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追我吧》 楔子 乌来的山上,有一“自由旅店”。那是处远离尘嚣的仙境。 整座温泉旅店座落在苍蓊青碧的包围中,占地千坪,仿似自成一格的小山庄。一幢幢不同的建筑,顶着蓝天白云,零星点缀着翠绿的山腰。 旅店所设计的客房屋舍,每一间都别具风格,屋里的摆设皆是独一无二。 由白色窗棂向外探去,是充满趣致的庭园造景,花草、树木、奇石、喷泉,与自然的山林,构成一幅宜人的风景。 一望无际的绿色世界,花卉绽放;林阴小径旁,庭园咖啡屋静驻。 绿意盎然中,露天座椅包围着咖啡屋随意摆放。中间那座咖啡屋,是一座英式的建筑体,由大扇玻璃与灰白的石板构成,镂空处嵌以蓝色琉璃,饶当艺术气息。 夕阳下的山庄,是绝艳的色调。 当黄昏晚霞薰染整座旅店,山中的林梢树叶,染满了金黄、橙红与紫雾多样色彩,更增添此处的神秘与静谧。 入夜,更是悠闲。 一栋栋以桧木搭建而成的温泉汤屋,与自然拙趣的露天风吕,是耗资千万打造的美好环境。 游客可以在群山环抱中,聆听潺潺水声与虫呜交织成的天籁乐章,抬头可见满天星斗,充分享受一段无忧无虑的泡汤时光、以及大自然与人体的亲密接触。 不管是在满天星斗下拥抱天地,享受泡汤之乐,或在星空下喝杯香浓的咖啡、泡壶茗茶,欣赏山下灿烂的万家灯火,在自由旅店度过的日子里,都是惬意非常、不虚此行。 尽避,旅店规划得如此精致,但它却不是以营利为目的,因此不刻意对外招揽生意。一年之中或许只营业五个月、或者一个月之中只有几个假日开放。 它不具响亮的知名度,但在口耳相传间,渐渐出现一些特意前来寻找一段浪漫情怀的度假旅客。多数人来到这里不得其门而入,望门兴叹;少数人来到这里意外遇上营业,因此谱出故事…… 自由旅店由四名男人集资经营,他们是一起长大的知交,开放营业的时间,全由他们凑合在一块的共同假期而定—— 向沧海,他的正职是饭店管理人。旅店由他统筹管理。 穆清风,他是会计师。兴起时,他来到这里,整理旅店的账务。 毕逍遥,他是建筑师。休息时来到旅店,这里小至花花草草、大至整体装潢,全由他设计规划。 靳行云,他的职业是连锁餐厅负责人。旅店咖啡屋的餐饮,由他调味,这是他休假时的乐趣。 “自由旅店”是他们的梦、他们的故事,亲身参与打造出的一砖一瓦,都是令人感动叹息的片段。 剔除生活里的杂芜,他们在此浸润生命的深度、品尝自由的美好,并且珍惜他们的友谊;来到这里时,他们在月下烤肉、弹吉他、唱歌,或者冲壶好茶、喝杯咖啡,或者把酒言欢。 纵然在不同的领域各有一方天地,但对“自由”的坚持,他们从不放弃…… 第一章 深夜。一扇大门开启。 随着关门声,啪——灯光乍亮,一名男人走入屋内,将公事包抛在沙发上。 脚步移动,男人立定茶几前,用修长的手指按下答录机,连串的声音开始自答录机传出 嘟……讯号声之后拨放留言。 “嘿!这个假日上山去,别忘了。”他的好友毕逍遥,简洁一句留言后收线。 他脚步往客厅吧台旁的冰箱而去,顺手扯去领带、逐一解开上衣钮扣。随后,衬衫坠地,露出腰际以上肌理分明的果里上身。 打开冰箱门,取出一瓶海尼根。啵!开了瓶盖,步伐挪动,男人往沙发走去。 嘟……“穆会计师呀!你这次一定要帮我,国税局的人来查我的账了!只要你帮我省了国税局这一笔,价钱随你开……”答录机中传来嗦嗦一大串留言。 穆清风仰灌一大口海尼根,嘲讽地冷哼一笑。当初他说要为这名业主“合法节税”,他非要非法逃税,如今出了乱子才告急求救,有什么用? 整个身躯往沙发椅背瘫去,合上眼眸,倾听答录机往下一段拨放。 他是会计师,镇日与纷乱的数字,一条条法规为伍,生活忙碌,有间像样的事务所,也有几个臭钱。 嘟……“风,你什么时候要来找我?我想念你,别那么绝情,求你……”答录机中女人软腻的声音,仿佛带着哀怜。 他分不太清楚这是哪位多情的女士;他的精明干练只在事业上展现,他有好记性,却不想记住任何一张女人的脸孔。 拢紧剑眉,斜挑的嘴角带着抹轻蔑。他起身,走往浴室,开了洗手台上的水龙头,以手掬水泼湿他的脸。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镜面上的脸庞毫无表情,脸色稍显苍白。短发濡湿、水滴自脸颊淌下,他冷眼注视着镜中的眸子、看自己紧抿的薄唇。 这张脸的神情总是又冷又硬,笑容似乎从不存在,血液中没有任何热情,遑论对任何一名女人付出真心。 自从与前妻劳燕分飞之后,他的爱情也论斤论两计算。谈了几段没有意义的恋情,招惹了几名意图索求真心的女人,他,永远是吝啬的那一方。 聪明的女人该在他身上捞些金银珠宝,而不该谈情说爱,动了感情,通常就是游戏终结的时候。 转身步出浴室,一个人独居的空间里,没有丝毫温暖人气,连空气都冷清。 答录机仍连续播放着留言。 嘟……“哥呀!你什么时候帮我送支票过来?嗯……不好意思啦,跟你催这么急,因为我儿子要缴才艺班的学费嘛!对了,阳阳也要缴钱了,记得顺便付他的学费……” 现下的声音是他的妹妹。而“阳阳”——是他五岁大的儿子。 孩子的妈妈跟人跑了。大男人照顾起孩子总是笨拙,这两年多来,阳阳全托妹妹照顾,她是他惟一可以信任的人,穆清风定期付她保母费用,让自己安心忙于事业。 嘟……接着是几通未留言就挂断的电话。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再也没有声音,像是所有的空气倏然被抽走,只剩下触不着的缕缕死寂。 他把音响扭开,切换至广播频道,让耳畔充盈着纷闹的气氛。 茶几上,海尼根绿色的瓶子仍沁着水滴,瓶内冰凉的液体早已见底。他放松四肢、瘫坐沙发,仰头对着天花板怔怔发愣。 让爱情背叛过的男子,蜕变为双重人格,以为早已冷然平静的内心,却深埋着丝丝躁乱,他不要爱情,却也偶尔觉得孤单…… 圣心幼稚园。 下课时间,热闹的校区内,时而可见儿童们穿梭奔跑、嬉笑玩耍。 门口挤满了接送小孩下课的家长,几辆女圭女圭车准备载没有家长接送的孩子们回家。 教室门口,元明月正蹲在一名孩童面前,咧着阳光般的大大笑容。 “穆初阳,你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怎么长得这么俏呢?”元明月赞叹着说。 她爱死这个小孩!浓眉大眼、又卷又密的睫毛、脸蛋白里透红,活月兑月兑是个天使女圭女圭。 蹲坐在阶梯的孩子瞪她一眼:“老师,我有小鸡鸡,是、男、生!”男孩以稚女敕而洪亮的嗓音,铿锵有力逐字强调。“还有,明月老师,你又叫错了,我叫做阳阳,不是穆初阳啦!” 五岁的孩子噘嘴抗议。真是好讨厌,这个明月老师非要他一直纠正。 哎唷……连声音都软腻,简直甜到她心坎里。来这间幼稚园任职三个月,眼前的孩子是她最私心钟爱的小家伙,而且阳阳是她班级里面,惟一单亲的小孩,所以明月对他格外关心。 元明月扮鬼脸吐吐舌头。“喔……好吧!我知道你叫阳阳。” 呵,这小朋友很奇怪教!很坚持他叫阳阳,不叫做穆初阳,只因为他的家人都唤他小名,从不唤他全名。 “嗯。”听到明月的回答,男孩满意地点头。 她绽着笑容柔声问他:“阳阳,你姑姑还没有来接你吗?” 明月长得娇小,身材丰腴却不显胖,她有一张圆圆的脸蛋、一双圆圆的眼睛,甩着一头马尾;讲话时总是伴着甜甜的笑,她热情洋溢,永远活力十足,比起活泼的小萝卜头们好动百倍,她是亲切又富爱心的老师,很得学生喜爱。 “还没有。”阳阳摇头。 “阳阳,上次老师给你的通知函,你有没有交给姑姑?这个星期天,老师要去你家拜访喔……”明月在他身旁坐下。 孩子凝肃着一张小脸,很迷惑地打断她:“明月老师,什么是‘拜访’?” “呃……”她傻愣了下,搔搔脑袋思考着,到底要怎么融入一个五岁孩子的逻辑呢?“就是、就是去你家聊天,认识你的家人呀!” “喔。”阳阳应了声。 明月吁了口气。看来他是懂了,谁知道…… “明月老师,你为什么要来我家聊天?”小家伙又有疑问了。 “因为这是园长规定的呀,这个月,所有的老师,都要去每位小朋友的家里,跟小朋友的爸爸妈妈聊天。”就是家庭访问啦。 阳阳童稚的脸蛋望着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无辜眼眸。“你要跟我爸爸妈妈聊天?可是……我没有妈妈。” 孩子的眸底流露一丝幽怨,瞧得她可心疼了。向来她就是爱心、同情心十足汜滥的人。 “对……对不起,老师忘记了。”明月鼻尖酸呛了下,差点哽咽。 真难过,她伤了孩子的心。 她知道阳阳的父母离异,父亲忙于事业,平时将阳阳托付给姑姑照顾。虽说衣食无缺,不乏疼爱,但五岁的孩子早已懂得失去母爱的遗憾。 “明月老师,没有关系。”小家伙出乎她意料、发挥可爱的好风度。“可是,你要找我爸爸聊天,要到山上去找他喔!因为星期天他在山上。”阳阳记得爸爸昨天在电话中跟他说过。 明月片刻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山上?” 她眨眨眼,一脸纳闷。他爸要去爬山吗?难道她要陪家长爬山? “对啊,他星期天要去山上工作。” “原来是这样,那么……”明月思索着,在学生的联络簿上,并没有记载他监护人的地址。“老师没有山上的地址,可能要问你姑姑。” 或者,不拜访监护人“穆清风”先生,拜访阳阳的姑姑即可。明月在心底盘算着。 阳阳单手撑着小脸蛋问她:“老师,什么是‘地址’?” 嗄?地址他也不懂?明月又被问傻了。 “唉……”她吞吐着,脸色有点僵硬。 这小孩有点笨喔!没关系,她的爱是掏心掏肺的给,很愿意努力教导、耐心解释,让他变成聪明的孩子。 “就是房子的号码。你看……”她往前方门牌指去。“每个房子都有号码呀!就像每个小朋友都有号码,这样老师就能很快认识小朋友。” 不知道这样的举例,他能不能听懂? 阳阳思考了很久,然后会悟般开始动作。明月见他打开小书包翻寻着,然后拿出一张白色的名片。 “明月老师,我姑姑说,我如果被坏人‘绑住’了,要拿这个给坏人,打电话跟爸爸要钱,所以我想你也可以打电话给我爸爸,问他房子的号码。”他好认真地告诉她。 “噢……”明月真感动。她是如此发挥教育的伟大,傻小孩也能被她教得聪明伶俐。哇哈哈哈,代代子孙出状元啦! 呃,不!夸张了。该说是在她春风化雨的教育下,这未来的主人翁肯定成为有为青年、国家栋梁。 从阳阳手上接过名片,明月细看,找寻着地址。 她原本以为名片上必有“山上”的地址,未料研究一番,发现名片上的地址位于忠孝东路五段。那是公司地址。会计师事务所——原来,阳阳的父亲是会计师,这倒是她担任阳阳的老师以来,尚未得知的讯息,与她接触的,向来都是阳阳的姑姑。 叭叭——汽车喇叭的呜声之后,伴随着一声叫唤。 “阳阳,上车。”一辆红色小汽车停在前方,车内的女人在车内喊着。 “阳阳,姑姑来接你。”明月牵起阳阳,笑盈盈地向车子走去。 将小孩送进车内,她弯下腰对着车窗里头说话:“穆小姐,这个星期天方便到府上作家庭访问吗?” “家庭访问?星期天哪……”阳阳的姑姑犹豫着。“可是星期天我们全家要去六福村玩唉,晚上才会回家,而且可能到家已经很晚了。还是……你找我哥哥、也就是阳阳的爸爸谈?” “呃……好,也可以。”明月回允。“不过阳阳说穆先生星期天在“山上”,不晓得我该怎么找他?您方便留地址给我吗?” “元老师,山上的详细地址我也不清楚,你另外跟他联络好吗?”阳阳的姑姑语气匆匆,她还要赶着去接自己的小孩。 “好,阳阳刚才给了我一张名片,我会跟穆先生联络。”明月点头。 “那就这样,元老师再见。” “再见。” 送走了他们之后,明月返回办公室,拿起桌前的电话,按照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拨号。 待电话拨通后,对方公司接电话的人告诉她,穆先生不在办公室,她遂又转拨名片上的手机号码。 几次下来都没人接,她只好又回拨方才的公司电话。 经过一番诚恳说明,这才辗转获得一组不完整的地址,她在纸上快速杂乱地记录,努力记下听起来很迂回的路径。 再度向对方确认过地址,她留下预备拜访的口信给穆先生,随即挂上电话,吁了一大口气——看来,这山上地方不好找唷。 第二章 星期天。 元明月牺牲了休息的假期,由台北市辛苦地骑车往台北县乌来山区而去。 午后,艳阳高照,小叮当造型的安全帽底下,是一张挥汗如雨的小脸。 裙摆飘飘,小绵羊机车在蜿蜒的山路爬行。她今天穿着蓝色格子上衣、白色长裙,想让自己看起来更端庄一点,博得学生家长的好印象,但是夏日的阳光丝毫不饶人,让她的汗水沿着安全帽边缘淌下,湿黏的头发杂乱贴在她额头、颊边,显得好狼狈。 自由旅店—— 写意的招牌看板映入眼帘。 “到了!”明月霍地眼眸灿亮,在绕错了几条山路之后,早已耽误了她预备抵达的时间。 急忙催了油门奔往旅店门口,她很忧心给穆先生迟到的坏印象。 好不容易,终于到达目的地。在一栋英式建筑前停放好机车,她取下安全帽忙拨理湿湿的头发,一面打量着四边环境;鼓起腮帮子、吐了一大口气—— 真是清幽的美好环境!虫呜鸟叫、花草树木,远方的青山与隐身在这片绿意中的建筑,勾勒出一片令人悠然畅寄的情境,在这样的艳阳午后,缓缓沉淀了一颗躁乱的心。 尽避美景当前,但是明月无暇欣赏,步履匆匆往前方的建筑物碎步跑去。 还没到门前,就已隐约闻到咖啡香。唇角绽开微笑,她觉得这一路的辛苦在抵达之后完全值得了。 推开木门,她兴冲冲地走进屋内。 “哇……”好棒的咖啡屋。她不禁发出赞叹的声音。 阳光透过大扁的透明窗户,与建筑体蓝色的琉璃墙面,让屋内折射着一片交织的迷幻光线,周围的摆设温馨且富艺术之风,每个角落皆让人惊奇。 “嗨,欢迎光临。”吧台后方,毕逍遥笑着对她打招呼。 “嗨、嗨、嗨!”长得好阳光的男人!明月连忙点头,咧开好大的一朵笑容,她差点忘记该速速询问穆先生的所在。 但很快的,明月便想起此行的任务。她拉开洪亮的嗓门,伴着九十度的礼貌大鞠躬:“请问穆清风先生在吗?我是穆初阳的老师,元明月,我来作家庭访问。” “你是阳阳的老师?”唔,好个朝气十足的女孩。毕逍遥对她眨眨眼、下巴努了努。“喏!你要找的穆先生——在那儿。” 坐在窗边的那张桌子,早已久候多时的穆清风抬起头来。 元明月与他视线相接—— 哎呀……那是阳阳的爸爸?!他有一张好出色的脸孔!她几乎是看见成熟版的阳阳,从他身上,她完全可以看见阳阳长大后的模样。 因为刹那间的惊讶与脑袋浮上的联想,她的笑容傻傻地凝着。 穆清风合上桌面的账册,面无表情盯着她看:“元老师,你迟到了。” 印象分数扣十分,他不喜欢不守信用的人。她留下的口信表示午后一点到达,现在已经是两点多了。 穆清风锐利的视线细细打量着她……这就是儿子口中的明月老师?她看起来很稚女敕、很单纯。明月回神,慌张又是一个大鞠躬:“很不好意思,我对这里不熟,所以绕错了几条路。” 脸颊尴尬地浮上赧色,她提起脚步向他走去。 可是,怎么感觉有些别扭啊?老师面对家长时,不是应该落落大方?可是她有点紧张唉。这是她见过的家长里头,长得最帅的爸爸,现在她知道,阳阳那张俏脸蛋,该是遗传自他父亲。 “请坐。”穆清风未再就迟到一事赘言。 “谢谢。”元明月讪笑着在他面前坐下。 瞧她汗水淋漓、脸蛋红通通的,穆清风开口,对吧台唤了声:“逍遥,给她一杯冰拿铁吧!” “谢谢、谢谢。”明月忙不迭点头,她现在真的需要一杯冰凉饮料消消暑。 谢谢,这两个字,好像是她能吐出口的惟一应对。 “你要访问些什么?”穆清风那双眼眸懒洋洋一掀,犀利挑衅的光采乍现。他并不喜欢这种累赘的事情。 好冷漠的口气呀!明月那双圆圆的眼睛眨了眨。 “我、我……”她竟舌头打结,忘了怎么说话。 这是第一次,家长这么严肃地问她。先前的家庭访问,她都是在很自在的情况下完成,拉拉杂杂扯一扯,开开心心散会,随性得很。 “嗯?”穆清风不解地睨着她。这看起来像个黄毛丫头的老师,似乎不大会说话? 明月沉默片刻,脑袋拼命运转。快想想,说些什么好呀? 苞他面对面,有点压迫感,这位爸爸看人的眼神很严峻,怕怕喔!他看起来好严肃,虽然长得俊俏,但脸部线条很冷硬,似乎不苟言笑。 没关系,她元明月天不怕、地不怕,让她用可爱的笑容来融化他。 “我叫元明月,元旦的元,明月几时有的明月。”自我介绍应该是必要的,她咧嘴笑着,迎视他的目光。 白痴。穆清风在心里暗咒了句。 “我知道。”他冷冷答了句。她进门的时候已经自我介绍过了,能不能开始讲些重点。 “啊!我刚才讲过了喔!”明月不好意思地傻笑。 穆清风无可奈何地掀掀眼帘,意兴阑珊地看着她。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整张脸蛋好甜,可是他受不了她这种脑袋短路的应对。 “阳阳在学校的表现如何?”他不疾不徐吐出话,嗓音低沉而刻板。话题不由他开启,恐怕她会继续耍冷。 “很好啊、很好!他是很乖的孩子,守纪律、自动自发,不像其他孩子调皮捣蛋。他很聪明、很伶利,一教就会,举一反三……”提起阳阳,她就滔滔不绝了,只因为她太偏爱、太喜欢他。 里嗦讲了五分钟之久,伴着连串的手势动作,明月全然没注意到,穆先生的脸色已经愈来愈感到无趣。 末了,她还真情流露,发出肺腑之言:“啊!他真的是一个好可爱的小孩,他长得好帅气,超像你啦!你是我见过最帅的爸爸耶!” “谢谢。”对于她的恭维,穆清风只是漠然回应。 不过,走至桌边送上一杯咖啡的毕逍遥,却紧憋着笑意;这老师好像少很筋,话匣子打开又聒噪得停不下来,穆清风大概很受不了吧! “先生,谢谢你。”明月对着毕逍遥扯开笑容。 “不客气,请享用。”毕逍遥打趣一笑,踱开脚步退离。 明月盯着那杯他招待的咖啡,眼睛发亮地捧住玻璃杯。 杯中那白色与棕色的液体,缓缓的摇曳形成双色迷人的层次,诱惑非常,她赶紧啜饮一大口 “啊好好喝喔!冰凉香醇!”又绽开她的超级大笑容,好满足、好赞叹。 穆清风瞪眼。又笑?她真爱笑,让人觉得不跟着她笑,好像对不起她。 “阳阳没有增加元老师的困扰吧?”他唇角略撇,扯了弯很浅的弧度。看得出来,这老师是真心疼爱他的孩子。 “没有!”明月慌忙放下冷饮,睁圆了眼眸、大声回答。 “嗯。”他点点头,没有说话,等待这位表情丰富的老师,自动自发展开访谈内容。 明月却稍稍分了心,低头在桌面打量欣赏着,她对于餐桌的透明玻璃下,那些装饰用的珊瑚、贝壳与白沙,感到兴味十足。 “元老师?”穆清风不耐地唤一声。 她是来这里参观的吗?还不速速进入正题,完成这件无聊的访问,然后离开他的视线。 “是!”明月赶忙抬头,笑嘻嘻看着他。“穆先生除了会计师的职业,也在这里工作呀?这里是您经营的吗?”明月好奇问道。 “嗯。”他从喉咙闷闷哼了声,脸色并不热络。他从来就不喜欢让人了解他太多,这位老师似乎不能问问像样的问题? “外面招牌挂着自由旅店,这里提供旅宿啊?可不可以提供几份简介,我可以发给亲朋好友跟我们幼稚园的老师,帮你拉些生意。”她很热心地说着。 穆清风沉默片刻。她脑袋在漫游吗?看不懂脸色?扯这些做什么。“不用了,自由旅店营业的时间不一定,只做些熟客的生意。”他冷冷应答。 “呃……”明月小嘴呆张。“喔。”讪讪笑了笑。没关系,既然穆先生婉拒她的好意,那就算了。气氛暂时凝结,明月不知道话题该如何继续下去。 她面对的家长们通常都很积极讨论,关于孩子的话题总是讲不完,怎么这位爸爸对孩子好像不是很关心? 阳阳……噢,可怜的孩子。平时寄居在姑姑家,八成与父亲很少亲近。 “咳。”明月清了清喉咙,打破凝滞的气氛。“穆先生,我想请问您,平日跟阳阳怎么互动?”善良又正义的天使想多了解孩子的处境。 穆清风闻言挑斜了眉毛,嗯,她总算提出像个老师该问的问题。 “阳阳平时是我妹妹在照顾……”他缓缓开口。 “嗯嗯,我知道。”她点头。 “我的工作忙碌,很少有时间跟他相处。”他继续说。“有时间我会抽空去陪陪他,平时则一天一通电话,了解他的状况。” 他是冷落了那孩子没错,但事业也占据不少他的精神,他已尽可能多给孩子一些亲情。 “您没有考虑再婚吗?毕竟孩子现阶段最需要母爱。”明月听完,一边思索着阳阳的家庭,忍不住诚恳地发问。 穆清风脸色丕变,瞬间蒙上厉色。随后,嗓音冷沉地开口:“元老师,这不该是由你来担心的。”明月瞬时呆愣,他的语气足以让人寒到骨子里。这才意识到,她真是太不得体了,不该探人这种隐私才对,她感到好抱歉。 “不……不好意思。”她怯怯地低声说了句,抱歉地瞅着他。 他、他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她是不是触碰到穆先生心中不该擅闯的禁区?她望见他这时的眸海深沉而忧伤。 这一刻,她的心情有点激动。 对这家庭的背后,发乎同情、也起了好奇,可是,她不能再多话揭人隐私,尽避她好想知道阳阳的双亲离异,是什么样的灰暗故事,是否她一名小小的老师,可以给孩子多些帮助…… 穆清风不吭声,绷着脸。 算了!形式完成就好,她该滚了。看他板越凶恶的脸色,她知道她该离开了。 “嗯……”怀着一分畏惧,明月欲言又止沉吟着,偏着脑袋思考。 让她想想该怎么善后,扭转这尴尬的气氛,她不想让对方留下一个坏印象。 穆清风眯眼盯她。嗯?板起脸居然没用?!她还想废话?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是不是可以结束这次的家庭访问了?”他沉沉开口,摆明无意谈下去。 “我……”明月仍犹豫,随后心中一叹作罢。“好,我没有问题了。”看得出来,穆先生心情很不好,所以她不该继续叨扰了。 看得懂脸色就好,这才像话;穆清风起身准备送客。 “很高兴认识元老师。”看得出来他言不由衷。说是很高兴,语气却不怎么愉悦。 “不客气,我也很高兴拜访您。”明月也慌忙站起来,这才发现他好高大。 他的肩膀很宽、骨架很大,也许是因为她娇小,只有一百五十多公分的身高,所以站在他面前,她变得渺小,觉得他好像一个大巨人。 三度欠身鞠躬,笑容是最诚挚的表现,她不知道如何表达方才那天大的歉意,只能再度绽放笑靥,希望对方不要对她印象太恶劣。 “我送你。”穆清风长手一挥,迎她走往门口。 “希望往后幼稚园办亲子联谊,穆先生能够多参加。以前穆先生都没有参加过类似的活动,我想如果您能拨出这样的时间,阳阳会很开心的。” 明月在门边停下脚步,又是一鞠躬。 穆清风顿下脚步,眯眼瞧她。慢慢出声回答:“我会考虑。” 他开始觉得她是很诚恳的女孩。心里苦笑,老这样哈腰鞠躬,不累吗? “我走了,穆先生请忙,不用送了。”她背对着门,面对他频频欠身,脚步也一面后退。 “小心!”穆清风出声一唤。 来不及了。砰——她往后一栽,四肢打结地滚下门前那三层阶梯,这会儿四脚朝天摔在地上。 “噗——”穆清风冷漠的脸上,很难得的出现笑容。很抱歉,不是故意嘲笑,只是太突然,很难不引人发噱。 啊!太糗、太狼狈啦……明月满脸通红的自地上手忙脚乱爬起来,窘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穆清风双手抱胸盯着她,也没有踏前一步关心,只是看她害红了脸,在身上、在猛拍,抖落尘埃。 “你应该要看路,不需要一直鞠躬。”语气出现一丝友善,但更多的意味是揶揄嘲笑。 “嗯,我会改进。”这是什么回答?她暗暗咬了咬舌头。、背脊痛得很,她忍着不敢一直揉,怕会更狼狈。 “再见。”穆清风吐出轻快音调。 “再见。”鞠躬——忙又缩回腰杆。她看见他好笑地瞧着她。 噢——快走吧,羞死人了。拔足跑往她的机车,她在完全不敢回眸的情况下,戴上安全帽、发动机车,丝毫不敢多停留,骑着小绵羊离开。 而她背后—— 毕逍遥站在店门口,搭着穆清风的肩膀,打趣说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不怕你摆脸色的女人唉!” “哼。”穆清风笑哼了声,兴味地盯着那顶蓝色的小叮当安全帽,渐渐远离他的视线。 今天这个下午,咖啡屋像被午后雷阵雨扫过一般。那女孩急惊风似的,为这里带来一些新鲜的感觉。 山风徐徐,慢慢平复心情的明月,骑着小绵羊一路奔驰。 哎,这么好看的男人,为什么妻子会舍得离婚呢? 骑车下山的路上,明月的脑袋一直思考着,脑中盘踞的好奇与幻想挥之不去。 第三章 “鱼儿鱼儿水中游,游来游去乐悠悠……”愉快哼着歌,明月正坐在她房内的书桌前,准备学生的教材。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登登登登登——樱桃小丸子的手机铃声响起。 连忙瞄了瞄手机上显示的号码,她雀跃接起电话。 “嗨!亲爱的大熊。”好难得,她的男友会这么晚来电,他很少过了晚上九点还打电话给她。 大熊出声:“阿月,你还没睡?”线路彼端传来她十几天没听到的声音。 “对呀。你今天好难得,这么晚还打电话给我。”相恋两年,明月对他始终温柔,不曾闹些小脾气,纵然她这个男朋友,有跟没有一样,常常跑到不见踪影。 “我……有话跟你说。”大熊很严肃。 “好呀,你说。”明月放下手边的工作洗耳恭听。 “阿月……”大熊深吸一口气。“我圣诞节要结婚。” 明月听罢,错愕许久才出声:“哎唷,你都还没求婚,人家也还没答应呢。”羞滴滴地回道。这个意外的惊喜太突然了,她措手不及。 “阿月,你……误会了……”大熊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嗯?”她搔搔脑袋。“误会什么?” “呃……”那端的人也在搔脑袋。 “喔……”她聪颖过人,怎会猜不到呢?“我知道了,是明年圣诞节,不是今年圣诞节呀?讨厌,那也不用这么早跟我说啊,总是形式上要求婚才浪漫嘛!” “阿月。”就让他狠下心肠吧。“我要结婚,跟别人结婚。” 明月沉默了五秒钟。 “你……说、什、么?”明月眼睛爆瞪,她不相信!这不是真的。 “……”那端以长久的沉默代替解释。 “你要跟别人结婚?你要抛弃我?”呵呵,今天不是愚人节唷。 那端又是沉默。 “你忘记咱两人当初有发誓,我没嫁、你没娶?”明月开始激动。 “你忘记你在大榕树刻下的小雨伞?你说咱两人要牵手一起拿着那枝小雨伞?我们的最后一次约会,在太平山下分离的时候,你还说满月复恋情永难忘,你是痴情第一憨……” 劈哩啪啦、一鼓作气讲了一大串。最末,她苦涩地问:“是谁?她是谁?” “是……”他嗫嚅吞吐。 “说,你说没关系。”没关系才怪。她擅长劳作,不介意做个小草人,用力给它扎几针。 大熊很小声回答:“是我公司的……会计。” 她很平静:“嗯,很好。”恐怕是奸情已久。 回首过去两年,她的付出算什么?他说他要一个能烧一手好菜的老婆,她学做菜。他说他喜欢她笑的样子,见面时,她就给他用力笑,笑到花枝乱颤。 他说他喜欢女人的腿有健美的曲线和肌肉,她就拼命运动、拼命跑步,跑坏了好几台跑步机。 他说他忙,一个月只能见面一次,她体恤。他说他累,最好不要打电话给他。她都照做了,他还想怎么样? 原来……原来,这都是分手的前兆,明月满月复心酸的想着。 “你没事吧?”气氛凝滞太久,那端忍不住发出声音。 “我没事。”她回答。 “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大熊不放心问道。算是让他尽些道义,付出最后的关怀。 明月吸了吸鼻子,她觉得好像要哽咽了。“有。” “嗯,你说。”大熊装出伪善的温柔。 “亲爱的大熊……”让她吸口气振作一下。“你……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啦!” 愤怒从胸腔用力爆发出来,她嘶吼诅咒,啪——忿忿挂了电话。 胸口的剧烈起伏好久才慢慢平定,她呆呆坐着,开始惆怅。 啊咧!她又想起,他说喜欢长发的女人,所以她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好不容易把头发留到齐肩—— 火大咧,抓起桌上的剪刀,她恼得想一刀剪了为他留的这把长发。 才要剪下去,她一愣、猛然回神。她做啥为他剪头发啊?头发是她自己的呀! “呜……呜……呜……”想了想,好伤心,她开始闷在枕头上哭得淅哩哗啦。 噢,肝肠寸断。噢,她的心好痛。 一个钟头过去,两个钟头过去,过去一切在泪水洗尽后恩断义绝—— 明月抬首,明眸大眼已经变成红肿核桃眼。 丰沛的泪水之后,令她茅塞顿开。泪腺干个之余也打通任督二脉,傻气的执着原来并不值得。希罕咧,他只不过会弹吉他,会弹《绿岛小夜曲》、会唱《妈妈请你也保重》,她才会喜欢他的。除此之外,他并没有任何长处。 本来,她母亲就不喜欢大熊,现在他们分手了,老妈八成会鼓掌欢呼吧!老妈常说,比他好的男人多的是,不晓得她为啥要这样死心眼。 明月现在了解了,她的确没必要死心眼。过去他没有为她改变多少,到头来还变心,而她付出从不嫌苦嫌累,如今看来,他根本不值得她真心诚意对待,因为他并不珍惜自己! 对!死男人,她干吗要为他浪费眼泪?!哼,不哭了。 苍天可鉴,她元明月今日发誓,她绝对不会让今天的泪水白流、绝对会找到比大熊更好的男人。 学期末,幼稚园要放暑假了。 办公室里,几名老师热烈讨论;明月自外头轻快地旋入室内,凑近她们好奇发问。 “在聊什么?” “我们在聊去度假的事。”小象老师喜孜孜地拉近了明月。“你要不要去?我已经借好学校的女圭女圭车了,后天出发,人愈多,大家平均分摊愈划算。” “对、对、对,一起去吧?”小牛老师也附和。 这些牛啊、象啊,都是小朋友班级的名称,所以小象班的老师,就简称小象老师,小牛班的老师就唤作小牛老师。 她们都是一群妈妈级的老师,在这里,就属明月年纪、资历最轻,她带的是月亮班,所以大家唤她明月老师或月亮老师。 “要去哪里呢?”明月问。 “去乌来山上。”小象老师开心说道。“有人介绍咱们去那里的‘自由旅店’度假,听说很棒唷!”明月闻言错愕:“自由旅店?” “怎么?你去过?”瞧她诧异,老师们睁亮了眼睛问她。 “上回作家庭访问去过,我班上那个小帅哥穆初阳的爸爸,就在那里工作。”她回答。 “哎呀!太好了,也许我们可以请学生家长给我们打个折。”小象老师拍手嚷声。“那你一定要去,给大家谋福利,请那位家长给咱们意思意思招待一下。” “对,月亮老师一起去啦!”老师们争相怂恿。 她面露为难,想起上回在那儿出糗,还有点不好意思哩。 “可是,自由旅店好像不是想去就能去耶,据说那里营业的时间不一定,只做熟客的生意。”她记得上次穆先生是这么说的。 “安啦!我早就打听过了,而且也托我朋友预约好度假档期,保证我们不会白跑啦。” “这样啊……”明月陷入一阵考虑。 周遭,老师们七嘴八舌,热烈讨论着。 “噢!我迫不及待后天赶快来到,我想度假已经想好久了。” “对啊,要趁这假期给自己放松一下,每天面前都是这些小萝卜头,回家又是柴米油盐,然后一天过一天,转眼又开学……” 幼稚园老师的暑假是很短的。她们的暑假没几天,通常扣掉回学校轮班,或者上些进修课程,还要配合现代的上班族家长们快快开学,剩下来的假期少得可怜。 “我绝对不带我家那几个小家伙去,好不容易熬到放假,要让我老公在家带小孩。” “明月,你到底去不去?” “月亮老师?如何呀?”众人的问题转向她了。 明月回神,她鼓着腮帮子、眼珠子溜了几圈,拿不定主意。“我再想想……” “哎呀!不要想了。不然,约你的大熊男朋友一起去啊,你们不是很久没有约会了?来个温泉幽会,很浪漫唷!”小象老师挤眉弄眼。 “男朋友……呼……”明月闻言叹气,黯下脸色。“甭提了,我们已经‘切’了。”别再跟她提起那个无情的人。 “嗄?你们分手了?”大家关心地拢了过来,你一言、我一句争相追问。 小象老师问:“为什么分手?是不是他移情别恋了?” “是。”明月答。 小牛老师尖叫:“啊?真是移情别恋?情敌是谁?你打听清楚没?” “他公司的会计小姐,他们年底要结婚。” 小猫老师叹气:“唉,我早说你们这样聚少离多,迟早出问题咩。” “嗯。”她懒洋洋地点头。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吧。 小鸟老师好奇问:“啧啧,你要采取什么报复行动?” “没想过。”难不成要她去剁了他的熊掌吗? 小鸡老师很不平:“喂,你不是说你跟他在一起两年?两年耶,你这么容易放过他?” “要不然怎么办?”她瘪嘴问道。 “起码给他一点颜色瞧瞧啊!”有人说得义愤填膺。 办公室变成菜市场,一群女人叽哩呱啦地仗义执言——“对!给他好看!” “哼,不然……他要娶会计小姐是吧?你就比他抢先嫁个会计师,大摇大摆嚣张的先把帖子给他,看是谁厉害!” “好主意。”明月苦笑。 大伙儿安慰她:“没关系、没关系,下一个男人会更好。” “喔。”多谢关心,下一个男人在哪里还不知道咧。 “所以你更应该跟我们去玩,当做去散心嘛!也许心情放开怀,能趁早忘记那个负心汉。”话题回到原点。 她们真的很热情,明月想了想……“好啦!”她答应。 “那就这么决定!” 大伙儿开开心心继续讨论,明月在她的办公桌坐下,撑肘发愣…… 嗯,她会趁早忘记那只变心的熊。 世界上比他好的男人还多着,也许她还真的可以抢先结婚?刚刚谁提的好主意呀?好好好,大熊你给我试试看,你娶会计小姐,我就嫁个会计师给你看。 嗯?会计师? 唔……去自由旅店,又可以见到那位穆先生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见过他之后,她在学校看着阳阳的时候,总是会将他们父子相似的两张脸重叠,也就是说,看到阳阳,她就会想起穆先生的脸。 从阳阳口中,她无法得知太多关于他父母亲之间的事。他口中的妈妈,只是个模糊的影像与记忆,他连母亲什么时候离开都不晓得。 倒是阳阳的姑姑,明月与她处得不错。几次她来接送阳阳,偶尔会停留闲聊,曾经提及阳阳的母亲,明月好诧异,因为她说得咬牙切齿。 说是红杏出墙、抛夫弃子之类的……所以,明月自己在脑中勾勒出这个家庭故事的轮廓,也更加怜悯阳阳了。 尤其……她忘不了穆清风那抹沉郁的眼神,有时想起那双眼睛、那眉宇,她会莫名感到心悸、替人家忧郁着、替人家难过着。 脑袋里常幻想,能不能帮助他们什么?但有时候又回头想想,她会不会太“鸡婆”了? 唉,生性热心过头、爱心泛滥,她体内正义的细胞因子在作祟,就是忍不住。好吧!她承认,还有点八卦、有点好奇心的驱使。 她好奇,那男人风采堂堂,有好的事业、有那么可爱的儿子,那妻子、孩子的母亲,怎会舍得离开? 老师们美好的假期来到,一行人抵达自由旅店。 “哇!真的好美喔!” “嘿,还有好香的咖啡呢!” 她们叽叽喳喳讨论、兴奋地打转。 “吃还有帅哥呢!”妈妈级的女人,讲话哪顾得了含蓄!她们大大方方将视线放在帅哥身上欣赏着。 一群吵闹的女人后头,藏着一个娇小的身影。一伙人挤在柜台边登记投宿,明月则东张西望。穆先生呢?怎么不见他踪影? “可惜我死会了,不然一定倒追你。”小象老师最爱开玩笑,来到这里心情更开朗,忘情地“亏”起帅哥。 “没关系,死会可以活标。”毕逍遥从容为她们登记,毫不介意地抬杠玩笑。 这时,明月寻找的那抹身影,自屋后走进来,她眼眸绽亮。 热络的气氛、与冷然的身影,错落成格格不入的对比。她们喧嚣,他安静。 一群好吵的女人。穆清风蹙眉,缓步走近柜台。 他的目光与元明月交会,一丝意外的光芒在他眸中乍现。 知道这次预约度假的客人,是一群幼稚国老师,可是没想到是他儿子就读的幼稚园,儿子的明月老师也来了?! 这片刻,明月有点手足无措,硬挤出一丝笑容。 他看起来,仍然不快乐!似乎从来不肯给人真诚的笑容,眸光流转间,尽是什么都不在乎的轻蔑意味,自傲地睥睨瞳孔外的世界。 “元老师,又见面了。”站定在一脸讪笑的明月面前,他招呼问候,斜勾着一弧不甚诚恳的笑。 儿子总是明月老师长、明月老师短的,或许,冲着儿子的面子,他该对她友善点。事实上,她也不教他反感,只是莽撞了点、聒噪了点。 “穆先生,你好。”明月胡乱点着头,忙又弯腰。 “别鞠躬。”穆清风制止。“不需要这么客气。”眼帘轻掀、有分戏谑。 “呵呵。”明月干笑几声,可见穆先生还记得她摔跤的事情,真糗。她回避他的视线,尴尬地低着头。 穆清风的视线扫过她的笑脸、打量她的穿着。上回见她穿得保守朴素,这回印象倒是不同了!紧身牛仔裤,配上细肩带背心,完全凸显她浑圆的胸形与俏臀,这老师的身材虽娇小,但却挺惹火。 他挑眉,垂首撇撇嘴角自嘲。他似乎不该“研究”他儿子的老师,自古老师总是神圣,教他用男人的心眼去瞧她,似乎有分亵渎? “嘿,元老师你又来啦!”毕逍遥也认出她。 “是啊。”明月笑。“我今天不是来作家庭访问啦,所以别叫我元老师,你们叫我明月就好。”她笑嘻嘻地对毕逍遥与穆清风说。 穆清风瞧着她脸上那朵笑花……她真爱笑!一双大眼睛又眯成弯月。她又甜又单纯,难怪博得儿子喜爱。 “这位就是穆先生呀?”小象老师与小牛老师忙完大伙儿的住宿登记,纷纷凑了过来。“月亮班的阳阳他爸爸?” 明月拉着她们介绍:“对,他就是小帅哥的爸爸,他是大帅哥!”赞美的语气带着一分自豪,仿佛这位爸爸长得帅,她也与有荣焉。 “哇,好帅的学生家长。我们真是太幸福了,来度假还可以大饱眼福哪!”小猪老师与小鸟老师也围了上来。她们七嘴八舌,喋喋不休。 而穆清风与毕逍遥两人交换视线,苦笑耸肩。幼稚园的老师,都是这德性吗?还好他儿子的老师还算正常。 第四章 晚上,在自由旅店打工的几名原住民同胞,在店前的露天广场生起营火。 旅店的其他两名合伙人,向沧海、靳行云也分别抵达旅店。 自由旅店更热闹了!在静谧的山区里,谱出自成一格的欢乐氛围。 在享受过温泉的洗礼之后,穿上短裤、背心,这会儿明月全身放松、心满意足地踏着轻快的步伐旋往咖啡屋。 旅店的消费制度是住宿费用含括饮食,所以她们必须在用餐时间,来到咖啡屋聚集。 老师们陆续到齐,看着他们的工作人员移出店内的桌子,放置在营火周围,桌上放着一盘盘野菜山产,烤乳猪的香味扑鼻而来,惹人饥肠辘辘。 明月兴奋地看他们搬出一打一打的冰啤酒与冷饮,准备之丰盛,岂是一顿晚餐吃得完的?难道大家打算彻夜狂欢不成? “来、来、来,大家自己找地方坐。不用客气,开始吃吧!”男人吆喝着。 一群女人冲了上去,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率性席地而坐,开始大啖美食。嘴里忙着,也没忘记叽哩呱啦讲个不停。 畅快饮食之际,原住民们随性地唱起歌、跳起舞,将星空下的娱乐气氛推往沸点,大家欢笑、开心、尽兴。 一把吉他辗转交到穆清风手上,他在弦上轻拨,试了几个音。 他盘腿坐在草皮上,原本刻板冷峻的神情变得宁静。垂首拨弦,轻轻的和弦响起,伴他低低的歌声。 本在一阵热络聊天中的明月安静了下来,视线忙往地投去。歌声,获夺她所有的注意—— “夏夜里的晚风,拂着你在我怀中,你的秀发蓬松,缠绕着我随风飘动;月亮挂在星空,牵绊着你诉情衷,有你味道的风,就是我还在等待的爱……” 穆清风缓缓唱着,明月傻了,屏息张着嘴。他的歌声真好!大熊算什么?《绿岛小夜曲》算什么?这才是金嗓金曲呀。 “一个夏夜晚风的爱,一颗寂寞的心的爱,一个还在等待的爱。”弦音缓缓,如温柔的潮水起伏,极抒情的旋律。 谁说,认真的女人最美?认真的男人才是最迷人。她曲起双腿,双手抱膝,枕着下巴听他低沉略沙哑的歌声。 望着他,明月有些着迷了! 他那低柔的声音,如一缕缕催化的魔力,像是动情的精灵,挥洒着闪亮晶灿的粉末,轻轻的、轻轻的洒在她的心版上。 原住民为他和音,音乐交织成月光下的天籁,众人陶醉,鸦雀无声,只有他的声音款款飘散风中。 营火热烈烧着,照亮每个人的脸,也映着他深刻的轮廓。 他沙哑的嗓音,徐缓轻念os——“不知道怎么搞的,最近老是做这个梦,可能是我痴情,或者是我太笨,总之,梦很美,你也很美。只是,我还在等……” 动人的旁白! 撼人的,是他那么、那么专注的神情,在她肺腑弥漫感动的,是他那么、那么温柔蕴借的语调。 明月合眼。不晓得为什么,此际眼眶有点湿润。 悸动来得突然,她觉得呼吸渐渐急促。偷偷觑着他……外型这么冷酷的男人,是因为情伤,所以有一双忧郁的眸子?她自以为是的想着。 他不该是那么忧郁冷漠,他的歌声分明深富感情,他一定是个柔情、深情、多情的男人! 她曾幻想,能有这样的男子出现在她的生命之中…… 对,绝对不该是像大熊一样的男人,该像他……像他这样的男子。 如果,有这样一名男人,她愿细腻体会。如果,能拥有如歌中意境的爱情,她会呵护珍惜。 忘了、忘了;淡了、淡了……大熊烙在她脑中两年的记忆,似乎已经没有那么了不得,原来选择遗忘或执着,只在转念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今晚的星星,让她感慨自己情伤的渺小。今晚的音乐,抚慰她灵魂那小小的遗憾缺口。 他掠过弦上的手指,也掠过她的心。他唱着的歌词,是在她心坎上萦绕不去的感动意境。 呵,夏夜晚风哪,悠悠吹拂,将她的心情勾弄得迷离。 “灯火闪着余波,随着你的呼吸移动,你说你想入梦,我的臂窝有你的梦,将你轻轻捧起,让你在我耳边细语,夏夜的风有你,就是我还在等待的爱……”(《夏夜晚风》词曲:伍佰。) 一曲唱毕,他的唇角轻轻勾起,笑纹轻绽,看起来很平静。 “呼——” “ya!”啪啪啪啪,一时间掌声四起。 而明月忘了鼓掌,因为太忘我…… 彻夜狂欢,妈妈级的老师们,只剩下一只牛、一只象,她们醉得赖在明月旁边胡言乱语,其余都早已体力不支阵亡回木屋休息。 在场清醒的除了明月,只剩下四名男人——该说是剩下三名男人,因为其中一个挂了,他醉了。 营火渐灭,杯盘狼藉,酒醉的穆清风大字瘫平躺在草皮上,明月的目光在他身上留连。 这一晚,她见他始终惆怅地抽烟喝酒。他看众人欢笑,却不跟着起舞。 明月与毕逍遥一干人闲聊。聊自由旅店、聊他们的职业,从他们口中,明月对这四名男人与自由旅店,有了基本的认识。 旅店的故事让她着迷。她好欣羡、好佩服,旅店在毫无营利的情况下,他们是那么坚持地守着梦想,守护他们的净土。 傻明月更崇拜他们了,但更吸引她的,是醉倒草皮上的那个男人。 “他……没关系吧?”忍不住,她开口问毕逍遥。 “没关系,死不了。”毕逍遥蛮不在乎地耸肩。“怎么?你很关心?”他打趣揶揄,阳阳的老师,似乎对这父子档很有兴趣? “我……”明月结舌吞吐,讷讷地说不出话。 看她欲言又止、瞧出那抹羞怯,毕逍遥邪恶地促狭一笑。“嘿嘿!明月老师,要不要跟我们玩打赌游戏呀?” “嗄?”她不解。 他与靳行云、向沧海等人交换一记视线。是的,他们最爱打赌了! 男人们默契绝佳,似笑非笑、不置可否,也不多话,由着毕逍遥胡闹。 “我相信,你知道清风曾经离婚。”他说。 明月默认,没搭腔。她不懂,他要说什么? “其实,阳阳需要母亲,清风也想再婚,让他们的家庭健全。”毕逍遥装得端肃,语重心长说道。“他总不能这样下去。”靳行云也出声说话。 “所以呢?”明月还是不懂,这跟打赌有什么关系? “你很适合呀!”毕逍遥说得理所当然。“你既是阳阳最喜欢的老师,又那么善良,很适合清风。”“你、你喝多了吧?胡说些什么。”明月闻言,脸颊蓦地飞上两朵红霞。他要帮她……做媒呀?“看得出来,你很有爱心,应该乐于助人,对吧?!” “那当然。”明月羞涩一笑。“但是,打赌跟……他,有什么关系?” 毕逍遥眨眼一笑:“让我们赌一把,赌你能不能在两个月内,追到穆清风。” 明月诧异,瞪圆了一双眼,张大的嘴巴抖了几下才说得出话。 “我才不赌。”什么跟什么嘛,有损她可贵的女性尊严。要论谁追谁,他怎么不来追她,要她一个小女人去倒追咧? “别这样!错过一个帮助别人的机会,不是很可惜吗?”男人继续煽动。 “瞧,他需要爱心,需要帮助。”靳行云示意她往那失意的酒醉身影看去。 “他会喝多,通常是想起往事。”向沧海往醉寐中的穆清风瞥了眼。 “真的吗?”明月心里难受了,是很悲伤的往事吗?她就知道!知道他心中有个痛苦的结,一切,与她的揣测符合。 就是这么过度的悲天悯人,所以她选择当老师;如果不是教育孩子已经分身乏术,她还想去非洲救济难民咧! 瞧她脸色,他们知道她动容了。 “嗯,能拯救他的,只有爱情。”毕逍遥很严肃对她说。 他们知道,穆清风不是走不出婚变阴影,也无关怨恨,只不过,不打算忘记。 他关了心房,爱情或女人,在他眼中已经变得不必要,他积极工作、生活,但没有人能改变他的爱情观,他变得不想付出。 在他与女人的世界中,仅存一段段连战速决的恋情、速食的性关系。零负担、甭付出。 然后,愈是这么可恶的男人,偏偏就有那么些傻女人执迷不悔。他只是冷眼看着女人为他伤悲,狠心弃她们而去。 “所以,新的爱情可以帮助他走出阴影?”明月终于正视这个提议。 真的要这样吗?这样能帮助他?除了这样,也能满足她对他小小的好奇心,还有……小小的爱情虚荣心? 唉……同是天涯沦落人,她也是爱情世界中,被判出局的淘汰者。 “对。”男人们猛点头。 “有没有发现,他总是那么忧伤、那么不快乐?”他们再下猛药。 他们虚构夸张,企图引发她的同情。瞬间,同情汜滥成灾—— “有、有、有!”明月点头。是,她看见他眉间那抹忧郁,那么浓、浓得化不开。 “所以,这样的男人很可能会罹患忧郁症,他需要帮助,是吧?” “对!”明月附和。她就快要自诩为天使了。 “但是他这男人拉不下脸追求新的爱情,他的自尊心如铜墙铁壁般厚、比城墙还高,怕受伤害的他,怎么可能走出他的象牙塔追求你?所以你必须主动。” 事实上,他们了解消极的穆清风,是绝对不可能追求这名天真单纯的老师,他对她没兴趣。 这般怂恿元明月,他们不知道会否成为一个悲剧的捉弄,只是侥幸地猜想,也许她可以走进穆清风的心房?瞧见她眼中光芒,他们知晓,这是一个善良的女孩。 “我追他?这……”尽避那么正义十足,但当下她还是犹豫,女孩子去倒追人家,不会太赖皮吗?咦?又退缩了?毕逍遥才不放过她。“起码,你有一点点喜欢他吧?一点点、一点点就可以了。”“我……”她搔搔头、模模脸蛋,因为他的问题而无措。有一点点喜欢吧?的确……有。 醉到满脸通红的小象老师,这时爬到她身旁吐着酒嗝:“月亮老师,不要再想了,试试看啦!” “嗄!”明月小惊吓。“你、去旁边啦!”她抚着胸口,真是干吗莫名其妙冒出来,吓人哪。 毕逍遥笑道:“这年头男人追女人,或是女人追男人,有什么差别吗?” “当然有。”她可没追过人,很害臊耶。 “你为了那一点点薄薄的尊严顾忌,宁可放弃这样一个男人?如果他再这样下去……唉……”毕逍遥叹息,故意不说完。 一切,自行联想。 明月发挥无边幻想,脑中是一段段晦涩的场景。在黑暗中的哭泣男人、借酒浇愁、孤独无助的男人…… 如果他长得像猪头就算了,她不会觉得太可怜,就因为他相貌堂堂,就因为他神秘的眉宇总是不愿舒展,她更觉得这样的男人不该有残缺! “你应该有学儿童心理教育吧?多少也知道,失去母爱、又缺乏父爱的孩子,人格必定发展不完全,你舍得看阳阳那可爱的孩子,长大后像他爸爸这么不快乐?或者更糟?”好狠!连阳阳这个天使牌都祭出来了! 闻言,明月恐慌、心悸! 对,阳阳不能成为活在黑暗中的折翼天使。 满身酒味的小牛老师,无声无息爬过来,在她肩膀一侧窃窃说着:“对,我班上有一个问题学生就是这样,爸爸妈妈离婚,可怜了孩子,那孩子现在就有暴力倾向,还会自虐的拔自己头发,呜……”明月再度遭受惊吓,推开小牛老师,抱着脑袋猛耙。 这是活生生的闹剧,他们提议、她们也怂恿,让她好无措啊! 可恶的毕逍遥一声叹息:“情路上受伤,是多么无助,你不会懂……” 明月抢白:“不、不!我了解。” 是的、是的,她懂、她懂!那只大熊变心时,她伤心的流了多少眼泪,她怎会不懂?而且那伤心才过不久,记忆犹新。 咦?等等,让她盘算盘算,大熊圣诞节要结婚是吧? “对,月亮老师最懂了,她也才失恋哪……”小牛老师又跑出来。 “嘿,比大熊先结婚,很赞喔!”小象老师趴在她腿上。 明月瞪着她们看,想起办公室内的起哄提议……抢在大熊之前结婚?嫁个会计师给他看? 那……如果两个月之内追到穆清风,再扣掉培养感情的时间,在圣诞节之前结婚,不是问题吧? 呵呵呵,会不会太天真?明月愈想愈爽。 狂欢后的夜,临时起意的恶作剧,串起一个故事的起点,穆清风平静的生活将被改变。 终于男人们的诡计得逞!明月最后点了头。 赌注期限是两个月,奖励是现金十万!由男人们联合出资。 很大的一笔奖金,但明月并不是为钱心动。 第一、她为了那不知道该不该争的一口气。第二、她真的觉得那对父子可怜,她太一厢情愿,自诩有让人忘却悲伤、快乐起来的本事。 而男人们玩上这打赌游戏,其实也是出自一番关心。 穆清风尽可以抱持他的一贯作风,不需为任何人改变,他们也不是不赞同,毕竟任何人的观念差异,只要非关恶意,是别人无权干涉的。 必心,加上些恶作剧——唉,谁叫穆清风不合群,每次都不参与打赌游戏。 生活太无趣,他们想看看穆清风这冷空气与元明月那暖空气交会,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 会下雨吧?伤心的泪雨、或是融化的似水柔情?他们想看他真心的一天。 昨夜的酒醉、昨夜的心情,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早晨的咖啡屋里,穆清风仍然英姿飒飒,坐在咖啡座里慢条斯理吃早餐。 兴奋得一夜没有睡好的明月,也早早就起床,蹦蹦跳跳甩着马尾来到咖啡屋。 “咿……”他在?!她低低含糊地倒抽一口气,脚步顿住。见那飒爽身影跃入眼帘,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瘪台后的毕逍遥一帮人瞧见了她,忍俊不住窃笑着,忙偷偷抛去暗示的眼色,示意她大方接近穆清风。 深呼吸,吐口气。她抿唇紧张地靠近。 “嗨,你好。”她走到他桌畔,深深一鞠躬。 毕逍遥在后头翻了翻白眼,好土的接近方式。穆清风低垂的视线由她短裤下的那双美腿上移—— “元老师?”挑开眼帘睨着她。“有事?” 明月羞赧一笑:“叫我明月就好。”心怀诡计,别有目的,变得别扭了。 “呃……嗯,明月?”他好整以暇端起咖啡,眼眸余光由杯缘瞥去。这小妞,怪怪的。 “请你让我当你的女朋友。”再鞠躬,一脸诚恳。明月没心眼,采取单刀直入的追求方式。 “噗——”才啜了口咖啡,全喷回杯子里去了。好大胆!穆清风眼中掠过讶异光采,惊诧望着她。柜台后方的男人们噗哧一笑,差点晕倒在地,一个个落荒而逃,冲出门口。看不下去啦,这么没大脑的求爱方式,噢…… “小心、小心,别噎着了。”她忙抽起餐巾递给他。 穆清风无言接过,视线避开了她,狐疑地偷觑那几名男人的背影。他从容地擦拭嘴角,心中暗暗思量……啐,搞什么东西? 明月怯怯开口:“穆先生……唤不,我是说……清风!”改口后继续说。“请你跟我交往。” 他抬起头,正色看着她,眸光有几分奚落。“你生病了?” “我……”她的万丈勇气差点被打击得烟消云散,他斜挑而起的嘴角带着嘲讽意味,分明排斥。咽了咽口水,思绪一转——啊!她太大方,他一时之间难以接受,意外也是应该的,她忘了他是“矜持”的男性。 明月遂又鼓足勇气:“我没生病。”坚决地迎视他戏谑的目光。 眸光闪烁,他心版怦地一窒。来真的? “跟你交往?”他瞅着她,兴味地轻抚下巴。 “是!请和我谈恋爱!”三鞠躬,有够认真了。 “我为什么要?”他轻蔑回问。这阵子,他不怎么需要恋爱、不需要女人,正想清静。 他不知道这位明月老师哪根筋烧坏了,只是觉得夸张。 “嗄?”她没想过他会这么回答,这难倒她了。“为什么不要?”她只是傻愣愣,问得好锉。 “我不想跟你交往。”字字清晰,由他唇齿之间吐出。目光冷冷,丝毫没有情绪。 “你……”她被刺伤了。肩膀一缩,泪雾差点蒙上眼眶。 她以为很简单?不不不,太难了、太难了;要打进一个受过伤的心房,真的不是那么容易,他像刺猬一样会伤人哪…… 瞧泪珠在她眼眶打转,瞧她难堪地红了鼻子,穆清风霎时屏息心中一颤。哭什么呢?傻丫头,谁要你冒失莽撞?自讨苦吃! 他默不吭声。任由她的心绪峰回路转,狠心地不给她好脸色。 一会儿,明月突然咧嘴笑了。眨眨眼睛,让眼底的泪光速速蒸发;这点小小的阻碍算什么? 她元明月不只是一轮温柔月亮,还是能给人带来温暖的小太阳,乌云绝对挡不去她的光芒,,她相信,他终会发现她的善良与用心。 穆清风哑然无言,这女人……怎能又哭又笑? 明月n度深呼吸——她不能放弃,放弃他就是放弃自己。所以,她还是必须郑重再告诉他一次,这是她现在仅存的勇气。 “我是说真的,请你务必考虑。”说完话,她飞也似的逃开。 至于本来要吃的早餐……算了,紧张得胃抽筋,四肢百骸都充血,哪有余力吃早餐啊! 而穆清风依然稳稳端坐,动也不动地瞪着她的背影。 懊死的,真邪门,他碰上什么怪人怪事了?! 第五章 温泉汤屋里,明月、牛老师与象老师,正浸泡在热雾袅袅的温泉池中。 “噢……我没有信心啦!”三人正谈论着求爱妙计,明月好颓丧地大呼一声,将毛巾蒙在脸上。小牛老师说:“哎呀,才刚开始就没信心,太丧志了啦。” 小象老师说:“对呀,你要坚持到底,一点一滴渗透他的心,滴水都可以穿石,何况他是个人。” “说得容易。”咕咕哝哝扯开毛巾,明月一张脸蛋红润水女敕。 牛与象开始大呼吃不消:“呼……好热,夏天泡温泉泡太久会昏倒,走吧、走吧。”两人移动吨位可观的身子,离开池中。 “喂,你们两个一站起来,我都没有水可以泡了。”明月无辜地看着顿时降下的水位。 “你还泡?该去追你心爱的天使爸爸了,快去将他拯救出黑暗的地狱吧。” “喔,好啦!”她心不甘情不愿踏出水池。 才穿妥衣服,一行人走出汤屋,小鸟老师飞奔来通风报信——有个女人上旅店来找穆清风,两人已经关在咖啡屋里密谈了十多分钟。 “唷?”明月挑眉噘嘴。会否情敌出现?让她快马加鞭远远来去,瞧瞧是什么苗头。 几人于是鬼鬼祟祟来到咖啡屋后头。但是,咖啡屋的门扉紧掩,后头这边的窗户又高过她的头,所以—— “嘘……顶着点、顶着点,我就快要看到了!”明月窃声对下头说着。 此时,象老师与牛老师两人正跪趴在地,让明月踩在她们背上窥探敌情。 “呜!”用力撑住,她攀住墙面,努力地抬高下巴、挑高了眼皮往窗内张望。 咖啡屋中央的那张桌子,只有穆清风一人寂寥的身影。 人早走了。他的前妻送来喜帖,短暂交谈后便离开。 他在桌前发呆,垂眸凝视着躺在桌面上的红色信封,信封一角那烫金的喜字,映在他眼里…… 好刺眼。他别开视线,觉得呼吸的频率似乎变得急促。 他不该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才对! 她要再婚了。很好,他可以停止负担每个月高达十七万的赡养费,这是离婚当时所协议的。 这世界上大概再也没有像他这么大方的前夫。妻子外遇,有几个男人愿双手一放善罢甘休、还每个月奉上大笔赡养费。 他们婚姻的第二年,穆清风的事业一度出现危机;在他力挽狂澜、竭尽心力扭转逆境之后,发现让他冷落已久的妻子与初恋情人过从甚密。 虽没有捉奸在床,只是心里早已肯定;他何等敏锐,同床共枕,早能察觉枕边人已有贰心。 于是他们协议分手,分得很平静。是他提出离婚,因此任她索价,她贪婪,他亦爽快!只要能将背叛者挥离他的生活,他在所不惜。 思绪慢慢淡了,穆清风回神,收起那张喜帖,视线流转,发现一颗头在窗边冒呀冒的,鬼祟地探头探脑。 眯起眼来,他瞥过窗边,低头思索,不动声色端坐许久。 “看到了没呀?你到底看到了没?”明月脚下的两人唉唉叫。 “嘘……小声一点啦。”明月心惊,连忙制止她们吵闹的声音。“嗯……没有看到耶……奇怪……”她只见他低头垂眼,未见到小鸟老师口中的女人。 “那就算了,你快下来吧!”她们催促。 “这样啊……”明月低头看着她们,心中迟疑。也许那名女人等会儿就出现? 才踟蹰着,冷冷的声音霍地从侧边传来—— “你们在做什么?”穆清风静悄悄地来到她们身侧,他双手环在胸前,绷着脸瞪视她们。 牛与象两人抬头,瞬间瞪大了眼睛。“啊——”惊慌尖叫,猛地从地上爬起逃开。 “啊!”这声是明月的惨叫,她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失去支撑,这会儿摔得人仰马翻。 穆清风没有出手拉她,任她在地上瘪嘴皱眉、抚着痛处申吟。 “好痛……好痛……”她频频自怜地看看哪儿摔伤了,秀眉扮得好紧。 “为什么这么没有礼貌?为什么偷窥?”沉着声音怪罪,穆清风一叹,伸手拉起她。这没礼貌的家伙,活该报应,但瞧她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他竟顿时心软。 明月完全不敢奢望他会拉她一把,所以眼眸瞪得好大。嘿嘿,百痛全消啦! “有人跟我说,有个美女来找你,我以为情敌出现呀!”她对他雀跃地绽开笑容。 穆清风懒懒地掀了记白眼。她以为她跟他是什么关系? “白痴!”他咒骂,扭头转身走开。 旅店住宿区的木头回廊上,明月娇小的身影飞舞般跑跑跳跳,穆清风高大的身形缓步走在后面。 他要回房,她赖皮跟着,一下子在他后头追赶、一下子超前。现在,他瞧前面那马尾甩呀甩,好想狠狠拉它一把。 她怎么能永远那么开心?一径热情、一径赖皮,任他疾言厉色也撵不开。 手里捏着红色喜帖,心情够复杂了,看她这般不知好歹扰他清静,着实气闷。 索性长腿一迈,超前她的身影,故意拉远距离,他疾步走着,将她远远抛在身后,但马上又听见她咚咚咚赶上来的脚步声。 “嘿,你手上拿的是谁的喜帖?”明月不知死活地甜笑着。 穆清风沉吐胸口一大口闷气。“关你屁事!”忍不住粗话了,脚步也加快。 火气很旺喔!明月傻了下,再度提步赶上。 她追着他说话,自己胡乱猜着:“嘿,该不会是……阳阳的妈妈……” 宾果!让她蒙对了。 穆清风的脚步刹那顿跄,停下步伐,以一双饱含愠意的目光瞪着她看。明月傻傻地站在他面前,不明所以地眨着眼睛偏头望他。 “怎么?我……我猜对啦?”下一刻,她恐惧了,表情有些扭曲,瞪大的眼睛眨也不敢眨。 穆清风没有说话。 她、好、神!她猜对了。她——好、可、恶! 他的脸色很难看。“你!能不能不要一直找我麻烦?!” 倏地闷吼,证明月骇退了好几步。 “别、别这样嘛……”她颤抖的嗓音有丝求饶与歉然。 穆清风寒着一张脸拂袖而去,快步踏离她面前。 按捺畏惧,明月这不怕死的单人冲锋队,又旋步跟去。 她跟前跟后:“你觉得难堪吗?没关系啦,你还是可以去参加喜宴呀,大大方方带着女伴去,例如……我。呵呵。” 穆清风语气闷沉:“我没有你那么问。” 他说得冷,刻意摆明他与前妻毫无关系。他只打算奉上大礼,没想要出席。 她又嚷了句:“没关系,那我代表你去参加!” 去,去她的头!穆清风气煞了,停下脚步、猛一回头。 明月撞了上去,鼻梁撞上他厚实的胸膛肉墙。“噢……”模了模鼻子,继尬傻笑。 穆清风瞪眼。她竟还笑着?! 笑,你还笑!他在心里咒骂n次、以眼神利箭射她千次。 抿紧了唇、抿住怒气,瞧她脸蛋凑得那么近,一股恶劣冲动的玩笑念头窜上脑袋。 好,她要追他是吧?!他将手上的喜帖塞进裤袋,伸手攫住她两条胳膊,霍地拉近她。 明月才感狐疑纳闷,下一秒,嘴唇已经被他那股温热给覆上。 “唔……”一股惊慌便在喉咙,她瞪圆了眼睛,脑袋倏地一片空白。他、他、他……他吻她?! 眸子半眯,他嘲讽地睨着她那双瞪大的眼睛。 吓死你,哼。唇畔肆虐,他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紧紧箍制着她的力量、让她无法动弹也不得逃跑,他吻得粗鲁、吻到她天旋地转。 明月慢慢合眼,晕陶陶地投入其中,感受他的热情。 穆清风讶然,放缓了攻势。嗯?还不当他是,拔腿逃跑? 她的身体微颤,心海翻腾。他的气味、他的唇,吸引她沉迷眷恋,无法抗拒。原来,她真的很喜欢他…… 拥着她的身体,软绵娇躯竟也信赖地偎入他怀里。他辗转吮着她的唇,由粗鲁的肆虐转为细细的品尝。嗯,这唇瓣真美好,几乎让他蠢蠢欲动,开始有了感觉。 嗯?他的火气呢?吻着她,胸口那股怒气似乎慢慢被另一股感觉取代,逐渐悸动,逐渐汹涌。 嗯……他渐渐爱上这柔软的唇与清新的气味,逐渐沉吟并沉醉。 良久,如一世纪漫长的吻终于结束。他眸光闪亮,流露着不可思议的光采,这丫头……让他有感觉、让他欲动,这……很离谱! 套句他常挂在嘴边的话:不过就是个女人。他总是这么不以为然。 对于女人,他向来只有单一的感觉,没有现在这种复杂的感觉与牵扯的心绪,她们迎合,他便玩玩,他若腻了,根本不会浪费太多力气。 对她,也不该有任何多余的感觉。但是……她不抗拒也不懂迎合,反而让他兴起莫名的征服欲。她不知道,轻易让一个男人吻她,是很危险的事吗? 他盯着她的脸,凝视她渐渐清朗、慢慢张开的眼眸。 她笑,羞怯地说:“我们恋爱了。”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 我晕!穆清风往额头拍了记。 “你——”这傻气的丫头。 他说服自己,方才一阵错乱、蠢动,只是他男人的劣根性作祟,如果那么容易动邪念,那跟狂有什么两样? 他觉得心烦!无言推开她,冷淡开口:“不要跟着我,我想休息。” 迈开脚步,踏离她的视线,他的脚步又快又重,但踏不掉他心头那瞬时紊乱的烦躁…… 棒日,穆清风提早下山,明月失落地度过山上假期的最后一日。 随着假期的结束,将告别旅店,明月站在咖啡屋门前,毕逍遥一干人正谆谆教诲。 “要懂得看脸色,他心烦的时候不要惹他,最好躲得远远的,让他清静,等气消了,就没事了。”毕逍遥这么告诉她。 穆清风提早离开,的确是被她惹毛的。 他们不晓得元明月做了什么坏事,让穆清风绷着脸警告他们不得透露行踪。天知道,为非作歹的人,是他们的好哥儿们,明月是无辜的。 “是、是,弟子谨遵教诲。”明月鞠躬感谢。 “你确定还要追他?”向沧海颇不赞同地问道。 “嗯。”她傻气一笑,目光坚决。 靳行云摇摇头对她说:“好自为之。” 毕逍遥拿出一张便条纸,交到她手上:“这是他的电话、住址,还有他的生辰八字。” 至辰八字要做啥?”明月纳闷。 “如果追不到他,拿去给法师帮你作法。”他无可奈何地耸耸肩,煞有其事说道。 众人哄笑。 哎呀,他们早就看破了啦,十万块钱省起来。那两人可比天上人间,遥遥两相望,打死难交集,绝对、绝对不可能有未来可言的。 但,谁说不可能? 明月是愈战愈勇了!吻了她想落跑?没那么容易。 自那一吻之后,她怎还能任他来去自如?他已经搁浅在她心底,她无法将他由心中驱逐出境,更无法消灭她的决心—— 她想悄悄占据他的心、想真正拥有他,她确定……她爱上他了。 台风前,气压闷窒,屋子里即使开着电扇,也难为闷热的空气带来一丝凉意。 下午时分,明月坐在地板上,枕在母亲膝前,刷抚着母亲粗糙的手掌,正对着母亲述说穆清风的种种。 离开自由旅店好几天了,也好几天没见着他了,她想念他…… “妈,你说,接下来我要怎么做呢?”她仰头望着母亲。 “随你,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元妈妈宠爱一笑。 “妈,他离婚,还有个孩子耶!你真的赞成?”她多怕母亲会不赞同。 “那有什么关系。”元妈妈嚷了声。“不过是离婚有小孩,顶多当人家后母,呵呵,别忘了,你还是个私生女咧。” 母亲年少懵懂,与当时已有家室的父亲相恋,并且怀了她,但最后父亲仍在母亲的怯懦退缩下,选择回到他的家庭,遭弃的母亲于是独立抚养她。 “妈,那你觉得,我是因为对阳阳的偏爱,所以对他有好感,这算是移情作用吗?”虽确定要勇往直前,但她需要更多推动与支持。 她母亲想了想:“那最好不过呀!” “为什么?”明月不懂。 “这样你会爱他的孩子,他该感到高兴。” 母女俩又安静了片刻,明月又挖掘新问题,欲借由母亲的分析,得到更多肯定的力量。 “那……我是因为同情,而觉得我必须喜欢他吗?”她问。 “同情也可以成为爱情,有什么不可以?”什么问题到了元妈妈的脑袋,都会变得容易。 有其母必有其女,所以明月也是傻得头脑简单。不过,她又有话要说了…… “难道我真是为了出一口气,赶在那只大熊之前结婚吗?可是妈咪我这样做,会幸福吗?” “没试试,怎么知道?也许是一桩好姻缘呀!”她母亲超级鼓励啦! 回想自己当年未婚怀孕,两条腿差点被双亲打断,在那保守的年代里,那是让父母亲多么蒙羞的丑事,也正因为道德与廉耻的枷锁,所以她没能勇敢承担介入别人家庭的第三者罪名,选择放手让明月她父亲回到他的家庭。 但这二十多年,她一直后悔着,孤孑一生,也是宿命。 爱情的遗憾哪,让她对女儿采取开放教育,愿看女儿能勇于追求幸福的爱情。 “如果结果很惨呢?”明月皱眉幻想。 元妈妈可豁达了:“反正最差的状况,也是像老妈的下场。时代不同了,你如果被玩弄大了肚子,我既不会打断你的腿,也不会把你赶出家门,顶多我们三代同堂,相依为命,哈哈!” 明月心中完全舒坦了,既然妈妈都这么支持,她更没有顾忌了。 “感谢支持!我爱死你了。”心情大好,她起身对母亲说:“现在我想出门,去买些学生的劳作教材。” “风雨快要大了,要小心。” “好。”于是明月骑车出发。 买妥了教材,另外转往超级市场,打算采买储备的粮食。她留连到忘了时间,几个时辰的疏忽,外头已经风雨大作,台风肆虐整个城市,地形低洼处竟严重淹水了。 明月来到她停放机车的地方,远远地呆站着。 她走不过去,那处淹水,水位足足涨至膝盖处,很惨的是,她那辆小绵羊机车的排气管,一半以下淹在水中。 “怎么办呢?”站在骑楼下避雨,她苦恼地望着天空。风声呼呼灌进骑搂,风雨愈来愈大了。 “耶?”灵机一动。这里是忠孝东路六段,离五段很近呀,也就是说,离穆清风的公司很近。 台风警报是什么时候发布的?街上人来人往,她并不确定大部分的公司行号有没有放台风假,他今天有上班吧? 没关系,她有他公司的名片,也有毕逍遥给她的住家地址、电话,不怕找不到他。 喜孜孜地掏出皮包里的手机,与他的名片,她开始拨号。呵,有机会见面了!靶谢台风、感谢淹水。 嘟……嘟…… 怀着忐忑的心情,觉得每个嘟声都让人心跳加快。 电话接通,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 “穆清风。哪位?”他工作时的说话语调极利落。 “清风,我是明月。”她好快乐呀!这是她第一次打他的手机、听到他电话里的声音。 “……”那端沉默了。穆清风正压下惊诧与怒意,调整自己的呼息。 “嗨,说话。”两端脸色相比,明月实在笑得张狂。 “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他的声音冷淡。 “我有你的名片呀。”还有你朋友出卖给我的住家地址呢。嘿,这可不能说。 “有什么事?”他以为除了儿子与老师的关系,他不会再跟她有任何交集。 “我想请你帮忙。” “你说。”听她说得客气,他暂且接受。 “忠孝东路六段这里淹水,我的小绵羊泡在水里不能动了,我在路边没办法回家。”她对他说明经过,语气好轻快,一点都不像落难的人。 他不吭声。机车不能骑,可以坐公车、可以坐计程车。 气死了,他干吗理她!近来他业务繁忙,几乎天天加班、陪客户应酬,她该死的在这时候找他麻烦。 “你不帮我?”明月低声问他,语气好委屈。 不,别这样,这不是“交往中的男女朋友”该有的距离呀! “我——”拒绝的言语吞了回去,穆清风沉叹一大口气。“等我十分钟。我到了再拨电话给你。”他无奈,只好说服自己,因为他刚好要离开公司,所以顺便帮帮她。 但是……心里面有个矛盾的感觉冲击着,方才片刻,听她委屈的口气,他的胸口感到难受,他无法放下她、弃她于不顾。 “呵!好!”她笑得好开心,幸福得快要飞起来。这就对了,男朋友就应该这样子嘛! 收了线,她再打电话跟妈妈交代清楚,然后静候穆清风的到来。 第六章 明月顺利坐入他车内,好不容易见到想念多日的他,但他却以冷淡的口吻、急欲打发似的出声问她。 “你家在哪?”穆清风侧身,漠然盯着她。 “汐止。”她回答。 “嗯。”正视前方,他转动方向盘,开往正确的方向。 明月出声对他说:“我妈说,我家外头也淹水,叫我不要回去。” 他不说话,缓了车速,心里头又是一阵暴躁。那她叫他来载她,载去哪呢?想跟他回家不成? “你的车子坐起来好舒服。”明月欢喜赞叹。 当然,高级房车呢。车厢内舒适宁静,与外头的狂风大雨区隔成两个世界。 拜托!别再东扯西扯了!穆清风沉唤一声:“元老师。” “叫我月,或者明月。”她笑着纠正。 她似乎开始懂得阳阳的坚持;连名带姓的呼唤,感觉距离如此遥远,亲切的昵称,富感情且让人心头温暖。 “好,明月。”穆清风不耐地自鼻孔闷哼出气。“那你想去哪呢?” 连续忙了好几天,此时,他的精神疲惫,浑身的肌肉绷得僵硬,头也痛得很,没心情跟她瞎耗。 “随便呀。”她漫不经心回答,挺不专心听他说话,只顾着低头翻出刚刚买的教材,拆开其中一卷录音带。 “随便?”他苦笑,拿她没辙了。“把你载去卖。” 两刷左右摇摆着,刷去大量雨水,风好大,路上行人抓紧了雨伞、缩着身体行进在风雨中,街上的招牌被吹得摇摇晃晃。 跋她下车吗?他真想!但是……明明不忍心。 他该死的竟开始幻想起这天真女人的无助或伤心。他穆清风头一次做不到铁石心肠,究竟怎么回事? 他明知与她多些交集,就等于多施舍她一分妥协。他不该让她靠近,因为她有那么旺盛的企图心,妄想要闯进他的领域。 他……该陪她玩耍游戏吗?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优柔寡断,连一个女人的去留都难以决定。“不行,我是你的。”这下子,她倒又专心起来了,很认真的回答他的问题。 他开着车,没有搭腔。唉……这傻子,跟定他了?她凭什么以为他一定要她?凭什么愿意接受她? 她也没问他同意与否,自动地将她买的录音带推进他的音响,在他的车上放起儿歌。 俏皮轻快的儿歌旋律,充斥他车内。 吵死了。穆清风莫可奈何地皱着眉头。 “大象、大象,你的鼻子怎么那么长,妈妈说鼻子长,才是漂亮……大象、大象……”她还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唱咧。 她当真不懂得看脸色!穆清风几乎要投降、妥协于她顽固的坚持。 她如此坚持接近他,真的没追到他誓不甘休? 而他,明明知道她摆明了有目的,却渐渐不太排斥。他开始好奇,这没脑袋的丫头,还能做出什么出乎他意料的事? 他知道,好奇能杀死一只猫,不过……会不会杀死他穆清风? “你还没告诉我,你要去哪里?”他说话的音调已经少了怨气,温和许多。 “唔……”她沉吟。“去你家!”好笃定的回答。 正好红灯空档,穆清风侧脸望她,没出声,只是挑衅地盯着她看。她不知道,当女人跟他说“去你家”的时候,代表的是什么涵义吗? 被那眼光瞧的不自在,明月讷讷解释:“你别当我随便啊!我只是……只是想去你家看看,没别的意思。”她脸蛋都红了。 “嗯。”他似笑非笑撇了撇唇角。 好,就让她去。那空荡荡的屋子,有她在,会增添一些温暖吧…… 明月进了他的家门,忙四下打转,一间间参观。 “啊,房子好大呀,一个人住,会不会太寂寞?”她嚷着。 穆清风斜斜咬着香烟、隔着烟雾看她跑来跑去,一面扯去领带与衬衫钮扣的束缚。 她让屋子变得好热闹!怎么她一个人就能做到? 一会儿,她又跑到他面前:“我可以待多久?” “随你便。”他觉得好累,熄了香烟,整个人瘫靠在沙发上。 他疲劳极了,工作压力大,身体抗议着。 稍早,吞了颗普拿疼,又加了颗肌肉松弛剂,药物混合,药性太强,让他整个人有些昏沉。 “你怎么了?好像很累?”明月晃到他身边来。 “嗯。”他闭着的眼眸睁开来,眼神有些恍惚,仍打起精神起身。“坐,我帮你倒杯水。” “不用。”明月制止。“来来来!我帮你抓抓肩膀、按摩一下会比较舒服。”她一股蛮力将他按下沙发,站在他身后就开始模理捏。 穆清风顿时的反应是抗拒。一手后攀,抓住她的手,摆明不可侵犯。 明月低首捱到他脸庞侧边,咧嘴笑着:“真的会比较舒服啦,你放松。” 他瞥她一眼,心中一叹,再次瓦解于她的笑容,放手任她宰割。 明月卖力捏着,一面还自顾自地说话,跟他请着阳阳、讲学校种种。 穆清风合起眼眸,放松在她的按摩力道之中。 她好聒噪,一直催眠啊! 叨叨絮絮讲了好久,明月突然没话可说了,因为他完全没回应。气氛顿时安静下来,她抿嘴沉默,仍尽力为他按摩着。 穆清风发觉耳边的噪音已经停止很久。咦?怎么不说话了呢?真的觉得舒服很多,再加上她的催眠攻势,他差点就要睡着。 明月唇角含笑,眸光温柔。捏捏捏,手劲放软,动作缓了,真的好喜欢他呀!唉…… 他像一个站在高山上的巨人,她只能仰头向往,却不能拥抱。 而现在,他在她的双手之下、让她能触模他,她觉得自己慢慢贴近他,愈是贴近,心中情感就愈是清晰,这如同一对爱侣般的处境,让她觉得亲昵温馨而平静,能不能……一直拥有这种幸福感? 生平第一次,她这么强烈的想要了解一个男人,他如此封闭、如此神秘。她想要疼惜这名男人,想陪伴他、想随他喜怒哀乐、探知他的忧郁与他的心,但是,他肯不肯哪? 穆清风一阵无声轻叹——困意席卷而来,她这双手,果真让他完全松懈。 明月愈捏愈柔,一双柔情的手,接触他坚实的肌肉,此时心满意足。让我捏捏捏,用柔情卸去你的盔甲…… 在这陈静默冥想中,她霍地心情低落。 轻轻喟叹,她小小声、幽幽说道:“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不喜欢他以冷漠筑起无形的墙,她与他就像隔着铜墙铁壁,住她这般迁就、这般放弃尊严,始终接近不了他。 穆清风缓缓睁开眼眸,她的这句话,直达他心版,教他心湖一阵骚乱,那是股感动,细密、绵长,无形中弥漫胸臆。 她为何要这么单纯?爱意从她口中吐出,仿佛简简单单。 但是,却不可思议地攫取他的情绪。他承认,在她不畏困难委屈的攻势之下,他的心防、他的抗拒,正点点滴滴剥落瓦解。 身心疲惫的时候,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坚持守护;回想昔日妻子婚变,那段时间,他日日忙得疲惫不堪,回家不见温柔的守候,惟有空荡荡的双人床……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力道很大,很扎实……那是他的坚固柔情。 明月慌张:“你……做什么?” 她的手被他的大掌完全包覆,他手心的温度传递到她的小手,很温暖。 他站起身来,将她拉至身前:“风雨大,今天别回家了。” 轻声细语,让明月霎时甜蜜欢欣。她情怯地慢慢偎近他,有分试探,深怕他下一秒就推开她。 他没有推拒,让她娇小的身子靠近。 明月深嗅他胸膛的气息。“嗯……好香喔!”那股揉合着尼古丁与古龙水的淡淡味道,让她好着迷。 顿时,向来冷漠的脸上,出现奇妙的表情变化。 穆清风浅笑:“白痴。”咒她一句,但宠溺地揽过她。“不抽烟的人,不是最讨厌烟味吗?” 他把她半个肩膀夹在腋下,觉得她真的好娇小! “我是说,你身上的古龙水,好棒的味道。”她的手心贴在他胸膛,再度凑上鼻子,又深嗅片刻。“好香、好适合你!穆清风专属独具的品味。”抬起头笑眼看他。 凝视她的笑容,他的眸光束了。“嘴巴真甜。” “才不,你当我谄媚吗?我还有话要说呢!”她抬着下巴,眼睛眨呀眨。 “嗯?”他揽着她,一路往房门而去。 她仍聒噪,未发现男人的意图:“你今天很帅唷,穿白衬衫的你,格外神采飞扬、容光焕发。” 她好真心说道。一直觉得,穿白衬衫的男人很帅,尤其她心爱的风,呵呵。 “你就是用这样的嘴巴,骗了我儿子的心?” “哪有,我是人见人爱。” “我就不觉得你可爱。”他觉得她莽撞不怕死,可恶爱装傻。 “不、不、不,你已经沦陷了。”明月笑吟吟。 拉她进房,他将她抵在门扉,低头直视她灿亮的眸与掀动的唇。狂妄的丫头!他看着她,不禁微笑,打从心底都在微笑。 心头在悸动,他靠近她,下一刻,嘴唇已经在她颊边留连。 她末抗拒。穆清风闭着眼睛,埋在她耳后嗅着她的气息,心中的恶魔与理性在拔河。她该知道,下一步将要发生什么! 明月因为那阵搔痒而瑟缩,他放开她,让她正视他眸海此刻悄然涌上的情潮,极严肃对她说:“我不会对你负责。” 明月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她缄默,脸色掠过一阵挣扎,随后开口回答:“负责?不用啊!我对自己负责就好。”转眼又是一张笑嘻嘻的脸。 笨着!他心中愤咒,她难道不懂他意思?为什么还笑得这么开心? “我不会娶你!”他挑明了,这是恶劣的心眼,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没关系啊!我还年轻,不急着嫁人,也许过几年你会改变心意呢!到时候急着娶我也说不定,喔呵呵呵!” 她大无畏,勇敢迎向他,不后悔,也不害怕。妈妈说,顶多回去相依为命嘛! 两人相望,各怀心思。她笑得灿烂又坚定,他眸光深沉。 怎么会有这种女人?他服了她! 他的心,被忧愁蒙蔽太久,忘记周边还有许多美好。 此刻,他开始察觉,空气是清新的,开始闻到温柔、闻到爱情,空气中,暗暗流动着隐隐的情像。“不后悔?”他问。 “我爱你!”傻明月。 交谈的声音渐歇,房门掩上——白衬衫落地,一室浪漫…… 那天之后,明月已自认是他的情人,但他始终反复,总在爱了她之后又反悔。 南下的火车上,明月坐在靠窗的座位、捱在窗边拨打行动电话。 幼稚园安排她到高雄参加为期半个月的教育训练,此时,她依依不舍地与穆清风对话。 “哎唷……半个月不能见到你耶。高雄,呜……高雄,我离你好远喔!”她一径热情,丝毫不管那端的穆清风始终冷冰冰。 “你还是暂时离我远一点好。”他以肩膀将电话夹在耳边,面前,是一叠叠待处理的公务,此刻正忙着。 总是这样反复,在她兴头的时候泼她一桶冷水。 她才不管他忽冷忽热。“风,我告诉你,今天我坐火车前,有请快递送份礼物给你,你收到了吗?”她喜孜孜问道。 鸡同鸭讲!穆清风翻了翻白眼。“没有。你送来什么东西?” “等你收到就知道啦!”呵呵,她满心欢喜。 “不要卖关子。”他认栽。暂时撇下公事,他靠往椅背、拿好电话。哎,他竟然不觉随她间扯? “好吧!我告诉你。”她好自豪地宣布。“我帮你织了条围巾!” “围……巾?”她有病!大热天给他织围巾。 “对。”她诉说着,眉眼嘴角尽是喜悦。“我亲手织的唷,一针一针慢慢织,织了一个星期,风呀,一针针都是我的爱心唷。” “……”穆清风沉默不语,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仍陶醉:“我一边织,一边幻想着,你围着围巾的时候,会不会时时刻刻想着我呢?我织的围巾会不会让你温暖呢?” 全然忘记,现在是夏天。唔,会温暖到流汗吧? 耳朵里是她喋喋不休的爱语,手边,他的助理正好奉上快递签收件。 收下货品,挥手示意助理离开,他一面拆开包装,一面听她说话。 丑!丑得要死的围巾。 穆清风自盒内拉出那条红白相间的围巾,蹙起眉来,前后翻转细细审视。 这给阳阳用还差不多,他讨厌红色。而且她织的围巾,漏针漏得离谱,跟狗啃的差不多。 “我收到围巾了。”他说。 “收到啦!”她正说着的话题马上停止,好惊喜大嚷一声。邻座闭目养神的中年男人还为此瞪了她一眼。 “嗯。”他闷哼,实在无法表现出欣赏的语气。 “你喜欢吗?”急切而兴奋,又忘了压低声音。旁边的人又瞪了她一眼。 “我很忙,被你耽误大多时间了。”他避而不答。不想坦承他不喜欢,亦不想承认收到礼物的小小靶动。 其实,他是感动的,但他仍冷冷地将围巾抛在一旁。 “你——”明月才开口,旁边的人终于忍不住讲话了。 “小姐,你有点公德心好吗?在车厢里面讲电话这么大声,是怕人家不知道你有男朋友喔?”再一记白眼。 “呃……”她面露赧色,难堪地猛点头表达歉意,然后掩着电话小小声对穆清风说:“嗯,我也不能跟你聊了,旁边有人在瞪我……” “我挂了。”啪,他收线,边再见都没说。 那端明月愣着。唉,怎么挂得这么快? 这端穆清风怔望话机。帅,他挂得多酷呀! 可是……怎么耳边安静下来之后,他觉得懊悔了?她……什么时候会再打来? 手指压下按键,翻阅方才来电的号码纪录。他总刻意忽略她的手机号码,不肯将她存进记忆。那组号码跃进他眸里,拇指停留在拨号按键上……他屏息,就是迟疑。 迟疑到眉心都皱了紧,理着电话的手都僵硬。随后,重重吁了一大口气,他抛开手机,瞪着桌上那一大叠文件…… shit!可恶的女人,完全扰乱他的工作情绪。 皱眉、抚着下巴,他轮番换了几个坐姿,又站起来在室内踱步。怪了,办公室的冷气好像太冷…… 走回桌畔——他的手爬至方才被他抛在桌边的围巾。手指迟疑地抚着那毛料,随后手掌在那上头摩挲……这一针一线,都是她手指触碰过的痕迹。 他揪着漏针的毛线细细捻弄……抓起围巾绕上颈子。随即唇边,泛开微笑。 第七章 她的热情显得一厢情愿,无时无刻都想听他的声音。 每天晚上,她在住宿的小旅馆内,还是快快乐乐地缠着他说话。 “要想我哦!”上了一天的课,尽避已经疲惫,但明月仍满心都是他,躺在床上抓紧了电话,对他温柔款款、细语轻声。 “我没有时间想你。”这一端,穆清风也侧躺在他大宅的床上,头枕着手臂,视线落在窗外那片黑。 “没关系,只要在睡前想我一下下,我就满足了。”她一点都不贪心,要的只有一点点。 “……”他无言。难道她从来不会因为他冷冷的言语受伤? 这样,会让他心头升起丝丝歉疚,狼狈地说不出话。相较于她的大方,他的确吝啬。 “风啊,我告诉你,我现在躺在床上,看着窗户外面的月亮,高雄的月亮好圆好大,星星好灿烂喔!”她多希望,他也能一同分享。 “神经。”他咒了声。“月亮星星在哪看,还不都一样。” “哎唷,你真是不浪漫耶,难道你抬头看到月亮,不会想到我吗?”她嗔怨说道。 “不会,你想太多了。”好绝情的口吻。但是……他的视线却紧紧攫住那扇窗外的一轮明月。 “喂,你——”讨厌极了,总这么不解风情。明月气呼呼地想唠叨埋怨一顿。 “我很忙,没时间跟你说。bye!”穆清风莫名对自己发起脾气,讲没两句又想挂电话。 喀——断线。 但下一刻,他又觉得遗憾了。 爱做作,装忙嘛!总是假装忙碌,又很酷的挂她电话。 忙?忙什么?分明他什么事情也没得忙,只能躺在床上干瞪着窗外的天空。 他对自己暴躁生闷气!明明心中有股诡异的期待,期待她的声音、期待听她说话,却又不甘心自己如此容易接受她。 他不想让自己太想念她的声音,可是又不愿意错过每一通来电,他叫自己硬着心肠别理会铃声,却竖着耳朵随时聆听电话声响,然后——每每在接到她的电话之后,又恨自己贪婪地多听她说了几句。 矛盾的心绪一番拉扯,穆清风又浮躁了! 他一跃而起,翻身下床,移步窗边望着夜色。 他告诉自己,忽视她的存在,将她狠狠踹出他的脑海。 她做什么那么热情?!做什么老爱用那电话线路把他牵系住! 真见鬼了,干吗天天打电话告诉他,高雄的星星月亮有多美。 偏偏……她说的每一句话,在他脑中植下幻想的画面,真以为高雄的月亮比较圆、星星比较亮。 瞪住天际那轮明月,她的脸,浮上眼前…… 去、她、的。他怀疑自己得了妄想症。 焦躁地前去拿了包香烟,他点燃站在阳台缓缓抽着。 思绪混乱,他试着想想公事、想想儿子……可是,怎么她的脸蛋又出现? 不、不、不,他告诉自己,只是偶尔想起她。真的,只是偶尔。 这会儿,薄薄的嘴唇扯成一个孤,自己都没发觉。 偶尔想起她咧嘴笑着的样子、偶尔想起她爽朗的笑声、偶尔想起她对他说:你好帅、你好酷、我最喜欢你…… 又想着她睁圆了眼睛气呼呼的样子、她的喜怒哀乐…… 嘿?!可恶,脑袋里怎么这么多个女乃?这么多个“偶尔”? 一根香烟的时间,已经想了那么多个她,他觉得今晚,自己一定会失眠。 回到偌大的卧房,坐在空荡荡的床边,他疲倦地低着头。昏暗的室内,是他落寞的侧面剪影,伴随一声沉重的叹息。 唉……穆清风宽衣倒身大字瘫平在床上。 闭上眼睛,脑海里的画面尽是她的笑脸。她像这个黑夜里的一轮明月、像耀眼的星星,满在他的漫漫长夜,怎么都挥不去。 此刻的他好痛苦。 她是一把热情的火,烧烫着他的心版;像一团炙热的太阳,几乎将他融化。却又如一波波柔情的水,他的灵魂;如一抹沁凉微风,一次次引他向她迎去。 两极的感受如此折磨、拉扯他的意志,他好烦躁!厌恶这种无法舍弃的感觉。 矛盾到最后,他觉得恨,恨自己。胸口一阵苦涩的纠葛,仍决定推开她、将她撵出脑海、发誓要自此将她驱出他的生命。 向来放弃总比努力容易。他不想为了任何女人而努力、而牵系。 虽然如此想将她驱逐出他的心版,然而,只要电话响,他全身的细胞都活跃起来,统统为之振奋。 上班时,他浑身不对劲;下班后,他心不在焉地等待。 每一天,他都过得恍惚。听到铃声,他的眼眸闪亮心跳加快。心田里的那些发情的花花草草,都如苏醒一般,鸡皮疙瘩都起立站好。 他该死的怎么会去想念一个人? 明月南下的第九天,他接到一桩必须亲自到高雄处理的case!这可好了,他可以借口去高雄…… 噢,不不不!不是借口,他慌忙跟自己否认。 是正事,他是去办正事的。 对!百分之百只为公事,或者……顶多……顺路……去看她? 这样的念头又让他瞧不起自己了。不!他不会,不会“顺路”去找她的。出发前,他站在镜前整装,这么想。 可是,为什么兴奋?他觉得胸膛下的心脏,正振奋鼓动着。 他是这么的急切,瞧,扣子都扣不好。他还穿上白衬衫,只因为想起她说穿白衬衫的他,格外神采飞扬、容光焕发。 着了什么魔?他显得好恍惚。 为什么觉得头重脚轻?有点想飞的感觉。飞哪去呢?飞到她那儿去…… 可恶呀,他还喷了她口中赞叹、迷恋得要命的古龙水。 穆清风一路南下,见了客户,一鼓作气把这趟公事利落解决,他格外的精神奕奕,发挥神速的效率。 然而,这效率为了谁?为了赶紧拨这通电话—— “我在高雄东帝士这里,你在哪?”他拨通明月的手机,正经八百地出声。 “哇——”那端兴奋的尖叫声,差点穿破他耳膜,他把电话拿远了些,唇角却忍不住上扬着。 明月雀跃喊着:“我就在附近!” “我过去接你……”他说,语气淡淡,丝毫没有泄漏地快乐的痕迹。 两人在电话中确认了位置,随后见了面。 “嗯……好香。这是我的风的味道。”明月坐在他车内,对着身旁的他赞叹,车内的淡淡香味,是她朝思暮想的。 穆清风只是单手支在窗边抽烟,挺镇定自在,完全隐藏心中喜悦。她还是这么甜、这么可爱、这么聒噪、这么热情,全然是他思念了好几天的一颦一笑。 “你今天好帅喔!”明月又喜孜孜地告诉他。 “少灌迷汤。”他板着脸斥责。 妈呀,死要面子到这种程度,矫情得要命。也不想想自己故意穿上白衬衫、喷了boss的古龙水,是为了听谁口中一句陶醉惊叹,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看到她对他的迷恋。 “呵呵。”她笑得好傻。“风,告诉你唷,我有点小靶冒,而且今天上课好累啊,但是看到你之后,我就好像百病全消,瞬间变成一尾活龙。” 她热情、开心、雀跃、兴奋得要命!他却依然摆着酷酷的脸色。 “嗯。”他闷声回应,仿拂连半点口水都不愿意浪费一样。 “你想我哦?所以来高雄?”明月捱近了他,偷偷嗅着他身上的香味。 “不,我是处理公事,来见客户。”他回答得一板一眼,却因为她的靠近而心跳加快,皮肤也泛上一层热热的感觉。 “喔。”原来不是专程来找她呀?那也没关系,见到他就好。“那你要在这里待多久?” “我事情办完了,现在就要回台北。”酷呀,他要撇下她离开。 “你……不能多留一下吗?”明月好撒娇地小声问他。 “我很忙。”穆清风漫不经心地耙耙头发,故意忽略她惹人怜爱的一张娇颜。 “喔。”她听出他话里的不耐。他赶着上路吧?那……她不耽搁他的时间了。 失望地开了车门,她跨出车外,很依依不舍地对他轻声说道:“开车小心,拜拜。” “bye!”他抛下话,跌下油门离去。 车子行进中,他的眼光不禁想往后瞥…… 他自后照镜见她怔在原地——他的胸口,好难受。 吱——刹车。 ○○xx!心里咒骂着一百次脏话。他投降了! 将车子停在路旁等她追上来。笨丫头,来吧! 明月意外看到他没走,她兴冲冲跑来,开门上了车。 “怎么?你反悔了?要留下了?”她惊喜问他。 “唔……”他爱答不答,神色冷漠、懒洋洋地觑着她。 “噢,讨厌。一号表情。”她埋怨。怎么就不给她热情一点的脸色? “什么?”他侧首,懒散漫不经心地瞥她一眼。 “就是这个表情!”他的一号表情,什么都无所谓似的。 穆清风掀了掀眼皮,挑衅地瞪了她一眼。 “哼,二号表情。”她又怨。两人亲密的距离,被他瞪离了好几公里远。 他没说话。她倒是观察入微,还给他的脸色编起号来? 他扯唇笑了,淡淡笑纹在他唇边绽开。 明月甜蜜地笑开来:“嗯,我最爱的三号表情。”就爱他对她含蓄的笑,偎进他怀里,她满心欢喜。 穆清风心中低叹,伸手抚着她头顶细细的头发,挂着笑容,单手驾车,座车开进高雄繁华的街上。 他打算在这里停留好几天。对,他才不会放过她,必须对她求索他被折磨了好几天的思念。 不管他心中多矛盾,此刻他确定,他无法撵她月兑离自己的脑海。即便是极度的放纵或自私、还是劣根性作祟,总之,他暂时不想放开她。 他就是喜欢上她了! 让他姑且留下这段时光,暂且别想后果或结局。他要贪婪霸着她的爱意,惟有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觉得内心平静,心情不再浮躁。 两人如影随形的时光,爱恋浓得化不开。 他的笑容很多,脸上时常挂上宠溺的表情。 斑大的他将娇小的她夹在腋下逛爱河,拥着她一同穿梭欣赏城市光廊的夜景,在河畔的音乐会深深吻她,牵着她的手挤身六合夜市。 明月不懂,他怎能将她宠得要命,又把她折磨得要死?她只知道自己真的愈来愈爱他了,爱得无可自拔、没人可以救她。 这是一段甜蜜的只有彼此的时光。 夜晚,住宿在八十五层楼高的东帝士大楼的饭店内,港都的繁华灯光在他们的脚下。 与夜色区隔的玻璃窗内,是遗世的浪漫,是一夜夜缠绵、一夜夜无边春色…… 将要入秋的台北,街道萧瑟,空气佛来尽是令人愉悦的薄薄凉意。 明月觉得日子是快乐的,因为他一点一滴释放他的感情,他不再那么忧郁。天知道这会带给她多大的幸福感,她幸福得想飞。 今天阳阳的姑姑急忙致电给明月,说她女儿在学校跌破了头,她赶着上医院,没有办法来接阳阳,所以幼稚园下课,明月将阳阳带回自己的家。 晚一点,穆清风会来接他。 小天使出现在家中,让家里变得好热闹。元妈热情欢喜地招待小斌宾,几乎把家里所有好吃的东西,都翻出来讨好阳阳。 一桌子凌乱零食,还有麦当劳的薯条、鸡块,两个女人、一个小孩,加上电视机的声音,这里,更像个温馨的家庭了。 晚上八点,门铃响,明月急忙跑去开门,见到了心爱的穆清风。 “吃饱了吗?”她小鸟依人般,偎进他胸膛。 “吃过了。”穆清风揽住她的腰,浅浅笑着,亲吻她额头。 明月带他进屋内,阳阳一见父亲,丢下手里的食物,开心地冲上去抱着他的大腿。“爹地——” 穆清风抱起他。“阳阳,乖吗?”他柔声问着。 “嗯。”孩子猛点头,大声回答。“乖!” 他笑着揩揩宝贝的脸蛋,与明月站在客厅。 斑大的身影踏进她们屋内,明月觉得,他给她们这狭小而单薄的家,带了一阵阵温和的暖意,让家变得完整且安全。 明月的母亲走出来,明月忙为他与母亲彼此介绍:“这是我妈。妈,他是我心爱的风。” “嗯,咳咳!”元妈猛咳嗽。女儿真不害臊,当面这么亲密说话。 不止元妈感到尴尬,穆清风脸上也掠过一抹赧色。他镇定下来,对元母点头致意:“伯母你好。”“嗯,穆先生,你的宝贝儿子真的跟你长得好像,都好俊俏呀。”元妈客气说着。“坐坐坐。我去给你冲杯热茶。” “伯母,别忙了。”穆清风客气制止她。 “没关系,坐啦!”元妈的嗓门也是开朗而洪亮,充满热情。让穆清风明白,他身边这爱吵爱动的小女人,遗传自何人。 “你爸爸呢?”他和明月坐在沙发上,环顾她家中的环境,顺口问她。 “我爸?”对喔,她没对他提过。“我没有爸呀!”她笑着说。 穆清风神色一凛,接着,略带怜惜地看着她:“你爸……” 明月知道他的意思,她开口解释。 “我爸喔,应该还活着吧。”明月洒月兑一笑,耸耸肩。“他有他的家庭,我妈是人家不要的外遇情人,我是私生女。” 她说得好轻松,让他更不舍,心头都闷窒地揪成一团。 “那生活呢?他有协助你们母女吗?”他问。他以为别人也能像他一样大方,按月支付前妻赡养费,让分手的情人过得衣食无忧。 “没有耶,打从我出生,就是我跟我妈两个人呀,我妈养我的。”明月坐在他腿边,挽着他的颈子,也不管他自不自在、孩子在旁边张大了嘴巴看着。 瞧她丝毫没有怨恨,说得平静简单,他知道,这是一个虽有残缺,但仍快乐的家庭。 “嗯。”穆清风点点头,算是了解了。好一位可敬的母亲,一对惜福的母女。 视线落在阳阳身上,他们这才发现小天使不敢相信地张着嘴巴。 “阳阳,怎么了?”明月漾开甜笑,伸手逗着他的脸颊。 “明月老师,爹地?!”他只是板出手指,纳闷地瞧着自己的两根手指头,他怎么想都想不通,老师如何与爹地组合成一对。 穆清风笑了。他单手抱起儿子,让他坐在腿上:“宝贝,别想了,你的小脑袋不适合想这么多。”左拥小女人,右手抱着宝贝儿子,这一时刻,穆清风心中满足。这种充实的幸福感,多久不曾体会了? 明月也笑,瞧,他们现在多像一家人,这叫做圆满哪! 穆清风的眼睛盯着桌上那成堆食物,略略皱起眉头。“你给他吃麦当劳?” 阳阳很少吃垃圾食物,这是他给儿子自小养成的习惯,连阳阳她姑姑,都严遵他的规矩。 “对啊,他超爱吃耶!”明月颇得意,光看着阳阳满足的吃相,她真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疼爱孩子的母亲,呵呵。 穆清风没说什么,伸了大掌揉揉她的头:“他迟早被你带坏。” “呵呵。”她傻笑,与阳阳交换一个贼贼的眼色。仿佛告诉阳阳:放心呗,有我在,什么都让你吃!元妈端着茶水,放在穆清风桌前,笑着坐下来寒暄。 “穆先生什么时候想娶我女儿呀?”她开门见山就问。 此举,让一对男女尴尬地绷紧了表情。明月心慌,偷偷觑着穆清风的脸色。 他脸色变得严肃了。果真如她所料。 “妈……”明月为难一唤。逼得太紧,会让他不高兴啦,真是! 这样一句话,又让他对她开始若即若离,拉远了他们的距离。 这些时日,他的理智一点一滴崩塌在她柔情中,却未思考过他们的未来。说未来,太沉重,曾经婚变,带给他的影响不是她们所能想象。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他不要再来一段婚姻、再来一次破碎。 几年来,收起真心,狂恣在爱情游戏中,他对任何女人不为所动,现在逼他负责吗?不,目前不可能。 穆清风“很客气”地回应:“伯母,现在谈这个还早。” 母女俩垮下脸来。 元妈瞅了女儿一眼……你这笨丫头,还没收服他的心哪? 明月则嗔望……都是你啦,爱讲话!我的风又变得好严肃了。 第八章 自离开明月家之后,已经半个月的时间过去,这段日子,穆清风又关起了他的心房,对她开始爱理不理。 早知道相恋的结果,迟早必要面对责任的枷锁。他还不想改变生活模式、不想给她更多。 他计较着——若是早早让两人确立关系,给她任何未来的承诺,她会珍惜吗?女人们的得寸进尺与贪得无餍,早有前例可循,他的前妻便是他最惨痛的教训。 他并未打算再婚,现在跟他谈婚姻,只会让他筑起藩篱与鸿沟。 明月不容他又将她远远推开,仍一径热情;他不找她,她便自己上他家,乖乖陪着,永远甜甜笑着。 此时客厅一隅,穆清风垂首在电脑前,专注地浏览收到电脑里面的文件,明月则静静在桌畔制作她的学生教材。 叮咚——电铃响。 两人同时抬头互望着。他意兴阑珊瞅了眼,明月知道他不想动,也对来人没兴趣,因为他的家,向来少有人来走动。 她随即下了椅子移动脚步,前去开了大门。 门一开,毕逍遥那张帅气阳光的脸出现眼前。 “耶?”一见明月,他明显地吃惊瞪眼。 她跟穆清风的后续进展,是他们一票男人从没放在心上、也不曾过问的,以为明月跟他百分之百gamecove!没想到……她成功了?! 明月扶着门、绽开笑颜:“嗨,你是……毕逍遥,我没记错吧?” 毕逍遥敛起诧异脸色,转而开怀,一面月兑鞋欲踏进屋内。 “唷唷唷!”他夸张揶揄、不可思议地频摇头。“你……元明月?!你成功了?你居然登堂入室,可以待在他的屋子里啦?” 看来,这回打赌,他们可输惨。 “呵。”明月不知如何搭腔,惟有傻笑。 “早知道不跟你打赌,啧啧,原来有人比我们的赌性更坚强,抱着必胜的决心呀。怎么样?赢得比赛的滋味不错吧?追到清风了,你等着领赏啦!哈哈,你太神咧!” 岂知口无遮拦溜出口的话,落进穆清风耳中,让他瞬间变了脸色。 毕逍遥犹要往下说—— “嘘……嘘……”明月心慌地忙搞任毕逍遥的嘴巴。 这阵子与穆清风的关系够紧绷了,再来一点点意外,都可能让她死得很惨,她已经窥见他的表情骤变,变得阴森冷峻。 是的,穆清风为此气闷。 打赌?她把感情拿来赌了?赌什么呢?她当做好玩吗? 顿时信任瓦解!本来想取得他的信任就不容易,要让他负责更是想都别想,这下子,让他抓到小辫子了! “呃……”毕逍遥也紧张正色。“清风,你在呀?” 废话,这是他家,他当然在,毕逍遥方才那番话,真是说得太快啦! “当然。怎么?你以为我不在?还是你跟她约好了,要讲我什么事情?”穆清风起身离开电脑,双手插进裤袋中,慢慢走近毕逍遥。 那神情,那眼光,变得深沉又挑衅,他唇角微撇,并不是笑着。毕逍遥了解,那是他发怒前的征兆。 明月在旁边打颤,毕逍遥讪讪一笑—— “我来找你去pub喝喝小酒啦。”啐,瞧这哥儿们脸色不好看,怕是误会很大。 “喝酒?”穆清风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声。“谢谢,我不想去。” “那……不打扰,我走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毕逍遥不会傻到留下来看他发飙。 “逍遥,等等!”穆清风缓缓出声唤他。 “唔?”他回头,表情不大爽快。想也知道,哥儿们不爽了,大概要说些不好听的话。该不会友谊破裂吧?! 穆清风冷笑:“这回把我拿出来赌了?嗯?”苛责的言语迸出牙缝,他的目光阴鸷,态度倨傲。“你们真是一帮好朋友呀!” “该死的,我不想解释。”毕逍遥也上了火,不过语气却压抑得很平静。“随便你怎么想。” 抛下话,他穿鞋关门离开。十几年交情,如果让穆清风看得这么不堪的话,那他何须在乎,随便他。 砰的一声门关上。 那一记关门声,也同时击在明月心上,让她肩膀一颤,不安地低下头。 气氛凝滞,两人的身影静伫客厅,没有动作、没有声音。 明月担忧,这……要如何让他释怀?看他刚才那样对待毕逍遥,她知道,他为此愤怒,但是……她与他们都没有恶意呀! 穆清风终于出声:“说话。” 声音低沉、铿锵有力,在她心房上重重一敲。 明月哑着嗓子回问:“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让他听不见。 他讨厌她装傻!尤其是现在。 板过她的肩,他瞪很着她:“你跟他们赌了什么?” 明月心慌,看着他阴沉的神色,她觉得她好像已经被判有罪、在他眼中罪该万死一般,其实他不需要这么生气呀。 “在旅店时,有一晚……大家喝多了,提议我追你,又另外开了玩笑,说我要能追上你,就……奖金十万块。”她简单说明,表情很严肃,语气很心虚。“风,不要误会我们……” 随后加上的解释,被他一记狂吼打断—— “你该死的拿我来赌?赌什么?赌追到我之后,一脚把我踢开是吧?当游戏好玩是吧?” 他塞下拘震怒,是明月不曾见识的,她慌张地红了眼眶,好急、好怕地否认、解释。 “不是、不是,不是这样!”她摇头尖声嚷着,眼泪开始掉下来。他不能当她是这样的女孩,她很爱他呀。 “哼!”他嗤之以鼻怒瞪着她,抓着她的肩膀摇晃。“十万块?嗄!十万块是吗?你觉得好玩、你想要十万,我、可、以、给、你!” 他疯狂愤咒的音量,在明月耳旁炸了开来,明月挣开被他箍制的肩膀,倏地激动大叫:“我不要十万块!我不要钱。我要的不是这个、不是这个!”她崩溃了,大声嘶吼。 这半个月她还不够努力、不够顺从吗?怕他将她推远,她讨好地自己主动靠近关心,他的脾气阴晴不定,她是时时刻刻忐忑,怕他随时就会离开哪! 她这么爱他、这么珍惜他,她只要他拿出一样的感情来待她,她只要他多一点点付出啊! 所有的勇气消退,她再也勇敢不起来了。向来,只消他一个微笑,就能支撑她执迷不悔、傻傻的付出更多。 可是他对她发这么大的脾气,她没法让自己还笑得出来,笑着赖着他。她只想哭,宣泄她的委屈! 穆清风胸口剧烈起伏着,欲压下愤怒、逼自己不要对她怜悯。 她的啜泣,让空气都变得好沉重、好悲伤,他绷着脸不看她,许久,才冷酷缓缓出声。 “我能给的,只有这些,你要的,我付不起。”他的声音没有温度,连一丝丝温柔都没有。 他知道,她在等,等他再度靠近,等他再度拥抱她。她这些时日小心翼翼伺候着,他不是不知道她如何呵护着这分爱情。 但,就是如此!他才挣扎、他才痛苦。 他不要负责,不要这些恼人的矛盾拉扯他的内心! 打赌游戏也罢,一场愚弄也罢,这当下,他知道自己是故意找她麻烦。这段时间的暴躁思考,让他自己不知道如何是好,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一并发泄。 听他这么一段话,明月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哭,不断啜泣。 那眼泪,好像不打算停似的,断断续续惹得他心痛、心烦。 爱情为什么要这么苦?让一个女人在心里面有了分量,竟是这么可恨,他的耳里听着她悲伤,会随着难受,他的心里清楚她的守候,却不敢向她靠近。 何时开始,他已经不是原来的穆清风,而是一个让她下了蛊的无用男人!她揪扯着他的每一条神经、她让他心头颤着,为她好痛。 他不是诚实的人,不愿说出他的苦。 听那声声啜泣,好像无言的哀怨与责备。 “不要哭了!”他倏地大吼,握拳忿忿地击向他一旁的玻璃酒柜。 玻璃应声破碎,迸发令人胆战心惊的巨响,哗啦啦的碎玻璃洒了一地。 明月大惊失色,惊吓、心痛、慌张地瘪着一张脸,扑往他身边,自他背后环住他。 “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她嚎啕大哭,慌忙抓起他的手来细看。 他受伤流血了,好多碎玻璃嵌在他的手背、关节与手指上,鲜红的血液淌下,溅了一地,教人怵目惊心。 穆清风低着头,咬紧了牙关咽下拥她入怀的冲动。明月在屋里奔着,边流泪边寻找医药箱。 他依然动也不动,她提着药箱靠近,拉他在单人沙发坐下。 明月跪坐他身前,心疼地细手摘去埋在地皮肤上的玻璃渣,哭哭啼啼地为他擦药包扎。 “你不要这样……你讨厌我的话,我就消失,我不吵你,我就不要出现就好了嘛……” 她频频抽噎,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猛掉。 谁喜欢被讨厌呢?她不愿意看他这般气她、厌恶她,气到拿手去砸烂玻璃;她宁可自己受伤。 穆清风看着她脸颊边不断淌下的眼泪…… 他恨!他流的血算什么?他让她这么伤心、这么悲苦,那一滴一滴的眼泪,摧折他的心,让他眼眶也泛上猩红。 但是,他依然不敢抱她。 他怕,这一拥抱,他注定又为她牵肠挂肚,怕又是一番无止境的牵扯,怕爱一个人的背后是更多的痛苦与伤害…… 明月哭了很久。 没有他的安慰、没有他的拥抱,她才了解原来他不肯靠近她,这么厌恶她! 她失望了。 盯着包扎好的白色纱布,她的最后一滴泪,落在纱布上,没有生命的纱布吸收了她的一滴眼泪,但他活生生的心却不肯融化。 抹去泪痕,她站起身来。 罢刚说了,她会离开,只要他不气她、不怨她、不要讨厌她。 见她站起身,穆清风心头一颤。 她要走了? 明月极不舍地凝视他最后一眼。她觉得自己好悲哀……他连头都不肯抬起来看她?! 她移开脚步。穆清风在这一刻慌张失措抬头,冲动地伸出手要去抓她。 来不及了——扑了个空,挽留的话便在喉咙,她走出他的屋子,她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 砰—— 大门沉沉一关,也关起了他的心。 圣心幼稚园。 小朋友的活动广场中,一片热闹的唱游声。唱游时间,明月正领着小小萝卜头们带动唱。 鱼儿鱼儿水中游,游来游去乐悠悠……喇叭传出活泼的儿歌。 天真无邪的小朋友跟着老师的动作,摆动他们的身体。僵着笑容的明月带领着小朋友们,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让小朋友们好吃惊。 明明是“鱼儿”,老师却一手捏着鼻子,一手穿过手臂扮大象。 乐悠悠、乐悠悠,水中世界真自由。 一颗颗小头颅乱成一团,他们张大了小嘴望着她。糟糕,明月老师秀逗了,他们不知所措啊,不知道该扮鱼还是扮大象。 小朋友面面相觑、又看看老师,有的小朋友两手悬空晃着,干脆扮蝴蝶。 明月仍恍惚,没瞧见小萝卜头们滴溜溜的眼睛,都惶恐地盯着她看。 那群可爱的宝贝蛋里头,独独少了阳阳。 明月多难过! 穆清风果真要断了与她的所有交集? 他连小孩都给转学转走了? 她不知道,其实是穆清风的妹妹搬家,为了接送方便,姑姑帮阳阳转到就近的幼稚园。 阳阳他姑姑匆忙闲,也忘了与明月打声招呼说明,况且明月请假一星期,自然什么状况都不知道。 这样的小小误会,让她对穆清风失望透顶了…… 她以为,可以如母亲所说,试着等待,等待他想清楚的一天。 离开他家的那天晚上,她的悲伤都倾注在小小的客厅里,她小小而温暖的家、与母亲的双膝上。 她颓丧又悲伤,喃喃跟母亲说: “不要了,我不要他了,再也不要缠着他。我只会惹他生气、害他不快乐不开心,我不想让他这样子。” 妈妈频频心疼拭泪、安慰:“傻丫头,那傻男人不会不疼你。你这么痴情、这么傻,哪个男人能狠心不要你?乖……乖……就等着他回头……” 等着他回头……等着他回头…… 这句话,一直回荡在她心上。混着她的眼泪、混着母亲的叹息与安慰,很不真实、很飘渺地存进她内心。 但是,他真的会回头吗? 第九章 空荡荡的停车场,回荡着穆清风缓缓沉沉的足音。 寂寞男子正步往家的方向,但家里,并没有一颗温暖的心,期盼着他的归去。 今天下班后,穆清风拒绝了毕逍遥的邀约,没有随他去他们常待的那间pub,他只想回到自己的屋子——只有他一个人的孤独空间。 半个月的时间,他觉得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因为一颗心不知道遗落在这城市的哪个角落。 循着一成不变的生活轨迹,他回到家门前,掏出钥匙开门后,进屋、开灯、宽衣、按下答录机。 嘟……讯号声之后拨放留言。 “嗯……清风,在吗?我有事告诉你,回我电话。”毕逍遥的声音从答录机传出。 他陆续听完几个留言,而后拿起无线电拨着毕逍遥的电话。 下班前才联络过,不知道他有什么事要说?前些日子的不愉快,并不影响他们之间的友谊,穆清风知道,无理的是他自己。 那帮朋友太鸡婆,他并非不了解,他们早看不惯地的深沉,怕他早晚会发霉,所以老想剖开他的心,摊在阳光下晒一晒。 一番好意他心领,再计较就没度量了,这段时间,他与毕逍遥仍然联络,仍然相约喝酒。 “什么事?”他以肩膀夹着话筒,解开两袖的钮扣。 那端毕逍遥沉吟,叹息后开口对他说:“我接到明月的喜帖,她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明月的伤心,穆清风的那帮朋友们都知道。明月要结婚的消息,是毕逍遥顽皮的戏弄,但穆清风的确当真了。 动作停顿,深沉的打击轰地在他心中炸开,但穆清风何等好强?!他发出一贯的冷冷笑声。“哦?那恭喜她。” 语气之平常,让那端的毕逍遥不甘愿地戏谑调侃。 “唉,我知道你不可能没感觉。别难过,不过是个女人嘛!”他用穆清风时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挑衅他。 “……”穆清风没吭声。 她不同。他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 “没事了吗?我要挂电话了。”无声地调整呼息,他对毕逍遥问道。 “没,就这件事而已。”就不相信这还不够整你! “嗯。”他回应,并收线。 瘫坐在沙发上,穆清风怔忡失神地盯着天花板看。 她要结婚?可恶,她离开他不过半个月。难道,真的只是打赌愚弄,她赢得他的心之后,抱着胜利离去? 心里头,掺着微酸的忌妒。她穿起新娘礼服,是什么模样?很美、很漂亮吧? 懊死的!她是为了别人而美丽,关他屁事。 他把音响扭开,切换到热闹的icrt。 早知道不应该回家的……他应该答应毕逍遥的邀约,在pub尽情畅饮,让喧嚣的声浪与吵闹的音乐,彻夜淹没他,享受他向来拥有的自由。 这屋子好冷清,连icrt没有间隙的持续吵杂声,都填不满一屋子冷清。 他心烦地走回卧房,瘫平在床上。 日子怎么这么难熬?她的笑容像魔箭穿心,嵌在他心上拔不掉。 她本来是那么无赖,现在怎么不再找他?她要结婚?嫁给别人?她连这消息都不肯亲自告诉他?不……让他沉沦吧,他宁可她对他无赖。 可不可以别嫁人? 合着自己手腕上的boss香水味,幻想着她甜笑着告诉他:你好香啊!这是我心爱的风专属的味道…… 他叹。月儿呀,你才香,魂萦我梦中的一缕馨香。 他嗅着她睡过的枕头,想着她的气味,想得好疯狂,想得好痛苦,简直快要发疯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个人的秋天,为什么觉得寒冷? 他害怕,害怕她早晚离开,所以很恶劣的一再冷酷对她,好让她为了自己患得患失、能爱他久一点。殊不知,也整惨他自己。 他害怕对她负责又反遭背信,所以不敢让她在心房里面停留,但是,她分明霸着他的心,好可恶。 万般无助,一切像在黑暗中模索不得其道。此刻,他只想找个人谈心。虽然,他只有五岁—— 拨了电话,那端他妹妹接起,他平静地说:“帮我接给阳阳听。” 片刻时间,阳阳稚女敕的嗓音响起:“爹地?” “儿子,在做什么?”他问。声音中的疲惫,是孩子不会懂的,他需要宝贝给他一点抚慰。 “在做老师给我的作业啊!” “嗯。还好吗?喜欢新老师吗?”他想起儿子之前的明月老师…… “一、点、都、不、喜、欢。”阳阳埋怨地大声回答。 穆清风讶异儿子的口吻:“为什么?” 阳阳好严肃的说:“她一直叫我穆初阳,怎么样都教不会,很笨。” “就因为这样?”儿子的怪癖,是众所皆知,只能叫他阳阳,不准连名带姓,怎么那位新老师好像很不上道喔。 “对。”好坚决的语气。“明月老师都不会这样,她比较聪明。” 儿子提到的那号人物,让他心头一窒。原本随着儿子天真的声音而渐渐静下来的心,又骚动了。 呵,她聪明吗?她可笨了。他这么想。 不,也许她并不笨,她聪明得让他失了一颗心。 穆清风突然好想问儿子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来不问的问题。“阳,你想不想要一个妈妈?” “想。”孩子毫不考虑就回答。 很大的鼓舞,穆清风抓紧话筒的力道有分坚决。 “唔……”地吟着,慢慢含糊吐出几句询问。“明月老师好吗?喜欢她来当你妈咪吗?” “喜欢。”阳阳稚女敕的嗓音诚挚无比。 穆清风思考片刻,再度开口:“为什么?” 这三个字,不都该是小孩最爱问的,现在反倒是当父亲的在问。纯真的孩子,有时候反而成为父母亲的力量! “因为她会疼我。” “……”穆清风籍言。孩子的逻辑多简单! 成了!她会疼儿子,也会疼他,就是这么简单。他失去如稚子那种无惧的心,他比孩子还懦弱;儿子都那么肯定她,他为什么不敢? 他雀跃起来,刹那间精神百倍:“好,老爸现在把明月老师带来当你妈咪。” “ya好!”笨笨的爹地加油。阳阳心里这么想着。 穆清风挂了电话准备出发。让他抢婚去!避她的,反正他总是蛮横,她——本来就该听他的! 今晚,他的驾车技术非常糟糕,因为太急切、因为太在乎,不但鲁莽地误闯几个红灯,转进她家巷口时,还差点撞上机车骑士。 然而,急躁的心情,在枯等了三个小时之后,稍稍平静。 坐在车内,他双眼盯着巷子的尽头,那是她回家惟一的方向。车门外的地上,是一截截凌乱的烟蒂,他等了好久。 据他对她的了解,她该要在前一个钟头时就已回到家,因为她以往总在那个时间拨电话跟他报备。 去了哪里?怎么还不回家? 又过了一段漫长等待。巷口,她小小的单薄身影映入眼帘,穆清风双眸燃上光芒,端坐起来确定、下一步就要跨出车门。 但是,跟在她身后的修长影子,让他停下动作。 毕逍遥? 他这时候,怎么会跟明月在一起?复杂的猜忌情绪涌上脑海,穆清风决定暂且观察。 那两人走过他车旁,并没发现他们所熟悉的银色轿车,因为他们谈得太专注,穆清风缓缓降下车窗,正好捕捉毕逍遥落毕的言语—— “你放心,我骗他说你要结婚了,就不信这样不会刺激到他。嘿嘿,这招要再没用,我支持你找法师作法,当当当当,把他魂招来,收了他的心,哈哈哈——” 闻言,穆清风变脸。他出声了—— “哈哈哈!很好笑吗?”他冷冷的笑声如鬼魅,教前方两个人惊吓回眸。 毕逍遥肩膀一颤,他的魂差点没了!夭寿?他瞪大了眼睛,穆清风……穆清风怎么跑来了? 明月也慌张回眸,呆呆地张着嘴巴。天!他……他出现了…… 穆清风跨出车门,砰——好用力地把车门关上。 “清风,嘿嘿……”毕逍遥讪笑。靠!每次都被他抓到。啧啧,今年好像运气挺不好,不能做坏事哪?! “逍遥,认识你这么久,现在我才发现我真是不了解你呀!原来你的为人这么歹毒阴险?啧啧……”穆清风频频摇头,但他讽刺的口吻中,带着几分轻松释然。 唉,苦了他的哥儿们。为了帮他,连连使坏,这等不光明磊落的事情都做了?还真委屈这哥儿们连续玩他两次咧! 毕逍遥当然听出地玩笑意味的口吻,宽了心,他拍拍穆清风的肩膀。 “怎么?开窍了?肯来了?再不来,你会害死这女人哪!”毕逍遥努努下巴,要他朝明月关怀一眼。 穆清风往明月看去……他眸中的情怯,她可懂?月儿,我来了…… 明月静静凝视着他,抿着嘴唇不说话。 她瘦了好多!怎么女人都那么该死,失恋就给自己找罪受!穆清风气极了。 往毕逍遥肩头捶了一记,他诅咒说:“滚吧,该死的毕逍遥,你会有报应!”他坚信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毕逍遥耸肩挑眉,蛮不在乎地笑了笑:“我是无所谓啦,你才该紧张吧?先处理你的报应吧。” 说完,他俯身对着明月窃窃私语,然后晃开他潇洒的步伐离去,将这个美好的深夜,留给那对怨偶。 相对两无言,一高一矮的影子,在街灯下拉得好远,就恒如她与他心房隔着的远远距离。 她穿着粉蓝色的短衬衫、同色系长裙,在这样初秋夜里,显得太过单薄,他想搂着她,用他强壮的胸膛,给她温暖,但是她始终抱着自己的双臂,让人觉得她武装着、不愿意被接近。 “说话。”又是他一贯霸道的口气。 明月头颅低垂,一下子看着他的鞋尖、一下子盯着他的裤管,就是不肯抬头。“说什么?”她讷讷回问。 毕逍遥说了,要她别太轻易饶他,主角该换人做做看了。 “说你爱我。”他气炸了。 她怎么不耍无赖?她怎么不对他笑?既然结婚的消息是假的,是为了刺激他,那她该是爱他的;他来找她,她应如昔日一般,对他灿笑如花,着地天南地北的说着话。 “哼。”明月抬首,狠狠地瞪他一眼。她又不是没说过,说了有什么用? 穆清风诧异。她这么凶哪?这小女人胆子变大了,敢跟他哼啊哼的? “你在怨我?”凝视着她眼窝处的黯淡阴影,他瞧了心疼,她吃不好、睡不好吧?好想伸手模模她,她怎么不乖乖靠近他? “我并不认识你,为什么要怨你。”明月噘嘴,分明埋怨得很。 “这下子,你说你不认识我了?”穆清风挑挑眉,眯眼盯住她。她不在乎他了吗? “我从来就不认识你,我不知道你穆清风的心里装了些什么,你说,我们认识吗?”她的口气哀怨,脸上泛着苦笑。 若不是毕逍遥跟她说了那么多,她根本不了解,曾经婚变的他,是那样固执地不相信任何一名女人,他抗拒着、不肯分享,她又不是会通灵的仙姑,能知道他这孽障心里头有什么克服不了的。 他是男人,岂能让她承担那么多?该换人来辛苦了吧! “明月……”他懂,他懂得她的责难,但他要怎么启口?怎么回答?一个人的心要摊开来让人了解,并不是那么容易。 明月直视他脸上那分狼狈与无措,这不是她认识的他,她心爱的风,是不曾慌张、不曾无助。她不舍呀,不是存心让他如此难堪。 她不是恨他气他,只是,她要他这铁汉,也要他的柔情,要他的坚固,也要他的脆弱。他不能永远锁着心房不让她进去。 他不说话,明月幽幽地开口:“我甚至不知道你爱不爱我。” “你当真不晓得吗?”穆清风抡起拳头,她怎么可以说她不知道?他爱,所以他来了。 “我不知道。”她以严肃的眼神瞅着他。“你曾经说过吗?” “……”他语塞了。不曾说过……是的,他从没说过。 她这下真的生气了,他吭都不吭一声,达爱都不敢? “算了。”明月忿忿转身,作势欲离去。 穆清风紧张了,这一走,她又要离开多久?情急箭步一跨,他攫住她的手臂,将她一把拉回胸前,环上她身前抱住她。 他的胸膛紧抵着她的背,低头伏在她肩上,双手紧紧抱着小小的她,在她颈窝闷声:“对不起,我爱你。”他的嗓音沙哑略带哽咽。他受不了她要再离开。 铁汉柔情撼动了她,明月霎时鼻尖一酸,眼眶蒙上了热热的泪雾。他说了,终于说了。 “你该早点说,怎么可以折磨我这么久!”两行泪水滑下,她是真的让他击溃了,甘愿屈服于他霸道的爱情。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月,对不起……”他喃喃说着,不断亲吻她耳鬓,也红了眼眶。 安静的夜里,有两颗沸腾的心。 街灯下的影子重叠,就像两人的心叠在一块儿,靠得好近、好紧密。 他如愿以偿触模真实的她,每一个呼吸都觉得好扎实。这小女人,他不会再放她离开了。 拥抱良久,明月吸了吸鼻子,眼泪不再泛滥不休,她偎着他胸膛,低头浅浅笑了起来。“你好香,这是我的风的味道。” 穆清风好满足地笑了:“就等你这句话。”用力揽紧了她,他在她颊边又亲又啄,好不欢喜。 明月唇边那株笑容,勾得更弯更甜了,她转身以双臂勾上他的颈子,给他一朵好灿烂的笑花。 “你很爱听我谄媚唷!”她眼眸犹含着泪光,笑着揶揄他。就知道他虚荣,不相信她老讨好他,他会不欢喜。 “对,你这个小骗子,用这张甜嘴骗了我的心。”穆清风以双手捧住她脸蛋,天知道他超爱她捧他,最好捧得他飘飘然,让他以为他是她至高无上的国王,终生臣服他之下。 “呵,那你可会乖乖让我骗出所有心事?”她眨眨眼睛,点点泪光泛开在她浓密的睫毛上、眼眶边,随着温暖而蒸发。 “会,我会让你知道我的所有,知道我的恐惧,知道我的懦弱,让你知道我怕失去、让你知道我要你、我有多爱你。”坦然地向她剖呈他的心,字字句句说得诚恳。破涕为笑的她好动人,让他忍不住想亲吻她的唇瓣。 “嗯。”她感动地点头,一声回应,掩没在他口中,化为一缕缕幸福的叹息。 尾声 秋冬以来的日子,他们总是腻在一块儿。他带她游山玩水、给她温柔缱绻,他们共拥晨昏,夜夜依偎缠绵。 这一天,他们携手走出闹区街角的一家咖啡馆。行经珠宝店,她驻足发呆,突发想结婚的心情。手心轻搁于小肮上,明月微笑。手心底下,有她未来的希望呢! 只是……哎呀呀,穆清风那傻蛋二愣子,似乎从未发现,她近来的饮食习惯改变,胃口变差了,也容易感到困倦。 再加上前天,收到初恋情人大熊确定要结婚的消息,她才想起,曾誓言抢先让大熊见识她的幸福。而她的确再幸福不过,只是还少了点什么…… 她开始期待未来、期待结婚,但是,他未曾提起,她怎么开口?她叹息,小心翼翼收起自己的盼望。 “嗯?怎么了?”穆清风温柔问道,见她因玻璃柜内的一只戒指目光灿亮。 “嗯……”明月想了想,还是含蓄没说。“没事。”她灿笑,偎上他的肩膀。 两人移动脚步继续走,他牵着她的手,往电影院的方向走去,天气好冷,他们共同图着明月织的那条超丑围巾,一双交握的手心给彼此温暖,始终舍不得放开。 直到抵达卖票窗口,穆清风放开她的手,将围巾一圈一圈绕安在她颈上,低声对她说:“你排队买票,我去买你爱吃的爆米花。” “嗯。”明月乖乖站在大排长龙的队伍最后。 他动作细腻,在她额上一吻,才移步走开,直到离开她的视线范围,他开始拔足一路狂奔,直奔方才她驻足的橱窗。 冲进店内,穆清风气喘吁吁,指着橱窗内的戒指:“小姐,我要那只戒指,结账!” 出了店门,再度疾奔,他返回影城的贩卖部,匆忙买完爆米花,再抓了两瓶可乐,装作若无其事走回她身边。 明月微笑看他走近:“你怎么满头大汗?”她纳闷,忙取出面纸为他拭汗。 “嗯,贩卖部人挤人,很热。” 他揽住她的腰,陪她买好票进场。 两人走入电影厅,在他们的座位坐下。 电影上映,播放的是一出热热闹闹的喜剧片。 他们随包围着的人群们时而哗笑,时而沉寂。两人身形贴近、心儿也贴近。 他偶尔以满足依恋的目光,看着她专注的侧影。她偶尔以余光攫获他偷觑的视线,还他一个甜蜜微笑。 一直到电影散场—— 啪,灯光亮起。明月才离开椅子站起身,他伸手自她腰间扣住她。 “嗯?”她回头,笑得傻傻的。“散场啦!” “谁说散场了?”穆清风站起来,低头俯视她的脸蛋,笑得神秘。 明月皱眉睨着他,这家伙怪怪的唷! 穆清风不发一语,将手心握着的锦盒递给她,眼眸含笑,带着深情。 明月一脸不解、缓缓打开。 当钻石灿烂的光辉自掀开的锦盒乍现,那一瞬间,她鼻尖酸呛,泪水马上涌满眼眶。 她捣着嘴、惊喜抬头望他:“你……你……”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怎么可能?他什么时候跑去买的?在电影开演之前吗?难怪他流了满头大汗。 “嫁给我。”他笑着揩了揩她两颊泪滴。 为了她,他愿意忘记失意的婚姻、愿意再搏一次幸福的赌注。与她在一起太快乐,他无法放手让这样的爱情自他生命离去。 她是这么的爱他,他不多给她一些幸福与宠爱,怎会公平? 靶动在心海翻腾,她低头,激动得又频频掉泪。 四面八方人来人往,电影散场,大家往不同的方向移动,只有这对爱侣相对的身影,犹在灯光下,上演属于他们爱情的戏码。 “嗯?嫁不嫁我?”他捏着她的脸颊违弄,脸上的表情又痞又无赖。 “好。”明月绽开笑颜,笑中有泪,她拥着他,当众吻住他的唇。 后排经过的观众在吹口哨,左右边经过的人们也鼓掌叫好。 两人牵手步出电影院,一番感动后,明月又开始淘气,沿路叽叽喳喳讲不停。 “结婚以后,我们把阳阳接回来一起住。”明月摇晃着他的手臂提议。 “嗯,当然。”他放缓了脚步,让两人的步履一致,悠闲漫步在红砖道上。 “还有我妈。”她略带请求试探问道。不知道,他会否介意跟岳母同住? “成。”他喜欢三代同堂。 明月笑了:“那我们的家,就更像一个家了,热热闹闹,很温暖。” “对。”穆清风揉了揉她头顶柔细的发丝。 “你不怕吵闹?我妈可是大嗓门,而且阳阳也爱说话。”她抱住他的手臂问。 “你这天下第一吵的我都习惯了,你说呢?”他打趣问道。 “哼,我是天下第一吵?”明月吹胡子瞪眼,气吁吁。“真正最吵的,你还没见识过呢!等阳阳的弟弟或妹妹明年出世以后,会吵得让你受不了。” “没关系,我……”他回答,随即一愣,整个表情都僵住,脚步也停了下来。 明月立定他面前,但笑不语。 “你怀孕了?”慢慢地,他蒙开微笑,细细模着她的脸蛋、徐缓问她。 “嗯哼。”她咧嘴笑着,抬高了下巴。就是怀孕了,要不然会那么想结婚吗? 下一秒,穆清风欢呼大笑,双臂将她环腰一抱—— “呀呼!”街上行人扰攘,他当众抱着她、乐陶陶地转着圈圈。 “啊——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啦,哈——” 众人看到他们的爱情、听到他们的笑声、知道他们的幸福。 那个夏天,她走进咖啡屋,就如夏天的牛后雷阵雨,以让人不及防备的速度而来,她的聒噪、热情、活泼、爱心,感染了整个旅店的咖啡屋,也走进他的心,从此霸占他的生命…… 他们的爱情,将如初识时的那杯冰拿铁,融合了绵密的乳白、与充实的棕色,在杯中轻舞飞扬,在往后的晨昏岁月里,摇曳生姿。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