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别哭》 楔子 乌来的山上,有一“自由旅店”。那是处远离尘嚣的,仙境。整座温泉旅店座落在苍蓊青碧的包围中,占地千坪,仿似自成一格的小山庄。一幢幢不同的建筑,顶着蓝天白云,零星点缀着翠绿的山腰。 旅店所设计客房屋舍,每一间都别具风格,屋里的摆设皆是独一无二。 由白色窗棂向外探去,是充满趣致的庭园造景,花草、树木、奇石、喷泉,与自然的山林,构成一幅宜人的风景。 一望无际的绿色世界,花卉绽放;林荫小径旁,庭园咖啡屋静驻。 绿意盎然中,露天座椅包围着咖啡屋随意摆放。 中间那座咖啡屋,是一座英式的建筑体,由大扇玻璃与灰白的石板构成,楼空处嵌以蓝色琉璃,饶富艺术气息。夕阳下的山庄,是绝艳的色调。 当黄昏晚霞薰染整座旅店,山中的林梢树叶,染满了金黄、橙红与紫雾多样色彩,更增添此处的神秘与静谧。 入夜,更是悠闲。 一栋栋以桧木搭建而成的温泉汤屋,与自然拙趣的露天风吕,是耗资数百万打造的美好环境。 游客可以在群山环抱中,聆听潺潺水声与虫鸣交织成的天籁乐章,抬头可见满天星斗,充分享受一段无忧无虑的泡汤时光、以及大自然与人体的亲密接触。 不管是在满天星斗下拥抱天地,享受泡汤之乐;或在、星空下喝杯香浓的咖啡、泡壶茗茶,欣赏山下灿烂的万家灯火,在自由旅店度过的日子里,都是惬意非常、不虚此行。 尽避,旅店规划得如此精致,但它却不是以营利为目的,因此不刻意对外招揽生意。一年之中或许只营业五个月、或者一个月之中只有几个假日开放。 它不具响亮的知名度,但在口耳相传间,渐渐出现一些特意前来寻找一段浪漫情怀的度假旅客。 多数人来到这里不得其门而人,望门兴叹;少数人来到这里意外遇上营业,因此谱出故事…… 自由旅店由四名男人集资经营,他们是一起长大的知交,开放营业的时间,全由他们凑合在一块的共同假期而定向沧海,他的正职是饭店管理人。旅店由他统筹管理。 穆清风,他是会计师。兴起时,他来到这里,整理旅店的账务。 毕逍遥,他是建筑师。休息时来到旅店,这里小至花花草草、大至整体装潢,全由他设计规划。 靳行云,他的职业是连锁餐厅负费人。旅店咖啡厘的餐饮,由他调味,这是他休假时的乐趣。 “自由旅店”是他们的梦、他们的故事,亲身参与打造出的一砖一瓦,都是令人感动叹息的片段。 剔除生活里的杂芜,他们在此浸润生命的深度、品尝自由的美好,并且珍惜他们的友谊;来到这里时,他们在月下烤肉、弹吉他、唱歌,或者冲壶好茶、喝杯咖啡,或者把酒言欢。 纵然在不同的领域各有一方天地,但对“自由”的坚持,他们从不放弃…… 第一章 午后,乌来山区婉蜒的道路上,一辆高级的银色轿车,正以时快时慢的速度前进。 “该死的,你到底有没有来过?”艾桑恬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对着车内的免持听筒吼叫咒骂。 “喂!艾桑恬,你很凶喔!” 空中线路的另一端,传来一阵埋怨。“我没说我去过啊!”丁微微,她的助理兼密友,叫嚣气势不下于她。 “那你做啥平白转寄那封e —mail给我?我以为你来过。”双手紧抓方向盘,艾桑恬睁亮双眼,不放过每一个从车窗前掠过的招牌与景物。 “笑话!每天转寄来转寄去的邮件那么多,谁说一定要去过才能转寄给你?那是因为我朋友上一趟去度假感觉不错,才附了几张相片、发邮件与我分享。是你自己发神经,看到几张照片就马上打包出发,现在迷路了,怪我喔?” 丁微微的叨念充斥车厢,艾桑恬只是绷着脸不吭声。 对! 她怎么这么冲动?前天收到一封转寄到她信箱的邮件,信件内容说着繁华城市的边陲,有一块自由解放的净土,那里宁静而神秘。图片中的好山好水、引人人胜的风景,让她迫不及待想来一探究竟,而当这个念头兴起,她便马上收拾起行囊,从台中的都会区来到台北乌来,期盼享受一趟宁静之旅。 不过现在可好了,找不到那人间天堂般的旅店,反倒像头迷途羔羊在山里转圈圈。她只能跟自己说:辛苦的代价,一定会是值得的! 表面上她说是来寻觅乌来山上这处瑰宝,其实骨子里是别有目的,不光只是为了度假而已。 即使尚未周详计算过这片土地的价值,但艾桑恬直觉,这里也许有她获利的机会——如果评估可行,她想收购那块土地、那家旅店。而这趟旅行,是为了往后的计划探路。 她是不曾挫败的投资掮客。宛如温室花朵的她,自小倍受宠爱,想玩什么样的投资,皆有万能的父亲提供资金与协助。 艾桑恬的父亲是台中有名的建商,也是著名的房地产大亨,除了经营建筑业之外,还拥有不少土地。 财大气粗,是她家的特色。她父亲非但是富甲一方、房地产业界的佼佼者,在地方上也颇具势力。官商勾结下,即便是玫府列为“杂地”的土地,也能够咸鱼翻身,成为“工商综合开发区”。 勇于冒险的桑恬,对土地开发有莫大的兴趣,凭恃家族势力与雄厚财力之便,她放手玩起土地掮客的游戏,短短几年已赚进数笔巨额的开发佣金。 这次,她得好好评估,那千坪好山好水,价值多少利益。希望它值得! “帮我订房了吗?” 她没好气问道。 “订房?”丁微微低吼一声。 “艾大小姐,你真以为这地方跟你习惯去的五星级饭店一样,一通电话就随时恭候你人住?虽然身为你的助理要具备超凡的能力,可我还没那么神通广大!你临时丢来这好差事,不代表我有那好效率……” “丁微微小姐,你鬼叫完了没?” 艾桑恬扯唇一笑。她明白她的助理就是爱啰唆,但是,发牢骚也该有个限度吧。 “好吧、好吧!”咕哝几句;助理投降。“我早拜托我的朋友尽量联络,不过还没有收到回复。今天有没有营业……要看你的运气了。” “你再帮我确认它的正确位置。”艾桑恬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继续开车寻找。 对桑恬来说,在陌生的环境模索,是种有趣的寻宝游戏。只不过,路痴的她已经开了几个钟头的车,何况这乌来的山水林木看来不过尔尔,与自己原先预料的美景不同,于是她开始暴躁起来。 “我打开邮件了。”那端的助理已经做好准备。“唔……抵达‘自由旅店’之前,会先经过巨龙山庄,这是上头唯一说明的大目标。” “巨龙山庄?我早过了那里。” “那么……经过巨龙山庄大概三公里的路程,会看到右手边有家小杂货店,在前面的岔路右转。” “小杂货店?!”艾桑恬怪声怪气叫了起来。这样的指示太模糊,她刚刚似乎有经过,又似乎没有?“这山里面的每一棵树、每一条岔路、每一间房子,看起来都一模一样,你难道没有像样的提示吗?例如地址?” “很抱歉,没有地址。”丁微微爱莫能助冷笑了声。“哼!谁知道一份没有地址、没有电话的介绍内容,也能引起你的兴趣。”“对!我活该。唉……” 艾桑恬发出今天第n 蚌无奈的长叹。“我怀疑我需要一只导盲犬。” 此时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如果根据这样模糊的指示,要何时才能找到她要去的“自由旅店”? “总之,你会先看到一个绿树环抱而成的拱门,看到拱门后,前进两百公尺就到了……” 绿树拱门?绿树拱门?艾桑恬伸长了颈于频频张望,巴不得拱门马上在她眼前出现。 绿树拱门…… 看到了!桑恬双眸乍亮,真是谢天谢地! 邮件里的图片,就是眼前这幅景物!“自由旅店”,可让她找到了。 “然后……”那端,丁微微仍打算尽责说明。只是桑恬已经无暇听她细说。 啪——她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接着重重踩下油门,往那处目标飞驰而去。 xxx 碎石小径上,林荫下停放着银色宾士车。 艾桑恬降下车窗,熄火坐在车内仔细打量四周环境。 丙真是环境清幽的人间仙境。大自然的虫鸣鸟叫,让人忘却烦忧,花草树木、流水相衬,美景占据了她的双眼。有什么比在大自然中的吸纳吐气,更让人舒服自在的?她再次确定,它值得。她的座车前,还停放了四部品牌不一的高级轿车。 是来这儿的游客吗? 可见旅店今天开放营业。深吸口气,她准备下车进入自由旅店。该是三个小时的车程,她花了五个小时,此时的她,心情浮躁。 线条均匀的小腿踏出车外,当名牌的鞋跟踩上地面时,她拧眉轻咒了声:“该死,穿错鞋子了。” 崎岖不平的碎石路面,让她步履不易平衡,踩了几步,她开始气急败坏、频频对自己发脾气,时而双手抱胸、时而翻翻白眼皱眉。 “算了!”忿忿关上车门,她扭着细细的鞋跟,走到车后,自车厢中提出她那只lv的大行李箱。 “呼——” 吃力一提,随之行李箱重重坠地。 踩着碎石子路,脚步歪七扭八,完全颠覆她平日的优雅。 拖着不听使唤的大行李箱,像拖只不甘愿出门散步的大狗一般,小石子不断成为行李箱滚轮的阻力;她动作可笑,一面咒骂,一面吃重拖行。 “还真重,没事带那么多衣服鞋子做什么?”一箱行李,价值百万,当下在她眼中,却宁愿弃若敝屣般,抛了这包袱。 “可恶。噢……好可恶!”不停唠叨着,艾桑恬觉得自己真狼狈。 当季的香奈儿春装,因为她窝在车内驾驶了几个小时之后,背后及臀部的布料竟可恶地发皱。她频频伸手抚模拉扯,意图让那些皱痕平整些。 美丽的艾桑恬,富有的艾桑恬。 毕子脸、皮肤白皙,生得明眸皓齿,身材修长,留着一头微卷的及肩长发,举手投足皆是韵味风情,标准的美人胚予。 她从小不愁吃穿、养尊处优,采买名牌时心狠手辣。 宾士名车,她喜欢它尊贵的标志,却嫌它性能不够出色;香奈儿,她喜爱那双c的ma 止,却对这几季的衣料材质颇不满意。败家有理,因为她太会赚钱。 当她行经前院的小池塘,耳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她定眼一看——以石头铺设的水池,显然是座许愿池,因为池底有不少币值不一的铜板。 由于手边没有铜板,于是她假装抛掷铜板的动作,许下一个愿望。“艾桑恬,假期愉快。” 然后她继续前进。接着眼前出现一座英国建筑般的屋舍,大扇的透明八角窗,没有任何遮掩的帘幕,蓝色的琉璃墙面,在阳光下折射成更丰富的色调光彩。 桑恬眯眼观赏,唇儿欣喜地绽开笑弧。 这是邮件中介绍的咖啡屋。 她舍弃庭园的白色桌椅,迎向深咖啡色的木门。 看来,她真的很幸运!木门上挂着open的牌子。随即推门而人——室内,是让阳光洒成的一片柔和。 kxk 咖啡屋后院,长排木梯直通屋顶。 屋顶上,几个大男人正在修缮瓦片。好不容易工作告一段落。 “瞧,女人。”透过天窗望屋里看,向沧海面露玩味的笑,打量着站在咖啡屋里左顾右盼的那抹倩影。 早在她将银色宾士停在他的黑色跑车旁,他便已注意到她。 身穿套装、扭着高跟鞋来这里的,她是头一人。尤其她一路走来那令人发噱的一举一动,狼狈、逗趣得很,很难不吸引他的目光。 “不过是个女人。”穆清风探头一瞥,以冷冷的口吻说道。在情路上受过伤,心冷,眼眸也冷了,他慢慢收拾工具,懒得再瞧一眼。“漂亮的女人。” 毕逍遥顽皮地吹了个口哨。 “能看不能吃的女人。” 靳行云摇摇头。 “托人急着订房的小姐,应该就是她吧!” “喷!因为她订的七天假期,害我硬是挤出时间过来这里。” “无所谓,跟咱们预定的计划时间差不了几天。” 几个男人热烈讨论起来,然后各自点燃香烟,迎风而立、吞云吐雾,居高临下鸟瞰着自由旅店的偌大版图。 “哗!那女人什么来历?!”毕逍遥这时忽然注意到,停放在他们座车后方的银色宾士。 “谁知道。” “来来来!下个赌注吧!赌她的来历背景。”毕逍遥戏谑开起玩笑。 “唔,好啊!别赌太大。”向沧海附议。 “奖金?还是奖品?” “奖品吧?这一季刚上市的万宝龙机械表,如何?” “可以。” 他们都对那只机械表有兴趣。 “我赌她是被包养的情人。”靳行云猜想。 “我不参加,你们玩。”穆清风冷淡笑了笑,兴趣缺缺。 “我猜她是……高级酒店的上班小姐。”毕逍遥说道。“沧海,你呢?” “我?” 向沧海睨了他们一眼。 “都被你们讲光了,我要押什么?” “哈!”毕逍遥纵声一笑。 “那你就押注猎艳一夜好了。” “嗯?”向沧海蹙屑。 “把到那小妞,就算你赢。”毕逍遥挤眉弄眼、面露怂恿谑笑。 “我如果没有押注,等于白白便宜你们?”向沧海为难的不知该如何做抉择,他觉得这个提议实在离谱。 “没错。” “哈!”但笑不语,向沧海摊摊手,没说什么,算是接下毕逍遥挑衅的提议。 “这儿差不多了,去招呼吧!”穆清风开口。 “让她再等等吧!”果然是超大牌的经营态度。 他们又环顾周遭一大圈,然后正色讨论起来。 “最后那两间汤屋还没有清洁完毕。” “露天风吕的温泉管路修复好了吧?”他们仍聊着、忙着。 xkk 独自呆站在咖啡屋中的艾桑恬——她不停地左右张望,只见屋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琴声自喇叭传出低回室内。她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餐桌的透明玻璃下,是饶富海洋之风的珊瑚、贝壳与白沙。 店里的色调让人觉得气氛温馨,四面八方,艺术创作俯拾即是,壁画与异国风味的灯具,多样又多元,与偌大的空间融为一体。整面的观景窗外,是一片宁静的葱绿山脉。 她东瞧西瞧,仍不见任何人前来服务。听了将近十分钟的音乐,渐渐觉得这里有点诡异…… 有些心慌,有些不耐烦。叩、叩、叩、甲——无趣的频率,她的指尖反复敲着桌面,双眼望着窗外发呆。 又过了几分钟,一阵短促的嘎吱声响——咖啡屋的木门被推了开,厚重的脚步声,踏着木头地板,沉沉走向她。 背对门口而坐的艾桑恬,还没回头,就已听闻脚步声踏定她桌边。 抬眼一看,一名穿着t 恤、及膝休闲裤的男人站在她桌旁。 “小姐,喝什么咖啡?”向沧海出声,嗓音低哑而富磁性。 瞧她方才频频咒骂、差点饱以拳脚的行李箱,这会儿让她丢在一旁。造孽的高跟鞋,现在只剩下一只浅挂在脚尖。真率性哪! 他视线打量着——看她努动嘴唇,撇撇嘴角,证明她正焦躁。尽避她看来美丽又沉静,但其实思绪飘忽。 “你们的服务向来这么慢?” 她说话的音调又快又响亮。没错!她是个优雅从容的淑女,但此时十分欠缺耐性。 “抱歉,刚刚忙着修缮屋顶和一些管路。”向沧海慢条斯理地回答她,神色语气不卑不亢、潇潇洒洒。 第一眼,艾桑恬很认真地将眼眸对上了他,他亦直勾勾俯视着她。 艾桑恬闪过激赏的眼光。她承认他是一个帅过头的服务生……或者,工人? 尽避穿着随便、衣物上有几处污渍,仍难掩他飒飒英气。那脸部轮廓刀凿般主体深邃,瞳眸炯亮有神;那身形体魄强壮魁梧,短衫下的手臂线条结实有力。她若想谈个小恋爱,肯定找这款帅哥。向沧海的心湖有阵翻腾骚动,她果然令人惊艳。 他不得不承认,这名靓女近看比远观更有味道。她有玲珑曼妙的身材,夺人目光的漂亮脸孔,还有一双……很骄傲的眸于。 瞬时音响停摆,乐声嘎止。两个身影相对,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menu?”桑恬首先恢复神态,伸手到他面前。 “没有menu.”双臂盘胸,向沧海一派悠哉。“你点什么咖啡,便送上什么咖啡。” “没有menu如何营业?莫名其妙,哼!”桑恬皱了皱鼻子斥道。“这商家未免随性得过火。” “答对了,这里的经营者的确个个随性得过火。”向沧海耸耸肩,嘴角勾起微微的弧度。“他们大牌又霸道,不过,他们把旅客当成家人朋友一般热情招待。” 他瞧她涂了粉红色菠丹的纤指、新款的百达翡丽腕表、手指上那一看便知出自名家设计的美钻、再看她前襟的双c 钮扣、想她驾驭名车……这是一个习惯用金钱堆砌生活的女子。 但见她勇敢果决的眸光,眼睫翻舞间,不难捕捉几分原始性情。 向沧海好奇,她为什么来到这里?是跟所有旅客一样,只为与自由旅店短暂邂逅? “热情招待?是吗?”桑恬耸耸肩,一副不以为然。她倒觉得经营者挺随便,要不也不会派个像工人的服务生来招呼她。“唉,算了,你介绍吧!喝什么好?” “曼特宁如何?”他推荐的咖啡,也正是他独具的偏好。“曼特宁调性强烈,具有浓郁厚实的香醇风味,带着偏苦的炭烧味,但后韵转甘醇,韵味独特,很特殊的狂野气息。”他向桑恬解说着曼特宁的特色。 想起屋顶上的打赌游戏一向沧海的眉宇舒展开来,狡狯一笑。 或许,这会是个小小的趣味乐于,况且,对象是这样绝美的女子,他绝对不吃亏。 “狂野气息?”桑恬挑了挑秀眉。“好,我喜欢狂野的曼特宁。” 她笑。这工人的精辟诠释,倒教她刮目相看。 对咖啡豆她也非全然不懂。 此时她脑中资料库开启;曼特宁,以产地为名,原产于印尼苏门答腊,量少昂贵;浓香强烈具特殊苦味,经深度烘焙而展现其特质。 “等我十分钟。”轻松的音调,有种说不上来的愉快。向沧海随即转身前去为她准备。 这杯曼特宁,将开启一段故事,一段如曼特宁般谜样的爱情…… 第二章 现在正是春天,她一身粉蓝,在煦日中走进旅馆的咖啡店,霎时让店内亮了起来;她像春意暖柔的轻风般,缭绕到他周边。直至现在,仍让人移不开目光。 向沧海将那杯浓郁的曼特宁轻搁在她桌面,脚步却未离开。 她真优雅! 看她细心端起咖啡杯的沉静神态,牵动他无比欣赏的视线。 他瞧她喝下第一口咖啡的神情——她屏息,如拒绝多余的空气般,细细吸饮,无比专注、只愿尝那瞬间的美好。 桑恬抿唇,仔细感觉这杯他推荐的曼特宁。 向沧海无言等着她的回答。这女子,秀眉微蹙,竞能撩起他内心的期待。 “嗯……”桑恬沉吟。 他胸口绷紧,审慎将她的表情变化纳入眼底。 细致饱满的唇瓣,如含苞待放的玫瑰,须臾,笑靥绽开,比玫瑰更美! “好喝!”她不赘言,真诚又满足地笑语。 舌根的苦味,混合着鼻腔吸人的空气落至喉中,香味回荡;咖啡滑下咽喉后,缓缓回甘。 除了咖啡本身的独特味道外,当然也需要调煮者的用心和功夫,早在几分钟前散发的迷人香气,就已占据她的嗅觉。 “当然。这里贩卖的咖啡,向来令人满意。”她的笑,让他也舒坦了,眉宇浮上喜悦。只是他不懂,自己到底是哪儿不对劲了?快乐个什么呢?一见钟情、只爱陌生人?得了吧!他不是初出茅庐的傻小于,这种感觉不该会发生在他身上。 只是游戏提议罢了!他大可不必当真。或者,只消拿戏谑的心眼看待就好。他反复说服自己,试图排遣多余的情绪。 也许是初春的气候舒畅吧?要不怎会让他瞧着她,便觉赏心悦目、异常愉快? 万物动情也不过如此。他记不起来有多久,心情不曾这般悸动了。 自从接管家族摇摇欲坠的饭店事业之后,几乎花费掉他所有的心力,耗去他全部的心思,大刀阔斧硬是撑起那片天。 他回想这两年来,不单是历练与能力的强迫成长,改变的还有更多:眉心多了深沉,眸光添了锐利。 倒是恋爱战绩零。枕畔、臂膀边,依旧虚空着。 身边的女性……除了他的员工那几张模糊的脸,竞想不起任何一个足以在他脑袋暂存的鲜明记忆。 “这儿,让人感到满意的,只有这杯咖啡吗?”桑恬向来习惯接受注目,所以站在她面前这位恍偬的男士,并不会让她太吃惊、甚或情绪波动。 “自由旅店的一切,只要有心人便能体会。”向沧海嘴角的笑意微敛。难道她眼前站着这位英俊男士为她服务,不让她觉得满意吗? “想不到你一名兼职服务生的粗工,倒是咬文嚼字、挺懂得卖弄。”她温温地吐出几句看似赞美、实则奚落的话语。 “……”向沧海嘴角一垮,更不想笑了。原来她心里暗暗定了他的身份,而阶层显然容易折煞男人的魅力。 “怎么迟迟不见经营者?”桑恬开始了她的前置工作,不着痕迹地向他打探起采。 “你这不是已经见着了吗?”突然一阵洪亮的声音响起。 三名男子自后头那扇木门一一进来,出声的男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嘴角还挂着讥讽的笑。那是毕逍遥。 桑恬将目光调去,瞧瞧各自散开在屋内不同位置的三名男子。 “哪一位?”眼眸光彩变得热烈,她急切地发问。 “唔……”男人们只是沉吟。 她只见那几人,你看我、我看你,交换视线默契与莫测高深的笑,气氛有点诡谲。 “哈!犯得着这么神秘吗?”她故作轻松扯开笑容,对向沧海耸耸肩,投去征询的目光。 他低头以食指帅气揩了揩鼻尖,也不给她正确答案。 桑恬起身站到他面前,二度试探。 “是他吗?”下巴努了努,循向右前方的毕逍遥。“哎,他看起来就挺像个不负责任的经营者。”她在向沧海侧边耳语,随后附送灿烂笑靥。 “哦?”他失笑。不知道该不该把美女衷心的评价,陈述给那位不负责任的经营者。 “是吧?”桑恬睁亮了大眼,对他眨了眨。她迫不及待等着向沧海告诉她,她的假设是正确的! 向沧海迎视那绽着急切期待的眸子,纳闷她眸中的旺盛企图。经营者是谁很重要吗?她真迂回,不过,他也有试探的权利。 忽地扯开话题,他开口问了句:“为什么想来这里?” 桑恬一愣。不买账?这可恶的工人。她在心底偷偷咒骂他,一朵笑花买不到答案,看来他不易利用耶! “慕名。”她简单吐了两个宇,扬高音调。“怎么?没这自由?还是自由旅店不卖自由?”显然她刻意隐瞒了预谋。 “不!很欢迎。”向沧海脸色平静地回答,不懂她短时间窜上的挑衅敌意。 “给我个房间吧!我需要休息。”小嘴傲气地微噘,桑恬别开视线,不再给他好脸色看。反正她有的是时间,可以自己找到答案。 “你要住七天?”他问。 “嗯。”桑恬点头回允。看来丁微微的朋友,确实已在稍早与旅店取得联系。 “我帮你安排间视野最好的木屋,如何?”向沧海领她走向柜台。 “你处理吧!”她挥挥手,满不耐烦的模样。 “我必须征询你的意思,每个房间价位不同。”向沧海取来靳行云递上桌面的住宿登记簿,连同原子笔一起推至她面前。 桑恬在簿上填下秀气的字迹。 “就你说的那间吧!”这工人服务生好烦喔!她艾桑恬花钱从不问价位。 向沧海收回登记簿,在上头快速瞥了眼。“艾小姐,这间房一天的住宿费用是五千。” 他当真为她安排单人住宿费用最高额的木屋。反正瞧她这派头,一定住得起。 “好。”她答得轻松。 “你要预先付款、还是退宿时结账?”柜台后方的靳行云微笑问道。真是罗唆。 桑恬迅速翻开皮夹,丢出信用卡。 “我现在付。”她淡淡抛下话。 “我们只收现金。”向沧海以歉然的表情瞅着她。 眼睛一瞪,桑恬错愕。她出门习惯刷卡,身上的现金顶多几千块钱。 她在心里盘算着,一天五千的住宿,七天费用要三万五,连这期间的饮食、以及刚才那杯咖啡…… 可是她皮夹里,好像不足一万块钱吧? 不好意思当着几个男人面前去狂翻皮夹。当下她努力思考,提款卡有没有在皮包里呢?她不能确定。虽然,她不该是这么迷糊,因为她外表“看起来”很精明,但那也仅限于“看起来”而已。 包何况,走到哪儿都是随手一刷,很少遇上这种麻烦;长久的用卡习惯,让她极少细想她到底有多少钞票。 假使身上没有提款卡、又或者这山林野地、鸟不生蛋的地方,若没半座提款机的话,她不就要差人送钱来?!否则到时可就糗了。“咳!嗯……”脸颊涨红,桑恬窝囊地模回信用卡。“那就退宿再结账吧。” “好。”向沧海干脆地应了声。“房间离这里有段距离,我带你过去。” “嗯。”尴尬地模了模鼻子,桑恬垂着头,随他拉着行李箱步出咖啡屋。 kxk 一路沉默,桑恬连周遭风景都无心细看。 她只希望刚才的表情没有太难看,她可是超级闪亮富家女艾桑恬唉!她是多么的丰姿绰约、高贵优雅,岂能被看笑话。 回廊上,两人身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后。 叩、叩、叩。她的鞋跟踩在扎实的木材地板上,频率细碎,亦步亦趋追着。 她觉得今天这鞋跟的声音,让她向来典雅优美的形象产生瑕疵,她鲜少这样疾步而走。 他腿真长,一个步距几乎要她两步才能迎上,她的行李已让他接手,他还能轻松从容,她却气喘连连。 “喂、喂……”桑恬终于抗议了。“贵姓大名?”好心的长腿先生,你嘛帮帮忙,等一等。 “向沧海。”简洁的回答,他的脚步依旧继续往前。 “沧海一声笑喔?”她嚷声问道。 “嗯。”“沧海,项羽的项?还是向右看齐的向?” 叩、叩、叩、叩!桑恬脚步愈加仓促。 “所向无敌的向。”他依然从容。 “所向无敌的向?”她脑筋有点转不过来。“那是哪个向?”叩叩叩!跋紧跟上他的脚步。 “现在向右转的向。”他的语气出现笑意,顺便就着地形方向提醒她。 “嗅……耍我?”桑恬低叫了声,随后顺顺气。“向右转的向先生,你一定要走这么快吗?我的房间到底还有多远?” 他拐个弯,她碎步追了上去。一右转,鲁莽地撞上他的背。 “噢!”低叫一声,她还来不及埋怨,已见他拿着钥匙开锁,推开房门。 “已经到了。”向沧海送进行李后,侧身让开一大步。 桑恬揉揉鼻梁,瞳他一眼。但随即,心口的小小怨气被一股惊喜取代,目光让满室的幽静与精致给吸引住了。 “哇……我有没有走错地方?”她赞叹,呆步走进房内。 谁把涵碧楼搬到这儿来了?直视前方那扇落地窗外,湖光山色安间躺在宁静的大地中;只差没有日月潭的湖光山水,但风景仍美不胜收。 “我说了,这是视野最好的房间。”向沧海挂着浅笑,双手抱胸斜倚着门框,瞧她失魂感动的模样。 “嘿,向右转,这经营者光规划设计,就花不少钱吧?”桑恬像个兴奋的孩子般,忙着四处观看打转。 他但笑不语。 推开落地窗,她不敢置信,阳台上竟然有个以石材堆砌而成的大型澡缸;四面八方环顾一圈,阳台周边的区隔巧妙地形成屏障,她确定在此泡澡不会走光。这是多贴心的小惊喜!足见经营者的用心。 紧靠着落地窗阳台旁,摆着一张胡桃木餐桌,以及两张色调温暖的沙发椅,质感柔软,浑朴自然,舒适的程度足以让人窝在椅上一整天。 吧台上,排着丰富的各类酒瓶与酒杯;一幅幅充满南洋风情的壁画,挂在适当的位置,颇有画龙点睛之趣;轻柔的布幔围住加大的木雕床具,空气中的木头气味让人觉得温馨。 扁这些设计,就足以想见这个房间的造价高昂,纵然格调高尚,却利落得毫不匠气。 “这里简直胜过五星级饭店。”桑恬惊讶地下了结语,无法形容当下内心的情绪。 “自由旅店还有更多会让你感动的地方。”向沧海潇洒转身,留了话后便要离去。 “等等。”她唤住他。“这住宿区,只有我一个人吗?” 他回头看着她:“目前是。过两天会有一支小团体。” “呃……”桑恬支支吾吾,内心有分顾虑。 “既然敢一个人单枪匹马来度假,还害怕什么吗?”看出她的疑虑,他气定神闲耸肩拂眉,出口挪揄。 “……”桑恬蹙眉抿唇,神情出现少有的一丝柔弱。 毕竟是个小女人哪!向沧海瞧见她的表情,兴起一股不忍。 “放心,这里很安全。”脸色诚恳了起来,他以稳健笃实的语调允诺。“我保 证你安全无虞。“ “嗯。”他的担保起了作用,让桑恬不觉放心点点头。 瞧她眉眼舒缓开来,教他心湖漫开细细的涟漪。“你在这儿工作,也住这儿?” 他的目光那样炯亮地攫住她,让桑恬忐忑了起采,急忙找个话题填补尴尬气氛。 “是。”他回答时视线仍锁住她。 “喔!”她喉咙有些发涩。怪哉,接受过各色欣赏目光,也让意乱情迷的眼神盯着过,但都没他那平静无澜的眼光,来得令人怦然。 按捺住不安的情绪,她试着扯往正题,向他探探口风:“听说这里一年营业不超过五个月?” “差不多。没有仔细统计过。”怎么?她又想知道什么吗?向沧海心里再度浮现问号。 “这老板是没长脑袋,还是猪脑?啐!”桑恬皱鼻批判。“放着这样一个金矿浪费。” 炳!猪脑?亏她想得出来。他分明一颗人脑好端端在脖子上,其余数颗人脑也尚健在。 不过向沧海并未放在心上,甚至费了番唇舌说明。 “无所谓浪费。自由旅店本就不是以营利为目的,经营者热爱这里,把这里当‘家’经营……”他低沉说着。“生活里可以得到的有很多,但这样一个可以纯然放松的地方却很少…… 桑恬眯眼望他,他的气质风度倒是与这里相得益彰。她聆听叙述,思绪随之安定,仿佛也依归在这片自然当中。 “你怎么会在这地方工作?照这儿的开放时间,工作酬劳很微薄吧?”她更不懂他了,再怎么悠哉潇洒,也离不开基本的民生经济吧! 桑恬暗想,或许这男人过的是一种放逐的生活方式?只要有酒喝、有槟榔嚼就ok了? “饿不死,但也不会因此富有。”向沧海回答得十分简洁。 犹记当初四人起意要构筑这样的一片天地时,其他人皆认为他们一定是——疯了!这样的经营,怎么可能带来利益? 的确他们的目的不为利益,纯粹只为他们自己、为一些萍水相逢的人,留下这样一方沉淀心灵的净土。 瞧他随性慵懒的样子。桑恬想不通,何以有这种淡泊的男人? “做到死,老板也不会欣赏你吧?”哎呀,如果他肯为她工作,起码还可以保 证他前途光明。 “我不需要被欣赏,只消在这里放松愉快,一切就值得。”他想,她暂时不会懂他的心情,因为他没打算让她知道他的经营者身份。 桑恬频频摇头。向右转啊!我真是不懂你呀!分明气宇轩昂,怎甘于这般平凡平淡的生活?这……你到底是怎样一个男人? “喷!”桑恬很认真研究起他。“怪男人,我觉得你有点面熟。” 仔细打量之下,桑恬总觉得他那张脸,不完全属于这里,或许在别的场合出现过。 只是此刻她记忆模糊,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印象。 “哦?”向沧海扬高了自信的眉。 她现在才觉得他面熟?敏感度很低喔!瞧她眉心拼命堆起的皱折,他不指望她想得起来他是谁。 没有多说,他笑着摇摇头,为她带上房门,而后转身离开。 她会觉得他面熟,不是没有原因的。 向沧海接手家族事业“禾信饭店集团”不久,虽然不能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还是有相当的曝光率。 年初,商业媒体才为他开了个专题,大肆报导一番。 自他正式跨入营运惨澹的禾信饭店,担任执行副总的职位,他便发挥他的执着坚持与实践力,展开一连串的改革,提出新的营运计划、领导专业经理人管理,在两年内重新整顿禾信旗下的几家饭店,迅速使得禾信集团转亏为盈! 让禾信饭店的未来展望发光发热的向沧海,瞬间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现在的他在饭店产业界已小有名气。 这位派头十足的艾小姐,显然有眼不识泰山。罢了!就让她继续当他是名粗工和服务生吧! 第三章 向沧海走后,桑恬率性地踢掉脚下的高跟鞋,松了上衣,轻轻一跃,斜躺在那张柔软舒服的大床上。 她打开皮包翻了翻,检查皮夹内的现金,随后拿起手矶按下快速键。 “丁微微,听着,找个时间帮我送钱过来。”待电话拨通,她快速对着她的助理说话。 “大小姐,你出门没带钱啊?”丁微微在电话那头嚷着。 “鬼知道这地方不收信用卡。”她倒是埋怨了起来。“总之,送笔现金过来,不然我没钱付住宿费用。”皮夹内的八千六百块钱,是她目前仅有的现金。 “耶?你到了?顺利人住了?”丁微微惊呼一声。神奇!路痴小姐竟然完成了这项艰钜任务。 “废话。”啐了声,桑恬继续交代。 “送钱来,愈快愈好。” 丁微微马上接口:“哎唷喂呀!我的艾小姐,你觉得我很闲吗?从台中帮你送钱到乌来山上去?你知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做提款卡?”‘“我说脑袋叮叮咚咚的丁小姐,你觉得我有那么笨吗?如果我身上有提款卡,犯得着要你送钱过来吗?我没那闲功夫整你。”桑恬索性跟她斗起嘴来。 “呃……”她明了了,跟她那么久了,丁微微知道桑恬一向迷糊。“那么,要送多少钱过去?二十万够吗?”她家大小姐出门,花钱像流水一样。 “够了。”桑恬盘算着,眼睛转了转。“你什么时候可以送到?” “让我瞧瞧……”丁微微在那端翻开行事历。“明天不行、后天不行,唔……老董这几天交代的事情很多。反正你要住上一星期,下周三帮你送到,可以吧?” “可以。”桑恬随口又提。“另外,查查这地段是什么用地、公告现值多少、登记人是谁。查出来后把资料传送到我的手机。” “好。” 那端才答允,这端的桑恬便利落收了线。 联络完毕,她丢开手机,从门口拖来她的大箱行李。 打开富家女行头,稍稍整理一番。将化妆晶、保养品,一瓶瓶、一罐罐摆上梳妆台,将一双双鞋子排好在衣柜前,再将一套套昂贵衣衫挂进衣橱。 随后,桑恬大字瘫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眼珠子滴溜溜转着。 她想起方才见过面的几名男人,各有各的特色,但那几个人给她的感觉,都比不上她第一眼对上向沧海的深刻印象。 向沧海……这个怪异的男人。但任她怎么想,她还是想不起来,为何觉得他面熟?呵呵!大概好看的男人,都长那样吧。桑恬笑笑安慰自己。 随即她思绪又转。那神秘的负责人,到底是谁呢? 想着想着,她不觉疲倦地闭上眼睛,听着虫鸣流水,放松沉睡…… xxx 待她醒来,已是夜晚。 享受了在阳台上的露天温泉之后,桑恬整装踏出房间。 山里面的夜晚春意正浓,四下幽静,只有虫鸣、林木发散的芬多精与微风拂送的清新空气,让人感到格外宁静。 开放式的回廊上,被昏黄的灯光笼罩着,桑恬慢慢散步往餐厅而去,折腾了一整天,小憩之后,觉得整个人松弛下来,肚皮也开始发出抗议的声音。 牛排、丰盛的沙拉、热腾腾的浓汤…… 桑恬脑中分泌着对食物的渴望,当下唯一想着的,就是这样的一顿大餐。 现在已经是晚间九点了,不晓得还有没有供应晚餐? 怀着期待,她踏进灯光温馨的餐厅。进门,没瞧见那几个大男人,倒是屋内各角落,多了几名原住民壮汉与妇女。 “人呢?那几个男人到哪去了?”桑恬饿坏了,对着那几名突然冒出来的原住民同胞问起。 她的出现,牵动所有人的目光,纷纷停下手边的工作看着她,他们眼眸散发着亲切热情,扯开腼腆的笑容。 “在门口那块草皮上。”一名年轻壮汉以腔调特别的中文告诉她。 “喔。”桑恬踅往外头去。 只见草皮上四名男人席地而坐,一旁正热着木炭野炊、杯盘零落。他们围成个圈,专注地不晓得在进行啥勾当,桑恬立定后探头观望。 “什么嘛?”她细嚷出声,几个大男人凑在一起玩纸上游戏?在他们中间的草地上,铺着大富翁地图。 “耶?艾小姐,你出现啦!”靳行云首先打声招呼。 “嗯。”桑恬应了声,唇角不以为然一撇。“几岁了,还在玩大富翁唷!” “我们可是有赌注的。”毕逍遥眨眨眼告诉她。 赌注?比得起她老爹豪赌一夜,一掷千金吗?依她看,全是些不得志的窝囊男人,发白日梦的无聊游戏。 “我老爸一晚赌注就是输赢几千万。”桑恬顺口问了句。“你们赌多大?我倒奇怪这大富翁能玩出什么名堂。” “一晚赌注输赢就几千万?唷唷唷,原来艾大小姐是堂堂富家女!”毕道遥听见她语气中的炫耀意味,忍不住讥讽揶揄。 “我们没有赌那么大。”一直未吭声的向沧海,淡淡开口。敢情她大小姐,财力雄厚,根本不屑这纸上游戏。“只是现金小赌注,加上点小惩罚。”“喔。” 桑恬没多大兴趣。 “我只知道我现在肚子很饿,能麻烦你们哪位帮我点个餐?” “点餐?”总是没啥表情的穆清风,兴味地挑了挑眉。 “嗯。我要吃东西。”她觉得这些男人真迟钝,光是她要填饱肚皮这件事,就要跟他们浪费这么多口水,解释半天? 靳行云忍俊不住,笑着开口:“想点什么?难不成你想吃菲力牛排?” “没错,你怎么知道?”桑恬瞪大了眼睛,没听出他的嘲讪意味。 “旅店的消费制度是住宿费用含括饮食。”向沧海笑着摇摇头,直接说明。 “所以呢?”她不解。 “所以我们准备什么,游客就吃什么。”穆清风接口。 “……”桑恬沉默了很久。四名男人的八颗眼珠子都盯着她看,每张嘴巴都斜斜地上扬。 “那请问……你们准备了什么晚餐?”她的牛排大餐,泡汤了。 “坐。”向沧海挪了挪坐姿,示意她坐下。 “坐?”桑恬蹙起眉来,她身上穿的可是新买的洋装。“要我坐在地上吗?” 就这样一坐在草地,会弄脏衣服吧? “对。”他仰头看她,脸上挂着一抹笑意。真是龟毛的女人,“可是……我是淑女耶!”桑恬迟疑着,就是不愿意让昂贵的衣服接触地面。 毕逍遥爆开洪亮笑声。“哇靠!那我们都是乞丐吗?谁规定淑女就不能坐在地上?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来度假的,穿成这样是要去赴盛宴、还是参与国民外交? 靳行云打趣一笑,调侃说道:“我们都知道你是淑女。” 四人纷纷互望一眼,憋着笑意。 瞧她一龚正式服装、高跟鞋,就知道她是个“淑女”。连度假都要盛装打扮的怪怪淑女。 “坐吧!很舒服的。”向沧海看不下去了,这票兄弟瞎起哄的嘴上功夫了得,他再不救她,艾桑恬早晚被他们的嘴巴毒死。 他长臂一伸,攫住她的手腕拉下她。 “喂……”桑恬慌张嚷了声。那男人的力气,让她毫无抗拒的余地,一下子便被他拉下、跌坐在草地上。 噢……她有点懊恼。这草地干不干净哪?一阵懊恼后,心想反正要脏也脏了,还好穿的是圆裙长洋装,不至于太不雅观。 她噘着嘴不甘愿地挪挪坐姿,席地盘好双腿。 “哇!还真的很舒服。”桑恬长这么大从未发现过,原来草皮是软的。 “吃晚餐吧!”向沧海自左侧端出一只大盘,递了双竹筷给她。 她迟疑地接手,声音有点发抖:“这……这一团黑黑的东西是什么?” “山猪肉。”他回答。 接着指指木炭架上的一个小兵。“至于这汤是飞鼠肉炖药材。” “呃……”她、她不要吃这种东西啦! 向沧海陆续又端了些食物放在她面前。 “紫米饭、野菜,味道都很棒,靳行云烹饪的功夫一流。”他朝靳行云努了努下巴。 桑恬望去,原来他叫“靳行云”,她又记住一个人的名字了。心想;有没有可能负责人就是他?“我没吃过这种东西。”桑恬讪讪开口,抓着筷子的手有点发抖,是饿到发抖的。可是……虽然很饿,这些食物,她实在难以下咽。 “保证好吃,尝尝看。”他笑了笑。这女人真胆小,仿佛吃一口会要她的命似的。 在向沧海的鼓励下,桑恬握着筷子,迟疑几秒,才胆怯地夹了些野菜。 “晤……”她怯怯不安地小心咀嚼着,慢慢发现,这她没吃过的食物,味道还挺不赖。 “好吃!”她绽开一抹安心的微笑,忍不住称赞着说。 “放心,不会毒死你啦!”靳行云挪揄着。 还好这女人识相,没有否定他的厨艺,不然他担保她吃了这一餐,就吃不到下一餐! xkk 不单是山猪肉她都咽下了,就连她想到都会发毛的飞鼠肉,也大胆下肚,这会儿,桑恬掩嘴打了个饱嗝,一脸心满意足!眼睛弯了、嘴角也弯了,她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觉得山中夜晚别有风情。 “喝不喝?”忙着在大富翁游戏中厮杀的向沧海,拨空递了个小酒杯给她。 “啥东西?”桑恬疑惑接过。他还要变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怪东西给她吃? “小米酒。”他嘴里回答,手却忙着掷骰子。“刚刚热情的乡民拿过来的。” “里头那几位原住民吗?他们应该不是游客吧?”桑恬好奇地尝了口。哇!好辣! “他们有时候在这里打零工,旅店开放的时候,自然会过来。”向沧海漫不经心的回答着。 “喔。”她瞧他们专注地玩着游戏,一点都不搭理她,忍不住出声。“喂,你们别玩了啦广”为什么?“ “陪我聊聊。”美其名是陪她聊天,其实她是想知道更多关于这里的情报。 “你想聊,我们就该陪你聊吗?”毕逍遥戏谑回道。啐!标准的大小姐个性。 “别这样。”桑恬低姿态示好。“我是宾客耶,你们总该跟我聊聊这里,让我多了解了解呀!” “哦?”四人促狭地相觑一眼。这小妞又要打什么主意了? “先跟我们聊聊你吧!”靳行云率先开口。 “好哇!”交换情报,何乐不为。桑恬想都没想就搭腔。 “小姐,你打哪儿来的?”想起他们在屋顶上打的赌。她想知道他们的底?他们才想掀她底牌咧! 依照他们对她的观察,四人不约而同觉得,她的出现不光是为了度假。 自由旅店的随性经营方式,一直为外界所不解,许多人觉得浪费了这大好赚钱的机会,因此数度出现投资商人,企图买下旅店。他们对类似的侵略总是敏感。 “台中市。”桑恬回答。 “台中市?喔,原来不是打山上下来的呀!”众人哄笑,气氛轻松了许多。 “为什么说我打山上下来的?”她纳闷问道。奇怪,有这么好笑吗? “因为你的穿着另类。”向沧海调侃睇她。 桑恬环顾四人,他们个个衣着随便,看起来她这身正式的打扮,在这里是有点不搭轧。 “我习惯这样。”她无辜地说。“度假嘛,就是轻轻松松。我想光是艾小姐你脚上穿着的鞋子,就应该轻松不起来吧?” “呃?”桑恬低头瞧瞧她悉心搭配的细跟凉鞋,觉得它很美、好得很! “唷!现在穿的这双,跟白天那双不一样哩!艾小姐,你是带了几双鞋?” 几个人轮番取笑她。 “看来你的行李真的装了不少东西,难怪你白天拖着那箱行李时,连路都走不稳。”向沧海也笑着损她几句。 “哎唷!”被调侃得满脸通红,桑恬尖声一嚷。“反正你们别玩了,这东西有啥好玩呢?”他们忙着取笑她的同时,竟还能分心进行他们的大富翁游戏,真是够了! “这可好玩了!尤其这新一代的版本创意更新颖,还具备社会现实与人生百态的设计,等于是人生的缩影,这样的游戏可刺激了。” 说到这里,像大男孩的几个人,霎时端肃了起来。 “在商场上可能经历的考验,都可能包含在里头。” “没错!策略决定关系着胜负,也考验着玩家的能力,可能让你变得更精明或更贪心,更能体会何谓时势造英雄。” 他们煞有其事的剖析,而不管谁说话时,其他人都频频赞同地附和点头。 真是臭味相投的一票人!桑恬睨着他们瞧。 不过听他们这样说,她也开始产生兴趣——“那我也要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哦?”他们打趣地看着她。 随后,桑恬便正式加入玩家行列。 xxx 大富翁与真实世界还是有着必然的差异,每一位玩家在开始时,都拥有平等的资源,但却未必拥有平等的好运,所以向来是天之骄女的艾桑恬,在游戏中节节败退。 虽然游戏的主轴是房地产买卖,对她而言是再熟悉不过均领域,照理说,她应当可以享足她炒地皮的乐趣。 但在这游戏里,她没有真实世界中可以运用的傲人背景、也没有现实中的雄厚财力,投资标的更不是她可以自由选择的。 “机会”、“命运”是操控游戏胜负的关键,让人可能一夕致富,也有可能穷途潦倒。而自己可以控制的,只有骰子,但那也必然需要运气。 显然桑恬今天的运气很背。 “狗屁!”游戏中途,她忍不住粗口骂起来。“做白日梦啊!十万块钱收购忠孝东路六段,忠孝东路才值这价钱?!” 多喝了几口小米酒,她的言行渐渐狂妄了起来,原本的气质美女,开始表露出她执着到近乎天真的本性。 “小姐,是我运气好。这只是游戏,请你遵守游戏风度。”毕逍遥出声损她。 这已经是她进入游戏以来,第三度抱怨。 她收敛了气焰,小声咕哝着:“这游戏一点都不实际。” 向沧海忍不住失笑。说游戏不好玩的人是她,最人戏的人也是她。 掷了骰子,他在地图上前进,最后停在“机会”的格子。 信手抽来一张“机会”,他表情一绷;桑恬忙凑上去看——行车超速、酗酒闹事罚款。 “喔耶、喔耶!”她落井下石地嘲讪。“恭喜你呀,呵呵呵!” 向沧海又好气又好笑地睨她一眼。她微醺的脸蛋涨得通红,眼眸微泛着迷离水光,整个人更妩媚了。 吸饮一口小米酒,他无言审视着她的美丽,眼中尽收她的一颦一笑。 轮到下一个玩家掷骰子。 穆清风在停定的格子上盖起大楼,桑恬又忍不住吼叫了起来。“哼!这一块——”指着地图上的那一格。“分明就是农业用地,只能盖农舍啦!怎么能盖商业大楼?你这样不行、不行啦!” 她耍赖地嚷声,十分不能认同这与她的专业知识相违的游戏规则。 众男士交换一个视线,笑笑说道:“呵!看你活像个现实投资客。” “……”听到他们这么说,桑恬霎时噤声。 她不知道,在几个男人沉定细腻的观察下,她的背景已经出现漏洞。在合适的地段兴建商圈或盖停车场、“很实际”的视地皮价值月兑手或投资获利。 她相当有眼光。原来,在某些时候,她并不迷糊。 不过别告诉他们,她也是想收购自由旅店的人之一。他们不会答应的! 游戏持续进行——“啊——”桑恬又尖叫了。继卖黄牛票罚款、小偷光顾之旨,她荣获拘役三十日,被关进监狱,丧失三轮的参赛权。 “我不玩了啦!我……”她没信心了。 “不玩可以,那你就认输哕!”靳行云耸耸肩说道。 “我……我……”她不打算认输。“不行!看我怎么咸鱼翻身,哼!” 游戏虽然冗长,但充满了乐趣。 何况她不相信,她会玩不过他们。 说真的,他们四人倒是佩服她的奋战精神。 游戏持续进行到半夜,其余玩家一一破产,最后只剩下向沧海与艾桑恬两人捉对厮杀…… 第四章 冲着她游兴方浓,向沧海虽疲惫,仍舍命陪美人。 月光下,退出战局的人,再度燃起木炭,一面烤肉喝酒、一面观战,财力渐形微弱的桑恬,面对资金雄厚的向沧海,仍然倔强不退缩。 “哎唷……你真残酷,真的都不让我耶!”桑恬再度唉声叹气,可怜兮兮地对着向沧海抗议。 “放心,我会加速让你解月兑。”他故意回以冷笑。 听她连连哀号,心中虽然不忍,但他不会放水给她机会。他知道若心软,让她累积更多筹码,这游戏可能会没完没了,厮杀到天亮。 她认真又投入的表情,显示她好在乎胜负!不似他们看待游戏的轻松豁达。 对他们来说,谁意气风发、谁失意落魄都不重要,游戏的意义在于享受过程。 当胜负分晓、游戏结束时,当中的经历都成了过眼云烟,人人莫不是把手上的钞票筹码、战利品,全归回原处,没有人在游戏中留下什么。 但她执着的性情显然很难释怀,非要逼她一无所有才会甘愿投降。 夜深了,山风更凉了…… 几轮过后,桑恬不得不宜告输了这场游戏,向沧海是最大赢家。 于是众人开始清算! 以他们定的赌注比例,艾桑恬小姐总共输了三十几万。 原本一脸倦意的桑恬,还来不及哀怨,一听到他们宜布的金额,整个人从草地上跳起来。 “哇!”她鬼叫一声。“你们不是说小赌注吗?”她瞪圆了眼睛。 “没错啊!”毕逍遥点点头。对他们来说,这只是很小的赌注。 “你们诓我!”桑恬眯起眼睛,扯斜了嘴角,怀疑且阴森地盯着他们看。 “小姐,愿赌服输。”靳行云以十分严肃的口气对她说。 看见他那冷然脸色,桑恬结舌:“我……” 敝只怪她自己要玩,又没事先问清楚游戏规则,怪谁呢? 算了,她艾桑恬从不是输不起的人,只是…… “我没那么多现金。”她窘迫说道。 “你父亲一晚的赌注输赢是几千万哩,你可是富家女呀!”毕逍遥就是想揶榆她。其实他们也不是存心要她难看,只是顽皮。 “我是说,我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金。”桑恬给他一记白眼。 “当然!”穆清风原本枕在草皮上小寐,这时突然开口。“谁会带那么多现金在身上?请开支票。”这是他们的习惯。 “我没有支票。”桑恬苦着脸、垮下嘴角。她觉得有种被欺负的感觉。 “小姐,你……”毕逍遥仍不放弃戏弄她。 “算了。”向沧海终于看不过去,替她开月兑。“别为难她了。” 几个男人有默契的噤声,其实他们本来就无意赢取她的金钱。 只见向沧海拇指朝自己胸口点了点,表示他允许让她抵这笔账。 他们几人耸肩,同意作罢。 她却觉得这样是污辱她:“我艾桑恬不会赖皮。钱我一定会付,”女中豪杰似的,大拍胸脯保证。 “一场游戏而已,你以为我想占你便宜?”向沧海疲倦地笑了笑。“只是提醒你,以后别跟陌生男人赌博玩游戏。” “哈!”其余几人也摇头笑出声。无论游戏或真实世界,这傻女孩都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桑恬咬唇瞪着向沧海,经过一番忖度,她不愿被认定输不起。“我会付钱。” 哼!这群贼人,让她输了大把钞票。 没关系,反正下礼拜丁微微会给她送钱过来,她艾桑恬向来大方,当她请他们一顿大餐。 “如果你坚持,无所谓。”向沧海耸耸肩。现下就由她这样说吧!他不可能收她一分一毫。 他们都不在意她付不付钱,但调皮的毕逍遥怎肯让好戏就这样落幕? “喔,对了,艾小姐,你没忘记赌注之外,还有个小惩罚吧?”他贼贼的笑了笑。 “好像……记得……”桑恬含糊咕哝,意图赖掉。 其实她记得这件事,但是……心里毛毛的,他们的惩罚规则,不晓得会不会很恐怖? “我们的规矩呢,本来是输家要负责明天修剪全园的花草树木,不过既然你是宾客,就换个小一点的惩罚好了。”毕逍遥狡黠的眸子分明藏着算计。 “什么惩罚?”她心里不安了起来。 “你就背着今天的最大赢家向沧海,绕场一周好了。” “啥?”她傻眼。 “怎么?”毕逍遥一脸挑衅。“愿赌不服输?” 向沧海忍俊不住,淡淡笑了笑。毕逍遥这家伙,真无聊! “欺负弱女子……”桑恬小声嘀咕,不甘愿地靠近向沧海。“来吧!” 她满脸倔强,把架式备妥,稍稍弯身背对着他。哼!这票人分明等着看好戏;向沧海苦笑瞪着众人。只见他们对他挤眉弄眼,怂恿着他。 “快咩!”桑恬不耐烦催促。 他笑着走至她身前。笨妞儿,以她的体型,不被他压扁才怪,她太高估自己的实力。 “算了,我背你吧!” 攫住她手腕,没给她犹疑的余地,向沧海轻松一使力,便将她扛上了背。 “喂……”桑恬错愕嚷嚷。“我、我穿裙子啦!”两条腿腾空晃着。 “放心,裙子够长,不会走光。”往上一蹭,他的两只手稳稳架着她的后腿,让她不得不赶紧攀住他的肩膀,分开长腿、圈在他腰侧。 好不尴尬的场面……桑恬觉得让一个今天才认识的男人这样背着,简直羞死人了。她宁可背他,至少不会这么难为情。 “甭绕场了,就背你回房吧。”不容她拒绝,他踏着稳健的脚步,往旅店园区前进。“跟大家说晚安吧!” “呃、各位……晚安了。” 涨红了一张脸,桑恬双手搭着他宽硕的肩,羞赧地保持一些距离,避免与他太过贴近。 “晚安、晚安,一路顺风慢走啊!” 在众人的嘘声、口哨声中,他们慢慢远离草皮,踏上回房的路径。 kkk 背着轻盈柔软的艾桑恬,向沧海惊奇地发现,自己脸上竟不觉浮现着微笑。这陌生而危险的女人,很难教他忽略,他承认喜爱看她美丽的容颜,甚至觉得操控她的情绪,是一件逗趣的事情。 他猜测她此时的心境,该是羞窘极了吧?要不,她不会这样沉默着不讲话。 一路上,两人默默无言。夜里的山风凉爽,他们之间的气氛凝着。 好强壮的臂膀。桑恬胸口怦怦鼓动,原来男人宽大的肩膀,是这么的性感。 “在这里做粗活儿,可以练出这样的体格呀?”她几番吞吐,傻傻对着他的后脑勺问起。 纵然保持了一小段距离,她还是可以嗅到他身上神秘魅惑且特别的气息。 “唔。”向沧海随意搭腔。感觉她吐气如兰,说话时的温热气息,轻轻拂在他的耳后、颈于上,惹人心痒。 “可以放我下来了啦,我们已经远离他们的视线很久了。”虽然让他背着挺舒服、让她有些眷恋,她还是开口提议。 “我也正好要放你下采。”向沧海笑笑回答。“因为你的房间已经到了。” “喔……”拖着长长的尾音,桑恬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怎么让人背了那么久都没自觉。 他放下她,动作极温柔。桑恬的鞋跟轻轻在地面踏定,维持她优雅的站姿。 “晚安。”向沧海嗓音低沉、眼眸带笑,衬着她轻易害臊的脸蛋。 “晚、晚安……”她呐呐回道。 他准备看她进房才走。现在夜已深,因为曾向她担保过她的安全,所以他遵守护送礼仪。 桑恬看着门把,呆了几秒钟,突然懊恼无助望向他。“呃……我……” “你看起来实在不如表面精明。”向沧海马上了解现在的状况——她钥匙忘了带。 “我常常丢三落四。”她笑容僵硬的回答。 “让我解决这麻烦的问题吧!”只见向沧海握着门把,左扭两下、右扭三下,利落而熟练,一串扭动的动作像是密码。 喀¨门锁应声松开。 他推开房门:“本店最新科技的安全锁。”他咧嘴笑着。 桑恬不可思议看着他,吃惊叫嚷:“你还说自由旅店绝对安全?!”这样还有隐私可一言吗? “这才是安全。”他一派悠哉、理所当然。“这间房只配一支钥匙,交给旅客后,旅客拥有自己的安全隐私,但我们也要防范,确保旅客不会在房间内破坏设备或自杀。” “那……只有你会开这道锁吧?”桑恬勉强接受他的解释。“你可是保证过我的安全唷!”起码,他必须让她信任。 向沧海促狭盯着她:“是。我保证你免于其他危险,如果这里有野狼,唯一的凶手可能就是我。” 看得出她信赖他,不过,他还是必须提醒她不该轻忽大意,毕竟她的美丽令他心动,难保不会…… “嗯,咳!”桑恬窘迫地清了清喉咙。“好,大野狼,晚安了。” 怦——随即将房门关上。 向沧海失笑,随后悠哉散步离开。 xxk 懊死的他让她惶恐。 健壮的背与肩膀、淡淡的温柔、方才的戏谑神情,一直在她脑海盘旋。 桑恬窝在阳台边那张沙发上,一直没有睡意。 她提醒自己:他只是一个刚认识的男人,他只是一个工人!艾桑恬不该像思春少女一般,让一个男人的气味与脸庞,占据她的脑袋。 甩了甩头,她觉得,泡个舒服的温泉,可能有助睡眠。 想起园区的露天风吕……那样的泡汤乐趣更胜于阳台上的大浴池。 念头一起,她带着钥匙,抱起旅店提供的浴袍、浴巾,离开房间,在夜色里踅往日式的露天风吕。 虽是深夜,园内的泡汤区仍点亮灯火。 汤屋风吕区的设备相当完善。桑恬在卫浴区简单淋浴后,换上浴袍,舍弃掩蔽性较高的个人汤屋,移步至竹篱后幽静的风吕。 氤氲的水瀑顺着石头高砌之处倾泻而下,涛声悦耳、水花浪漫起舞,由远至近划出一道道波澜水纹,灯光透过竹筒缝隙,投映在池。水中,让那池水散发更诱人的温暖召唤。 池中空无一人,桑恬毫不顾虑宽衣下水。 “呵……”她满足一叹,拥抱自然的情境果然舒畅。 抬头可见星空,潺潺水声是僻静中的自然天籁,露天温泉的享受,在于与大地没有距离的亲密接触。 庭园有座休憩的喝茶区,设备精致齐全,提供客人泡汤之余,可以暂时穿着浴衣、饮杯热茶,放松心情的同时,还能欣赏山林美景。 多么体贴人微的设计!手中捧杯热茶,拥抱整片宁静山林,轻易便能收拢旅人们的心。 旅店的规划无一不表现出诚意,温泉spa 与这山林大地完美融合,眼睛所见的木质、石材,灯光、围篱,样样都是旅店主人迎宾的心意。 桑恬也让这处拙趣的空间收服,她全然融人享受,瞬时身心的疲累点滴纾解。 但也因为太松懈投入,丝毫没注意到风吕出现了别人… 池边,向沧海双手抱胸,苦笑不解地看着她。怎么她会闯进男汤来呢? 他视线流转过眼前的佳人,化为闪亮而温柔的光彩。 艾桑恬趴在池岸,闭眼享受,她雪白的背脊,在月光照耀下,无疑是最娇美细致的动人画面;水平面那一波披池水温柔她的腰际,教人恨不能取代那亲密的抚触。 心口的悸动揪紧了他的感官。懊死!他必须忍住那股升起的。他有血性,但亦有灵性;有兽性,但还有人性。 他想,他该静悄悄退开。但来不及了!此时,桑恬眼帘乍掀——“啊!”是女人通常都会尖叫,然后掩住重要部位。 桑恬心跳剧烈,她花容失色地瞪着上身赤果,只围了条浴巾在腰际的他。 向沧海无奈耸耸肩,转身背对她,算是起码的尊重。 “还没睡?”他开口后便后悔了,挺愚蠢的问候。 “你……你……”淑女通常也该结巴。桑恬慌张无措,两只手忙这儿遮、那儿掩,东藏西躲。 “你走错了,这是男汤。女汤在左边。”原本不打算出声惊扰她的,既然她发现了,还能怎么办。 他也正要泡泡温泉,但总不能叫他移往女汤吧!假若店内几位打工的原住民妇女,此时正好夜游泡汤,那他岂不成了侵犯女宾专用区域的。 “我……没注意。”说完话,桑恬红着一张脸,沉到水里面。 “你就待着吧,我离开。你自己小心安全,别泡太久。”向沧海叮嘱几句,准备离去。 久久未听到回应,他怀疑地撇过头,只见她把头整个埋进水里——“你藏在水里面做什么?”潜在水底的听力通常不好,他不禁提高音量唤她。 哗——桑恬的头颅冒出水面。 “你转过头去!”她惊慌吼他。 他好笑地收回视线。“我现在就走,不过,我想你还是穿上衣服回房吧!我怕毕逍遥他们那几个夜猫子睡不着,也跑来泡汤,你就糗了。” “现在还不够糗吗?”桑恬嘀咕着,等他脚步离开。 但他方才的疑虑才出口,一阵男声交谈,伴随着脚步声愈来愈近。 “喂、喂、喂,怎么办?”桑恬情急,向他求助。依声音推测距离,应该来不及让她月兑离池水,上岸穿衣。 “别过来!”果然来不及了,向沧海出声制止迎面而来的两个大男人。 窘迫非常的桑恬,连忙又窜入水里。“怎么了?”毕逍遥与靳云两人,纳闷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处张望。 向沧海往后指了指:“姑娘误闯男汤。” 毕逍遥不信,忍不住调侃地窃笑。“唷……两人背到这儿来啦?” “没的事。去、去、去!先离开。”向沧海打发他们。 “哈哈!”两人也不晓得在开心什么,爽快一笑,勾肩搭背移往他处。待他们走远,向沧海考虑了下,于是帮她拎起岸边的浴袍,走往池畔。 “你这样会休克吧?”他蹲在离她不远处,尽量避开视线不侵犯。 她这口气的确憋够久了,何况是在温度不低的温泉里。 本噜噜噜——呛了口水,满嘴硫磺味,桑恬一脸惊慌地冒出头来。 “你……”才要开口恶啐他不该靠近,眼前一黑,她软绵地滑下水底。 “嘿!”向沧海机警地倾身、长臂一捞,捉住下沉的她。 只见她该是通红的脸色转白,双眼闭得死紧。不妙,她还真的晕厥了过去?! 向沧海不得已,救人要紧。 天地良心,他不是存心占她便宜,只是这当下,她那娇躯即便是他想避而不见都没办法。一使劲,他将她抱出水面,玲珑曼妙的身躯落人他瞳眸。 尽避美好得令人屏息!但他现在眼里更急切的是她的安危。 将浴袍覆盖于她的胸脯,适当地连同重点部位遮蔽住,随后他快速取来一大桶冷水,迅速泼淋在她脸上、身上。 “嗯……”桑恬慌乱抗拒地甩头,随即回魂苏醒。 最合宜的紧急处理,果然让她清醒,向沧海小心翼翼等侯着,为她抹去眼睑的水珠。 她缓缓睁开眼睛,呆滞地望着眼前的那张脸庞。记忆有片段遗落,她怔仲许久才真正清醒。 “啊……”惊吓卡在喉咙,她瞪大了眼睛,迟迟发不出声音。 脑袋开始运转。他、他、他……他?!噢,他看了她的身子?! 双手本能交叉护住前胸,再循往重点部位,发现——还好,身上有遮蔽。 “我……”桑恬傻愣愣开口。她想,她晕了是吧? “你晕了。”他安心放松,吁了口气。 “那……你急救的?”她问。不知道,现在该坐起身采,还是继续躺着?或许把他踹进水中会更好? “对。”要不然是谁?他发噱一笑。 桑恬紧张了,眼珠子差点凸出来。 “你……怎么救?”怯怯问着。她以为是漫画或电视上会发生的剧情,例如,口对口人工呼吸?! “你觉得呢?”邪恶挑了挑眉毛,向沧海捉弄地回问。 “最好不是我想的那样。”她在心里叫苦。别那么糗吧?别被亲了嘴儿吧? “傻瓜。”看她那糗态,他不忍心捉弄她。“你以为,你满身满脸的冷水从哪采的?” 桑恬闻言定下心来,方才的确是被那阵冰冷的水泼醒的。松了口气,她才呐呐出声:“谢……谢了。嗯……你是君子。” 靶谢他的急救措施,也感谢他既没占她便宜,也没让她走光。 炳!不过她想得太简单了。她以为现在身上有遮蔽的衣物,哪有想到娇躯早被他看遍,要不,她怎么上岸的? 只是向沧海当然不会主动提醒她。他只是微笑——“我说过,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嗓音低柔,飘进她耳里。 看不出来呀,这位服务生还挺重承诺。 桑恬想着……要是让她认识了旅店老板,她绝对会记得在旅店老板面前替他美言几句的。 第五章 “飞达”惊爆超贷案,检方约谈飞选集团董事长艾右尉… 向沧海放下报纸。今天报纸上耸动的新闻标题,引起一连串讨论。“地产大亨这下麻烦大了。”喝了口咖啡,他淡淡开口,神情有几分严肃。下午时分,自由旅店的咖啡屋兼交谊厅,几个男人各据一处。 旅店为打造一个与世隔绝的清静空间,全区皆无装设电视机,在这里的时间,唯一能得知时事管道的,只有一份报纸。 大家轮流翻阅,向来形象轻狂的毕逍遥,也一反戏谑之貌,言谈透露着犀利:“从半年前飞达开始停滞所有个案计划看来,这位艾董事长早有心理准备。” 穆清风眯起精明的眸子。“他预料超贷案迟早爆发,想提早将闲置的资产做一次总结,不过他动作也太慢了,检调单位应该早就着手调查。” “之前业界秘传,飞达集团在台中市超过百余公顷的土地资产急于月兑手,一般人以为他发生财务周转危机,也有人认为飞达看淡未来的房地产市场,预备获利了结,长抱现金退出战场……” 向沧海接口:“其实只是欲盖弥彰,真正目的是为了月兑产。” “没错。”几人纷纷点头。 男人们谈论起时事,总是神采突奕,眼眸焕发着锐利的光彩。 “太迟了。照这样看来,他应该月兑产失败,接下来所有的资产会被冻结,连秘密账户也被掌控,我们的政府虽然无能,但是防堵的功夫可是一流。”听着这般讽刺的话语,众人忍不住谑笑起来。 “官商勾结之间,以为一人一手都能遮天。”有人感叹着摇头。“不过,这位艾董事长在房地产界的发迹也算传奇。”毕逍遥笑着赞叹。 “晤,在商场上接触过几次,虽然没有深交,也耳闻他一些过去。”向沧海拢起眉心思考。 禾信集团曾有意与艾董事长合作。在一次父亲的私人宴会上,艾董一度于台面下向父亲提出草案;虽未确定,只是口头之说,但照这情势看来,合作的机会…… 看是搞砸了。 “可惜了。再怎么精明的商人,也过不了贪念这一关,几十年的意气风发,恐怕要成为过眼云烟。” “能翻身吗?”靳行云大致翻阅完毕,随手将报纸抛至柜台下的垃圾桶。“除非他有神奇的好运。”几个人都耸耸肩。 “传闻他独生女也在集团里工作,不知道有没有涉入?”靳行云颇感兴趣。 “通常家族事业要不涉人都很难,不过即便有参与,也有双白手套或替死鬼挡着。”向沧海冷哼谑笑。 “不过如果真要清查起来,还是摆月兑不了吧!” “这种事情通常一个人承担就好,精明的艾董事长,应该会保护他独生女。” 向沧海分析。 “有人见过他女儿吗?”几人互觑一眼,然后摇头。 “艾董事长大概怕女儿被绑架吧,几乎不让她曝光。” 说到这个,毕逍遥便大方地将听来的情报,与大家分享。 “之前听了些八卦,听说艾董的女儿是个年轻丫头,偶尔客串土地捐客、玩玩几笔生意。据说年轻貌美,在房地产界的名气不怎么样,在时尚界的名气倒挺响亮的,英文名字就叫自money.” “时尚界?money?”靳行云好奇挑眉。 毕逍遥一笑:“超级败家女。出手消费的阔绰程度,让那些时尚界的店员们,看到她就像看到钞票一样。” 几个男人爽朗地一阵哄笑。 女人果然是世界上最高等的消费者,世界上所有的钞票最后都会流往女人的手中,再由女人手中挥霍流散。 向沧海笑着摇头,蓦地想起他们旅店中那位富家女艾桑恬。一股灵感闪过他的脑海…… 莫非……但这样的想法,在看见正走进咖啡屋的倩影时,随即隐遁而去。 “大家早。”舒服睡了一觉,桑恬显得容光焕发。 男人们的话题中断,纷纷扭头看向她。 “艾小姐,已经下午了,不早了。”毕逍遥打趣说道。 “呵。”讪笑一声,桑恬的脸蛋浮上一丝赧色,面对向沧海,更有分羞怯。 她可害臊了。 凌晨睡前不断回想在男汤发生的意外,最后她愚钝的逻辑终于清晰,赫然顿悟他救她上岸时,不可能没瞧见她赤果的身子。 想到这里,让她好尴尬呀!不知道……他看了多少? 傻哪!自然是看光光了。 “肚子饿了吧?”瞧她不自在地避开目光,向沧海挂着浅笑问道。 “嗯。”她轻轻点头。 靳行云招呼她,将她轻推至向沧海对面的位置:“来吧!这儿坐,让我为小姐服务一下,帮你准备一顿丰盛的午餐。” “谢了。”她落座,表情强装自在洒月兑。 向沧海撑肘看着她。唉……多细致的美!他心版的抽动,只有自己知晓。 “你没有更轻松的服装吗?”今儿个,她仍是盛装出现,让他忍不住出口挪揄起她。 “我……我这样很轻松啊!”桑恬抬眸,迟疑又纳闷地望着他。 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打扮——虽然仍是她钟爱的名牌,但看来已经够轻便。 蕾丝滚边的v 领背心,包裹着她自然均匀的曲线,搭配滑顺的霄纺纱a 字裙,再配上一双缀饰着荷叶与花朵的细跟凉鞋,整体造型甜美浪漫又不失优雅。 她不懂,难道要像他们一样,穿上休闲的t 恤、牛仔裤,才算轻松? 向沧海促狭勾斜了嘴角:“名牌小姐,你比这儿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像自由旅店的负责人。” 他提及她一直想知道的神秘问题。 “喔。”桑恬微噘小嘴、耸耸肩。“我承认我崇尚名牌,ok?” 以一名粗工来说,他实在见多识广,连这身名牌他都识货。不过,他的话也提醒了她——到底谁是这里的负责人? 谤据丁微微昨晚传送到她手机的资料,地主是“金阿旺”。但是金阿旺是哪一个? 她疑惑地睁着眸子打量他们,忍着不问出口。 依照经验法则,她知道太急于询问并不恰当,无论可不可能与卖方达成共识,都应该先观察对方的条件,甚至掌握对方的弱点漏洞,如此一来,生意好谈,价钱当然也会更漂亮。小妞这会儿忍住不问啦?向沧海不着痕迹冷哼一笑。再度凝视她,眸心仍是温柔。“请享用!”他接过靳行云递来的餐具,并依序将热汤与沙拉,轻手放在桑恬面前。 “耶?”桑恬惊喜。莫非……他准备了她垂涎已久的牛排大餐引“别怀疑,这是前餐。”向沧海眨眨眼,瞧她一脸开心的模样。“行云很够意思吧!你的大餐可是他特地进货烹调,材料都是上选的。” 靳行云得意非凡似的,也对她眨眨眼。“请相信,自由旅店,一向很贴心。” “我相信。”桑恬抿唇微笑,但同时,也莫名分神思虑…… 这样的经营,有几个人坚持?她开始佩服这里的经营者了,或许,她根本无法从对方手上买下这里。 因为从踏进这片土地开始,透过这几名男人,她感觉出经营者与他们,对旅店的热忱付出与诚挚深爱。 这些男人看起来永远那么的自在,似乎连呼吸都潇洒。他们看着这里的眼神多炯亮,似乎充满自信满足与成就感。 嗯?自信、满足、成就感?桑恬顿时疑惑蹙眉。 好像……哪儿不对劲?她的判断机制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他们对这里的莫大热忱,不太像是单纯受雇的“服务生”而已…… kkk 傍晚。桑恬在她房内的洗手间频频咒骂。 “噢……要命!”度假的第二天就“大姨妈”来潮,真是非常破坏兴致。 敝就怪她的体质差,经期从来不规律,所以这趟出门,连基本的生理用品都没准备。 气急败坏地折了厚厚一叠卫生纸,做了简单的防护措施,她匆匆忙忙走出了房间,打算外出购买生理用品。 行经咖啡屋,她将房间钥匙搁在柜台,神色匆匆的说:“请帮我保管,我要出去一下。” “去哪?”向沧海问她。 “出去走走。”嘟嘴瞠目看他一眼,她没好气地回答。总不能告诉他:她要去买卫生棉吧?那多难为情。 “这儿你熟吗?需不需要我载你?”向沧海总觉得她的表情很紧张。“不用,只是买个东西。”桑恬忙挥手拒绝他的好意。 “想买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店家的路线。” “呃、谢谢……”买什么?很难启齿耶。“我自己应该可以找到,一会儿就回来了。” 她坚持自己开车出去,向沧海只好摊摊手,由她去。“好吧!请小心。”他陪她走到停车处,目送她离开。 出了自由旅店,桑恬加快车速,下了这座山,市区应该有、商店吧?她记得在哪个路口有见过便利商店…… 不过,这里的树木、山路为什么都那么相似? 开了半个钟头的车程,桑恬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绕圈圈,重复相同的路径。 早知道,她应该听向沧海的建议,跟他问问路线。 她开始后悔了,身为路痴应该要有自觉,是不该这样一意孤行的,她这是在浪费时间。 天色渐渐暗了,绕来绕去仍然出不了这座山,甚至也没有瞧见半间商店。她愈来愈烦躁、也愈采愈心慌了…… xxx 天黑了,桑恬已经出去四个多小时。 向沧海坐在靠窗的桌边,视线频频投往停车扬。 直到耐心耗尽、心里头那股担忧再也压抑不住,他抓起车钥匙,上了他的黑色跑车。 在婉蜒的山路上一路疾驶,他锐利的眼眸寻找山路中的车影。 第一天她住进自由旅店时,他保证过她的安危!一个外地来的女子,根本不熟悉这里的地形,他不该放心让她独自外出的。向沧海懊恼不已,更加速前进。 此时,在另一边的山头,一个女人孤零零的唉声叹气着“唉……怎么办?” 桑恬捶胸顿足,在数公尺前放置了故障三角架,让车尾的车灯闪烁,站在车外等待救援。 她真糊涂,她的车子从台中一路来到乌来,早就该加油了,偏偏她就是疏忽忘记,现在可好,车子没油动不了,她只好被困在荒郊野外。 而她匆匆忙忙出门,连手机都没带,只记得抓了皮夹就往外跑,现在连打电话求救的管道都没有。 “呜……这山里面,不会有野狼吧?”她想钻回车内,至少感觉安全一点,但又怕任何可能的情况下,错失求援的机会。 桑恬忍住恐惧,在车外来回踱步。 夜里的山区人烟稀少,加上阵阵凉风吹来,心底益发恐怖。没有路过的行人、车辆,只有稀少的几盏路灯,她已经开始怀疑……极有可能要在这里待上一夜。 “不要吧……”叹了口气,她哭丧着脸,乏力地靠在车门边。四周一片静悄悄,只有几声虫鸣。唉,那些青蛙、蟋蚌都救不了她。 偶尔山风回蔼在树林间,发出悉悉窣窣的声音,这些虫鸣与风声陪伴,只让她觉得更加无助、更荒凉寂寥。 往天空望去,依稀能判断出北斗七星与北极星。 不过她没那本事,不懂得看星星方位找路的那套功夫,路痴要是有方向感,就不叫做路痴了。指北针她都看不懂了,何况东西南北?她只认得百达翡丽、劳力士,只看得懂手表上的指针。“呜……”她开始想哭了,拳头紧紧握着,身子不争气地微微发抖。 时间过去愈久,就更令人感到绝望、害怕。 “为什么都没有人哪?”她真的应该听向沧海的话,让他送她出来。叹,可是怪谁呢?是她自己拒绝他的好意,只能说活该。 “向沧海……你在哪里?”为什么这么恐惧的时刻,她唯一想到的是他? 多愚蠢,她现在竟然希望能派哪只青蛙、蟋蟀,代她向他求救。 可恶,她开始失去理智了。 可是她不想在这里过夜哪! “哇……”坚强勇敢的外壳一崩溃,原本红红的眼眶终于爆出眼泪,她蹲在地上猛哭、猛咒骂。“这烂乌来,我再也不要来了啦,呜……” 桑恬无依无靠地哭了好久,蓦地,车声让她顿时止住眼泪。她双手抱膝、抬起泪眼,抽噎着不敢出声,深怕遗漏了那个希望的声音。不确定地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果然,是车子接近了! 几秒钟光景,两道利光直扑她脸上,随即车子停靠下来。 她蹲在地上蒙着脸,眯眼从指缝中看去。光线太刺眼,她看不清来人,耳边只听到呼呼呼的引擎声,像是赶路疲乏的老马,正沉沉缓缓的喘息。 “起来,蹲在这里做什么?” 向沧海的声音响起。那语气带着一丝焦急与责备,随后,无声低叹,像是安心松了口气。他可终于……找到她了。 是他?!桑恬屏住呼吸,不敢相信。 接着一跃而起,抱上他的颈子,埋在他肩膀上狠狠地纵声大哭。“哇——” “……”向沧海木然。 她热情的欢迎真教他吃惊呀!错愕了两秒,他的唇角悄悄上扬,单手环上她的腰、伸出手掌不断轻抚她的头发。 “别哭了。”语气很轻、充满怜惜。 “呜……我应该听你的话,我……哇……”桑恬只是—径嚎啕着、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在这里多久了?”他捧起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眼泪鼻涕,湿了他整片右边的胸膛与唐胛。女人,果然是水做的。“好久…… 好久喔!“她嗔怨的模样像个孩子。”我迷路,车子又没油……‘她抽抽噎噎的告诉他悲惨的经过。 向沧海捧稳了她的脸蛋,让她直视他满是安抚的眼神。 “我找到你了,别哭。现在就带你回旅店。”眸心温柔,低沉告诉她。 ‘嗯……嗯……“抽噎的频率慢慢平稳,她看着他,万分信赖。他以拇指分别抹去她脸颊的泪痕:”去把车门锁好,坐我的车。明天我叫人来处理,再开回旅店。“ 还好她那辆无法动弹的车子,没有停在路中间,右侧的轮子跨在一旁的空地,左侧的轮子没占多少道路,否则他还要帮她推车。 “好。”她顺从点头,锁好车子。 他带她移向黑色跑车,为她打开车门,示意她坐进去。 桑恬在车边迟疑:“这……是你的车?”她满月复纳闷地问他。这是部bmw 跑车——服务生开高级跑车?粗工开高级跑车?这相当诡异。 “怎么?不敢坐我的车?” 向沧海一时忽略她的疑惑,忘了她一直把他当成工人。 “不是。”桑恬吸了吸鼻子,整顿心情与神色。“旅店这份工作的收入,足够让你买这部车?” 这才想起停车场上停的每一部车,都是名牌车种,但……自由旅店并没有其他旅客。 那四部车,属于他们四名男人?让她不禁怀疑起他们的身份。 “我们都有其他收入,不光在自由旅店工作。”他失笑,将愣站在车门旁的她轻轻推入座椅。 这女人,才在他肩上哭了一场,马上脑袋就清醒了? 第六章 黑得发亮的跑车在婉蜒的山路飞驰,但行进却非常平稳。 “你可以告诉我,‘金阿旺’是谁吗?”桑恬开口问起那块地的地主。 “你查过了?”他笑了下。果然她的度假别有目的。 跑车驰骋,景物在车窗外刷地飞逝,车内的桑恬抿唇思考、久久不说话。 “嗯。”她终于应声,一双眼睛只是盯着他,等待回答。 向沧海利落操控着车子、一个漂亮过弯。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地主。”他说。她说的那个金阿旺,是向沧海的外公。 “地主请你们经营自由旅店?”她猜臆着。 “唔……”向沧海沉吟。她的意思是“雇佣”吧?怎么她那颗傻脑袋就不曾想过,他们就是负责人? 她眼眶还红着,但方才的脆弱已消失无踪。桑恬只当他那声犹疑沉吟是默认,脑中开始自行组合着答案——“靳行云负责餐饮?你负责粗活儿?”“毕逍遥负责修剪花草树木?穆清风负责收银?” “哈!”他狂纵一笑。她倒猜得十分贴近。 “毕逍遥、穆清风……桑恬喃喃念着,记下所有人的名字。他们之中,没有人是金阿旺,连姓金的都没有。 “桑恬……”第一次,他唤她的名字,而非唤她艾小姐。 “嗯?”她屏息等待,心跳乱了一拍。他记下她的名字了。 “关于自由旅店的种种,我有时间再告诉你。”向沧海喟叹,然后微笑。“但是,我劝你放弃你的意图,自由旅店……是不可能交给任何人的。” 桑恬安静了很久。“你知道我想找地主收购?” 他跳过赘言解释,只是以笃定坚决的语气告诉她:“我只能说,这买卖是不可能成功的。” 听到他这么说,桑恬便沉默、不再说话。 几分钟后,向沧海幽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有买到东西吗?” “啊!”桑恬惊愕,这才想起最要紧的事。 “要买什么?我载你下山。”看她样子也知道尚未买到手。 “我……”她吞吞吐吐,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可以感觉,两腿间的现况已经一塌糊涂,这会儿坐立难安了,真是……好不自在。 “嗯?”他缓了车速,疑惑侧望着她。 “我要买……买……”她蠕动嘴唇,就是难为情说出口。 “怎么看起来这么干练、说起话来别别扭扭。”他柔声责备、轻笑揶揄。 “哎呀!男人不懂啦!”一阵羞赧掠过,她气呼呼说道。 他知道了。“别扭捏了;这事情女人都没例外的。女性用品是吗?”他含蓄问话,语气正经且低柔,不让她感到太尴尬。 “……”桑恬默认。对呀!尴尬个什么劲儿?女人都有生理期的嘛。 “有家小杂货店离自由旅店不远,应该可以买到。它通常深夜才关门,我们先过去看看。”说罢,踏下油门,加快速度。他可以想像,她现在一定非常不舒坦。 抵达了在深山夜里还亮着灯的杂货店。桑恬匆忙开门要下车,却发现…… “怎么了?”他问。瞧她脸色,又出状况了? “皮夹……在我车上。”她讪笑着看他。能不能干脆让她昏倒算了,唉。 向沧海摇摇头:“你真的非常迷糊。” 开了车门,他没多说,下车走往杂货店。桑恬傻愣愣的看他几分钟后再度踅回来,手上已多了个纸袋。 砰——车门关上,他在座椅坐定,把纸袋向她一抛。“这东西我没研究,帮你买了最长的还外加翅膀,不过会不会飞我可不晓得。” 他一副正经模样,开动车子就往旅店的方向前进。 桑恬捧着那袋子,嘴角不禁抽动,忍不住弯弯地上扬。 这男人,不错耶!一直到抵达旅店时,她的脸蛋、她的唇,始终挂着一弧甜蜜笑意。 xxx 回廊上的晕黄灯光笼罩着两人的身影,他陪她走往房间。 脚步立定在她房前,向沧海将钥匙交给她。 “好好休息。”他知道女孩子生理期都是不舒服的。 桑恬不发一语,脸蛋低垂。向沧海俯瞰着她的眉与睫;淡淡的灯光,让她眼窝下散成两扇柔美的阴影;羽睫颤动,看得出来她在心慌。 此刻的她,看起来娴雅恬静。无声低叹,他收回依恋的视线,转身移步。 “喂——”桑恬却出声,拉着他的衣服下摆。 “嗯?”他回眸瞧她,再度沦陷在她的美丽容颜。 “谢谢。”捧着怀中纸袋、抓紧钥匙,桑恬难为情地扯开一抹感激的笑容。 “如果你要道谢……”他狡猾地挑斜了眉。“可以这样表示。”指了指脸颊,意图向她索吻。她忽然温驯了起来,反而让他兴起了捉弄她的念头。 桑恬心口蓦地发紧,慌乱望着他,迟迟不敢动作。他要她亲吻他?这…… 向沧海邪气谑笑,靠近了她。大掌一拍,在她身后的那扇门面定住,她被困在他的肘弯中。“怎么?” “你……”她无措退了半步,背脊紧抵门扉。他的眼神如此靠近、如此威胁,让她不堪负荷,下意识想逃避。 他的另一手肘也撑起,让她陷落于双臂之中。低头注视着她,他眸中光彩益发炯亮,恐怕……是不想放过她了。 “或者,交换一下立场也可以。”他的脸俯下,在她耳畔低语。 “……”桑恬没说话。怎么平常说话不打结,现在却吐不出半句话来? 她的呼吸急促,分明是期待。她发现,自己居然不想抗拒他的提议。 见她的窘样,他自然当她默许。“会紧张吗?”他的声音沙哑又性感。唇瓣掀动,轻轻划过她的颊边。 “有、有一点。”她艰涩吐出话。 “只是小小的一个……”他的唇轻印。“吻。”自脸颊移往她的嘴唇。 霎时,桑恬屏住了呼吸,胸口一窒,脸蛋瞬间发烫起来。他不是说亲吻脸颊的吗?怎么贴住了她的嘴?! 吮住她的柔软与温热,向沧海不能克制地辗转肆虐,汲取她的甜美。 桑恬无助微颤,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全然忘我地沉沦在他的气息。 唉……好吧,她承认她喜欢上这个人,这个在旅店做粗活儿的工人。 向沧海的心在挣扎。不……她这唇瓣,别这么羞怯、别这么无依,那会让他想要更多! 回廊上的吻,愈加狂野热烈。 本噜……别打断,她恋上这个吻了,拒绝自己的身体发出声音。咕噜咕噜…… 糗大了。她的胃,频频传达的抗议声,他应该也听见了。向沧海笑着放开她,眼眸温柔却又如海潮般汹涌。她不会懂现在的他,有多压抑自己内心的渴望。 “晚餐……没吃。”她喘息,讪讪觑着他。 “我吩咐行云帮你准备。”他的目光恋恋不舍,无法移开。“再派一位原住民阿婶帮你送过来。待会洗个澡,你就可以好好吃一顿了。” 尽避眷恋,他仍要忍下,不许自己今晚再与她接触,所以也刻意不为她送餐进房;要不,只怕他会变身为野兽。 “嗯。”羞涩点头,桑恬转身开门进屋。 她站在门后与他相望。 “晚安。”他在门外对她说,笑了笑,指示她掩上门扉,随后移步离开。桑恬关了门,倚在门边发呆傻笑。 原来,动情的感觉是这般甜蜜、喜悦…… xxx 她在自由旅店好几天了,今早,一支度假的小团体来到。旅店多了批年轻人,变得热闹了。 当天晚上,丁微微也来了。她甫从台中的一团混乱抽身,风尘仆仆来到自由旅店。 前几天,公司来了一批检调、执法人员。由于事发突然,大家都措手不及,公司一切营运瞬间停摆,连带董事长也出事了,丁微微在协助处理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赶忙来与桑恬见面。她想桑恬大概还不知道飞达集团大势已去吧?否则她不会一通电话、一点反应都没有。 直到丁微微落脚旅店,她确定桑恬的确还不知道她父亲的现况,因为旅店与世隔绝,根本收不到新闻。 也好,丁微微这么想。事发后,艾董事长嘱咐她,暂时对桑恬缄口守密。艾董希望桑恬快乐度过这段假期。他怕她伤心难过吧!桑恬是他的爱女、他的宝贝呀! 爆发这超贷案,丁微微完全料想不到,董事长会犯下这样的罪行,更是让她难以相信。 原来飞达已经被暗中调查许久,只是艾董大概也没料到,在他还未思考出周全的月兑身之计前,弊案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爆发。 此时,夜色宁静——桑恬还不知道状况,不晓得自己的命运已然改变。她甜蜜的笑语,仍然是一贯的优雅,一贯的骄傲。 咖啡屋里,弥漫着咖啡的香味与五o 年代的蓝调音乐,夹杂着很远的山路外传来的稀落车声。 其他旅客已回木屋歇息,有些旅客转往风吕汤屋,留下这方幽敞的空间。 丁微微坐在桑恬对面,看她神采飞扬的叨叨说话…… 她恋爱了,丁微微看得出来。瞧她美目流转,视线都随着那人打转。那人也是恋着桑恬吧!瞧他不时往这儿投来温柔留恋的目光。 “这里很棒。”丁微微在她言谈告一段落时,徐缓开口。 丁微微点燃的香烟,正斜躺在烟灰缸里,兀自散着缕缕薄烟。 几度烟薰了眼腈,让人眼睛有些发热,丁微微明白,是自己忍着想哭的冲动。 既是密友知己,怎可能不为她难过。 “对,真的很棒。不过……应该是买不下来。”桑恬略表遗憾地耸耸肩。 丁微微心中一震。看着她,心中实在不忍,好想月兑口告诉她实情。 她一径以为自己仍是千金大小姐、财力雄厚的富家女,殊不知,飞达集团这次不可能翻身,她恐怕要从天堂掉到地狱了。 “对了,你有没有忘记帮我多带三十万来啊?”想起那晚输了大富翁比赛的赌注,桑恬连忙对她问起。 “我没带。”丁微微回答。鲍司现在所有的资产、现金、银行账户,都被冻结扣押,哪有可能多领三十万出来?啐,连她都失业了。、“哎呀,前天不是交代你了吗?”桑恬恼怒蹙眉。丁微微帮她处理任何事情,向来令人放心,怎会疏忽了这件事? “我……再去帮你领钱就好。你的存摺、印鉴我都带着。”这当下,丁微微撒了谎,忍住自己的脾气。 其实多想轰她——投钱啦、没钱啦!艾桑恬醒醒吧、艾桑恬变穷光蛋了,不要再摆阔啦!连她银行里的存款,都让丁微微提领一空,缴艾董事长具保的保证金,哪还有钱昵! 桑恬没察觉丁微微郁郁寡欢,仍是随性畅言:“我爸这些天还好吧?” “他——”丁微微一股冲动差点月兑口说出实情,但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他一样很忙。” 算了!为她这次的假期留下好心情吧。与其现在让她眼睁睁看着残酷的现实,不如让她保留这段快乐浪漫的回忆。 事实上,超贷案迅雷不及掩耳般爆发同时,她父亲亦以最终极的方式处理。面对势必确立的刑责,他选择潜逃,于今早谕令交保后即弃保逃逸。 也就是说,她老爹跑路去啦! 月兑产失败,什么也没带,当然,也没为桑恬留下什么,只与丁微微短暂密谈,嘱咐她照顾桑恬。 “怪了,微微,你今天讲话怎么吞吞吐吐?”不愧是多年好友,桑恬终于感觉出丁微微的异状。“讲起话来连珠炮的大好功夫,好像退步了?”“没有;一趟路过来,有点累。”她否认,随即又点了根香烟,拒绝说话,不想让桑恬继续追问。 “累了就早点回房间休息,钥匙给你。”桑恬将房间钥匙推到她那端桌面。 “好。”她应了声,没有再与她交谈。 屋内,烟味淡弥飘散。窗外,旅店门口的一盏街灯低俯着,显得孤孑寂寥。 丁微微喝了口咖啡,为桑恬的命运感叹。 唉……沧海桑田。她的生命改变只在一夕之间,转眼荣华富贵已成过去。 艾桑恬总是优越、高高在上,生命里的这段碎裂、这场考验,她能度过吗? 第七章 只要有桑恬出现的地方,不难发现向沧海驻足的身影。 旁观者极易察觉两人间传达的频率电流,在四周制造甜腻的因子、散布着奇妙的气氛。 已是万籁俱寂。但今夜咖啡屋不打烊,那对男女仍盘据方桌两端、不肯歇息。 “我记得你说有时间会告诉我,更多关于自由旅店的事情?”她手里捧着的,是他为她煮的曼特宁。 “自由旅店可以说的事情,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只是现在很晚了,我觉得你似乎该睡觉了?”向沧海挑挑眉说道。 “不要。”她摇摇头,扯弯了嘴角。 “刚才明明就呵欠连连,还逞强?”她笑,他也笑,心情轻易地随她起伏、为她牵挂。“去睡了吧,你脚踏我的土地,该听我的。” “呵呵!懊听你的?”桑恬眨眨眼,随后笑容凝住。“等等,你刚刚说啥?” “我说了好几句,你问的是啥?”他盯着她笑问。 “你刚刚说……你的土地?”她应该没听错。 他低低浅浅笑了起来,嗓音低沉而平稳。“金阿旺……也就是地主,是我的外公,这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一件关于这里的事情。” 咚!脑袋被敲了记。桑恬表情木然。他不是粗工?不是服务生?而是——“你是这里的经营者?负责人?”她急急迫问。 他回答:“负责人有四个。我、穆清风、毕逍遥、靳行云。” 桑恬听完,小嘴儿傻傻呆张着好久。 “耍我这么久!”回神后,她尖声抗议。 “没有耍你,事实上是你主观误解。”向沧海笑得眯起了眼。“哼!”她娇嗔碎念。“那你不早点告诉我。” “玩大富翁那晚,本想让你知道。”后来察觉她的意图,所以大伙儿封了嘴。 “大富翁……”这让她想起输给他的那笔钱。“那三十多万,我明天……” 还没说完,他便打断:“别提那件事了,不过只是游戏。” 桑恬耸耸肩,既然他再度坚持,就算了。“好吧!” “该换你说了。”向沧海睨着她。 “说什么?”桑恬不解。 “你的工作?背景?大家觉得你对房地产很有概念。” 桑恬闻言一笑。“我……算是土地掮客。” “哦?”他挑眉。那么大家揣测的方向正确。 “飞达集团你知道吗?”她问。神情有分骄傲与自信。 向沧海心头一阵震撼。飞达集团?! 桑恬未察他瞬间默然与凝肃的脸色,仍径自愉悦说着:“飞达集团的董事长,是我爸爸。” 她万能的爸爸,富有的爸爸!拥有一片大好江山、雄厚事业背景的爸爸!人人都该知道他。 他注视着她,喉咙发紧,喉结几次滚动,却说不出话。 怎么她还能这么愉快?弊案才爆发,该是教她恐慌沮丧的时候。 “你怎么了?”桑恬敛了敛笑容,纳闷问起。他的脸色好怪异。“没。”向沧海只是摇头简单吐了话,调开目光投往窗外。 瞧她这般无辜,这才想起,在自由旅店的时间,收不到外头的风声,这里没有电视新闻、也几乎没有报纸。 她不知情吧!但手机可以获得消息。那位丁小姐呢?她没有告诉桑恬吗? “呵——”她打了个呵欠。就算想研究他的心思,脑袋也转不动,她困了。 “我送你回房吧!”向沧海起身,低沉说道。 “嗯。”她答允,仍是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 xxx “啦啦啦……” 进房后,桑恬一直慵懒地哼着小调,连沐浴都很愉快。 丁微微感到烦躁,移步到屋外抽烟。桑恬洗完澡出了浴室,没见着她,于是开门探头寻找。“就知道你在外面。”她在丁微微身旁的休闲椅坐下。 “嗯。”丁微微只是虚应一声,兀自抽烟。 脸上虽已有明显的困意,但桑恬仍兴高采烈:“这里真好,你说是不?陪我多住几天吧!反正公司也不差你一个人做事。” “……”丁微微唇瓣蠕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怎么样嘛?”桑恬撒娇扯晃她的手臂。“你是我的私人助理啊!没去上班也没关系,当我准你的假期,食宿花费都我出。” 打从她们认识,桑恬对她一直都是很大方的。 “不要。”丁傲微冷冷回答。 “你很怪耶!”桑恬纳闷她始终摆着脸色。“让你多放假几天,你还不要?” “不需要你准假,这假期……会很久。”丁微微一叹。失业长假,唉…… “什么?”桑恬没听懂。 丁微微神情很严肃地看着她。 懊让她知道了吧?实在不忍也看不下去,她大小姐还在做她的春秋大梦,以为还能任她挥霍。 在这里多住上一天,就要多花几张钞票,她已经付不起了,还笑得这般天真! “做啥脸色这么严肃啊?你是不是不舒服?”桑恬捱近她,关心地盯着她瞧。 丁微微深呼吸,下了决定。“桑恬,你等我一下。” 她起身,踏进房间,桑恬狐疑等着。片刻,丁微微走出房门,在椅子上坐下。 “你看看。”她把从行李箱中翻出来的牛皮纸袋,交给桑恬。“什么东西?” 桑恬疑惑。 “你拿出来看就对了。”丁微微乏力回答。 那是这几天的报纸,关于超贷案的新闻,她都留下来了。 桑恬依育掀开纸袋。她抽出那叠报纸,随意翻开——“这……”瞥见几个敏感标题,她错愕抬头,瞪大眼睛。 “看完它。”丁微微抿了抿嘴唇,忍住心头一阵激动。 桑恬慌张地一一翻阅细看,眉心也愈蹙愈紧。 良久,她阅毕所有消息,双肩颓然一垮,放下报纸。 “怎么会?”她眼神呆滞,看向丁微微。 “这是艾董留给你的信。”丁微微接着将信件递给她。 桑恬蹙紧了眉心,打开信件,目睹父亲苍劲的字迹,她心头霎时激动,他的笔迹,依然那么有力,然已落魄潦倒、穷途末路…… 爱女恬恬:一切,确是无法挽回了。原谅爸爸一时迷惑、利欲薰心,毁败了这片江山,亦摧毁你丰裕的生活。没有面对刑责的勇气,逃离这里,是我唯一能做的。 爸爸无法带走任何资产,亦无法为你留下一丝一毫…… 桑恬一行一行快速看着,愈看愈难过,神色也愈来愈沉重…… 看罢,手中信纸滑落。 案亲弃保逃逸,去了哪里,也没交代。 丁微微大致叙述情况,桑恬句句听着,始终不发一语。 她名下财产,除了一间小房子,什么都没有了。其余登记在公司名下的土地、房子,包括她现在开的汽车也是属于公司财产,都将会被查封。 唯一剩下的,是之前母亲留下的遗产。那块土地属于她名义持有,父亲要她过段时日带着它,去找禾信饭店集团的向云天总裁,靠这土地重建自己的生活。 “全部的事情……就是这样。”丁微微交代清楚后,陪着她沉默。“嗯。” 桑恬很平静,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但是她的手在发抖、肩膀也控制不住地颤着。 “恬……”丁微微心口揪着,见她镇定的样子,反而担心。因为她从来就不是这么冷静的人,遇上事情,她总习惯大声嚷嚷或发脾气。 “借我一根烟吧……”桑恬沙哑说话,哽咽的音调十分压抑。丁微微无言递了香烟与打火机给她。 没想到她会有需要一根香烟来支撑脆弱的时候。桑恬咬紧烟管,掩手点烟,但却一直点不着。她的眼眶炽热,手一直发抖,胸口难受得快被巨浪冲破。 丁微微看了好难受。从她手中取下打火机,伸手帮她点着。 “你可以叫骂、可以哭。”丁微微柔声说道。此后,落难千金要学着成长、养活自己,现在,就让她狂纵发泄吧! 她没作声。挟着烟,桑恬很困难地抽了一口又一口。 这样跟痛失父亲的孤女有什么两样?亲人离散,荣华富贵也如过眼云烟,而这些,只在一夕之间。 这打击很重,从天堂坠进地狱的感觉,真的很痛。 案亲成了罪犯、抛下这一切走了;公司倒了、所有资产都没了;她的光环冷不防被猝然摘下…… 不觉,眼泪滑落脸颊,热热烫烫地熨着她苍白的容颜。她瞪着前方,泪珠一颗颗、一串串猛掉。 悲伤泛滥成不止的泪水,她哭了很久,哭得无声,哭得丁微微鼻尖酸呛起来,也频频拭泪。 然后是……长久的静默…… 夜,很深了,桑恬疲乏的泪液暂时止住。 她沙哽地问丁微微:“我爸跑去哪儿了?要是限制出境,他怎么逃?” “这我不知道……”丁微微吸了吸鼻子,振作声音。“也许偷渡,也许持假护照出境,我想,他总有法子,他一向呼风唤雨。”虽然,都成了过去。 虽然艾董的罪行法律不容,但他对她够好了,总把她当自己人看待。于感情道义上,她不忍谴责他的任何行为,更何况她与桑恬是好朋友。“既然他要做这坏事,没有预先月兑产吗?”桑恬哭过之后显得冷静。 “有。但是包括艾董名下的资金流动,与飞达的进出账务,早就被监控,那些资产吐光了都不够还。” “为什么不够?事情又不是他一个人做的!”虽然她迷糊,但不傻。那些官商勾结在做些什么,她不是不知道。 丁微微短暂沉默,看她激动的眼眸与脸蛋。“你看了报纸,也明白有多严重,再多说什么……都没用了。” 桑恬安静了,乏力地瘫在椅背。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有这样的一天。”久久,她开口这么说。 “你该想的是,往后怎么办?”丁微微苦笑。 “嗯。”桑恬叹息,心里很沉重。 对,她无依无靠了。该想的是如何生活下去,养活自己,总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奢华度日,更不可能有亲戚帮助她,况且她的亲戚们个个现实。 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道理她是明白的。 丁微微斟酌片刻,开口问起:“那位向先生知道你的身份吗?” 脆弱的女人,需要爱情抚慰,也许他多少能给桑恬带来些帮助。 桑恬无言点了点头。稍早才让他知道,那时她还意气风发;她开始后悔,是否没提起她的身份会比较好呢? 向沧海应该知道飞达弊案吧?否则不会出现那样的神情。 现在,她才明白,那时他脸上为何会掠过那丝异状,她才体会,原来那情绪是错综复杂的。 “知道你的身份?那么……没有说过什么吗?”丁微微关怀看着她。 “没有。”她摇摇头。 “恬,你喜欢他,对不……” 微微话还没有说完,桑恬便打断——“微微,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我,对不对?”等着处理后续的事情、设法生活下去。 “是的!有更重要的事在等你。”微微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这么说。 “所以有些事情……”她内心挣扎。“我该放弃。”声音笃定,但很幽沉。 “为什么要放弃呢?大可以让你们之间继续。”微微知道她在想什么了。这些巨变,不与爱情冲突才是。 “不了。”她淡淡回答,眸底是忧伤落寞。 才刚萌芽的爱情就要割舍,难免悒郁惆怅;尽避心动,她也只能感到遗憾。 想起自己在这里的时日,表现出的倨傲与自满,顿时倍感羞惭。 他眼中的她,是不可一世、骄矜狂妄的吧?她凭什么那么骄傲呢?她现在什么都不是。现在狼狈的她,实在怯懦面对他。 她起身,轻唤丁微微:“回房吧!我们明早就离开。” 自由旅店,再会了。 她想起回廊上的吻,想起第一杯曼特宁。如他所诠释,曼特宁……的确狂野。 曼特宁,果真苦涩,却未回甘…… 深沉的夜,下了场大雨,滴滴答答伴她哭了一整夜。 kxx 棒天中午,桑恬吩咐丁微微避开向沧海。趁着他不在咖啡屋,办妥退宿手续,结清费用。这笔钱,还是微微解囊相助,否则她可能更狼狈。 戴起太阳眼镜,刻意遮掩她浮肿的眼皮;携着行李,她与微微一前一后、一人一车,发动引擎准备离开。她匆匆忙忙,连声招呼、道别都没有。 “她怎么走得那么匆忙?”靳行云纳闷问道,与毕逍遥一同站在门口,看往停车场的她们。 “要不要去跟沧海说一声?”毕逍遥也感到奇怪。 才回头,已经看见向沧海站在他们身后。 “沧海?”毕逍遥见他不吭声,只是板着脸凝视那端准备离去的桑恬背影。 向沧海眸光冷沉,望着她的座车开动,慢慢驶出自由旅店。 众人不懂,向沧海又怎会懂?! 为什么要趁他不在的时候离开?他无法理解,她何以在连日对他巧笑倩兮后,冷漠离去,连声再见都不说。没有留下只字片语、没有留下联络方式。船过水无痕吗?但在今天之前,她那双眸心分明腻着他、恋着他。 然而,桑恬的内心并不平静。 车子行进间,极度克制的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往后照镜一瞥——他挺然卓立,那么的英姿焕发。 心中难以割舍的情分,脚下的油门就是不舍踏下多一些。 油箱是他为她加满的油……她粗心地还未付这油钱,就当她欠他吧。 选择不告而别需要相当的克制忍耐,离情满满的漫溢她胸口,只消一个缺口决堤,她这分自制就会崩溃。 夜大黑,看不见你在我身边……音响播放着张惠妹的歌“勇敢”。 随着歌声飘送,他的身影也愈来愈远。她频频抬眸瞥去,依依不舍,而前方丁微微缓了车速等待她。 车厢喇叭,沉沉顿挫节奏敲击她的心。别开眼眸,她重重睬下油门。 是我勇敢太久,决定为你一个人而活,不能说出口,那么折磨。 勇敢了太久,城市充满短暂的烟火,无处躲,照亮了沉默,爱原来寂寞。 没有天大的悲伤,只是心底好沉,胸口好闷…… 就让他,尘封为她心底的遗憾吧。 看她消失在他的视线,向沧海冷眼送别,他的胸口哽着什么,凝滞着无法顺畅呼吸。 毕逍遥偷偷觑他一眼,与靳行云交换视线,接着干笑几声:“嘿!打赌输了也别这样嘛!没有把到她又怎么样!”故作揶揄状,提出上次打赌一事,试图缓缓沉窒的气氛。 向沧海垂下眼帘,难掩黯然神伤。旋即冷哼一笑,他的双臂分别搭上哥儿们的肩膀,揽着他们转身回屋内。 那七分苦涩三分痛,他忍着。 “两位弟兄,我可没输!这赌局大家都没有输赢。”他的语气刻意轻松,脸上却了无笑意。“你们都猜错了,她既非情人,也不是高级交际花。” “答案呢?说来听听。”他们好奇问着。 “她是飞达集团——艾董事长的独生女。”向沧海淡淡地宣布答案。 “什么?!”顿时两人纷纷傻眼。 她是地产大亨的掌上明珠?爆出超贷弊案的飞达董事长之女!唉……阴沟里翻船、倒头栽的富家女。 第八章 半年后——台北东区,微风百货公司。 “恬,副理要的报表,你送过去了吗?”忙在电脑前key in资料的丁微微,抽空抬头瞥了桑恬一眼。 “送到八楼副理的办公室吗?”桑恬抽出一叠大致整理过的报表。 “副理现在好像在精品区,你可以送到卖场,直接交给他。” “不用上八楼就好。”桑恬松了口气。 “是呀!八楼那些猪哥老爱盯着你流口水。”丁微微又将视线调回荧幕,继续忙着她的工作。 出办公室之前,桑恬站在门边的镜子前稍稍整理仪容。 脸色苍白了些,这是习惯性失眠的结果。叹了口气,她拿起口红,仔细沿着唇线描绘;多了分鲜艳色彩,可以让她的脸,色看起来好一些。 捧起那叠报表,她开门踏出办公室,往电悌前进。 轰动一时的飞达超贷案,慢慢在媒体的报导中趋于缓和平静。各方检调单位的约谈是必然,她忙碌疲累了一阵子,让混乱与官司折磨了大段时间,这阵子生活终于慢慢上了轨道。 当初父亲没有让她涉人公司经营,恐怕也是为了防止这样的情势——在任何司法调查资料中,并没有不利于桑恬的情况与证据,所以她可以自那些反复的调查程序中暂松一口气,只是对于父亲弃保逃逸的罪行,至今她还是被密切注意着,还好那并不影响她的工作。 为了远离那场暴风雨,她选择离开生长二十几年的台中市,来到台北定居。 好友丁微微也相当义气,说是孤家寡人没有差别,执意随她北上同住、工作,两人遂一同进了这家百货公司,在这里的财务部门担任内勤工作。 这份工作跟房地产完全搭不上关系。她是刻意的,为了避开过去的业界领域。 还好读书时读的是商科,要不她可能会被安排在专柜工作,而不能进入与卖场棒绝的办公部门。 堡作稳定、落脚处也有了。她卖了名下唯一的一间房子,在台北县买了层两房一厅的旧公寓,手边还有些闲钱,生活不成问题,只是不再奢华。她不再是走在路上会发亮的富家女,没有高级车代步、不再穿戴名牌。那些名表、首饰,她全收进保险箱里,是她奢华过去的几项纪念。 偶尔,视线还是会朝那些精品手表、珠宝看上几眼,但却已不眷恋。 生活的改变是痛苦的,人说由俭人奢易,由奢人俭难。但她不得不接受这样的残酷现实。 “副理,您要的报表。”桑恬在精品区找到她的主管,微笑迎了上去。 这半年的磨练,骄傲的她变得谦卑了。 “喔,都整理好啦?”副理接过报表。 那是公司要交给检调单位的一些资料。上星期警方侦破这家百货公司的专柜职员,涉嫌利用职务之便,与伪卡集团勾结,盗拷客户的信用卡资料,伪卡事件在公司闹得满城风雨。 氨理随手翻了翻,顺口啐了几句。“现在的人,真是愈来愈没有道德观念,偷拐抢骗,样样都来。这种伪卡、盗刷只是小意思,像这几年诈骗、超贷案不断,都是要骗别人的钱。” “……”桑恬没说话,脸上乍现一丝狼狈。 她匆匆低下头去,掩去那分不自在的脸色。飞达集团弊案,当然让她蒙羞,论起社会责任,的确愧对大众。 离开台中之后,她屏除父亲所有的关系、不与亲戚联络,也从不提及自己飞达集团的背景,生活过得十分低调。 所幸,认识她的人原本就不多,现在的生活圈,除了丁微微,没有人知道她过去与飞达集团的关系。 记下副理几项吩咐,她准备离开卖场,回到她的办公室。 “桑恬,我们部门明晚要聚餐,你来不来?有几位男士很期待你能赴约唷!” 经过的同事热情问她。她的追求者不少,但她从不给人机会。平日努力工作,假日则只是窝在家里,生活过得单调且规律。 “不了。”她笑笑拒绝。“我明天有事。”她总是婉转拒绝邀约。 “那今天晚餐呢?一起吃吧?” “谢谢。”她仍是摇摇头。 除了丁微微之外,桑恬几乎不与人共餐。用餐时间,她宁愿寻一处秘密花园,在小小的咖啡厅喝杯咖啡放松自己,或者……在哪一处宁静角落,怀念某个人。 那某个人…… 唉,桑恬对他始终无法忘情,也曾一度冲动,要丁微微帮她找到自由旅店的联络方式,但毕竟旅店不是天天开放,她总不可能时时去守着。 一通电话就好。她只是这么想,哪怕是只听到他一句话、一点点声音。 对于她曾经冲动的念头,丁微微只是爱莫能助的告诉她——那位能够与自由旅店联络的朋友,是孤家寡人、云游四海的旅行者,现在不知流浪到哪个国度去了,无法联络到他,又怎么帮她联络自由旅店? 丁微微提议:拨个假日上山去吧! 但桑恬没有回应。 也许,她在他的世界里,只是一缕透明的烟,完全没有存在的痕迹。她这分怀念,也许只是一厢情愿…。“ 所有思绪辗转,总在冲动后又放弃念头。反复在她心头循环、矛盾着,而她往往在想起他的夜晚失眠。 xxx 脚步移向电梯,她准备上楼回到办公室。 按了电梯按钮,她在等待的时间里四下观看,目光随意打转。蓦地——精晶柜前一抹卓尔身影攫夺她的视线。 是向沧海! 桑恬倒抽一口气,心中震撼。一双瞳眸定住了不能移动,他西装笔挺,英姿飒爽,在人群中是那么的出类拔萃! 她傻傻的站在原地,竟没想到提起脚步走向他,只是呆若木鸡远远望着他、还有他身旁的女伴。 她是谁? 桑恬见他不时俯下头去,与他身边的女子交谈,他们状似亲昵,在那柜前挑选货品。 那女孩,有一张圆圆的脸,扎着马尾;讲话时,掀动嘴唇伴随着甜甜的笑,看起来多么青春活力!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似洋溢在甜蜜中的幸福女人。 桑恬的心坎被扎了下,有些疼痛。那是他的女人吧? “小姐,你要不要进电梯?”电梯门开启,里头传出询问的声音。 “喔……”她仓卒回神。“要。”愣愣地移动了双脚,她的双眼犹留恋着那一端的他。几个人匆忙地碎步跑来,一一钻入电梯,也让电梯门延后关上。 桑恬站在电梯里面,失神地看着他…… 向沧海耐心等待女子选定礼物,神色悠哉洒月兑、微笑着将双手插入裤袋;不经意抬眸一瞥,对上一处——电梯门慢慢掩上,掩去了那个身影、那张脸! 顿时微笑凝住,他怔仲了下,随后瞳眸绽亮。 “明月,你结账之后下楼到停车场等我。”他匆促交代,快步移向电梯。 “你要去哪?”元明月纳闷地大声喊他。 “我看见她了!”向沧海低吼。 “看见她?谁啊?”一兀明月傻愣蹙眉。见他心慌意乱,也就没跟着追上去。 咚咚咚! 他慌张,用力捶了几下电梯按键,心慌意乱地抬头盯着电梯上升的楼层灯。右手边另一电梯门开启,他箭步跨了进去……伸出的手,迟疑地停顿在半空中。他要按几楼? 她来逛街购物吗?现在去了哪个楼层?索性,按下电梯中,标示最高的那层卖场,他打算由上往下找起。 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她,为什么出现在台北……老天爷给他一点幸运吧!他要见到她!另一端——电梯上升了几层搂,桑恬就后悔了。 次一楼层停留时,她神色慌乱地跨出电梯。她应该走过去看看他,因为她是这么辛苦、偷偷的想念着他。 她要见他!就算是……打个招呼,也就满足了。 错过隔壁那座电梯,她左边另一扇电梯门又刚好关上,载走了下楼的客人。桑恬赶紧推开安全门,奔往下楼的楼梯。空荡荡的楼梯间那阵阵回音,是她高跟鞋的急促脚步。 踩着急忙慌乱的步伐,她好怕他已经走了。 在卖场里遍寻不着方才的身影,她问了刚刚他停留的那一柜,专柜小姐说他们走了,稍早几分钟便已离开。 她在精品区里跑着、找着,心情由急切慢慢转为低落。最后,站在百货公司大门出口,她心酸失望地凝视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而他——在仓惶的寻找每一楼层卖场后,落寞走往一楼的另一出口。心口淤塞着一团忧郁。他难掩失望地点燃香烟,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叹息。 时序深秋,台北市下着连绵不断的雨,丝丝缠绵着,编织成一张细密又悲伤的网,笼罩着整个城市。 深沉的灰色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车潮人潮拥挤的街道巷弄,人人行色匆匆…… 他们站在汹涌人群中,错过。 xxx 两个月过去,季节已是寒冬。,人说饭店业今年的景气可说是严寒的冬天,但对于向沧海来说,在逆境下的生存之道,反而更具挑战性。 近年来由于景气不佳,许多饭店经营易手的消息频传,向沧海领导的饭店,反在这连串的变动下愈形强壮、安定。 禾信饭店大厅——挑高的气派空间里,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云彩瓷砖,头顶上是色彩绚烂的意大利马赛克,欧风的豪华装潢之中,重叠着日式和风的细腻气质。 “副总午安。” “副总好。”走在富丽堂皇的大厅中,员工的问候声此起彼落。 “大家午安!”向沧海面带笑容与服务人员一一点头,并转往招待贵宾的咖啡座,与约见的客户会谈。 平易近人、没有身段的向沧海,深得每一位员工的尊祟与喜爱。 在员工眼中,他乐于沟通分享,擅长激励员工,谦逊的管理典范赢得大家由衷的信服,是一位充满魅力的好主管。 面对管理,他有一套独到的哲学。 饭店的建筑与设施,会随着经营的时间而折旧。但服务不会,唯有殷勤优质的待客服务,才能赢得口碑。 饭店服务人员对客人的每一分用心、每一分尊重,必能让客人感受无微不至的温馨舒适与信赖,这才是永续经营的资产。因此,他对于员工的要求,首重服务素质。 不单是基本的管理能力,对于经营,他也是深具远见与眼光的. 从父亲手上接下管理权的两年之中,他不但化解了一度面i 陆倒闭的危机,还创造出一个势力更庞大的事业帝国! 惊人的翻身后,反而在饭店业界中具有更举足轻重的影响力,禾信饭店集团,现已跨足国际,将事业的版图触角,延伸到东南亚各个国家。 此时饭店大厅,一抹纤细的身影进入,随着门口的服务员走往柜台,并停留柜台稍做交谈。 “小姐,您要见副总?请问您有预约吗?”柜台后的服务小姐笑容可掏,礼貌而温柔地问道。 “呃、没有!”站在大厅的桑恬,面露一丝尴尬赧色。 在这样高贵典雅的挑高空间下,不知为何她突然感到卑微。以前她出现在这样的场合,是抬头挺胸、从容优雅。当下。她显得有些紧张,抱着文件,轻轻拢紧了大衣。 今年的冬天来得早,她在正式的套装外,加了件御寒的大衣,但站在偌大的空间,还是觉得寒冷;是太紧张吧?因为她极重视这场会晤。 做足了功课、还仔细化了妆,为的是这场重要的会面。 但她怎么会这么傻?先前虽与禾信饭店的总裁向云天取得联络,一番长谈后,他指示她直接到饭店来找目前集团主事的向副总。她应该谨慎礼貌,先拨通电话预约,再登门拜访,现在这样,活像个冒失的女人。 “小姐,很抱歉。没有预约不能见我们主管,请等待我帮您询问,我请示副总后给您答复。”气质甜美的柜台小姐对她说道。“好,谢谢你。”桑恬非常感激地说。 “请问您贵姓?” “我姓艾。” “好的。艾小姐请稍待。”那位小姐出了柜台,走向另一端。桑恬惶惶不安地站在原地。 案亲信中曾嘱咐她带着母亲留下的土地,来与禾信集团接洽。弊案的事情已经经过一段时间,风声渐歇,她避开了敏感时期之后,才整装赴禾信饭店集团,来谈这桩合作计划。 不知道有没有希望?老实说,她没有把握。 丁微微说过,这个合作的提案,当初没有列入正式计划。那么久之前的提议,不晓得禾信集团会否采纳? 可惜主事者已经不是向云天总裁,桑恬与他相谈甚欢,感觉上甚具合作机会。 但据说他退休后完全不干涉经营管理,现在的主要管理者是他的儿子。 “副总,是这位艾小姐想拜访您。”方才那位小姐的声音响起。桑恬循着声音望去——这一瞬间,唯有震撼。 她愣住。当下时空静止了好久,仿佛错置到另一个空间。 第九章 桑恬被带往饭店顶层的办公室。 室内安静无声。他端坐宽大气派的办公桌后,不发一语,盯着她的背影。 桑恬不敢正眼看他,只因她心慌意乱;她站在窗前,视线落在窗外的街景。 从大片玻璃窗居高临下,大台北的繁华尽收眼底,但她却无心观赏,当下心情一如那错综复杂的街道。 他竟是禾信饭店集团的负责人! 她没想过,会在自由旅店以外的地方见到他,上次错过之后,更不敢奢望还有见面的机会。 “怎么不说话?”幽沉嗓音响起,向沧海按捺不住开了口。 桑恬胸口一窒,轻咬唇瓣转过身来。“我……我是来谈这个合作提案。” 慢慢走近,在他桌上摊开文件。他目光如炬,她只敢将眼帘低垂,落在那份土地计划案上。 他迅速一瞥,马上了解状况。 桑恬镇定地开口:“年初的时候,向总裁有意开发这块土地,先前我跟他交涉过了,他说……” “最近过得好吗?”他打断她的话,吐出这句问候,没让她继续往下说。他的眸光闪烁着熠熠光彩,表达他急切的关怀。 “我……很好。”桑恬回答。怀着期待又畏惧的心情,她的声音有些不平稳。 向沧海绕出办公桌,双手抱胸倚靠在她身边的桌角,细细看着她。 到底是怎么样的磨练,让她的神情焕发着不同的气质,她依旧美丽,但变得谦卑……她变了,眼中的骄傲不见了。 手上没有钻戒、钻表,连指甲都不再那么细心修剪、讲究地画上蔻丹,只是维持着干净整齐。 “室内会冷吗?要不要月兑掉大衣?”厚重的大衣包裹着她,他看不见她匀称、充满美感的肢体。他想知道她是瘦了、或者丰腴了些? “好。”桑恬觉得自己在他的注视下难以透气。 她月兑了大衣,他伸手取来,为她把衣服挂上椅背。他看见她身上的朴素套装,与路上任何一名普通的上班族无异。 见她始终低着头,他微微叹息,转回正题。 “坐!”他招呼,自己也回办公桌后坐定。“我以为这桩合作计划,会随着你父亲的超贷案而胎死月复中。” “这块土地属于我私人持有;跟飞达集团没有任何牵扯,你可以放心,不需要多虑。”桑恬严肃说明。 “为什么现在才把这提案拿出来谈?何况,据我所知,这是你我父亲的私人协议,还没谈成定数。” 向沧海仔细翻阅那份迟来的计划书,但心绪却浮躁,只想细看她的美好。他视线克制着,将文件一张张摊开。 “飞达的弊案没有完全落幕之前,一切都很敏感,我不想太躁进。” 桑恬这时才敢大胆觑他几眼。唉……他的阳刚、他的英挺,比记忆中更教她心往神驰。 “还好吗?那案情对你有没有影响?”她父亲潜逃的妄举,众所皆知,屏除不问那件事,她还能安好出现在他眼前,可见是没有涉人案情。 “只是几次约谈,没什么大问题。”她轻描淡写地回答。 撇清了责任,虽清白也已贫困,目前只有这个开发合作的机会,可能让她赚得大笔利益。 “这计划尚待商榷,我先收下。”向沧海暂时合上计划书,往椅背一靠,定定注视着她。“你有什么主张或意见?” 比起纸上文字与数字,她的脸、她的眸,会让他心情更愉快。 桑恬下意识舌忝了舌忝唇瓣,隐藏自己纷乱的心绪。 “提案中只有一个项目是我修改过的。如果可能合作,我希望禾信集团采用租约的方式。” “为什么?”他挑眉。这与先前提的开发配合方式不同。 “如果禾信集团采用租约方式来经营,完全不需要负担土地购买、建物折旧的成本,而且也是资本瘦身的一种管道,减少了成本,自然提高获利。” 桑恬说着。她好紧张,因为他侵略的神情、眼光。 “嗯。”向沧海听着,适度回应,神情严肃,视线离不开她,尤其她的唇瓣。 “另外,还可以节省每一年的折旧费用。”她果决迎视他的目光,却掩不住心中脆弱。 别这样看她,那会加深思念的蛊。分开的这段日子里,她不断在记忆中掘出所有关于他的一切,已经够她受的了…… “嗯。”现在他无心听她说公事,竟幻想着在这里攫夺她甜美柔软的唇瓣。 “一个集团如果想扩大规模增加营收,必须有雄厚的资本,但是花费重金买土地来盖饭店,真正获利的又有多少?你现在可以仔细想想。” 她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将他的影像深深烙在脑海,就怕漏了他的每一个表情。 “唔……”向沧海沉吟,他强迫自己专注思考,勾来一支笔在指上反复绕着、旋转着。 饭店业是资本密集的行业,从建设到开始经营,起码耗时三年,真正看到获利大概需要十年。这样的投资,本是一场他不满意的冗长战役,租赁土地的方式,的确是他一直谋略的想法。 桑恬盯着那只转动的笔,心中忐忑不安。若是被打了回票,是不是就失去再见到他的机会? 现下静悄的等待时间,好漫长啊…… xxx “所以……这可算是禾信与你结盟的优势?”他接受她初步的提议,但细节还需要忖度。 “是。”桑恬眼中绽放期待。 “不错,你做足了功课?”他相当意外,她这段时间的成长,超过他的想像,她的神情亦焕发着成熟光芒。 “嗯。”事实上,她还有位够义气的军师。有不少资料是丁微微花了几个不眠的夜,帮她分析整理出来。 “做足了功课,但是……却没发现禾信集团的主事者是我?”他挑眉睨她。 从大厅中他们初见那一刹那,她脸上不敢置信的表情看来……她的确忽略了这件事。 他怀疑,假若她知道,还会登门找上他?今年的春天,她分明是冷漠着离去,似乎不打算在她的生命中与他再次交集。 想起这件事就让他生气。但偏偏,他又压抑不了的常常想起她。 “你想说什么?”桑恬盯着他悄然改变的眼神,不了解他忽然蒙上的愤怒。 “如果你知道是我,还会来找我吗?你离开自由旅店的时候,是那么不屑跟我说声再见。”讽刺的话出口,他发现自己并不好受。 “我不是……”桑恬呐呐地不知如何辩驳。他岂知她当时承受巨变的心情,她是羞于面对他。 向沧海等待着,他要听她的解释。 “不是什么?刚才还口齿伶俐,为什么现在结巴了?”他的语气太急躁,成了一种刁难的质询。 桑恬沉沉吐了口气:“这对我们的合作关系有影响吗?” 她明白,她的提案是一种合作利益的诉求,她不再是无求于任何人、不再是高姿态的艾桑恬。“请求合作自然需要沟通。”向沧海冷冷看着她。 难道合作关系以外,没有其他?那他将她留在回忆中时时牵挂,是他天真又可笑的眷恋? “即便我有求于你,也别拿从前的事跟现在混为一谈,现在你不是自由旅店的向沧海,我也不是那个有钱有闲、有能力收购旅店的掮客!”桑恬感到羞愤。 要她解释自己怯懦的顾虑,是她强烈自尊所做不到的事。难道要她卸下坚强的面具,柔弱地告诉他:因为喜欢着、因为爱着,所以自惭形秽不敢靠近?抛下话,她忿忿地拎起皮包与大衣,难堪地转身移步。 向沧海箭步跨出。 他明了了;原来一切的冷漠,都是因为失去了骄傲的光环。 “别走。”赶在她开门前,一手环住她的腰,向沧海脸上有着难堪的挣扎。 别折磨他了吧!她依旧令他怦然心动,连生气起来都让他难受。 他的举动让桑恬心中撼顿。“你……放开我。” “我不想。”他埋进她的颈窝,深嗅她的气息。 长长的折磨,虽然不痛不痒,但现在一触动,便蔓延成满腔激烈的情绪。这才发现,他根本不打算忘了她、不打算放开她。 “你……”桑恬眼眶蒙上湿热。 他大胆突兀的行径,牵扯着她,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为之蠢动,分明渴望着他的拥抱。压抑着,只是沉重;触发了,却更强烈。 梦里寻他千百度。动了心、动了情,怎能容易忘记?然而思念只是深埋,当下的拥抱靠近,是她长久来不敢想望。 他也和她一样尝着想念的苦吗?如果是,那她该多么喜悦开心。 她只是让他拥着,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填满她心中缺口。借这样的拥抱,弥平无数遗憾。 敲门声惊动两人,桑恬一阵战栗推开他。 向沧海整顿神色,揽过桑恬、开了门。 他的特助探头微笑:“副总,您约定的访客到了。” “好,我知道。”他简短回答,掩上门扉。 门内再度沉默,桑恬怯怯看着他。 “明天晚上,一起吃个饭。”向沧海对她说道,强制的语气,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今天到明天下午以前,他有一连串重要行程与约会,待他一一解决完成,再与她好好面对面。 “好。”她根本毫无考虑就月兑口回答,答应之快,让她自己红了脸蛋,也让他讶异。 他眸光灿亮,撇弯了嘴角,很久没有笑得这么愉快:“就在饭店二楼的餐厅,可以吗?” “嗯。”轻轻抿着唇,她怕喜悦过度泛滥。 “我现在有访客,先送你出去。”他柔声告诉她。见她如此的反应,他知道,自己对她那次无情离去的任何猜忌,都是多虑的。 桑恬低头移步,他才开了门,旋即慌忙关上。 “等一下!”他想起很重要的事。“留下你的电话号码。”快步跨向他的办公桌,取来纸笔递给她。桑恬柔顺写了电话号码。“还有!”他十分谨慎的模样。 “嗯?”桑恬侧首望他。 “住址。”不能再让他找不到她了,一点疏忽都不行。尽避看似他防范过度,但半年来的相思欲狂,他不想再来一次。 她笑了。仔仔细细把住址留给他,甚至临走,也把心掉在他那儿了…… xxx 这天的晚餐,对他们来说,都是场漫长等待。 桑恬为此忙碌,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 “你现在的样子很好笑唉!”丁微微侧躺在她房间的床上,撑肘笑睨着她。 “这套好不好?”桑恬抓了套衣服在身前,忙问丁微微意见。 她才不管丁微微怎么挪揄,只剩下不到一个钟头的时间,向沧海电话里说了,七点整就来楼下接她,她到现在还拿不定主意,穿哪套衣服好。 “恬啊,你好傻,你穿什么都好看啦!”丁微微失笑,大字瘫平在床上。 “不、不!不穿这一套。”桑恬又随即改变心意,拎来原先预定的第一套连身洋装。 “瞧你多紧张。”丁微微真的很难忍住不取笑她。“就说了,当初要你把握,你偏要放弃,幸好有缘再见,这段时间你对他根本念念不忘。” 是!她根本念念不忘。 她是这么的紧张、这么的期待! 脸上因为兴奋泛着红晕,双手有些发抖。 她细细抹上口红,只为他美丽。 “这颜色好吗?”她问丁微微,完全失了主见。 “好极了!发情的色调。”丁微微仍是调侃。 “讨厌你。”桑恬薄面含嗔,窘着继续打扮。 盘上头发,是为了让她的颈部线倏漂亮呈现。 “这样好看吗?”她又问。 “好看。”丁微微笑得更张狂了。“好看到……他会想把你吃下去。” “你嘴巴里吐不出好话,不问你了!”桑恬娇滴滴瞪她一眼。 为了让娉婷的身材更完美展现,她舍弃了御寒的大衣。 可又忍不住,不安开口:“外头应该不会太冷吧?”现在可是冬天呢! “哈!”丁微微以为她多有志气呢。“放心,有他温暖的怀抱,哪怕是下雪,你都觉得温暖。” 女人哪,总让爱情诱得团团转,一切一切愚蠢的小心思,都为了那个他。 第十章 晚餐是在互相深情的凝视中度过。 无疑的,她是他眼中最绝美的情人、他是她眸心唯一的依归,至于嘴里吃了什么,他们几乎食不知味。 他看着她的一颦一笑,心中情潮酝酿得几乎满溢,迫不及待要与这个纷闹的世界隔绝,将她带回自己独住的公寓。 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整齐而温馨的公寓中,桑恬舒适地窝在他客厅中那座柔软的布沙发上。 他为她煮了杯咖啡。以他偏好的那只咖啡杯,盛装他满满的相思,奉上他搁在心坎上的依恋。 “想起你的时候,我用这只杯子喝曼特宁。”他在她身边坐定,伤感却又同时满足。 她这样翩然的存在他的公寓、他的眼前,是他数了多少日子才盼到。 为她加入一匙砂糖、悉心搅拌,他心中渗着丝丝甜蜜。 “想念你的时候,我也喝曼特宁。”桑恬抿唇微笑,低头拿起女乃精,沿着杯口缓缓注入杯中。 鲜白的女乃精,邂逅了深褐色的曼特宁,它们珍惜般融合轻舞,一如他们当会彼此的心意。 她啜饮一口温热的咖啡,曼特宁独有的苦涩在口中蔓延,她满心相信这次一定会回甘。 一杯咖啡的情意绵长,尽在不言中。直至剩下一只空杯,两人已依偎着彼此。 他凝视红颜,深深着迷了,轻扯她靠近他的耳畔厮磨。 “桑恬啊、桑恬,你为什么可以教我牵挂这么久?”他喃喃问着。 桑恬苦笑:“你何尝不是让我念念不忘。”几度相思的苦涩,让她自怨自怜。 向沧海捧着她的脸蛋:“告诉我,为什么你骄傲又闪亮的眼睛变得黯淡?”他怜惜一叹,在她颊边亲吻。 “我还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我什么都没有……”别提令她难堪的往事,现在面对他,还是万分自卑又情怯。 “有!你还拥有许多。你的骄傲应该来自于你的美丽、你的思想。”他一一吻着她的眉心、她的颊。 “现在开始,还会来自你的男人,他会给你爱情及幸福。” 轻轻啃舐着她细白的颈子,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份莫名蠢动又袭上心头。 但这次,那份蠢动不再是莫名与不解,他很确定知道,他要她! 桑恬更是难抑渴盼,主动凑上了自己的唇。汹涌的进发,他在那一瞬间封住她的口。 再也不要克制了,他克制个什么劲儿?他就是野兽,一只为她疯狂、为她着迷的野兽。 浓烈的相思爆发在契合辗转的唇瓣;万般的依恋如天雷勾动地火狂野无边;紧紧的拥抱几乎无法呼吸,为了填补长久来的失落。 舌尖濡满了甜蜜,桑恬满足地落泪。 爱情,正惊心动魄而采…… xxx 一发不可收拾的爱恋,一番排山倒海的缠绵…… 夜深人静,温柔的音乐流泄整个屋子。她整个人伏在他胸前,让他胸膛的起落给催化得柔情,对他诉说着浓浓的爱恋。 “我那天在微风百货看见你。”她手指沿着他胸膛的轮廓轻划。 他轻抚她光洁背脊的动作停顿,愕然讶异。“你‘也’看见我了?!” “你的意思是……”桑恬抬起下巴,枕在他胸上望着他。 “我也看见你,但是后来没追上。”他苦笑。曾经错过,才知道现在牢牢握在手中的有多珍贵。 “我也没追上,以为再也不可能见到你。”还好那不是命定的遗憾!一股感恩弥漫心田。 “为什么出现在微风百货?”向沧海爱怜地拨弄她额前的浏海。 他去微风百货,是因为穆清风的女友,偕他陪同为清风挑选生日礼物,没想到会在那里看见她。 “上班。”桑恬眨眨眼。 “上班?”他意外。“我以为你去逛街血拼。” “总要生活的啊。我在财务部门当个小职员。”她笑叹,有些难为情。早已不是血拼败家女,哪有本钱挥霍。 “准备辞职吧!你有我了,不需要那份工作。”双臂将她一提,完全拢住那具纤柔的身子,他将下巴搁在她头顶轻轻摩挲。 “嗯……”桑恬偏头枕在他肩膀思考着。“再说罗,让我考虑、考虑。” “随你。”拥紧了她,他用力深呼吸,用力感受她真实的存在。 “还有什么可以‘随我’?”她问。她喜欢他语调中对她的宠溺。 “只要你提出来。”向沧海咬着她的耳朵说道。“唔……摘星星不行,那我做不到。不过……‘再来一次’绝对可以。” 他的呼息拂在耳边,断续挑逗,桑恬笑弯了双眼:“但是我不行。我要补充能量。” “嗯?”他好像听到她的肚皮咕噜一声。 “没错,我的肚子很饿。”桑恬承认,的确是她的肚皮在说话。“说真的,我已经忘记我们晚餐吃了什么。” 她干笑几声。只顾着相看两不厌,东南西北都搞不清楚了,哪晓得嘴巴吃的是猪肉还是牛肉。 “说真的,我只记得你这张脸,还有眼睛、鼻子、嘴巴,连刀叉长什么样子都忘哩!”他幽默自嘲。 “呵。”桑恬爽朗笑出声。 “不过,我的冰箱空空如也……”他说。 “我们出去吃吧?刚来之前,我看见路口有间小餐馆。”她提议。 “小姐,现在是深夜十一点多,餐馆可没供应消夜,早关门了。” “喔。”她滚动眼珠子,脑筋转着。 “甭想了,你在这里待着,我出去买回来。”他拍拍她的脸顷,准备起身。 “好。”桑恬满意笑了开,在他额上一啄。 xxx 他外出了,在等待的时间里,桑恬在他的屋予里晃了晃、顺便洗了个澡。 叮咚——门铃响,她以为他回来了,欣喜地奔去开门。 “你……你是谁?”门外,一名女子傻楞愣地看着她。 桑恬沉默着,不知道如何回答。 见她不说话,元明月自顾自地踏进屋来。 她的爱人回来,将在两个钟头后抵达机场,她迫不及待想见到他,所以想偕向沧海载她去接现,给爱人一个意外惊喜。 没想到……会目睹这令她意外的场景。 眼见屋内女子湿漉漉的头发,与身上沐浴后的香息,就知道她与向沧海的关系非比寻常。 “你找沧海?他不在。”桑恬对她说道。 “你是他的谁?”元明月仍执意不走。 她打量着桑恬,不禁有几分排斥敌意。这女子怎么可以待在这里?她元明月心目中的情痴,怎能背叛他自己! 向沧海可是毕逍遥、靳行云,与男友穆清风口中的痴情种。 据说他恋着春天走进旅店的美丽女子,至今不能忘怀。元明月以为,这年头这样的男人已经不多了。 桑恬迟迟难以开口,她要说自己是他的谁?而这位小姐,又是他的谁? “不行、不行、不行!”明月愈想愈火大,连忙摇头挥手。“他心里面已经有人了,怎么可以接受你?噢,不;这个打击太大了,让我幻想破灭……” 她超级崇拜他的深情,以为他永远不会改变他对“传说中的香奈儿美女”的依恋。元明月总是天真,对“忠诚”那回事十分偏执。 桑恬更是沉默了。 天知道才刚享受过甜蜜的爱情,就迎面给她一记残忍重拳? 她认得面前的女子。前些日子在百货公司看过,她的特征太容易辨识,圆圆的脸、甜甜的眉眼、甩着马尾。 深夜来到他家、对她还怀着敌意,加上刚刚那番话——她可以确定这女子与向沧海的关系匪浅。 桑恬啊、桑恬,怎么净顾着他的满眼柔情,忽视了这名女子? 她始终没讲话。 见元明月一径在客厅的沙发上坐定,似乎不打算离开。 桑恬心碎了,她索性自行离去…… xxx 是的!她生气了! 桑恬走在回家的路上,不断想着今晚的种种。怎么老天要这样捉弄人,让她以为幸福唾手可得? 好痛苦啊!她痛得哭不出来。,不敢回家,怕被丁微微看笑话,她在街上逛了几圈,无处可去,才返回公寓楼下,窝在楼梯间暗暗的咒骂自己、咒骂老天、咒骂他。 失恋的女人总是多愁善感又自怜。 冬天的雨让她觉得寒冷,像是存心看她笑话;冷风吹着,从窗口灌进楼梯间,让她觉得分明是给残酷的老天助势。 夜渐渐深了…… 施施脚步在公寓大门之外徘徊,一直持续着,没有间断。 桑恬听着,更觉得恼怒。 这么晚了,谁还在外头走来走去,打扰她悲伤! 气愤奔去开了铁门,她想迁怒斥骂外头那人一顿,却在见到了那张脸孔哑然失声。 “原来你回来了?先前去了哪里?”向沧海神色疲惫地问她。他在附近绕了几圈、无数次拨着她的手机号码,都拨不通,这才又返回此地等待。 “你不在家陪你的女人,跑来这里做什么!”桑恬负气讥讽。还是他让人给“抓包”了?女友轰他出门,他无处可去引“在这里等着。”向沧海绷着脸,抛了句话便转身。 他就知道,该死的元明月闯了这祸让他收拾。他从车里揪出元明月,一路把她拎到桑恬面前。 桑恬诧异看着,而且非常生气。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还让她们两个女人这样面对面? “跟她解释。”向沧海要胁地眯着眼,直想把元明月大卸八块。 “嗨,我是元明月。”她对桑恬讪笑,热络得不太自然,因为她好害怕向沧海会掐住她的脖子,一口气扭断。“你可以叫我明月。” 桑恬瞪眼不作声。这女孩什么意思?出现在他公寓的时候,摆明了要撵人,现在又来跟她装亲热? “你不要不讲话嘛!”元明月急了,向沧海警告过,要是再把事情搞砸就不饶她。“你比传说中还漂亮耶!” “传说中?”桑恬终于出声,她疑惑蹙眉。 “呵呵。”元明月摩擦双掌猛干笑。“不好意思,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不晓得你就是传说中的香奈儿美女、大名鼎鼎的艾桑恬小姐。” “你认识我?”桑恬诧异。看着一脸冷酷的向沧海,她糊涂了。 还有,“香奈儿美女”又是怎么一回事? “对啊,逍遥跟行云他们老说你呀!你都穿香奈儿嘛,所以他们这么称呼你,谁都知道沧海对香奈儿美女一往情深,我心爱的清风也常提起你,呵。”元明月又笑,看得出来是为了积极博取桑恬的释怀与原谅。 “心爱的清风?”到底怎么回事?谁来告诉她吧。 向沧海沉沉出声:“她是穆清风的女朋友。” 这一瞬间,桑恬愣住,良久回不过神。这误会很大唉,而且很糗很丢脸耶! “呃……你好。”桑恬扯着微颤的笑容,对元明月欠欠身。 “喔,好、好、好!”元明月迭声回道,也忙朝她鞠躬。看来,佳人释怀,她可免罪了。 向沧海忿声撵她: “元明月,你将功折罪,可以走了。” 元明月瞪大了眼睛抗议:“喂,痴情种,你把我载来,就该把我载回去呀!我要赶快去见我心爱的清风啦! “这就是你不分青红皂白、乱说话的代价。自己坐计程车回去,要不有本事叫你的穆清风来载你。”向沧海撇过脸不理她。 “嘿,你别以为我推崇你的专情,你就可以这样欺负我喔!虽然你现在找到朝思暮想的香奈儿美女,不代表你们禁得起考验,你别得意太早!”元明月气不过,双手叉腰、脸红脖子粗地嚷着。 不过一面斗嘴的同时,她已经一面拨好电话:“喂……”声音甜腻可人。“风呀,你已经到台北啦?那你可不可以来载我?我被向沧海丢在路边了……本来人家想去接机,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嘛……” “小声点,这里人都睡了,你真的很吵,快走、快走。”他猛挥手驱逐这个大电灯泡。 看着他与元明月厮斗的模样,桑恬不禁失笑。 原来……她的“痴情种”有那样的故事流传在朋友之间? “还笑。”向沧海一把捉住她的双臂,怪罪地摇晃她。不知道她刚刚一走,真害他差点失了魂。 “可恶。”桑恬羞赧斥他,还曲起肘弯往他腰间一撞。“你朋友真够意思,给我取了那样的绰号?” “往后,你还会有另一个绰号。”他捏了捏她两边脸颊,戏谑笑说。 “什么绰号?”她睁大美目。“香奈儿一号大醋桶!” “喝!好大的胆子,说我醋桶?哼,有看过这么漂亮的醋桶吗?” “是没看过。而且这么泼辣的还是头一次看到。” “嘿,你——” 街灯下两人笑语嬉闹。 此时不知情的丁微微,被楼下噪音吵得不能睡,火大起床从二楼窗口泼了盆水下来。 哗啦啦——“吵死了,你家中乐透也别吵人家睡觉哪!” 落汤鸡们霎时无声,错愕良久,随后相视一笑! 丙然恋爱中的人,是很让人看不顾眼的。 恋爱中的人喜欢制造噪音、喜欢制造让周遭都起鸡皮疙瘩的电流,甚至总爱妨碍风化。 恋爱中的人,都有金刚不坏之身,连饿着的肚皮都可以忘记;恋爱中的人也很变态,一身湿透,却不畏寒冷。 总之,冬天将去,春天来了。 那个春天,她一身粉蓝,在煦日中走进旅馆的咖啡店,让店内亮了起来;如春意暖柔,轻风般缭绕他周边。直至一生,都牵绊他恋恋的目光。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