旁。“皇榜上写着那位九公主叫……叫千江!” 这一句话仿佛在越沧溟心底投下了一枚火炮,他倏然回首,三步并两步地冲到刑云身前,再度揪起他的衣襟—— “你是说,我的千江是当今皇帝的女儿?”他咬牙问道,——双黑沉的眼危险地眯起。 “皇……皇榜上的确是……是写了那两个字。” 懊死!越沧溟低咒一声,松开双手。 爹正是死在皇帝的胞弟李炎手里。 他该怎么做? 见他迟迟未语,刑云胆战心惊地开口一 “岛主……现在该怎么办?”虽然怕岛主生气,可是他更担心他一声不吭的样子。 越沧溟瞧住刑云—— “倘若有一天你发现你最喜欢的人变成仇家,你会怎么做?” 刑云侧头想了想。“既然已成仇家,就表示恩义不再,我想,我会报仇!” “是吗?”顿了下,越沧溟又道:“也许我也是一样!”声音渐低了下去。 “岛主,你说什么?” “吩咐刘水,备船,我要到中土一趟!” “是!”刑云逃命似的下了山。 越沧溟仰首望天,脸上的神情和天上的乌云一般…… 眼看着,一场大雨就要来临。 大太阳下,千江坐在凉亭里喝着宫女巧儿端来的冰镇梅子汤。 这两个多月以来,她过着从未梦想过的养尊处优生活,要什么有什么,差奴使婢,穿金戴银。 然而千江却一点也不快活! 近半个月以来,她除了这梅子汤之外,什么都吃不多,整个人像生了病似的,懒懒的,像是浑身力量都消失了。 她大概是患了思乡病,每一天晚上都梦见自己回到青龙岛上,见到了她椎心思念的越沧溟。 想到那张英气勃勃的黝黑俊颜,千江忍不住伴下了梅子汤,怔怔地失了神…… “公主怎么不喝了,是不是巧儿弄得太酸不合口胃?不然巧儿再去给公主重添一碗。”说着,她端起碗就要走。 “巧儿,甭添了,我喝不下了。” 千江这一言却吓着了巧儿! “公主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千江摇摇头,瞧住了这个可爱的宫女。“你别瞎操心,我向来身子好极,从小到大没生过几回病。” “那公主您——” “我是病了没错,但不是你想的那一种。”千江心底轻轻叹息。 是不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沧溟了呢? 眼看着满园奇丽的景致,她却无心观赏。就在此时,一名内官匆匆而至—— “奴才参见公主。” “平身。”对宫中的繁文缛节,她仍不能习惯。 “谢公主。”内官接着又道:“启禀公主,皇上请公主移驾御书房,请公主随奴才走一趟。” 千江点点头,起身—— “公主请!”内官以及一干仆婢皆躬身居后。 曾几何时,独处竟成了一件难事! 千江不由得更思念起从前自由自在的时光。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皇上御书房门外,千江独自进了御书房,其余人等未获召见,只能候于御书房外。 虽然是自己的亲爹,但入宫两个月来,千江却见他不到五回! 其余皇子和公主见皇上次数亦不比她多。 这就是皇族的生活面貌吗? 千江不懂,为什么皇上和自己的儿女不能像平民百姓一样相处?为什么每次见面仍少不了君臣礼仪?难道他不知道这对她而言,仿佛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千里鸿沟? “儿臣参见父皇。” “快平身!”皇帝满面喜色地瞧住千江。 其实她本名不叫千江,但她请求继续沿用这个名儿,他亦应允了她,毕竟入宫这么久,她却只有这个小小的要求,着实难得。 “不知父皇召见儿臣有什么吩咐?”她问。 “这些时日,父皇忙于举试,较少召见你,不知你在宫中过得可还习惯,看起来,关于宫中礼节,皇后似乎把你教得很好!” 想起皇后,千江脑海就浮上她那张冷锐的面孔…… 正因为她不想日日见到皇后,所以她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在最短时间内学会该懂的礼仪,只为了摆月兑皇后。 “回父皇,千江过得很好。”这是谎言!天知道她有多想离开这个到处勾心斗角的黄金牢笼! 她是大海养大的孩子,唯有回到她靠海的故乡,她的心才会快活!她深深知道这点。 “父皇觉得你似乎瘦了,身子还好吗?” “儿臣很好,请父皇不要担心!” 皇帝点点头。“今几个召见你是有件喜事!” 喜事?难不成父皇肯让她回青龙岛?会吗? 千江脸上不由得染上喜色。 “还记得十天之前朕接见了高丽使节一事吗?” “儿臣记得。” “事实上,高丽使节除了朝贡外,还提出和亲事宜,希望以此稳固两国邦盟,促进交流。” 千江无言,脸上的笑却渐渐退下。 “朕答应了高丽使节和亲之求。” 千江总算明白父皇所指的喜事为何! 难不成,父皇想将她远嫁高丽? 千江的心起了汹涌波涛…… “父皇是想让千江到高丽和亲吗?”她的声音起了不自觉的轻颤。 “听说高丽的三王子是个出色的男子汉,既聪明又英勇,是个好人才。” “可是儿臣——” “皇后娘娘驾到!”书房外忽传内官通报声。 很快的,皇后出现在两人面前—— “臣妾参见皇上。” “皇后平身。” 皇后起身之后,很快地瞥了千江一眼—— “臣妾听说皇上打算让九公主到高丽和亲,是真的吗?”锐眸掠过一丝微微的笑意。 “朕正有此打算。” “那么,本宫倒要在此先恭贺九公主了!”冷眸直瞧住了千江,似笑非笑地。 打从这丫头回宫起,她就当她为眼中钉,一如当年的宣妃。 千江垂下脸,久久没有答复。 “九公主怎么不回话?是不是想忤逆圣意?” 千江抬起头,忙回道:“不是的,我——” “朕不怪你,千江,其实朕也不舍得你这么快出嫁,不过当日在大殿上,高丽使节意属于你,直称你是他见过最美的公主。”顿了下,皇帝又说道:“你的意思如何?” “君无戏言,咱们乃泱泱大国,皇上都答应了使节,一切自然成定局,本宫相信九公主一定不希望皇上失信于他国,对吗?九公主。” 千江瞧住了皇后,终于开口——“是不是,儿臣允了婚事,父皇就不再追查海盗下落?” “念在海盗扶育你有功在先,朕就答应不再追查。” 深吸了口气。“儿臣的婚事但凭父皇做主! 这一瞬开始,千江的骄傲,千江的率真,全都锁在这深宫里,一切再也由不得自己了! “好极!朕决定为你办一场盛大的婚事,至于成婚的日期在和使节商谈之后再做决定。” “多谢父皇!”千江瞧住案皇与皇后,麻木地回答。 此时此刻,在她心底幽幽地浮现越沧溟含笑的英俊脸庞。她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在和亲之前,千江必须到太庙祭祖。一路上,千江坐在轿子里,耳畔听着嘈杂之声,仿佛外头有许多人似的。 起了好奇心,她悄悄揭开一旁小小的布帘…… 众百姓们等在路旁争相目睹…… 千江一时兴起,伸手朝百姓们挥手致意。 人群之外,一双如鹰的冷眸注视着她,等待和她相遇… 当千江乍然触及那道目光时,她整个人震了震! 再回神时,却再也寻不着那道目光的主人! 真是他吗?还是她看错了? 千江的心无限怅惘。 太庙在京城外不远,因此随行的御林军不过百人。祭拜了先祖,千江心头似已平静,再度踏人轿中时,却无声地流下了泪水…… 泪水淌下她手上的翡翠指环,悄悄地被指环吸进…… 倘若能再见上沧溟一面,该多好?这是她唯一的心愿。 翡翠指环在此时闪了下—— 蓦地,轿子忽地停下,千江耳畔传来一阵刀剑之声! 难道出事了? 罢想到这上头,耳畔忽地传来一下火炮爆开声—— 轿身晃了下,千江尚不及出轿,轿帘已教人早一步掀起,一个黑中蒙面之人伸手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 “你放手,难道你不知道我的身份,你——”话未说完,千江对上蒙面人露在黑中之外的一双眼眸,一眼就认出他来! “沧溟!”她唤了出来,嗓音毫不掩饰,透出狂喜。 越沧溟扯下黑中,冷冷道:“走!”话起的同一瞬,他拉着她出轿。 千江只见外头一片迷雾…… “你下了……”当她意识到那片黄色烟雾是下了迷魂粉的火药时,人已倒下。 越沧溟朝四周的手下点点头,然后面无表情地将千江扛在肩上,一行人消失在官道旁的密林里。 是夜,千江在一阵熟悉的嘈杂声之中醒来,当双眼适应黑暗之后,她发现自己在“苍螭”的舱房里! 嘈杂声是由上头的甲板传来的。 贝起笑,千江走出船舱,往甲板上爬—— “啊,刑云、刘水、小六子,你们都来了呀!”千江一见到从小到大的故友,心情一阵雀跃。 闻声,众人瞧向千江,一个个张口欲言,却又像是害怕什么,转而沉默以对。 察觉出众人的异状,千江也沉默下来,记得皇榜上有宣告越海鹏已死的消息,千江相信,岛民们和她一样都还陷在哀伤的心绪里不能平复。 “刑云,将她押下去,锁上舱门。”越沧溟由船头处走了过来,一双黑沉的冷眸直盯住千江,未有稍离。 “岛主……” “怎么?你想抗命?” 刑云瞧了瞧千江,又瞧住岛主,一时不知该怎么做? 越沧溟来到千江身前。“既然如此,我只有亲自送你下舱去!”语罢,他捉起千江的手往船舱下去。 “你、你放手,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船舱里?”千江挣扎地扭着手,心里又惊又怕! 越沧溟停下脚步。“你想知道原因?”他冷笑起来。“尊贵的九公主,当你成为皇族贵胃的那一天起,你我就恩断情绝!” 千江的心像最被人狠狠撞击,痛得沁出一身冷汗! “为什么?”她颤声问出口。 “你想不透?”黑暗掩去他半边脸庞,他俯身凑近她的小脸,神情是陌生的冷酷。 千江纵有千百个疑问,全在这令她心痛的冷眸里消失殆尽。 “因为你的父皇派了水师巡海剿匪,而爹却为了要救你而在炮火攻击里牺牲性命……”顿了下,他捏起她尖尖的下巴。“皇帝欲置咱们于死地,而爹却为了救皇帝的女儿而死,你说,这世上还有公平二字吗?” 千江的泪,被他一句句无情却真实的话语不断逼出…… “清醒吧!九公主,由这一刻起,你只是个俘虏,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凤凰!”说罢,他放开手,打开舱门—— 千江深瞧他一眼,走进船舱。 当舱门关上的那一刻,越沧溟脸上掠过千江没看见的懊恼。 但那仅止于一瞬,很快的,这一抹懊恼再度让冷漠的恨意所遮蔽。 第四章 七个日夜,千江被关在幽暗不见阳光的船舱里,只除了每天由小六子送来吃食时,才有机会打开舱门。 所以当第七天一早,千江踏上甲板那一刻,她眯着眼,看不清阳光下的每一项事物,只能由着小六子拉她下船。 “她又不瞎,不必人扶!”越沧溟的声音冷冷的传来。 “对不起,小六子,害你挨了骂,让我自己走吧!”千江半眯着眼对小六子说道。 小六子比她小一岁,因为在手上多了一只小指头,因此大伙只管叫他小六子。 想起过去的时光,千江微微地失神,却一个不小心踩了个空,由连接在甲板和码头的木板上摔下海里! 众人一见,纷纷丢下手上的船货,准备下海帮她—— “不许救!”越沧溟早先一步开口。 “岛主,她——” “刘水,千江的水性有多好你难道不知道?” “可是——” “这么点水还淹不死她!”说完,越沧溟站在码头上,双手环在胸前,注视着底下。 起初,千江喝了几口水,就在她要往上游时,却发现脚踝被海草缠住,一时动弹不得—— 众人眼看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却始于不见千江浮上水面,心中不免暗暗着急。 “岛主……” 刘水话未完,越沧溟已一跃而下,没人海面。 很快的,越沧溟发现了被海草困在底下的千江。 他取出腰间短刀,切断缠住她足踝的海草,拉着她游出海面。 上了码头之后,千江呛咳了一阵,这才缓过气地睁开双眼,阳光霎时刺痛她的眼眸,她伸起手挡在额前,猝然对上了越沧溟的凝眸。 在这毫无防备的一刻,千江自他眼底瞧见了过往的感情。 “谢谢!”她轻轻开口,并坐直身。 霎时,他面色骤变,再度覆上冷漠。 紧跟着,他二话不说,转身离去。 码头上,所有人都瞧着这一幕,却没有人说什么。毕竟,同情也改变不了千江身为皇帝的女儿的事实。每个人都知道,千江再也不是从前的千江了?连千江自己都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回到了家门外,千江远远地就瞧见了两个弟弟—— “泽恩……泽禧……”她喊。 两人一见千江,立即朝她奔近,然而真正投入千江怀里的,只有泽禧一人,泽恩立于三步之外,一双哀伤又带愤怒的眼眸直盯住千江…… 尽避一身湿衣,泽恩仍然瞧得出千江身上穿的是上等丝绸,绣工精绝的宫廷服装。 她真的是皇帝的女儿吗? 一样的面孔,一样的笑容,分别了两个月之后,竟一切都不同! “泽恩……”千江朝他伸出手。 迟疑了下,泽恩反身往屋里跑。 千江望着大弟远去的身影,心中有说不出的难过。 “千江,我……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泽禧抽噎道,他一向唤她千江,打从会说话的第一句就是叫千江! “我好想你们!”千江亦流下泪水。 “千江。”泽禧伸手抹了抹她脸上的泪。“为什么大伙都说你是害人精?” “我……” “他们说你不但害死了爹,还害死了娘,我偏不信,你不会害人,对不对,千江?” 闻言,千江一颗心大受震动—— “你说,娘……也死了?”这一刻,恐惧盘据她所有思维! 泽禧点点头。“爹死后不久,娘也跟着走了!”小小的年纪虽不明事理,但眼神里却布满伤心。 蓦地,千江如发狂般,放开了泽禧,冲进屋内—— 暴桌上,映人眼帘的是两座牌位,牌位上分别写着越海鹏和黎羽星。 千江膝一屈,跪在牌位之前失声痛哭…… 娘待她一向如亲娘般疼爱…… 为什么每一个爱她的人,如今都离她远去? 她做错了什么,上天要以此惩罚? “收起你的泪水吧!”越沧溟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你的泪水并不能令他们复生!” 千江回头—— “娘是怎么——” “你以为爹走了之处,她还活得下去吗?”越沧溟冷冷地道。 “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弥补一切?”千江无助地问,深切的罪恶感令她浑身发抖。 “永远不能,千江,即使以命来偿,死去的人永远不会再回来!”越沧溟残忍地表示。 “那么,我该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 这一次越沧溟发出干哑的笑声—— “我不会原谅你。”顿了下,俊颜泛起以往未曾有过的恶佞。“由今天起,你的日子将一天比一天痛苦!”撂下话后,他狠狠地下令—— “刑云、刘水,将她关人石牢。” “是,岛主!”虽然同情千江,但迫于事实,他们却也无法宽待她。 千江瞧住了众人,不发一语,静静地随着两人离开。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那一夜随着义父死在炮火中…… 她真的很希望! 向晚时分,泽恩与泽禧两人给千江送来晚饭。 棒着石牢伪木栅,姐弟三人久久没有开口。 倒是千江见大弟愿意来看她,高兴得流下泪水。 “千江,这饭菜是刘大娘为你准备的,刘大娘说她很想你,却不能来见你,请你别怪她!”小弟泽禧打破沉默。 千江点点头。“你告诉大娘,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没资格责怪任何人!” “千江,我……我好想爹和娘。”说着,泽禧双手扶在木栅上,伤心地哭了起来。 “别哭!傻瓜!”一旁的泽恩低斥一声,自己却也红了眼眶, “我也很想他们!”停了停,千江的手穿过木栅轻抚泽禧一头黑亮的头发,无言地安慰着他。 很快的,天色暗了下来。 “你们快回去吧!晚了怕看不见路。”这石牢建在山坡上,是建来囚禁闯入岛上的倭寇。千江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被囚禁于此的一天。 “千江……回头我一定让哥哥放你出来。”临行前,泽禧说道。 千江的微笑,很快的被掩没在夜色里。 兄弟二人转身就要下山—— “泽恩——”千江唤了声。“要好好照顾泽禧!” 泽恩盯住这个既是杀父仇人之女,却偏又是自己从小到大最亲的姐姐,敬爱和愤恨两种心绪矛盾地在心底互噬…… 终于,他点点头,然后拉起泽禧往山坡下走。 千江瞧住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路的尽头。 入夜之后,天气转寒。 千江睡在石牢里的草堆上,忍住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她的衣裳自落海后原本就只是半干,如今贴在身上如第二层皮肤,又湿又冷。 千江咬紧牙关,忍住冻寒。 翌日晌午,刘大娘终究是沉不住气,执意和泽恩兄弟俩上石牢探千江。 刘大娘为刘水之母,自前岛主和羽星姑娘成婚之后就一直看着千江长大,感情十分亲密。 三人提着一篮子莱饭来到石牢外—— “千江……千江……”泽禧喊道。 透过木栅,三人见她躺在草堆上,却没睁开眼。 刘大娘心头一急,提高声量。“千江,你醒醒……” 千江依旧没有半分动静! “快,泽恩,你快通知岛主,千江怕是出事儿了!”刘大娘开口道。 泽恩二话不说,立即朝山下奔。 当越沧溟进入石牢之后,才知道千江浑身发烫! 下一刻,他抱起千江快步下了山坡。 青龙岛上唯一的大夫是一位隐居在此的白发老人。 老人为千江把过脉之后,开口对越沧溟说道:“千江姑娘受了风寒,需要好生歇养,待会儿我到山上摘几味药草为她法寒,只要每日服上三回,过几天病就无碍了!” 大夫离开之后,越沧溟来到了床榻之旁—— “你们一定觉得我很残忍,对吗?”他回头,瞧住两个弟弟。 越泽恩年岁较大,已能体会大哥心底的挣扎,因此始终沉默以对。 越泽禧却不同,他只是直觉地回应道:“千江又不是倭寇,为什么非要关在石牢不可?这很不公平!” 越沧溟瞧住泽禧。“她的确不是倭寇,但她的亲爹却是咱们的杀父仇人,所以我不能原谅她!” “那她不是太可怜了?千江是那么喜欢沧溟哥哥!”泽禧来到床前。 越沧溟微拧起眉。“说不定她早将咱的落脚处全告诉了皇帝,再过不久皇上就要派水师来岛上捉咱们去问罪了!” “不,千江不会背叛咱们,我相信她!”语罢,泽禧转身奔了出去。 爹娘的死和千江成为仇人之女的事实,在他幼小的心灵造成极大的冲击。 泽恩瞧了大哥一眼,跟着泽禧身后走出房门外。 越沧溟瞧着两个弟弟远去,神情依旧是淡漠。 第二天清早,千江烧退醒来,一见沧溟倚在大躺椅上,千江起身取饼自己的被褥,轻轻来到他身前,替沉睡的他盖上被子。 虽然她动作很轻,却还是惊醒了越沧溟—— 他反手捉住千江的手。“你用不着对我好!这一点改变不了什么。”冷怒下,他不自觉地加重了手上的劲道。 千江吃痛,虽然竭力忍住,身子却因为虚弱而晃了下,感觉一颗头昏沉沉地。 “别用苦肉计,这一招对我没有用!”他眯起眼,甩开她的手。 千江却因为他这个动作而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你——” 千江缓缓的抬起脸,哀伤的对上他如冰的眼神—— “要怎么样才能回到从前?”明眸深处蓄起了浅浅的泪水。 越沧溟缓缓的摇头,口中轻吐出冷情之言—— “永远不能!” 答案在千江预料之中! “既然不能回到从前,何不让我离开?”她心痛的明了此刻他最恨也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她! 她爱他已久,如今却背负仇敌的罪名,难道这就是两人之间的宿命? 倘若得不到他的爱以及信任,那么她情愿远赴他方,独自承受失去他的椎心痛苦! 闻言,越沧溟冷眸顿时锐利起来—— “放你走?”浓眉间尽是嘲讽。“你想上哪儿去?” “哪里都可以!”她落寞地答。 “我想,你大概是想到高丽去当皇妃,过荣华富贵的生活吧!”冷眸底下,其实是妒怒,只是他未曾察觉。 “不、不是!” “不是?”他走向她,在她面前蹲了下来。“那么皇榜上九公主将到高丽和亲的消息是皇帝欺骗天下百姓?” 千江该怎么告诉他,自己是为了保全岛民的性命而应允婚事? 即便说了,他也不会相信,她知道! “无话可说?”他勾起她的脸,俊颜促狭地凑近她的颈窝。 千江迎上他促狭的眼神,眼眶传来熟悉的痛,滚烫的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滚滚而下。 懊死! 她突如其来的泪水竟在刹那间揪痛了他如铁的心…… 下一刻,他迅速起身。“我是绝对不会放你走,你死了当高丽皇妃的心吧!”语罢,他大步离去。 千江的泪,却在许久、许久之后停止。 当晚,青龙岛上的海盗们全聚在越沧溟大屋之前的院落里—— “岛主,其实千江是无辜的,咱们应该放她走才是!”刘水开口。 “什么无辜?她是中原皇帝的女儿耶,当然不可以放她走,万一她让皇上派人来岛上,那咱们不都玩完了!”另一人开口。 “千江不会干这种事!”又有人替她说话。 “不会?为了荣华富贵,她才不管咱生死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地争论不休。 蓦地,有一人提议道:“与其为她争论不休,不如想想她对咱们到底有什么助益?” “能有什么助益?” “拿她向皇帝要胁,说不准可以换得大笔财富,往后咱们就吃喝不尽,金盆洗手,用不着再出海讨生活了。”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议论纷纷…… 越沧溟未置一语,神情一片深思。 忽地,有人开口—— “岛主,您倒是说说谁的意见好!”此话一出,众目自然齐落在他身上。 既然人是岛主捉回来的,那么他应该有所打算才是! “我不会把她交回皇帝身边!”越沧溟环视众人,沉缓地表示。 “那岛主的意思是……” 沉默半晌,越沧溟回了句—— “我打算娶她为妻!” 周遭因这一句惊人之语而静了下来。 蓦地,刘水先叫了起来。“岛主想当驸马?” 越沧溟勾起一抹恶意的笑。“怎么?是什么人说海盗不能娶公主?” 怔愕过后,所有人都发出认同的欢呼—— “海盗当驸马……海盗当驸马……” 刑云却来到越沧溟身边—— “岛主已经得到公主允婚了?”他挑眉问道。 “你我从小一块儿长大,还不了解我?”越沧溟深瞧他一眼 刑云无言,神情却渐有了悟。 “不错!我一向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越沧溟冰冷的回答。 “那么,岛主爱千江吗?” “你说呢?”说着,他纵声笑了起来。 刑云听着他狂恣的笑,心中暗暗替千江担心起来。 第五章 千江的风寒在大夫的几帖草药之后已渐渐痊愈。 这一日清早,越沧溟来到千江房中。 千江一见他来,忙坐起身,一双水盈盈的瞳眸直瞅着他,在见他的喜悦里带着些微的愧疚和令她揪心的惧意。 千江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怕他! 眼前这个男人已不再是从小呵护她长大的哥哥了! 一样英气勃勃的俊颜,挺拔的身形,唯一的不同是眼神! 去掉了呵护和亲昵的感情之后,他陌生而冷酷,千江迎着他仿佛代表着厌恶的目光,一颗心似在淌血! 由她的身份转为尊贵的皇族血脉那一天起,两人竟由亲人变成了仇人! 他一定不知道她有多么不想成为公主! 如果,可以一辈子当个海岛上的村女,永远待在他身边,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越沧溟笔直地来到她面前—— “看来,大夫的药草很管用,你气色好了不少!”说着,他伸手探向她额心,得知她已退热。 然而,他这份突如其来不经意的亲密动作,却让千江的心起了波涛…… 越沧溟收回手,拉过椅子坐了下来。“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顿了下,他半眯起眼,语气转为冷锐。“我想了很久,唯一让你继续留下来,并且不会背叛这里的方式,就是娶你为妻!” 千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嫁给越沧溟曾经是她心底最深的期盼! 可,如今他这么恨她,为什么又执意留她在身边? “我并没有背叛这个地方,不论你信不信。”她望住他,话就这么说了出口。 越沧溟迎上她澄澈如黑湖的眸,心中起了些许挣扎…… 两人以往共处的默点滴滴一幕幕浮上心头…… “不论如何,你贵为一国公主,皇帝此刻一定正到处派人找寻你的踪迹,倘若你嫁我为妻,皇上想必不会多加追究从前之事,岛上所有人的性命安全都寄望于你我之身,我不得不如此安排!”与其说是说给她听,却似乎更像是说服自己。 懊死!他忘不了当自己得知千江即将嫁给别人时,心头的难受! 他怎能对仇人产生不该有的感情? 千江心底那一份微渺的希望终究落空…… 她多希望他娶她是出自于爱! 只可惜,如今这一切只会是奢望,义父和娘的死是什么也挽不回的事实! “咱们……什么时候——” 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他冷冷的打断她—— “时间我会决定。” 迟疑片刻,她仍问道—— “成婚之后,是不是代表你肯原谅我以及我的父皇?” “此刻我无法给你答复!”他面无表情地瞧住她清秀的容颜。“成婚只是让你名正言顺留在我身边的一种仪式而已,我劝你不要抱有其他奢望!”他残忍地阐明事实。 千江低下头,轻轻开口:“我明白!” 此时此刻,她真正明白两人之间长长的鸿沟。 泽禧和刘大娘在此时双双来到千江房中—— “恭禧岛主,我都听阿水说了,岛主打算何时办婚事呀?待会儿我教其他女眷们来为千江量做嫁衣。”顿了下,刘大娘和泽禧来到千江面前—— “其实呀,大娘从以前就觉得你和岛主十分匹配,如今你和他决定成婚,不但大娘高兴,我相信岛主的爹娘在九泉下也会同意这个决定的。”她握住千江的手,高兴得合不拢嘴。 连泽恩也沉默地进了房里,虽不说话,却似乎也感染了许久未有的喜悦气氛,年少的脸庞柔了下来。 自始至终,越沧溟只是唇角挂着淡漠的笑,仿佛说的和他一点干系也没有? 他绝对不会对千江心软,也不会对她有任何多余的感情,他告诉自己。 再多的言语,也化不开他心中深沉的悲伤! 他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一夜在甲板上和爹说话,竟是人生最后一回! 他无法原谅自己……无法…… 千江清楚的在他眸底瞧见了挣扎和愤恨,她的泪却只能往肚子里流。 大红的嫁衣披在千江身上,衬得她肤若凝脂,面似芙蓉,而唇上那一点胭脂更添出一抹小女人的娇美。 小六子瞧在眼底,竟微微地失神…… 千江一向一副男儿装扮,今日这般抹上水粉胭脂,莫说是小六子,岛上其他弟兄也是头一遭见着,每个人都只能用不敢置信来形容感受。越沧溟是唯一无动于衷的人! 拜过了先祖牌位,越沧溟淡淡地开口—— “刘大娘,先送她回房去!” “是,岛主!” 刘大娘和女眷们欢喜地送新娘子回房。 事实上,女眷们对千江的回来并不憎厌,毕竟千江自幼生在岛上,和大伙自有一份难舍的感情。 越沧溟瞧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眉心一敛,转身回到筵席里和大伙喝酒。 然而千江那张美丽的脸却如着了魔般,始终浮现眼前,怎么也挥不去! 懊死! 越沧溟在众人的恭贺声里,一杯接着一杯…… 而另一方面,千江依照习俗独自坐在床沿等待夫君喝交杯酒。 时光不停地流逝,一双大红的喜烛渐渐地变短…… 四更天,越沧溟在众人扶持下回到了新房—— “夫人,岛主就交给你了!”刑云和刘水等人将越沧溟放在床榻上。 “谢谢你们!” “哪里,应该的!”很奇怪,现在,每回对上千江温婉中略带哀伤的面孔,就没有人想提起老岛主之死,对她的态度就忍不住一如以往。 说实在的,大部分人都认为老岛主的死不该全怪在千江身上。 毕竟身为什么人的儿女并不是自己可以选择的事。 虽然千江贵为公主,但对人的态度仍如往常般亲和,丝毫未因贵而骄,实在是难得的好姑娘。 送走了大伙之后,千江来到床畔—— 越沧溟甩了甩头,睁开醉眸之后迎上了千江娇颜…… 这又是他挥不去的影子,还是真的? 未思索,他直觉地伸手抚触她脸颊……鼻头……然后来到她柔软的唇办…… 好真、好温暖…… 下一刻,他忽地将她一把拉下,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她的身子好软,越沧溟把脸埋在她颈窝,几近贪婪地汲取她身上淡雅的自然香气…… “你好香……”他发出模糊的声音,炙热的唇贴上她雪白的耳珠,轻轻地含住它…… “沧溟……咱们还、还没喝交杯酒呢!”她困难地开口,身子因他的亲密而不由自主地轻颤着。 这是什么感觉?为什么,她觉得身体又酥麻又如火在焚烧? 千江差一点申吟出声! 天!她变荡妇了吗? 千江又迷糊又羞怯,几乎不敢迎上他的眼! 越沧溟闻言,带着些许不情愿地爬起身,坐在床边。 “真不知祖先留下这劳什子规矩?成婚非得喝交杯酒不可!”他带着酒意嘀咕着。 千江起身,体贴地取来交杯酒递到他手里—— “过来!”他勾起邪气的笑,将她按在自己大腿上坐。 千江的脸已红到了耳根…… 他从不曾这么瞧她! 千江一颗心像要由嘴里进出来! “其实,交杯酒要这么喝!”说着,他先喝下一口酒含在嘴里,然后低头凑近她的小嘴,覆上它,熟练地把一口酒哺人她嘴里。 就这样,他一口一口地喂她喝完了交杯酒。 “该你了!”他凝起醉眼,俊颜邪气又带三分霸道。 千江心跳像是漏了一拍,羞怯地依他的方式喝下一口酒含在嘴里,然后贴上他的唇,把酒哺入他口中…… 然而,千江喂不了三口,手中的酒杯就教他抢过,一口饮尽…… “你——” “太慢了,我等不及品尝你,小小。”他抱起她往床榻而去。 千江听见他再一次唤她小名,心中再度隐隐而痛。 她是多么渴望他的爱! 今夜这一切会是爱吗? 千江迎着他黑沉的眼眸,忍不住伸手轻抚他黝黑而刚毅的英俊脸庞。“你知道吗?我爱你,从小时候就爱着你。” 越沧溟微眯起眼,未置一语。当他的唇决定覆上她的那一瞬,他酒意已退了大半,紧跟着,他狂烈地吻上她身子的每一寸,蜿蜒直到她丰盈的胸脯……下月复……一场激烈的鱼水交欢就在天亮之前徐徐地揭开了序幕 翌日—— 越沧溟在晨光中睁开眼。 唉人眼的,是伏在他身边的千江! 昨夜的记忆很快的涌向他…… 他是中了什么邪,居然那么迫不及待就占有她! 盯着她甜美的睡脸,越沧溟心头突地掠过一抹恶念…… 倘若一个海盗头子娶了公主之后,再将她休掉,不知道皇帝会怎么想? 那必是皇族的耻辱! 也许,他真该如此报复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家贵胄。这一刻,恶念在他心头逐渐高涨…… 千江眼皮眨动,醒了过来—— “我去打洗脸水来给你。”说着,她羞怯地和衣起身。 罢离开床榻,白色的被褥上那一抹惊心的红同时落人两人眼底。 越沧溟微拧起眉,倏地起身,一手抄起床畔的衣衫就走 “沧溟……”她不由自主地唤道。 “我自己打水就行!”语罢,他头也不回地开门离去。 千江站在床边,望着他倏然而去的身影,一颗一颗的泪水无声地落下。 这就是他对她所有的感觉吗? 原来,除了恨意之外,她在他心底竟是如此不值一顾。 这一刻,床上那一抹贞洁的象征,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了! 千江知道,往后的日子,她既非公主亦非千江。 她只能是一个赎罪的人。 她深深明了。 时序人秋,白天和黑夜的温差拉大。 这一日清早,千江由溪边洗完了衣裳回来,紧跟着下灶升火煮粥。 娘死后,这些工作都由刘大娘一手代劳。 自成婚之后,沧溟婉拒了刘大娘一片好意,表示家中杂务该由女主子操持。 因此,千江独力接下了家务,照顾起一大家子人。 庄子里住的除了越家三兄弟之外,尚有造船工和一些船手,没出海的日子,越沧溟会和他们一起做修船,整理的工作。 常日的工作是她由小瞧着羽星娘做惯的,还难不倒她。 半个时辰左右,她已经煮好了一大锅热粥,船上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人灶房吃大饼和粥。 很快的,越沧溟和两个弟弟也来到大桌前吃粥。 千江是女眷,越沧溟要她吃东西必须在男人用膳之后。 刑云见大伙吃着早膳,千江却独自站于一旁,心下不忍,于是开口道—— “千江,你也一块儿来用膳吧!”他拉过一张圆凳递向她。 千江却摇摇头,微微地笑道:“我还不饿,你们先吃吧!” “真的吗?别跟咱客气……” “如果你吃饱了就闭上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越沧溟瞪他一眼,不悦地开口。 “千江这样好像个下人似的。”小六子亦附和刑云道。 这一次,越沧溟用力放下竹箸。“她是不是下人由我决定,由此刻开始,想吃饭的统统给我闭嘴。” 蓦地,一道小小的声音传来—— “嘴巴闭上了,怎么吃饭呀?”泽禧瞧住了沧溟大哥。 众人闻言,差点喷饭,又怕被岛主斥骂,只有埋头喝粥,强忍住笑。 越沧溟瞪了这小子一眼,起身离去。 “沧溟,你还没吃完——” 越沧溟停下脚步,回头瞧住千江—— “吃完早膳之后,你就劈柴准备过冬!” 千江点点头。“我知道了!” 临去前,越沧溟再度停下,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谁也不许帮她!”语罢,他跨门而去。 众人均十分同情千江,却也莫可奈何。 近午时,越沧溟由船坞回来,一进前庭就瞧见千江蹲在柴堆边。 也许是因为听见了脚步声,千江猛一回头,一见是他,面上掠过些微仓惶,立即站了起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她略显不安地问。 “近午了,不算早。”他直勾勾地盯住她,一双如鹰的俊目上上下下梭巡在她身上……地上……最后停在她背在身后的手臂上。 千江抬头瞧瞧天色,然后丢下一句:“我这就去升火煮饭。”说着,她迅速转身冲人屋里。 越沧溟微拧起眉,追了上去,在大厅里挡住她去路—— “把手给我!”他沉缓地开口。 千江无言,只是低着头,回避他锐利的眼神。 下一刻,越沧溟伸过手,拉出她藏在身后的手,却瞧见她满手怵目惊心的血! 原以为她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懊死! “受伤了怎么不说?”他粗声粗气地斥责。 千江依旧沉默。 越沧溟二话不说,拉着她回房。 起初千江有点害怕,但见他取来湿绢为她清洗伤处,又细心地为她敷上金创药的时候,她的心逐渐渗人一丝暖暖的感受。 原来,在他愤恨不平的一颗心下,呵护的心似乎仍然存在。 最后,他以白绢将她的手裹了起来。 “谢谢!”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给他一抹满足的甜笑。 越沧溟盯住她好一会儿,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等会儿我会让刘大娘过来帮忙煮饭。”丢下话后,他迅速消失在门外。 千江来到门边,一双水气氤氲的眸追逐着他离去的身影。 不多时,千江听见了前庭隐隐约约传来的劈柴声,一下接着一下…… 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滑下千江脸颊…… 她相信,总有一天,她的真情一定可以赢得他的心。 第六章 李炎踏着匆匆脚步穿过层层宫门,来到承德殿前。 内官一见五千岁,立即领着他人殿。 罢踏人大殿,皇帝不待他请安,劈头就问—— “可有消息?”天颜虽无怒色,但焦急的心绪却在嗓音中表露无遗。 “回皇上,尚无消息!”李炎回答。 “难道连公主被何人所掳也查不出来?” “回皇上,依臣之见,九公主极有可能被海盗捉回去。”李炎回答。 “何以见得?” “回皇上,臣是依据案发当时所遗留在地上的火药来做推断。” “火药?那不是兵部掌管?” “皇上,除了兵部之外,臣缉捕倭寇多时,发觉那些海上的盗贼十分擅长使用火药。” “倘若公主真被那些海盗所掳,那她的处境岂非十分危险?” 李炎却摇摇头。“皇上,九公主若当真落在海盗手里,臣认为公主的安全反倒无虞!” “怎么说?” “回皇上,臣记得在海上救起九公主时,那名海盗头子越海鹏已受重伤,却仍托住当时昏迷的九公主,由此可见两人感情深厚,否则那越海鹏不会舍命相救,因此臣以为九公主性命应无忧才是!” 皇帝沉吟半晌—— “那么你可有何计策找回九公主?” “回皇上,臣打算到‘苍螭’常出没的海域搜寻,或能有成!” “要花多久时间?” “臣会尽全力。” “那么,朕多加十艘楼船拨派予水师。” “多谢皇上美意,但臣只打算以一艘楼船以及三艘广船出海搜巡,因为楼船集结虽声势浩大,却容易打草惊蛇,失去寻敌先机。” “嗯,还是你思虑周延,就依你之计而行!” “那么臣先告退。” 出了承德大殿,李炎遇上了正要入殿见皇上的皇后—— “臣参见娘娘。” “平身,五千岁。”顿了下,她接口又道:“有九公主的消息了吗?” “回皇后,尚无!” “五千岁可有把握寻回九公主?” “臣会尽全力!” 皇后点点头。“你退下吧!本宫要去向皇上请安。” 李炎躬身退了开。 皇后瞧着他匆匆而去的身影,脸上透出一片阴沉之色。 那丫头最好永远别回宫! 此刻,皇后心中又想起当年的宜妃,和千江那一张脸,两张面孔交叠着…… 很快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朝大殿而去。 千江正在后园晾衣服,泽恩突然来到她身后—— “‘苍螭’号回来了。”说完,他转身就走。 打从羽星娘死后,这是大弟头一回主动开口同她说话。 “泽恩。”千江唤住他。“你恨我吗?” 泽恩身子突地僵了下。“我恨与不恨,没有差别!”他没有回头。 “不,有差别,无论我身份变成什么,我永远是千江,你心里那个千江!” 泽恩听完,没有回答,沉默地离开。 千江却不知道,泽恩已经红了眼眶。 叹了口气,她缓步朝村外走,一步步靠近船坞。 很快的,千江瞧见了“苍螭”刚刚靠上码头。 船手们放下了长板,一个个搬着货物下船。 “苍螭”并非每回都打劫官船,只有贪官和奸贾才是“苍螭”下手的目标。 在平常出海的时候,他们多到渤海贩盐,或以盐易货,换取常日所需物资。 船手们一个个下船之后,千江迎了上去。 沧溟出海这一个月以来,她常常因思念他而怔怔坐在大门口发呆,每一回都教村里的女眷们取笑。 千江盯住甲板上缓缓走下来的一男一女,不由得停下脚步—— 村里的老人和女眷们也吃惊地循着千江目光所及处瞧去,一个个瞪大了眼…… 越沦溟首先踏上码头,紧随地身后下船的是一个圆眼桃腮,模样风骚的年轻女人。 “溟哥哥,等等我!”女人追上前勾住越沧溟手臂,嗓音又软又轻。 越沧溟由着她勾住自己,笔直地来到千江身前—— “这是花子,由今天起她要住在这里。”花子是澶洲人,跟着倭寇的船出海,是越沧溟在那些倭寇要将她卖人渤海的妓院时,出手买下她的。 由于花子是澶洲人和汉人所生,因此可以说得一口汉语。 千江目光落向花子,花子同时也打量起这个汉女…… 她的长相清美之极,黛眉人鬓,面如芙蓉,即使一身的荆钗布裙,也难掩她清灵的光华。 花子忍不住嫉妒起她! “溟哥哥,她是谁?”花子占有地勾住他的手臂,一双丰盈的胸脯贴在他左臂上。 “她是我的妻子,千江。” 有那么一瞬,他在千江眼底捕捉到一丝痛苦之色,但很快的,她撑出一抹浅浅的笑,将痛苦隐去。“既然来了就是客人,欢迎你留下来。” 越沧溟半眯起眼……他想看的,不是她这种咽下骄傲的笑。 懊死的平淡!可恨的逆来顺受! 他情愿她大吵大闹,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休妻! 分开的这一个月来,他居然一日比一日更渴望见到千江,她的倩影几乎日日夜夜萦绕在心口,无时不折磨着他。 他知道分开的日子必须来临,因此他不可以深陷在她的柔情里。 不可以爱上仇人的女儿!他警戒自己。 由今日起,他倒要瞧瞧她可以忍受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多久! 花子怎么也没想到她是越沧溟的妻子,当下怔了怔,越沧溟已丢下她大步离开码头。 “溟哥哥,等等我……”花子越过千江,直追越沧溟而去。 在岛上居民看起来,这澶洲女子似乎并不把千江这个岛主的元配放在眼里。 刘大娘带着泽禧走向千江—— “你不要紧吧?真不知道岛主为什么要带那女人回来,简直是岂有此理!”老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要知道,青龙岛位置隐僻,一般人要来岛上若无人带路,只怕船要触礁。 也因此岛上罕有生面孔到来,这里的村民全是世代居于此地。 “刘大娘,您就甭生气了,沧溟带她回青龙岛,想必是很喜欢她吧!”千江强撑着笑道。 “你还笑得出来?难道你一点都不觉得委屈?毕竟你是堂堂一国——” 千江打断她的话。“大娘,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管千江是何身份,既已嫁了沧溟为妻,一切应以他为重。” “你不怕丈夫被抢走?” “男儿本该三妻四妾,多子多孙多福寿,对吗?” “哎呀,横竖都说不过你,引狼人室,将来你可不要后悔。” “后悔什么呀?怎么我都听不懂你们说什么?”泽禧插入一句。 “小孩子不懂别问,以后就知道了!”刘大娘回答。 千江笑了笑,对着泽禧开口。“咱们比赛看谁先到家!”这是两人以前常做的一件事。 两人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只是,千江心底,总有一块地方像是崩塌了…… 花子来到庄子里也有半个月了,她的落脚处在千江房间后头的平房,每一天早上,花子总是准时来到千江房外等待越沧溟,然后陪着他一块儿到船坞工作。 即使在千江面前,花子也不避讳和越沧溟调笑,并时时暗示众人,为了报答越沧溟的恩情,她愿意一辈子留下来服侍他。 刘大娘同住在庄里,对花子这一番愿做小妾的暗示甚不认同。 连泽恩与泽禧也不喜欢这个言行举止轻佻的女人。只有千江默然无语,待花子一如来客。越沧溟痛恨她这般喜怒不形于外的样子! 难道她以为逆来顺受便可以替爹娘的死赎罪? 她未免太天真了! 这一日中午,船坞的修船肺以及上油的工人们全回村里吃饭,船坞里只剩下越沧溟和花子。 “你自己先回去吧!”越沧溟埋首于制船工图,头也不抬地打发花子离开。 “苍螭”虽然是一条好船,但他却希望可以造出一艘更大,行速更快的船,这是他长久以来的梦想,他希望可以乘着自己所造之船去游历许多不曾去过的地方,悠游于天下。 花子微微不悦! 她不喜欢被漠视的感受,这半个月以来,她不断引诱这个男人,却始终无法得到他的青睐,她就不信他是柳下惠! 很快的,花子来到他身后,并以双手搂上他的肩,撒娇地磨蹭着他的背脊道:“我不饿,我想留下来陪你。”浑圆的胸脯紧抵着他,引诱地勾挑着他。 花子自问姿色媚人,不信他不上勾! 越沧溟察觉到花子异样的勾挑,眉一敛,转过身—— “你——” 下一瞬、花子献上自己的唇,热情地吻着这个英俊而令她万分心动的男人! 这个男人虽然名为盗,却富正气,卓尔不凡,花子知道必须好好把握接近他的机会,也许他会要她! 越沧溟一向不喜欢太过主动,放浪形骇的女人,花子虽美,他却难以动心。 正要拒绝,耳边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沧溟……你在哪里?”千江的嗓音传来。 船坞地方大,杂物又多,她一时之间找不到人影。 等了半天不见他回来吃饭,她决定把饭送过来。 千江一手提着装着饭莱的竹篮,不断四处张望…… 就在一个转折之后,千江瞧见了着上半身的花子正贴靠在越沧溟胸前…… 一见千江到来,花子娇声道:“哎呀,你的夫人来了!”说着,抽身要走…… “别走!”越沧溟捉住花子的手,阻止她离开。“该走的人不是你!” 闻言,千江心一揪,眼底蓄起浅浅的泪。 “你来这做什么?”越沧溟冷冷地问,黑沉的眸直盯住千江。 “我……我来给你送饭……” 黝黑的俊颜上两道浓眉倏然纠结。“倘若我饿了,我自己会回去吃,用不着你送饭过来。”他冷酷地表示。 他的话,一句句如利刃,在她心口上划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饭你带走,我已经没胃口了!”他薄怒地道。 千江咬住下唇,阻止自己流泪,转身奔了开去。 花子心下一阵得意,再度将自己的身子贴上越沧溟精壮的身躯…… “你可以走了!”开口的同时,越沧溟推开花子。 “沧溟……” “滚!”他低吼。 花子没见过他发怒,怔了下,乖乖地离去。 千江在离开船坞之后撞上了刑云和刘水,以及船上的厨子天叔。 “小心点!”天叔扶起跌倒的千江,却见她满面泪水。 “你怎么哭了?”天叔讶异地盯住她。“很疼吗?”他一向疼千江这个丫头。 千江盯住三人,摇摇头,无言地跑了开。 “她是怎么了?连饭也忘了提走?”刘水提起地上的竹篮。 不多时,三人却又见花子衣衫不整地走出船坞。 花子一见他们,瞪了三人一眼,气呼呼地离开,连声招呼都没打。 难道是岛主他…… 三人心下雪亮,已明白发生何事。 待进入船坞,刘水率先向越沧溟开口—— “千江哭了,你知道吗?” 越沧溟抬起头,放下手上船图。“那又如何?”俊颜一片淡漠。 “难道岛主到现在还不能原谅她?”天叔问出了大伙的疑惑。 越沧溟没有回答。 “不管她是什么人的女儿,都是在这个岛上长大的,不是吗?”天叔又道。 “她真是厉害,居然赢得你们每一个人的同情!”越沧溟嘲讽地回答。 “岛主……” “别说了。”语罢,他越过三人离去。 越沧溟独自坐在海边沉思,直到天黑才缓缓回村子。 回到房里,千江正在木桶里洗澡,一见他人房,连忙把身子缩入水面下…… 打从洞房花烛那夜过后,他就没碰过她,每一晚,他总是睡在横椅上,有的时候他甚至睡在船坞,彻夜未归。 见他笔直而来,千江又羞又怕! 越沧溟来到木桶之前。“知道吗?岛上每一个人都在为你说话。”他勾起她因热气而绯红的小脸。“你到底是用什么收买人心的?” 不待她回答,他便低头狠狠吻上她的唇…… 半晌—— “你也和花子一样想要我吗?”他抬起头,薄唇撇开一抹邪佞的笑。 提起花子,千江心一揪。“不……” “不?”他低笑起来。“也许咱们可以试试。”话甫落,他一手将她自水底拉了起来,低头吻上她的唇。 起初,千江闪躲着他的吻,但在他有力的双臂钳制下,她双手被扣在身后,任由他灼热的唇由她尖尖的下巴往下滑,在锁骨间挑逗…… 千江不由自主,浑身泛起淡淡晕红…… 当他的唇来到她浑圆的胸脯,并含住她玫瑰色的时,千江只觉遍体泛起阵阵酥麻…… “说你要我,和花子一样!”他抬起头,逼近她绯红的脸。 “不……”千江由迷醉里倏然惊醒,她瞧住他,黑瞳里尽是深情。“我和她是不同的。” “如何不同?”他嘲讽地挑起了眉。 “我是真心爱你,永远不变!”盈盈眸光里,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光华。 霎时,越沧溟心底升起一股罪恶! 懊死!她才是罪人,是害死爹的皇亲国戚! 他拒绝再深想下去! “证明给我看!”说着,他抱起她,走向床榻…… 夜凉如水,床榻上的两人心中均燃着熊熊爱火。 唯一的不同是,一个深知自己的情意,而另一个却竭力抗拒! 天未亮,越沧溟就起身离开。 瞧着她雪白的身子、美丽的容颜,他不由得痛恨起自己! 不能爱她!他再次提醒自己,她是仇人的女儿! 然而,当他离开之后,千江却睁开了眼,眸底尽是深深的哀戚。 什么时候他才会原谅自己,也原谅她呢? 第七章 千江和刘大娘以及村里的女眷们正在溪边洗衣裳,忽地,身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众人回头,却见来人是花子。“有什么事吗?”千江站了起来。 花子朝她笑了笑,并将手上一盆脏衣服递向千江。“今天我身子有点不舒服,溟哥哥要我拿衣服来给你洗……”顿了下。“你不会反对吧!” 千江没有迟疑,伸手接过花子手上的木盆。 “那就麻烦你喽!”语罢,花子笑了笑,转身离开。这一下,女眷们全替千江不平起来—— “千江,你怎么可以答应替那狐狸精洗衣服呢?”小六子的姐姐不平地开口。 “是呀,她瞧起来精神好得很,哪像生病啊?”刘大娘也气愤地附和。 “对呀、对呀,岛主真是过分,居然要你帮花子洗衣服,你是岛主的夫人哪!又不是婢女——”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都是为千江说话。 倒是千江自己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过盆子默默回到溪边继续洗着衣裳。 大伙何尝不知她心底的苦,为了怕她更伤心,女眷们也不再开口,却是一个个靠过来帮着她一块儿洗衣。 千江的泪,热热地、无声地一滴滴淌到溪水里。 到了晚上,众人回到庄里吃晚饭,千江照例立于大桌之旁,为大伙装汤盛饭。 花子也来到膳厅,她大方地挨在越沧溟身边坐了下来。 身为船上的总副手,刘水瞥了花子一眼,忿忿地开口道: “花子身为女眷,依岛主的规定,不也该等男人用完膳之后.才能坐下来吃?” 此言一出,众人皆有同感。 越沧溟闻言,面不改色地开口回道:“这个问题就由千江来回答,她是这庄子的女主人,如何待客她应当知晓。” 千江一怔,一时无言。 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她来决定? “夫人要花子起来吗?”倒是花子沉不住气,瞪了刘水一眼之后开口问。 千江的眸光越过花子,迎上了沧溟如大海般深沉的眼…… 她明白他的心意了! “花子既为客,就该以礼待客,我怎能要客人站着等呢?”千江给了回答。 他要折磨她,她明白。 “还是夫人明事理!”花子得意地笑。 刘水再要开口,却让刑云在桌下的脚给踹了下。 两人互瞪一眼,心道—— 别惹岛主生气! 要你管! 就在大伙颇不以为然之时,泽恩放下手中竹箸,站了起来,深瞧了大哥一眼之后,他转身走出膳厅。 泽禧一见,立即追了上去。 “泽禧……”千江唤了下,和越沧溟交会一眼之后立即追出门外。 众人一见岛主面色不善,都不再吭声。 连花子也不敢再开口。 一顿饭吃下来,竟像连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这一日晾好了衣裳,千江正来到灶下准备煮饭,炉里的火仍保持些微余焰,千江拿起干柴添了下去。 就在此时;煤灰及热气迎面而来,千江忽地一阵恶心晕眩,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不多时,刑云和小六子由船坞回来,一见倒卧在地上的千江,心头均大惊了起来! “千江……千江……”刑云忙扶起她。“小六子,快叫岛主回来。” “是!”小六子急急奔了出去。 半路上,小六子就遇上由船坞回来的越沧溟。 “岛主……不好了,夫人昏过去了……” 闻言,越沧溟面色骤变,一把揪住小六子的衣领—— “你说清楚!”不知为何,他心头升起一阵恐慌。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适才我和刑云一回去就见夫人倒在地上了!” 下一刻,越沧溟放开小六子,往村子疾行而去,临去前他丢下一句——“去请大夫!”说完时,他人已消失在路的彼端。 大夫抵达岛主庄子里时,千江尚未醒来。 “大夫,快瞧瞧她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人为什么会昏倒?”越沧溟严肃的神情里有掩不住的担忧。 大夫来到床畔,先为千江搭脉——不多时,大夫抬起头来—— “老夫先恭贺岛主。”大夫面有喜色。 越沧溟扬眉无语。 “夫人有身孕了!”大夫笑呵呵地。 一句话,说得越沧溟如遭雷击! 千江有他的孩子了! “现下夫人只是操劳过度,再加上气血不畅才会昏倒,只要让夫人多歇息,吃些补身的药材,夫人的身子骨一向不算虚弱,应该会很快恢复才是!” 大夫一番话,让守在房外的泽恩、泽禧和刘大娘、刑云等一干人全听见了。 每个人又是高兴又是惊讶。 “泽禧呀,你要当叔叔了!”刘大娘对他说道。 泽禧瞧了瞧众人,脸上露出腼腆的笑。 送走了大夫之后,越沧溟就一直守在床畔。直到日落时分,千扛总算幽幽转醒。 一睁眼,对上的便是沧溟深幽的黑眸! 千江一惊,忙坐起身。“我、我……”记得自己正准备煮午饭,怎么……现下却来到床上。 “你别下床,大夫嘱咐要多歇息。”他沉缓地开口。 “我生病了吗?”她问,除了疲倦之外,她并不觉得身上哪里有病痛。 越沧溟深深地瞧住了她—— “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千江迎上他的注视,水眸一片澄明。 沉默半晌,越沧溟回道:“大夫给你把脉之后,说你已有身孕。” 闻言,千江整个人震了震,脑中一片空白。 慢慢的,千江心底开始升起了淡淡的心酸和喜悦! 她有了沧溟的孩子呵…… 喜悦的感觉不断扩大……千江忍不住流下泪水。 懊死! 越沧溟见她流泪,眉心忍不住纠结起来。“这么不希望有我的孩子是吗?”薄怒的语调下,是连自己也没察觉的痛苦。 千江一怔!他怎能这么想?“不,沧溟,我很高兴有了这孩子,真的!”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原来这些天常常头昏欲恶,都是因为有了孩子! 越沧溟对她的回答仅只是满面莫测的沉默。 千江无法由他淡漠的脸庞读出他的心思。 “沧溟,我——” 他打断她。“大夫要你多歇息。这一阵子你就甭做洗衣煮饭的工作,我会找人帮忙!”语罢,他转身离去。 千江独坐在房中,心中无限怅惘。 稍晚之时,刘大娘和村里一些女眷们端着热腾腾的鸡汤来到千江房中—— “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呀,千江。”刘大娘笑得合不拢嘴。 “是呀,千江,有了孩子之后,要好好保重身子。”小六子的姐姐盛了碗鸡汤来到千江面前。“从现下起得好好补补身子,听到你昏倒真是吓坏大伙了,尤其是岛主,听刘水和小六子说啊,他当时急得什么也顾不得,直往村子里跑呢!” 闻言,千江的心忽然像是注入了一丝暖暖的阳光…… 在他心底终究仍是对她有情,是吗? “来来来,快趁热喝了鸡汤。”女眷们开口催她喝汤。 千江总算露出了笑,接过汤碗小口小口地啜饮。 在热闹的房外,花子静静立于门边,房内的每一句话她都一清二楚。 在她美丽的脸上,缓缓浮上了一层妒意,以及微不可察的阴沉。 也许,她必须做点什么才能继续留在越沧溟身边。 千江趁着天晴来到村外,不多时,她来到船坞之外。 在这一刻,她脚步却迟疑起来…… 她主动亲近沧溟会不会又惹他心烦? 可,为了月复中孩儿,千江觉得两人必须有所改变,她不要无辜的孩子在爹娘彼此敌对的状况下长大。 有了决定之后,千江提起勇气走入船坞。 船坞很大,除了停靠“苍螭”之外,还有许多村子里供捕鱼出海用的沙船,大大小小待修整的船只,少说也有十来艘。 平日不出海时,船手们为船身上涂抹橄榄糖,为的是使其干后坚如胶漆,使船板坚固光滑。岛土之人造船不用钉子,靠的全是,代代传下来的榫接钉合木艺,造船术比起朝廷是一点也不逊色。 千江一步步往“苍螭”停靠地而去,事实上,船坞是建在内海上,除了两旁宽敞的走道之外,中间是海水,千江正要转过一道弯曲地带,一只手自暗地里无声无息地切断绑住木桅的绳子,一根绑在走道上的船桅毫无预警地朝她落了下来… 千只觉背上一阵剧痛,意识在刹那间飞散! 在“苍螭”上的所有工作人员,忽听得一下巨响,紧跟着是落水声……所有人瞧见的是远处似有人落水。 越沧溟不知怎地,心没来由地一沉,旋即由船头一跃而下,奋力地游向落水之人。 在他一次又一次的搜寻下,终于瞧见了教他惊心的景象 是千江! 很快的,他托起她,将她拉上走道。 众人还没来得及明白发生什么,越沧溟就抱起千江跑出船坞—— “哎呀!有血!”小六子忽然叫了起来。 众人目光落在走道,果然见到一滩血! “我去请大夫。”说着,小六子一溜烟地不见了人影。 刑云见泽恩蹲在木桅边,于是来到他身后。“你干啥?还不赶快回去,千江受伤了。” 泽恩起身,手中却取着一小颗红色的圆珠。“你瞧!” 刑云一见,张大了嘴。“这不是花子头上簪子所镶的珊瑚珠吗?”刘水替他说了出来。 花子日日来到船坞和船手们厮混,大伙自然认得这珠子。 “该不会是花子搞的鬼吧?”刑云开口。珠子落在断绳之旁,而千江又落水,这…… 下一刻,泽恩转身而去。 “大夫——” “岛主,千江身上的伤势虽不算严重,可……月复中的孩儿却小产了。” 越沧溟盯住床榻上的那张惨白的面孔,良久无言! 他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何感觉,因为他不敢深想! “岛主勿过分忧伤,千江还年轻,往后还是可以生下子嗣。”大夫开口。 越沧溟置若罔闻,只是一径儿盯住千江。 大夫叹了口气,提起药箱离开。 一整天,越沧溟都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准任何人踏入一步。 即使在夜里,他亦整夜无眠,看照着千江。 直到翌日清晨,千江总算苏醒过来。 越沧溟在一阵细微的寒宰声中转身—— “别下床!”他一个箭步来到床前。“大夫要你躺足三日才可以起身走动。” 千江顺从地躺回床榻。“我在船坞时好像受到重击,对吗?”那一瞬间的痛她仍记忆犹新。 他点点头。 这一刻,她澄明的眼眸令他刻意麻木的心渐渐有了疼痛的感觉。 他该怎么告诉她一切? 对千江,他知之甚深,喜爱孩子的她,小产对她必是极大的打击。 他该升起复仇的满足不是吗? 然而,赔上的却是自己的骨血! 莫非这是上天给的惩罚,惩罚他的愚昧,以及他执意让恨意蒙蔽的心! 千江瞧住他莫测的神情,没来由地心一抽,突然问了句 “我月复中孩子平安无事,对吗?”她瞧住他,一眨不眨地。 越沧溟以沉默回应。 “你、你说话……”千江的嗓音抖得厉害,俏脸在一瞬间刷白。 “孩子没有保住1”他答,黑沉的眸光里有掩不住的哀伤。 闻言,千江如遭雷击! 两人凝视彼此,久久没有开口。 千江甚至没有哭! 蓦地,响起一阵敲门声—— “进来!”越沧溟开口。 刘水走了进来,在他耳畔低语…… “当真?”越沧溟神情在刹那间冻结。 刘水点点头,神情凝重。 下一刻,越沧溟大步走出房,刘水瞧住千江,心底叹了口气,跟了岛主离去。 千江瞧住两人背影,心一酸,泪水终于淌下。 靶觉上,她仿佛被掏空一般,一颗心是止不住的痛。她是那么期待孩子的到来呵…… 另一方面,越沧溟来到花子房中—— “溟哥哥!”花子一见他,立即挨过身来勾住他的手臂。 越沧溟冷冷地推开她。“为什么要害千江?” 花子一怔,结结巴巴地回道:“她、她不是让木桅打着,才落水受伤的?” “有人告诉我,那绑着木桅的绳索有教利刀切断的新痕,这不是一件意外。”俊颜一片阴冷。 花子瞠大了眼。“你、你认为是我做的?” “这珠子是你的,不是吗?”他取出珊瑚红珠。“这珠子是在木桅的断绳下发现的。” 花子面色在刹那间变了变。“沧溟,你不是很恨千江?”岛上的传言她也时有耳闻。 “就算我恨她,她还是我的妻子。”顿了下,他接口又道:“今日,倘若你身为男子,我早痛揍你一顿!” “沧溟,我——” “刘水!” “岛主有何吩咐?” “送她离开青龙岛。”他沉声下令。 “是,岛主!” “不,沧溟……别赶我走……” 越沧溟却置若罔闻,大步离去。 “溟哥哥……”花子要追出去。 “花子姑娘,走吧!”刘水一手抄住她手臂,阻止她离开。 “你、你放手!”花子气呼呼地斥道。 “很抱歉,我有令在身!”语罢,刘水拖着花子离去。 当越沧溟回到房外的时候,透过窗子瞧见了泪流满面的千江…… 他的心,忽然起了几乎无法承受的痛! 终于,他转身离开。 在爱与恨的交接点上,他终究失衡了! 对千江,他早已分不清是爱还是恨。 第八章 楼船上,李炎手拿望斗远观。 看样子,这附近应该就是那名叫花子的澶洲女子所说的青龙岛了! 遇上花子是在巡洋的另一座小岛偶遇,虽然他并不清楚花子和青龙岛曾经有何纠葛,但如今依她所指路途走这一遭,李炎的直觉告诉自己,此地海域多礁石并且地处隐密,确实是海盗藏匿的好地点。 “停船。”李炎放下手中望斗。 水司长吕勇立即来到李炎面前。楼船上,他是自李炎之下最大的军长。 “五千岁请吩咐!” “下锚!此处多礁岩,楼船不宜再前行,传令下去,天黑后放沙船,咱们必须给岛上的海盗们一个措手不及!” “遵命!”吕勇立即安排夜袭事宜。 李炎望着远处,暗暗祈求上天可以寻着千江。 入夜后,李炎亲率十艘沙船,带领二百名水兵直往青龙岛而来—— 小六子和一干造船工刚吃过晚膳,在村外溜踏,忽地一个抬头,竟见远处的海岸边点点火光,数量十分惊人,眼看着直往村子方向涌来! “快,快回去通禀岛主,有人侵入岛上来了!”小六子边跑边喊。 下一刻,大伙匆匆回村守备。 以往也曾有倭寇闯上岛来,但这是头一遭有这么多入侵者,村民们远远见了,莫不惊心。 很快的,李炎率领众兵来到村外—— “停!”他抬手示意。“吕勇,传本王旨意给岛上之人,要他们弃械投降,并交出海盗头子和千江公主,若敢不从,火炮侍候!” 吕勇旋身对村内高声传达王命…… 然而,却无半分动静。 蓦地,一只燃火的箭由村内向水师射来,紧跟着一发发不停地攻来! 李炎面色一沉,下令水兵开炮还击! 炮声震耳欲聋,村民们惊得四处藏躲。 事实上,岛上之人并非人人为盗,多的是没见过这等阵仗的寻常渔夫。 捕鱼和卖盐才是村民维生之道。 越海鹏虽为海上的掠夺者,却始终保卫着青龙岛不受倭寇侵袭,因此岛上之人遂尊他为主。 为了千江的安全,李炎只是象征性地开了两炮便下令终止。 越沧溟为了村民的安危,亦选择停止攻击,挺身而出。 就这样,李炎瞧着一步步走了过来的高大男人—— 火光掩映下,他双目炯炯,薄唇带着一丝狂狷的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危险而不羁的气息。 “你是海盗们的首领?”李炎开口,瞧着他在五步之外停下。 “不错!”越伧溟回答,态度不卑不亢。 “这么说来,九公主在你们手里,对吗?”越沧溟没有回答,一双炯炯黑眸精芒暗转,叫人才不透他心中所思。 两人对峙半晌—— “倘若你不把公主交出来,那么休怪本王下令炮攻此岛! 越沧溟半眯起眼,冷冷回道:“你不怕因此误伤了公主?” “你让本王别无选择!”李炎回答。 “那么你尽避放手一试!”无论如何,他不会让千江离开。 李炎眉一沉敛,伸手就要下令炮击—— “等一下……”远远地,千江的嗓音传来。 李炎面色稍微缓和,暂时停止攻岛之举。 千江一身素衣,缓缓出现在村口。 “臣参见公主!”李炎以及一干水师全屈膝行礼,呼声震天。 村民一见,心中均升起与有荣焉之感。 千江来到越沧溟身边,轻轻开口:“村民是无辜的,别因为我而让他们付出宝贵生命!”说完这一番话,她往前走。 越沧溟却捉住她的手—— 千江回头,两人眸光在这一瞬相遇…… “请你放开我!”平静的语调下,盈盈水眸里净是不尽的哀伤。 他懂!因为他拥有相同的痛。 终于,他放开紧握的手! 千江深深凝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向李炎。 “平身吧!五千岁。”尽避她一身荆钗素衣,但此时此刻,她身上所自然流露的光华气度,丝毫不比任何一位公主逊色。 越沧溟忽然有种感觉…… 她再也不是他的千江! 刑部大牢里,关的全是来自各方的罪犯。 牢中常年幽暗,往往是动刑的哀号和喊冤之声。 这一切听在千江耳里,格外怵目惊心! 千江乃万金之躯,不适入牢探看,因此只能坐在狱吏交替之所等待。 一段时间之后,千江耳畔听见了一下接着一下的奇异声响…… 很快的,狱吏领着越沧溟来到狱卒们守牢的小室。 千江的目光首先落在越沧溟身上的手铐和脚镣上……然后她忽然明白适才那奇异的声响是他脚上的铁环拖地时发出的声响。 当她的眸光上移,来到他敞开的衣襟下,一道道骰红的鞭痕时,千江蹙起眉,对狱吏开口—— “你先退下,本宫有话同他说!” “启禀公主,此人乃重犯,十分危险,卑职恐怕——” “放肆!你敢不从本宫的旨意?”再开口时,已是声色俱厉。 “卑职罪该万死,请公主息怒。” “退下!” 狱吏再不敢言,退出小室。 越沧溟盯住她一身珠翠,华服加身,薄唇撇开一抹微微嘲讽的笑—— “宫廷这一套你倒学得挺快的!”语气尽是不屑的讥诮。 才不过半个月不见,她像变了个人。 瞧着一身贵气的千江,他拒绝承认自己的恐惧竟不在严刑拷打,而在两人渐行渐远的距离! 千江迎着他憔悴而瘀紫的脸庞,幽幽地回道:“当你厌恶某一件事的时候,你就必须尽全力学会它,如此才能摆月兑它的影响,进而操控它。”玩弄权势是宫廷里人人都会的游戏。 他盯住她,久久没有开口。 “为什么不承认自己是海盗?”她问,眸光落在他身上被拷打的伤痕。 “好让朝廷大臣将我送上断头铡?”他口唇掀动,神情讥诮地答。 “不会!我不会让他们这么做!”她淡淡的表示。 闻言,越沧溟发出刺耳的笑声——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他半眯起眼,不容许她夺走他最后一丝该死的骄傲! 千江叹了口气。“除了自己,你还想过同在牢中的伙伴吗?” 越沧溟咬紧牙关,阻止自己开口求她救刑云、刘水等一干手下。 千江何尝不明白他心中所思! “我会想办法救他们!” 语罢,她起身离开。 到了门口,千江耳边忽地传来他低沉的嗓音—— “我代他们谢谢你!” 千江点点头,却没有回首看他。 每多离开他一步,她的心就似被利刀划下一刀,虽然她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但她的心却正在淌血…… 今朝之后,两人还能在自由的晴天下相见吗?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翌日 千江来到御书房外—— “九公主,皇上宣您进御书房。”内官打开御书房大门。 千江暗暗吸了口气,踏人书房。 皇帝正在批阅奏章——千江静静立于前头。 “怎地不同父皇说话呢,千江?”皇帝抬起头很快地瞧了她一眼。 “儿臣见父皇批阅奏章,不敢惊扰。” “其实父皇也有话要同你说。”皇帝放下手中奏章,起身来到千江面前。“陪朕到花园去走走。” 千江甜甜一笑。“是,父皇!”回宫半个月以来,这是她第三回见父皇。 每一回,父女二人总会来到花园散步。 靶觉上,父皇像是特别疼爱自己,因为他从未曾和其他皇子、公主散步。 “你有什么事想说?” “父皇先说!” 皇帝笑了笑。“就温顺这一点而言,你和宣妃真像!” 千江但笑不语。 “还记得你和高丽国的婚约吗?” 千江一怔,点点头。 “如今高丽国再度提出和亲一事,父皇打算让你完成终生大事。” 千江眉微敛,忽地跪了下来—— “儿臣斗胆,请父皇原谅儿臣不肖!” “千江,你……” “俗语有云,一女不嫁二夫,不瞒父皇,儿臣在青龙岛时,已经和越沧溟成亲了!” 皇帝闻言大为震怒!“是那海盗头子强逼你嫁给他是吗?朕要下令将他即刻处死!” “不,父皇请息怒!婚事是儿臣心甘情愿答应。” “你、你怎地如此糊涂?难道你还不清楚他是海盗?” “父皇,儿臣自幼生在岛上,也曾随义父出海掠夺,难道父皇也认为儿臣是十恶不赦的海盗?” 皇帝盯住她,一时也难以回答。 “父皇,其实他们本性都不坏。” “你对那姓越的海盗头子是真心的吗?” 千江毫不犹豫就回答:“儿臣自幼就希望长大后可以嫁他为妻!” “他真有那么好?” 千江沉默了下,回道:“在儿臣心里,谁也比不上他!” “他对你也是真心的吗?” 千江心一揪,回道:“他一向十分呵护儿臣。” “听李炎说过此人是个人才,只可惜如今他为带罪之人!” “父皇为一国之君,难道不能赦免他的罪?” 这一回,皇帝沉默无语。 千江的泪再也克制不住地奔流而下。 “有个方式或许能救他一命!”皇帝突然道。 “什么法子?” “让他跟随李炎出海巡洋,为朝廷效命来以功折罪!” 千江抹了抹泪水……他那么骄傲,又如此痛恨朝廷,会允了这折罪的机会吗? “这是唯一的法子!”皇帝开口。 “儿臣相信一定愿为朝廷效命!”无论如何,这是解救岛民的方法,他必须答应,因为这是他身为领导者的责任。 “儿臣在此先谢父皇不杀之恩。” 皇上却叹了口气。“但愿朕没有做错!” “儿臣一定不让父皇失望!”千江心底像是放下大石。 五个月后 越沧溟站在船头,享受海风拂面韵感觉。 曾经,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大海,直到如今上了五福楼船,自己身上的每一分知觉仿佛才又活了过来。 为了保全手下之人的性命,他答应了皇帝,跟随李炎出海灭倭寇。 他说不出此刻和仇人同船是何感受! 然而冬去春来,过去五个月他也没闲下,除了加入水师造船的行列之外,他更依造自己过去所绘的船图造出一艘适于远程航海的船,起名“翔云”。 如今“翔云”跟在五福楼船左翼,正式加入这一趟巡洋的行程。 越沧溟瞧住自己亲手打造的船只,心中不由得再次想起了长久以来的梦想……但愿有朝一日能够乘上“翔云”悠游天下。 “越沧溟!”水师总兵吕勇走向他。“由今天起,你就到厨房做事。” 闻言,越沧溟一怔,俊颜随即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海盗变伙夫?也罢! “遵命,总兵大人!”说完,他不疾不徐,昂首阔步地离去。 “吕总兵觉得此人如何?”李炎来到吕勇身后。 吕勇转身。“回五千岁,卑职听工部的船师们提起,此人不但画起船图一流,就连他身边的手下对于各方面的造船技术也精确之极,个个不含糊!” 李炎点点头。“若能让这一干人才,真心为朝廷效力,当真是朝廷之福!” “五千岁打算怎么做?” 李炎笑了笑。“恩威并施!” 到了下舱的厨房,越沧溟竟意外地瞧见了天叔! “岛主!”随着这一下叫唤而来的,还有刑云、刘水等人,全是他在“苍螭”的手下。 “你们怎么都在这里?”皇上亲口应允他,让手下们回到青龙岛的,难道皇上骗了他? “岛主既然都答应皇上出海灭倭寇了,咱们岂有回青龙岛之理?”天叔说道。 “你们……” “岛主你可别哭呀!”刑云打趣道。 “混账!你们什么时候见我哭过?”越沧溟以咆哮掩盖心中暖流。“还不快去做事!” 大伙还怕岛主这些日子变得意志消沉,这下听他炮轰大伙,反倒教人放心! 厨房里除了昔日手下之外,皆为水兵。 就在大伙忙着煮饭切肉之时,一道清脆的嗓音由舱口传来—— “天叔!” 这声音如此熟悉,难道是…… 众目循声而去,只见一布衣少年唇红齿白,眉眼间尽是笑意,不是千江还能是谁? 天叔一见到她立即迎了上去。“你……你怎地来了?”老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惶恐。 “山人自有妙计!”千江朝大伙眨眨眼,一如往昔。 乔扮男人上船是千江一贯的把戏,“苍螭”的旧识们皆会心一笑,无人揭穿她的身份。 然而,当她一双眼对上越沧溟深沉难测的黑眸时,脸上的笑渐渐消散,一颗心仍为他隐隐而痛! “喂,快去干活儿。”掌厨的吆喝一声,然后又道:“新来的小伙子,别净杵着,快去帮忙切莱!” “是!”千江卷起袖子,忙不迭加入厨房工作。 只是,无论她走到哪里,总有一双眼跟着她……如影随形! 第九章 夜凉如水,五福楼船在海面上平缓的前行。 由于楼船极大,甲板上除了十来名绞盘的舵手之外,摇橹手以及导航的牵星船师,下舱的楼船卒,每个人都守在自己岗位上工作,让楼船得以在夜里继续巡洋。 到了子时,吕勇命楼船卒下船锚,很快的,所有人都歇下,只剩下守夜的船卒坐在楼船的了望台巡守附近海域。 越沧溟独自来到甲板上,坐在绞绳边,仰首凝望星空。 “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吗?”一道嗓音传了来。 越沧溟立即警觉地一跃而起,转身之后见着之人,竟是李炎! 这是五个多月似来,他首次单独见李炎,父亲死去的仇恨又一次在心中翻搅不息。 下一刻,他转身就走! “驸马请留步!”李炎开口。 越沧溟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并不是驸马,只是伙房的船卒。”他冷冷的回应。 “驸马倘若觉得伙夫之职委屈了,那么本王可以将你调离伙房。” “不须如此!”越沧溟转回身瞧住李炎,黑眸之中尽是挑衅。“像我这种低下的人只适合厨房的工作,五千岁犯不着为低下之人费心!” 李炎目光炯炯。“无论是什么人娶了公主便成驸马,又怎会是低下之人?” “我可以休了公主!”他不疾不徐,俊颜是一片刻意要激怒人的乖僻! 李炎沉默了下来,精睿的眸光里有深思之色。 “意气用事的人绝成不了大器。” 越沧溟凝神无语。 “真正的男子汉是可以一肩担起责任之人,逃避到最后将一事无成。”顿了一下,李炎又道:“公主虽为女流之辈,但是她为了保全所爱之人的性命,情愿答应远赴高丽国和亲,驸马千万别辜负公主的一片痴心。” 闻言,越沧溟心头震了震…… 他从不知道千江是为了保他才应允和亲! 懊死!她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握紧双拳,让长久以来不愿承认的懊悔慢慢地啃蚀他的心…… “本王希望驸马能将长才用于报效朝廷,保卫天下百姓。” 越沧溟却拧眉嗤笑道:“省省这一套吧!五千岁,报效朝廷说穿了也不过是保全你李氏江山,至于保卫天下百姓又如何?能得到什么好处?” 李炎深深瞧住他。“难道你不希望出人头地,光耀门楣?” 越沧溟撇开一抹不在乎的笑。“名和利不过是转眼云烟,我一点也不希罕!” “那么,告诉本王,在这世上,你可有在乎之事?” 越沧溟一双深沉的眼闪烁着难读的意欲,一径儿沉默。 “你在乎公主吗?” “五千岁,夜深了,请容我先行告退!”话甫落,他再度转身而去。 “公主是好姑娘,你千万别辜负了她。”李炎在他身后道。 越沧溟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走下船舱。 千江睡在通铺的角落,四周有伙伴们刻意为她堆起的被子,阻隔其他男人靠近她。 越沧溟在她身边的位置躺下。 不多时,千江一个翻身,大腿抵上越沧溟腰际…… 越沧溟深吸了口气,占有地靠向她,无言地让她贴近。 翌日 李炎站在楼船的高处往下眺望,跟随在他身边的,除了吕勇之外,还有手持孔雀翎伞遮阳的船卒。 牵星船师则来到李炎面前商研船行路线。 蓦地,李炎的目光教甲板上洒水清扫的一名船卒所吸引不多久,李炎面色骤变。“吕勇!” “卑职在!” “将甲板上刷地那名船卒带到本王王舱!” “遵旨!” 之后,李炎示意牵星船师暂退,然后独自一人回舱等待! 很快的,吕勇带着船卒来到五千岁舱房。 “还杵着做啥?快进去!”吕勇催促。 “不许无礼!”李炎亲自迎了出来,目光瞥了瞥船卒。“你先退下吧!” “是!”吕勇退了开去。 李炎径自折回舱房,而那船卒却始终站在门边,低着头,一动也不动地。 “请进来吧!鲍主。”李炎开口。 千江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来到李炎面前—— “公主出宫可有禀明皇上?”不待她开口,李炎便是严厉的质问。 于理,两人是公主和臣子,但于情是叔侄,对她乔扮男人装束上船,而他却事先一点也不知道,除了失职之外,李炎还非常震怒。 千江瞧住五皇叔生气的样子,她硬着头皮摇了摇头。“我没告诉父皇!”她知道宫中此刻必定因她不在而大乱,父皇迟早会知道她随五福楼船出海,届时必定派皇船来接她回宫。 想到这里,千江心烦意乱…… 她真的十分不喜欢深宫的日子,整个人都像要闷出病似的。李炎瞧住她,半晌之后开口—— “本王决定派另一艘船送公主回宫!”这是最明智的决定。 千江却瞠大水眸,急道:“不,我不回去、不回去!” 瞧着她心绪激动的模样,李炎忍不住问道:“公主为何不回宫?” 千江深深地瞧住李炎。“其实,打从回宫的头一天起,我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一点也不自由,一天都快过不下去!” 李炎盯住她忧悒的小脸,心不由得软下…… 也难为千江了,毕竟她是过惯了自由自在日子的人,要她过着宫中一板一眼的生活着实不易。 “让我留在船上好吗?” “船上大多是男人,你为女儿身,只怕——” “皇叔不必担心,我自幼便乔扮男人出海打劫,应付船卒绰绰有余。”见他言语间似已不再责怪,千江眼眶的泪这才止住。 “越沧溟知道你在船上吗?”李炎问。 迟疑片刻,千江回道:“他知道!”顿了下,她忙添道;“请别怪罪他!我私自离宫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沉吟半晌,李炎总算有了决定。 “由今日起,公主不可再睡下舱,待咱们靠岸时本王自会修书派人回禀皇上,一切由皇上决定。” “多谢皇叔成全!”千江脸上总算浮上淡淡的笑意。 李炎却摇摇头。“本来依公主的身份是必须待在本王右翼的船舱,但为免人起疑,本王只能派一间小的独立舱给公主,希望公主答应本王入夜之后绝不踏出房门外一步。” 千江点点头。“我一定尽量!” 尽量?这是不是表示他必须找人来盯住她的一举一动? 李炎再度陷入沉思…… “希望千江没给皇叔带来麻烦。”她歉然地表示。 麻烦?她本身似乎就是个小麻烦! “你先回舱去准备,本王会让吕总兵带你到新舱房去。” 待千江离开之后,李炎走向舱中的窗,远眺大海…… 看来,这一趟的风波将由她开始!唉…… 新的舱房位在甲板上第二层楼,虽然不大,却干净而明亮,打开窗子还可以看见蔚蓝的大海。 千扛深吸了一口海洋的气息,心神无比舒爽。蓦地,舱门被推了开,越沧溟魁梧的身躯几乎塞满了门框。 “你……有什么事儿吗?”千江开口,一颗心悄悄地扯紧。 到如今,每见他一回,心仍会痛一回! 也许是自己前生负了他,今生今世注定来偿还! 越沧溟拎着包袱,一脚踢上房门,大步走入舱房里,并将包袱随性地往床铺上一抛—— “由现下开始,这里也是我的舱房。”语罢,他朝她撇开了一抹懒洋洋的笑,在床铺上坐了下来,一副主人家的模样。 千江一言不发,直往舱门走—— 越沧溟敏捷如豹,长手一勾,一把捉住她的手。“你上哪儿?” “找我五皇叔换房!”她答,并挣扎地要抽回手。 “你这么不想看到我,是吗?公主。” 尽避他语调很轻,千江却能感受到其中的愤怒。 她从未以公主身份自居,而他却始终执意以此将两人分隔万里! “你放手!”她平静下来,不再挣扎,毕竟女人的气力天生就不如男人,挣扎也属徒劳。 他没有放手,反倒将她拉人怀里,禁锢在双臂之间。 “你——放肆!”千江把手抵在他胸膛上,明眸闪烁着惊慌。 虽然两人早有肌肤之亲,但面对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千江还是浑身窜过阵阵颤栗。 “放肆?”薄唇勾起一孤诡笑。“驸马和公主同舱,怎算放肆?” 不得已之下,千江只有道:“现下你仍为带罪之身,皇上封不封你为驸马还是未知数。” 话一出口之后,千江就后悔了!仅一刹那间,她瞧着他黝黑的俊颜黯了下来,眸底再度浮泛起一丝暴戾之光……这是她最害怕见到的,属于他阴沉的一面。 千江怕的不是他!她的恐惧来自他终其一生将深陷仇恨的阴影之中。 “你是说,我这个低贱的船卒配不上你尊贵的身份,是吗?公主。”嘲讽的语气下包藏的是他几乎不敢承认的真心。 最初的时候,他确是恨她的! 然而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的恨意渐渐在她的柔情下消散,却执意不肯承认! 直到失去了她月复中的骨血之后,他才真正明白他恨的不是千江,而是恨自己! 唯有在自己真正喜欢的人面前会抬不起头,因为有了差别——云和泥一般的差别! 当她成了皇帝的女儿之后,他再也配不上她,只能逼自己把她当成仇人! 千江迎着他复杂的眼神,心中那熟悉的酸楚又一点一滴回来了…… 他执意折磨自己的心她何尝不明白?但,无论他再怎么折磨自己,人死不能复生啊……义父在天之灵若知他如此折磨自己,怎能瞑目? “是!你的确配不上我!”终于,在挣扎之后她咬紧牙关,如此回答。 他的心性一向骄傲,也许,唯有无情才能激他愤而向上,带罪立功,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越沧溟的心仿佛教人重重击了下…… “你说的不错!”他放开她,起身往外走。 “沧溟,”千江唤住他。 “你不必换舱房了,是李炎要我来看住你的,即使换了地方住,他还是要我跟着你。”顿了下,他回头。“如果你不爱瞧见我这个低下的人,我会尽量少出现在你面前。”很快的,他消失在舱门外。 千江独自对着舱门发怔,心中掠过的尽是一幕幕过往……到底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重温旧日时光?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宁愿永远是一个海边的村女,平平淡淡过一生。 千江在李炎的叮嘱下已在舱里待了十天。 这些日子越沧溟除了就寝之时回舱之外,千江几乎见不到他。终于,她忍不住地溜出了舱房。 靶觉上她好像快被闷出病了! 这一日楼船正好靠港补货,船卒们十分忙碌。 千江的出现却引起许多人的关注—— “你这个臭小子跑哪儿去啦?”有人开口问。 “我……我……没上哪儿,还不都在船上。”千江回道,不希望旁人知道她的特别待遇。 “我听说你这小子到上头住蚌别舱了,对吗?”另外几名船卒不怀好意地靠了过来。 千江面对愈来愈多的不善质问,不由得步步往后退…… 最后,她抵上货箱,无路可退! 她怎能告诉他们自己为公主的事实? 其实,在船上的日子,公平对待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它往往是凝聚人心的一种方式,千江自知待遇不同,因此说不出话来。 “你说话啊,臭小子!”船卒渐渐逼近。 下一瞬,说话的船卒飞了出去,摔在五步之外的甲板上。 众人回头,只见越沧溟站在后头。 船卒们见同伴倒地,不由得愤而拥上…… “找死!”话起的同时,越沧溟面色一沉,冷冷的应付起一干愤怒的船卒。 “岛主……”昔日“苍螭”的手下们一见,立即丢下船货靠了过来,欲出手帮忙。 “全退下!我要一个人收拾这帮家伙!”越沧溟冷冷的下命令。然而,船卒们一听却一个个慌了手脚…… 这个伙房的人竟、竟是那个海盗头子? 越沧溟似打出劲来,动作愈来愈快,不多久,船卒们一个个倒地! “好久没活动筋骨了!”越沧溟唇畔泛起噬人的恶笑,血中的暴戾因子一个个活了过来。“往后谁敢动千江,我绝不饶恕!”“苍螭”的手下围在四周,忍不住拍手叫好! 千江对上他的眼,说不清心底的滋味。 到底他在乎她吗?为什么这一刻,隔着人群,她竟看见了他眼底炽烈的感情?为什么? “你们在做什么?”吕勇的声音传来。 船卒们闻声一哄而散,越沧溟亦以眼神示意手下们离去。“这是怎么一回事?”吕勇瞧着一干流血受伤的船卒,忍不住提高声量。 “是我打伤的!”越沧溟开口,黝黑的脸上是一贯的不驯神情。“依朝律,在船上是不能斗殴的,既然你打伤了多位船卒,就必须接受禁闭的惩戒!”停了下,两名船兵一左一右地架起越沧溟往禁闭舱而去。 经过千江身前时,越沧溟露出不在乎的笑。“由此刻起,即使我不在,你还是安全的!” 千江的泪,差点又落下,但终究还是坚强地忍住! 虽然他的语气是那么的淡、那么的不在乎!然而,千江却在他那一双如黑夜大海一般深沉的眸光里,感觉到他对她无限的情意! 她心底的痛,是再强的海风也带不走。 禁闭舱是楼船最底层的幽闭小舱,仅能容一人,除了舱门上的小洞之外,没有窗子,也没有光亮,彻底隔绝外界的联系。 每一天晚上,千江会点起一盏蜡烛来到下舱,静静地守在禁闭舱外。微微的烛光透过小圆孑l透人禁闭舱,是越沧溟一日之中 唯一可以见光的时候,然而他一句话也未曾出口,仿佛舱中无人一般! 第六日清早,千江端起烛台,准备离开—— “你不必再来,受苦的事一个人就足够!”越沧溟久未开口的低哑嗓音传了出来。 “你因我而受苦,我怎能置身事外?”千江小声却清楚的回答。舱门后再度一片沉寂。 “我想去求皇叔放你出来。”千江再度开口。已经整整五个日夜,这惩戒该足够了! “不许去!”舱门后的嗓音透着薄怒。“如果你去求李炎,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千江低下头,垂泪无语。他还是这么骄傲!这一抹最后的尊严却教她好心疼! 他当然知道她哭了!轻叹了口气,他开口:“答应我不求人,小小,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千江闭上双眼,把脸靠上紧锁的舱门。“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语罢,她转身奔了开去,泪水不住而下……幽暗之中,越沧溟深吸了口气,轻言道:“保重了,小小。”紧跟着,他咬紧牙关,不让虚乏的感觉将他击倒! 第十章 清晨—— 这一早雾很大,五福楼船的了望台上,手持望斗的船卒忽地大声叫了起来—— “倭寇船接近了……”话起的同时,船卒拉铃警示船上所有人。 水师一向训练有素,听见警示铃声之后,立即来到就战岗位上戒备。 吕勇立于五千岁身边,传递李炎命令—— “收帆……架炮,备定身绳索!”声音远远地传遍全船。 “吕勇,派个人去守住鲍主!”李炎沉着下令。 “卑职遵旨!”吕勇转身而去。 倭寇船一向专挑商船下手杀掠,通常不敢攻击朝廷楼船,此番欲正面交锋,想是因为已接近倭寇藏匿的地方了!李炎相当清楚这一点。 不多时,吕勇回到五千岁身边。“公主那里已经安置妥当!” 李炎点点头。 此时船身忽地一震,倭寇的火炮已落在楼船之前的海面上,炮火激起了巨浪,楼船因此而震荡…… “下令佛郎机开炮还击!”李炎下令。 身在舱房里的千江耳边开始传来隆隆不绝的炮声,每响一回,船身便震一回! 想起在下舱的沧溟,千江再也无法待在舱房里枯等!她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很快的,她开启舱门,却有两名船卒守在房外—— “你们在这里做啥?” “五千岁要咱们保护你。”船卒回答。真不晓得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才上船没几日便受五千岁如此看重,简直像个皇亲似的。 “我不需要你们保护,你们可以退下了!”说着,千江往外走。 “不成!这是五千岁的命令,咱们可不敢违抗军令!” “我正是要去见五千岁,他可没下令不准我去见他吧?” “这……” 不待两人回答,千江便远远将两人丢在身后! 船卒互瞧之下,只有跟了上去。 这时候忽地一下炮击,楼船闪避不及,尾翼中了火炮。 在这一下急遽的震荡下,千江差点坠下甲板,所幸她勾住扶桅,缓缓地爬了起来,继续往李炎所在的高台而去。 千江却万万没有料到当她来到皇叔面前时,会见到总兵吕勇浑身是血,身受重创! “快传船医!”李炎高喊。吕勇是为了救他免于教断桅击中而负伤。 船卒立即奔了开去,甲板上的船卒们更是忙得一团乱,军心受吕勇重伤而有了溃散之势。 “让我放沧溟出禁舱吧!我相信他可以助咱们度过这次难关!”千江开口。 李炎面色凝重,沉吟半晌之后开口道: “副总兵,快传本王之命带越沧溟过来。”李炎曾与“苍螭”正面交锋,对越沧溟的海战能力有深刻的认识。 “遵旨!” 不多时,率先来到的是船医,李炎命船卒随船医人舱房为吕勇疗伤。 此刻,隔着浓雾,楼船和倭寇仍持续交战着…… 然而,敌暗我明,楼船炮火虽强,但阵仗大易成目标,在此战役实属不利! “千江,你先到舱房避一避吧!”李炎沉凝地开口。 千江却坚决地摇摇头。“皇叔,我虽为女流之辈,却愿意和男人们一样,勾保卫百姓和倭寇决一死战!” 李炎注视着千江好半晌,忽然笑了。“果然不愧为我李氏子孙!既然你执意留下,那么就系妥定身绳索吧!”比起那些久居深宫的娇贵公主,千江也许不曾饱赞诗书,但她的率真性情却更加可贵! 须臾—— 越沧溟出现在千江面前,未置一语。 多日不见,他憔悴了些,两鬓之下至唇畔一片青髭,唯独清瞿的脸庞上,一双黑眸一如以往,精锐如鹰,在深瞧了千江一眼之后,越过她,直达她身后—— “需要我做什么?”这是他头一句话,炯炯目光落向李炎。 “明人眼前不说暗话!本王问你,依今之势,你可有把握击退倭寇?”李炎开门见山地问。 “没有!”答复来得绝快,像是根本未经思索。 “当真?”李炎面色更难看了! “当真!”停了下,越沧溟又道:“我只能让楼船全身而退!不知道五千岁可愿意撤退?”话中带着淡淡的嘲讽。 “撤退并不表示投降,只要可以保全众兵安全,暂退并无不可!”李炎很快的回答。 以退为进,再行计议,成功的机会就多一分! “那么我保证在一个时辰之后摆月兑这些恶寇!”越沧溟自信地环视周遭每一个人。 “副总兵,由此刻起,听他命令行事!”李炎下达军令。 “遵旨!”五千岁是糊涂了吗?居然要把所有人性命交在一个海盗首领手里! 然而,副总兵的疑虑在不久之后有了答案—— 借着浓雾和地域的熟悉,越沧溟逐渐扭转劣势。 渐渐地,在他的带领之下,一干楼船皆自这个水域全身而退。 倭寇船因离自己本营太远,不敢冒然追击,双方的交战到此暂时停歇。 船卒们松了口气,并大声欢呼。 越沧溟站在高台上,对甲板上所有人开口—— “各位先别高兴太早,现下只是暂时撤退,并不代表已肃清那些恶寇,往后要走的路还很长,大家千万不可因此而松懈!” 闻言,水师由上到下,没有一人不佩服这个传奇性的男人。 虽然他过去为海盗,但有能力的人无论置身何处,永远让人心服。 越沧溟冷锐的领袖魅力已成功地掳获军心。 “你做得很好!”李炎来到越沧溟身边。到了这一刻,他总算了解到时势造英雄的真义! 越沧溟冷冷的盯住这个杀父仇人,回道:“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依照我父亲生前的教导而做。” “那么,你认为接下来该怎么做?”李炎问。 越沧溟眸光闪了闪。“直捣虎穴!” “什么人去?”李炎又问。 越沧溟冷答:“带罪之人最合适,不是吗?他说着,熠熠眸光对上了千江,目不转睛地。 不知怎地,千扛心底竟起了不好的预感…… 舱房里,千江来回踱步,小脸上一片焦急。 原来沧溟的直捣虎穴竟是到倭寇藏船之地安置炸药!懊死!难道他不要命了吗?千江愈想愈急,愈想愈恐惧! 蓦地,舱门打了开,越沧溟走了进来。 “为什么拿自己性命冒险?”千江率先开口。 “我的生死,你在意?”漆黑的眼似两簇火焰,灼灼地梭巡着千扛的脸。 千江沉默无语。 越沧溟勾起一丝淡淡的笑,走近床榻,由枕下取出一把短刀。“这个留给你保护自己。”他拉过她的手,将刀柄置于她掌心。 两人相视半晌,越沧溟开口:“保重!”语罢,他转身离去。 “等一等!”千江丢下短刀,追至他身后。“让我跟你一块儿去!”她拉住他的手。 他摇摇头,却未回首。“那里太危险,不适合你去!” 千江却把脸埋人他背脊。“无论生死,咱们都要在一起!”热泪透过衣衫,一点一滴渗进他背脊。 他感觉到了!懊死!她又为他流泪! 下一刻,越沧溟猛地一个转身,带着薄薄的怒气低头封上她微颤的唇…… 这一吻来得又快又猛,千江的心跳几乎要停止! 但渐渐的,他双手环上她纤盈的身子,含怒的心绪在千江轻柔的回应里,逐渐化为缠绵的热情……天……要到这分离的一刻,他才敢对自己承认对她无法抹灭的感情! 良久,他终于放开她,头也不回地离去。 离开了他的怀抱,千江的泪再度落了下来。 但愿这不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在李炎的首肯下,越沧溟带着昔日的七名手下乘着一艘小船往倭寇藏身之地出发。 事实上,那只是一座荒芜的小岛,在小岛左侧有一座天然的岩穴,穴中停放了倭寇大小船只,而岩穴之外则聚守了七、八名倭寇。 越沧溟明白突袭不能在白天,必须在夜晚进行才有成功的机会。 因此一行人耐心等到了太阳下山之后,才缓缓拣了个靠近岩穴的地方停船,一行八人背着炸药悄悄地模上岸。 “岛主,现在要怎么办?”压低声量开口的是刘水。 一行人眼见穴外的看守人正围着火堆喝酒吃肉,气氛十分嘈杂。 “等他们睡下!”越沧溟回答。 一段时间之后,倭寇们醉的醉、睡的睡,还清醒的只有两个人。 “动手!”越沧溟下令。 大伙得令之后群起而攻…… “什么——”人字尚未出口,两名清醒者已教越沧溟的手下们击昏,剩下的亦在半醒之间被缚住手脚,并用布条封住了嘴。 “你们快进岩穴里放置炸药,天叔和小六子取火把替大伙照明洞穴。”一连串命令下达之后,众人开始忙碌起来。 不多时,刑云叫了起来—— “岛主,体快瞧,这里全都是金子和炸药!”洞穴深处是通往岛内的水道,在两旁的船上堆满了火药,以及炮台。 越沧溟沉吟半晌,耳边忽传一阵急遽而来的脚步声,以及一连串低斥! “快走!倭寇的同伴要来了!”天叔远远瞧见两名倭寇一见同伴倒地,立即折回原路,想是赶去搬救兵了! 众人很快的放好燃绵,一路撤回停船之地,并点着绵绳之火。 火势绝快,直往岩洞而去。 在距岸边尚有段距离时,天叔叫道:“小六子人呢?” 大伙忙着撤退,竟无一人留心他的去向! “他一定是去拿金子了!”刑云开口。 “这傻子,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金子!”天叔一脸担忧。 “你们先上船,我去带他过来!”说着,越沧溟往回走。 “岛主——” 越沧溟回头。“不许跟,否则我刀子侍候!”话甫落,他再度转身而去。 岛主不让他们涉险的心意,大伙岂有不明白的? 众人只有心怀忧急地上船引颈等候。 不多时,一阵呼喊直朝着岩穴方向而去,倭寇们带着刀箭直杀向洞穴…… “怎么办?要不要上去帮忙?”天叔担心地开口。 众人当下拔刀决定上岸救援,然而,一阵巨大的爆炸声轰隆而来,紧跟着又是一声,洞中的火药受到连锁影响,全炸了开来…… 小船在爆炸的威力下几乎翻覆。这一刻,熊熊火光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千江站在船边极目眺望…… 在她身边全是昔日“苍螭”的旧识。 打从刘水等六人乘船回五福楼船之后,千江就没说过一句话! 在昨夜那样的爆炸之下,越沧溟和小六子只怕早成了碎片…… 如今楼船来到倭寇藏身的海岛附近搜寻,明知无望,谁—也不敢出言,深怕刺激了千江! 千江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胸中那股熟悉的酸楚再度涌起…… 沧溟真的葬身火海了吗?她该如何告诉等在青龙岛上的两个弟弟? 她不信他已死……不信呵! 千江双手合十,仰首望天—— 天地为鉴,倘若沧溟能够活下来,她愿抛弃荣华富贵,放弃公主的身份,只求他平安归来。 灼热的泪水沿着千江面颊滑下,一滴滴落在她手上的翡翠指环…… 霎时,指环光华乍闪,聆听了她所求。 “快,你们看,那、那不是岛主和小六子吗?”刘水放下手中望斗,惊喜地大喊。 千江浑身发颤,目不转睛地望住茫茫大海中,载浮载沉的身影。 很快的,李炎下令船行加速,朝海中人方向而去。越沧溟和小六子是在爆炸的前一瞬同时跳人海底。靠着一片船身碎木,两人在冰冷的大海漂流了一夜! 待船卒将两人救上船时,两人双眸紧闭,仍有气息。 “快传船医!” 千江大喊,并来到丈夫身边—— “沧溟、小六子……沧溟……”她不断喊着,一滴滴热泪落在越沧溟脸上。 仿佛奇迹一般,越沧溟眼皮动了动,竟缓缓睁开了眼 “别哭,小小。”尽避他的嗓音十分低微,千江却听见了!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头像教石头给堵了似,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 越沧溟朝她咧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又一次慢慢地合上双眼。 很快的,在船医指示下,两人覆上厚毡,送人了舱房。 “他们可要紧?”千江拉住船医。 “放心吧!这两人还年轻,身子骨精壮,一定挨得下去。”说着,大夫快步离开。 千江不由得跪在甲板上,再次双手合十,暗暗感谢上苍。 十日之后—— 子时过后,楼船的甲板上出现了数条黑影。 “都办妥了吗?”开口的是越沧溟。 刘水点点头。“‘翔云’上的人吃了天叔的饭之后都晕过去了,现下全囚禁在下舱。” 越沧溟点点头。“待船靠上渤州之后就放他们上岸。” “是!”刘水的目光越过岛主身后,欲言又止地。 越沧溟回头,瞧见了立于他身后不远的千江。“你先上船等我!” 刘水应了一声,轻巧地翻身爬下绳梯,加入楼船边等待的小船行列。 “你要离开了,是吗?”千江轻轻开口。 越沧溟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我猜,像我这样的人大概永远当不了好人!”月色下,深沉的双眸教人瞧不清他真正的思绪。 千江瞧住他,回道:“在我眼底,你一直是最好的!” 越沧溟那一双看尽人世沧桑的眼眸,在一刹那间变得更深了…… “你多保重!” 语罢,他转身离去。 “带我走!”千江对着他背影开口。 他停下脚步。“跟着我这种人会吃苦!”为了她的幸福,他必须硬下心肠和她分开。 “我不怕!”她答。 这次,他不再回应,由船沿纵身一跃而下,落在小船上。 “快走!”他下令,没有回头。 “千江不和咱一道走吗?”刘水抬起头,瞧着站在船边,满眼憔悴的千江。 谁都瞧得出这两人相爱甚深。 “谁再啰嗦我就绞了他的舌!”越沧溟杀气腾腾地。 众人互瞧了会儿,一致回道:“千江不走,咱也不走!” “你们想造反是吗?” “岛主,把千江一人丢下,咱们都会后悔一辈子的!”刘水开口。 越沧溟正要开口驳斥,忽地见千江站上船边,闭眼跃人海底! “该死!” 他立即跃人海中托起她,将她拉出海面。“你这是做啥?” 千江瞧住他。“我曾向上天许愿,只要你平安不死,我愿意放弃一切!”顿了下,她接口幽幽地道:“如今我愿望达成,再无所恋!” 迎着她决绝的眼,他忽然狠狠地吻了她…… 周遭一片鸦雀无声。 “傻瓜!” 半晌后,他不舍地放开她。“既然你这么想吃苦,那我就罚你永远留在我身边了!”黑眸凝住她湿漉漉的小脸,透出了爱怜。 千江忍不住喜极而泣…… “岛主,你怎么又把她弄哭了?”刑云开口。 “闭嘴!” 当“翔云”逐渐远去时,位在高处的李炎脸上透出了笑。 “五千岁不阻止他们带公主走吗?”伤势初愈的吕勇开口。 李炎摇摇头。“我希望千江一生一世快活!” 月色下,“翔云”很快成了黑点。 李炎忽地想起了一首佛偈—— 千山同一月,万户尽皆春,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愿千江此去万里无云! 李炎深深祝福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