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的温柔》 楔子 慌不择路。 一个男人没命的在山林踉跄地奔跑。 男人的身形矮胖,山路崎岖不平,男子身后又驮负物品,跑起来自是一路踉跄颠踬。 耳边疾风呼啸,他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着,死亡在身后紧紧追缉。 他的眼里映着,犹是大明宫中千余条人命,刀起、头落,血流成渠的恐怖景象,耳里犹闻一阵阵凄厉哀号。 人间鬼域,莫过如此。 乱世莫要做官。 真奇怪,这生死一线的逃亡期间,他脑袋里竟想起小时候家乡长辈说书时的话。 当时只觉得说书老者真是冬烘笨蛋,才会说出这般愚昧的话。 在他小孩眼里,当官可真是件稀奇、威风的事情。想当年他们家乡里一个土财主花钱买了个小辟,竟然还能游街放鞭炮大肆庆贺,真是让全乡里的人羡慕得眼都凸了,嘴都歪了。那排场让小小年纪的他就立志以后向前看齐,长大定当个这般威风凛凛的官。 可是立志是一回事,现实又是一回事。他自幼家贫没机会读书,目不识丁,自然当不成所谓的官。偏巧那年听京城远来的亲戚说起皇宫里正广征宫人,怂恿他阿爹、阿娘送他进宫去。小孩儿心性对于进宫这件事的意义其实并不大了解,只不过听见进宫可换白银五十两,他原本如豆的眼睛顿时睁得如铜铃般放大数倍!天啊,那可是他一辈子都没听过的数字。 不单是他,连爹、娘一听得这天大般数字的银两时,原先眼底的一丝为难化为乌有,转而为一种贪婪的精光。 既然阿爹、阿娘都同意了,他小小心里只道自己进宫可以换得一家温饱,也就懵懵懂懂的点了头。 谁知,手起、刀落,从此人生两样。 身体的痛还没稍退,人就给带进了不见天日的皇宫内苑,当了另一种“官”。 他运气倒好,被派跟在个小王爷身边伺候,这小王爷正是当今皇帝的儿子,行五。虽不怎么受宠爱,好歹是个皇爷。 老皇帝驾崩,新主儿上任,他主子也升官加爵封了个信王。十多年过去,新帝梦薨而逝,但无子,结果皇帝这位置竟落在自个儿的主子顶上。 正所谓一人得道,全家升天。 主子成了大片江山的主人,天下最有威势的人,他身边的人自然也跟着红不让。沾主子的光,他也跟着尊贵了起来,富贵荣华也都算上他一份。 可风光又如何,到如今,却落到这番狼狈,即使尊贵如主子,是所谓的天子,还不是落到被贼寇所逼,不得已自戕谢罪的凄凉结局…… 现在才发现当初应该听进老人家的话,如今后悔不迭也无益。 夜,如墨怒泼而下,他还是不停的跑着。苍天弥眼,竟不见这人间腥红的鬼域。 “鲁公公?” 后头驮着的物品竟开口出声。 原来男人身上背着的是一个年约七、八岁的小女娃儿。 “小主子,妳醒啦……”说得气喘吁吁。 自闯贼李自成的军队一路北上,所到之处,势如破竹。皇城里人人自危,连皇帝都焦心万分,才短短几日就像老了数十岁。 崇祯帝聆听传来的军情,日日眉头愈紧,直至三月十八日听闻李自成攻陷北京时,又见正阳门外三只白灯笼在风中飘如魂魅,才真正明白大势已去。 皇后以身殉国,临终前最最惦念的还是她几个稚子幼女,将几个孩子托付给心月复侍从后,便解下自己的衣带悬梁自尽。 于是太子慈烺随王公公企图微服逃出宫,他则背着小鲍主循密道而逃出皇宫。 形势危急当中,这小娃儿千钧一发间给救了出来,可出宫后这一路上却也不平静。 远处,一团团明簇的火光往夜空窜升,高张的红焰照亮了夜空,像来自鬼域的烈焰熊熊吞噬着人间最后的宁静与至美。 他抬腿勉力往前奔行,却愈来愈觉力不从心。 身上驮着一个孩儿,背在身上久了也是一份负担。 这小鲍主自小冰雪聪明,见男子气喘如牛,背后湿了一大片,知道自己拖累了他。 “鲁公公,你还是将我放下……我自个儿能走的。” “您放心,小主子,我不累……”放下,即是死亡一途。所以他选择睁眼说瞎话。 他心头暗暗起誓,就算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保护小主子,送至安全的江南托孤。 他心愈是如此想,本已乏力的脚又再度加快,汗如雨大把大把的挥下,从面额直直流入他的眼底,他双手负着小鲍主,只得用力眨眼,企图挤出眼中的水气。 这一眨、再一眨,定睛一瞧,瞧见树尽头是一条河口,而那渡口俨然在望,他不禁松了一口气。 正要暗松了口气,忽然听见顶上树林间有人叫道:“四面围住了!” 那鲁公公一惊,方抬头,跟着身后阒黑的林子里窜出几个身影,哗啦的就将鲁公公给前后围住。 树上跃下一个纠髯矮胖子,鼠目淬着算计,显然是一群人中的发号施令者,鲁公公再看看四周七、八个大汉,一脸猥琐、邋遢的模样,个个不怀好意的表情,心底暗叫一声糟,知道自己是遇上了流匪。 前些年天旱闹蝗灾,所谓饥寒起盗心,中州大地贼人蜂起,四处流窜。这李贼算是其中最有规模的,其余的不成格局,便做三、五小众聚集在一些主要道路隘口守株待兔。 天下大乱,贼人只增不减,原本想择小路避开这些贼人,如今却也不得安宁。这皇天之下,可还有净土? 然而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一个满脸横肉、右手持大刃的魁梧汉子踏向前,大声涎笑说:“咦?这家伙身后还背着个小女娃,长得满标致的……嘿嘿,咱们可逮到大肥羊了。”一副见猎心喜的模样。 可不是,那鲁公公微胖的身子、略挺的肚子,再加上一张圆圆白白的脸,虽然素服装扮,却也看得出衣着料子不俗,他身后又背着个清秀的小女娃,摆明就是只待宰肥羊,也难怪这群盗匪个个眼都笑开了、嘴都歪了。 “你们……别过来……我可是练过功夫的……” 这群匪徒闻言羧淮笮Γ??悠冉?Ⅻbr /> 鲁公公虽然自小在宫中也跟着侍卫们学了些八段锦之类的擒拿防身的功夫,然而面对这些乌合之众个个身有蛮勇,加上江湖日子久了,逞凶斗狠惯了,鲁公公以寡击众,身上又驮着小娃,难免左支右绌,不一会儿就疲相毕露。 鲁公公见事已至此,整个人就豁出去了。他嘴中发出一声巨吼,身子伏低冲向最近的一个大汉,他这一下已如同拚命,几个大汉事起仓卒,一时之间,竟反应不过来,居然被他这样不要命的打法给弄得不进反退。 一个家伙欲拉女娃,却被鲁公公的身躯给死命的挡着,他死命护主、以死相拚的表情,惹得一帮匪徒讪笑,这家伙还真是不自量力,都伤成了那样还逞强! 只见鲁公公身上的衣裳有好几处沾了血渍。他虽奋不顾身,却显然寡不敌众,就在一眨眼间,又见鲁公公手臂上给挨了一刀。血泊中的鲁公公抬头见前面上坡处岸边的一块巨石,当下心念已决。 与其被俘受侮,不如让主子死在自己手里,全节以终!心中知道自己伤重无力回天,于是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立刻提步死命挣扎着背起小女孩爬上那块巨石。 他俩互视了一眼,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之中了。 这时云破月见,清辉映河,照见渡口边一艘缓缓靠泊的客舟。 岸上人刀光剑影、拳飞,那人影却宛若融入山水背景之间,静静的,不作一声。 一老一少往崖下纵身一跃-- 岸边的盗匪措手不及,伸手欲捞,却只捞着空气。 只见江心里的黑点顿时给汹涌波涛吞没。 岸上的流匪个个目瞪口呆,最后一哄而散,准备别处搜刮去。 万物阒静,江水悠悠。 一方扁舟慢慢的航向江心,顺流而下,天晴尽处,那船身影没入孤峰,只剩下一丁点隐隐遥遥的影子,好像一抹不灭的流光,晃晃漾漾,温柔且执着。 第一章 红绡帐,绮罗香。 一盏盏高挂的绿焰牡丹灯,灯芯火舞的怒焰,掩映不住白玉床上一双男女狂乱交缠的身影,像没了理性的兽,向对方疯狂的撕裂啃咬、翻滚纠结,间或一阵阵吟哦细喘,为这静谧的夜,添上旖旎的旋律。 良久-- 当退尽,男子翻身退开,在炕上坐起身,紊乱的气息犹未持平,脸上却是一片幽冷。 尽避身体只有咫尺相隔,但他的心已经飞出千里远。纤纤小手搭了上来,一张粉脸含着娇媚,眼角流溢着无限的春意。 他眉心微皱,身边女子妖媚的香气对他不再是诱惑,而是一种恼人欲摒之的味道。 一阵风声瓦响,声音极轻,却还是逃不过玉磬之耳。 “既然人来了,就下来吧。” 蓦地屋外翻下一道黑影。 “爷。”来人单膝跪地。 来者正是玉磬的心月复骖靳,博尔齐,官拜大清七品都统一职。 “行了,起来吧。”他恣意挥手。 女人不顾第三者的闯入,玉葱般的纤指诱惑的往玉磬胸膛上钻,不想,玉磬只将头一偏,推开她不安分的手。 “恬儿,妳先下去。” 唤恬儿的女人睁着一双圆圆的杏眼,眸子里是勾魂的流波,身子依偎得更紧。 “爷,让恬儿留下来服侍您。”楚楚动人的表情让男人的心既酥又麻。 “乖,听话。”玉磬只是用手扳正她的脸。凌散的长发拂面,嘴角带着笑,半合的双眼却隐藏不住深邃的神采,可神采迸射里,却又透露着无可言喻的冷意。 他一向不轻易动怒,可也从不展现真情。 恬儿的表情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心,可她毕竟做的是近悦远来、生张熟魏的生意,心眼自然比一般人玲珑敏锐得多。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有吭声的默默起身,着衣退下。 “咱们在外头风尘仆仆的为爷卖命,不想爷在这安乐窝可快活得很。”博尔齐故意嗔怨地撂下一句,没外人在的时候他俩不兴主仆那一套的。 玉磬只是潇洒地一笑。“你喜欢?好,待这件事情办妥后就准你在这儿待上一个月。” 博尔齐先是一愣,然后断然拒绝了主子的美意。“恕属下拒不受命。谁都知道美人窝是英雄冢,我可消受不起这样的美人恩。” “随你。” 玉磬随手拾起茶几上的茶杯呷了一口,皱眉,茶已冷且涩,难以入口。 “属下有一事始终不解,爷府里已有梅兰竹菊四姬艳冠群芳,怎又还会屈就于这勾栏女?” 这女人虽然娇媚,但姿色比起府里的四姬又差得远了。 玉磬笑。“这你就不懂了,所谓未必佳人皆月貌,断无才子不风流。”搁下茶杯,他收起狎笑的表情。“言归正传,京里布下的眼线可有回报?” “据探子回报的消息,已有天地会的势力渗透入京,这批人暗暗聚集帝京,怕是有所图谋。” “天地会还能图谋什么?图的不过就是是反清复明的美梦,”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反清复明是教汉人再回到那饥荒、流寇的生活。” “是否要派人围剿?” “慢。少安勿躁,别打草惊蛇。” 博尔齐点头。 “还有什么事?” “这个月十五醇亲王娶亲,爷去是不去?” 玉磬漾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老狐狸倒真有能耐,这是第几个妾……第七?” “禀主子,是第八个。” “一把年纪了,真亏得他……”他停顿了一下。“就差人回覆说当天本王会亲自出席祝贺。” 这玉磬身为皇太后的胞弟,自幼天资聪颖、文武双全,备受当今博尔济吉特皇太后的宠爱与信任。 先帝早薨,玉磬年纪轻轻便委以小皇帝仲父之重责,同多尔衮两人是朝廷里位极一时的顾命大臣。他除了武艺高强,用兵更是如神,吴三桂开山海关所引进的便是玉磐做先锋所领的黄旗大军,当年玉磬年方不过十八。 当今朝中权势上堪与玉磬一别苗头的,除了多尔衮之外就属醇亲王了。 醇亲王是朝廷里大贪官,身为禁军通领兼内务大臣,算是当今朝廷中一股大势力,仗着自己位高权重,与内务府勾结,凡有大工、大庆典、兴修宫殿、和卺大婚、或修陵寝等,无不从中过油捞个一手。 他奢靡浩荡的排场铺张,恐连宫里的贵族都望尘莫及。举例来说吧,每入冬季,这醇亲王一天便能换上一件皮袍,且件件样款皆不同,貂翎眼、貂爪仁、没穿过件重复的。他身上的一件反毛的全海龙皮褂,就够一个小京官吃上一辈子。 当时贵族以拥有一件明克为富贵象征,这崇纶却有数十多件,可见其富贵为如何。 偏偏玉磬知其恶,却不动声色,反而还与醇亲王交好,这一点令玉磬近身的心月复伤透脑筋,却始终猜不透玉磬的心思,不明白爷为何与这般人同声一气? 玉磬自然有他的盘算。 小皇帝年幼,太后予以辅佐,虽有胞弟玉磬辅佐,然而多尔衮系人马对皇位亦虎视眈眈,朝廷内如今三股势力鼎立,维持微妙的平衡,谁也不能坐大。这样便不怕任一方独擅专恣,祸延大清国祚。 还有目前朝廷南有三藩盘据,又有天地会反清复明的势力,北又有内蒙布尔尼蠢蠢欲动准备伺机作乱,相较于这种种忧患,醇亲王的贪污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玉磬自然还不准备分神来对付他。 博尔齐点头,一脸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吗?” “爷,这醇亲王所纳的八姨太正是芷烟阁的雪砚秋姑娘……” 雪砚秋本是京城里的第一红牌,人人昵称玉观音。平素心高气傲,独独倾心于玉磬,几度言明要从良跟了玉磬,偏偏都给玉磬四两拨千金的驳了去。 想必是几番挫折后又细思量年华易逝,所以只得赶紧趁着青春尚在的时候给自己找个靠岸。 即使再怎么不堪的选择,也都好过继续在这勾栏生涯中普渡众生。 听见这名字,玉磬眼眨也未眨的,“喔,那本王更要慎重准备一份厚礼才是。” 就这样?博尔齐眨眨眼。 “假如没别的事,你先回府吧。” “是。” 话声方歇,博尔齐人影一晃,越窗而去。 ※※※ 这年第一场雪缓缓降至人间,玉磐微笑着欣赏夜里的雪景。披着软绸的袄,对自己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模样毫不在意。 挥开扑上眼睑的雪片,戴上夹风帽,迎面一阵风起,凉得透肤,可玉磬恍若未觉。 前院正是妙舞蹁跹,风月无价,艳歌婉转,弦索齐鸣的景象。 信步慢慢走下后园台阶,比起前院的酒兴划拳、换盏更酌的人声鼎沸,这后园却是洞府深锁,冷杉高耸,极目所视,人烟杳绝。 极目望去,只见月影横斜,满地青白的月光像碾碎的玉。 突然一阵暗风飒飒透着琴声,寂冷幽噎。琴韵自是风,送到很远的地方,牵动人魂梦一惊,忽起辽远之思。 玉磬止步。他清冷的瞳孔在映入帝京第一场雪中,闪过一丝奇特的光彩。 不该太过惊异的,这紫阁丹楼、瑶轩绮罗的园子本就是供人寻芳作乐的场所,平素里便是丝竹歌舞,不绝于耳。 可这清冷琴音不似前院传来、随风夹杂传送入耳的靡靡之音。那更像是无人空谷中的一声叹息,空灵断崖上荡回的绝响,梦成古今。 他静静地聆听。 哀琴人彷佛是万般情绪诉与自己听,衬着深沉壮阔的背景,音质沙哑呜咽,凄凉处万物都沉寂了下来。 夜更加凉飒了,冷气森森。 锐眼闪过一抹光,他御风凌云腾空而上,不过一会儿的工夫,人已循着琴声翻落至一片寒塘岸边。 ※※※ 玉磐有着异于常人的好眼,即使在黑暗中仍有着极佳的视力,他的焦点落在十丈外寒塘中的小亭里,半明半昧灯火里,一个抚琴的青色身影。 青衣人并未发现他的存在。 弦音倾吐出无尽的幽韵,宛若清冽的冷泉,悠悠泠泠,宛若冷香一抹,飞上诗句。 “侠骨结同心,幽兰托知己,平生恨事向谁言。好!好一曲『空谷幽兰』!”最后一声余韵消失在夜空时,玉磬不禁扬声叫好。 哀琴的手微微一顿,却也不曾回头,彷佛对这不速之客一点都不在意。 音韵再扬,琴声再次隔塘随风传送入了玉磬的耳。 这回曲风一转,宛如三声欷吁,似叹息着一段过往沧桑;巫山一别,为云为雨已不知了。只是整个心沉到很低,反而看得淡了,一段曲儿因此更是摧尽人肝肠。 一曲既罢。 他赞道:“惟将长夜终开眼,报得平生未展眉。阁下这一曲『三叠愁』,竟是哀惋慑魂、摧人断肠。” 青衣人似身子定住,可依然未转身。 棒着一片黑水,玉磬打量着他的背影,他从未见如此无动于衷的身姿,低调到沉,只怕一眨眼便要融入了黑夜,消失无踪。 琴声又起,这一回幽幽穿过成簇花荫随水波而来,在皎洁的月色下,是一种清冷的况味。闻此一曲,似风起,如雾散,让人不由兴起书剑漂泊,青春蹉跎之感。 “潇湘水云,洞庭秋思。作天海风涛之曲,幽忆怨断之音。阁下这一曲『洞庭潇湘』,似是绝冷幽噎,却又清润含情,难得,难得呵。” 哀琴的手一止,青衣男子徐徐起身面转向玉磬,静默的姿态像矿石般,彷佛这样的姿态,他已经等待了千年。 玉磬内心感到一阵突袭的震撼,身形向上陡窜,舍蜿蜒石桥,却是凌波微步穿梭水面,不过是眨眼的工夫,人已飞跃入亭中,轻轻落在青衣男子的面前。 两人缓缓对上眸子,都是愕然。 玉磬只觉得青衣男子双眼凝目为星,宛如沾着宝石的神韵,幽幽闪着冷蕴的光辉,掠过夜色直朝他的心坎射来。 有那么奇异诡谲的一刻,他被这青衣人身上某种神秘的东西给强烈吸引住了,彷佛身上有某些沉睡的细胞,一下子给唤醒过来。 这是他容华贵介的生命里前所未有的经验。 “阁下好俊的身手。”青衣男子先打破沉默,拱手为礼,低沉的嗓音听不出半点情绪。 “兄台了得的造诣。”玉磬微微揖身回礼,嘴角始终挂着一弧淡抹笑意。他一双锐眼将那修眉俊眼、清冷有致的素颜看进眼底,心底有三分纳罕。 哀琴的青衣男子面容有三分的柔美,七分的英气,他所散发出来柔中带刚的中性气质,在这歌舞榭台的芷芳园子里其实并不算稀奇独特。 舞低杨柳楼新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这偌大的园子里,生旦净末,吹弹扮演,以色事人。更有一班供男性大爷玩弄狎戏的娈童,个个打扮得粉雕玉琢,尽抛男人样,小小年纪便会做各种媚态来讨好取悦来园子里寻欢作乐、花钱享受的凯子大爷们。 比起眼前这位青衣素颜,那些用华服美妆豢养出的伶官,秀美虽有过之,可英爽之气却远远不及。 客观的说,眼前这人虽然有着拔尖的容貌和气质,却也不是玉磬毕生所见最美的。 但,他的心竟被这青衣男子所散发出极其清冷的韵致,给深深吸引了。 暗暗打量之余,俊美的青衣男子只是冷着一双目,幽幽回睇着玉磬。 尽避心上暗潮汹涌,玉磬犹是一脸莫测高深。他向来有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领,即使胸中藏有十万甲兵,可外表依旧是温文尔雅的一介书生样。 他淡淡含笑。“在下玉磬,适才有幸聆听兄台雅乐,故月下闻声而来,打扰兄台的雅兴,真是万分抱歉。” “不敢,听阁下知音卓识,想必亦是通识音律的高手,在下自娱奏曲倒是献丑了。”男子声音极低极沉,但有一股神秘却又沉稳的力量让人不得不用心听下去。 玉磬眼尖,见到那古琴“秋水芳醪”四个篆字。 他强回转心思道:“阁下毋需自谦,声韵是对万物众生,若过分顾己自私,又心存欲念,所谓魔由心生,这声韵便要低浊了。可我聆听阁下乐音,但觉一片清明素朴,但凭这一点,在下便是万万莫及。” 青衣男子闻言,他的眉眼,他的唇,微微向上一扬,那表情极淡极轻,不过是瞬间变化的事,却足以炫盲了观者之眼。 “多谢谬赞。”不卑不亢,云淡风清。 他那幽冷不似一般寻常人的气质赢得玉磬百分之百、千分之千的注意力。 平生第一次,玉磬胸口莫名涌上某种怪异的、无法说出口的情绪。 他再度压下起伏的情绪。“敢问阁下大名?” 青衣男子略顿了一下。“在下姓冷,冷绛雪。” “冷绛雪?”玉磬玩味着这个名字,沉吟道:“敢问冷兄弟府上哪里?” “携书弹剑任浮沉,处处无家处处家。” 玉磬一声叹息,“凭冷兄弟这样拔尖的人才及一身的绝艺,又怎会无处可用?无处为家?冷兄弟这样年轻,何来这种郁郁沧桑、穷途末路之叹。”玉磬不以为然,心下已经琢磨要安排冷绛雪入亲王府,为自己所用。 至于这样的私心所为何来,他不想也不愿深究。 冷绛雪的视线落在幽暗的月色笼罩的一池寒潭。悠悠晃晃中,这一片被遗忘的荒凉幽径竟和心底的遥远的记忆中,那片衔接着华丽与衰瑟的场景重叠了。 旧时那车马鼎盛、富贵无匹的王谢衣冠而今安在?所余的不过是一片荒芜凄怅罢了。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朝廷已远,帝乡已远,穷途末路都哭不出来了,更别问乡关何处。” 玉磬一听此言,笑容尽敛,表情凛然,自与他照面后第一次厉声道:“如今现世太平、岁月静好,冷兄弟身处天子脚下的帝京,却说出这般大逆不道、忤逆朝廷的话,难道不怕获罪?” “帝京?谁的帝京?”冷绛雪嘴角冷冷一抿,脸上并无恐惧。“这是金人的帝京,却不是我冷绛雪心中的帝京。” 玉磬眉心拧起。“冷兄弟可知你这一席话,足以让你的人头落地、罪诛九族有余。”自清人入关统御中原之后,市井间这样的声浪并不在少数,只是敢在他面前这般直言无讳而还有命活着的,这冷绛雪算是破天荒第一位。 “这道理,绛雪自然明白。只是人生在世,若是一味委曲求全而不能畅心所欲言,那么这一生活得也枉然。” 顿了一顿,玉磬一扫愀色,笑意重新挂回俊容。“冷兄弟真是性情中人。”他对这人的好感又加了几分。“不过看在下虚长冷兄弟几岁的份上,有些事情为兄的不得不倚老卖老在此提醒……龙庭之下耳目繁杂,为了你自己好,有些话还是搁在心上不要出口得好,古人所谓谨言慎行、明哲保身的教诲必是不错的。” 否则,饶是他玉磬在帝京有着挟风唤雨至高无上的权力,也很难保全这张嘴上总是挂着冒渎大清龙颜的项上人头。 冷绛雪并不作声,脸上覆霜之色已扫,如雪天初霁。 他微微揖身。“绛雪少不更事,莽撞惯了。蒙兄台不弃,这番教诲,绛雪十分感激。” 脸上虽是带着惯常的冷沉,可心上却是感激的,打离乡背井、孤身一人游走天涯,还未曾领受他人这般热忱的关心。 只是他心里有个挥不去的阴霾……眼前这虽然是一袭寻常白袍、面冠如玉的公子,凤眼星目、浓眉如剑,鼻骨长挺、人中深落。瞧此人气度雍容,颇有将相三公之格。 这位玉磬公子的气势十分优闲,不疾不徐。乍然望之虽亲切温润如玉,可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一种无可掩饰的权贵气质。 这人啊……虽然表情和煦、才气纵横,怕骨子里也是一个刚烈寡情之人。 玉磬无意间散发的冷冽霸气让冷绛雪打心底暗暗警戒,并且不愿与之有过深的牵扯。 玉磬见他星目流转,灼灼其华,心底又是一番悸动,忍不住冲动月兑口而出,“冷兄弟,跟我走吧。跟着我,我可保你权柄加身,一辈子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他提出许多人挤破头也不可得的机会,谁知冷绛雪竟摇头。 “为什么?”玉磬略略错愕。“许多人争了一辈子梦寐以求不过就是荣华富贵,而你竟这样不值一哂?!” “繁华有若三更梦,富贵如同九月霜。”冷绛雪的表清是清冷的,眼神是坚定的。“绛雪一介平民,落拓江湖惯了,不泥于富贵荣华。兄台错爱,我心领了。” “你难道从没有争求功名富贵之心?” “绛雪一向淡薄边了,不爱与人争之。” “争?”玉磬突然漾笑,眼神森冷。“芸芸众生,熙来攘往,不就是为了一个争字?国与国争强,家与家争事,人与人争利,此事自古至今,天下皆然!” 冷绛雪微微蹙起了眉,可即使是拧眉,那模样依旧是好看的。 “争?人从巧计夸伶俐,天自从容定主张,生前枉费心千万,生后空持手一双。即使工于谋人争利,而拙于谋天,纵使机关算尽,终究算不过天命一定。” “冷兄弟年纪轻轻却有老庄的天晴地朗、豁然大方,倒是十分难得,可年纪轻轻却不争仕途,为国效命,倒真是朝廷的损失了。”玉磬不免惋惜。 “钟鼎山林,人各有志。”言简意赅。 玉磬点头,这般简短爽利的回答倒也合了他的脾气。 他极尽盎贵一生多见谄媚逢迎有求于人的嘴脸,罕见得如冷绛雪这般真实无矫、豁落大方的真性情。 “是了,即使是庙堂之上,恃才傲君、庸才媚上,像冷兄弟这样心直口快、性情中人,稍稍不慎便祸延己身,反倒是远离庙堂的乡野生活,倒有令人欣羡的扶疏松柏、冷淡潇湘生涯。” 玉磬一生娇贵,天纵英才,如今不期遇见这位冷心冷面的冷绛雪,见他言谈高雅清润,胸襟非凡尘俗人所能及,平生第一次,对于冷绛雪言谈之中的淡泊宁远的生命意境,起了向往之心。 但是在钦佩之余,心底最深的阴影角落仍不减那想挟拘住这一抹自由魂的渴望。 像此时,冷绛雪一双眼流光灿烂、星华灼灿,既冷且热,燃沸了玉磬浑身的血液,却也兜了他心魂一盆冷水。 玉磬不想放他走啊……可冷绛雪那双星目闪动,却生出一股无与伦比强大的力量每每阻挠按捺住他的私心。 冷绛雪自然不知玉磬千回百转的心底事。 “高山流水,会心不远。今日寒塘一曲,本是聊以自娱,反倒教绛雪遇上知音人了。昔时的锺子期和伯牙倘若一生皆不遇对方,恐各自孤寂以终,今日不期遇见阁下,倒教我体会到天涯知音。” 他偏转过头,遥见东方之将白。不知不觉,天就要亮了。 “今日与君相见,亦是别离之日……” 玉磬的笑容隐逝。“冷兄弟要离开京城?” 冷绛雪缓缓摇头。“在下在北京尚有一心愿未了,待此事了结,即要告别北京,转往江南。” 前提是,若他还有命的话。 “江南?江南可有兄弟所寻所等之人?”莫名的,玉磬对他欲远颺南下的决定,忽觉不痛快。 冷绛雪摇头。“只是在北京这冷冽之地,不免怀念起江南的山温水暖,绿荫芳草。” 下一刻,冷绛雪又做了一件令玉磬意外的事情。 “这琴跟了我已经有十年的时间,与我形影相依、从不离身……”冷绛雪修长的指带着浓烈的眷恋缓缓划过琴身。他稍稍停顿,似又下定决心,转向玉磬。“玉公子如不嫌弃,在下想将这琴转赠与玉公子。” 玉磬诧异,不明冷绛雪何故割爱。 “我虽略通音律,却不是好的弄琴人。这古琴与公子堪称绝配,琴身承载兄台的情感不知凡几,冷兄弟切莫一时冲动而作出日后必会懊悔的决定。” 冷绛雪嘴角闪过一抹笑,笑容轻快得近乎哀伤。 “这琴所奏的情感,公子识得、懂得,赠与公子,公子当之无愧。” “兄台舍得?” “人生聚散,自有定时。我与这琴若有缘必能再相聚,又何须强求?” 他心底所想的是此去前途一片茫茫,恐是凶多吉少,万一有个闪失,这琴必不能保。 正是因为有情,不忍这满载着浓情厚意的古琴同他走向不可知的未来,只得选择托与知音人。相信这古琴若有灵,对于这个知音识律的新主儿也不会太过挑剔了吧? “冷兄弟这一言倒真是让玉磬汗颜。这把琴,在下受之有愧,却之不恭!”他自冷绛雪手中接过古琴,爱不释手的欣赏。 “秋水芳醪……”指尖抚过琴身上四个篆字,微微沉吟道:“好雅的意境。”他赞道,看着这只朴质斑斓的古琴,觉得如同它的旧主人,蕴藏着幽暗的光。 冷,却也美得令人遐想。 心念一转,他拔出右手中指一枚玺戒。“这只玉戒是在下随身之物,如今转赠冷兄弟聊表我意。” 那戒身成色绿醪、质地润纯,任谁都瞧得出此玉价值不菲。 冷绛雪正色道:“我赠兄台造琴并不奢望有所回报。” “人生在世,若无知己,纵活千载,亦无益处。蒙冷兄弟不弃,视玉磬为知音人,以区区一玉换得一知音人,值得、值得!” 冷绛雪无法推托,只得接受。 玉磬见玉戒被妥贴收好,微笑道:“冷兄弟他日若在京城遇上任何问题,只需到高榕胡同巷底的月明酒坊亮出此戒知会一声,自会得到全力协助。” “多谢玉公子。”再次为玉磬的盛情给感动了。“人生如梦,难得遇一知己。兄台若不弃,且让我为君奏这最后一曲吧。” 接过玉磬递来的古琴,冷绛雪葱般的玉指拨动琴弦,一缕缕的悠扬乐声,轻轻袅袅的散入空气中。 山川静默,松柏无言。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一奏一聆。悠悠琴韵,诉尽未竟之意。 雪花更绵密的落下。 四更天,月寒天未明,舞影乱清风。 第二章 北京城醇亲王府 旌旗羽霎,龙翔凤舞。 红瓦白墙深苑处,千树红梅花,灿然开在初春里,一阵风呼啸而过,落花吹成一片香雪海。 相雪海,香雪尽处炉御香,婉转缭绕,丝丝琴弦,悠悠轻扬。 一把曲柄七凤、冠袍带履左簇右拥的黄金伞下,醇亲王崇纶坐在暖炕上居高临下,见着这园子里备宴祝贺他新迎美妾的阵仗,笑得合不拢嘴。 “瞧我这整个园子里,眼所看见的,嘴里所嚐的,耳里所听的,莫不是这人世间最好的,天上人间的风景可都给齐全了。”他志得意满得很。 一旁新纳的美妾正忙不迭的剥着果子,顺手送进了他嘴里。 “正是。至景至味,亲王一生可是福禄寿都全了呢。”一个红衣宦官在旁边谄媚道,说得醇亲王更是心花怒放、乐不可支。 左侧客座首位的玉磬擎起白玉盏就唇,适时掩去了嘴角一抹讥讽的笑。 他左右立的是豪格和博尔齐两位大将。 崇纶新纳的小埃晋正对这俊美无俦的王爷暗暗地以眼挑情。眉梢眼角,唇边颊上,尽是妖媚。 玉磬自是捕捉她的眼波流转,唇角一扬,淡淡的。 醇亲王毕竟姜是老的辣,眼皮底下发生的事他可是一点也没错过,内心里早啐骂了百遍千遍有余,可表面上却还是谈笑风生,十分沉得住气。 这小贱人、狐媚子!没见过男人般!今日一见到玉磬,整个人的魂就给勾了去,眼里哪有他这个王爷存在! 小埃晋的出身原是京城里八大胡同的第一红牌,玉磬的相好,眼巴巴指望着玉磬会看在她极尽的温存为她赎身,赐给她一个名分。 但千盼万盼盼成了空,只得死了心。又恐年华老去,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依了老鸨的计策,给这醇亲王觑了个便宜,用千两黄金、八人大轿,锣鼓喧天、浩浩荡荡地给抬进醇亲王府。 崇纶对这一对青春少艾又是羡又是妒又是恨。他对自己新纳的福晋是恼怒兼有,恨这小蹄子不知自己几斤几两,攀上了他这人中龙凤,竟敢明目张胆的觊觎别的男人,这女人果然是风尘习气,自甘下贱! 见这小埃晋举止轻挑,也兴起休离的念头,偏这狐媚子颇有些手段,弄得他夜夜受用无穷,叫他一时欲弃却也舍不得放手。 再看那头一脸彩光流溢、顾盼翩翩的玉磬,他的眼微微眯了起来。 这男子天生一股勾魂的魅力,京城中官家千金、皇室格格们败倒在他石榴裤下的不计其数,尊贵的身分是众家女儿心目中的金龟佳婿。 玉磬这男人家中姬妾甚众,传言中梅兰竹菊四大美妾,美艳绝伦宛若天上谪仙,人间姝色难以匹敌。照理说家中只要有两个以上女人肯定有是非,可这男人倒是恩泽均沾,从也不对哪位娇妾特别偏爱,这四姬服服帖帖,倒教他羡慕得紧。 假若只是寻常的贝勒、贝子就罢,偏偏他身为皇太后之弟的权贵身分,北京城里的不夜侯,没人敢撄其锋。 他崇纶一肚子怨气没地方泄,满嘴堆笑,可心底却暗想,哼,等对这小蹄子的迷恋少了,非得好好整治整治,教她一双眼再也不敢对其他男人乱放肆。 正暗自估量之际,丝竹乐音传来。 为了亲王迎亲的大事,一干谄媚家臣佞人浩浩荡荡远去戏曲之乡苏州,大手笔召来江南女伶、乐工百名。 一阵击鼓,破阵乐响。 众人引颈屏息。 玉磬抬头,不意遥遥对上一双冷眼。 主跳者立在百余人的阵列最前面。 那人一身红衫,腰系金带,右手持剑。人立花海中,风吹枝,人随风,一幅好风景。 众人待要窥向舞者的脸,皆冷不防被吓了一跳。 只见一个五彩怒泼的昆仑奴面具,眼凸、鼻锐、牙尖、顶有龙角,似野魅妖怪,又似地狱索魂鬼。 梅花缤纷落下,古乐声起。 百人阵仗的剑器声韵缓缓演舞。 初时舞姿优雅又含蓄、冷静又美丽,全场为之吸引。 少时,突然一阵擂鼓以擎天之势躁动,破阵乐出。 舞阵一分为二,转柔为刚,如两军对峙,英武且沉稳,威风且凛凛。 舞者们个个身手不凡,擒拿、挥斩、击刺,毫不含糊,众人无不大声叫好。 喝采声中,一道长虹映日,从鱼丽阵中飞窜而出,红影周身发出彩虹一般的晕光,闪烁流动,游走不定。 表面。红衣。剑影。流光。 红衣鬼面独舞。 那人的剑顿挫有力,波澜壮阔,气势层层翻迭,力道刚劲遒健。 一场剑舞,舞得绵绵畅意,撩花了众人的眼,叹息声此起彼落。 几案上,炉香袅袅而升。 主座的醇亲王踌躇满志的看着座下百官贺客们呆愣的表情。 好一场剑舞,不枉他差人重金下江南寻得此一瑰宝。这番的阵仗怕是许多人一辈子眼睛都没福气见识到,今日算开了眼界,饱了眼福,也添自己十成十的面子,此番思量,焉能不乐! 好身手!众人又一阵大声喝采。 只见舞者招式时而柔情似水、婉转悠扬,时而快如闪电急似奔雷。剑人合一,英姿映月、寒星失色。 玉磬冷眼座上观。他锐眼遥遥打量着主跳者手上的剑,剑尚未出鞘,那剑柄古质斑斓、文饰特殊,并不与一般剑同列,看在眼里,竟好生熟悉…… 脑中一个念头猛然闪过,玉磬表情稍变,眼中精光迸射,瞬间消失无踪。 剑气随势,流光晶莹剔透有如刚钻石,华丽光彩中又混合了无坚不摧的力道,众人观之无不屏息。 那主跳者忽然一个转身面对醇亲王,鬼面带笑,冷井般的眸光泛起异样光彩。 杀气蓄积,在眼底。 剑霍地出鞘! 脚跟一提,红影扬身,随风而起,猝不及防地往醇亲王座位窜去,在众人惊慌呼叫中,那柄青铜剑疾飞如风火千里,倏地朝崇纶心口刺去-- 醇亲王毕竟是征战多年沙场老将,虽略有年事,但面对突击犹能直觉反应一闪身,只见他身子往右一缩,剑风堪堪削向他左肩,勾翻起肩胛衣衫,红衣鬼面见一击不成,不等剑招用老,腕抖剑斜,剑锋已削向醇亲王右颈,醇亲王命在旦夕,电光石火间,一道气机如诡云汹涌翻浪而至落入两人之间,先是隔引开红衣鬼面的剑锋,又竖剑挡格他致命一击,铮的一声响,双剑相击,嗡嗡作声,震声未绝,剑光霍霍,眨眼间已拆了三招。 玉磬一出手,醇亲王的头在颈项上算是暂时无恙。 红衣鬼面刺杀醇亲王,求的是出其不意,图一举奇袭见功,却不意半途杀出玉磬这程咬金。 表面下的冷眼在瞧见玉磬面容时,双目一抹奇异的光芒乍现。 玉磬笑了,笑容冷冽入骨。 红衣鬼面这时看清他手中竟是一把薄如丝帛般的软剑。 心下正诧异,忽觉眼前一花,一股凌厉杀气随剑势拂面袭来,宛若流水行云竟无迹可循。 红衣鬼面心陡地一惊,掌中一紧,剑势如飞,宛如大鹏展翅将去,他急得腕一扭略收剑锋,千钧一发之际,对方锋刃以毫厘之差掠面而过。 表面顺势飞身倒退至几尺之外,隔着面具与玉磬遥遥相望。 斑手!玉磬的功夫深不可测,他的突击竟快得让人无从辨识。 表面心惊,不意自己竟在这样生死一线的情况下与玉磬照面。 这时醇亲王府的侍卫也纷纷围上,将两人包围至中心。 豪格和博尔齐两人在人海外围观看,并不插手。 他俩已看出,尽避功夫不弱,十数招过后,红衣鬼面剑势已见疲态。反观玉磬,却是剑锋霍霍,游刃有余。 两人心下了然,主子这会儿的过招,试探的成分居多。 他们俩都曾亲眼目击主子下手的狠辣,当年见他独自搏杀绿林四十二盗,那些人不过瞬间,连血都来不及滴就断了心脉,全身不见外伤,唯见额心淡淡一丝血痕,四十二人无一例外。 表面见今日一击不成,又见高手当前,无心恋栈,当下心念一兜,剑风顺势,以进为退,使了虚招,引玉磬身稍退,随即乘隙提步弹飞出团团阵列之外。 红影前脚一提,白影瞬间跟上。 红白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飞至数丈外梅林间,将一群叫嚣的护卫远远抛在后方。 红衣人脚下轻功甚好,但白影脚下功夫亦不弱,越过大片梅林,追逐百丈之后,白影再向前一飞跃,挥剑直逼几尺前的红衣人,那红影空中一个扭腰翻身避之,双双飞落足点地。 两人再度对峙。 人无语,剑沉默。 红衣鬼面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身子一提,反守为攻,剑猛地一挥,直砍玉磬顶门。那玉磬从容避向左侧,右手剑诀一引,软剑疾刺那鬼面右肩。鬼面没料到吃了这一击,瞬间血流如注。 受伤口牵动,他攻击的招式迟滞了下来。 气窒剑落,玉磬身手敏捷地空中一个冲天飞鸟一抄手,左手顺势接下了皞月剑。 “好剑,皞月剑果然名不虚传。”他指尖抚过剑身,赞叹着。“皞月剑出,见血入鞘。只不过……”他笑容满面。“今天恐怕要用阁下自己的血喂你那把饥渴的宝剑了。” 玉磬身子如春雷一动,双剑突然夹击朝红衣鬼面左右夹攻,玉磬右手软剑如蛇吐信、快如闪电,左手皞月剑使得如空山灵雨、轻盈悠扬,这时红衣鬼面才真正明了眼前这敌人武功有多么地深不可测。 失去了皞月剑,等于失去了攻击机制,红衣鬼面只能徒手被动的采取守势,而玉磬的招--愈来愈凌厉,攻击毫不留情。 遇招十数回合间,后头追兵亦赶上。 “我倒要看看这昆仑奴面具下究竟是何方神圣!”几回合的过招之后,玉磬语气冷慑道。 一阵寒气迅雷不及掩耳朝鬼面直劈而来,鬼面呀的一声,闪避不及,他一个侧身,脸上的面具一分为二,坠落地上。他亦被这股气机逼至连连倒退,用尽全力方能勉强站稳。 可玉磬不让他有须臾的喘息空间,只见他十指贯气注入软剑直扣红衣人必死喉穴,这回不再有任何保留施展十成力道,因为在武林中面对敌人就是全力以赴。 饼招数十回合,这红衣鬼面算是难得的对手,值得玉磬使上全力送他入冥府。 数十回合的拚斗,加上右肩的伤口,红衣人内力已然耗竭殆尽,他的脸呈一片死寂,感觉杀气穿风呼啸扑面。 我命休矣-- 心死,冷眼对上玉磬肃杀之眼,下一秒,合目待毙,红衣人错过忽略了玉磬双目大睁,脸上闪过的诧异表情。 竟是他?! 表情犹不可置信,玉磬硬是收回必杀凌厉的剑势,这一收撤却是两败俱伤。 瞬间,一抹腥红自玉磬唇角缓缓汩出。 那头的红衣人的情况更糟,玉磬的剑虽勉力抽回,罡气却已顺势扑向红衣人心口。 一口鲜血猛地自红衣人嘴中喷出,他星目涣散,身子猛一颤直往后跌去。 红衣人背后的醇亲王府一个先锋侍卫见机不可失,挥刀待致命一击-- 手起,刀却迟迟未落下。 只见皞月剑穿过他胸膛,他大眼圆睁瞪着玉磬,然后笔直倒下,脸上带着临死犹不可置信的惊异表情。 皞月剑喂了血即入鞘,玉磬收剑,飞快接住红衣人瘫软的身子,封住他身上六大穴。 只见玉磬一手提起双剑,另一手托起红衣人翻飞而去,惊鸿一瞥随即消失天际,只留下一具死尸和百思不解的众人面面相觑。 博尔齐、豪格目睹这一切。 “这是怎么回事?”博尔齐悄悄问道。 两人混在一群喧腾哗然的兵士中,本以为看见的是主子终结红衣鬼面的血腥场面。 心思一向缜密的豪格略微沉吟,一会儿说道:“考倒我了。” 雪地上一个东西吸引住豪格的视线,他弯腰拾起半边鬼面具打量,若有所思。 那半张鬼面血盆锐牙,嘴角弯起一道狰狞的弧度,彷佛正冷冷地嘲笑这人世间的一切。 ※※※ 五更天,东方朝霞映天。 盘坐运功调息直至中脉七轮圆转、大小周天无碍后,玉磬掀起了眼睑。 他伸腿下炕,给屋内一笼火盆加上几块炭砖后,旋即回到暖炕边,带着深思,居高临下打量着暖炕上的人儿,沉睡的身影似乎没有清醒的迹象。 “爷?”似听见房内动静,门外博尔齐扬声。“醇亲王府遣来的差役已在大厅等候终夜。” “哦……”听不出情绪的。“什么事?” “说是要拘提刺客回醇亲王府问讯。” 玉磬没有迟疑的开口,“嘱咐下去,就说人我已经处死。” “但是对方执意活要人死要尸。” 玉磬闻言,眼神一冷,徐徐地道:“去告诉对方,谁要是活得不耐烦只管来试试。” “是。”博尔齐应声而去,尽避不明白主子的任性妄为。 屋内的玉磬重新省视着炕上不省人事的不速之客。沉思。 一个惊奇! 玉磬自忖平生已见各种事物,不过似乎要考验他的自负和自信,老天连连送了两个惊奇给他。 先是发现在醇亲王府梅林中与之过招数百回合的刺客,竟是他自琼丹楼一别便时时悬念在心头的冷绛雪。 第二个惊奇接踵而来,为了替冷绛雪治疗肩伤,待剥下他全身衣物才赫然发现原来这冷绛雪不是“他”,而是“她”! 即使见惯奇事、阅人无数的他乍见她赤果赛雪的娇躯、柔软的曲线时,也不禁一呆。 然而接下来的事更是令他自己吃惊。 他竟然运功为她疗伤!为一个本该死在自己手中的敌人! 此刻躺在毯下的她赤果果得一如刚出生在这世界的模样,只除了她颈上那一抹淡清之物,那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个约莫雀卵大小的玺戒,碧色莹润,被六色花纹给缠护着,正是当日湖畔长亭一会玉磬给与的见面礼。玉磬冷眼一暖。 炕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如蝶翼的羽睫轻轻颤动着,然后缓缓地掀了起来。 眉头微锁,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见玉磬自阴影中现身,冷绛雪星目突然闪过一丝警戒,除此之外没有太多其他的情绪。 “为何要救我?”问得淡淡的、冷冷的。 他抬高眉。“是世风变了,还是妳比较特例?妳的反应不似一般女孩家。” “一般的女孩子家又该是什么样的反应?” “恐惧、畏缩、矜持,特别在发现自己毯无寸缕时。” “我又为何要?在这样特殊的情况下矜持似乎显得多余。显然你是为了替我疗伤、运功,我赤果是自然的……所以,你为何要救我?”她感觉到肩上的伤处已经被包扎。 “为什么不,毕竟咱们曾有一场伯牙、子期之会啊。” 冷绛雪摇头,“那是在我还不知道你的身分之前,而现在……” 醇亲王府一宴,瞧见首座的娇客,她才明白玉磬竟是当今皇太后最宠爱的幼弟、朝廷里呼风唤雨的权贵。 “现在又有什么差别?” 冷绛雪笑了,笑容冰冷。“现在,你则是我的雠敌。” 玉磬唇边勾起一丝兴味。“我何时成了妳的敌人?” “你是旗人。” “啊,原来妳也是妄想反清复明的狂热分子之一。” 冷绛雪素来清冷的表情添了一抹激动。“汉人的江山本该由汉人统治,北方蛮夷就该回到原来的地方去。” 玉磬回答:“哪个江山不是用千万尸骨堆叠而成的?即使前明太祖,不也是如法炮制夺得帝位?是明朝的皇帝无能懦弱兼昏庸无道,才将大好江山拱手让我大清。” 玉磬字字如钟锤重击她的心。 “前朝的皇帝一个不如一个,集荒婬、昏庸之弊病恶习于一身。有十多年不御庙堂,避见朝臣者;有耽溺美色、狎游、炼丹,视国事朝纲如儿戏者;有恃特务系统大搞文字狱、诛杀功臣、封疆大吏者。 “到后来皇帝以下,宦官专政,奸佞弄臣把持朝政,搞得君不君、臣不臣的,造成外部南倭北虏劫掠侵蚀,步步相逼;内部是朋比为奸,结党倾轧。偏偏庸君尚不知觉醒,导致连年天灾战祸,流寇四起,百姓饿到易子而食,人吃人的的惨剧暴动到处可闻。若不是我大清精兵入关,这场浩劫怕是无止尽地延长更伤天下百姓。” 她不要听!可他依旧滔滔不绝的说着,刺激她的耳。 “我皇朝虽然不敢比之尧舜禹汤、三皇五帝,却是比前朝更加爱惜百姓,励精图治,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试问,前朝有哪个中国皇帝比大清皇帝治理得更好的?如果只是跳出狭隘的民族意识,以全国百姓的福祉来看,我朝皇帝是不是比先朝更为人民之福?” 偏偏就有一干不识时务者先是在南方扶立伪王,后又结党成社搞所谓的反清复明,企图延续前明这个流脓烂疮、无药可医的大毒瘤。 冷绛雪不肯听。“你金人是既得利益者,自然有长串藉口让你们攻击的行为合理化!” 谤深柢固的恨意只能用时间淡化,强辩无益。玉磬轻叹,转了话题。 “不谈国家大事,谈谈我们。” 冷绛雪盯着他的双眼,不明白他怎能转瞬间眉梢眼角化成了倜傥丰采。“我跟你之间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没有?我和妳虽未曾携手云雨,也算彻夜偎香倚玉。更何况妳这身子也早被我看个彻底、模个彻底、以你们汉人的文化,妳算是失了贞操的女人,这身子已经不算清白,除了跟我,妳别无二路。” 玉磬眉眼展笑,字语间带着轻佻。 “我宁可一死,也绝不会是你的女人!” 玉磬依旧笑吟吟的,她看见那双明澈的瞳眸中闪过一丝残忍。 “话不要说得太满,死并不是最艰难的选择。” 被他言语一激,想也不想的,她直觉出招扑向他,这一击无异以卵击石,只见玉磬轻易以手一格再反制,一拉一扯间,冷绛雪整个人被压在他的身下。 他俯视着冷绛雪。冷淡审视的眼中突然闪过一道光。 她的发乱如飞瀑流泉、眼里盈盈迷惘的流光,坚强的表情闪过的一抹脆弱打动了玉磬,一种无以名之的情绪在心头掠过,挑起了他的。 是的,他看上她了。 早在小雪夜里,湖畔亭里的初次相会。 早在尚不知晓她女儿身的事实。 “我要妳。” 冷不防听见他大胆赤果的语言,冷绛雪心头一惊。她望进那兽一般的眼,看见那饥饿的眼瞳里,投射出一个挣扎、无助的自己。 不及细想,他俯掠夺她的唇,他的吻如一阵狂风骤雨,放肆索求。 “不要……”冷绛雪左闪右躲,声音连自己听来都是如此的微弱。 玉磬的没有丝毫降温,就这么强硬霸道的显露他的。 他的体魄激昂躁烈如风火山林肆虐她的身、她的心。 排山倒海,心惊胆战。 冷绛雪开始感到惊慌、恐惧,她伸出双手奋力抵挡他的侵略,拒绝被卷入那翻腾的欲海,她不要! 她清醒的意识看见自己轻盈的升起,灵魂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玉磬对自己身体狂妄的索求,冷冷遥遥的。 她的眼宛如两潭无底黑渊,引诱他坠入。身体却僵硬如死尸,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的收手如同开始一样地突兀。 如鹰爪般的手指仍然深深扣进她的肌肤,眼里是依旧猛烈的。 他的手指僵硬,缓缓地撤离她纤细的皓腕。对于这女子,他不否认兴了一股熟悉的。 想要是一回事,但强占一个不情愿的女人又是一回事。 活了这么大,从来就是大堆女人排队争着满足他的,没有人拂逆过他的意思。想要一个女人,何必用强! 他告诉自己冷绛雪虽然貌美、性情特别,却也不是独一无二、绝无仅有。 还有,他不相信她逃得过去。从来他要的就一定会得到。但,他的意志还是受到一点摧折。 热度稍降,他退开身子。 他……竟饶过了她?冷绛雪的眼神有不解,表情戒慎而警醒。 本以为今日清白不保,谁知峰回路转。 他为她披上衣裳。红色舞袍已经残破不堪,仅着中衣,长发披泄而下,一身雪白衬得她整个人更为荏弱。 假象。 他可不会忘记她狙击醇亲王的那股强烈杀气,这女人可是个刺客哪。 “我不勉强妳,咱们有得是时间,我会等到妳心甘情愿。” 冷绛雪木着脸。“永远不可能。” 野兽的光敛去,他又回复惯常的从容自若。“冲着妳这句话,咱们就来赌一次。妳,终有一天会心甘情愿成为我的人。” 冷绛雪脸上的冷意总教他不甚称意,宛若波澜不兴的湖泊,可他偏偏要搅翻这一池春水,掀起汹涌巨浪。 “我不会是你豢养的宠物。”她嘶声道。 “妳当然不是。”他点头,笑容可掬。“妳将会是我宠爱的女人。瞧,我们俩算是交换过信物呢。”他指着挂在她颈上的玺戒。 “信物?”顺着他眼光低头看见自己颈项上的东西,她表情怔住。不及细想,她一把拉掉颈上的玺戒。“谁希罕你这捞什子的东西,我不要!” 说完,手一举作势欲往地上摔去-- 玉磬身手快得在一眨眼工夫人已经欺近,左手紧紧箝住她的拳。 “仔细妳的举动!”玉颜转为厉色。“我可不是那种受攻击不会反击的男人,即使对方是个女人!在妳要摔玉戒前最好三思,我的信物不容许别人作践糟蹋,妳若轻贱它,就等着承担后果。明白吗?” 冷绛雪第一次窥见他风流袖里的铁腕,她潜意识一直感受到的黑暗面威胁,如今见着果然骇人。 她只能点点头。 得到她的承诺,他松手,厉色稍敛,收回了玺戒。 “为了让妳安心疗养,我暂时拘了妳的内力,所以不要胡思乱想,只管安心养伤。”他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 第三章 “主人,妳醒啦?” 半昧半醒间,一个活泼轻快的声音在耳际响起。 主人……这声音……在唤谁? 费力抬起沉重的眼皮,迎面就照见一张陌生的笑脸。 绛雪抬眼,只见一个发梳双髻的清秀女孩立在她的榻前。女孩约莫二八年华,玲珑俏丽,两只杏眼翦水一般荡漾,一身粉色对襟短袄,笑吟吟地入了绛雪的视线。 “妳一定饿了吧?燕儿刚熬了粥,正在炉上热着,这就去给妳端来趁热吃正好。” 绛雪以手支起身。“妳是……” 她近身扶住绛雪,“奴婢唤作燕儿,是王爷派来伺候小姐的。爷心细,知道小姐正病着,所以差奴婢来小姐身边照应小姐的饮食起居。” “照应?”绛雪的表情冷冷的。“照应是假,监视我是真吧。” 话一出口,绛雪就后悔了。 只见燕儿的表情像是挨了一记闷棍,她开朗的笑容消失,眼泪扑簌簌滑下。 咚的一声,她跪倒在地上。“小姐,燕儿受爷所托是心甘情愿的服侍小姐,爷说小姐就是奴婢的天,小姐要奴婢往东,奴婢绝不能往西。就算小姐妳要奴婢去死,奴婢也绝对不会有半句怨言。妳是我的主人啊!燕儿就算有天大的胆也不敢监视小姐啊!” “妳起来。” “奴婢不起来。”小丫头年纪轻轻,但脾气却很倔。“小姐不相信奴婢,奴婢有负爷的托付,奴婢宁可一死谢罪!” “谁要妳死了?” 燕儿泪汪汪的仰头看着绛雪。 “谢谢妳的美意。只是我这人不爱人伺候,妳就这样回妳的主子吧。” “那不行,爷派奴婢来伺候小姐,妳不肯要奴婢就是为难奴婢,奴婢如何跟主子交代?!” 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绛雪的头开始痛了起来。 “妳左一句爷,右一声爷,玉磬真对妳这么重要?” 听见主人名讳,燕儿眼眨也不眨的。“燕儿是个父不详的孤儿,娘亲为了养育我便把自己押给了王府,结果太过劳累就去世了,留下燕儿一个人孤零零的。还好是爷收留了我,让奴婢衣食不缺。奴婢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爷的恩情,所以一定要好好伺候小姐。” 原来也是一个身世堪怜的人啊。 “妳先起来,我有话问妳。” 这一次燕儿没有拂逆。 “妳说妳叫……燕儿?” 她点头。“奴婢唤燕儿,燕儿这名字是奴婢的娘给起的。听说是娘亲在分娩时,窗边正好飞过一群燕子,娘亲看了便给奴婢取了这名。” 绛雪颔首。“燕儿是个好名字……还有,我不喜欢妳奴婢奴婢的称呼自己。” “奴婢叫惯了,一时改不了口。” “若是妳要跟在我身边,这习惯就一定得改。” 燕儿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小姐,这意思是妳愿意收奴婢……”她捣住嘴,水灵大眼转呀转。 绛雪见她的表情,不觉心一软。“还有,别叫我小姐。” “不叫小姐……”那要叫什么? “我比妳虚长了几岁,妳若愿意就称我一声姊姊。” 燕儿睁大了眼。“愿意愿意,我一千一万个愿意哪。” 绛雪微笑。 燕儿见她的笑,先是一愣,一会儿如梦初醒说道:“绛雪姊姊,妳对我真好……”燕儿眼中含雾。 真是只爱掉泪的燕子。绛雪在心中叹了口气。 燕儿赶紧把眼眶的泪眨掉,破涕为笑。 “绛雪姊姊,妳一定饿了吧?”见绛雪点头,她连忙边往外头走去边说道:“我这就给妳将粥端来。不是我自夸,燕儿熬的粥府里上下嚐过的都爱,连挑嘴的爷也喜欢吃呢!妳一定要嚐嚐……” 开了门,声音随人去了。 ※※※ 硕亲王府南有一耦园。耦园本是老王爷所题。耦园,耦字为双耕,取佳偶成双之意。是老王爷与福晋归隐园中,吟唱终老的地方。 挥毫漫写深情帖,泼墨堂开称意花。 两老在世时伉俪情深,在他俩归天后,玉磬就关闭了这园子。屋子虽然没人住,可这里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依旧青葱茂盛,看得出是受到妥善照顾的。 据说这里是整座府邸里玉磬最锺爱的地方。 常见他公事闲暇之余在这里流连休憩。 而这里除了玉磬之外,其余人都不让进来。 听说梅兰竹菊四人为了争宠,都曾跟玉磬讨过这园子,不过都给驳了回去。 现在,耦园却成了绛雪所居住的地方。 这样的安排气煞了梅兰竹菊四姬和她们底下那一班小厮。她们的主子们听见这消息一个个没好情绪脸色,争嚷着说王爷心偏,唯独让一个外来不相干的女人住这儿。 “燕儿啊燕儿,妳这一张嘴就不曾歇会儿啊?” 绛雪端坐在镜前,任由着燕儿一边帮忙她梳理发丝,一边忙着说着府里的八卦。 燕儿突然停住,面有赧色。“我是为绛雪姊姊高兴哪……” 主子受宠爱,她当然与有荣焉。 悄悄地打量镜里的丽影,燕儿不禁在心中轻轻赞叹了一声。 莫怪爷三天两头就往这里钻,即使绛雪姊姊始终不假辞色。 绛雪姊姊举手投足、顾盼之间的丰采迷煞人。那种韵律与节奏说不出来的优雅与典美,似新启坛的美酒,芳醇温甜,连她一个女孩子家,见着了,都不自觉的一阵微醺的昏眩,更何况是寻常男子? 燕儿看着看着,赞美不觉地月兑口而出,“绛雪姊姊……妳的美,就连高傲的玉磬爷都不能免疫。” 就和往常听见此名的反应一样,她美颜沉了下来。“那又如何?” 梳理装扮妥当,镜子里出现一个男装打扮的绛雪。 绛雪姊姊不爱仕女的装扮,王爷便由着她着男装,可见多么纵容她啊。 可即使是男人一般的扮相,带着神秘、孤傲的气质的绛雪更显英气逼人。 美丽的东西一向吸引人想多看一眼,这样的心态无关乎,无关乎性别。 “燕儿……妳怎么脸红了?” “啊……”被逮到她的失神,燕儿脸色更赧了。“我是瞧姊姊如此俊美,一时忘了神……” 见她的表情,绛雪忍不住想逗她。“喔?妳说我俊,那比起妳那如天神一般的主子,在妳心中咱俩谁又比较好看?” 只见燕儿真的认真偏头想了想,她咬着唇,一副很为难的表情。 “妳是说妳家王爷不俊?” “爷不俊?”燕儿猛摇头。“爷当然俊。只是……爷脸上的表情,老是教人不安……” “不安?” “爷的性格既冷又热,行事又莫测高深,老让人捉模不定,所以教人很不安。” “燕儿,我差妳来是要照顾小姐的,可不是要妳多话的。”门外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绛雪和燕儿同时抬起头,就见玉磬推门入内。 “爷……” 玉磬停在镜子前,无视一脸惶恐的燕儿,迳自从镜中上下打量着绛雪。 两人在镜里四目相接,透着争逐的角力。 彷佛要被他双瞳透着的热力给穿透,绛雪先垂下了眼睑。 玉磬嘴角一扬,偏头赞道:“莫怪燕儿偏心,妳这一身的打扮可把京城里的男子都给比了下去。” “爷恕罪!”燕儿突然跪了下来。 玉磬大手一挥。“免了,妳只不过实话实说罢了,何罪之有?” 燕儿称谢后方起身。 他拉绛雪往屋中的偏桌坐去。 “燕儿,吩咐膳房准备一壶好酒来。” 燕儿衔命而去,不一会儿执壶而归。 “陪我喝一杯。”一口饮尽燕儿所斟的第一杯酒,他自个儿动手斟了第二杯,又斟了一杯给绛雪。 绛雪不迎也不拒。 绛雪的冷淡并没有浇熄他的酒兴。他连灌自己三杯。 见场面有点僵,又见主人喝得太过急猛,燕儿忙打圆场。“爷今儿个难得酒兴,是有开心的事儿?” 玉磬停杯,嘴角噙着一抹笑。“开心……可不是吗?绛雪,妳不问我何事这般开心?” “你的开心干我何事?” 玉磬还是笑,他懒洋洋的表情教绛雪心上莫名一突。“和妳大大的相干哪。” 她不言,但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玉磐替她解开迷津。 “妳不是想取醇亲王的项上人头?哪,我替妳办到了。” 燕儿倒抽了一口气。爷……杀人…… “你杀了他?为什么?”绛雪不解。当初从她手上救醇亲王的也是他玉磬啊。 他把玩着手中的夜光杯。 “今早我在朝中揭了崇纶那老狐狸的底。” 绛雪静静的听着他说。 “这家伙不长眼,平素在朝中污些贵族商胄的钱,朝廷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由着他去,可竟也养刁了他的胃口,养出了熊心豹胆,这回他脑筋竟然动到了黄河治水的工程款。” 让这家伙在京城里搜刮油水是一回事,让他干扰到数十万黎民生计的话,也别怪他这回手下不留情。 还有,醇亲王因为绛雪暗杀一事已经和他公然杠上,屡次奏请太后要人,太后虽然宠爱玉磬这位幼弟,为了公平起见,也只得公事公办,屡屡施压。 于公于私,他决定是该解决此患的时候了。 豪格和博尔齐这回在醇亲王身边安插的反间成功,扣住了他与当地的县令往返的书信,又在县令上贡时当场人赃俱获,任是老狐狸的崇纶也百口莫辩,给送进了死牢。 与民争利,天地不容。“所以你决定办他?” 他点头。 “醇亲王的结局会如何?” “依据大清律法,诛九族。” 绛雪眼略略一睁。“九族……那是数百条的人命。” 玉磬点头。 “你……好狠的心。” 玉磬脸色稍变。“我替妳摘了他的人头,却被妳说成狠心,妳……还真难取悦啊。” “取悦我?”绛雪冷冷说道:“谁会为杀害了几百条人的性命而开心?” “没想到冷心冷面的妳也悲天悯人起来。” “我只是就事论事,一人做事一人担,其他人为何要陪着他死?就因为跟他有相关的血缘?还有九族里不乏老弱妇孺,难道也要一视同仁杀无赦?造就是你说的王者之风,治国之道?在我看来只是苛政猛于虎罢了。” “小姐……”燕儿想缓颊。 玉磬手一抬。“随她说去。”他热切的注视着绛雪发怒的表情,有一丝着迷。 绛雪生气的样子总好过无动于衷的表情。 “我一直知道的,在妳那覆雪的容颜底下埋藏着一颗热烈的心……”他抬手缓缓以指画过她的颊,彷佛情不自禁。“我见过的。当日在湖亭里,当妳视我为知音时而展颜时,我就明白了。”而他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明明有的,她也有温柔的表情、炽热的心,自湖畔亭间惊鸿一瞥后,再也不复见。 天知道,他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有多想念她眼底的炽热和光芒。 “那是我看走了眼,错当你是知音。你根本不配!”她冷冷地躲开他的手。 “小姐!”燕儿嚷道,深恐获罪。 玉磬却出乎意料之外的笑了。 “连一个丫鬟都还比妳识趣知情……绛雪啊,现在的妳冰冷到连六月天都会降雪。我真不懂自己为何老是要来自讨没趣,梅兰竹菊任何一个人都要强过妳许多。” 她正色道:“传闻四大姬妾个个温柔解语,貌美如仙。既然王爷嫌我这儿冷,不妨就移驾转往您爱妾处去,我相信您在这里所受的冷淡必定可以从她们那儿获得平抚。”她毫不客气的下逐客令。 而一屋子气氛因着她这番话突然冷凝起来。 好半晌,玉磬没哼声,只是瞪着她。 最后,他放声一笑,笑意未达眼底。 “如妳所愿。” 冷冷撂下四个字,他起身,拂袖而去。 ※※※ 她很快就见到了传闻中王爷府里艳冠群芳的梅兰竹菊四姬。 迸人说宴无好宴。这句话还真不假。 她平心冷眼打量园子里这一场阵仗。 名是赏春,玉磬不由分说将绛雪自耦园给拖了出来。无视于众目睽睽,他安排她在座首紧挨着自己,座下则是梅兰竹菊四姬一字排开,只见四姬个个花妍丽容,看得出是费心打扮的。 见到了男装的绛雪,四人八目都是一怔。 多亏了燕儿,绛雪对硕亲王府里的四大美人并不陌生。 四姬中菊姬最幼,小孩心性重,所有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一双水灵眼睛在绛雪的素面男装上兜转了几番,彷佛便安下心没再多看她几眼。 兰姬自视甚高,也是四姬中最有姿色的,使得一手好鞭,性子最烈,自始至终未曾正眼朝绛雪这里瞧上一眼。 竹姬身形高挑,天性聪敏,能歌善舞。 梅姬最长,此姬才智是四人之首,府中上下一致举大拇指,都说她玲珑周到、聪慧机巧最得玉磐宠爱。 这人,真当这一般姬妾成了宠物般,一迳笑吟吟的居高临下,看着梅兰竹菊四姬为他暗下较劲、争风吃醋的模样。 “既是赏春岂能无音乐、美酒助兴。来人,给座中每人倒一杯。” 梅兰竹菊四人一一向玉磬敬了酒,只有他身边的绛雪自始至终不发一词。 玉磬支颐懒懒的朝她看去,斟满了酒杯朝她默默举杯。 一旁侍儿为绛雪添酒,她视而不见。 “小姐,且饮了这一盅--”燕儿软语劝道。 “我不饮酒。” “扫兴。” 他突然想测试她的底线。 他忽对一旁立着的婢女说道:“小姐不饮妳斟的酒,自然是妳伺候不周,小姐不饮,怠慢了小姐,既然如此自然当罚。来人!斩了这婢女的手以示惩罚。” 那婢女一听,脸色刷地惨白,双手一抖,壶中的酒不慎溢了出来,滴落在绛雪的外衣上。 绛雪连眉头未曾皱上一皱,没有表情的脸庞吓坏了执壶的小婢。 “王爷饶命!小姐饶命!”小婢忙丢下酒壶,猛地双腿一跪,连连叩首。 “我不要妳的命……”那小婢满脸狼籍,还来不及会意,谁知主子却又撂下一句,“只是要妳的几根手指节罢了。” “王爷饶命!”这次整个人贴伏在地,哆嗦着身子。 一干人噤若寒蝉,不想主子突如其来的脾气。 “想留下妳的手也容易,只要伺候小姐满意,若是饮了妳斟的酒便罢,若不,就当是妳服侍不周,仔细妳这双手!”说到最后一句时已幡然变脸。 “小姐,奴婢给妳磕头,请妳发发慈悲,饮了这杯酒,救救奴婢,奴婢给妳磕头……”说着又朝绛雪的方向重重的以头叩地。 她不点头亦不摇头,只是盯着玉磬的双眼,那双眼饶富兴味的回望着她。 “如何?妳一句话就可决定这奴婢的双手是留或是不留。” 那柳眉下的一双星瞳蕴着冷光,无温且无情。 半晌,她一字一字清晰道:“既是你的家仆,斩或不斩皆不干我事。个人须担个人命,她既目中无珠挑中了毫无人性的畜生为主人甘为狗奴才,就当有被绝情绝性的主子给斩了的风险。” 一席话出,座中人无不瞠目结舌,抽气声清晰可闻。 就连趴伏在地上的婢女,也惊讶的停止了哭泣声。 天啊…… 她!这女人……竟骂玉磬王爷是畜生!她给天借胆敢得罪玉磬爷,这下子怕九条命都不够她活! 大夥都为这胆大的绛雪小命暗暗捏把冷汗。 谁知玉磬突然仰头朗朗大笑了起来,声音里是全然的舒爽愉悦,彷佛她说了个取悦他的笑话。 这底下头看得一头雾水,连跟在玉磬身边多年的梅兰竹菊四姬都不甚明白。 “绛雪啊绛雪,谁说我是绝情之人?依我看这天下第一无情之人,妳才当之无愧。”他大乐。 一个飘零身世,十分冷淡心肠。 倘若她真委屈了自己饮了这一盅,反倒要教玉磬失望了哩。 “这姑娘可真不是普通的冷血。”一旁冷眼观看的博尔齐悄悄说。 豪格细细的看着绛雪冷凝雅致的脸蛋,一会儿说道:“麻烦的姑娘。” “什么?”博尔齐问。是他耳背,听拧了吧? 豪格没多解释,然而眉头始终紧皱着。 他心底忖度着,这女子的个性太对主子的胃口,只怕主子这回是真给挑起了兴致……这样的发展可不是件好事。 玉磬挥一挥衣袖,不甚在意的对犹跪在地上发愣的奴婢说:“下去吧。” 那女婢一听,如蒙大赦,忙不迭的叩头称谢,赶紧退下。 只见玉磬双手一拍。 下头梅兰竹菊四姬早有默契,管弦丝竹声悠扬地响起-- 梅姬吹笛,音色温润可亲,令人如沐春风。兰姬的琵琶,琴韵层峦跌宕,技巧娴熟。菊姬操弄古筝,轻盈可喜,曼妙生姿,而竹姬的扬琴,疏密由心,淋漓尽致。 “我府中姬妾的技艺如何?” “此曲只应天上有。”绛雪由衷的赞美。 “妳倒是一点也不……嫉妒。” 女人的姿态是善于言语的,心中想的,不由口中说出,而从姿态中流露出来。是宜喜宜嗔宜蹙宜笑的女多娇。 偏偏这一位却是无喜无嗔无蹙也无笑。 一曲既罢,竹姬缓缓起身,走至中间,朝玉磬方向盈盈拜礼,接着便独舞了起来。 纤纤徐动何盈盈,玉腕俱凝若云行。 举袖挥青蛾,状似明月泛云河。 擢手映绮罗,体如清风动流波。 芳姿艳态妖且妍。 舞罢,玉磬连连鼓掌。 “妙极。竹儿,妳的舞技益发进步了。” 得到主子的赞扬,竹姬一笑。“爷,竹姬有一不情之请。” “喔?” “我听说绛雪姑娘剑舞得极好,竹儿最近亦新学了剑舞,希望能和绛雪姑娘讨教几招。”说是讨教,但语调却极为傲气。 “绛雪?” “我没有兴致。”一句话回得既冷且直接。 “喔--”语调拖得长长的。“本王倒是很想欣赏……” 他双掌一击,底下小厮恭谨地呈上一只黑布包裹的长型物。 玉磬扬手,黑布一掀,绛雪的表情立刻一变。 他的手随意的划过丝弦,发出铮鏦声响。“这琴,妳想要回吧。” 绛雪只是沉默,但她的眼中有闪过一丝光芒。 “这样吧,指导几手,就将这琴物归原主算是酬谢妳。若妳不肯,我就将这琴赏给竹姬。” 绛雪闻言,脸庞闪过一丝似有若无的怒意。顿了一会儿,她起身。 这次对阵,算是扳回一局,这一回小小的胜利教玉磬大悦。 “来人,赐剑。” 绛雪垂目,没想到剑匣里放的竟是皞月剑。当时刺杀一役后就失踪的剑原来被玉磬给收了起来。 她锐眼注意到剑已安然入鞘。是喂了谁的血? 刺杀醇亲王当日她暗暗发誓这剑一出鞘,不见醇亲王便是自己的血。 她缓缓提起剑,凝神屏气。手一舞,剑在绛雪的手上彷佛活了起来。 三丈外的竹姬也执起一把剑。 “请。” 两人欺身对阵。只见绛雪手中的皞月剑,其缩也凝重,似蛇之屈,其纵也险劲,俊逸处如风飘雪舞,恣意流动,劲贯中锋,剑致凝重,剑拔弩张,磊波磔意,纵横飘忽,流转无方,乘瑕抵隙。 她虽无内力,但舞起来依旧是赫赫生风、招招引人。 数十招后,竹姬的剑势已露疲态,逮着了她一个小失误,绛雪的剑顺势送出制住了竹姬的咽喉,结束了这一场表演。 “多谢竹姬姑娘赐教。” 竹姬的脸色难看至极点。 绛雪回座,接过了古琴。她低头细细端详,顺手一拨,旧指识旧弦,三两下,未成曲调先有情。 绛雪的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久违的笑。 虽然她低着头,但玉磬并没有忽略她脸上绽放的喜悦。 他宛若失神般,紧紧的、紧紧的盯着她,像是给她那抹笑勾了魂去。 看在底下众人眼里皆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这样如天神一般高不可攀的王爷竟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燕儿看着下头人一个个面面相觑的表情,抿唇偷偷笑了。至此,谁是这府邸最受锺爱的女人已经是无庸置疑了。 真开心哪。这下看那些小厮谁还敢仗势欺人跟她大小声? 第四章 千树的灯花灿然点亮了夜空,香烟婉转缭绕。 硕亲王府这一夜水晶玻璃的各色风灯将王府点缀有如白昼。夜风拂过,一片缤纷花语纷纷坠落,沿着清流入湖缓缓成香雪海。花海簇拥着各色的水禽与草花的明灯,水上水下的琉璃世界相互争辉,这是一个珠玉砌成的华美王国啊。 而这个王国的中心自然就是端坐在湖中亭里的那位硕亲王玉磬。 这一天是玉磬寿诞,硕亲王府大摆夜宴。各方祝寿之士,济济一堂,其中不乏高门贵族,皇亲国戚争先恐后要来巴结这当朝权贵。 玉磬一边接见络绎不绝的贺客,多数时候心思却放在身边的伊人身上。 这绛雪,他心想,明明就在灯火明亮间,偏偏冷冷遥遥又像远远在灯火众人外。 斜辉脉脉水悠悠,她的一抹魂魄似乎也远远飘荡到九天之外,生怕一个不注意,就再也拘不回来了。 女人的姿态该是柔软的,眼神该是诱惑的,身子该是取悦人的。但她偏不。 她的姿态高傲、她的眼神冷淡,她的身子发出强烈的排斥,简直是愚蠢,而为她这个愚蠢的人担心、生闷气的自己则更是愚蠢至极。 可想起她的倔强和笑容时,又让他心泛起了一种莫名的柔情。 想宠她,想要时时见到她的笑,想要伸手为她拂去脸上的千年凝霜。 她却总是不解风情,扭曲他的用心。 理智明白她是个有威胁的刺客,早该解决,但只要一想到她的性命有危险,这念头即使连想都令他五脏六腑翻绞不已。 可恶!可恶!可恶! 祝贺之客源源不断,浑身解数想出各种奇招祝寿,只希望巴结笼络这位天之骄子,任谁也没看见他以笑脸掩饰的不痛快。 只除了坐在他身旁的绛雪。也许是相处久了,对他的喜怒愈来愈敏锐,也能穿透莫测高深的面具洞悉他心底真正的情绪。 但明白又如何?他的情绪起伏与她没一点相干哪。既然如此,她又为何开始坐立不安? 玉磬始终面带微笑,捺着性子看着众人贺寿的节目,一直到督统崇绮所领水兵操演排练的节目时,他的眼中闪过真正的兴味。 只见一群水兵模样打扮的人手各持着水龙火球潜入湖底,这种独创的火药是由猪肠拉扯成张,然后缝成圆状,将火药填入内,待要用时再将其吹鼓成球状,而引线也不至于在水中熄灭。 待水兵潜游而上,上岸后,湖下突然传来阵阵惊天的爆破声,一艘艘湖上模型舰队接二连三地沉没。 接着,鞭炮齐鸣!丛丛烟火“咻、咻”的冲上天去,乒乒乓乓的爆响开来。五光十色的烟花,潇天飞舞,把窗纸都染白了。 最后一艘最大的纸船沉没之际,船身突然冲天烟火,烟火排出“福衍箕寿,俾炽尔昌”八个大字。 好大的阵仗,好个狗腿。绛雪冷眼看着。 玉磬转身问督统崇绮,“好!好!督统这一手让本王刮目相看!” “王爷谬赞。臣不敢称功,此次火龙沉船的节目乃是江南尉迟家所献。” 一听江南尉迟府,绛雪的身形陡地一震,眸中闪过无以名之的炽芒…… “尉迟?可是江南第一大家的尉迟府?” “是。” “那操兵之人何人?” “正是尉迟府公子。” “此人如今何在?有这等俊彦,本王倒想一会……” “禀王爷,尉迟公子正于亭外候着呢!” “传他上来。” 只见一个人影徐徐前进。那人从容跨步而来,莫卑莫亢,虽立于阶下,以下仰上,却一点也不显位低身卑。 他沉稳定凝、意态安详,有种蕴于内、形于外的自信。“在下尉迟棠,恭贺王爷千岁桂树冬荣,寿晋大年。” “好一个寿晋大年。”玉磬微笑,此人丰采如玉,目朗似星,两人目光相接,但见他气度娴雅,对尉迟棠立添几分好感。 “这水龙火球是你所发明?” “正是在下拙作。” “我大清虽境内安康,但边境四方觊觎大敌亦不少,东南有前朝余孽郑,东北亦有倭国屡犯我海域,这水龙火球来得正是时候。阁下可曾想过将此水龙火球贡献于朝廷水军?” “回王爷的话,属下设计的这水龙火球的效能有限,只用来娱乐,用于战时远远不及。” 玉磬没有马上回应,他沉吟了一会儿方说道:“江南尉迟家,富甲一方,跨运输、兵器、丝绸、盐业等,据说富可敌国……是吗?” 即使尉迟棠对玉磬知悉他的底细感到任何讶异之情,从他的脸上也无从看出端倪。 “尉迟棠,可曾我朝为官?” “尉迟棠不过是一介平民,平生无大志,无心为官。” “什么?你这等人才,大清竟无以延用,真是我朝廷之罪。”他佯怒。 “在下宁做闲人、纵情山水之间。”尉迟棠的回答依旧不疾不徐。 似曾相识的对话。 这尉迟棠的雍容气度以及恬淡自持的表情所带来的一股熟悉感觉触动着玉磬的神经,并且立即涌出一种近似敌意的情绪。 “胡说!儒以道得民,为官以践,学而优则仕,自古皆然。” “所谓将相非我所意,两字功名非我乐。” 玉磬一手托腮,打量着阶下之人,他的举止懒洋洋的,独一双眼中闪过的情绪与他写意的外表不类。 “喔,那么尉迟兄所意为何?所乐为何?” “把酒论交,搵江湖知己泪,及时行乐,为大地自由身。” 玉磬意兴甚豪,仰头长笑。 “好个把酒论交,及时行乐,倒是和我所识的某人之志,有异曲同工之妙。”他终于明白尉迟棠身上那股熟悉感所为何来。 “明月清风,不须论价,高山流水,定有知音。不知是否有幸识得王爷这位友人?” “你想见……『他』?” “这是自然,天下能得一知己,平生可以无憾。” “知己?哼,那倒未必。”玉磬朝绛雪的方向睨了一眼。 尉迟棠顺着玉磬的视线,他的一对眼睛,极柔和极善意的眼神,朝绛雪的方向探去,宛若清亮的一泓,无语却脉脉。 绛雪猛地吃了一惊,不!毋宁说,她是被自己的反应吃了一惊。 绛雪双眼对上了他的,宛若望进自己的灵魂深处,她心跳先是停了一下,而后剧烈的狂跳了起来…… 不是因为骇异来客那张出乎意外的丰采俊姿,而是因着初晤时心上那一份奇异的熟稔,一些烟云旧事历历在目,酸楚伴着甜美和忧伤悄悄的泛了开来-- 是你吗? 觥筹交错、喧闹人群恍若晕开淡出的背景,她晃晃悠悠地,似回到了另一个时空,母亲跟前的朗朗童音,竹马青梅、琴箫合鸣。 “尉迟兄,你对我的爱妾很有兴趣?”他打断两人无言的凝视,故意亲热的搂绛雪入怀,没有错过尉迟棠眼中一闪即逝的灼热光芒。“你们俩是旧识?” 尉迟棠的目光仍定在绛雪身上。“我想这非是第一次照面,这位姑娘我是见过的。”一双眼专注的看着她。 绛雪闻言,心上一个打突。他? “喔?”玉磬挑起了一道眉。 “这位王妃娘娘仙姿宛若天上谪仙所降,不是人间所能见,自然是在梦里见过的。” 众人都笑了,以为这是他溢美之词。 不笑的,只有绛雪。还有玉磬,他射向尉迟棠的目光深沉莫测。 玉磬冷着眼,执起白玉盏就唇,这酒该是醇醪的,此刻饮来却是涩意满嘴。“王妃娘娘?哼哼,她并不配。” 笑声骤逝,四下静悄悄的。 座中人皆察觉到两个男子之间暗潮汹涌的诡谲氛围。 那下头的尉迟棠静默了片刻,而后出乎众人意料的笑了。他的笑容温煦如朝阳。 “是,这是自然。”他敛笑正色道:“依小姐的芳容天姿,该要名列仙班,人世里的世名俗衔,实在配她不上。” “你很会说话。”不会听不出来尉迟棠对绛雪一番护持。看在玉磬眼里更不是滋味。 他一向知道绛雪的魅力,即使她只是寂然的端坐在一方,纤美的五官毫无表情,她所散发出来强烈的魅力,还是吸引男人的目光。 打她入府以来,即使耦园深锁,尽避机会少之又少,依旧有少数几位打杂仆役穿梭,每每一个照面,她的美总能教一干仆役失魂落魄。 就连今日座下众人,见她容姿无不惊为天人。 觊觎她美貌的有之,妒羡的有之,百种情绪,各怀心肠,却因忌讳他的位高权重,没人胆敢明目张胆地将心思表露。 她浑身散发着天生一种凝然气质和清冷风情,隐隐吸引着众人却不自知。 不,或许她是明白的,只是不在乎。 而今日这尉迟棠的一双眼,却毫不避讳的传递了多种讯息:爱慕、欣喜和一缕柔情。 一部分的玉磐因着尉迟棠的大胆而略生一丝敬意,可更多的却是一种无法归类的怒意,并且带着酸涩。 包令他恼恨的情绪根源,就是怀中佳人的表情。 绛雪的眼神与尉迟棠交会之际,那遥不可及的面具滑落了下来,一向冷淡的眸子里有着欢喜、忧伤,和不可置信的惊喜……而这些都一一看在他眼底。 “在下只是实话实说。” 玉磬心下了然,但外表依旧不动声色。“来人,赐座。” 尉迟棠长长作揖,这才缓缓入座。 席间,眼睛不再与绛雪有所交会。 “赐酒。” 豪爽的一乾而尽,只见尉迟棠神色依旧清明。 “好好,酒中英雄。”见到如此对了性的男人,玉磬兴起一种惺惺相惜的感受。“你献上宝物水龙火球,本王自然要重重赏赐……不过江南尉迟府富甲一方,金银财宝这类赏赐想必阁下也看不在眼内……”玉磬沉吟一会儿。 他豪性大发,手一挥。 “不如这样吧,本王将梅兰竹菊其中一人赠与尉迟公子,她几人天资容格、色艺兼备,都是一时之选,阁下可挑选其中之一做为美眷。” 话一出,底下一干贺客全都露出欣羡的眼神。 讶异于玉磬如此轻忽的态度,梅兰竹菊四姬皆面有豫色,却又怒不敢言。 “多谢大人厚爱,不过在下心有所属,大人赏赐尉迟棠无福消受,只有婉拒。” “哦?你已定亲?” “是。” “大丈夫何人无三妻四妾,更何况尚未过门。”玉磬不甚在意。 “不怕王爷见笑,对于我未过门的妻子,尉迟棠是抱定终生不离不弃、白首偕老之志,所以要再纳其他姬妾的想法,是万万不可能的。” “喔?”玉磬抚着下巴打量尉迟棠。“是哪家的闺秀能掳获尉迟兄的心?想必是名门或贵胄的千金吧?” “都不是。在下未过门的妻子是我的表妹,是自幼便许了的婚事。” “啊,原来是青梅竹马,令人好羡慕,但不知婚期订在何时,到时本王定要讨一杯喜酒喝。” 说到心上人,尉迟棠的眼神柔软了起来。“我希望愈快愈好。” 玉磬大笑。“听你这样说,好像对这门亲事迫不及待似的。” 席下众客纷纷附和粜ΑⅫbr /> 尉迟棠倒也无半分的不自在。“在下的确殷殷企盼着能将心爱的人娶回家,一辈子宠她、爱她,再不教她吃一丝丝苦。” 说时,目光略扫过玉磬身边的人影,非常短暂却又极其温柔的一瞥。他再度望向玉磐,“蒙王爷不弃,今日必要辜负您的美意,但在下倒有另一小愿相求,斗胆望王爷成全。” 玉磬的好奇心给勾了起来,倒不知这不要金银、美人的男子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但说无妨。” “尉迟棠愿借王爷身边的姑娘一用。” 闻言,一直在旁未发片语的绛雪倒抽了一口气。 玉磬脸上的笑意全都一扫而空,表情顿时转为狂怒。 “尉迟棠,你恁地大胆!”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冷闇的眼神却让人不寒而颤。 气氛顿时陡降至冰点,宾客们如鸦雀噤声、面面相觑。 面对怒气勃发的玉磬,尉迟棠倒是出奇的从容。 “王爷先歇歇气,容在下解释。” “说。”冷到极点的一个字。 “说来王爷可能不信,这位姑娘和在下未过门的未婚妻有七分神似,若将来说与未婚妻恐她斥为荒唐以为我在杜撰说笑,又想在下略识丹青,故希望能将姑娘天姿以丹青掬绘呈于纸上,将来与妻子提及,也好有个凭证。” 这时玉磬偏头看着毫无表情的绛雪,无言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又转向尉迟棠。 “真这么像?” 尉迟棠颔首。“宛如同母所出的姊妹。” 玉磬闻言重展笑容,一群察言观色的宾客这才舒了一口气。 “也难怪阁下先前如此偏袒绛雪,原来是爱屋及乌啊!”玉磬话稍歇,冷不防地将绛雪往怀中一个兜揽。 她一僵,直觉的想挣扎,玉磬朝绛雪麻穴飞快一点,怀中人儿立刻安静了下来。 身子是静下来了,可那一双美目却淬着寒霜,教人冻彻心扉。 “尉迟棠,你未过门妻子性情如何?可也是面容覆雪、心冷如冰,拒人于千里之外?” 尉迟棠的视线在绛雪僵硬的身形上逗留了一会儿。 “我认识她时,她还是个天真烂漫、少不更事的孩子,老是眯着一双爱笑的眼,彷佛不知道忧愁是何滋味的天真模样。她心性调皮、老爱出其不意的给人惊吓,家里仆人们虽然常被这位小主人整弄得哭笑不得,但知道她本性善良,且只要她一微笑,就将人魂魄都给勾了去,所以没人拿她有辙……”他露出微笑回忆说道。 “听你一描述,本王倒觉得咱们绛雪与你的未婚妻两人虽然貌似,但个性简直是天壤之别。”他的视线对上绛雪的。 尉迟棠不语。 玉磬思索了一会儿。“尉迟棠。” “王爷?”他微微揖身,以眼神询问。 “你明日入府。”算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多谢王爷。” ※※※ “绛雪姑娘。” 当尉迟棠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时,原本正倚窗眺望远处的绛雪心跳停了一下,拉回漫游的视线,她缓缓转身面对来人。 “尉迟公子。”淡若清风,不拒亦不迎。 一旁的燕儿正朝桌子上兜张着纸笔砚墨,整毕,便敛眉一旁立着。 只见尉迟棠对着宣纸沉吟,琢磨了半晌,折袖,悬腕,将笔轻轻托起。 一屋子悄然无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 “燕儿。”她抬眼觑见正在一旁打盹的燕儿。 尉迟棠亦同时停笔。 “小姐?”闻得一声轻唤,她抬起头,眼带惺忪。 见她一脸要睡未睡的憨态,绛雪唇角扬起一个近似笑意的弧度。“这儿绘格怕要消磨上个把时辰怕也未定,不好教妳一直守着,妳就下去吧。” 啊,被小姐逮着她打瞌睡的模样了。 “燕儿不累。”闻言,她刻意挺直腰杆。 燕儿心想,男女授受不亲,不好好在小姐身边看着,难保这什么江南第一家的公子转身变成一只对小姐不利,那可怎生是好? “不打紧的。” “可……”她欲争辩。 “去吧。”淡若清风,却不容争辩。 “……是。”她退下,离去前犹投给尉迟棠一个警告的眼神。 尉迟棠则是回以一个介于好笑和宽容的表情。 绛雪不知道他两眼传递间卖的是什么样的葫芦,只知道谨慎如燕儿,必定在门外不远处小心翼翼的守着。 尉迟棠自来到耦园后第一回开口,笔下犹未停。“这小丫头一副护主心切的模样,可见主仆两人平日必是感情深厚。” 她凝望着眼前这个高大斯文,有着既熟悉又陌生温熙笑容的男子,心底拚命压抑着就要冲口而出的问题,反而只是顺着话题淡淡的说:“我们俩又哪里是主仆?同样是人家的笼中鸟。仅有的,也是惺惺相惜的情谊罢了。” “既是笼中鸟,何不展翅高飞?”他盯牢着她。 “一入侯门深似海,纵然有心,怕是插翅也难飞。” “世间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话歇,笔一停,他取出腰际一把色如青葱的横笛。 一见玉笛,绛雪突然低低一喘。 “碧色春分……”这横笛和她的古琴正是当年一对的信物。 尉迟棠迳自说道:“今日与姑娘相见如故,就让在下献丑,为姑娘奏一曲吧。” 笛声悠扬响起,她恍惚了。 这曲调儿……她分明识得的。 那是在每个孤寂难忍的梦境里,清洌缠绵,宛若夜风拂过花坛,总袭以郁香,袭以次次春回的怅惘的回声。 这曲儿,是母亲家乡的小调,是她孩童时伴随入梦的摇篮曲,是只在梦中一再回旋的调子,十年未曾听见的曲调,如今乍听那旋律翩然,竟尔山鸣谷应,直逼她心。 长期以来心中郁积的孤独与哀愁,而今全因一首小曲而溃堤了……她眸中含雾,雾中依稀见着一双小童儿围在美妇人身边嬉闹的情景。 一曲既罢,笛子离唇。尉迟棠缓缓抬起头,两人相视无言。 久久-- “十儿。”尉迟棠唤了一声,低沉轻吟的。 十儿?这一个低低的轻唤,击碎了心底的屏障,霎时,泪潸然落下。 这是作梦吗? 她一步一步小心的趋近他,直到一步距离的跟前,看清了他眼底的情感,那熟悉的表情。 “真的是你,棠表哥……”她飞快投入他怀中,两人紧紧相拥。“我以为……以为此生再听不见人唤我一声十儿……”情绪激动的低语着。 “十儿,十儿……我终于找着了妳。”紧拥着绛雪,尉迟棠的神色亦是欢喜、激动的。 ※※※ 好容易稍稍平复了乍见亲人的激动,她开始娓娓道来-- “当年闯贼攻陷京城,皇宫内苑人人自危,多亏鲁公公一路领着我逃离追兵,公公却也因此伤重不治,若不是遇见师父,我一条小命恐也不保。” “妳可知这多年来我始终不放弃寻找朱家血脉的机会,尤其是妳的芳踪。这些年来寻寻觅觅,始终落得冷冷清清。” 北京城旧苑古木长闭,江南坞花落无声,黄沙大漠空山寂寂,东南海凝月冥冥。他拥紧挚爱的人儿,长长叹了一声,“苍天有眼,多年的辛苦终于有了回报,终于找着妳了!” “我总以为,自己在这世上是孤单一人了……”她泪如雨下,依偎在尉迟棠的怀里获得至亲般的慰藉。“除了复仇,我什么也不想,除了孤独,我什么感觉也没有,因为有了感觉就会好痛苦啊……” “不会了,我绝对不会再让妳孤单无依,我要带妳回江南,再也不会抛下妳。” 现实宛如一盆冷水朝她兜头浇下。她挣扎着抽身,远离尉迟棠。 “不容易的,我如今被玉磬软禁失去了武功,这硕亲王府重重关卡,门禁森严,高手如云,插翅也难飞。” “我们终究会想出法子。”他的微笑充满保证,令人不自觉的产生信任。“这一次重聚,我绝不要再失去妳。” 两手轻轻相扣,她再度流泪。 这多年的坎坷啊,只因着他轻轻一句承诺,在暮色中化为甜蜜的热泪。 第五章 尉迟棠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心,激起一波波的涟漪,牵连了许多人的喜与怒。 一向幽寂的耦园近来总是传出轻快笑语,那笑声引得外头的人经过总不免要流连再三…… 耦园的主人绛雪,她原本冷淡的眸子开始发热、发光,彷佛若有所思、若有企盼。 她不再是冷冷遥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 对这一切玉磬自是看在眼里,不过他十分沉得住气。至少在表面上。 或许是种自信,他任由着白天尉迟棠与绛雪相处,而不打扰,但也可能他是贪恋绛雪的改变,不忍也不愿剥夺让她开心的事…… 一夜,玉磬正穿过樨廊往议事厅的路途中,听见耦园楼中传来的琴声,忽然脚步一停,跟在后头的博尔齐和豪格险险撞上。 他的嘴角噙笑,眼中有着惊喜。 自小雪那夜相见后,再也未曾见她拾琴。他静静地站在阶下细细聆听,表情浑然忘我。 曲子雅致平和,忽徐忽疾,或高或低,但反来覆去都是重复的曲调,却可感受弹琴者宁远缠绵之心。 玉磬忽然眉心一拧,眼中温度顿降至冰点。 莫名的,他突然勃然大怒,不自觉地十指凝气,掌下绿枝顿时化为枯朽,一碰即碎。 “爷?”见玉磬脸上骇人的表情,博尔齐失声叫道。 他恍若未闻地拂袖而去。 “爷为何狂怒至斯?”疾步跟上主子的博尔齐觑了空档悄悄地问豪格。 “我早说这位绛雪姑娘害人不浅哪!”脚下努力追上。 “不懂。”博尔齐猛摇头。 “因为姑娘的这一曲。”豪格亦提步跟上,心里直叹气。 “嗄?我觉得她弹得很好听啊。” 牛牵到哪里都还是一只大笨牛。“笨蛋,你可听出她奏的曲子?” “这倒考倒我了。”他搔搔头。 “她弹的是一首古乐,名为淇奥。” “又如何?” 豪格暗暗翻了白眼,依旧捺着性子解释道:“这曲是说:『既见君子,胡云不喜。』赞美一个男子像切磋过的象牙那般雅致,也像琢磨过的玉那般温润。” 她正藉由琴音声暗暗传达思慕之情,试想,谁会无缘无故的暗暗以此赞美一个男子?定是月下思君哪。 “绛雪姑娘所想的……不是咱们家主子?” “不错。”如果是的话,爷刚才怎会露出那副吃人的表情? “那会是谁?” “你问我我问谁去!” 依主子脸上勃然的情形看来,只怕那人身分一旦揭晓,也就是命丧黄泉之日。 一想到这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这一天,在尉迟棠惯例为绛雪作画的时间,玉磬打破沉默,毫无预警地直闯耦园。 玉磬如一阵旋风长驱直入打破了宁静。 屋内一干人反应不一。 绛雪表情波澜不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坐姿,动也未曾一动。对他的闯入视若无睹。 尉迟棠停下笔,行礼作揖。 只有端坐一旁的燕儿立即起身朝他恭敬地一福。“王爷。” “免。继续,别因为我而打断你作画。” 尉迟棠拾笔继续作画,玉磬徐徐踅身立于尉迟棠后,安静端详他的画,当目光一遇上画中的人儿,他先是不可置信似地两眼大睁。接着目光朝绛雪处疾扫而来。 最后几笔工将细微处补上后,一幅画大功告成。 等不及画渍全乾,玉磬已将画纸取起,一边欢喜一边赞叹。 “神!”他啧啧称道:“传神!笔到神出,尉迟公子的笔下功夫果真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多谢王爷褒奖,尉迟棠愧不敢当。” “尉迟公子不必过谦。”似有意若无意的,玉磬脸沉了下来。“燕儿,吩咐帐房准备一千两银子给尉迟公子做为润格之资。” “是。”燕儿衔命而去。 “王爷?”尉迟棠抬首以眼神相询。 “本王改变心意,这一幅画本王要了。” 不仅是尉迟棠微微怔愣,就连绛雪也是一呆。 一会儿,尉迟棠脸上随即回复成一贯温煦的笑容。 “王爷对拙作如此偏爱当然是在下的荣幸,不过此乃玩兴之作,比起王爷府宅上所蒐集的其他珍贵名画自是难登大雅、不足同论。不如这样吧,在下答应王爷必为王爷再绘一幅丹青……” “不必!”玉磬断然否决。“这幅就已足够。” “但在下未过门的妻子……” “若是尉迟夫人有疑问,随时欢迎她至北京硕亲王府探望咱们绛雪。”他漫不经心的口气有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这时燕儿领了银票回来,正在一旁恭敬候着。 尉迟棠彻底明白玉磬索画的决心,心底飞快琢磨一番。他缓缓一笑,“蒙王爷不弃拙作,这幅画自当送给王爷,若王爷还瞧得起我尉迟棠,这千两润格就请收回吧。” 玉磬偏头打量尉迟棠,眼底多了几分思量。 这尉迟棠不愧是江南第一商行出身,行事大器、手腕高超。这回赠画,表面上虽少了一笔千两银子,里子却教硕亲王府欠了一笔人情。 当下便说道:“既然尉迟公子的好意,在下却之不恭啰。”遂将画交给了燕儿嘱咐谨慎收藏。 一会儿,玉磬似不经意的问道:“尉迟公子逗留京兆恐也有一段时日了吧?对一个迫不及待完婚的男人,这一趟滞留在北京城的日子也未免稍稍久了些,若不择日打道回府,怕尉迟府里老少都要担心了。” “回王爷,在下这回离家确实有好一阵子,所幸要事皆已办妥,正要修书,近日内即起程返回江南。” “喔?若是兄台决定归期,一定要告知本王,让本王为尉迟公子饯别。” “不敢。有劳王爷。” “哪的话,我白拿了兄台的好处,若连区区一席酒宴也没未免太说不过去。” “尉迟棠先谢过王爷。” “兄台不必多礼。”话锋一转,玉磬又说道:“既然画作已完毕,想来尉迟兄台与绛雪可无相见之日。绛雪,不对尉迟公子话别吗?”他虚假的询问道,视线在两人之间兜转着。 谁都听得出他下逐客令。 绛雪把脸一别。 “真是没礼貌。”他假意苛责,又转身对尉迟棠说道:“咱们绛雪一向就是别扭脾气,还望尉迟兄海涵。” “绛雪小姐乃是性情中人,毋需刻意的道别。我相信若是有缘,天涯亦咫尺。” 天涯亦咫尺……玉磬淡淡的笑了。 他倒睁眼瞧瞧尉迟棠你所谓的缘分,究竟是天涯亦咫尺抑或是咫尺也天涯! ※※※ 夜凉如水,明月如钩。 绛雪独自漫步于樨廊。 樨廊是整座硕亲王府中,她最锺爱的一处。 白日是流水抱曲河,一桥宛垂虹,下映春波绿,倒影逼游人的景象。到了夜晚亦别有一番风情。正所谓“风过有声留竹韵,月夜无处不花香。” 静静的聆听风吹竹林声,正欲往林中更深处惯常逗留的小亭台行去,突然身子一僵,接着脸色猛一沉,她转头就要走。 “留步。”小亭上方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玉磬。 她微微转过身子,仰头。视线穿过阴影,定在台上栏杆内半明半灭的身影上。 “上来。”命令的意味浓厚。 绛雪只是定定的看着黑影,一动也未动。 “啊,我都忘了妳一身功夫全无。” 她闻言冷笑。“王爷真是健忘。我一身内力尽失明明出自你的杰作,又何必假惺惺学作猫哭耗子。”一个踅步只想远离这个男人。 一个眨眼间,一道轻捷鸿影飞落至她跟前,阻挡了她的去路。 “何故要走?”低醇嗓音听不出半分情绪,眼神却是炽热的。 “何故要留?”清冷对上灼灼。 “留下,同我饮一盅。” “我不嗜杯中物。” “扫兴。” “既是扫兴,那么我这就立刻消失在你眼前。”她倨傲的回答,越过他,准备离去。 但他动作更快,在两人短短交错时,他飞快抄起她皓腕。接着不由分说,铁臂环上她纤腰,脚跟一提,两人双双飞落至小楼亭顶。 一个站定,她立刻甩开玉磬的手,不惯他太过靠近带着侵略的气息。 “妳不喝也罢,那便坐着陪我吧。” “王爷一向强人所难惯了,还是不明白拒绝二字的意义。”她一向冷淡的眸子蓄积着淡淡的怒意。 “啧啧,脾气这样地坏,该不会是因为尉迟棠的离开?”他择一小石椅坐下,执起桌上酒壶倒了一杯酒,自顾自将饮了起来。 她缄默地看着玉磬饮酒,冷冷地,带着执拗。 “坐。”他下巴往旁边一抬,示意她坐下。 她没有动静。 “坐下吧,怕我吃了妳?”他伸手托腮,眼睛带笑。 犹豫了一下,她缓缓坐下,与玉磬面对面。 她的顺从似乎取悦了他,玉磬举杯恰恰遮住唇角扬起的弧度。 他独自啜饮。一会儿-- “妳喜欢他?”他冷不防冒出一句。 绛雪的表情不明所以。 “我是指尉迟棠,妳喜欢他?” 打从看到了她的肖像后,这个问题就一直积压在玉磬心底,连玉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对这件事介怀的程度,直到问题月兑口而出的瞬间,他自己也才恍然大悟。 绛雪不会知道画中她的眼神透露了多少的秘密。 似乎被他唐突问题给吓了一跳,绛雪先是蹙眉,然后徐徐开口答道:“是。” 只一个字,却足以挑起玉磬杀人的。 “有胆子。”他却只是用一种不类心底情绪轻描淡写的口吻。“为什么?妳喜欢他的哪一点?” “为什么不?他温文俊雅、谦恭有礼,自信不自傲,性格定宁、不恃外物,且意志力坚强……” “够了。”玉磬的眼神转冷。 宛若雪上加霜,她又补了一句,“我还可以说上更多他的优点。” 玉磬表情是一贯的淡漠,但她却可以感觉到他四周似乎燃起了一种炽焰。 “我劝妳还是别再多话,妳每多说一句好话,只会更早送他入黄泉。”他一字一字轻声说道。 心突地一个纠结。“你……想杀他?” 他笑,垂眼遮住所有的情绪。“杀?这个念头确实诱人……” “他与你有仇?” “无仇。” “那是有冤啰?” “无冤。” “那你为何想要杀尉迟棠?” “怎么?妳不许我杀他?他对妳真这么重要?”玉磬彷若不经心地问道。 静默了一会儿,绛雪方低低说道:“我无法忍受任何一个人是因我而死的这个想法。” “那就别太喜欢他,离得他远远的,他必可永保安康。” 她螓首一抬,翦翦水瞳中是冷淡,是不解。 他知道她不明了。 这个冰霜女子啊,若是解语应倾城,任是无情也动人。 玉磬只手撑起下巴,一双眼在她身上兜索着。“绛雪啊绛雪,妳有颗冷冰冰却又心事重重的小灵魂,而外表又老挂着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但这里,”他的手朝她心口一指。“这里可会因我融化?我相信在那覆雪经霜的心底深处必定有一颗种子,我可会等到萌芽开花,为我绽放的一天?” 他想看,看她动心的表情,看她动情的姿态,那姿态,必定是绝美、动人心弦的。 “为什么?”她始终不明白他为何对自己恁地有兴趣。 对一个身怀敌意,又行刺过他的敌人,他早该一刀杀了自己,为何却总是用一种莫测高深的表情盯着自己,又说着一些她不明了的话语? “为什么你要这么在意我的心事,我不明白这一切又干你什么事?” 流星灿目里隐隐奔窜小小一撮火苗。 “妳可曾有一丝丝如同喜欢尉迟棠般的喜欢我?” 绛雪闻言,表情似呆住……她张口,却结舌了。 “妳不曾想过?”一点也不意外。 “我怎么可能喜欢一个仇敌?”她摇摇头。 “在妳心目中我的意义就只是这样?一个仇敌?”他挑起一道眉。 她缄默。 “我却喜欢妳。”玉磬顿了一下。“或许喜欢这一词还轻描淡写了些。” 绛雪静默无语。 喜欢一个人和被人喜欢本来是一种单纯的情感,即使不能回应以同样的情感,心底都该是珍惜的。 但被玉磬这样的男人所喜欢,对她而言却是祸不是福啊。 他隔桌以食指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直视他。 得到她全神注意后,他一字一字清晰说道:“绛雪,我要立妳为妃。” 是告知,不是相询。换句话说,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所以说,被这种惯于发号施令的霸气男子所喜欢真的不值得任何欣喜。 “王爷记性不好,王爷身边已有如花似玉的梅兰竹菊四姬,何须我这罪人锦上添花?!”她淡淡的说。 “大丈夫谁无三妻四妾?” “我无德无能,绝非王爷德配。”四两拨千金。 “我偏要妳。”眼底隐隐扬起火簇。 “我却没有这般的意愿。” 言下之意,她是拒绝了成为他的妃的要求。 拒绝他?拒绝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地位和随之而来的富贵荣华? 眼底火苗窜高顿成冲天怒焰,他手一扫,酒杯俱碎,碎片四处纷飞。 一道碎玉堪堪扫过她的颊畔,腥红、黏稠的液体宛如一道小蛇自她太阳穴蜿蜒流下,隐入她的发鬓,银白月光下,腥红对比着白玉般的肤色,显得愈发狰狞。 她并不抬手拭去,反倒睁着一对明眸冷冷地直瞅着他,彷佛是一种挑衅。 那双眼瞧得他自惭形秽,眼神里的冰冷也冻得他顿时神智清明。 理智的头脑一旦冷静下来便开始接管、分析起一切。 他的立意本是要诱惑她心甘情愿而非武力胁迫。 几时他玉磬要一个女人需要用到武力要胁?对女人引诱有之、哄骗有之,就是不曾动武。为何对自己在乎的女人他反倒沉不住气? 因为太过在乎,她断然的拒绝令他受到伤害,于是才会失控而顺着本能做出反击。 但在伤害她的同时,他也赫然发现伤害她的念头比自己受到伤害更加不能忍受。 至此,玉磐总算明白绛雪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已远远超过自己所认知。 这一点令他不快。 他痛恨在情感不对等的状态。 可是基于一向的自信又让他迅速回复理智,他深信这样不平等的局势很快就会被扭转过来。他胸有成竹地说:“我并不需要用强。” 第六章 玉磬的确不需要用强。 千里轻骑送荔枝,只为博得佳人一笑。 下定决心要赢得她欢心的玉磬是很难抵抗的。 他无所不在,有时只是一个上午专注地瞅着她,玩味她每个表情、欣赏她一笑一颦,并且心满意足。 他善用眼神勾引,他的温柔是多数女人无可抗拒的诱惑,这样一个男子是很容易教人爱上的。失去了功夫,像插翅难飞的鸟,她开始心慌了,更深的恐惧是害怕自己会耽溺于他的柔情中,万劫不复。 周遭善于察言观色的丫头仆妇们见主子如此重视这位娇客,皆不敢有所怠慢,殷勤伺候,送汤送水,煎药端茶,户为之穿。一心只恐王爷捧在手、疼入心的宝贝人儿有一丝闪失,包管教他们吃不完兜着走。 这一切一切燕儿都看在眼底,心上雪亮。 但是燕儿不解的是,府里上上下下都明白知悉王爷对小姐的重视,为何就独独小姐自己看不见? 聪敏如绛雪,对于这一切怎会视而不见? 她的周遭处处可见玉磬的温柔与心细。 只不过瞧见她赏荷时嘴边绽放的一抹笑,第二天满园皆是荷花。 皇宫内所赠与给玉磬的珍宝古物,他全差人往这里送,由她先挑过,再打赏其他有功属下。 还有,无意中从燕儿闲话当中知道玉磬上奏皇太后为醇亲王一家九族求情,原本该落得满门抄家的醇亲王,最后是九族免了死罪而改为发配边疆。 对于玉磬会为仇敌求情的这个举动,她不是不诧异的。 这一切都是因着她…… 他似乎无所不在,总是以一个眼神、以微笑,每每带着巨大的诱惑。这样的一个人,除去了威胁恫吓时,是个让女人极容易爱上的男人。 日益感受到他温柔的威胁,尽避她每每提醒自己不能心软,但芳心哪,却在他温柔的攻占中一点一点的沦陷了…… ※※※ 春末夏初,一池的荷花迎风摇曳的景象取代了春天桃花舞春风的景象。 一日玉磬外出,燕儿被总管给支了去,绛雪一人无事便随意在荷花池边流连漫步,却不意在池塘边的柳树下遇见一个孩子。 那孩子不过八、九岁年纪,一个人背着她,蹲在树下不知正在做什么。 硕亲王府后院一向冷清,这会儿来了个身分不明的小客人,见他孤单一人,绛雪的好奇心被勾起。 她悄悄地靠近。 只见小男孩的身子前放着一个绿色的坛子,尚不知道有外人靠近的他正专注的对着坛口唸唸有词,“动啊,动啊,怎么不动啊?” 只听得坛中传来唧地一声,又复归平静。 绛雪不禁一笑,这一出声,惊动了小男孩。 他立刻抬起头,直起身子,视线探向绛雪,目光炯炯。“妳是谁?”稚女敕的声音带着三分的威严。 她并不回答,只是微笑地指着坛子。“这是你养的蝈蝈?我能瞧一瞧吗?” 小男童惊讶的眼睛大睁。“妳怎么知道我坛子里养了蝈蝈?” 她又笑了。“我刚刚听见了牠的叫声呀。” “是啊,叫得有气无力的。”男童一脸气馁的模样。 她在坛子旁边蹲了下来,探头望进坛子。 小男童亦在她身边蹲了下来。“这蝈蝈原先叫得可威武得很,可这几天不知怎么搞的,却只是一动也不动的伏在坛子里,连叫都不叫了。”小男童又回复童稚的表情,刚刚双方乍见时那一抹威严已不复存在。 “你别着急。”绛雪轻柔地说:“蝈蝈只是躁了,用些荷叶水给牠解些凉就好。” “真的?”男童的表情又惊又喜。 只见她起身踅到了荷花池畔,摘选了一株大顶且翠绿的荷叶,用之舀起一些池水,转回柳树下,浇了一些在坛子里。 一会儿-- “叫了,蝈蝈叫了呢!”小男孩兴奋得手舞足蹈。 一大一小围着坛子聊了起来。 “声音真好听,瞧牠现在这副趾高气扬的威武样,宛如是常胜大将军降世呢。”绛雪笑着聆听蝈蝈的悦耳叫声。 “那当然!我这只蝈蝈和宫里的公公们的斗起来可从没有输呢。”小男孩现在可得意得很。 “汉朝有一位贾似道用宫女的血喂出了一只无敌大将军,你运气倒好,不费吹灰之力就挑中了这么一只宝贝。”绛雪说道。 一大一小聊着聊着,没注意到另一道人影。 “姊姊,妳懂得真多。”小男童眼底有着崇拜。 “那是当然的啰。我小时候也跟你一般顽皮性呢,老是跟着公公们到处混,连父王、母后都拿我没辙……”尾音渐渐消失,像是注意到一时说漏了嘴,她不再多言。 “妳也有父王、母后啊?我只有皇额娘,可是和宫里的公公们一样每天都只会催促着我读书习礼,烦都烦死了。” 皇额娘?宫里? 她表情一凛。 莫非他就是鞑子小皇帝?! 绛雪美丽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杀意。 她心里想,只要杀了眼前这个鞑子小皇帝,那么社稷必定大乱。 眼前四下无人,就只有她和小鞑子皇帝,正是下手的最佳机会。 饶是现在她的功力施展不开,但还是可以轻易取他小命。 初念一动。她不动声色靠近他,伸手探向他的颈项…… “姊姊,我今天很开心呢。” 背对着绛雪的小皇帝突然转身,对她露出一个灿然的笑容。“我很喜欢妳,妳能不能常常进宫陪我玩蝈蝈、聊聊天?” 天!她身形大大地一震。 我在干什么?!她自问。 曾几何时,她竟成了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心狠到连一个小孩童都想杀? 曾几何时,一心一意要复仇的结果,结果竟蒙蔽了自己的心和良知? 到头来,她都不识得这般狰狞的自己了。 心上宛若被一把利刃戳进,她急火攻心,身子往后退了一步,突然张口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姊姊?妳怎么了?”小男童脸色霎时惨白,伸手欲扶持。 他担忧的表情和举动教绛雪更觉不堪。 “别扶我!”她避开,不意身子却向后踉跄,险些倒下-- “小心。”身后一双铁臂牢牢地接住她。 是玉磬。 被锁入铜胸铁臂中,悠晃的眸子望进玉磬的眼中,见他不动声色的脸庞,不禁忖道,他究竟听到了多少? 神智恍惚中,她听得两人的对话。 “仲父,你来得正好,姊姊她……”见着玉磬,男童眉梢之间的忧色缓了些。 “她不会有事。玄烨,我先差人送你回宫里,免得你额娘担心。” 一个指令,身后立刻出现一群宫人簇拥着小皇帝离去。 她的身子好重,心里那担子始终压得她喘不过气,眼皮沉重地盖了下来。 “妳累了,我带妳回房。”他一把横抱起她,以无比的轻柔抱她回房。 是的,她累了……再也不想,也不能和这个世界抗争了…… 一切都随它去吧,只想放下一切,宁愿就这样坠入永恒的黑暗中…… 就这样吧……让一切一切就到此为止吧…… 她缓缓地合上眼。 ※※※ 绛雪病了。 自荷花池畔与那一幕后,熠亮的幽眸一日黯过一日。她常常坐在窗台边,瞳眸恍惚飘远了思绪,宛若被掏空灵魂的木石女圭女圭。 膳房送来的餐点总是被原封不动的退了回去。渐渐地,她连床都不能起,只眼睁睁地看着床帐顶,一瞬也不瞬的。 她那副活死人的模样看在燕儿的眼中好生焦急,且这府里要比燕儿更心焦的大概就属玉磬爷了。 为了小姐的病,玉磬爷甚至亲自押宫里最高明的御医回府,又不惜一掷千金吩咐人蒐集上等的药材。 这些日子王爷的情绪都受小姐牵引,小姐病重时,主子亦镇日拧眉,见她病况稍好,便眉眼稍霁。 即便是主子如此的周到照料,绛雪的病却始终不曾痊愈。 御医看了诊后只道是心病引起。 心病?一般人或许会觉得不可思议。想这绛雪小姐在硕亲王府里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加上主子对她又是百般示好宠爱,这样的生活连神仙都会羡慕不已,又哪来的心病? “小姐,这药妳就趁热喝了吧。”燕儿小心翼翼的捧着药碗至床边。 绛雪只是将头转向内侧,一句话也不说。 见她苍白的脸颊和毫无血色的唇瓣,又瞧她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燕儿焦急得眼眶都红了。 “小姐,燕儿求妳把药喝了。” “我不喝。”她头也不肯回。 “小姐,妳生了病就该喝药。不喝药,病又怎么会痊愈?” 只见绛雪缓缓地转过,幽邃的瞳眸睇着燕儿。“燕儿,我就算身子好了又如何?还不是笼中鸟一只,这样禁锢的生活与死又何异?也许死亡都比现在的生活来得自由呢……” 燕儿将药碗先搁在桌上。原来小姐的心病是因此而起啊。 “小姐,千万别这么说,燕儿知道妳不开心被囚禁在王府里的生活,妳的苦燕儿都看得分明,可妳也别因此就糟蹋自己的身子啊。” 绛雪依旧不为所动。 “小姐……” “让我来吧。” 这熟悉的声音让主仆两人同时惊讶地抬起头。 是尉迟棠。 “尉迟公子。”燕儿有礼的福了身。 “你……”绛雪挣扎地起身,原本黯淡的眼神似乎亮了些。 “尉迟棠刚从江南北上,进府请安时得知绛雪小姐生病一事,蒙王爷不弃让尉迟棠来问安……小姐病可稍好些?” 燕儿摇头,忙抢道:“小姐连药都不肯喝。” “燕儿,这药凉了,就先撤下,吩咐膳房再熬一碗新药吧。”尉迟棠说。 燕儿眼中闪过一道光。“好。” 她收拾桌上的药碗离去,留尉迟棠与绛雪单独在房中。 房里阒静无声好一阵子。 缓缓地,尉迟棠开口道:“十儿,妳又何苦跟自己过不去?” 穿过颊边落入枕畔的是一弯心碎的流泉。“棠表哥,我好害怕,我不能呼吸……这里让我窒息……我要离开这里!” 她不能留在这里日日夜夜挣扎抗拒玉磬的温柔…… 这样受宠的锦衣玉食生活只是一再提醒她,她与玉磬有着此生此世、不共戴天的家恨和国仇,这样的恨意宛如腐蚀的强酸,一点一滴地腐蚀她的生命,到头来,她的生命就只剩下满腔无可化解的恨,再也容不下其他。 尉迟棠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手,似乎看见她了心底的挣扎,眼神坚定彷佛下了决心,他承诺,“我一定会带妳离开这里。” “离开?”绛雪苦笑了一下,幽眸暧暧。“王府门禁森严,即使连一只鸟都无法穿过警戒,更何况是如今如废物一般的我?” “我明白硕亲王府高手如云,也知道玉磬本身的武功深不可测,但……这并不表示我们毫无机会,只要能降低玉磬的戒心,我们就有可能逃离。” “要降低他的戒心?”柳眉微微蹙起。“玉磬是我所见过最谨慎和最有城府的人,要想逃过他的耳目,谈何容易?” “我却知道妳有那样的本事可以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她双眼大睁,接着摇摇头。“不可能。我不过是一个差点死在他手中的手下败将,又如何有这样的本事?” “十儿,妳太轻忽自己的力量了。难道妳从不曾深思玉磬之所以会在剑下留妳一命的原因?” 她摇头。“或许他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难道妳从来不知道,只要妳为他发出一个讯号,哪怕只是一个眼神或一个举手投足,他就能完全任凭妳摆布?” 绛雪以手捧胸,猛摇头。 “是真的,”尉迟棠看进她眼底。“他或许拘住了妳的人身自由,但是妳……却逮着了他的心啊。” “我……我和他是一辈子对立的仇敌啊……” “虽然你们的角色是对立冲突的,但依然阻挡不了他受妳吸引的事实。所谓以柔克刚,钢铁亦会成为绕指柔……” “棠表哥,你的意思是要我用……”美人计? “只是为了重获自由,妳……会愿意吗?使出女人柔媚的伎俩?妳能够假装也为他所吸引,为他展现风情?” 以柔克刚?她行吗?她沉思着。 ※※※ 星稀月明,绛雪睡得极不安稳。 半夜里,她的身子开始发烫出汗,薄丝被下的身子不时扭动着,绝色的容颜上有一抹不寻常的酡红,更显楚楚风姿。 她作了一个恶梦,梦见自己的身子被一个巨硕重物压得险些岔了气,即使她不顾一切拚命挣扎着却依然摆月兑不掉胸口上的沉重感觉。 梦境愈发的真实,梦中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嘴唇被堵住!靶觉温柔的抚触顺着她女性的曲线一路滑过,引起她粉红肌肤上一阵阵的轻颤。 那抚模渐渐渐渐往下……她的身子也越发敏感…… 不要!梦中的她想张嘴抗议,却发现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不停的猛烈挣扎以表达她无言的抗议。 但挣扎只是徒劳,在强大不可撼动的力量,她的挣扎宛如螳臂挡车,阻止不了那剽悍、强壮的力量。 “你……放了我吧……”认知到自己的无能,梦中的她竟流下了泪。 说也奇怪,胸口那沉重的窒息感突然消失。 继之,是脸上一个如羽翼般的轻拂。 “我……不能……”一个粗嗄带着无法辨识情感的声音穿过她的梦境,回荡在耳际。 “呀--”她醒来,瞥了一眼,却看见灯火阑珊处一道阴影,惊魂甫定的心瞬间再次怦然剧跳。“是燕儿吗?” 那人是-- “玉……是磬王爷?”暗香飞送梦惊回。 他……太过靠近了,近得能让绛雪看见烛光映照出玉磬瞳眸中疯狂、晶亮的光彩。他动也不动的凝望着她,凝眸深处氤氲着浓烈的。 依稀似笑还非笑,彷佛闻香不是香。 玉磬的指尖画过她的锁骨,游走至她的心房处,那姿态是一种烙印,更是一种宣示。 “妳,是我的。”他的声音低沉魅惑。 这一切……是梦吧?她恍惚的想着。高热再度灼烧着身子,像再无力负荷眼前的现实,眼皮渐渐垂下,她选择了不去抗拒,让自己的意识缓缓滑进幽暗的世界,任凭黑暗再度接管了一切。 绛雪闭上了眼,她也错过了那双守护的兽眼中一道奇异的光,那眸光……温柔无比。 第七章 绛雪渐渐痊愈了。 而随着她病情的好转,所有的人都能感受到她的变化。 那种感觉并不是一夕遽变,而是一点一滴的改变。 她那一向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的态度不见了。 好似一株含苞待放的花朵,一点一点,娇怯的,害羞的,向着阳光,缓缓的绽放开了花瓣,也绽开了她一向深锁的心。 她个性依旧是幽冷的,持宁的,可脸上表情多了温熙,少了些敌意。 一向拔尖的脸蛋,又加上举止从容的大家风范,自然而然赢得了众人的心,更别提绛雪是硕亲王府主子的心上人的身分。 她的改变玉磬都看在眼里。毋需太多鼓舞,只要一丁点的改变就足以教他欣喜若狂,对她锺爱的程度令众人诧异不已。 在硕亲王府里,有人受宠爱,相对的就表示有人受到了冷落。 玉磬对她的骄宠引起了其他女人的危机意识。向来得宠爱的梅兰竹菊四姬,因为她的缘故而落得被冷落的命运。 ※※※ 这一日,硕亲王府邸如同寻常的每一日的午后,躁意漫漫,知了狂鸣。 三休亭里,绛雪斜倚着栏杆看池荷,一池夏荷,随风摇曳,在午后的热潮带来一丝凉意。 病差后的绛雪同玉磬过着抚箫弄笛品茗的优闲生活,并不恃宠,却也无心。 她无心的以指尖拨弄着池水,宁静的波心经她一个搅弄,原来无痕的镜心泛起了一波波涟漪……就好像玉磬撩拨了她原本淡凝的心湖一般。 玉磬对她总是特别的。 每当想起了玉磬,这个亦敌亦仇却又奇异的亲密的男人时,在他那眼神灼灼下的绛雪,心总是揪紧的。 但除了眼神灼灼的光亮之外,对她却也待之以礼再无踰矩。 可是那一对发着异彩的眼睛,每每令她回想起那一夜奇异骇人的梦境…… 不!不是梦。绛雪缓缓将掌心打开,瞧着手心那块沉甸甸的玺戒,是那天一早醒来时重挂在她心口上的,他的信物。 这块玉,如他的眼神,干扰着她的心。 不能再多想了…… 她起身欲回房。 “站住!”背后传来娇声斥喝。 令绛雪停步的不是那命令的口吻,而是那口吻中隐藏的恨意。 她转身,只见几个丫鬟簇拥着一位丽人缓缓趋近。 是兰姬。一阵子不见,她容貌依旧明艳,但多了一丝憔悴。 对方隔着一段距离上下打量她,眼里带着深深的敌意。 “见了咱们兰夫人,还不叩安?”兰姬身旁的丫鬟发号施令、狐假虎威。 绛雪还不及言,一旁的燕儿已经嚷了起来。 “叩安?凭什么咱们小姐要向妳们叩安?!” “就凭咱们兰夫人是王爷的宠妾。” “宠妾?”燕儿不怀好意地笑了。“倘若咱们王爷当真宠爱兰夫人,怎么我却三天两头就见着王爷出现在咱们耦园,却不曾见过他往兰苑那头儿去啊?” “放肆!”这回兰姬开口了。她杏眼圆睁,满是怒火。“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丫头,来人,替我教训这个嘴巴不乾净的小蹄子!” “慢着。”绛雪向前跨了一步,恰恰挡住了燕儿。“燕儿小孩子性重,一向心直口快,兰夫人大人大量又何须与她一般计较。” “几时轮到妳来替她求情?妳又算哪根葱!” 既然对方无理取闹,她亦不需再客气。“我虽不才,最起码不是秋天见捐的一把扇。” 一句话让兰姬双眼大睁,猛抽一口凉气。脸上的怒气让她美丽的脸庞显得有些狰狞。 兰姬抽出腰际的软鞭,眼中进射强烈的杀意。 燕儿跳出来挡在绛雪前。“妳可别乱来啊……王府可是有规矩的,妳这样乱来,若是玉磬爷回府知道了,准教妳们好受!” 一提到玉磬的名字,兰姬眼中稍稍出现了警觉和犹豫,显然她对玉磬是有所忌惮。 “燕儿,别说了。咱们走吧。”不想让自己陷入这种为一个男人争宠的局面,她宁可选择走开。 燕儿在后面紧紧跟上。 兰姬看着绛雪离去的背影,眼睛里蒙上的恨意愈来愈浓…… 就因为这个女人,她嚐到了冷落的滋味。从前即使要同梅菊竹三姊妹争宠,仗着自己是四人中容貌最姣美的,她也特别受玉磬宠睐。 她一向是艳冠群芳的,最美的那一个。 然而这个冷绛雪的出现,却抢走了玉磐百分之百、千分之千的注意力,玉磬像是给这个女人勾去了魂魄一般,从此梅兰竹菊四苑成为与世隔绝的冷宫。 这女人究竟有什么好?!她甚至不及自己的美貌! 对绛雪的恨胜过了对玉磬的惧,兰姬恶向胆边生,手起鞭落,往她背后狠狠挥去-- “小心!”玉磬突然出现,遥遥狂吼。 专注在自己思绪中的绛雪听见玉磬大喊出声时,头一抬,望进他忧虑、担忧的眼底。 一眨眼,后头无形的风刃袭来,绛雪只觉背上宛若烙上一道火痕般,身形一凛,接着整个人如同狂风中坠落的粉蝶,整个人向前扑倒…… 就在她要以面贴地的同时,玉磬一个翻飞落至她身边,稳稳接住揽入怀中。 另一手掌风顺势飞出,只听见兰姬一声惨叫,挥鞭的右手竟被玉磬给断了筋脉。 “来人,将这女人赶出硕亲王府!我今生再不要见着这女人!” 兰姬自知大难临头,只得仆伏倒地拚命哀求,她哭得如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一干女婢亦跪地求饶。一时间哭喊求饶声遍地响起。 玉磬不为所动,他一心一意全在臂弯中的女人身上。见她惨白、痛苦的脸色,玉磬眼中又添一抹厉色。 “豪格、博尔齐!”他唤着身后两位大将。“将这一干为虎作伥、不知好歹的女婢也扫出府,谁还要求情就一并赶出府邸!”说完,抱着人一个提脚消失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 豪格盯着玉磬踪影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陷了,陷了,这回主子真的陷下去了……” “豪格,你在那边磨蹭什么?还不快想办法收拾这残局!”落在哭天喊地的女人群中,博尔齐显得有些狼狈。 豪格看着兰姬,她脸上不复昔日趾高气扬、蛮横骄纵的模样,宛若一朵晚春欲凋的花朵,心中不胜欷吁。 这头的碎心人心肠过于狠毒虽可恨却也堪怜,彼端的那一位不也是一般既獃且痴? 正是情到浓时反转薄,风飘万点正愁人。 爱情哪…… ※※※ 玉磬几个起落来到自己的寝房,脚踢飞开门板,风似的进房,以无比轻柔,小心翼翼地让绛雪趴卧在软榻上。 他欲为她解衣。 “不要……”即使负伤,她还是放不下矜持。 “放心,我不会吃了妳。”手下一边继续宽衣解带,嘴上也不饶她地边说:“再说这也不是我第一次为妳宽衣解带。虽然我比较期待这样的场景是为了某种更怡人的目的,而非为妳疗伤……” 听见他调情的话语,绛雪苍白的脸上浮现了一些红晕。 他轻轻哂笑,但见到她雪背上那一道红痕时笑容立逝。 拿来一只巴掌大的白玉瓷瓶,旋开盖口,倒出一些透明的黏稠液体在手上,玉磬轻轻的为她抹在鞭伤处。 奇迹般,透明液体抚平了伤口处焦灼感,带来了清凉,伤口也不再如灼烧般的疼痛。 “为何不闪?”他严肃的神情不类手下温柔为她上药的劲道。“妳的能耐我最明了,即使封了妳的内力,妳也不该这般不堪一击。” “我……” 又是那种灼烈的眼神,在他那种眼光里,她只觉得无所遁形。于是敛眉垂目,企图回避他追索的眼神。 他定住她的脸,不让她躲避。 迟疑了半晌,她缓缓开口,“你……让我分了心……” 他一顿,突然顿悟。 她想别过头,但他不让,他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告诉我。我要妳说这些话的时候看着我……” 闪亮异常的双瞳紧锁她,丝毫不放过。 绛雪先是闭了眼,然后睁开眼她缓缓开口,“你曾经说过不需用强便能赢走我的心,这场游戏你赢了。”撇过头,不想看他洋洋得意的表情。 “这不是游戏。我跟妳之间从来就不是游戏。也许一开始我想征服妳,得到妳的顺服,但渐渐的,一切不再是征服和被征服之间如此简单的关系,赫然发现妳对我的意义远超过许多!” 绛雪无言听着他狂热的吐出一切未竟的话语。 “我要妳心里有我,就如同我的心早已盈满了妳一个人……妳可知道我等妳这一天已经等到地老天荒,几乎要绝望放弃。别这样望着我,妳那种表情让人想做坏事……我想要妳,妳一定知道对不对?”他的唇烙上了她的雪背,也深深地烙进了她的心坎。 “爷,绛雪……很疼呢。” 她的一声轻吟唤醒玉磬,他停下,眼里闪着夹杂着怜惜。 “妳大病初愈,如今又负伤,我自然不能动妳。等伤好后,妳定逃不了。” 她任由着玉磬拥着自己,默默不发一语。 “绛雪,绛雪……妳可愿意把心交给我?” “我若是将心交给你,你会如何对待这颗心?” 他先是沉默。 “我曾说过要立妳为妃,却被妳毫不犹豫地给回绝了。这一次我想要说的是,若妳应允了我的请求,”他拉她的手贴近自己的胸口,让她感觉到心脏狂跳的节奏。“我会将妳捧在心上,生生世世永不负妳。” 绛雪第一次看见明白他那双灼灼的眼眸中赤果果的写着狂野的感情,这一回他月兑掉了一向深沉莫测的表情,所有的感情赤果果的写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柔情、企盼、珍爱……还有一丝恐惧。 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一向好强、霸气的男人竟会敞开自己的内心,这样剖心掏肺的举动本该是卑微的、脆弱的……却出奇赢得了她的内心…… 缓缓地,她抬手,纤纤柔荑抚过他的眉,他的眼,再徐徐的来到他的唇。 “君无戏言?”她吐气如兰,眸光曲回迷恍。 他眼中一抹光乍现。“绝不。”他的眼中闪着慑人的光,温柔的语气突然转为凌厉。 “可妳若负我,我会变成厉鬼,让妳生,亦不如死。” 这是个誓言,她明白。 悄悄地敛眉垂目遮住了所有的思绪……再抬头时,她眼中闪着流动的光。 再也没有退路了…… ※※※ 郡王要娶亲立妃的大事,立刻喧腾了整个京兆。 郡王府里里外外结彩张灯,欢腾的气氛笼罩全府上上下下。 这耦园屋内的寂静和外头的喧闹成了强烈的对比。 大红喜帐下端坐了一位美丽的女子,平素淡凝的脸蛋,仔细盛妆后,人面桃花宛如一幅画,画中人娉娉婷婷,如云出岫。 “在想什么?”玉磬打一进门便看见这样一幅人间绝色,心蓦地一动。 “王爷,你怎么来了?”被惊动的绛雪抬起眼,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地,美丽的脸庞闪过一丝惊慌。“大婚前男女是不该见面的。” 王室的婚礼,更有许多规矩,许多排场,双方不能见面更是大婚之忌。 “本王要看我的新娘子。”他视礼俗为粪土,这些八股繁文缛节皆不放在眼底。 一旁的燕儿暗暗抿着唇识趣地离开,将门合上,留下这一对在房里独处。 “可人家还不是你的新娘子。”她不依地娇声道。 “待合卺之礼后自然就是了。”他的眉目含笑。 见绛雪脸一红,那娇俏含羞的模样煞是好看。 按捺不住,玉磬伸手拉她往小几旁坐下。“来,陪我饮这一盅。” 桌上正温着一壶酒,他以手背探了一下壶身,温度正好。 “你总是要我陪你饮一杯。” “而妳也总是拒绝我。不过这一次,妳可不能拒绝了吧……” 倒了两杯酒,他将其中一杯交给了绛雪。 绛雪略微犹豫了一下,纤纤素手接下了酒杯。 两个酒杯轻轻地碰撞一下发出噹一声清脆。 左手支颔,玉磐唇边漾笑直勾勾地盯着绛雪喝下了杯中酒。 “爷,你为何这样看我?”一杯酒下肚,身子渐渐暖和了起来。 “记得吗?妳曾经拒绝同我一起饮酒。我只是想到妳再也不会拒绝我,就打心底欢喜了起来!”他仰头一饮而尽,再执起壶添满一盅。“绛雪啊,妳可知晓我的心意如同这一壶酒,一片情意都倾注给妳,倾注满溢,直到地老天荒。” 他将杯中酒举至她的唇边。“饮了这盅。连同我的心,我的情一起饮下。” 绛雪猛地一震,觉得自己内心深处被什么东西给重重的撞击了。 她深深抽着气,扬起睫毛,飞快的看了他一眼。 玉磬则是一瞬不瞬的回视着她。 “王爷……”她欲言又止,眼光停驻在他脸上。 不值得啊……绛雪在心底呐喊,她想逃,逃出他眼底那一片深情,逃出他用柔情所编织洒下的网。 但她毕竟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地瞅着玉磬,玉臂一抬,以口就他手中的杯,一饮而尽。 一时间全身上下都沸腾了起来。 酒意袭上绛雪的脸,她面色酡红,带着微醺酒意,缓缓起身。 “来,让我为君舞一曲。” 酒的力道让她抛开平素矜持,她就着偌大空间中旋起舞来,踱着拍子清歌烈舞了起来。 那是一曲胡旋,旋转急如旋风,舞得缠绵意切,看得玉磬满眼的惊艳。 她不停的放肆忘我的舞着,舞得狂野不拘,舞到直至玉磬的眼里、心底全是她那一团不断旋转、延烧的火红…… 那抹红焚烧起玉磬心底的。火,在心底炽热地焚烧,烧得他浑身发痛。 他起身追逐,那抹红影转眼要逃,他不让,手劲一使,绛雪整个人便落在玉磬的怀里。 她的鬓发乱了,抹匀的妆有些糊了,但玉磬只觉得此生再没见过像绛雪这般美丽的女子。 “若见红颜如妳,莫怪英雄气短。” “人不会永远这样好看的,我要王爷你记住这样的我。”她话中有话。 从不曾想过清扬冷凝的绛雪会有如此妩媚的一面,这一照面简直开了他的眼,也勾走了他的魂。 “胡说!本王要用一辈子的时间看尽镑种风情的妳。”他心情出奇的好。 “爷,再饮一盅,愿我们俩,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她殷勤劝酒,玉磬来者不拒。 几杯下肚,向来千杯不醉的玉磬竟觉得奇异的困倦,手中酒杯哐啷一声落地。 “妳……”绛雪在他的眼中幻化成无数个红影,似乎要腾云飞去,心中竟泛起一股不祥,他直觉伸手要拉住绛雪,却力不从心地只是手一瘫,下一刻整个人便瘫伏在桌上。 事先吞下了解药的绛雪清醒的见他直直倒下,她脸上没有半丝欣喜,相反的,她直勾勾盯着玉磬趴伏的身影,那眼光,带着眷恋和不舍。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伸向玉磬想拂开他脸上的发丝。 门外传来一声轻叩,接着一道黑影轻盈无声地闪了进来。 她悚然而惊,立时松开了手,直起身面对来者。 尉迟棠轻巧地来到玉磬身边,锐眼在玉磬脸上兜梭,一会儿,他抬头,对绛雪说:“房外的侍卫已被我制伏,趁着前厅宴客,大家分神的时间,咱们由后门离开。” 方要离开,这时屋外突然一个人影闪过-- 尉迟棠警觉。“谁?” 绛雪眼锐,“燕儿?” 尉迟棠直觉作势要往燕儿昏穴一点,哪知燕儿却咚一声双膝跪地。 “小姐,请妳一起带我走吧。” “燕儿……”绛雪眼神不解。 “小姐,燕儿知道妳心不在此,这宅里只有妳一个人将燕儿当人看待,燕儿也只认妳是我唯一的主儿,不论妳到哪儿,燕儿是跟定妳了,所以,请妳别赶我走,让我跟着妳,好在路上服侍妳啊。”她磕头。 “燕儿,妳快起来。” 她摇摇头,一脸固执。 绛雪心软了,她抬起头,无语地望着尉迟棠。 见她水眸盈盈含着恳求,本想反对的尉迟棠也只能长长地一叹。他点点头。 “就依妳吧。” ※※※ 一直至吉时已到,却不见新人拜堂,硕亲王府的贵宾们面面相觑时,众人才感觉事有蹊跷。 豪格和博尔齐率先寻到了耦园,却发现不省人事的王爷,而新娘子……芳踪已杳。 第八章 “醒了,主子醒了!” 玉磐睁开眼的第一句话便问:“她在哪里?” 他的双眼澄然,毫无半丝睏意。 守候他左右三天三夜的豪格和博尔齐见他清醒脸上先有喜色,待听见玉磬这一问两人互望了一眼,都有大祸临头的感觉。 “回王爷,绛雪姑娘她……”博尔齐犹豫再三,不知如何开口。 那壶酒! “我醉了多久?” “回王爷,三日。”豪格回话,“大婚当天到了拜堂吉时却发现王爷和……绛雪姑娘踪迹已杳,又唤不醒王爷,连忙传御医过府,诊出是十日醉,说是等十日醉药效退去,爷自然会醒来。于是属下只得在旁守着……” 十日醉,顾名思义十日方醒,可玉磬的内力修为颇为深厚,这十日醉的效力比御医预估的短。 “她逃了是不是?”玉磬缓缓支起身,他的语气镇定,但四周却缓缓升起一股黑色的狂焰。 见两人沉默,好半晌,他不动也不说话。 玉磬下了卧榻,一双隼眼缓缓地环顾这新房-- 大红丝被上绣着七彩绡金凤凰于飞的图样,桌子上是她身上卸下的描金霞帔和未曾戴上的凤冠。 她盈盈含笑,温存的与他对饮一盅。 她为他狂舞着一曲胡旋。 “我要你记住这样的我。”她说,殷殷笑语。 而现在呢,彩凤月兑囹圄凌云腾空而去,徒留下一屋的金银珠玉。 瞧见了妆台上的一抹绿,他眼一眯。 是他赠与的玺戒。 他拾起。 “拈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环,循环无终极。” 言犹在耳,人却已杳。 皞月剑与古琴已不在原处,所有他所赐与的东西,她一样也未带走,这时玉磬终于明白了…… 一切的殷勤、温婉全是骗人的假象。 骗人的! 玺戒被他信手一拈,成了粉屑飞落一地。 然后,他双手紧握成拳,砰的一声捶向墙去,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厉声长嗥。 这声狂叫把豪格、博尔齐震撼住了。他们俩手足无措的面面相觑,再瞅着玉磬,不知如何是好。 他失控地狂笑了起来,挥臂捣毁了嫁衣和一屋子的桌椅。 “绛雪、绛雪,妳负了我、妳负了我,妳竟辜负了我--”他目眦尽裂,愤怒一掌击碎了映着大红囍字的妆台。 室内寂静,只剩他重重的喘息声。 再旋身,眼底是一种深沉的决裂。 “找到她。”他只简单撂下一句。并且知道,这是此生唯一重要之事。 ※※※ 尉迟棠和绛雪并没有走远。 原来,当日他们虽然顺利逃出王府,但北京城到处皆因为这场皇族婚礼而警戒森严,不得已,一行三人只得避入北京东城青榕胡同底的一栋大宅院里。 这栋大宅门户看得出颇有些年代,且地点隐蔽,坐落在老百姓住宅区内却又奇异地戒备森严。 星明月明,大明一统,君乐臣乐,永乐万年。大殿上的对联将反清复明的心意表达得清晰明白。 后来,绛雪自尉迟棠口中得知,原来这是天地会北京最大的分支之一“青木堂”的所在地。 她也才了解,原来尉迟棠除了商贾的身分外,竟也是反清复明天地会的重要一员。 原以为十日醉可以为他俩争取多一点的时间,没想到玉磬不过才三日便醒来,一醒来便通缉下令搜索全城,大街小巷皆贴着绛雪的画像,整座京城顿时陷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而绛雪一行人被困在京城动弹不得。 这一日,尉迟棠同些弟兄到外头打探消息,绛雪同燕儿两人在偏厅静静地等候消息。 这一等,就等了足足三个时辰,绛雪安安静静地坐着,心却不时地揪着。燕儿则来回踱了几千步的方步,看了几百次的窗景。 然后,天色暗了,屋里掌灯了。接着,忽听见窗外浙淅沥沥的下起雨来了。 终于,尉迟棠回来了。 他浑身滴着水,一进房见她脸色苍白、形容憔悴的模样,心下几分明了。 “小姐进食了吗?”他问。 燕儿忙摇头。“没你的消息,小姐是怎样都不肯先吃些东西的。” 连日来东躲西藏,绛雪的脸上已经写满了疲惫和紧张。 尉迟棠盯着她的脸,眼底是无尽的怜惜。此时,更揉合了一股油然而生的心痛。 “妳该吃些东西多点体力才行。” 绛雪摇摇头,她睁着黑亮闪烁的眼睛,静静地等候着。 尉迟棠不想谁骗她。“情势不妙。玉磬那家伙醒来像是发了狠,竟然向宫内借调禁卫大军驻守在每个城门进出口……一切为的就是要找到妳……” 燕儿在一旁倒抽了口气。 绛雪一听,闭了闭眼,心口因着那个名字无端抽紧着。 我绝不负你…… 她的心上始终盘旋着这一句誓言,一遍又一遍,扣着心版,直到镂骨浸血,成为她割舍不去的一部分。 “这里也不再安全了,再不走只有坐以待毙,所以,我们今夜就走。” 倘若妳负了我,我定不饶妳!黄泉碧落,穷索无极! 刻意忽略那耳边誓言,绛雪无言地点了点头。 是夜,当尉迟棠与绛雪在房间里规画逃亡路线时,谁也没有分神注意到,窗外一道升空的彩光,几秒后消失在星空中。 ※※※ 丑时,就在他们即将出发前,青木堂东苑突然窜起熊熊火焰。 堂内的弟兄纷纷赶至东苑救火。 见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令南厅整装出发的尉迟棠等人皆有不祥的预感。 “妳和燕儿先走……往北去,到北城旁的古庙等我!”他领着已经改着男装的绛雪主仆两人迅速穿过回廊。 “那棠表哥你呢?”匆忙间,绛雪问道。 “我留下帮弟兄一起灭火,待火势控制住后,我立刻前去与妳们会合!” “不!我也留下……” “绛雪!”尉迟棠打断了她的话。“妳先离开,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先躲起来。妳若执意留下,反倒会教我分神……所以别跟我争辩,快走!” 先前已经解开绛雪的穴道,他相信恢复内力的绛雪有能耐保护自己。 绛雪方要回话,远远屋上突然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今晚,你们谁也别想走。” 三人同时往声源来处抬头。 灯火明灭中只隐隐瞧见那人白牙闪烁阴森的冷芒,似是朝这方向笑着。 黑影翻飞而下,尉迟棠和绛雪同那人一照面,两人俱是一凛。 是玉磬。 他在笑,带着透骨的冰冷寒意。 “想走?也得问问我手中的剑答不答应……”月光照着他手中的剑刃银光霍霍。 尉迟棠领悟。“东苑失火,是你的声东击西之计。” 玉磬笑得更阴沉了,“现在知道已经太迟了!”说罢人便向他们欺身,他手中的剑直指尉迟棠。 尉迟棠飞快拔剑格开他凌厉的第一剑-- 两人用剑无情而凌厉,手中的剑一步也不让。 双刃对磕,铿锵作响,往来跳跃,上下飞跃,交手二十余回合,寒光对舞,此来彼迎,各尽平生的本领,可谁也不能胜了谁。 后头王府人马已经追来将绛雪团团围上。她和尉迟棠之间,这咫尺天涯,却有如浩瀚大海,难以飞渡。 玉磬剑法高超,愈是愤怒到极点,出手反倒更为冷静,既狠且准,招招致命,就见尉迟棠渐渐落下风,他倒退了两步,飕地窜上房去,比一只猫还轻快。玉磬刻不容缓地跟了上去。 一道刃影轻晃过,纷纷过处屋舍顶上落叶卷飞。 悠忽而已,待落叶尽处两人已不见踪影。 一会儿又是两道影子同时落地,又是一阵激烈的争斗,玉磬眼见尉迟棠面露颓势,眼中锐光一闪,飞身提剑直取他心-- 谁知半空中突然窜出另一道影子挡住了他的进攻。 是绛雪! 她不要命似地窜出来,这是极危险的一招,玉磬眼明手快,硬生生斩断了攻势。 三人前后落地,绛雪右手的皞月剑直攻玉磬,他轻松格开,见她手中皞月剑出鞘,眼底蓄积的阴戾之气更浓了。 鹰隼的眼对上她的星眸,“妳的剑想噬我的血……倒好,你们就两个人一起上吧!” 绛雪并不言语,连连展开第二波攻势,尉迟棠加入,两人左右开弓,却被他一一轻松化解,当玉磬的剑势第二次威胁到尉迟棠时,绛雪突然就直直奔他剑心,这种自杀式的作法令玉磬愣在当场,他立时收剑,剑锋堪堪划过她的胸前,她连人带剑负伤瘫倒下来,给玉磬险险接住。 昂伤倒在玉磬怀里的她,抬眼对尉迟棠投以无言的一瞥。 尉迟棠会意,间不容发的瞬间,他如流星般跃出厅外,一腾身没入天井夜空中。 “冷绛雪!” 他声音中有某种情绪令她抬起头,只见他眼中除了杀人的狂怒之外,还闪过费解的光芒。 他厉色道:“妳连受伤都不忘记维护着他……”话毕,十指凝气,她手上的皞月剑便硬生生折断。 传说中的绝世名剑,就这样毁于玉磬的怒气下。 她的视线和他的接触了。两人的眼光就这样交缠着,彼此深深切切的看着彼此,好久好久,两人谁也不说话,只是紧紧紧紧的互视着。 玉磬眉心纠结,他记得这张背叛的脸孔,他记得这对闪着傲气水灵的眼睛,他更记得这种清扬冷逸的美。 “绛雪……或者我该称妳一声永宁公主?”冷到骨子里的表情,不复殷勤温存的郎君。 她的眼睛先是不可置信地大睁,接着闭了闭,重重的咽了口气。 幽黑的深眸里,一抹晦暗的光芒一闪即逝。 “我说过,我总会找到妳,哪怕是烈焰火海,黑雪苦寒都不会阻挡我找到妳的决心!”伸手鹰爪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妳让我起了杀人的念头……” 旧怨未消,新恨又添,即使拿命来偿,她欠的依旧还不了。 但,他不会让她这般的轻易…… 转念一想,他掌心朝她天灵盖直直劈落,她整个人痛得厥了过去。 ※※※ 再度被拘回硕亲王府后,绛雪明白了许多事。 费尽心机到最后,她武功被废、尉迟棠生死不明,只说明一切的一切都属徒劳,到头来,她又落入了玉磬的手中……最让她不能忍受的,是燕儿的背叛。 不,太傻了……自始至终。燕儿从不是她的人!她的行为无所谓的叛节,因为燕儿真正的主子本就是玉磬,从一开始便是玉磬故意安排在自己身边的暗桩。 “小姐,妳好歹吃一些东西,这样下去,身子会搞坏的。” 病榻前的燕儿却始终殷勤周到,如同往昔。 昂伤憔悴的绛雪缓缓偏过头,容颜里有一抹嘲意。“妳,真的以为我还会像以往一般任妳服侍?” “小姐……”膝一软,咚地一声,燕儿双膝跪地,泪流了下来。“请妳原谅燕儿,小姐,燕儿是不得已的……” 她疲倦地对她投以一个眼神。“也许妳不相信,但我并不怪妳。我只是……”一声长长的叹息。“燕儿,妳合该是我的知音人……是我太傻了呵……” “小姐……”听出绛雪叹息中的失望,燕儿哭得更伤心了。 燕儿本是众人最看不起的旗汉混血儿,且父母早逝。在她艰难的生命里早早便学会人生是理智与规律,心机与技巧,是观察与赌注,也是一时的委屈和长久的成全。 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庇护,凡事只能靠自己,她要在这个踏着血和泪的大宅府中建立起她自己的王国,她的荣耀和权势。 爷就是看上她事事玲珑、周旋的个性,所以倚重她,训练她安排做内应,安插她到小姐的身边。 而他决定了自己为尘泥或是为青云的命运。 这样坚定不移的信念,却因着绛雪的一句:“妳合该是我的知音人。”全都粉碎了。 燕儿第一次怀疑自己,难道……她错了吗? “小姐,请妳原谅我,请妳别恨燕儿……” “我不恨妳。”她说的是实话。只是谅解却不代表能原谅,昔日的情谊也已经摧毁殆尽,此刻,她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心痛。“妳走吧,我不想见到妳。” “小姐……”燕儿想求她。 “走吧。” 由她的表情燕儿知道绛雪已经冷了心。 她叩头后起身含着泪离开,绛雪的冷淡让燕儿心痛不已,她再也不明白了……这样做是对或错…… 她只是知道,心,好痛好痛…… ※※※ “听大夫说妳都不肯服药,想要自我了断?”玉磬入房后劈头便是一句。 翻过身她挣扎起身,平静无波的瞳眸直瞅着玉磬。这是自她清醒后第一次见着他。 他随意坐在榻前,细细端详着绛雪,她脸上的憔悴痛苦似乎取悦了他。 “很痛吧,武功尽失像个废人的感觉如何?” 见她眼中闪过的恨意,他唇角扬起一个满意的笑。 很好。得不到她的爱,他要她全心全意的恨。恨到她的眼里只看见自己,只容得下自己,再也没有其他。 他掏出腰后的一项物品,随手往榻上一丢。 碧色春分! 绛雪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她猛一抬头,焦急地质问道:“这笛……棠表哥向来不离手,为何会落在你手里?” 他徐徐的解释道:“我放出风声要将妳运往午门问斩,尉迟棠为了救妳,竟然想劫车……” “结果就中了你的奸计……你好卑鄙!” 见到她深受打击的模样,他心底泛起野蛮的快意。 “放了他!” 玉磬神情虽然保持一贯的淡漠,但眼底簇着两道火焰。“那怎么可能,他可是朝廷要犯哪。” “你到底要怎么样?” 似乎她愈是着急,玉磬就愈是好整以暇。 “我嘛……并不急着杀他。府里刚刚得到南藩进贡的一种药,正想借他试试。” “药?” “化幽软筋散。” 她闻言大骇。 “妳听过?”玉磬开心的点点头说道:“化幽软筋散,每日只需喂以少许化幽软筋散,初服浑身无力,三日无法下榻行走,日久便成了无人搀扶便无法直立的废人一个。到时我自然不需要动刀杀了他,他也是生不如死。” “求求你……放过他……” “为什么?”他偏头假意不解。“当初既然嚐了他所赐的十日醉,我若不投桃报李的话,就未免说不过去……” 绛雪心上焦急,月兑口而出道:“求求你……放过他,只要你愿意放过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为了他,妳什么都肯做……包括牺牲妳的性命?” 绛雪毫不犹豫的点头,眼底、表情都带着恳求。 他专注地凝视着绛雪,灼灼热力几乎穿透她。 “真感人……”他似鄙似怒嗤地一声,突然起身往屋外走去,推门扬声,“来啊,备车。” 第九章 千里遥遥,朔风野大。 玉磬押着绛雪,车阵直奔城外,穿过高原,来到一处荒丘处。 绛雪被他拖来到一处墓前,一见到墓碑上所刻之文,不由心里大恸,成串的泪珠宛如泉水般涌出,纷纷乱乱的跌落在素裙上。 步履悠悠晃晃的来到碑前,腿一跌,她整个跪在墓前,哆嗦的身子紧紧抱住刻着“庄烈愍皇后”的墓碑,再忍不住失声痛哭。 “母后--”一声摧折心肺的呼唤。 这正是明朝末帝崇祯的皇后,当帝京为清人攻陷后,悬梁自尽的周后,清人当朝后又为她重新整修此墓,并且追谧庄烈愍皇后。 玉磬立在她身旁,由着她宣泄的哭着。 好久之后,她方抬起头,泪眼婆娑望向玉磬,“为何领我到这里?”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她的身分。 “妳不是说过为了尉迟棠,妳什么都愿意做,既然如此,我要妳当着母亲碑前立誓,终生为我硕亲王府奴婢,只以我玉磬为依归,不离不弃,只有我休离妳的份,绝无妳背叛我的可能。” 绛雪大大震动了。“你……好残忍……”难道他不知道立下此誓便是推她至万劫不复啊! 玉磬无动于衷,只道:“我曾经满心欢喜的期待迎妳入王府,妳却弃如敝屣,好,既然妳不要做我的妃,我就要妳做个低贱的婢。” 这男人……好狠的心肠! 他冷着脸等着,眼底没有一丝心软。 缓缓地,她开口,“我,前朝的十公主永宁,在母后的坟前对天发誓,愿终生为硕亲王府的奴婢……只以玉磬一人为我的主子,永不离弃,我若有违誓言,当令全族九泉蒙羞!” 眼见她那副痛哭失声的模样,玉磬心底稍稍浸出苦涩。 她终究是动了心,再不是当初那个无心、无欲的冷绛雪啊。 可是他也恨! 早想过动情的她必定是绝美至极,只是不知道那表情竟也教他心痛。 心思至此,残忍又起。 他就是要折断她的羽翼,焚化她四周一切成为虚烬,直到除了倚赖他之外,再也不能独活,所有她喜爱的、珍惜的,他都要夺取除之而后快。 她要用一辈子偿还负了他的代价! ※※※ 一撮微红晃动着,炉上的壶里不时传出咕噜噜声,阵阵药香薰满了一室。 昏昏沉沉中,绛雪似乎看见一个凤冠霞帔的美妇。美妇转身,绛雪怔住,是母后。她赶忙追向前,但美妇不理她,迳自向前走了,愈走愈远愈走愈远…… “母后,请原谅十儿,十儿是不得已,母后,妳转身看看十儿啊……母后……” “小姐,小姐……妳醒醒啊!” 她不要醒来,她要跟上母后!母后……带我走…… “醒来。妳若不回来,尉迟棠也不得活。”后头一个声音恐吓着。 她停住,站在原地,左右为难。 她一心一意只想跟上母后,可是后头还有棠表哥啊,她不能丢下他啊! 母亲渐行渐远,成为远方一个小点,就要追不上了……她焦急地看着小点消失。 追不上了-- 绛雪缓缓睁开眼,像花一样嫣红的脸颊挂着珍珠一样的泪,泪沿着颊畔潸然落入枕中。 “醒啦?有一阵子,我还以为妳要撇下尉迟棠了呢。” 玉磬居高临下看着她。见她颊畔的湿润,他眼中闪过一抹光。 绛雪死寂的眼闪过恨意。“我到死都恨你……” 玉磬不发一言牢牢盯着她,半晌,他徐徐开口,“记住这句话!说到就要做到。” 他俯身-- 疲惫的她躲不过他那逼迫漾着的眼神和灼热的吻,她认命的闭上眼,被席卷入他点燃的风暴。 “一起坠落地狱吧……”他在她耳边呢喃着。 这一夜,玉磬不曾离开绛雪的房。 ※※※ 不!不!不!不要哇…… 要!妳要!妳根本不知道妳要什么! 我要自由……我要你走开…… 错!妳的身体说要!妳的眼睛说要!妳要我在妳身上造次!妳要我将妳的世界全毁掉! 他掠夺,场场如风暴,激烈而彻底。 不……她无言的喊着,却拯救不了自甘堕落的灵魂,贪婪的肉身渴望着…… 她被撕扯、分裂,整个人就要在风暴中灭顶。 “不--”绛雪自恐怖的梦境中吓醒,浸出一身冷汗。 还想撑着身子,火烧灼热的疼痛袭来,支撑不住,便又倒下。 每一寸发痠的肌肉,凌乱的卧榻…… 这一切……不是梦……不是梦啊…… “小姐。” 这才发现燕儿已经站在床榻旁,双手捧着一碗药汤。 “小姐,这汤……是燕儿亲自熬的,请妳喝下吧。” “我不喝。我说过别再出现我眼前。”以丝被覆脸,不想让任何人见着这样狼狈的自己。 燕儿犹豫了好一会儿,咬着唇说道:“小姐,这药妳还是喝了吧……难道妳除了禁锢自己一生,还要多一个新生命同妳一起禁锢在这深苑受苦?” 绛雪闻言表情一凛,掀被而起,脸倏地刷白。“妳说什么?” “小姐,妳难道不明白昨夜会遗留下什么样后果?” 她见爷一夜未曾步出小姐的房,当下心底便有了主张。 “小姐,燕儿自己便是旗汉混血,混血儿在这个残酷的世界并不好过啊。我不要妳的……也跟着受苦……请妳喝了吧……”她垂泪。 原来,昨夜还不是最糟的情况,绛雪紧紧摀住自己的小肮。 “药,给我。” ※※※ “燕儿,妳好样的!” 如风魔附身,玉磬一脚踹开了门,惊醒屋内主仆两人。 他一脸盛怒,两人都不解的望着他。 “还装傻……”他手举起一个汤碗,汤碗里尚有些残余的药汁。 燕儿一怔,两眼黯淡。心下雪亮,定是膳房里谁通风报信去。 燕儿急急跪下。“求爷恕罪,燕儿这么做一切都是为了小姐……” “这哪儿轮到妳说话!胆敢擅作主张!”他唤人,“来人!拿家法,惩以五十大板,然后赶了出去!” 两个仆役上前准备动手拉人。 “住手!这一切是我自愿的。”绛雪突然以身格挡燕儿。 他看着她,一字一字自齿缝中进出,“妳胆敢自作主张!妳以为妳是谁,凭什么决定我未来的子嗣的命运?!凭什么!” 他的态度彷佛那谈论的孩子已成既定事实,而她正从他身边偷走他。 “王爷多得是如花美眷,多得是女人想要生你的子嗣。” 他的眼睛盛着狂怒,狂怒之外隐隐透着某种煎熬。“我要妳生,妳就得生。” “我不愿意。”说得铿锵有力。 玉磬勾起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难道妳忘记在妳母亲坟前所立之誓?” 她直视他,高傲得就像个公主。“我没忘,我交易的是我的一生,并没有额外附带另一条无辜的生命。” 盛怒至极点的玉磬反阴沉的笑了。 “妳真以为妳有本事阻挠我?”他逼近,像只噬血的野兽。“我要把妳囚在这里一辈子不让人见,倒要看谁还能帮妳……” 金光闪动,她突然抽出一把暗藏在衣袖中的剪子。 燕儿低低一喘。那剪子是自己用来女红绞线用的,这几天到处找不着,还以为掉了,竟被小姐拾了去…… “妳想杀我?”玉磬的笑容令人战慄。“妳失败过一次,是什么让妳以为这次会容易些?” 出乎意料之外,她却是尖刀朝自己雪腕上一划,毫无留情地。 “别逼我!倘若你再逼我,难保我会做出什么事……”血从伤口缓缓地流出,滴落至地面。 “妳……”玉磬欲靠近。 燕儿扑跪在地,紧紧攀着他,止住他。“王爷,求求您放过小姐,小姐的个性这般的烈,您这样逼她,只会推她上绝路,来个玉石俱焚啊……” 他似雷殛般僵在原处。 他与她遥遥对峙。绛雪脸上有一种深沉的决裂。那表情,令人心惊…… 最后,他只丢了句,“替小姐包扎。” 离去,宛若落荒而逃。 一直撑到了他离去,最后一丝意志力也用尽。 手中剪子月兑手,掉落地面,绛雪昏了过去。 ※※※ 再睁开眼,已是黄昏,掌灯时分。 燕儿跪在床榻边低低抽泣。 “都是燕儿不好,燕儿要是知道妳回来是逼妳走上绝路,我是万万不会做这事,是燕儿的错,燕儿去求王爷……” “没用的……求他也是没用……” 燕儿却像豁出去一般。“我去求爷,即使牺牲性命,也要为小姐争得自由……” 燕儿速速来到玉磬的园子,门外的手将却不放行。 “爷!求求您大发慈悲!放了小姐吧……这样下去,小姐会死的……”她跪在门口。“求求爷,您放了小姐,放了她啊……” 饼了一会儿,门终于开了。 “她可以走。”玉磬冷着脸对跪在地上的燕儿吐出一句。 燕儿喜出望外,接着又被兜头泼了桶冷水。 “转告妳的主子,她离开王府的一日,便是尉迟棠命丧黄泉之日。”门随即合上。 “爷!” 燕儿不死心在爷的寝房前跪了一天一夜,因为不支昏了过去给人抬了回来。 从那天起,玉磬的脾气一天坏过一天,他就像是困在笼中的猛兽,暴躁易怒、患得患失,身边的人动辄得咎以至于噤若寒蝉,他的怒气疾扫就像风暴要席卷而来,赤果而直接,面对风暴的本身,任谁都没有遁逃的可能,就连豪格和博尔齐都不能幸免。 整个府邸上上下下全陷在一种惶悚难安的诡谲气氛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 幽暗阴森的地牢里,一个人影端坐在地上,垂眼打坐,对周遭恶劣的环境视若无睹。 一缕轻烟透过竹管飘向地牢。 牢外正自高谈阔论、把酒对饮的狱卒忽然起了浓重的昏眩,下一刻随即头一叩桌,陷入昏迷。 一个黑衣人悄身凑向狱卒,取下腰间的钥匙。 铁链撞击的声音惊醒了调息打坐的人。 尉迟棠睁开眼,一看来人,两眼略睁。 “你--” “噤声。” ※※※ “听说爷昨儿个又大发雷霆。是怎么回事?” 回廊上一高一矮两个仆役边走边聊着,矮个儿的小厮突然问起。 “唉,还不是因为--”高个儿突然机灵打住,眼神在四周兜转。 矮个儿好奇心被勾起,“这儿没……人,你快跟咱说!” “我给了你可别泄漏了出去……万一被爷发现,小心--”他朝脖子上做了个手势。 矮个儿做了个对天发誓的动作。“我绝不说给第三个人听,这总可以了吧。” 于是高个儿在他耳边嘀咕,“听说昨儿夜里,地牢里有个囚犯让人给劫走逃月兑了。” “给人劫走?!不会吧!”矮个儿忘情的叫了出来。 “嘘!你别嚷嚷……” “是谁?”小小声问。 “听说就是爷上回亲自围剿生擒的那个逆贼,叫做……尉迟什么的。” “尉迟棠?!难怪爷这么地生气……听说那人可是耦园这位姑娘的老相好……”矮个儿说,被高个儿赏了个白眼方闭嘴。 “不知谁这么大的胆,敢在玉磬爷眼下劫人……” 他下流地吃吃笑了起来,“要不是确定那位绛雪姑娘整夜皆在咱主子的身下,她倒是这府邸里第一号嫌疑犯……哎哟!” 这回被高个儿从头上狠狠赏个爆栗。 “说什么蠢话!堡作去!” 矮个儿摀着头,心不甘情不愿的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渐渐走远了。 ※※※ 绛雪的眼睁了开来。 “是真的吗?尉迟棠逃了……” “……是。”燕儿刚听到消息便急急赶来禀告。 她紧绷的身子突然一软。 “小心!”燕儿赶紧扶持,撑着她,这些日子以来,小姐益发清瘦了。 生存的意念早被摧毁殆尽,连最后一个苟延残喘的理由也消失,她……似乎可以解月兑了…… 早就不想活了,如今唯一能控制她的人已经远逸,她再不必受制于……他。 “逃了……”黯淡的眸子越过窗子,投射到不知名处,眼底隐约闪烁一丝焰火,宛若回光幽幽。“逃了……” ※※※ 暮色渐浓了,天上星子一颗颗冉起。 扁太稀微,竟照不进耦园这荒凉的园子。 水流潺潺,水光照着夜的青辉,吸引孤寂、饥渴的灵魂。 绛雪缓缓跪下,用双手掬起清凉,让水顺着眼睑、脸颊缓缓滑下。 她渴,张口贪饮着清凉,不够不够,她渴,她要更多的水……大量的水方能解她心上的一片荒芜…… 湖水召唤着她,她整个人沉入了池中。 先是难受得想挣扎,但没一会儿,清凉沁了全身,她竟觉得满心满身的舒服……再也不想挣扎了…… 岸上人一阵喧哗,叫喊救命声都离她愈来愈远……愈来愈远…… 鲍主!醒醒啊! 绛雪…… 十儿…… 你唤我什么……我不是公主,不是绛雪……不是十儿……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啊…… 醒来!我要妳醒来!一双有力的铁臂狠狠地摇晃着她……野兽般的声音咆哮着。 迷雾中的她被舒服的黑暗所包围,竟觉得温暖不想离去。 就待着吧……在这里,没人能触及她……也再也没人能伤害她…… 玉磬摇晃她。见她久久没反应,他心焦的迁怒旁人。 “你不是说她没事?!为什么还不见她醒来?” 她为何这般消瘦……他的手摩挲着她的脸,枯瘠的脸感觉不到一点血肉的温软丰润…… 御医在旁恭谨说道:“王爷……恕属下斗胆,小姐确实只是受了些风寒,看这时辰也该醒来了……她之所以还没有醒来,也许只是因为……因为……” “说!” “只是因为……”御医犹豫了一下,月兑口而出,“也许只是因为她不愿意醒来……” 玉磬恶狠狠地瞪着他。有那么一刻御医以为自己性命就要不保…… 下一刻,他偏头转向床上不省人事的身影。 “好!好得很……冷绛雪……妳果然够狠!”森冷地迸出一句,他突然朝外头的守将大吼,“看牢她!她若是有半分闪失,我唯你们是问!” 玉磬风魔似的消失在众人眼前。 就这样销声匿迹了好一阵子,就连绛雪苏醒的当日都未曾回府。 第十章 “……正是因为这样,奴婢斗胆进宫请皇太后作主。” 梅姬恭谨的跪在太后跟前,将王府发生的事情钜细靡遗的禀告皇太后。 只见太后正坐在锦榻上,她穿着玫瑰紫缎子的夹袄,月白软缎的撒脚跨,举起茶盅,夹袄袖子经她一拂落到肘弯,露出雪白一段皓腕,腕上一只琉璃翠的镯子,绿得如一汪春水。云鬓如雾,松松绾着一髻,鬓边插着一支玉钗,上面镶着两粒小指头般大的明珠,莹然生光。 “唉,好些日子不见他上朝也不来请安,哀家就知道玉磬出了事……这回磬弟也太不像话……” “王爷就这样消失了三天三夜,奴婢和府里上上下下都心焦如焚,日夜盼着爷儿回府……还请太后作主。” 太后细细看着梅姬带来的那幅画,细细打量画里的伊人。 这样的绝色,竟是一切不幸的源头…… 玉手搁下了画,她软语扬声-- “宣前朝公主永宁入宫觐见。” ※※※ 慈宁宫 红紬镶金的软帘垂着,宫女为绛雪掀开了帘,绛雪缓缓踏进内殿。 只见锦榻上端坐一人,修眉俊眼,顾盼间流露逼人的光彩。 原来,这位就是大清的皇太后…… “见了太后还不跪下磕头?”一旁的太监说道。 绛雪垂眼。 只见太后纤纤素手轻轻一挥,缓缓开口,“无妨。” 她上下打量绛雪。即使神色憔悴,但带病的脸依旧透着惊人的美艳。 “见了妳,哀家才知道这世上原有如此丽人。”明媚的笑容中隐隐夹着一种权势,是个美丽又危险的人物。 “太后宣我进殿,为的不是要告诉绛雪这一席话吧?” 太后还是笑。“妳对哀家没有好感对吧?也难怪……毕竟哀家和玉磬都算是妳的仇人。” 绛雪睁着一双眸子,没有应答。 “……横在妳和玉磬之间的国仇家恨是跨不过的鸿沟,这是妳一直不肯接纳他的关系,也是玉磬如此痛苦的原因……” “我不明白太后的意思。”绛雪绷着声音。 这回太后斟酌再三,才又开口道:“妳……是爱着他的吧?” 闻言,绛雪整个人大大地一震。 “可惜命运捉弄人哪……”太后的惋惜似真非假。“妳和磬弟也算是一对璧人……” “太后有话请直说。” 皇太后的表情,似乎颇讶异于她的直言。她赞许的点点头,“莫怪磬弟独锺于妳,连哀家都……”她停了下来,表情一凛,“现在,说什么都无益。为了我那个傻弟弟,只怕哀家不能容妳……” 她要杀她?绛雪幡然领悟。 没有畏惧,反倒笑开了。“太后这一举,倒是了却我一番心愿……我这半死不活的生命,生而无欢,解了这箍咒。我反倒要跟妳道谢……”她的表情是解月兑和欣喜。 “妳……”皇太后抚着左手葱管一般的长指甲,一声长长的叹息,“哀家遂了妳的心愿吧!” 只见一旁的太监端出一上好的瓷质古壶和茶盅。 绛雪执壶在瓷杯里倾注满满一盅,端起瓷杯,没有犹豫的,她一气灌下,如饮甘露。 牵机一酒,命归九泉。 手一松,瓷杯落地摔得粉碎,一抹血如蛇般自唇角缓缓汩出,颤巍巍的身子眼看就撑不住的瘫软了下来…… “不!”玉磬突然窜了进来,接住她。 远远地瞧见她举杯的果决直教他整个人魂飞魄散。 她当真这么迫不及待的想摆月兑他? “磬王爷……” 费力的掀起眼皮,贪婪的想汲取他脸上的一切。雪白的脸上嵌着两丸幽幽的火焰,蓦地,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由她眼角滑下,映着她唇边的鲜血,格外的惊心动魄。 她看着他,进尽了生命和力量,绽放出一朵他从未见过的笑靥…… 那笑凄艳动人,却又充满诀别的意味。 绛雪喘息地挣扎着伸出枯瘠的手似乎想碰触他。 手伸至一半,又垂了下来。 眼见生命最后一丝焰火就要萎灭了…… “不!”没理会周遭的沸沸扬扬,他飞快点了她身上六处大穴。“拿解药来!” 太监宫女们面面相觑。 太后缓缓地摇头,“这毒……没得解……” “没解药也行!”他飞快抢过太监盘上的壶。“如果没解药,那咱就做一对地下鸳鸯。” 不顾众人的惊叫,他仰头欲往喉中灌去,却见壶里连一丁点的毒药也不剩,可见绛雪的死意坚决。 那一刻,他真恨透了她的绝情! “妳不能就这样轻易撇下我……”声音含恨,玉磬一个横抱起失去意识的她,纵身一跃,飞身穿出户外,飞鸿似地消失在天际。 ※※※ “……毒已攻心,六脉俱乱,心气已衰……只怕是今晚的事情了……”一个沙哑权威的声音回报。 大夫的话像一柄利刀戳上心来。玉磬极怒攻心,“庸医!推出去斩了!” “爷,请勿波及无辜……”豪格和博尔齐向前劝谏。 “滚!” “禀王爷!外头有刺客直往这里杀来……”外头守将突然来报。 “滚!”此时此刻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管。 “磬王爷。”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以内力传唤着。 玉磬头猛一抬,鹰眼威胁地一觑。是尉迟棠。 都是因为这个男人,他的绛雪就要抛下他远远地去了…… 下一秒,他人站在庭院中央,剑尖遥遥对着他生命中的仇敌。 “来得好,尉迟棠!你正好赶上为绛雪陪葬……” 不多废话,他扑向前与他第二次正面交手。 硕亲王府其余守将将两人团团围住,伺机而发。 玉磬的攻势又快又急,招招欲置尉迟棠于死地,众人专注在这一场难分难解的打斗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另一道身影轻巧飞快地窜入房里将绛雪给抱了出来。 “放下她!”玉磬的眼冒出熊熊怒焰。“原来你找来了帮手……也罢!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随即全心全意将攻势转向另一名刺客。 豪格和博尔齐则双双攻向尉迟棠。 另一名刺客是名七十多岁的老者,脸上布满沧桑,但身手矫健,功夫高不可测。 只见他手抱着绛雪,一边从容的抵御玉磬的攻势。 “师父……”绛雪睁开了眼,见老者的脸,声若蚊蚋地唤了一声。 玉磬见绛雪清醒,剑下的攻势也缓了下来。 老者冷静沧桑的脸顿时流露出慈祥。“睡吧,小雪儿,师父和妳棠表哥就带妳回家。” 棠表哥…… “你们……要带十儿回去了……” “十儿……”这时尉迟棠也退至老者身边,他声音哽咽,“棠表哥带妳回去,妳不要害怕……咱们这就回家去……” “你们谁都不能走!”玉磬大吼。这些人都想将绛雪自他身边偷走。“不准!谁都不准带她走。她生是我的,死也是我的!” 玉磬不肯停下攻势,剑光所及之处,却被老人一一给轻易化解。 “痴儿,人已死,还争什么争!” “不!”玉磬心神俱裂,他仰天狂啸着,周遭的守将纷纷掩耳。 烧灼的眼不复一丝清明,他疯狂地朝他们冲来。 老者一掌击昏了他。 ※※※ 时光荏苒,转眼间一池夏荷凋谢了,坛里的蝈蝈嘶出最后凄厉的一声后竭力而亡,秋日的枫林红了又谢,而后一阵北风颳起,皑白的雪随凛冽的冬天降临,染得大地一片纤尘不染。 这年内蒙布尔尼作乱,玉磬自请上战场,带领大军东征西讨。 玉磬用兵如神、作风狠戾,他披发狂啸,驰遍万顷方圆,四方八镇,砍伐如麻。 凡所及之处,坚壁清野,并在挞伐的土地上洒盐,让敌人土地三年生不出任何植物。 正因为他的凶残作风让敌人远远听见玉磬所领大军便军心大乱,纷纷闻风丧胆逃窜不及,这一场乱事在玉磬风雷之势疾扫下,很快地便平息了下来。 ※※※ 红色的云霞,簇拥着一轮金红的火球,从耦园的窗台望出去,那日落西山的景象,悲壮而华丽,宛如一个英雄的死亡。 屋子里,一个身影独坐在窗台,他无心于窗外壮丽的景色,事实上他全神贯注在手里的某样东西。 玉磬拿起她的画,就这样朝夕凝神注目,只愿醉在那三分气魄、七分灵性的一张素颜里。 只是,这样每看一回,他的心就会多渴望一回,渴望愈来愈深,愈来愈浓重,以至于微微疼痛起来。 距离她……说出来,他命令自己!距她……离去已经一年……撕裂的痛楚又起。 飞扬的剑眉拧了起来,痛到极致处,他反倒咧嘴笑开来。 唯独这样撕裂的痛苦,才能证明他真实的存在。 他几近自残的凌虐,意识撕裂的当下,才能感觉和她之间仅有的一丝联系不曾中断。 哼!妳狠,连一次都不肯入我梦来。 想摆月兑我,教我断了想念?我偏偏要一天唸上十七、八遍,让我身受之苦紧紧攀上妳的灵魂,扰得妳地府的魂魄辗转反侧,永世不得安宁。 绛雪的死亡造成了他偏执冷鸷的个性,连人死了都不肯放过。 待在这有她最多回忆的地方,看着日升、日落往复循环,已经成为他最亲密的习惯了…… 只不过,他的心总蠢蠢地渴望着什么,然后又每每怅然落空。 渴望着什么……他探进那凄美的容颜里,追索着答案。 ※※※ 迸道、青冢、残阳。 一群大雁飞过,发出忒忒的幽幽叫声,风一样的飘过黄土青冢,含着欲滴的悲哀。 不远处,传来一阵马的嘶鸣。 玉磬独自立在庄烈愍皇后的墓前。 秋风煞人,人萧索。 短的是人生,长的是磨难。短的是明艳鲜丽,长的是风雪凌厉的命运……他低头看着手上从不离身的画像,想着这一个也是青春芳华便硕落的生命。 天尽头,何处有香冢?鲜媚消逝,竟连一丝淡影都捕捉不着……思及此,心下又是大恸。 突然旁边一阵骚动。 “大胆贱民,为何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 一名守将拎着一个人影拖到玉磬面前。 “放开我!”那人奋力挣扎着,声音犹带童稚。 定眼一看,原来是个衣衫褴褛、满脸污垢的小乞儿。 “禀王爷,咱们在这附近巡逻,就发现这家伙鬼鬼祟祟地躲在那里,不知道有什么企图,这人非偷即盗!” 小乞儿连忙扑倒在地上。“冤枉啊!爷!小的躲在那里绝对没有恶意!小的不是坏人啊……”他叽哩咕噜含糊不清的喊着。 玉磬只是居高临下的冷眼看着乞儿,表情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插曲颇为不快。 “你说自己不是坏人,那你躲在这附近干嘛!” “小的……小的……”小乞儿畏畏缩缩地。 “从实招来!” 被守将这样一喝,小乞儿吓得三魂七魄差点都飞了去。只听见他哇啦哭诉着:“小的住这附近的村庄,自小无父无母,一个人在乞讨过日子,偶尔一次机缘发现这墓前总供着食物水果,因为肚子太饿忍不住才……”说着还吞了口口水。 “大胆偷儿,连供品你也敢偷!” “大人饶命!”小乞儿忙不迭说道:“小的只是想供品摆在这儿,反正没人吃也是浪费,所以才……” “胡说八道!” “你这小儿年纪轻轻,胆子倒是不小……” “大爷恕罪,小的实在是因为饥贫交迫,不得已才会将脑筋动到这里……小的再也不敢了!求爷饶恕……” 小乞儿似乎给吓呆了,恐慌地忘神去拉玉磬的衣袖,玉磬一个不留意,手中的那幅人像飘飘地坠落,只见画中人宛若凌波仙子翩翩飞舞。 还没落地便让玉磬手一扬给拾了回,还来不及发怒,就听见那乞儿已经嚷嚷了起来-- “仙女娘娘。”他朝玉磬连连跪拜。 “这乞儿吓胡涂了,竟然胡言乱语了起来……”旁边人道。 他的举动教玉磬心起疑窦。 “你识得这画中人?” “岂止识得!小人还亲眼见过这画中的仙女娘娘,哎哟--” 话还没说完,就发现自己的手快被扭断。 “说!在哪儿见到的?” “主子,这人分明信口雌黄,莫信了这乞儿。”一旁守将劝着。 “我才没有胡说。”小乞儿急了。“我偷偷听见的,这仙女娘娘就住在南边般若峰上的梅花庵里。您瞧!这坟上的花朵便是仙女娘娘放的……” 众人顺着他的话,才惊觉坟前供瓶的一束白菊。 玉磬无言的凝视着画中人,心底深处那蠢蠢欲动的渴望再次升起。 那是一种无言的希冀…… 顺着乞儿所指的方向,穿过一片茫茫渺渺,无限的空旷,无垠的寂寥,无涯的荒凉,玉磬的眸子里,闪过久违的光彩。 ※※※ “师父,我演得可好?” 擦净满脸污垢的小乞儿,露出一张机灵俏丽的脸蛋,竟是个美丽的小娃儿。 一个瘦高人影窜出,神情略显憔悴落拓。 “好。妳这回算是做了件好事……”是尉迟棠。 人虽更为清瘦了,但依旧有着极其温柔和善意的一双眼。 “师父啊,咱们为何要演这场戏?”那束花明明是师父放的呀。 “有空师父再告诉妳。” “每次都这样神秘兮兮的……”小徒弟嘟起嘴。 没理会徒弟埋怨嘀咕,尉迟棠看着一群人马绝尘而去所扬起的滚滚飞烟,嘴角微微上扬。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明明是相爱的两个人,就不该落得人各一方,黯然神伤。 虽然这样的结果也教自己心痛……但他愿意做任何的事,只求她能开心幸福。 十儿……要幸福啊…… ※※※ 风里一阵啼声,鞭扬马骋,赶路嫌日短,心焦恨路长。 来了!就来了! 风里似乎带着一种诺言,由远而近地朝般若峰呼啸而来-- ※※※ 般若峰梅花庵 温柔的风,从北方吹来,吹过倚墙几株古苍松,门锁一片碧海花。 风扬起,花海纷纷坠地,满园只见细碎晃动的影子。 寒塘冷月里,一阵琴音从亭中传出。琴声袅袅……洗尽了青春的颜色,多了种体悟。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月下一位长发素服的女子背对着玉磬操着琴,柔韧的姿态如青光摇曳,梅花庵里最美丽的一枝。 遥遥见那熟悉的背影,他的一颗心似银碗盛满了雪,回想起初初的相见,斯情斯景竟是如此的相像,却又如此的不同。 “哀哉众生,谁不为七情六欲所折腾。” 琴音戛然中断,操琴的手停在弦上,久久不见一动。 一会儿,女子起身抱琴似要离去。 “请妳留步。”玉磬温柔地恳求着,唯恐惊扰了她。 “施主为何而来?”声音淡然,听在玉磬耳里却宛如天籁。 “我来,是为了寻回那颗失落的心……” “心……” 心,什么是心,不见踪迹,亦无来处。 她拾起一朵木犀花。“施主还是执迷不悟啊!” “没有我的执迷不悟,又怎会有妳拈花的禅机。” “唉,痴人……” “没有世间的一片痴心,又怎会有佛渡化的可贵。” “公子又何必强人所难?” “我非强人所难,我只知道若寻不见这颗心,生命便是一场空……” “为何来此?” “我来是因为……妳便是我所失落的那一颗心啊……” 背影一征,如同受到重击地晃了一下。 一声悠然叹息。 “小女子心已如古井。” “古井深处亦有狂澜。” “波澜又如何,还是会复归平静,终究是一场空。” “一切是空,但一切也都是爱。” 女子无言。 玉磬纵身来到素衣女子的身后。 “请姑娘转过身,看着我,这就是妳要的一生?对青灯,面黄卷,孤影藏古庵?而妳的心真能无憾直至生命终了?” 一声长长的叹息。 素衣女子放下手中的琴,缓缓地转过了身。 长亭外,内眼里,凝眼相看,竟一时无语。 “绛雪--”唤着她的名字的时候,胸中澎湃涌起强烈的情绪。“为了唤这一声,我等了好久……” 他从来没有失去再相见的希望,如今真再见面,又恍如隔世…… 玉磬拥抱着她,紧紧地,唯恐再一次失去。 “绛雪……绛雪……”他贴近她的耳,一声声一声声地低唤着,不能自己。“我知道的,虽然所有人都说我该死了心……但我终究怀抱着一丝希冀,只求今生再见到妳……” 他俩就这样无言地紧紧拥抱着,感觉呼吸与心跳混乱激烈,却分不出是谁的。 好久好久-- 就着月光,她抬眼细细端详他,他炯然却承载着感情的眼、坚毅却也温柔的嘴,想要笑,热泪却漫进了眼中。 “为什么……我明明已经『死』了呀!” 他露出一个笑,说出原因。 “妳从不曾入我梦。” 美眸瞅着他,写着不解。 “我深信若妳……便是千里,魂魄定也能来入我梦……但妳没有,一次也没有。” “你怎知或许是我不愿意入梦?”她巧笑倩兮。 “不可能!”他笃定地摇摇头。“在我见着饮下牵机毒酒之后的妳对我所绽放的那微笑后,我突然明白了许多事……” 在濒死前,她用尽生命力所倾注的笑表达了她深埋在心底的情意。那份始终被压抑在心底不能展现的情意。 绛雪的脸飞上赧云。“当时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我只恨自己盲了眼,竟然没看见显而易见的事实……所以让妳吃了些苦……”他忽然想起,“虽然我始终深信妳一定还存活在人世间,但依旧不太明白妳是如何解开这牵机剧毒?” 绛雪缓缓说道:“当时师父带回濒死的我,以太和国的宝物,每千年一次开花结果的冰魄奇花续命养之,又济我十年的内力,方能逼出牵机之毒,多亏师父恩德,否则我定难逃此劫……” “说起来妳师父是咱们俩的大恩人,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他……”同时也想跟这位高人讨教几招。 “师父行踪一向缥缈,居无定所,连我也好久都未曾见着他……” “为了他当初所击出的那一掌我耿耿于怀许久,若早明白他老人家劫走妳是为了救妳,我就算再多挨个几掌也心甘情愿。” 她瞋了他一眼。“瞎说。”忽然眉心一紧,“你又是如何找着我的?” “多亏了一个乞儿。” “乞儿?”她狐疑。 他于是将乞儿偷食的经过说给绛雪听。 绛雪愈听愈是疑惑,但再想了想也就明白了。 真正知道她落脚处的,除了师父之外就是尉迟棠了。 师父芳踪已杳,断不会涉足这些红尘之事,会设计引玉磬来的,也就只有棠表哥了…… 是了,尉迟棠早识出她的心,于是才选择在她痊愈后就远走他乡。 棠表哥……十儿这辈子算是负了你…… “待回去后我要先为妳吞下那牵机一事,先狠狠打妳一顿,妳吓得我起码少了十年性命!下回起码请留一半给我,好让我追上妳……”他说笑,不意看着她哀伤的眼睛,他收敛起笑容。“绛雪?”小心翼翼地,他拥她入怀。 玉磬暖暖的气息吹在她耳际,感觉他坚实的身体、温暖的胸膛,和那沉稳的心跳,她缓缓地闭上眼。 一种绝望的幸福绵绵密密地兜了下来。 想起当初吞下毒酒的原因,这变化莫测的人世,纷纷扰扰的一切,现实超乎想像的沉重。 绛雪逼自己离开他的怀抱,睁开眼直视他,一字一字缓缓说道:“我不能跟你回去。” 有一刻玉磬化成了化石。他先是惊诧地看着她,不发一言,接着眼中冒着黑焰。 “为什么?”他质问。 绛雪的笑容更哀伤了,眼中泛着酸楚的柔情。 “你忘了啊?在大清的国土上,我的身分是亡国之女,你是尊贵的王爷,我们俩不可能有将来……因为爱你,我无法与你为敌;因为这样的时空,这样的身分,我与你亦不能为侣。” 玉磬沉吟,“不能?” 绛雪低下头。 然后出乎她意料之外,他竟然仰头开怀地笑开来。 绛雪不明所以。 接着他俯身盯住她的眼,瞳眸亮得惊人。 “不能在大清的土地上……那么我们便一同消失吧。” 她以一种奇特的眼光看着他。看进他眼底,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温柔地笑了,为着那笑容,她愿意一辈子跟随他,天涯海角。 “将一切都交给我吧,妳只管相信我。” 强烈的幸福感如潮水涌来,几乎淹没了她。 “我……相信你。” 有她的一句便够了。玉磬温柔地揽住她,让她轻轻软软的身子靠着自己,所有世俗纷扰的一切就随它去吧-- 这一刻,只属于相爱的恋人们。 月将沉,争忍不相夺,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尾声 一阵秋风吹过,几只暮鸦低空掠过。 极安静、极荒凉的渡口只泊着一叶客舟。 客舟里一个孤影垂钓。 蓑衣底下,尉迟棠凝重的目光落在河面上不知名处。 手上的钓竿略略动了动,他没有半分动静。 想到心上那人,心中不由得又紧紧一抽。 又一年过去了,玉磬和绛雪始终没有消息…… 硕亲王玉磬消失的消息在帝京掀起一阵风暴,据说皇太后曾派人至全国各地明查暗访,却始终探不出消息。 手上钓竿大力晃动着,手腕一个使力,一条鱼已然到手。是条小鱼。 鱼儿犹自为自己的生命进尽所有力气全力挣扎着。 “下回别乱闯了。”他将鱼儿放回水中,鱼儿从容游走。 突然间,有什么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头望向对岸,枫叶灿然处只见悠悠晃晃的两道人影。 岸上一个青衣男子搀着一位红衣丽人,两人双双面对他,女子的脸有欣喜、有感激和一抹淡淡的哀伤,男子则一脸高傲,但落在女子身上的眼光,充满怜惜和疼爱。 他们彼此遥遥相望,不发一语。 然后,那女子朝尉迟棠的方向福了福身。 未说的话,未尽之语,全都在这一个动作里,诉尽了…… 尉迟棠恍惚着,丢下钓竿要站起来。 心念方动,那两人已惊鸿一瞥地消失在眼前。 他不死心,再往前追去,却只见前方一片寂天寞地里,渺渺茫茫,再不见人迹。 ※※※ 又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才又听见滨海处传说见着玉磬同一位丽人,领着两位守将和一位侍女,一群人搭上了扁舟,远离中土往岛国行。 再不久就传来消息,说是东南一岛国渤泥,原为红毛鬼海盗为寇占领,为一中原男子领军大败红毛鬼,红毛鬼退兵,男子自立为王。 这是最后一次传言玉磬和绛雪的消息了。 从此以后,无论大清正史或稗官野史,再不曾见两人之名…… 冬旅日本 凯晞 微雨的台北,起风的夜,我在昏黄灯光下,视野越过玻璃帷幕,黑暗尽处隐隐散发着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引力,像是隔着梦,诱我落入错觉凝望进入另一个空间,另一座城市,并且在错落杂沓人影中看见了自己。 新世纪的恐慌纷乱中,生命找不到基调,心情不能着地,生根土地上,寻不着定宁的心。 好友因为对日剧的着迷爱屋及乌,百般怂恿,在一个湿冷气团笼罩的冬日下午我们结伴飞去了日本。 三个多小时的航行中我随手翻了一下手上的简介资料,日本首都:东京,全国分为四区,与台湾有一个小时的时差,使用日语,日圆单位为yen…… 眼睛在字里行间中穿梭,想像力却奔驰回千年前的秦朝;朝阳下伫立在大船前舷上的徐福,引领着五百位童男、五百位童女对着中土轻轻揖身,投以深深的、眷恋的最后一眼,然后扬起帆,头也不回的航向未知的终点。一段漫长险峻的旅程,终于,在苍茫大海中找着了那片宁静梦土。一个新民族的历史俨然开展-- 读过历史的人都知道,中国和日本密不可分的关系;自唐以后,两民族的文化交流更是频繁,然后便是近代史上的中日战争,以及方兴未艾的钓鱼台保卫战……对于日本,我总有太多的情绪。 埃冈机场,国台语穿杂,如置身在国内的错觉。说是地球村,果然不错。 埃冈是最近几年来台湾致力促销的观光点之一,它有一个最有名的主题乐园--太空世界。 去看看吧,虽然早巳过了天真的童年,喜欢游乐场的华丽仍旧是一生的喜爱。主题乐园的冒险性,对于喜欢追求刺激的人有着绝对的吸引力。 车子来到了八番町。八番町产铁,西元一九四五年,原子弹在广岛投下的隔几天,一架美国b52轰炸机朝八番町飞来,它锐利的眼对准了这里的钢铁厂,不料当天,在八番町的上空升起一阵白茫烟雾,遮住了驾驶员的视线,几经转折,驾驶员终于放弃,转而改飞向了三菱造船厂的所在地,于是第二颗原子弹落在了长崎。 每年的八月,八番町的人都会虔诚的拈一炷香向天祷谢。然而在谢天庆幸的同时,另一个城市正带着深沉的哀痛企图从灰烬中重新振作。天地不仁,八番町与长崎迥异的命运,不过决定于一场云雾。 到日本不过两天,一个深刻的体验就是,什么都是惊人的贵。 这两天日币在手上进进出出的,一时兴起仔细的端详上头的人像。日币的纸钞分别是一万元、五千元、一千和五百。 一万元面额的人像是福泽喻吉,是明治时期第一位平民出生的教育家,朋友解释。五千元上的人则是新渡稻造,外交家兼思想家,经典的着作“武士精神”直到今天都是日本国考必考的教材。 然后一千元上印的则是日本文豪夏目漱石,夏目的作品对台湾大多数人都不会太陌生,譬如“吾辈都是猫”,就曾经风靡了台湾许多人。 透过这些人像,我似乎窥见了这民族灵魂的一面。上帝说:“你的钱在哪里,你的心就在哪里。”钱上的图案其实是一个国家的图腾,一个精神所在的象征。在法国有圣修伯礼的小王子;在美国有发明家富兰克林;在日本,不是高高在上的天皇,而是这些在思想上影响后代深远的思想家。 回头看自己的国家、民族的图腾,我们精神的象征,走了政治图腾,换得了许多伪钞横行,心中不免有些伤感。 傍晚,我们在新门司码头上了阪九轮,准备用一夜的时间渡过濑户内海航向大阪。 当晚,拎一壶清酒在渡轮上层甲板将饮了起来,一则驱寒,一则助兴,遥想当年同窗的二三事,此情此景,不也是西窗共剪巴山夜语?恍惚间,彷佛看见了年少轻狂、意气飞扬的自己穿越时空飞来与自己对酌。 聊到兴致起时,仗着几分酒意和歌,栏杆拍遍。 脸上忽感些微的湿意,一抬头,雪无声的飘落。 仰头极目望去,黑天鹅绒的夜空上一颗颗光华夺目的星星,正垂着千亿年的眼无语的睇睨着渡轮上的自己。今夜星光灿烂。 然而醒把栏杆拍遍,醉把栏杆拍遍,再寻不回千里搭长棚,无不散的宴席。无常,人生唯一的真理。 今宵酒醒何处。 棒日我们下了渡轮,到了关西的首府大阪城。 现今的大阪城是在二次大战前重建的,新城沿着当年丰臣秀吉时代的原样规画,原来金碧辉煌、宏伟壮丽的重镇如今改变成为游人如织的公园。 山川平稳、日月静好。这底下的人们踩着优闲的、从容的步调享受冬天难得的日光。在转角一隅,一群台湾的观光客围成半圆注视一个银白色半球状的物体。好奇趋前,正好听见一位导游解释,在这个任何力量也不能破坏的金属球体下,放着人类文明科技的微缩产品,例如:电话、电视、电脑等等,日本计画每一百年就重新开启圆球放入新世纪的产品,这样做为的是有一天当人类面临了无可抗拒的灭亡绝种,我们终究能够留下标本证明曾经,在无垠涯的宇宙洪荒的一瞬,我们的存在。 我一边摇头离开了人群,心里想着,这奇怪的民族,一方面致力于保存人类的文化遗产,一方面它却也曾是摧毁人类文化的刽子手。 寻找到一条小路,默默的离开人群钻了进去。愈走,人声笑语渐远,绕过了几处断墙圯石,荒草弥漫不见人迹,随手拨开遮眼的枝丫,赫然看见几座坟碑。 远远碑上一只乌鸦,一身黑光潋灧的羽毛,人鸟各踞一方冷冷的对峙着,久久,牠显然对我不耐的挥动了翅膀御风而去。趋前细看墓碑,才知道这正是丰臣秀吉当年自杀之地,当年的他在叛降联合敌人的两面围攻下节节退守,反扑不成,于是,那双总是握刀向外的手朝月复内一刀,为丰臣秀吉的时代画下句点。 暮色渐渐压顶,昏黄中几声寒鸦,提醒自己该回去了。 棒天我们来到了京都。 沿着京都的旧街道走着,一路走得惊奇,走得赞叹,终究成惶惑。京都到处可见唐风的木造古刹;转个身不经意的瞧见一个文物展览馆,一头钻进才发现原来是个书法碑帖的陈阅馆,看着一个个亲切的中国字体,或草或隶或楷,而帖旁都有一小行日文的翻译;车站旁的小书店赫然陈列的是日文的中国敦煌、楼兰的研究书籍,同时你也可以在这里寻找到当今世界上整理最完整的史记版本--泷冈龟太郎的版本,这些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被忽略、日渐式微的文化资产,却在别人的土地上被珍贵的保存着。 一股尴尬交杂着悲哀的复杂情绪突然涌生,一向如此,该属于中国民族的成就,却在别人手上开花结果。 见到了金阁寺时,又是另一种震撼。我以为我可以抵挡得了,这样的美。毕竟,早从三岛由纪夫笔下窥见了它蛊惑人心的一面。日本和中国出于相同的血源,在美的追求上,有着同样的苛刻与挑剔。然而对待美,却是极端的两极。 中国的民族性,美到极限,只是一声,轻轻的喟叹。 日本不是。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写的是对美的偏执;太过完美的东西,引起了狂热的占有欲,不能拥有,就只有毁了它。毁灭,于是能够永远的占有。 如今重建后的金阁寺矗立在水中,不得近身,它嵌入水中的倒影成为一个永恒的黄金印象。 一到了东京,便迎接日本今年最冷的一个寒流。天冷减低了玩兴,打消了预定的迪士尼和海洋巨蛋之行。于是我们决定随遇而安。 一早前脚踏出了keioza,后脚就钻入了地铁。顺着熙攘匆忙的人潮被推挤进电车,真实的体验到东京生活的紧凑节奏。 或许因为天冷,对于这样的摩肩擦踵并没有太大的排斥。 东京地铁干线分布密度堪称世界第一,曾经有一项统计东京的通车族大约将他人生的十分之一花在地铁里面。人生的十分之一,就消耗在这电车门一开一合间。 如同世界上其他的大都市,东京也是个多元的城市。在某一区,会看见许多安室奈美惠的化身擦肩而过,透露出今年最hito的流行;另一块区域,装扮摩登的officdy和officeman,一手持着公事包一手拎着大哥大低头猛讲,连走路间都不放过任何商机。 在最热闹的东京,赶赴一场接着一场耳目的飨宴,满眼都是光华流灿,心旌为所见所听撩拨得不知定夺。然而在最热闹的人群中,我总有一种斯人独憔悴的哀矜,是哪位诗人说的?总觉眼中的繁华,不过是一季匆匆的幻象。 因着寂寞,于是我知道,该回家了。 回程,带着一颗清澄了悟的心。 日本是个矛盾的民族,菊花与剑的化身,一个有礼但实际上不怎么谦虚的民族;然而一个国家如果没有成就,谦虚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不是吗? 因着野心,这个民族曾经在中国人的心上、土地上掀起了滔天巨浪,种下了深沉的哀痛,同样也重创了自己。时间为两个民族疗伤止痛,一切起伏波澜,如今都已回复平静,这一段历史的记忆正以惊人的速度被两个民族淡化。 这是种妥协吗?我不认为。妥协不是这样轻易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