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偶天成》 第一章 查理,你这个混帐!你自以为是的幽默感一向不高明。你怎么能对我做出这种事? 黑乔尔站在小教堂的后面,冷眼打量挤在前面几排座位上的一群哀悼者。九月的阳光由彩色玻璃窗洒了进来,照得这座a字形建筑物清晰明亮。牧师清楚有力的声音竟带有几分令人讶异的轻快,很难相信他正在主持一项追悼仪式。 “桑查理是我所见过最热衷于渔钓的人。”牧师说。“而且我并非空口无凭,因为,上帝明鉴,我本身对钓鱼这项高贵的户外活动亦颇有涉猎。不过,对我而言,它只是一个嗜好;对查理,它却是一项真正的事业,一个召唤。” 牧师右侧的木架上放着一个骨灰瓮,上头挂着一人刻有“钓鱼去”三个字的铜制小徽章。在那个瓮内是乔尔八十五岁的老板——桑查理——的骨灰。骨灰瓮的四周陈列着几张查理跟他的渔获物的合照,其中最显眼的一张是查理捧着在墨西哥海岸钓得的一条马林鱼。 乔尔仍无法相信这个混蛋居然在最后一刻剥夺了他的应得的一切。他曾允诺再过一年就将公司售予乔尔,但却在最后无情地将他三振出局。乔尔一手建立的公司现在属于查理的侄孙女桑兰蒂——一个不知任职于堪萨斯州还是内布拉斯加州抑或是中西部一所名不见经传大学的图书馆员。 懊死!桑氏公司属于他,黑乔尔;他绝不容许它落入一个生活在象牙塔内,甚至不知资产负债表为何物的女流之辈手中。乔尔的心因愤怒而冷硬。他离桑氏的所有权曾经只有一步之遥。 不管从哪一方面看,桑氏公司都应该是他的。过去十年来他将全部心血挹注在这家公司上。是他凭一己之力将桑氏由一间小鲍司月兑胎换骨成呼风唤雨、纵横商场的大企业。这八个月来,乔尔一直在策划一个苦候已久的报复计划。然而,要执行这个计划,他必须能够完全地掌握、控制桑氏。 无论如何,乔尔想道,他将维持住他对桑氏的控制权,那个从爱荷华州或管他什么地方来的图书馆员尽可以一边凉快去。 “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跟桑查理道别。”牧师说道。“从某些角度来看,这也许是令人伤心的一刻。但事实上,我们是来为他送别,送他到上帝的国度。” 我们有过协定,查理。我信任你。你为什么食言背叛我? 乔尔愿意告诉自己,查理并非故意在遵守承诺更改遗嘱前突然心脏病猝发而丧命。查理老爱丢下一堆的公事不管,忙里偷闲钓鱼去。他一向精于此道。只是这次,老好人查理是永远的撒手了。 现在,乔尔不仅失去了桑氏这个总部设于西雅图且正不断迅速扩充的露营、运动器材公司的所有权,他还有了一位新老板。一思及此,乔尔死命咬紧牙关。一个图书馆员,看在老天的份上!他得为一个图书馆员工作。 “桑查理在他的数十年生命里,一直保有一种热情。”牧师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对钓鱼的热情。对查理而言,重要的不是他钓到了什么,而是在钓鱼的过程中那种与大自然合而为一的感觉。当他乘船出海,一杆在手时也就是他最怡然自得的时候。” 这倒是真的,乔尔暗自赞同牧师的话。然而当查理悠闲地享受钓鱼的乐趣时,乔尔却流血流汗地将桑氏由一间小商店发展成一个日进斗金的企业王国,一条正虎视眈眈准备一口吞下它的第一头独特的幼鲨。查理应该要感激他的。 由彩色玻璃窗泻进来的阳光亮得令乔尔难以睁眼,他眯紧眼睛注视前排的一群人。 因查理的关系,他已经见过桑摩根教授。桑摩根是一名大学教授,任教于西雅图一所私立学院——里奇蒙学院哲学系。他出身于中西部一所农场,由他健壮的骨架以及宽阔的双肩依稀可以看得出过去岁月锻炼出的痕迹。 除此之外,桑磨擦根身上就再也找不出当年那个农场男孩的影子。他今年约五十开外,而据查理所言,他在五年前失去了他的第一任妻子。有着一双浓眉,蓄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灰胡加上一身的文人气息,桑摩根在在吻合了乔尔心中对大学教授所描绘出的形象。对他,乔尔没有任何不满。在他们几次偶然相会的场合中,桑摩根一直表现的彬彬有礼。乔尔尊敬有智慧的人,而没有人可以否认桑摩根是一个具有高度智慧的人。 同样一番话亦适用于桑摩根的现任妻子,那个坐在摩根右侧,有着高傲冷静外表的金发孕妇桑黛芬身上。据说桑黛芬的聪颖与才情毫不阻逊于她的丈夫。她正值女人四十一枝花的年龄,为里奇蒙学院语言学系的教授。 不可否认的,桑黛芬是一个一眼便令人印象深刻的女人。她拥有贵族般的五官,即使身怀六甲,身材仍显得优雅高挑,一头银金色短发剪了一个时髦、永不褪流行的发型,冷静的蓝眸中则反映出同样可以在她先生身上发现到的深沉智慧。 几次的邂逅,乔尔对桑氏夫妇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他们既不具威胁性,也绝不神秘,然而,他的新老板则两者兼备。 乔尔的视线几乎是不情愿地转移到坐在桑摩根左侧的那个年轻女人身上。虽然他还没有见过桑兰蒂,但他一点也不期待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从他所站的位置没有办法仔细看清楚她的脸,主要是因为她一直用手帕掩着脸,不住地抽泣。桑小姐是那一小群人中唯一的落泪者。乔尔觉得,她的泪水似乎太过热切。 他对桑幸蒂的第一印象是她一点也不像她的继母。她没有那种修长纤细的身材。相反地,她看起来显得娇小、丰满。而且,她绝对没有桑黛芬那一头金发。 事实上,一眼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的正是她那一头丰厚、狂野的蜂蜜色长发。显然她很努力地想将它们换成一个严肃石板的发髻,只是她的苦心全都白费了。几绺不驯的发丝由金色的发夹挣月兑散了下来,有的恋恋地贴覆着她柔软的颈背,有的则淘气地覆住她的眉毛及脸颊。 查理曾经不经心的提起兰蒂今年二十九岁。他亦曾提及她任职的那所学校名称,只是乔尔早已不记得。他试着回忆那所学校的校名——好象是什么维蒙特或维考特的。 就在此时,桑兰蒂转过头,发现了他在注视她。当她用一双圆亮的眼睛打量着他时,他并没有掉开视线。她拥有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圆亮的双眸加上弯弯的柳眉刻画出无邪的神情,令乔尔联想起一只满脸困惑的猫咪。 兰蒂深思地对乔尔皱眉,显然正在猜想他是谁以及他的来意。 他略受震撼地发现她拥有丰满、诱人的双唇。他也注意到她的外套之所以皱巴巴的,至少有一部分必须归咎于她圆润的娇躯。她一点也不臃肿笨重,相反地,曼妙的身材秾纤合度,雕砌出完美的曲线。她身上有一股迷人的特质,是那种男人在思及成家立业时,于心中勾勒出的典型女人。 乔尔倒吸一口气。他的问题还不够多吗?现在他还必须想出对策来应付这个看起来像是标准贤妻良母的天真女子。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看,他打气似地告诉自己,如果桑兰蒂果真表里如一——是一个天真的图书馆员——他应该能掌握她。他会向她提出他对查理提出的同一个提议。 幸运的话,桑小姐会为这个能在短短几个月内致富的机会雀跃不已,然后赶搭下一班飞机飞回堪萨斯或是其他哪个她所来自的城市。对了。应该还会有个未婚夫在等待着她,他接着想起。查理似乎曾经提过她最近才刚订婚。 当兰蒂将注意力转回正准备结束整个追悼会的牧师时,乔尔的视线徘徊于她纤长的玉指,搜寻着戒指的踪迹。 “查理在从事他最热爱的活动时结束了他的生命,向这个世界告别。”牧师结论道。“并非每一个人都能如他这般幸运。对于查理能够以他所希望的方式走完一生。他的亲人好友都应该感到欣慰。” 乔尔凝视那个骨灰坛。我会想念你的,你这个老混蛋,即使到了最后你把一切搞得一团糟。 乔尔带着兴味的眼眸看着兰蒂打开她的黑色手提袋,取出另一条手帕擤了擤鼻子,再将手帕丢回袋内,然后小心翼翼,尽量不惹人注目地整了整西装外套。她的努力白费了,乔尔下结论。很显然地,兰蒂是那种没有办法不让身上的套装在五分钟之内起皱的人。 宛若再度察觉他的凝视,兰蒂转过头来。乔尔发现自己已突然心猿意马地猜想她在时脸上是否也挂着同样的好奇表情。他几乎可以想象当她到达高潮时她脸上的惊异。思及此,他露出笑容,随即发觉这是数星期来自己的第一个笑容。 “让我们大家静静地祝祷查理踏上永恒的渔钓旅。”牧师低下他的头,其他人纷纷跟进。 当乔尔再度抬起头,他看见牧师将骨灰瓮交给桑摩根。前面几排座位的那一小群人开始起身,走下走道,往小教堂门口走去。 摩根与黛芬停下来与一对夫妇交谈。乔尔的视线一直定定地凝注在正搜寻着另一条手帕的兰蒂身上。她打开皮包,两条用过的手帕掉了出来散落地上。她弯腰拾起座位下的手帕,此一动作使得她浑圆的臀部曲线毕露,也使得她后背上的衬衫挣月兑了裙腰的箝制,衬衫下摆被拉了出来。 就在此时,乔尔决定兰蒂只会带来一些小小的不便,不会是什么大麻烦。他冲动地越过走道,走到兰蒂正趴在地上寻找那两条手帕的那排座位旁。 “我来帮你找,桑小姐。”他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两条湿手帕。他将手帕递给蹲在两排座椅间的兰蒂。她惊讶地抬起头,乔尔发现自己望进了两泓又大又亮,海水般碧绿的恝黠绿眸。 “谢谢你。”她低喃,一边整理身上的衣裙一边挣扎着想站起来。 乔尔吞下一声叹息,抓住她的手臂,拉起她。她的身子既轻盈却又结实强壮。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健康、朝气蓬勃的活力。 “你没事吧?”他问道。 “当然。只是参加葬礼我总是会哭。” 桑摩根带着微笑大步走了过来。“嗨,乔尔。很高兴你能来。” “我再怎么样也不会错过查理的葬礼。”乔尔干涩地说。 “我知道。你见过我的女儿了吗?”摩根问道。“兰蒂,这位是黑乔尔,查理在桑氏的执行总裁。” 兰蒂的双眸因好奇及一抹隐约可见的兴奋而闪闪发亮。“你好吗?” “很好,”他简短地回答。“好极了。” 摩根看着他。“你会跟我们一起到小屋去吧?我们打算小饮几杯,追念查理。” “谢了,”乔尔说道。“但我已计划好今晚开车回西雅图。” 黛芬走过来加入他们。“今天晚上何不住在我们的小屋?乔尔?我们有足够的房间。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加入我们,浅酌一番。” 为什么不?乔尔想道。如此一来他就有机会找出扳倒桑兰蒂的良策。“好吧。谢谢。” 兰蒂深思地蹙额。“你是我叔公的执行总裁?” “正是。” 她的视线带点些许不赞同地掠过他的黑色运动夹克,牛仔裤及运动鞋。他立即知道她注意到他没有系上领带。 “您是否来得很匆忙,黑先生?”她有礼地问道。 “不。”他的微笑显得软弱。“我是考虑到查理的喜恶才做这样的打扮。我为他工作了整整十年,从未见他打过领带。” 摩根忍俊不住,咯咯发笑。“好家伙。查理一直告诉我你有多能干。他之所以这么说完全是因为有你为他掌舵,过去十年他才有办法整日钓鱼。” “我只是尽力帮他分担经营公司的责任罢了。” “我知道你的确非常卖力。我相信你跟兰蒂也会成为一对出色的搭档。”摩根宣布道。“你们两个要讨论的事可多着了。” “爸,拜托,”兰蒂说。“此时此地实在不适合讨论公事。” “胡说。”摩根驳斥道。“查理叔叔不会希望我们为他伤感、难过,而且你跟乔尔也需要一个熟识彼此的机会。你何不坐乔尔的车回小屋?你可以为他带路,你们两个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自我介绍一番。” 当兰蒂沉思地考虑摩根的提议时,乔尔看见一抹不确定掠过她眼底。他当下决定应付他新老板的最好方法便是替她解决陷于进退两难,难以决定的困境。 “好主意。”乔尔轻松的说。他坚定地握着兰蒂的手臂,开始走向教堂的阶梯。“我的吉普车就在外面。” “呃……”兰蒂的视线迅速地来回游移于她父亲与乔尔之间。“好吧,如果你确定你不介意?” “我一点也不介意。” 正如乔尔预期,他所表现出的坚决似乎主宰了兰蒂的决定。她抓起她的黑色皮包,让他领着走出教堂。 这简直易如反掌,乔尔想道,轻松得就好象从小孩手中拿走糖果一样。查理一直也是这么容易应付的。 直到最后一刻!老好人查理到了最后关头居然罔顾他的忠诚。 “哎唷!”兰蒂喊道。“你弄痛我的手臂了。” “对不起。”乔尔强迫自己松开手指。 查理,你这个混帐,你怎么可以对我做出这种事? xxx 乔尔驾着吉普车行经山区的小社区,然后驶上那条沿着小河谷蜿蜒延伸的柏油公路。兰蒂不安地坐在车椅上,双手紧压着置于大腿上的皮包,不时偷偷打量她的执行总裁。他身上散发着一股紧绷的张力,令兰蒂困惑不已。 没错,参加丧礼难免令人伤感,但他脸上的阴郁表情绝对不单是缅怀谢世的老板所引起的。兰蒂可以感觉到他的浮躁不耐,它在他金褐色的眼瞳中燃烧,沿着他精瘦身躯的每一道线条跳动。 这股情绪正在他心中翻腾,虽然他用一层冷静自制的面具将它掩饰得很好。他的心中亦燃烧着一股愤怒,她可以感觉得到。一阵战栗滑下她的脊髓。 愤怒的男人也正是危险的男人。 他那张线条坚定、有棱有角的脸透露了他身上所蕴含蓄抛待发的爆发力。那是一张野性未驯的脸,兰蒂想道,一张反映出应该深埋在现代文明面具下的原始狩猎本能的脸。在那张冷硬的面具下有太多压抑已久的情绪呼之欲出。兰蒂猜他已年过三十,约三十六、七岁。然而,他身上有某种东西让他看起来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兰蒂挣扎于强烈好奇心以及谨慎行事的警觉间交相煎熬。她从未遇到过能够像这样令她警戒的男人。那是一种本能的直觉。 “你为我的叔公工作多久了?”当沉默开始逼人而来,她终于礼貌地问道。 “几乎十年了。” “嗯。”兰蒂润了润双唇。“他,呃,对你的评价很高,说你非常机警敏锐。他认为你有生意头脑。” “对。我有的是生意头脑而不是企管硕士的头衔。”他投给她一个迅速、愉悦的眼神。“他对你也有很高的评价,桑小姐。他说你是个聪明的小东西。” 兰蒂瑟缩了一下。“我不认为学术上的成就能令查理叔公印象深刻。他对学位一向不怎么重视。” “他是个白手起家的人。他对象牙塔的生活不甚赞同。” “你不也是,我猜?”兰蒂努力保持礼貌的语气。 “查理和我的共同点不多。这点倒是其中之一。” 兰蒂噘起嘴。“不全然如此。我觉得你根本鄙视学位,查理则不然。” “是吗?”乔尔的声音听起来并不特别感兴趣。 “查理在我祖父母过世后接手抚养我的父亲。是他一直资助我父亲念完研究所。所以你瞧,查理并不是完全瞧不起学位的。” 乔尔耸了耸肩。“查理相信每一个人都应该过他所想过的生活。他唯一的要求是能够清静、不受打扰地尽情享受钓鱼的乐趣。” “是,我想此言不假,不是吗?”他们是这么尽心地找话题平缓弥漫在彼此之间的那股紧张,兰蒂想道。她不禁猜想他约会的对象是什么样的女人。当然如果他已经结婚,他会带他的太太来参加丧礼。 不管他的女人是谁,她一定是个性感尤物,兰蒂想道。像乔尔这样的男人要的自然是一个能够回应他生理的女人。 当然,大部分的男人都想要那样的女人。即使是菲力——她以为他不会有太多的需求——也需要一个较有反应的女人。她很幸运,能在订婚后发现事实,否则等到结婚就为时已晚。 “你会在西海岸停留多久,桑小姐?” “你可以叫我兰蒂。” “当然。好,兰蒂,多久?” “我还不知道。” 有那么一刻,乔尔表面上的冷静自持瓦解,先前她所受到的那股浮躁不耐又开始噬咬他。“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乔尔狠狠地瞪着吉普车挡风玻璃前的蜿蜒狭径。“难道你不需要回维拉特的那所大学?” “维拉特?” “对。维拉特或随便什么都好。难道你不用重回你的工作岗位?” “不。” “可是查理说你在那所大学的图书馆工作。” “没错。咨询的工作。差不多六年。”兰蒂瞄了眼仪器板。“能不能开慢一点?” “什么?”乔尔一脸阴鸷地看了她一眼。 “我说,可不可以请你开慢一点?”兰蒂小心翼翼地重复道。 “你父亲已经超前我们。噢,对了,他的车还真不赖。” 兰蒂注视着那辆红色敞篷保时捷。它正飞快地奔驰在蜿蜒的公路上,摩根的车速开到了极限,黛芬银金色的头发仍安安稳稳,整整齐齐地罩在白色围巾下。白色极适合黛芬,兰蒂想道,能衬托出她的冷艳。 “那辆保时捷是黛芬的,”兰蒂说道。“我父亲开的是宝马。” 乔尔挑起一边眉毛。“你的语气似乎并不以为然。对好车有任何异议吗?” “不。只是有个开红色保时捷的继母实在有点不寻常,”兰蒂承认。“尤其我所开过最拉风的车也只不过是别克。拜托开慢一点。你不用担心会跟丢。我认得到小屋的路。” 乔尔不再紧踩脚下的加速器。“遵命,你是老板。” 兰蒂微笑,很高兴听到他这么说。“对,我是,不是吗?我觉得很奇怪。” “突然继承一家桑氏这样大的公司?是,我可以了解你会觉得有点奇怪。”乔尔的手抓紧方向盘。“告诉我,兰蒂,你有任何商场上的经验吗?” “没有。可是自我知道查理叔公把桑氏企业留给我以后,我读了很多这方面的书籍与论述。” “书籍与论述?你要知道,兰蒂,学术理论跟实务经验是有很大差别的。” “有吗?”她浏览风景,注意到喀斯开山区早临的暮色。太阳已经西沉,沉沉暮暮笼罩大地,凭添一抹幽黯神秘的色彩。她一向习于广阔的平地以及和缓起伏的山丘。这片狂野、迫人的山脉令她有点无法喘息,就像黑乔尔。 “有,天壤之别。”乔尔的语气尖锐。“我不知道查理是否跟你提起过,我们之间有一个不成文的约定。” “你们有吗?” “再过一年我要接买桑氏。” “是吗?” 乔尔侧眼飞快地投给她一瞥。“没错,听着,我知道现在提太早了,可是我要你知道我仍然准备完成这笔交易。未来一年我仍将继续主持公司,就像过去十年一样。然后等我凑齐资金,我就将公司从你手中买过来。听起来怎么样?” “走前面右侧的岔路。” 乔尔缩紧下巴。“谢谢。” 他减慢车速,驶离傍河的公路,转进一条通往一片蓊郁林木的小路。路尽头那幢玻璃与木造的建筑物虽名为小屋,但不管以任何人的标准,它都是一幢豪华价昂的宅邸。 “你可以把车子停在保时捷后面。”兰蒂说。 “不错的房子,”乔尔说,双眼鉴赏地掠过房子流畅的线条。“我不知道大学教授也供得起保时捷和这样的度假屋。” “我父亲是全国举足轻重的中古世纪哲学权威之一。凭藉天分与努力,他本身就是一位卓越优秀的逻辑学家。我继母则出版过一些有关造句学与语意学的重要论文。” “所以?” “所以他们两个都是聪明、擅分析的思考家。这点使他们无论做何投资,几乎都无往不利。” “下次我买卖股票需要人指点迷津时,我会记住的。”乔尔说,他打开吉普车门下车,然后绕过车头去为兰蒂开车门。 兰蒂看见他的举动,自己下车。她不要他以为他为她工作,就得亦步亦趋地伺候她。 她有种感觉,她与黑乔尔之间的关系将变得困难重重。 xxx 兰蒂迟疑地走进明亮的厨房,看见黛芬站在水槽前。“需要我帮忙吗?”她问道,早已预料到答案。 “不用了,谢谢你,兰蒂。”黛芬一面剥虾,一面投给兰蒂一个惯常的祥静笑容。“这里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你何不出去陪你父亲及乔尔?” 黛芬不论做什么事总能掌握情况。兰蒂不禁猜想什么事才能使她的继母失去一向的冷静、优雅?“好吧,如果你确定没有我可以帮得上忙的事。” “如果我需要你,我会叫你。”黛芬保证。 “好吧,如果你坚持。你在弄什么?” “黑舌贝虾球汤。” 兰蒂眨眼。“我不相信我居然喝过这种看起来像墨汁的汤。是添加了色素让它变得黑乌乌的吗?” “老天,当然不是。”黛芬一脸震惊。“是乌贼汁。” “噢!”兰蒂退出厨房。 黛芬不会要人帮忙的,兰蒂知道,因为她不愿别人闯进她整洁有序的私人天地。毫无疑问地,她绝不愿冒险搞得厨房一团糟。 黛芬的厨艺精湛。这一点兰蒂并不惊讶,因为她早就发现黛芬无论做什么,总是技巧熟练,成效卓著。令兰蒂赞叹的是她能保持厨房一尘不染、一点不乱地调理出异国美食的本领。 兰蒂走进客厅,摩根正站在窗户边跟乔尔谈话。他瞄了女儿一眼。 “啊,你来了,我亲爱的女儿。我们正想开一瓶雅马基酒。我想你会喜欢的。”他转向乔尔。“兰蒂待在西北岸的时间不多。我们正试着改变她的口味。” “我听说西雅图以吃闻名。”兰蒂干涩地说。 乔尔耸耸肩。“这我倒不知道。不过我们喜欢吃,而且我们喜欢吃得好。” “我了解了。好了,爸,我已准备好尝试你的最新发现。”兰蒂在一张白色的皮沙发坐下。她注意到乔尔站在窗边,凝望窗外漆黑的森林。 “我很高兴地说这次的确称得上是一大发现。”摩根走到设于客厅另一端的小吧柜。“甘纯香郁,酒性非常温和,可以说是极品。” 在过去“极品”两个字绝不会是桑摩根教授用来形容酒的字眼。兰蒂仍在调适自己习于她所目睹父亲的改变。 有些改变是好的,她决定道。他已减掉二十磅的多余体重,而且也戒烟成功。他看起来健康、快乐,生命又再度出现春天。不可否认,西北太平洋岸,确实适合他,他显得神采奕奕,生气蓬勃。 兰蒂衷心为他感到高兴,然而她觉得就摩根的年龄而言,再添一个孩子的决定未免突兀,她仍不能相信很快她就会有个小弟弟。 “我们这就动手吧!”摩根摇了摇酒,拉出瓶塞。“颜色绝佳。你认为呢?兰蒂,把你的杯子给我。” 兰蒂站起来,递给她父亲一个高脚酒杯。摩根注满酒后把杯子放在白沙发前那张装饰派艺术风味的涂漆咖啡桌。 “黛芬不能喝,当然。”摩根说。“马休出生以前,她必须禁酒。你呢?乔尔?” 乔尔正站在窗旁欣赏窗外壮观的景色,他瞄了那瓶酒一眼。“厨房有啤酒吗?” 摩根微笑。“当然。冰箱里塞的都是查理的最爱。你知道他有多热爱西北岸酿造的啤酒和麦酒。”他提高音调。“黛芬,亲爱的,麻烦你把那瓶我们上个月在西雅图北部新酒厂买的上好麦酒带过来。” 黛芬几乎是立刻出现在门旁,手掷酒与酒杯。“在这里,乔尔。” “谢谢。”乔尔忽视酒杯,只接过那瓶酒。“敬查理。”他啜了一口酒。 “敬查理。” “敬查理。” “敬查理。” 兰蒂啜饮一口酒,然后打量漆桌中央摆放的那一盘菜肴。大部分她都能认得——尽避其中一、两道看起来十分怪异。她挑起一根豌豆荚,沾了一下酱汁。 “这是什么?”她礼貌地问。“我尝不出味道。” “那是我用芝麻酱和豆瓣酱调出来的。”黛芬说。“你喜欢吗?” “味道挺新鲜的。”兰蒂说。她转向下一碟摆在一堆饼干中间的深红色沾酱。“这个又是什么?” “晒干的番茄做出来的。如果你喜欢,我可以给你做方。” “谢谢你。”兰蒂正色说道,察觉每个人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兴味看着她。 “你喜欢生鱼片吗?”乔尔问,语气显得过于有礼。“在我们家乡,我们用生鱼片当诱饵。” 摩根纵声大笑。“在这里每个人都吃寿司和生鱼片。对不对,乔尔?” 乔尔缓缓点头,视线凝注于兰蒂身上。“从这里到温哥华,几乎每两、三个街角就有一家卖寿司的日本料理店,而那些不卖寿司的街角通常都有泰国餐厅。不过我想兰蒂不会比较喜欢牛肉。” 黛芬立即一脸忧戚。“噢,亲爱的,兰蒂。你该不会还吃牛、羊肉吧?现在已经没有人吃这些肉了。” “在印第安那,我们也不吃生鱼片。我读过一篇报道说生鱼片里可能藏有寄生虫,这些寄生虫也许会导致一些难以治愈的疾病。” “胡说!”黛芬起身走向厨房。“根据统计,如果小心选择高级的餐厅,吃到受污染的鱼比率几乎等于零。” 摩根看着兰蒂。“你何不告诉我们,你现在对你的事业有何计划?” “事实上,我想过很多。”兰蒂停下来啜另一口酒。她可以感觉到乔尔身上原先那股紧张又开始骚动。她有些不安地发现这一生中她从未像此刻这样地知觉到一个男人的存在。体察到这项事实令她不由惊慌。 “继续说下去,兰蒂。告诉我们你的想法。”乔尔的语气轻柔,眼神专注。 “我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我的生活需要一些改变。”兰蒂低喃。“查理叔公的遗产来得正是时候,也许是命中注定的吧。在搭机来这里时我决定不回维拉特了。” 摩根看起来又惊又喜。“哇,哇,哇!我很高兴听到你的决定。你做事一向不冲动鲁莽,我的亲亲。你做了哪些改变?” 兰蒂咬了一口涂上一层用晒干番茄做成果酱的吐司。“我取消了跟菲力的婚约,辞掉工作,决定搬到西雅图来,掌理桑氏。” 玻璃瓶掉到瓷砖上的尖锐破裂声吸引了每个人的注意。兰蒂的视线越过房间飘到站在窗旁的乔尔身上,看见他手中的那瓶麦酒掉到地上。 乔尔抬起瞪着脚边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的眼睛。他定定地凝视兰蒂,燃烧着两簇火焰的双眼像是黑夜中猛虎的眼睛。 “对不起,”乔尔的声音异常轻柔,平板地不带一丝感情。“是个意外。别担心,我会清理干净的。” 第二章 乔尔一身冷汗地醒来,零星的梦境片断仍清楚地回旋在他的脑海里。他可以看见那辆车飞过悬崖,坠入海里。他父亲的脸在每个重复的梦境里总是出现在驾驶座旁的车窗外,双手紧抓着车窗,狂乱的眼神注视着他的儿子。乔尔可以看见他在车子没入海面时高声尖叫。他听不到他的声音,可是他的心可以清楚地听见他父亲对着他吼叫的话。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都是你的错。 乔尔僵直地躺了片刻,让自己适应周遭陌生的环境。窗外树梢夜风的叹息很快地将他带回现实。他推开毯子,坐在床沿。 这几天这个梦境出现得较以往频繁。他不需要心理分析师来告诉他为什么。经过十五年的漫长等待,他终于要展开他的复仇计划,那些一直在他心里萦绕不去的感觉全都苏醒,开始啃噬他的心。 如果幸运,在一切结束后他将能摆月兑这个纠缠他多年的噩攀。只要再过几个星期,一切都将结束。 同时由经验得知,除非他能平息因方才的梦魇所激增的肾上腺素,否则他休想再入睡。如果在他位于西雅图城里的公寓,他可以藉助于健身器材。不幸的是,桑氏夫妇的山庄里既没有健身车,也没有哑铃。 不过倒是有足够的空间供他跑步。乔尔套上牛仔裤,穿上跑鞋,抓起毛巾,走下大厅。 当他走过兰蒂的房间时,感觉到她是醒着的,但是他未曾加以注意,直到发现她起床,跟着他走进了客厅。他正欲打开玻璃门上的锁时,她轻柔、吃惊的声音突然传来。 “老天,你要去哪里?现在已经凌晨一点了。”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身着白棉睡衣,披泻一头狂野长发的轻巧身影。她的眼镜架于鼻梁上,使她看起来非常的严肃、敏慧。当她踏进微弱的月光下,他可以看见那件曳地的睡衣是海军领,还缀上一个缎带结成的蝴蝶结,长长的缎带顺着白棉睡衣飘坠而下。 蓝白的月光在她圆形的镜片上跳动,映照出轻皱的眉头以及不赞同的表情。她的视线由头至脚地打量他仅着一条牛仔裤的身躯。他不禁猜想她是否想用戒尺敲他的关节。 “别担心。我不是想卷款潜逃。”他说道。“我只是想出去跑步。” 她凝视着他赤果的胸膛,好像从未看过男人的果胸似的。“在这三更半夜的时候?你不是说真的吧?” “相信我。我是说真的。”他拉开玻璃门。清冷的空气带着微凉的湿意迎接他,洗去方才噩梦的最后阴影。 “乔尔,等等。你不可以在这种时候自己一个人出去。” 硬木地板上响起她赤足的啪哒声,阻止了他。他不情愿地再度转头。“到底怎么了,兰蒂?我只是要去跑步。回床上睡觉去。” “我会睡不着的。”她三脚两步地走到他面前停下。“我不能让你出去,乔尔。” 他好奇地审视着她。“好吧,我投降。为什么你不能让我出去?” 镜片后的眼睛圆睁。“因为很危险,当然。你是怎么了?你疯了吗?你不能三更半夜自己一个人在这种荒郊野外乱逛。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嘿,前几天我才读过一篇有关山区露营地发生一连串谋杀案的报导。” 乔尔双手横抱胸前,尽避心情恶劣,仍不禁被她逗乐。“那篇报导有没有指出是哪个露营地以及它所在地点?” “加州某处吧,我想。”她嗫嚅地说。“不过在哪里发生的并不重要。重点是,自己一个人在晚上出去跑步是很危险的。这世界上有太多的疯子。” “我跑得比他们快。” “那么熊呢?”她无畏地反击。“你也能跑得比熊快吗?” “我不知道。我没比较过。” “外头冻死人了。”兰蒂说。 “没那么冷。我一开始动,身体就会温暖起来。” “我读过一篇有关生活于太平洋岸山区里可怕怪兽的报导。”现在她看起来有一点沮丧。 乔尔几乎失笑。“你不可能相信有大脚怪物吧。你相信吗?” “不,当然不。我认为这是一个极不好的揣测。” 乔尔感觉另一波冷空气由敞开的门涌了进来。“我了解你对这项传说所持的保留态度了,桑小姐。现在,如果你容我造退,我要出去跑步了。” 她碰了碰他的手臂,她的手轻柔温和地握着他。“我真的希望你不要去。我会担心和不安。” 他摇头,逐渐失去耐性。他一脚跨出门槛,她立刻跟到门边。“该死,我不想再听下去。回床上去。” 她的下巴昂然扬成一个顽固的角度。“不,我不要。” 他不由叹气。“你打算做什么?” “如果你坚持冥顽不灵,我就在这里看着你。我可以很清楚地看见路。再说还有一轮满月。我可以看紧你。” 乔尔无法置信地瞪着她。“你要为我等门?” “我没有什么选择,不是吗?知道你像射击场里的活动枪靶似地在外头乱窜,我是不可能睡得着的。” 乔尔放弃了。“随你的便。我要去跑步了。” 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迈下阶梯。清凉的夜呼唤着他,吹走了几丝一整天威胁着要吞没他的愤怒与挫折。 他悠闲轻松地跨出一大步,回头瞥视一眼。他可以看见门后她的身影。她的鼻子急切焦虑地抵着玻璃门。不知何以,在那一刻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个一本正经的中西部图书馆员。相反地,那一身白衣及一张纠结狂野的长发使她看起来倒像夜里的精灵。乔尔发现她的甜美,以及近乎天真的性感愈来愈困扰他。 懊死,这真不是想着性的时候。 他强拉回注意力,集中心神跑步。他是怎么了?他苦涩地想。此刻,桑兰蒂就像他背上的一根芒刺。他不需要再让性使一个已经复杂不堪的情况更加混乱。 也许桑小姐根本不赞同性。无疑地她一定读过有关性行为可能导致的危险的详细报导。 见鬼了,连他都读过几篇这类的报导。 乔尔轻松地跑上那条沿着一弯河流而筑的柏油路。他的视线滑下陡峭的河堤,模糊地辨识出泛着银光流动的河水。桑查理常来这条河边钓鱼。 乔尔的脚步不曾稍歇。他一径的跑,将满腔的挫折化为精力。这是个老方法,总是在他内心深处的那股浮躁不安沸腾到顶点时被派上用场。寂静的夜晚尤其糟糕。 然而在另一方面,他提醒自己,夜晚也是他心思最清明、最能看清事情的时候。那些在他心里困惑他达数星期之久的一团团迷思常在静幽的夜里突然变得如水晶般的清晰澄澈。白天里纠结的问题也常在夜里豁然开朗。 他已经学到有些事情,例如复仇,最好在拂晓前的黑夜中计划。 他打算利用她的公司整垮他的宿敌,这事实不会吓坏甜美、天真的桑兰蒂小姐吗?他对自己露齿一笑,跑得更快了。 在他开始折返跑回那幢房子前,他满意地察觉肩膀以及胸膛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他的呼吸深沉、有力且平稳。夜风就像一块海绵,吸走残留在他心里的梦魅。他的头脑又再度运作。 好吧,他的计划是遭遇到一个小障碍,桑兰蒂是要来西雅图接管公司。但这又会持续多久呢?不出一个月,桑兰蒂就会了解她做了一个差劲的决定。 兰蒂对做生意根本没有半点概念,他可以安排,让她无法插手公司重要决定,远离公司核心,最后她会感到无聊乏味。如果他严密监督每件事,桑兰蒂便构不成大碍。要不了多久她就能了解回到她那座安全的象牙塔——维拉特是她最佳的选择。 无庸置疑,不出一个月她就会了解她生女敕的经验无法应付商场的诡谲多变。不出一个月她就会了解如果她够聪明,她会让乔尔继续主持公司一年,然后将公司卖给他。她会得到一大笔钱,而他会得到桑氏。 事情应该循此发展! 没有理由他不该进行摧毁寇维多的计划。一点也没有。兰蒂不会知道,而如果她真的问起,他可以告诉她这没什么不寻常,只是一种商业手段。每天都有像桑氏这样的公司接收如寇氏船运这样的公司,然后再将之转手出售。 没什么大惊小敝的,桑小姐。这就是所谓商业手段。欢迎你一起面对真实世界。如果你不喜欢,尽可以回你的象牙塔,也许如果你好好请求,你的未婚夫会来带你回去。 最后那个念头令乔尔不禁蹙额。他猜想兰蒂会欢迎什么样的男人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她稍早提及的那个未婚夫毫无疑问的必定是个乏味,呆板的英国文学教授。乔尔试着想象那家伙在被单下翻滚,心里却在温习隔天要授课的十九世纪小说笔记。 也许兰蒂在达到高潮时喜欢讨论珍·奥斯汀或威廉·萨克雷呢。 这倒衍生了一个有趣的问题——桑小姐究竟曾否经历过性高潮——一个真正的高潮,不是某种无力、无法全然满足的释放,而是那种会令她大声尖叫的至乐,那种会令她紧抓住她的爱人,指甲甚至嵌进他皮肤里的狂喜。她身上散发的那股天真令他怀疑。 乔尔申吟,然后用尽全身每一分精力重重地踩过脚下的路。 当他终于停止疾奔时,早已汗如雨下。他慢下脚步,慢慢走回去以冷却发热的身子。他瞥了一眼前方的房子,发现窗前已不见兰蒂的身影。也许她已决定任他在荒野中自生自灭。 当他的呼吸回复正常、心跳平缓后,他走上门前的阶梯,拾起他留在那里的毛巾。他觉得自己又恢复自制。如果幸运之神眷顾,他应该能一觉到天明。 他用毛巾擦拭汗湿的身子,拉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兰蒂正蜷伏在一张白沙发上,当乔尔踮脚轻声走过她时,她动了动。 “喔,你回来了。”兰蒂睁开双眼,打着呵欠。 “对,毫发无损,而且完全不是拜你所赐。你还真是一流的守护天使。”乔尔发现自己在微笑。“我可能在外头被痛殴,甚至被杀,结果你却在这里睡得不省人事。” 兰蒂想了一下,然后很快地摇头。“不,如果你被谋杀,也许我是会不知情地继续呼呼大睡。可是如果你被殴打,我是不可能会错过你的求救声。我有种感觉你会制造一堆噪音。” 乔尔有点惊讶地眯紧眼睛。“你总是在半夜里变得这么机智吗?” “我不知道。这个时候我很少还未入睡。”她凝视着他,没有移动。“为什么你却不是?” 他耸耸肩。“我不需要太多的睡眠。” “每个人都需要充分的睡眠。我读过一篇报导说持续的失眠可能表示健康亮起了红灯。” 乔尔缓慢地露出笑容。“相信我,我很健康。” 她皱眉。“都一样,可能是心理问题。你可能觉得自己身心都非常健康,可是实际上却仍可能有一些精神方面的问题让你无法成眠。” “我有比浪费时间搞得神经兮兮更好的事可做。” 在随后的沉默中,乔尔专注地审视着她。他苦涩地发觉自己正变得坚硬。躺在月光下的她看起来柔弱,易受伤害。她的白棉睡衣被撩到膝盖上,露出美丽、纤巧的玉足。 这简直是疯狂,他告诉自己。现在他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生理的。他的常识到哪儿去了?他必须专心于他的大目标。未来几个月里,他会引爆一颗又一颗的炸弹。他不能容许自己分心。 然而好奇心正在折磨着他,他知道。躺在他面前的是一团谜,而他一向喜欢解谜。这么多年以来如果说他曾学会任何一件事,那就是凡事都要有所准备。他愈了解桑兰蒂,他的坟墓就愈安全,他告诉自己。 “今晚你曾提及除了辞去工作外,你还跟一个名叫菲力的人解除婚约。” “狄菲力博士,维拉特大学企业管理系副教授。曾在一些知名的刊物发表过几篇文章,同时也是维大教联会主席。”现在她并没有看着乔尔。她双手枕在脑后,星眸半闭地凝视窗外。 原来那家伙不是教英国文学。“我很遗憾听到你们解除婚约。” “谢谢。” 乔尔可以看到兰蒂那件白棉睡衣所勾勒出柔和的胸部曲线。“也许你会改变心意,再给事情一次机会。” “不可能。” “谁提出解除婚约?” “我。” 乔尔在心中慢慢消化她的答案。现在他已不只是好奇,他必须知道是什么促使兰蒂要求和一个与她如此匹配的男人解除婚约。“一个误会?” “你可以这么说。” 这实在不容易,乔尔决定道。他继续追问。“你发现你爱另外一个人?” “不是。” “他,呃,与别人有染?” 兰蒂转头看着他,睡眼惺忪地凝视他的脸。“你想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 乔尔终于尝到最后的胜利。他用平板,不带感情的语气说:“如果你想说,我愿意听。”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这实在很尴尬。”兰蒂的视线转回明月映照的阳台。“我们订婚了约六个星期。十天前我去菲力的办公室看他。他不知道我会去。我敲了一下门然后推门而入。他有别的访客,一个名叫莉亚的美丽研究所学生。” “而他们状甚亲密,我猜?” “菲力坐在他的椅子上,她就跪在他面前。情形实在——”兰蒂停了一会儿。“令人震惊,真的。” 乔尔深吸一口气。“是的,我可以了解。” 兰蒂的肩膀开始震颤。她一手捂住嘴,发出一声细微,近乎呜咽的声音。乔尔凝视着她,顿时感到心慌。见鬼,她已经泫然欲泣。他对女人的眼泪总是束手无策。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兰蒂,不要,我的天!我很抱歉挑起这个话题。听着……” “不,你不了解。”她瞥了他一眼,但在乔尔捕捉到她脸上的表情前很快地撇开视线。随着另一声尖锐、令人窒息的哽咽声过后,客厅内响起一阵咯咯的笑声。 乔尔惊讶地了解到她是在笑。 “喔,起初我是很震惊,”兰蒂承认,大口地喘气。“说是‘惊愕’可能还比较恰当。但是随后我发现我这一生从未见过这么滑稽的事。他看起来真的很可笑,他的那个,呃,你知道是什么……”兰蒂词穷。 “男性气概?”乔尔干涩地建议。 兰蒂抑不住一串银铃般的娇笑。“对,正是。他的男性气概陷于她的……我是说嵌在她的……她的……” “他的男性气概嵌在她红艳的唇间?” “没错。那简直是你所能想象最滑稽的事。” “我可以想象。” “事实上,真令人恶心。” “也许就你的观点来看是很恶心。”乔尔顺应地说。 兰蒂终于止住笑声,她投给乔尔一个尴尬困窘的微笑。“我想你必须在场亲眼目睹。” “我很高兴我错过了。” “呃,你必须认识菲力才能了解他看起来有多可笑。他一向道貌岸然,穿着斜纹软呢的外套,扣子扣到领口的深色衬衫,再系上一条绣工精致的伯斯力毛呢领带,看起来就像——”她突然住口。 “就像什么?”乔尔问。 她的手轻轻一挥。“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菲力的穿着打扮及行为举止在某些方面很像我父亲。我在想那是不是为什么我……算了……” 乔尔知道她不愿再说下去。“嗯,听起来你似乎并不很爱菲力。” “对。”兰蒂叹息。“刚开始我当然觉得非常屈辱,但一切结束后,我知道这样最好。我以为菲力跟我有很多共同点,现在我才知道那些都是浮面的,而且,他对事情的看法实在太过武断、自以为是地令人生气。” “自以为是?” 兰蒂的笑容扭曲。“如果我们去看电影,散场后他必定会对那电影大肆评论一番。如果我们去观赏话剧演出,他会为每个演员的表现评分。跟他上餐厅尤其尴尬,因为他总是会把其中一、两道菜退回厨房去。而且凡事都是他在做主。他认为因为他的学历比我高,他就永远是对的。我想如果我们结婚,不出六个月我一定会不堪忍受。” “我猜最多六个星期。” “也许你是对的。”她瞥了他一眼。“菲力跟我之间的关系缺少某种东西。我想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可是我试着假装那并不重要。也许我希望他不会注意到。” “你认为缺少了什么?”乔尔问,再度感到好奇。 她蹙额。“我不知道,一些火花,一种激情,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只知道就算在我最狂野的梦里也不可能出现我跪在菲力面前而他裤子没拉上拉链的画面。” “喔。” “我觉得如果我们之间存在有真正的热情,我似乎至少应该想象做那件事,我并不是说我真的会去做,我是说那实在很……”她不知该怎么说。 “放荡?”他代她说完。 “对,放荡。”她感激地松了口气。“正如我说过的,如果我跟菲力之间有一丝真正的热情。至少我应该能想象那个画面,你不认为吗?” 乔尔试着打压脑海中所联想的景象,但却徒劳无功。“对,当然。”该死,结果他还是得需要另一次长跑才能入睡。 “乔尔,最近我才了解,”她以一种热烈,急切的语气继续说道。“我的生命里缺少的便是热情。我的事业,我的过去,我的未来,我的一切都缺少这种热情,我的生命陷入一个一成不变的格式,我要跳月兑出来。” “我懂了。” “最近我开始觉得自己的生活好象渐渐月兑序。我一向非常清楚自己的目标,但我觉得自己好象迷失了方向。我需要重新振作自己。厘清冬小麦。查理叔公给了我一个最好的机会,我要抓宾它。桑氏企业将会改变我的生命。” 乔尔挣扎于想将自己的男性象征嵌于她红艳双唇间的煎熬与另一股想要掐紧她脖子同样强烈的渴望,桑氏是他的。 “兰蒂,你有没有仔细想过。我知道成为自己公司的总裁听起来确实很刺激,但它并不是那么容易。你没有一点零售业的背景、经验,更不用说是运动器材方面了。见鬼,我敢打赌你甚至没露过几次营。” 她皱了皱鼻子。“这又何妨?” “兰蒂,露营器材是我们的主力产品之一。我们必须迎合消费者的喜好。光是帐篷一项,去年就缔造了一百五十万美金的销售额。” 她双眼圆睁。“我不懂为什么如果我只是想卖一样产品,还得成为那样产品的专家。我只对管理一家欣欣向荣的公司企业感兴趣。我很兴奋要经营一个大事业,对于搭建自己的帐篷我可没兴趣。” 乔尔屏息诅咒。“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小姐。经营一家持续成长的公司可不是儿戏,甚至不是在你退婚后用来自娱的好方法。” 她的双唇反抗地抿成一条直线。“我完全清楚自己将面临一个性质完全不同的新工作。我已准备好全力学习我所需要知道的每一件事以换取成功。我学得很快,乔尔。” “你认为明、后天你就能坐在总裁办公桌后面开始处理公司业务?你以为有那么容易?” “当然不是。我告诉过你我做了许多研究。” “噢,妙极了。研究!” “我是个图书馆员,你知道。” “不要提醒我。” “听着,乔尔,没有必要为这件事情反应过度。”她安抚地说。“我想也许这就是你的问题之一,你对事情的反应太过激烈。我曾经读过几篇有关职业妇女的报导,所有受访女士都指出有一项因素是成功的关键。” “那见鬼的是什么?”他质问。 “一位良师。” 他当场呆愕了一下。“一位良师?耶稣基督,你在说什么?” “一位良师。你知道,一个老师。引你入门,教导你诀窍的人。这就是大多数人能够在竞争激烈的商场爬上梯顶的方法。乔尔,他们有老师引导,带领他们。” “我就没有。”他嗤之以鼻。 “你当然有。查理就是。你之所以不以为然乃因你不熟悉现代商业术语。” “狗屎。你以为查理是良师?”乔尔的手紧紧地握成拳,“让我告诉你我和桑查理之间的故事。十年前我走进他的办公室,他雇用我管理他在城区第一街上的那家小店面,以便他能更常常去钓鱼。他对我示范如何操作收银机以及如何在晚上关门打烊,然后一走就是两个礼拜。” 兰蒂满脸迷惑地望着他。“真的?接下来发生什么事?” “他回来后过来巡视,我告诉他我们应该开始囤积几种不同的睡袋。他同意了,然后就出海钓鱼。我整整一个月没有见到他。” “后来呢?” “当他钓鱼回来,我说新帐篷极为畅销,也许我们应该考虑出租滑雪器材。他说我想做什么就去做。我做了。是我造就了今天的桑氏,该死!” 兰蒂投给他一个满意的眼神。“那么你会是我的最佳良师。” “我。你的老师?你疯了吗?”他想抓起兰蒂把她丢出来。还没有教她经营他的公司,他就已经先被诅咒了。 “我想我们会是完美的搭档。” “我想洗个澡,然后上床睡觉。”乔尔转身,轻声走过大厅。走向他的卧室。他知道今晚又将一夜无眠。 次晨兰蒂沉浸在一种久违的幸福感里醒来。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凝视窗外曙色初露的山头。 她仍无法相信昨晚她居然跟黑乔尔交换了那么亲密的谈话。但当她回想起,她很高兴她做了。她所告诉他的一切都是事实。 不管她的生命究竟错失了什么,都要把它找出来,而她打算藉经营桑氏找到它。 她跳下床,冲进铺满白瓷砖的浴室。今天早上她觉得自己活力充沛,她想也许她甚至能多包容黛芬一点。 其实她也没什么选择,兰蒂想道。不管她同意与否,她很快就会有个小弟弟。 马休。在孩子还未出生以前就知道他的名字和性别似乎有点奇怪。但是正如黛芬的解释,由于她是高龄产妇,必须接受一些检查,而检查结果除了让黛芬确定胎儿很健康外,她还得知自己怀的是个男婴。她欣喜异常,摩根也是。 兰蒂无法想象她父亲或黛芬换尿布的情景,但是她知道必须接受事实。 同时,她也将忙于重整她的生活。 xxx 几分钟后,兰蒂穿着一条打褶的灰色斜纹软呢裤及一件淡黄色衬衫下楼。她走进厨房,早晨的阳光在光洁的瓷砖地板及不锈钢厨具上跃动,耀眼的光芒令她眨了眨眼。 “早。”乔尔站在厨房一角说道,语气乖戾。 兰蒂见他脸色憔悴,关心地皱紧眉头。“你昨晚没睡吗?” “我会活下去的。”他坐着,紧紧捧着那个喝掉了一半的咖啡杯,好象准备随时为它而战。他金褐的眼眸闪烁着一种浮躁,强烈的情感,望着她的眼神就好象她是个怪物似地。 兰蒂忆起昨夜对他倾诉那些亲昵的隐私,觉得自己的脸颊烧红。“你真的应该想办法找出失眠的原因。” “我知道昨晚我为什么失眠。” “噢。” 黛芬穿着黑白孕妇装,带着一脸容光焕发,像阵风般地走进厨房,适时替兰蒂解围,使她免于想不出如何巧妙回答的困扰。黛芬脸上细心描绘的妆完美得几无瑕疵。 “大家早,”她停顿,皱着眉。“噢,你找到咖啡壶了,乔尔,通常我都会煮咖啡,不过既然已经煮好了,你何不自己动手也来一杯呢?兰蒂。” “谢谢。”兰蒂找出一个马克杯,知道尽避黛芬表现得委婉,有礼,对于乔尔胆敢闯进她的厨房,仍有点恼怒。兰蒂希望能想出一些话安慰黛芬,但她跟黛芬一向无话可谈。那就像跟另一个星球来的女人打交道。她们之间没有半点共同点。“要不要我帮你倒杯咖啡,黛芬?” “不,不要。”黛芬说。“怀孕期间我得杜绝咖啡因。我喝新鲜果汁。” “是,当然。新鲜果汁。”兰蒂自觉像白痴,不知道孕妇的最新禁忌。透过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乔尔望着她的讥诮眼神。她不予理会,浅尝一口咖啡。 “有什么不对吗?”当她苦着一张脸时,乔尔问。 “我想咖啡烧焦了。要不要我另外煮一壶?” “如果有必要,我会另外煮一壶。”黛芬很快地说。 “不是烧焦。”乔尔说。“是炭烧。兰蒂也许还不习惯这味道。在这里大家都喜欢这样喝,对不对黛芬?” “对,当然。”黛芬展开一个施恩似的笑容。“你会习惯的,兰蒂。” 摩根出现在门口。“大家早!” 每个人都低声回应。黛芬以她一贯惊人效率与纯熟技巧忙碌地准备早餐。墙上的白色电话响起时,兰蒂正兀自猜想不知黛芬是否至少会容许她摆餐具。 黛芬关上冰箱门,拿起话筒。“喂,”她的视线飘向兰蒂。“是,她在。稍待。” 兰蒂抬眼,神色慌乱。“谁?”她问。 “他说他是狄菲力。”黛芬低喃,递过话筒给兰蒂。 兰蒂倒退一步,狂乱地挥舞着手。“告诉他我不在。”她低语。“告诉他我散步去了。拜托,我真的不想跟他说话。” 乔尔站起来。“我来处理。”他从黛芬手中接过话筒。“我是黑乔尔,桑小姐的执行总裁。有什么我可以为你效劳的吗,狄先生?” 兰蒂惊愕地望着乔尔,她父亲及黛芬亦然。直到乔尔再次开口,厨房内一片寂然。 “不,恐怕不可能,狄先生。这是形象问题,桑小姐现在是桑氏企业的董事长。以她的地位,她不可能接听那个愚蠢的混帐打来的电话。” 不待对方回答,乔尔便挂上电话,走回桌前,对厨房内愕然的静默似乎浑然不觉。他坐下,拿起他的马克杯。 “你说过要我做你的良师。”乔尔低声地说。“那我就是老师,你就是学生,对不对?” “嗯,对。没错。” “那么注意听清楚,因为我不会再重复。刚才就是第一课,叫做如何拒绝不想听的电话。” “我想,”兰蒂说。“我最好做笔记。” 第三章 “对不起,”兰蒂说,走进客厅。“我不是有意打扰你。” 黛芬抬起头。她盘腿坐在地板上,双手优雅地置于膝上,显然正在冥思。午后的阳光穿窗而入。“没关系,我做好了。每天下午我都会花一个半小时用来冥思,这样对马休有益。” “我懂。”兰蒂茫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费力地想持续话题。乔尔一大早就离开了,兰蒂变得心浮气躁。“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谢谢。”黛芬回答。“上星期我去做定期产前检查,医生说一切都很正常。” “听起来一定让你宽心不少。” 黛芬严肃地点头。“她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医生,全国最好的妇产科医生之一。拥有合格的开业执照,当然。” “当然。” “她做了所有最新检查,超音波、蛋白质扫描等,检查结果并没有任何问题或反常现象。” “我知道了。”兰蒂说。 “摩根跟我已经参观过我待产的医院的育婴设备,都是第一流、最先进的,绝对可以应付任何可能发生的问题。” “我猜你不打算请产婆来家里为马休接生?”兰蒂立刻对她的小玩笑感到后悔。 黛芬看起来一脸惊恐。“我的天!当然不,我的宝宝要得到最好的照顾。” 兰蒂并不惊讶。她猜想马休是否知道为了迎接他的诞生,他的父母投注了多少时间、金钱与心血? 摩根走进客厅,手捧着咖啡杯。“做完冥想了吗,亲爱的?” “嗯,做完了。”黛芬让摩根扶她站起来。“已经下午三点,补充我蛋白质的时间到了。” 摩根望着兰蒂。“我们何不趁黛芬吃点心的时候出去走一走?” 兰蒂微笑,因为逃离这幢房子的藉口而松了一口气。黛芬凡事重视修理秩序与控制,压得她难以喘息。 从她抵达西雅图参加查理叔公的葬礼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单独跟父亲相处。能够独自拥有她父亲的感觉真好,即使只有须臾片刻。这勾起了在她父亲于两年前踏上西雅图命运之旅以前的许多回忆。 他是来此参加一项有关语言学之逻辑运用的学术研究会。兰蒂很高兴地送他出门。对于他自她母亲去世后即迅速地苍老,她一直忧心忡忡。他的生命已经失去光与热。 然而,生命的火花在西雅图又重新被点燃。兰蒂欣见他又恢复往昔的生气蓬勃。但是当他宣布已接受里奇蒙大学的教职时,她却感到震惊莫名。 包令她惊讶的是,在三个月后接到他计划再婚的电话。 而现在他即将拥有另一个孩子。 事情会容易些——兰蒂决定道——如果她与黛芬之间能找得出一些共同点。可是黛芬就跟亚马逊女王般地遥不可及。她跟兰蒂的母亲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她母亲一直是个完美的贤妻良母。 桑玛莉天性善良而热忱、开朗。她没有博士学位,也不曾出版过任何学术论文,但她知道如何营造一个温馨的家。她知道如何应付桑摩根起伏的心情——无论是他的妄自菲薄或他的沾沾自喜。 “你喜欢里奇蒙吗?”当她和摩根沿着昨夜乔尔慢跑的那条柏油路散步时她问道。 “很喜欢。我的课不多,有足够的时间写论文。我有一间开窗的办公室。而且感谢上帝,星期五下午不用参加教职员酒会。” 兰蒂缩了一下。“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参加那些酒会。” 摩根对她微笑。“我已经受够了那些病态的不合理传统。我想你也是。我很遗憾菲力是个大混帐,但是我很高兴你及时在婚前发现。” “我也是。” 摩根停顿了一下。“你真的闯进他的办公室发现他——他的——” “不要说,拜托。”兰蒂低语。 “他的——你知道是什么——嵌在女研究生的嘴里?”摩根说完。 兰蒂感觉自己的脸颊通红。“对,没错,而且我真希望我没有把这件丑闻泄漏给乔尔知道。我不知道昨晚我是着了什么魔。” “也许你只是要说出来。依你的个性,不可能会跟维拉特的任何人谈论这件事。” “对,这不是件可以跟自己同事讨论的事,上帝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乔尔当我的听众。我猜是因为夜深了我很疲惫,而且神智又不清醒。总之,我总算学到一个教训。” “什么教训?” 兰蒂瞪视她的父亲。“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不相信今天早上乔尔居然在电话中告诉菲力那些话。昨晚当我铸下错误,在他面前剖析我的心,我的灵魂时,他一直表现得像彬彬有礼的绅士,非常能够了解我的心情。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粗野。” 摩根咯咯发笑。“你也许觉得粗野,我却觉得他的方法很有效。查理说桑氏之所以有今日的局面完全是因为他在十年前放手把公司交给乔尔。” “对于乔尔的工作能力我并不怀疑。很明显地,他的工作能力很强。”兰蒂挺肩。“而我打算学习每一件能从他身上学到的事。” “每件事?” 兰蒂急切地点头。“第一件事。在我学习如何经营桑氏时,他会是我的老师。” “应该会很有趣。” “那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说了。”摩根的浓眉在沉思中聚拢。“有趣。黑乔尔不像任何其他你认识的人,兰蒂,他不是那种象牙塔型的,他不买理论的帐,他只跟事实打交道。” “我知道。” “我强烈地怀疑他曾受过培养敏感度的训练。” “我想你说的对。”兰蒂抑郁地一笑。 “也不按照规则玩游戏。他是那种自定规则的人。” 兰蒂惊慌。“你是说他也许采用不光明磊落的商业手段?” “不。我只是警告你他对公平交易的看法也许跟你的出入很大。” “如果我发现他不诚实或使用阴险的手段,我会立刻将他解雇。” “那样做,”摩根缓缓地说。“也许太过现实。” “爸,他为我工作,记得吗?我可以随时叫他走路。” “最好不要打赌,亲爱的。” “我拥有桑氏企业,该死!”兰蒂反驳。“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摩根露齿一笑。“你讲话的语气真像一个天生的企业领袖。” 兰蒂觉得受辱。“怎么回事,爸?你认为我无法学会管理桑氏,身为咨询处处长,这几年我也带领过不少人。” “管理桑氏跟管理维大图书馆咨询处并没有太多相似之处。兰蒂,你很聪明,你能做任何想做的事。我一直这样告诉你,而我是真心的。我只是想警告你你从未遇过黑乔尔这种人。在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前,最好谨慎行事。” 兰蒂松驰绷紧的身子。“好。” “不管怎么说,”摩根说道。“我很高兴你给自己一个新的机会。你的生活甚至比我更需要转变,亲爱的。搬到西雅图来能令你挥别一成不变的过去,感受到新影响,体验一个新的世界。如果你觉得桑氏不适合你,一年后还是可以把它卖给乔尔。同时,你也能获得有益于你的经验。只是小心一点。” “你一直是个很好的谈话对象,爸。我想我所做的改变几乎可以跟你的相提并论。”兰蒂咬紧唇。“我还无法相信我就要有一个小弟弟了。” 摩根扬眉。“我知道我们迟早会谈论到这件事。你对我跟黛芬结婚的事实仍然感到震惊,对不对?” “那不是真的。我已经调适过来。”兰蒂小心地斟酌字句。“但是我承认有时候我会觉得怪怪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令人措手不及。” “到了这把年纪,我浪费不起任何时间。”摩根温和地说。 “你才五十三岁,爸。” “黛芬让我觉得自己只有三十岁。” 兰蒂叹息。“我想这就够了,不是吗?” “是的,亲爱的,这就够了。” “她一点也不像妈。” “兰蒂,你母亲是个好女人。我爱她几乎整整三十年。可是她已经走了,我知道她会要我再度快乐的。” “是的,可是跟黛芬?”兰蒂月兑口而出,惊恐地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摩根的眉峰聚拢,在那一只海绿色的眸子上方形成一道坚定的直线。“黛芬现在是我的妻子,兰蒂。她即将成为我儿子的母亲。我不能强迫你爱她,但是我确定你会尊敬她。” 罪恶感淹没兰蒂。“对不起,爸。你知道我永远也不会对她无礼。为了你,我会试着把她视为家里的一分子。” “你一定要,因为她已经是家里的一分子。” 兰蒂扬起她的下巴。“你知道我跟黛芬之间的真正问题是什么吗?” “你认为她想要取代你母亲的地位。” “不,一点也不是。事实是,她给我一种胁迫感。” 摩根讶异地眯紧双眼。“胁迫感?那是什么意思?” “很难解释。”兰蒂承认,暗自希望自己不曾提及此事。“她只比我大十一岁。” “你该不是要责怪我娶了一个你认为太过年轻的女人吧?” 兰蒂摇头。当然,对摩根而言,黛芬的确太年轻。不过现在指出并无任何意义。事实已经铸成。“不。我想说的是虽然她只比我大十一岁,但她让我觉得自己太天真。” “天真?” 兰蒂蹙额。“也许这不是正确的说法。不解人情世故,笨拙。爸,她让我觉得自己像个乡下丫头。现在,你懂了吗?” 摩根的脸色转为柔和。“我想我懂。如果你听了觉得安慰,我很乐意告诉起初我也有同感。但是在那冷静的外表下却有一颗迷人、真诚的心。我要你去认识真正的黛芬,我要你跟她做朋友。” “我在努力,爸。” “我要你更卖力一点。” 兰蒂望着他。“你要我怎么做?” “我要向你提出一个请求,兰蒂。黛芬已经报名参加一系列有关育婴的讲座。如果你能陪她参加其中一些课程,我会很感激。如果你们能多一点时间相处,对你们会有帮助的。” 兰蒂凝视着他。“你要我去参加一堆育婴课程?” “为了我,兰蒂。也为了马休。” 两天后,兰蒂发现自己回到西雅图,在一屋子的孕妇中与黛芬毗邻而坐。台上的讲师布哈洛教授是胎教的专家,而他所讲述的内容并不会令人觉得索然无趣。兰蒂注意到黛芬背脊挺得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正侃侃而谈的讲师身上,不停地振笔疾书,摘录笔记。 “有充分的证据显示,”布哈洛教授说。“怀孕进入第七个月,胎儿能够听得见,对听觉的刺激也会有反应。许多资料也证实新生儿对母亲的声音有强烈的回应。之所以有此反应很可能是因为他们在子宫内已经听了那个声音达数星期之久。他们听得见那声音,也记住那声音。” 被一群孕妇包围令兰蒂觉得十分奇怪,她被迫面对一个最近她一直置之不理的问题。望着这一屋子的孕妇,要假装有一天她也会拥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人是愈来愈难。 兰蒂知道迟早她都必须面对可能婚姻无望、没有子女承欢膝下的事实。她与菲力的感情失败令她了解也许她对男人永远无法有适当的回应。 “实验结果证实如果孕妇在怀孕期间阅读一篇故事给月复中胎儿听,孩子出生后依然会刻是那个故事。我们的实验中广泛地出现这种现象。” 兰蒂侧过身在黛芬耳边低语。“也许你可以在马休出生以前读一整本食谱给他听,把他训练成一个大厨师。想想看,他还没学会走就拥有一项有价值的能力。他会为我们赚进一大笔钱。” 黛芬手中的笔不曾稍歇,也不曾抬头。“拜托安静,兰蒂。我想专心听讲。” “对不起。”兰蒂不自在地坐正,定目注视布哈洛教授。某种感觉告诉她这会是个漫长的下午。她很高兴明天就开始在桑氏上班。至少她有逃避陪黛芬上这些午后课程的藉口。 不幸的是,黛芬所选的课程有些排在傍晚,这些课兰蒂就无法幸免了。 “现在,”布教授抑扬顿挫的声音响起。“你无疑地会仔细考虑要对月复中的胎儿谈些什么。有一件事你们必须谨记在心,那就是即使在这个阶段,记忆也已形成,而决定孩子出生后记忆的人便是你们。” “他这一番话只为可怜的准妈妈们带来许多压力,”兰蒂低喃。“好象她们承受的还不够似的。” “兰蒂,拜托。”黛芬脸色阴郁地望着她。 兰蒂闭上嘴。 十五分钟后课程结束,令兰蒂松了一口气。她看着黛芬购买布教授的书籍及卡带。开设育婴课真是有利可图,大有可为。 “你觉得如何?”黛芬戴上太阳眼镜,领头走向车子停放处。 “令人印象深刻,”兰蒂急切地搜寻话题,“你打算开始对马休朗读吗?” “当然。我们会从莎士比亚开始。” “我打赌他会比较喜欢‘兴亡之道’。” 黛芬并不觉得有趣。“我想我们也会放一些音乐给他听。莫扎特或维尔瓦第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兰蒂好不容易压抑下建议她选择重金属音乐的冲动。“如果他出生时能以歌声代替哭声不是很有趣吗?”兰蒂喃喃低语。 很幸运地,黛芬并没有听见她的话。“我等不及告诉摩根今天的课程。”黛芬绕过红色保时捷车头。“他会很高兴。” 兰蒂坐进前座,小心地系好安全带。“我想是的。” “你父亲跟我一样高兴能够添一名小宝宝。”黛芬缓缓将红色保时捷驶离停车场。 “是。”兰蒂绝望地找寻轻松的话题。她的心一片空白。“他一定很兴奋。” “我觉得自己非常地幸运能够遇见摩根。” 兰蒂凝视车窗外的街道。如果她也能像黛芬这样轻松、熟练地驾御一辆跑车岂不棒极?兰蒂渴望地想道。 “你确定你跟狄菲力之间已经完全结束了吗?”黛芬问。 “嗯。” “我不会责怪你,”黛芬继续说道,她提高声调以盖过街的噪音。“我因为发现我的前夫跟女秘书有染而跟他离异。我当即就知道不要我的孩子有这样的父亲。婚姻应该建立在互信的基础上。” “我同意。” “摩根跟盖森是这么的不一样。”黛芬说。“我一见到他就知道他会是个出色的父亲。” “这就是你嫁给他的原因?”话一出口,兰蒂立刻惊恼不已。她闭上眼睛,绝望地希望自己不曾提出这个问题。“我很抱歉,我不应该这样说。” “没关系。”黛芬的语气听起来不像被冒犯,倒像觉得有趣。“坦白说,摩根会是个好父亲这一点对我而言比其他因素都重要。至少一开始是。可是现在我愈了解他,就发现他还有其他不计其数的优点。” 兰蒂置于大腿上的双手紧握成拳。她的视线越过座位,因黛芬的深蓝色墨镜而读不出她的表情。“黛芬,我知道我无权过问。可是你真的爱我父亲吗?” “当然。”黛芬展开一个沉静的笑容,将保时捷驶进一座超市的停车场。“可是如果你对爱的定义与我稍有不同,我不会惊讶。你不介意我们在这里停一会儿吧?我想买点费泰乳酪。” “不,我不介意。” xxx 夜幕深垂,兰蒂躺在床上,聆听由窗外飘进的低喃声。她父亲与黛芬仍未就寝。他们坐在阳台上欣赏西雅图的万家灯火以及艾略特湾的夜景。兰蒂看不见他们,但可以听见他们低声的交谈。 “你认为她会留在西雅图吗,摩根?” “我不知道。但她需要改变。最糟的情况是她回维拉特去。” “也许你是对的。我为她感到难过。她似乎有点失落,你知道我的意思。也许退婚比她所愿意承认的更困扰她。” “她很坚强,很快就会恢复的。黛芬,你真好,这么关心她。” “她是你的女儿,我当然关心她。”短暂的沉默过后,黛芬继续说道:“虽然我不认为她已经完全地接受或了解我们的关系。” “给她时间。” 又一阵沉默。兰蒂侧过身子,支起头。接着再度听见黛芬的声音。 “今天的课程很不错,摩根。从明天开始,我会固定给马休一些听觉的刺激。” 摩根咯咯发笑。“要不了多久,人就能跟他面对面地谈话了。” “再两个月。” 兰蒂听出黛芬声音里的期待与满足,然而除此之外,她还察觉出一丝紧张。她忆起今天下午她在布教授的课堂上记笔记那种专注的样子,就好象害怕会错漏一个字似的。 害怕!对,兰蒂突然了解,就是这两个字——害怕。但是这没有半点道理,黛芬是她见过最冷静自持的女人。 “我得检查一下我们订的那张意大利婴儿床。”摩根说。“应该送来了。” “我打过电话给设计师。他说差不多都好了,他选择植物作为设计主题。” 兰蒂继续聆听他们喁喁交谈好一会儿。她决定的结论就是她在父亲家里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是搬出去的时候了。她得马上开始找间公寓。 明天她就会坐在桑氏企业的董事长办公室里。一思及此,快乐的感觉窜过她全身。她的新生活正等着她开始发号施令呢。 xxx 乔尔研究着桌上的报表。一切皆已就绪,只等他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将束手就擒。寇氏船运的苟延残喘不过是垂死前的挣扎。 他应该感到更心满意足,他想道,为了整垮寇维多,他已经等了太久。正确地说,整整十五年。再过一个月这件事就将大功告成。 那么,为什么今天他会觉得如此急躁难耐?乔尔起身走至窗前。他的问题是桑兰蒂即将进驻桑氏令他失措,而且他心知肚明。明天她就会在这里,接收董事长办公室。 董事长办公室——真是个笑话。桑氏的董事长办公室向来很少派上用场。至今桑氏尚未出现过曾花一点时间坐在办公室后办公的董事长。桑查理只会坐在办公桌后系鱼饵。 楼下桑氏企业城区分公司的门市部此时正人声鼎沸。随着夏天的告别,露营热潮亦划上休止符。紧接而来的将是滑雪季节的展开,一年一度的雪靴销售旺季也将开始。 十年前桑氏企业不过是第五街上的一家小店面。今日这家公司的办公室友踞了半幢大楼,并且在东岸及波特兰都有销售据点。 城区店的一、二楼门市部,再上去两层则划为会计部、行销部及其他部门。每次乔尔走进桑氏企业的大门,一股深深的骄傲与满足感便不禁油然而生。 第五街的人群一如往常熙来攘往,由窗前放眼望去,可以看见一家泰国餐厅、一家性感内衣专卖店、一座成人电影院、一间当铺以及一家地中海食物外卖店,桑氏企业所有大楼的对面是一家历史可溯自本世纪初,即将改建为公寓的高级饭店。 乔尔看着一架飞机掠过艾略特湾水面。灰蒙的天空下四溅的水花映照出钢铁般冷冽的颜色。根据气象预测,即将下雨。有些人无法忍受西雅图阴霾的天气。他们搬到这个城市,在六个月后因难以适应长年的浓雾与多云而匆匆搬离。 乔尔满怀希望地猜想兰蒂是否会被西雅图像是永远郁结化不开的天空所逼走。如果她会,那么说服她将桑氏卖给他的工作可就轻松多了。 上帝保佑他,她最好不要对雨有任何浪漫的情怀。 他身后的对讲机响起秘书清晰、坚定的声音。 “黑先生,二线电话。行销部傅先生打来的。他说有要事。” 乔尔转身走回桌前。“谢谢!赛小姐,我知道了。对了,赛小姐?” “是,黑先生?” “桑小姐的办公室准备得怎么样了?” “明天应该就可以准备完成,先生,我已经为她安排一名秘书,会议部的毕亚瑟。我想他应该就是你所要的人选。而且他为这突来的升迁雀跃不已。” “很好,请他进来一下。我想简短地跟他讨论一下他的新职责。” “是,黑先生。” “很好。”乔尔按下一个按钮。“黑乔尔。有什么问题吗,卡尔?” “在将广告承包出去前,我们必须先决定好广告方案。我们不能再等了,不然可能会来不及。乔尔,我们需要你同意通过那份合约。” “好,这个周末我会再过目一次。你去安排一下,星期一早上开会。” “是。”卡尔清清喉咙。“我需要请桑小姐出席吗?” “没有很必要拿这种小事去烦桑小姐,第一个星期,光是要进入状况就够她晕头转向的。” “当然,那么星期一早上开会。我会跟你的秘书讨论。” 乔尔挂上电话,手中拨弄着一枝笔。他一向有魄力、主见,从不曾像对这个新广告方案如此犹豫不决。问题出在他知道自己的目标却不确定如何达成。 饼去十年来,他用传统的商业手腕造就了桑氏企业。对于生活在西北太平洋岸的这一群居民,他了若指掌,他的家庭三代世居华盛顿州。他有一种本能直觉,知道如何拟定成功的行销策略。 这个广告方案却令他摇摆不定。广告的诉求在于吸引那些尚未领略他们周遭环境之美的一群人。 不断涌入奥勒冈及华盛顿两州的新居民逐渐形成一个对桑氏这类公司而言大有可为的潜在市场。在乔尔眼中,这个有待开发的市场基本上是由一群喜爱西北岸的生活模式却不知如何融入的人所组成。乔尔打算经由新成立的“露营乐”露营器材的品牌切入。 但他还不完全确定如何引起这个新市场的注意。行销部门送呈了几个方案,但没有一个令乔尔有十足把握。时间所剩无几,他必须尽快做决定。 他起身,烦躁地走回窗前。一连串的事情前仆后继地到来。查理的死、桑兰蒂的出现、新广告方案的策划,摧毁寇氏船运的计划——在在令他心力交瘁。 对讲机响起哔哔声。“毕亚瑟等着见您,黑先生。” “请他进来,赛小姐。” 门打开。一个神色紧张、顶着一头剪短的棕色鬈发,架着金边眼镜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您对我的新职务有何吩咐?黑先生。”亚瑟焦虑地整整领带。 乔尔背靠着他的座椅。“请坐,毕先生。明天开始你为桑小姐工作。” “是,黑先生。”亚瑟坐下。“我很高兴自己有这个机会。对于获得升迁,我很感激。” 乔尔的笑容严厉。“我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现在听着,我要你记得你最重要的职务就是不让桑小姐为任何例行琐事烦心,清楚了吗?” “我想是,黑先生。”亚瑟看来一脸疑惑。“呃,我应该怎么做才能避免她为这些事烦心?” “通知赛小姐在桑小姐办公室所发生的每件事,赛小姐会转告我,我会监控一切情形并在必要时出面。这就是大概的模式,亚瑟。你认为你能做到这些简单的指示吗?” “是的,总裁。绝对可以,总裁。” “好极了。我要知道董事长办公室里的每一件事。你要过滤桑小姐的电话,并向我报告她的每一位访客。我会告诉你怎么做。” “是,总裁。” “赛小姐会给你进一步指示。你可以下去了。” “是,总裁。”亚瑟站起来转身离开。 亚瑟的鞋跟绊到脚下的地毯,使他失去平衡。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以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他抓到椅子的扶手,椅子跟着倒下。 “我相信你会成为桑小姐的得力助手。”乔尔说。毕亚瑟爬起来,仓皇夺门而出。 第四章 两个星期后乔尔站在那间指派供桑氏董事长使用的新办公室套房门前,里面的门大剌剌地开着,乔尔瞄了一眼,发现兰蒂不在办公室。 他铁着一张脸,瞪视坐在董事长办公室外的毕亚瑟。亚瑟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正埋首于打字机的键盘上。当他发现乔尔站在门口时,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他抬起头,表情焦灼。乔尔发现亚瑟没有戴上金边眼镜,而且他不时地眨眼,显而易见,毕亚瑟决定改戴隐形眼镜。 “桑小姐在哪里,亚瑟?我记得她好象应该在她的办公室里。” 亚瑟眨眼的速度加快,因发现自己有亏职守而惊慌不已。“我想她是到三楼的会议室去了,黑先生。” “今天并没有排定任何会议,亚瑟。”最近乔尔愈来愈没有耐心,亚瑟知道,其他员工也知道。过去两个星期对每一个人都不好捱,噢,也许除了兰蒂以外。乔尔相当确定,桑氏的新董事长对她的新工作可以说是完全乐在其中。 “是,我知道,总裁。她说今天下午她有一项特别的企划。” “什么企划?” 亚瑟呆坐着,狂乱地眨眼。“我不知道,总裁。她并没有说。” 乔尔放弃了。他问不出个所以然的,很明显地毕亚瑟什么也不知道。“算了。我自己去看她在做什么。” “是,总裁。”亚瑟因乔尔未加以追究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对了。我差点忘了,总裁。那个叫狄菲力的人来过几通电话。我已经通知赛小姐了。” 已转身欲走的乔尔停了下来。“你告诉他我要你告诉他的话了吗?” “是,黑先生。”亚瑟放胆一笑。“我告诉他桑小姐没有办法接电话,照您的吩咐。” “你没有告诉桑小姐他来过电话吧?” “没有,总裁。绝对没有。你说过不要拿这种事去烦桑小姐。我一直很小心地遵从您的指示。” “很好,亚瑟。这几天桑小姐已经够忙的了,没有必要再去应付这些烦人的电话。”乔尔匆匆点了一下头,表示赞赏。“你做得很好,继续努力。” “是,总裁,谢谢。”亚瑟大大地松了口气,几乎全身瘫软。他取出一张打字纸,卷上打字机。然后他突然跳了起来,好象被针刺了一下。“噢,不!” 乔尔皱眉。“怎么了,亚瑟?” “没什么,总裁,只是我的隐形眼镜掉了出来。我马上把它找出来。”亚瑟蹲,双手小心地在地毯上模索着。 满意于他安排在董事长办公室眼线的表现,乔尔转身离去走向楼梯间。他从不搭电梯。你得花上一辈子的时间等那该死的东西。至少对乔尔而言似乎如此。他注意到其他人并不在意被耽搁,随时都可以看到一堆职员挤在电梯门口,浪费时间等姗姗来迟的电梯。 他打开楼梯间的门,走下楼,皱眉猜想在会议室里等待他的会是什么。过去两星期以来,兰蒂表现得精力十足,令人难以捉模,而且可能是近来他所遇到的一道最具有爆炸性的难题。 她全心全意地投入桑氏企业,学习她所应该知道的一切。她一天工作十二小时,身影穿梭于各部门之间。 三天前他发现她在成衣部门试穿那些毛夹克。鲜明的记忆令他发出一个微弱、无力的微笑。厚重的大外套包裹着她娇小纤细的骨架,看起来就像一只小胖鸽。 乔尔不禁露齿而笑,当他听到兰蒂用快乐的声音告诉他她认为桑氏企业应开发女性尺寸的毛夹克时笑容立刻冻结。 “这些衣服穿在一个六英尺高的人身上是很好看,”兰蒂说。“可是对像我们这些只有五英尺四英寸或甚至还不到的人而言,它们就太大了。” “我们待会儿再讨论这件事,桑小姐。”乔尔在那个门市经理来得及提出他的建议前先行插入。 兰蒂点头,暂时感到满意。“我也想讨论一下有关增加颜色的事。看看这些毛夹克,晦蓝色、浅绿色、淡红色的条纹,实在不怎么抢眼。” 她的一番评论激怒了乔尔。“这些颜色的正式名称凑巧称做子夜色,卡其色以及葡萄酒色。都是夹克市场上最受欢迎的颜色。” “噢,我认为我们应该考虑增加黄色、亮红色还有天蓝色的夹克。”兰蒂说,声音急切。“至少女用夹克应该采用这些颜色。女人喜欢明亮颜色。” 那个门市经理开始点头表示赞同。 “我想这件事我们应该另外再找时间讨论,桑小姐。”乔尔咬牙,异常有礼地说。 “当然,我会先记下来。”兰蒂甩甩笔,然后在她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上飞快写下几个字。 乔尔已经发出严格命令,桑小姐身为公司董事长及所有人,必须受到适当之尊重,任何人不得拿一些琐碎小事去打扰她。不幸的是,兰蒂总是有办法探查出她所想要的资讯。上星期三,乔尔走进她的办公室时,她正埋头研究上一季销售额的电脑报表。他惊愕地发现她在整幢办公室四处提出问题,中午以前她已获得有关整个公司财务状况的完整概念。她没有发觉任何收购寇氏船运的线索,完全是他的运气。 当天下午,乔尔立刻要求会计部门控制董事长办公室所调阅的电脑报表,这些报表必须先经他过目,再由他本人亲自向董事长报告。 乔尔在下到三楼时想道,迟早他都必须解决寇氏船运的事。毕竟,一旦他使出杀手锏,收购寇氏的事就再也无从隐瞒,他必须先准备好一套说词,让这件事听起来纯粹像是一笔好生意,别无任何隐情。 一道道的问题像是一颗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而其中最具爆炸性的——乔尔已经了解——是他自己对桑小姐的幻想。他想要她的事实一日日地逼迫他,而他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 那个晚上,他在她父亲的山间小屋所感受到的吸引并不是由迷蒙月光白衣女郎所交织出的短暂幻觉。现在他仍想要她。 他一直试着告诉自己那只是因为好奇,兰蒂与他所认识的女人都不同。他的反应并不只是因她天真、热切脆弱的神情以及有别于传统美丽的鲜明五官所引起。 吸引他的还有别的东西,而这点令他忧心,难以释怀。就某些方面而言,兰蒂是一个甜美甚至惹人怜爱的小东西。她引起了他一股荒谬的保护欲。他才是那个需要保护的人,乔尔苦涩地想。只要她拥有桑氏,她就是个足以使他致命的危险人物。 不幸的是这层体认不曾平息每次他一接近她便感受到的,以及一股随时可能爆发的强烈占有欲。 最近几天,乔尔开始了解他愈来愈像是在表演走高空绳索。 也许他应该去为马戏团效力,而不是为桑氏卖命。近来他愈来愈无法分辨这两者。 乔尔一打开楼梯间的门,朝会议室走去便听到兰蒂的声音。如果她不是在自言自语,便是会议室里还另有他人。 “这一定有错。”兰蒂叫嚷。“再念一次,卡尔。” 暗卡尔的声音细微低沉。“将支梁嵌入右方三号柱的b段中。” “真可笑!谤本不对劲。你确定吗?” “上头是这么写的,桑小姐。” “那本手册到底是谁写的?” 卡尔迟疑,显然在思考。“制造设计部门的人吧?我猜。” 乔尔走到会议室门口,看见一团混乱的景象。一座根据桑氏规格生产、标示新“露营乐”品牌的帐篷塌塌地半搭了起来。 苞他最近的状况倒颇类似,乔尔想道,都是一样的混乱不堪,而且肇因于同一个原因,兰蒂是始作俑者。 兰蒂正身陷于那座倾斜的帐篷中。他可以看见一只美丽的纤纤玉足由拉链没拉上的帐门间探了出来,同时映入乔尔眼帘的还有她优美的脚踝以及几寸白皙的小腿。 暗卡尔,行销部经理,就站在一旁。他手捧着使用手册。状极苦恼,已经月兑掉夹克,上身仅着一件短袖衬衫。 暗卡尔年过五旬,头发已泛银丝而且大月复便便。啤酒肚即是他老爱穿夹克的原因。显然协助兰蒂架起帐篷的压力已经使他顾不得凸月复是否毫无遮掩地悬在皮带上。乔尔注意到卡尔的手臂已开始沁汗。 “呃,”兰蒂从摇摇晃晃的帐篷里宣布。“如果其他手册也是以类似这本手册的笔法写成,恐怕我们必须坚持重新改写。没有一个露营活动的新手可以在两个钟头内搭好这些帐篷。再说,我甚至不确定两个钟头是否够用。” “我,呃,会向黑先生报告这个问题的——如果你同意。”卡尔不自在地自动献议。他仍凝视着兰蒂的脚,没有察觉乔尔的出现。“他亲自同意通过这一系列的帐篷的。” “不用了。我自己跟他谈。我们继续念下一步吧。” 乔尔肩倚着门框,双臂横抱胸前。“忘了下一步。你会又得重来一次的,你没把栋木架对。” 帐篷内突然一阵晃动。“你在说什么?是你吗,黑先生?” 罢开始时,他对她拘泥于办公室间一些形式上的礼节感到颇为有趣,可是现在她的坚持却开始激怒了他。“对。是我,桑小姐。” 卡尔霍地转身,感到愕然。乔尔可以发现他看起来既如释重负又一脸的失望。“我正在帮桑小姐测试这款新帐篷。” “哦?我知道了。”乔尔说。“我想是使用说明出了点问题喽?” “可以这么说。”兰蒂喊道。当她移动身体时,手肘撞上坚固的尼龙布,帐篷的一边随即凸了出来。“傅先生说这款新帐篷是针对露营新手设计的。我问过这帐篷是否曾经过任何生手的测试,他说没有,所以我决定做个实验。结果我得到一个宝贵的经验。” “看得出来。”乔尔摇了摇头,给卡尔一个那种“你能拿她怎么办?”的微笑。那是一种男人在谈论到女人的能力时彼此所交换的一种亘古不变的笑容。卡尔飞快地回他一笑。但看起来仍忧心忡忡。 “我想看看我能按照这本使用说明做到什么程度。当我们逐一检查时,最能找出问题所在。”兰蒂说,在帐篷内再次移动位置。她的脚消失了。 乔尔望着右上方摇晃的条柱。“出来吧,桑小姐。如果你真的想学习如何搭帐篷,我示范给你看。” “不,不,不。那不是重点。如果我,一个典型的露营生手,按照这本使用说明的指示,却无法把帐篷搭起来,问题就大了,你不懂吗?” 兰蒂的反驳完全令乔尔措手不及。有那么难堪的一刻,他感到自己脸颊上一片燥热。他知道卡尔正带着不确定的表情望着他。 愤怒冲刷过全身,赶走了他的困窘。桑氏的执行总裁在一名员工面前被董事长震得哑口无言是一件不该发生的事。卡尔,以及其他的员工必须记得谁才是主事者。 “如果你愿意从帐篷里出来,桑小姐。”乔尔平板地说。“我会亲自跟你逐一讨论每一条使用说明——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看看究竟有没有什么大问题。这样一来,就容易多了,不是吗?卡尔?” 卡尔轻咳一声,然后吞咽了一口。“是,总裁。” 突然,一根铝梁倒了下来。当整座帐篷塌下来时,篷内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 “噢,我的天!”兰蒂说。“乔尔,快想点办法,把这东西弄开。” 乔尔望着塌成一团的黄色尼龙布,兰蒂身陷其下,就像一只受困的笼中鸟,无法月兑身。傅卡尔满面惊吓,对这突如其来的新发展感到困惑。 “呃,桑小姐?你还好吗,桑小姐?”卡尔焦虑地喊道。 “不,我不好。”兰蒂的声音为帐篷的尼龙布所阻,显得模糊不清。 乔尔挺直身子,伸出手。“我来处理,卡尔。把使用手册给我,我来协助桑小姐完成测试。” “是,总裁。”卡尔递出手册,勉强挤出一抹紧张的笑容。“如果没事,我想回办公室。” “去吧!”乔尔遣他退下,越过房间走向搅成一团的帐篷。他弯腰抓住尼龙布及几根松散的柱子,将它们全都撑起。 眼镜歪歪地架在鼻梁上,盘起的发髻已松散,兰蒂就这样狼狈地爬出帐篷。 几绺柔细的发丝覆在她的脸上,身上那件严谨保守的灰裙皱得不成样,被撩到膝盖上,而桃红色衬衫也被拉出了裙头。 她背脊末端的赤果肌肤在他面前惊鸿一瞥地闪过,立即激起他一阵。他注意到她的后腰优雅地凹下,暗示着一个丰满的臀部。 乔尔曾经惊讶地发现光是兰蒂一双形状美好的纤足便足以唤起他,不过,对于自己对兰蒂柔润的后背所感到的倒不讶异。他一向认为女性下半身独有的美丽曲线尤其独具魅力。而兰蒂——令他看来——这部分的曲线更是优美。 有几秒钟,他几乎忘了他的新老板有多令他愤慨。他弯,抓住她的手,帮她站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乔尔。我是说,黑先生。” “如果你说溜了嘴,喊我的名字,这里也不会有人听到的。” “在公司我们不能养成这种习惯。”兰蒂坚定地将眼镜推回鼻梁。她扯了扯裙子,将衬衫下摆塞进裙里。“那本使用手册简直令人不忍卒睹。没有任何生手会看得懂。” “这种帐篷是整个系列中最简单的一种。” “要搭起那座帐篷可一点也不简单。我简直不能想象要是在狂风暴雨中欲搭起会是个什么情景。绝对凄惨无比。” 乔尔强行压下挫折感与脾气。“我们何不回你的办公室,然后我向你逐一解释使用说明。” “你不懂吗?这款帐篷的客层设定为露营生手,对不对?” “对。” “我是个生手,我够聪明而且绝对有想搭好这座帐篷的理由。可是我却对它一筹莫展。情形之糟就不用我多说了。” “是吗?”他扬起一边眉毛。 “当然。这本差劲透顶的使用手册需要重写。要不,就是帐篷的设计本身就有问题。” 乔尔深吸一口气。“兰蒂,我们已收下第一批交货所交出的五百个这款差劲的帐篷,储放在仓库里。再过两个月,我们推出新的宣传广告后,它们就会被陈列在门市部等待顾客上门。这项产品的设计并没有任何问题。” 兰蒂皱眉,后退一步。“你没有必要提高嗓门。” 她投给乔尔一个安抚的笑容,结果只更激怒他。“告诉你该怎么办。我们到我办公室去,一条一条检视这些使用说明,我会告诉你我遭遇到的问题。如果设计本身并无不妥,那么问题必定出在这本使用手册。” “基督。”乔尔低喃一声。他强迫自己冷静。他必须与她一较高下,他不能轻举妄动,失去自制力。 “乔尔?我是说黑先生?”兰蒂海绿色的双眸因关心而圆睁。“有什么不对吗?” “不,没什么不对。我们回你办公室讨论这本使用说明。” “这本使用说明是活页装订的,”兰蒂轻快地说。“改起来比较不那么困难。我们只需要改写订正有问题的那几页,然后重新印刷。” “谢谢。我会谨记在心。”他挽起她的手臂,朝门口走去。 “等等。我的鞋子,还有我的夹克。”兰蒂挣月兑他的手臂,飞奔房间。她抓起夹克,穿上鞋子,然后拿起她的笔记本,走回乔尔身旁对他嫣然一笑。“好了,我准备好了。” 乔尔再度挽着她的手臂,坚定地领她走出会议室。“你知道,兰蒂,这本使用手册是由专家撰写的。” “也许这正是问题所在。不过,不用担心。我刚好可以帮得上忙。以前我是个图书馆员,记得吗?” “恐怕记忆犹新。我常常想起你真正的职业。” “我的上一个职业。”兰蒂更正道。“总之,重组、摘述一些杂乱无章的资料正是我的专长之一。我想我会请其中一位设计师……噢,我们要走楼梯吗?” “对。” “很好。呃,我会请这款帐篷的设计师之一告诉我他的设计动机。” “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的设计动机,而且我很乐意一抵达你的办公室便向你说明。”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领着兰蒂拾阶而上。到达上一层楼,他快步走过大厅,速度之快令她不得不半跑半跳地在后苦苦追赶。 一路上,她喋喋不休地唠叨着她计划如何修订那本使用手册。当他们进入兰蒂办公室时,乔尔已濒临命令她闭嘴的边缘。 亚瑟——显然已寻及他的隐形眼镜——抬起了头。他的视线由乔尔跳到兰蒂身上,仔细将他的新老板审视一番后,他的眼睛震惊地瞪大。“桑小姐,你还好吗?发生了什么事?” “一座帐篷倒在我身上。”兰蒂说。“没什么。我想这件事只是工作上种种意外情形之一。有没有我的电话?亚瑟。” “有的,董事长。一位罗先生打电话来说你的新公寓已经好了。今天你可以拿到钥匙。” 兰蒂的笑容带着明显的欢愉。“太棒了。我早就准备好要迎接一个新的家。”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进来,黑先生。我们开始讨论这本手册。” 乔尔咬进牙关。他不习惯听令于他人,更何况是自以为是能管理桑氏扰人、无法捉模的图书馆员。他大步走过亚瑟的办公桌,察觉到他赤果、未曾加以掩饰的好奇。他的神情令乔尔想起几分钟前傅卡尔脸上的表情。 他在亚瑟眼里看到同样出现于傅卡尔眼底的疑问:谁才是老板? 他砰地一声关上兰蒂办公室的门,越过房间,走过窗前,兰蒂在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那本使用说明。 “我们从头开始吧。”兰蒂说,快速地翻转书页。 “对,我想也许我们最好从头开始。”乔尔转过身,走向她的办公桌前。他摊开两掌,撑于平滑的桌面上,身子往前倾。“桑小姐,我不认为你了解桑氏企业的分工制度及领导结构。” 她抬起头,拨开覆在脸上的头发,严肃的目光直视着他。“我不了解?” “我来为你说明吧。这是一间公司。我不知道一座校园图书馆是如何运作,不过在这里,执行总裁才是总负责人。” “我知道执行总裁的职责是监督每日的日常事务以及裁夺重大决定。” “很好。我很高兴你有这一层认识,那么,一个公司的董事长是不是不应该在其他部属面前贬损执行总裁的权威?她必须表现出对他的信任及信心,不是吗?” 兰蒂开始显得不自在。“当然。你是在说我毁掉了你在桑氏的地位与权威吗?” “还没有。不过如果你继续拿我像廉价的执行助理一样地看待,那可能会发生。我不是小职员,桑小姐。我是桑氏的管理人。” “噢,老天!我从来无意把你当助理看待。” 他看见她眼底那抹惊愕的罪恶感,几乎忍不住满意的微笑。比预期中的好多了。“员工们开始纷纷议论谁才是负责公司业务的人。这种情形必须停止。你明白吗,桑小姐?” “嗯,了解,当然。”现在她看起来一脸的压抑。 乔尔抽回置于桌面的双手。“这是你的公司。”乔尔严肃地说。“你有权知道所有想知道的事。不过如果你开始更改我的决定或在其他人面前批评我的作为,麻烦就大了。员工们曾以为公司层峰间出现一场权力斗争,就像互不相让的鲨鱼争得头破血流。” “可是根本没有什么权力斗争。”兰蒂焦灼地望着他。“我完全尊重你身为桑氏总负责人的职务。过去十年来你一直表现优异。” “谢谢。那么,帮我们两人一个忙,不要插手公司日常业务。你只会让大家困惑并质疑我的权威与威信。你了解吗,桑小姐?” “了解。” 乔尔瞥见她眼中真诚的歉意,顿又心生怜悯。他给兰蒂一个鼓励的笑容。“现在,既然我们已取得共识,何不开始讨论这本使用说明,如何?” 她飞快地点头。“好,我来告诉你我从哪里开始遭遇问题。” 乔尔心思恍惚地聆听兰蒂的叙述。成功了,他想道,不费吹灰之力便控制住她。他依然是发号施令的人。就像从小孩手中拿走糖果一样的容易。他只需小心,查理所言不假,桑兰蒂是个聪明的小东西,他警告自己。 一个小时后,兰蒂靠在椅背上,双手高举过头伸了个懒腰。此一动作再度使她的衬衫挣月兑裙子的束缚,平整的灰色外套也平添了数道惹人遐思的皱褶。“你觉得我的意见如何?” 乔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眉头深锁地望着面前的使用手册。他的内心交战,不知该服从于他的职业本能还是听凭那股命令兰蒂不要插手公司业务的冲动之支配。 他的职业本能得胜。兰蒂的看法颇有道理,他不得不承认。该死!他应该多找几个露营活动的生手来测试这款新帐篷。 “好吧,我想这本使用手册也许真的有些问题。”一个念头自他心中掠过,他满脸期望地抬起头。“为什么不由你来负责更正这本手册呢?” 她的脸上堆满了热切。“听起来是个好主意。” “你正好可以发挥所长。”这项任务会让她忙上好一阵子,无暇制造麻烦。无所事事的人正是危险分子。 “黑先生?”她清了清喉咙,瞄了一眼确定它是关着后低声说:“我是说,乔尔?” “是?”他翻过一页使用手册,纳闷自己何以不曾留意。那些初尝露营乐趣的人正是最简单的使用说明。 “我在想,”兰蒂用笔敲打桌面。“你知道今天下午我要搬进新公寓。” “我听说了。恭喜。”他又翻了一页使用手册。 “呃,我在想,呃,我在想明天晚上你是否有空过来吃顿晚餐,庆祝我的乔迁之喜。” 乔尔飞快地抬起头。“什么?” 她双颊绯红,但热切的眼眸依旧坚定地迎视着他。“小酌一番,也许顺道一起晚餐。但如果你很忙,我可以了解。” “不。明天晚上我有空。”乔尔的心像是塞进了一团乱麻。他小心翼翼地合上使用手册。“我会带香槟过来。” xxx 她不该一时冲动邀乔尔一起庆祝她迁入新居。几天以来,邀请他的念头便一直萦萦于怀,然而他在她的办公室训斥她一番后,她几乎打消了这个念头。 回忆令兰蒂不由自主地瑟缩。她打开烤箱,察看一下鲑鱼。不禁懊恼地猜测过去两周不知她是否小心踩到他的脚趾头。 他已经主事十年,自然会认为桑氏该归他所有,而且有权如是想。此外,她也绝对了解一个权责分明的领导体系对任何组织、机构的重要性。 可是,她拥有桑氏,她提醒自己。她有权熟悉它的营运——这是她的职责。 电话铃声惊断了她的沉思。她关上烤箱,抓起电话。想到有可能是乔尔在最后一分钟打电话来告诉她他不克前来,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喂?” “兰蒂,是你吗?” 电话那端响起的是一个她永远不会错认的有礼的男性嗓音。 兰蒂皱眉。“对,对,是我,菲力。” “也该是时候了,”狄菲力说。“我已经找了你好几天,你知道你的秘书居然拒接我的电话吗?这一个礼拜以来,我每天都查阅电话簿。我知道早晚你会搬出来,安装私人电话。你那里出了什么事?你还好吗?” “当然,我很好。”兰蒂好不容易勉强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你想做什么,菲力?”另一个念头窜过脑海。“还有,你是什么意思?我的秘书拒接你的电话?” “我只是想跟你谈一谈,兰蒂亲亲。你走了以后,我一直试着跟你联络。有一次我打电话到你父亲的度假小屋,结果一个姓黑的鲁男子挂我的电话。他居然胆敢自称是你的执行总裁。” “他是。” “噢,那么你最好开始考虑解雇他。”菲力说。“从短短的几句话我就可以知道他不是那种你会希望为桑氏效命的人。他就像个低阶层工人。兰蒂,我的亲亲,你还好吗?我听说你没有知会一声就辞去维拉特的工作。” “没错。” “亲爱的,这完全不像你的作风。你做事从不冲动。”菲力的声音转为轻柔。“是因为我们之间的事,对不对?兰蒂,你必须相信我说的话。我没有办法形容我对那天在办公室发生的事情有多懊悔。我向你保证,那件事没有半点意义。绝对没有。” “对我可不如此。” “亲亲,她只是个研究生,没什么严重的。” “不,很严重,菲力。” “兰蒂,我不想这么说,可是恐怕我必须说出来。” 兰蒂瑟缩了一下。这是菲力发表长篇大论的前奏。“如果我们的关系正常,那件不幸事件就不会发生。” 这句话刺痛了兰蒂。“我不知道你认为我们的婚约是不正常的。” 然而,怀着一丝罪恶感,她对自己承认,他们的婚约的确不正常,而她正是问题根源。他们的婚约总共维持一个半月,而她知道最后两个星期她完全收回、封闭了自己的感情。就生理层面而言,她也清楚自己未曾付出一丝一毫热情。 表面上,菲力拥有每一项兰蒂心目中理想丈夫所应具备的特质,还有一些兰蒂不曾期望、冀求的优点。他俊美绝伦——高大、温文儒雅,还有一头耀眼夺目的金发。但是,更重要的是,他跟兰蒂来自同一个世界。他们有许多共同点——或至少她这么以为。菲力聪明,受过良好教育,而且似乎对挑起丈夫的责任显得兴致勃勃。 她的手指一套上订婚戒指,他便开始对她施加压力,要求与她温存。她一直以她需要坚定的婚姻承诺为藉口而拖延。她告诉自己,一旦有了婚姻的承诺,她就没有拒绝与他同床共枕的理由。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她一直汲汲寻找藉口的事实便是一个大警讯。 与菲力几次匆促了事的性行为证实了她的恐惧。在邂逅菲力前,她几次有限的性经验令她怀疑自己是否冷感,但是她告诉自己只是还没有遇上能够令她芳心暗许的男人。 然而,狄菲力的出现令兰蒂不得不面对现实。她极可能是一个缺乏热情的女人。 以二十九岁之龄,再加上博览群书,她非常清楚有些女人极不容易达到性高潮,有些人则从未经历过。一篇报导指出,根据估计,未经过性高潮之妇女人数的统计数字高得令人震惊。 菲力出现以前,兰蒂一直告诉自己她可以忍受这令人不悦的事实,毕竟它并不代表她不能拥有快乐的婚姻生活以及养儿育女。 然而菲力出现后,她不得不怀疑也许她对性的冷淡缺乏热情所代表的意义正是如此。如果她无法伪装反应或在床上表现得较热切以抓住菲力的注意力,也许她永远也无法伪装成功、欺瞒不了任何人。 没有人比菲力更自我中心,而即使是菲力也注意到她的没有反应。 第一次与菲力时,她就实际地不曾抱有任何期待。但是她一直冀盼他们之间能够滋长出令他们更紧紧相系的亲昵感。 今晚兰蒂首次发现自己对与菲力几次草率的最鲜明的记忆居然大部分都是他的咕哝与申吟。他令她联想起某种养在谷仓旁,正埋头于喂食槽的动物。 至于她只记得自己总是对整个过程的速战速决感激不已。 事实上,早在她于数星期前走进菲力的办公室发现他和莉亚合演的好戏之前,她在心里便已认为他们的婚约已经结束。 “菲力,我不知道你打电话的用意,可是我真的希望你尽速挂断电话,我还有事要做。” “我们的关系发生了一些问题。”菲力说,用他一贯的傲慢忽视兰蒂的抗议。“我们应该一起处理这些问题,我应该协助你,成熟、理智地面对它。我花了很多的时间思考我们之间的状况,我得到了结论,那就是你需要专业的协助,亲亲。” “专业协助?” “治疗。”菲力温和地解释。 “我不认为辅导协谈会有多大用处,菲力。” “胡说。它正好可以帮助你解决缺乏性反应以及无法达到高潮的问题。” 兰蒂发现自己因羞愧及愤怒而双颊酡红。“菲力,拜托。” “我很乐意与你一起参加辅导课程,当然,我们必须共同面对这些事情,就某个角度看,我想我们的情形会演变至此,可以说是我的错。我一发现你需要协助,就应该坚持你参加辅导。相反地,我却愚蠢地让自己的挫折感在心里愈堆愈高,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我要挂电话了,菲力。” “我绝望地四处寻找安慰。” “再见,菲力。” “兰蒂,我那样做也是为了我们。” “真可悲,菲力。你希望我买你的帐吗?” “你不可以挂电话。” “为什么?” “我说过,我们必须谈一谈。” “我不想讨论我们的关系,菲力,那太令人灰心了。” “我了解。”他安抚地说。“我们慢慢来。我知道由于你所继承的遗产,现在你的压力很大。图书馆里的同事康妮告诉我你的叔公将他的公司留给你。她说你真的打算亲自经营这家公司。”菲力发出笑声。“那责任可不小哦,兰蒂。” “对,是不小,不是吗?我希望藉这项责任遗忘不愉快的事情,那可比什么专业治疗便宜多了。” 兰蒂挂了电话,皱紧眉头,纳闷菲力所说她的秘书拒接他的电话究竟怎么一回事。一定出了差错,留待明天再去担心吧,乔尔随时都可能到达。 门铃响起,兰蒂冲出厨房,冲过短短的走道,打开门,发现乔尔带着一瓶香槟等在门外。上头的标签出自于一家她不熟悉的西北岸酒商。 “闻起来不像寿司。”乔尔说。 兰蒂放下悬荡的心,回以乔尔一笑。不会有事的。他来了,而且不再对她不悦。她感到一股莫名、不知何以的紧张与晕眩感。 “我用洋菜跟赖马豆准备了一、两道菜。”兰蒂从容不迫地说。“洋菜可以变化出各种令你惊奇的佳肴。加上软糖,就是一道上乘的甜点,加上那种培根口味的管状乳酪,则是一道美味冷盘。当然,如果你把它跟汉堡加在一起,那就没有什么不能用来混着洋菜一起吃了。” 乔尔眯紧眼。“我相信你是在寻我开心,桑小姐。” “我相信我是,黑先生。事实上在烤箱里的鲑鱼以及我在回家路上买的新鲜菠菜。” “听起来很棒。我可不可以进屋里去开香槟?”乔尔轻柔地询问。 兰蒂发觉自己挡在门口。“当然,请进。” “好地方。”乔尔的视线环顾整间公寓,然后将窗外的艾略特湾全景尽收眼底。 “谢谢。”兰蒂在他身后将门关上。她发现今早仍显得宽敞的新居突然之间变得拥护、狭窄不堪。她朝厨房走去。“我还没有收拾好,不过再过几天应该就整理得差不多了。今天下午电话已经通了。” “下雨会让你心烦吗?”乔尔跟着她走进厨房。“最近下了不少雨。” “老天,当然不会。”她打开烤箱再察看一次鲑鱼。“我喜欢雨天。” 乔尔轻柔的笑声在她背后扬起,好象她刚刚说了一个只有他才懂得的笑话。“我有预感你会这样说。”香槟酒的瓶塞被拉开,发出哔剥声。“有杯子吗?” “这里。”兰蒂关上烤箱,就近取出两个高脚酒杯递给他。 乔尔注入香槟捧起酒杯,递过一只杯子给兰蒂,坚定地望着她。兰蒂在他那目不转睛、炯炯有神有凝视下不禁微微颤抖。 “你知道,”乔尔的手握住她的,深思地说。“如果我还有点常识,就不该这样做。”他俯下头,双唇轻轻刷过她的。“天知道,事情已经够复杂的了。” 兰蒂的嘴张得大大的。他吻了她,那么突如其来地吻了她。她垂眼偷偷凝视着他,半是担心,半是期待。他眼里燃烧的是炽热的欲火,在她的背脊送下一阵期待的寒栗。 兰蒂知道自己无力应付眼前局面。像乔尔这样的男人所要求的远超过她能给予的。 “你说得对,事情已经够复杂。”她屏息低语。“如果你认为我们最好不要在上班以外的时间碰面,我绝对可以了解。我知道也许这不是个好主意,我甚至不确定今晚你会不会来。” “兰蒂……” “我希望你不是因为我是老板而不得不接受邀请。我是说,我把你当做我的同事以及朋友,可是我不要你觉得被迫必须与老板来往。” 他的手指轻触她的唇,制止她再说下去。“兰蒂,你变过戏法吗?” “没有。” “那么我们只好期望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他移开她的手指,再度吻上她。 一个炽热、有力的吻。 第五章 兰蒂抖着手搁下那杯香槟,环住乔尔颈项,回应他的吻。 很猛烈地。 这种感觉真美妙,是一种空前的感受。她感到狂野、奔放又自由。一股不熟悉的能量扫过全身,她立刻知道那是纯粹的激情。 她的镜片蒙上一层雾水。菲力吻她时从未发生这种事,任何人吻她时都未曾如此。 “老天!”乔尔贴着她的红唇说道。他的嗓音低哑。“我就是害怕会这样。”他铿锵一声将酒杯放下。 兰蒂感到自己被挤迫抵着柜台。乔尔一手捧住她的后颈,另一手抵住她背后的瓷砖支撑住他们俩。他凑上前去。他还真不轻,兰蒂颇为惊异。他像桑氏羽毛夹克一般裹住她,暖得令人惊愕。她感到通身发热。 一阵惊慌攫住了她。 “噢,天哪,乔尔,乔尔!等等,住手!”她喘着气,利用攀住他肩膀之便硬是扳起头来。她张开双眼,透过蒙上雾气的歪斜眼镜瞅着他,发现自己直视着火焰熊熊的炉心。 “兰蒂?” “我的菜,”她递给他一个颤巍巍的笑容。她知道自己呼吸太过急促。“已经好了。现在去烤箱中取出来,马上。” “好的,晚餐可不能烤焦。”乔尔脸上缓慢堆出笑容,把她放了下来。他低垂眼睑,掩住闪亮的黄褐色眼眸。等他再度抬眼,炉中的火焰业已敛起。 他抽回卑鄙在她颈项上的手时,她几乎要瘫痪了。亢奋感流遍全身,她自觉方才是逃过一劫,但心底透着隐隐的失望。 他们俩之间还有的是机会,兰蒂边从抽屉中取出两个防热手套边想道。若是注定,就一定会发生,不必操之过急。 她留意到自己又能看得真切了。 她蹒跚地走到烤箱那边拉开门,一阵芳香的热气使得她的眼镜又蒙上一层白雾。 “兰蒂?” “嗯?”她正忙着把菜自烤箱中取出。这平锅好象重达一吨似的。她不晓得把食谱配方加倍是否行得通,但是乔尔是个大男人,显然需要许多热量来维持体能。她可不想在这么特别的日子来个粮食短缺。 “我想我会喜欢做个良师。”乔尔柔声说。 她“哐啷”一声放下平锅,转身面向他。他注视她的那种专注眼神令她既警戒又兴奋。“乔尔,我要把话说清楚。” “让我先猜猜看,”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你不想操之过急,对吧?” 她这才放心地笑了。“对的,我原本不太确定你的感受,不清楚你对我有兴趣的程度是否跟我对你一样,也不晓得自己是否想象力太过丰富或是什么。” “现在你知道了吧?” 她搜寻他的眼神。“是吗?” “我是很有兴趣。”他拿起酒杯,向后倚着柜台。“非常有兴趣。” 兰蒂深深吸口气,这才鼓起勇气一头栽进去。“是的,呃,我也是。可是我的家乡那边不时兴急就章的做法。” 乔尔亮给她一个笑容。“你已经不住在堪萨斯州了。” 他摊摊手。“很公平,我会努力记住这一点并加以包容。” “我想还有别的事你应该一开始就明白。”她又坚定地往下说。 “我在听。” “我对一夜风流或短期韵事不感兴趣。” “我也是,太麻烦,太危险了。” 她把弄着防热手套。“如果我们——也就是我和你——如果我们开始了,我希望是因为我们俩相信我们会有共同的未来。乔尔,这实在是很尴尬,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天,兰蒂,你想知道我的意图是否光明磊落。现在问未免嫌太早了吧?” 她听出他的语气中有笑意,不由得畏缩了一下。“有很多事都嫌太早。” “我还以为你是来寻找激情和冒险的。” “是的,可是我没料到会这么快就找到。”她坦承。 乔尔轻笑一声,把她的香槟塞回她手中。“别担心,我们按照你的时间表行事,反正老板是你。” 这个念头纾解了她紧绷的神经。老板是她,兰蒂向自己复诵一遍。这一切是她起的头,她会控制全局的。她要步步为营,先弄清楚是否找对了男人。 “敬我们俩以及桑氏公司!”她举杯凑到唇边。 “是啊,你,我,还有桑氏公司。” 那夜她早早便打发他回去,他走得虽有点不情不愿,却也没有强求。兰蒂带笑意爬上床,快活地躺着凝视映着霓虹灯的雨水滑下窗扉。 在西雅图一切将会十分圆满。她踏出了正确的第一步,以后会把印第安那州那边失落的东西全找回来。 xxx 次日早晨兰蒂坐在桑氏公司四楼的办公室,凝视着窗外,心思回到菲力打来的那通电话上。 令她烦乱的不仅是他的电话,他所说的内容困扰着她。他说他找她好几天了。兰蒂心意已决,该是盘诘秘书的时候了。 她伸手按了内线按钮。“亚瑟,请进来一下好吗?” “好的,桑小姐。” 不久门便打开,亚瑟急急走进办公室,紧张地拉好领带,慌乱地眨着叟皮。“桑小姐,什么事?” “亚瑟,请坐,我想跟你谈谈。” 亚瑟睁大眼睛坐了下来,一手紧抓着记事簿,另一手则握着笔。“求求你,桑小姐,您该不是要把我调回会计部门吧?我知道我太快就升任执行秘书了。我事先跟黑先生说过我并不具备您预期的能力,可是他说没关系。我一直都很努力,真的。” 兰蒂笑笑要他宽心。“我相信你。我不是在抱怨你的能力。” “多谢。这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您在生气呢。” “我没有生气,但是有几个疑问。首先,你是不是接过狄菲力教授打来的电话?” 亚瑟脸一亮。“有的,有好几通,我都遵照黑先生的指示处理掉了。我对狄先生说你无法接电话。黑先生说你不希望被打扰。” “我明白了。”兰蒂以笔轻敲桌面,脑筋转得飞快。“黑先生还给你别的指示处理这个办公室的事吗?” 亚瑟的脸色又戒备起来,眨眼速度迅速增加。“有的,不过我都是遵照他的指示行事,我发誓。我一有疑问就会去问赛小姐。” “黑先生到底要你做什么?” “他说我得把所有求见的事情转到他的办公室。他说在你完全适应之前这些事由他来处理。他还说一有问题就通知他的秘书。此外,他还明白说要知道这间办公室内发生的一切。” “真的?他的心思真是细密。”兰蒂阴郁地回想起他那短短的说教,强调公司上下要知道谁是负责人。显然他已付诸行动来保障这一点。 “桑小姐,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没有,亚瑟,你对黑先生的指示奉行不悖。”兰蒂挤出一丝笑容。“但如今已不必替我挡电话或员工的要求了。我已相当适应了,你可以把他的命令视作无效。” “这是什么意思?”亚瑟递给她一个好奇的表情。“无效?” “表示这些命令已不再有效力。” 亚瑟轻咳一声。“呃,黑先生知道吗?” “我会亲自告诉他。”兰蒂沉着脸说。“事实上,我马上就会告诉他。” 亚瑟闻言似乎只稍放心一些。“好吧,你能不能也通知赛小姐?” “赛小姐?” “她是个咄咄逼人的女人。”亚瑟不安地说。“我只想确定她明白我不必再事事得经她许可。” “我会向赛小姐说明的。” 亚瑟又再放心了些。“那么狄先生的电话怎么办?” “狄教授打来时通知我,由我自己决定是否有空接。” “好的。”亚瑟眨着眼睛站起来。“就这些了?” “就这些了。” 兰蒂往后靠着椅背,等他掩上门,这才拿起桌上一张电脑印出的报表。她并没有要求看这张报表,它显然是跟会计部门送过来的其他报表一起误送。她查看那些数字好半晌,这才站了起来。 “赛小姐,黑先生在吗?” 赛小姐像火龙一般监守着乔尔的办公室,此时抬起头来。她的骨架很大,外表看不出年龄,灰白的头发永远扎成圆胖的发髻。“他在办公室,我来通知他。” “好吧。”兰蒂喃喃说。 赛小姐对着内线电话说:“黑先生,桑小姐要见您。” “请她进来。” “谢谢,赛小姐。”兰蒂的手停在门把上。“噢,对了……” “桑小姐,什么事?” “毕亚瑟如今已训练有素,我和他将以一对搭档运作,他不再需要你的援助,你也不必费神指导他。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赛小姐很不赞同地缩拢嘴唇。“我不明白。亚瑟还是个生手,我得给他详细的指示及指导。” “别管什么详细的指示和指导。从今以后亚瑟直接听命于我。” 兰蒂也不等她回答,径自推门走进乔尔的办公室。 乔尔正在看档案,此时抬起头来。他穿着一贯的上班服装。兰蒂平日也不怎么在意他穿运动鞋、牛仔裤、开领长袖衬衫上班,但今天早上他太过随便的穿着却教她看不顺眼。 “早啊,黑先生。” 他缓缓绽出笑容,眼神意味深长。“董事长女士,今天你的气色不错。我喜欢这件套装。” “谢谢。”兰蒂马上想接好外套下鼓起的衬衫。她及时阻止自己。她一定不能被他的眼神弄得六神无主。这件事很严重。她必须面对这个可能:他对她有意是伪装的,昨天晚上他只是一探虚实,想知道是否可利用“性”来操纵她。她怎么会以为他当真被她吸引? 她在他正对面坐下来,递给他一个通常保留给顶讨厌的人的笑容。“那么聪颖呢?今天早上我看来还算聪颖吧?” 乔尔眯起眼睛。“我怀疑你是否有不聪颖的时候。” “好巴结。那么你是否也会说我似乎有处理生活上芝麻琐事的能力?比方说,我是否有能力应付电话或约会这种小事呢?如果我尽力,你是否认为我能准时参加开会?‘如果’有人事先费劲通知我有会要开?” 乔尔抛下笔,仰靠着椅背。“好吧,我投降。我们在玩什么游戏?” “问得好。”她冷笑道。“根据我的印象,这是你发明的游戏,就我所知,目前为止我们都是依据你的规划在玩。” “兰蒂,你今天心情怪怪的,何不直截了当告诉我问题何在?昨晚的事惹你不开心了?如果是,真是没有理由。我还以为我们已有了共识。” “我也是。”她把报表“啪”一声放在桌上。“昨晚我跟我的前任未婚夫通电话了。” “狄菲力打电话给你?” “没错,打到我家。他告诉我多日来他一直打电话到桑氏公司,却无法找到我,你可以想象我听到这件事有多惊讶。显然是有人使我的秘书拦截电话。” 乔尔一脸无悔地耸耸肩。“是我叫亚瑟不要拿这种事烦你的。” “你还给了他其他指示。”兰蒂丝毫不放松。“这些指示很有效率地阻止我进入桑氏公司的决策核心。” “你是在决策核心之外。你拥有桑氏公司,经营管理的人却不是你。你似乎还没有完全拿捏到这种分别。昨天我跟你说过,工作人员必须明白这里是由谁作主。” “为了让大家明白,你好象费了不少劲,是不是?” “兰蒂,你做的菜十分可口,我认为你也十分性感,可是经营这家公司的不是你,是我。在这里,一切要照我的方式来做,要不然就根本不做。” 十分性感?兰蒂拒绝去仔细咀嚼这句话,等以后再说。“昨天我跟你说过,我尊重你执行总裁的职位,但是你老是忘记我是桑氏的老板。” “相信我,这一点我片刻不敢或忘。” “我坚持事事通知我。至少坚持我的秘书只听我发号施令;坚持由我自己决定跟谁谈话;也坚持参与重要会议。不要再假装我叔公查理还是老板,因为现在老板是我。” 乔尔突然向前倾,眼中燃着怒火。“该死,兰蒂——” “在办公室请叫我桑小姐。” “该死!桑小姐,如果查理还在,他早就着手安排把桑氏公司卖给我了。预定的计划是如此,桑氏公司该是我的。” “不,是我的。” “你以为我不清楚吗?” 兰蒂察觉手指在发颤。她头一次与乔尔邂逅时在他身上发现的暴躁冲动又窜起了。“喂,我不喜欢你咄咄逼人。我不想跟你争辩。” “那么就不要争辩,滚出我的办公室去写帐篷使用手册,经营桑氏公司的事由我来。” “我要我们俩合作无间。” “我们会的,只要你别绊手绊脚,让我做我的工作。” 她倒吸一口气。“你一点也不希望我在这里,是不是?” “我已跟你说过我想要什么了。我要你把公司卖给我。” “我可不准备这么做。” “我明白,你想利用桑氏公司来‘找到’自我,是不是?”他倏地站起来,踱到窗边。“你想利用我费了十年血汗建立起来的事业点缀你的生活。你想寻找激情和冒险,你想拿我的公司自娱。” 兰蒂十分惊骇。“乔尔,这不是实情。” “是实情,你不要否认。我们都很清楚你想执桑氏大权是因为你厌烦了印第安那州的生活。” 兰蒂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乔尔,有件事我必须问你。” “问吧,你是老板。” 她听到了这么大剌剌的嘲讽,心头一紧,却又强迫自己说出亟欲知道答案的问题。她润湿嘴唇。“我得知道昨天晚上你到我家的理由——”她顿了顿,开门见山地往下说:“你是不是认为可以利用‘性’来控制我才吻我,又让我以为你对我有意?” “老天!”他喃喃说着,并没有转过身来。 “黑乔尔,我必须知道。这是不是你操纵策略之一,正如控制我的办公室程序,对我的秘书发号施令?如果是,我可以替你省些麻烦,直截了当告诉你这不管用的。” “是吗?”他回头斜眼给她一个冷冷的笑。 “是的,你可以去问菲力。”兰蒂站了起来,因为她突破性自己会泪如雨下。她不要在他面前情绪失控。 乔尔转过身来,在她想往门口走去时攫住她的胳臂。“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算了。”她真希望自己方才紧闭嘴巴。 “小姐,除非你告诉我那是什么意思,否则你别想出去。” 她抬眼看见他的表情,立刻明白他不是说假话。她推推鼻梁上的镜架瞪视着他,双颊通红。“我就是这个意思。那个方法在我身上无效。性不是我重视的东西。” 他一脸的难以置信。“在昨晚那场热吻后,你以为我会相信?” “我没有说我完全没有兴趣。”她僵硬地说。“不过请恕我直言不讳,我发现一般人对性的评价太高了。简而言之,跟老板上床你是得不到什么好处的,黑先生。我只是认为你应该知道。” “多谢你坦诚相告,我会铭记在心。” “是该如此。”兰蒂好过些,也坚强些了。她一定不能哭。“我认为你也该知道这里的运作方式将会有所不同。” “是吗?” “是的。”她挺直肩膀,挣月兑他的手,走回桌前,抬起掷在他桌上的报表。“从今以后,我要待在决策核心。由于我才刚入门,麻烦你告诉我何以桑氏会拥有没落的寇氏船运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第六章 老天,他真痛恨这个小镇,直到今晚他才明白这一点。 他在十五年前离开回音湾,今天是头一次返乡。从今天下午驱车经过小镇闹区所见看来,这里改变甚少。 回音湾仍是寇维多私人的海滨王国。 乔尔一边聆听汽车旅馆房间窗外的风声,一边专心打着领带。他可以听到兰蒂在隔壁房间走动的声音。她大概是在穿上她端庄的套装吧。 都怪她,他才会在这该死的旅馆中整装准备与寇维多共进晚餐。兰蒂这根鞭炮的引信已被点燃,乔尔知道自己得小心应付,免得它在他脑中爆炸。一想起办公室那一幕他就暗暗叫苦。 “桑氏为什么会拥有寇氏船运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他早料到这问题会来,收买股份的事败露是一定的,而兰蒂的好奇也在所难免。 问题在于乔尔两天前并没有料到今天早上就得面对它。她在扯了一堆什么不要对她的秘书发号施令以及不要拿性来操纵她之类的鬼话后,居然抛给他这个问题。 他原本满脑子充斥利用激情操纵兰蒂的好玩念头,不想她居然丢下寇氏船运这枚炸弹。 乔尔急急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答案:“寇氏船运是专门从事船只模造及修理的小鲍司,他们经营船舶引擎、码头区划、海关工作一类的事项,他们在回音谷海岸上有个船场。” “那么我们为何要成为他们的主要股东?” 乔尔很小心地措词。“那家公司陷入财务困境已有一段时间。一年前他们跟桑氏接触,有意卖掉一些股份交换现金应急。” “我们就这么买下了?可是寇氏船运跟露营、运动器材根本沾不上边。” “查理可不作如是想。”乔尔小心翼翼地说明。“你也知道查理这个人,凡是跟钓鱼沾上一点点边的东西他都趋之若鹜,他不顾我的反对做成那笔交易,那是十年来他一意孤行的少数例子之一。”谎言,全是谎言。查理根本就被蒙在鼓里,也根本不在乎。他只是在乔尔要他签字的地方签下大名。 兰蒂皱起眉头。“可是根据这份档案,寇氏公司还是有财政困难。” “很不幸,是的。事实上,他们的情况比一年前来找我们的时候还糟。”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 “在这种情况下只能做一件事,接手寇氏船运,拍卖他们的资产。” “拍卖?这未免太激烈了吧?我看过有关这种手段的文章,很多人会因此失业。”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乔尔冷静地说。“生意就是生意。” “寇氏公司知道我们打算移入拍卖他们的资产吗?” “我们还没有通知他们,等时机成熟我自然会说。” 乔尔一直打算亲自处理这个细节。他想看看寇维多得知桑氏公司的幕后指使者时的表情。 乔尔要直视他的眼睛,看他得知小小王国被摧毁时作何感想。 乔尔并没有预先评估的是兰蒂对整件事的反应。昨天早上显然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她又大剌剌回到他的办公室,跟他说她想亲自看看寇氏船运公司再做最后决定。 乔尔尚未来得及想出办法阻止她,她已下令秘书联络寇维多,通知他桑氏公司的新董事长正在前往回音谷重估情势途中。 乔尔差点没时间叫赛小姐打电话到海滨汽车旅馆订两间房。 他说动了她,让她相信他们最好驱车同往。乔尔在这两小时旅程中侃侃而谈,详详细细说明商场上冷酷现实的一面。他小心翼翼地解释桑氏不能把大好财富浪费在欲振乏力投资上,一定要拍卖寇氏公司。 然而他也不敢肯定兰蒂在留意他的叙述。她眼中一径是相当模糊、心不在焉又遥远的眼神。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一个小时前他们前往旅馆作入宿登记,寇维多邀请兰蒂共进晚餐的邀请函已等候多时了。 “你最好一起去,乔尔。”兰蒂拿起房间钥匙。“我希望你带西装和领带来。这是应酬晚餐。” 哼!他当面告诉寇维多说他已完蛋时是不会介意打上领带的。 他调整好领带上的结,拾起床上的西装上衣。它塞在吉普车后座上已有点皱了,但他敢打赌一定不会比兰蒂的皱。乔尔以手指勾着上衣披在肩上,走到连接两个房间的门口大声敲门。 “等一等!”兰蒂喊道。 不久之后门开了。兰蒂偷眼瞧瞧他,眉头皱了起来。乔尔忍住笑。兰蒂身上那件粗呢套装活像在床上睡过似的。她的头发也还是惯常那种不羁的状态,已经挣扎着想挣月兑她脑后的发髻。 乔尔心里很恼火,对最近事情的转变颇为不安,却仍忍不住要欣赏她那副慵懒的姿态。他不得不一再提醒自己眼前这位小姐深具危险。 兰蒂推推眼镜,赞许地朝他简略点个头。“你的模样挺不错。” “你以为我会穿什么?牛仔裤?” “根据我对你惯常上班服的观察,我实在无法确定你会穿什么参加正式应酬。”兰蒂转身套上高跟鞋。“你准备就绪了?我们该在二十分钟内抵达餐厅。” “放心,餐厅就在码头另一端,十分钟就可以走到。” 兰蒂眼睛一亮。“很好,我想多看看这个小镇,多感受一下这个地方。” “为什么?” 她朝他投以莫测高深的一瞥。“我就是想,如此而已。” “就依你吧。” 她的笑容太甜腻了些。“我会的,毕竟我是老板,对吧?” “你是老板。”乔尔轻声表示同意。“只消记住有一大笔钱在此地岌岌可危,今天晚上不要乱下定言。” “我跟你说过,我只不过是想跟寇维多谈谈,才做最后决定。” “最后决定早已做好了。”乔尔说。“要改变已来不及了。我在一路上已跟你说明过,也把所有数据都告诉你。剩下唯一的事是通知寇维多,跟他说他的资金不再扩充,我们也不再作进一步的投资。” “看在老天的分上,不要在用餐的时候告诉他。” “好吧。我可以等。” 可是他不必等的。一等寇维多看到乔尔在兰蒂身边,就会明白他的一切都完了。 兰蒂和乔尔沿着码头而行时,她仔细观察回音湾的灯光只有几艘漆得很鲜艳的私人游艇系在码头边。绝大部分的船只显然是工作船,各式大小的渔船尤其是其中大宗。 小至铝壳船,大至商用拖曳船的各种船只都停泊在水中,其中有许多需要油漆,但整体看来很整齐有序。码头上堆了网线以及种种器具。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兰蒂皱皱鼻子。 “原来这就是回音湾。”她打破沉默。 “是啊!” “这个镇不算大。” “没错,是不大。” “寇氏船运一定是主要企业之一。” “镇上最大的公司。” 兰蒂思索了一下。“那么寇氏是镇上最大的主顾。” 乔尔斜眼瞄她。“是的。” 兰蒂不再多说,他们一路沉默地走到餐厅去。她不知道今晚该怎么看待乔尔,今天下午他们驱车进镇区后,他整个人似乎就不一样了。 今夜她比平日更能感受到他内心深处的张力。它似乎更加强且盘卷,他便成为拉得紧紧的弓。她有预感他又会在夜里一点出去慢跑。 但就她看来,回音湾没有适合慢跑的地方。 五分钟之后,乔尔推开回音湾烧烤海鲜餐厅的门。这家餐厅的屋顶上架着一尾巨大的霓虹鱼,号称可以饱览码头风光。进门处有一个石砌壁炉,炉中燃着熊熊火焰。 兰蒂向餐厅老板娘笑笑。“我们是桑氏公司,我想寇维多先生正在等我们。” 老板娘年约四十,脂粉浓抹,丰满身躯上穿着稍嫌太小的洋装,头发是稻草色。她望着兰蒂,一双眼睛却又立刻滴溜溜地转向乔尔。 “寇先生说他的客人只有一位。”她仍一径盯着乔尔。 “我们临时改变计划,希望不会造成不便。”兰蒂带着点烦躁地望着老板娘。这人显然无法把视线从乔尔身上移开。至于乔尔呢,他在颔首示意后便兴趣缺缺,此时正环顾餐厅。 “呃,当然,当然,没问题。”老板娘自架上又取了份菜单。“我去叫服务生多拿张椅子过来。”她又盯着乔尔。“对不起,你好象很面熟。” “敝姓黑,”乔尔冷静地说。“黑乔尔。” 老板娘讶异地睁大眼睛。“哇,天哪,我就知道是你,我是史曼茜,还记得我吧?你念中学时,我在保龄球馆上班。” “我记得。” “你到底回来做什么——”曼茜突然打住。等她再度开口,声音已扬高好几度。“等等,你是跟桑小姐一起来的?今晚你要跟寇家共餐?” 乔尔的笑容不带一丝暖意。“好象是。” “天哪!”曼茜吸口气。“这就有意思了。”他又回眸看兰蒂。“请走这边。”她带路走进灯光黯淡的用餐区。 兰蒂向乔尔投以恼怒的一眼。“这是怎么回事?”她低声问。 “我以前住在回暗湾。我想我忘记提起了。” “我想是的。”她气忿忿地说。“到底……” 可是已经没有时间盘问他了。曼茜在一张六人用餐桌边停下来,那儿已坐了一男一女。 年纪较长的那名男子凭着壮硕的身材占了主位。他高大得像座山,身上的肌肉和脂肪似乎一样多。灰色西装在圆滚滚月复部绷得紧紧的。他方头大耳,眼睛小得几乎看不见。兰蒂走上前时,他跨步站了起来,和煦地笑着,伸出一只大手。 “桑小姐吗?在下寇维多。听到桑查理的死讯我很难过。我们从未真正见过面,却是一起做生意。” “谢谢。”兰蒂的玉手在他的巨大手掌中消失片刻。“你认识我的执行总裁黑乔尔吧?” “我们见过了。”乔尔走出暗处,让桌边的人头一次看清他的脸。 不知怎地,兰蒂并不感意外地看到寇维多及他身边可爱女子转头望向乔尔时惊愕的表情。然而另一位男子却只是颔首示意,完全是一般陌生人互相致意时的反应。 “老天爷,”寇维多眯起眼睛喃喃说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乔尔!”那女子好象见了鬼似的。“老天,这是怎么回事?” “只谈生意。”乔尔替兰蒂拉开椅子,在她身边坐下,冷冷笑着。“不谈私事,只谈生意。安娜,你一向可好?” 安娜身边那个红黄发色的男子开口了:“对不起,我想我们还没有介绍完毕。”他扭头看着兰蒂。“我叫艾凯斯。这位是内人安娜,是维多的女儿。” “原来如此。幸会幸会。”兰蒂含笑看着魅力十足的安娜,后者却一径盯着乔尔。 凯斯不自在地望望妻子,这才向兰蒂笑笑。“希望你不介意我们来了这么多人。维多说我们都该来,因为我们跟寇氏船运多少都有点关联,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兰蒂立刻喜欢上凯斯这个人。 艾凯斯看来年约三十五,长得相当好看,脸上表情丰富,红黄色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令她油然想起在维拉特认识的一些老实的年轻职员。他眼中有相同的神情,清楚说着他开始了解成功之梯有多滑溜,却仍准备努力往上爬。 艾安娜冷冷一笑。“对不起,再见到乔尔真是出人意表的一件事。桑小姐,久仰大名。” “谢谢。” 安娜则年约三十一、二,不过也很难说。她是个令人惊艳的女人,有着白皙的肌肤和乌黑的秀发,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天生的对比在眼影和腮红的配衬下更加出色,但是化妆品却掩不住她眼底的落寞。 兰蒂注意到安娜偏好颜色亮丽的口红。 一只艳红的樱唇。 这句嘲讽的话莫名其妙地闪现脑海,继之而起的是某个执行总裁的男性气根嵌在这对艳红樱唇中的影像,她立刻把这个影像驱赶出去。 但即使是在这个时候,兰蒂也明白她的本能是正确的:乔尔和安娜以前的关系不只是普通朋友。这个理解跟餐厅外头的霓虹灯一样炽烈。 “我们不知道乔尔在桑氏公司工作。”安娜炽烈的眼神掺杂着嘲讽。“不是吗,爸爸?” “是啊。”维多的话很简短。“我们是不知道。”他不理会乔尔,直视着兰蒂。“桑小姐,你介意告诉我们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跟你的叔公做了笔交易,一切都很顺利,如今既然你继承了桑氏,我想知道你的打算。” 兰蒂瞪着乔尔。他的模样令她联想到随时打算扑向羚羊的狮子。她很快作了决定。 “今天我不想有明确的决定,寇先生。”兰蒂从容说道。“我们都很清楚寇氏船运陷入困境,不过我想等明天参观过你的船坞及运作方式后再讨论此事。” 维多冷哼一声。“你想参观?喂,桑小姐——” “请叫我兰蒂。” 他欣然接受。“当然好,兰蒂,我只需要再多一点时间及现金,就可以使寇氏月兑离赤字。我想再一年就可使公司转亏为盈。你有没有看过上一季的数据?比起前二季一定有上升才对。” “可是仍溺在红墨水里,爸爸。”安娜挑衅地笑笑,一双眼睛盯着乔尔。“我敢打赌乔尔一定知道,不是吗,乔尔?” “这不是秘密。”乔尔说。“上一季的数字比前几季稍有起色,那只不过是因为季节上的变化,下一季一定会直落谷底。” “该死,我的生意你懂个屁!”寇维多龇牙咧嘴。 “身为查理的执行总裁,我有责任追踪寇氏营运的情况。”乔尔的笑容像是冰块雕刻的。“我们有许多现金套牢在寇氏,我们拥有你们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兰蒂以意味深长的笑容制止了乔尔。“我说过明天再详谈,我的话够清楚了吗?” 煮熟的鸭子暂时飞了,乔尔眼中窜出怒火,但他立刻按捺住。 “当然,老板,都听你的。” “谢谢。”兰蒂拿起菜单。 “我喜欢。”安娜喃喃说道。“‘当然,老板,都听你的。’噢,太美妙了。”她旋着杯中的酒汁,啜了一大口。“兰蒂,拥有自己的公司的感觉如何?” “还不错。”兰蒂客气地笑笑。 “能对乔尔这种人发号施令一定很好玩。”安娜呵呵笑。“如果他在我手下工作,我知道我会叫他做什么。” 兰蒂没有回眸看乔尔的反应,根本没必要,她可以感觉他的怒意一波波向她袭来。 “安娜,我想你说得够多了。”凯斯喃喃说。 安娜笑盈盈地看着他。“凯斯亲爱的,我还没开始呢。” “闭嘴,安娜,你已经喝太多了。”维多瞪着女儿警告她,再把注意力转回兰蒂。“兰蒂,我们给你点一杯如何?” “谢谢。”她抬眼看一旁的女侍。“请给我一杯白酒。” “我们有索维农酒、查登尼和里斯林酒。”女侍说。 “她要点查登尼。”乔尔抢先一步。“我则喝随便一种烈酒。” 兰蒂以眼角余光瞥见安娜挑起秀眉旁观乔尔点酒。 “那么你现在是桑氏的老板了。”酒送上来时,维多热络地说。“对娇小玲珑的小姐而言可是重责大任哪!”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兰蒂掩藏自己对维多父执辈口气之反应,瞥了乔尔一眼。“有人认为我热心过度了。” 凯斯深感兴味地望着她。“你以前在哪儿高就?” “我是印第安娜州一所大学的图书馆管理员。” 安娜咽下一口酒。“图书馆管理员?事情越来越妙了。一个‘图书馆管理员’想瓦解寇氏船运。”她眯起眼睛,笑容变得恶毒。“当然啦,这是凭藉一个污秽混混、无法把牛仔裤拉链拉上的暴发户的帮忙。”她笑盈盈地看着父亲。“爸爸,十五年前你是这么形容乔尔的吧?” 在场闻言色变的不只是兰蒂。只有乔尔满脸兴味。 凯斯瞪着妻子,活像以前没见过她似的。“老天,安娜,你今晚是怎么回事?” 维多满脸通红。“凯斯,带她出去,马上带她出去。” 凯斯站起身来,伸手想抓安娜的胳臂。“不必了。”兰蒂站了起来。“我想我们最好把讨论延到明天。维多,明天九点我打电话到你公司去。” 维多还想力挽狂澜。“这件事我真是抱歉。我女儿最近情绪不稳定,大夫说是忧郁症什么的。我原以为今晚带她出来对她有益,显然错了。让凯斯带她回去吧,而且也把黑乔尔请出去。你和我理由不吃饭。” “我哪儿也不去。”安娜又喝了一大口酒。“我可不想错过这场好戏。” “艾太太,恐怕你是不得不错过了。”兰蒂调调鼻梁上的眼镜,把皮包挂在肩上。“身为桑氏公司老板,我不能容许我的属下当众受辱。这是形象问题,我想各位会谅解的。走吧,乔尔。” “我马上来,老板。”乔尔喝了一口酒,搁下酒杯,站了起来。他朝另外三个人冷笑一声。“再会了,各位,这真是人生一大快事,没什么事比得上还乡访友。慢慢用餐啊!” 兰蒂知道他是故意落在她后头,她却没有回头。等他们步入清冷的夜风中,乔尔这才赶上来沉默地走着。他活力四射。 兰蒂把手塞进外套口袋中。“你要把来龙去脉告诉我吗?” “老朋友了。”乔尔轻声说。 “谁?寇家?” “是的。” 兰蒂停下来挡住他的去路。“该死,乔尔,这究竟怎么回事?” 他的眼眸在暗处闪烁。“没什么大不了的。老板,只是平常的生意而已。我们接管寇氏船运,拍卖他们的资产。简单之至。” 兰蒂这辈子还没这么想赏男人耳光过。她差点控制不住。“跟我说这一切是在搞什么。”她紧着喉咙下令。 “你也看过档案,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是生意罢了。” “这不只是生意。显然这里发生的事关涉个人,解释给我听。” “我看不出来为什么要这么做。对我而言是关涉个人,对你和公司却不是。老板,你只须担心生意上的事。就生意的角度来看,所有的决定都已做好了。寇氏公司是块死肉,唯一的选择是加以拍卖。” 乔尔起步想走,兰蒂只好让开。 “乔尔,等等,该死!”兰蒂急急跟上去。“我要你回答。” “我要吃晚餐,我饿死了。汽车旅馆再过去一、两个街区以前有间驾车入内的餐馆,我们去看看还在不在。” 兰蒂开口想抗议,却明白无济于事,只好把嘴巴闭上,跟在乔尔旁边小跑步,高跟鞋弄得她脚好疼。 乔尔在两个街区开外停步,朝熟悉的霓虹灯招牌方向点点头。“我早该料到,老安迪卖给了一家速食连锁店。来吧,兰蒂,你可以出错请客。” “谢啦!”兰蒂咕哝着掏皮包。 “这样才公平!”乔尔点了两袋薯条及鲔鱼三明治。“你剥夺了我的晚餐,原本该是寇维多请客的。” “我怀疑会有人喜欢在那种气氛下用餐。” “我会的,而且十分喜欢。” “我不明白。”兰蒂自他手中接过一袋薯条,他们往一个亭子走去。“特别是艾太太说了那番话之后。寇维多真的那样说过你吗?” “他说的岂止那些。”乔尔坐下来,打开装着三明治的盒子。“不过管他的,让它如桥下水般逝去吧,我可是宽宏大量的人。” 兰蒂停下来。“乔尔,让我告诉你,别想教我相信十五年前发生的事是桥下水。” “我说过,你不必担心这件事,与你无关。”乔尔咬一大口三明治。 “你想来回音湾,我们人已在这儿了。”他过了好半晌又说道。“可是这点小运动一点意义也没有,完全是浪费时间和金钱。如果你还有点脑筋,就会决定明儿一早回去。” “我打算在此地停留两天,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西雅图还有个公司要我们经营。” “两天没有我们它还撑得住。” 苞他争辩是无济于事的。兰蒂可以看出这一点。她看得出来他不可能马上据实相告。他在盛怒当中,导火线当然是餐厅中那三个人。 明天早上她打算查出寇家和乔尔之间有何过节。图书馆管理员喜好查询的本能可是非查个水落石出才肯稍歇的。 xxx 几个小时后,兰蒂自梦中惊醒,聆听乔尔房中的动静。他正在墙壁另一边走动。 兰蒂伸手取下床边小几上的眼镜,眯着眼睛看时钟。凌晨一时,她掀被而起,下得床来,走到连接两个房间的门边,贴耳细听。 他一定是在穿衣服。她可以听到他拉开行囊拉链的声音。兰蒂轻声敲门。 “乔尔,你在做什么?”她隔着门喊道。 门开了,乔尔身上只穿着一条牛仔裤,蹙眉盯着她。“你起来做什么?” 兰蒂不理会他的问题,径自瞅着他。“噢,天哪,你又想慢跑了是不是?” “没错。回去睡吧。” “乔尔,现在是凌晨一点,这家汽车旅馆附近没有任何私人道路。我可不愿桑氏公司的执行总裁三更半夜在回音湾的大街上来回跑。看到你的人都会以为你疯了,搞不好还会被警察带走。” “这你不用担心。” “想想公司的形象。”她一味坚持。“想想你身为桑氏公司代表的个人形象。” “是啊,形象,这可是我的一件大事,好吧!相信我,回音湾这些老实人对我的印象绝不会比十五年前差。现在去睡吧!” “不成。”她挤过他身边,走进房里。她白色睡衣的裙摆在光溜溜的足踝处摆荡。“我们得好好谈谈这件事。” “才不。”乔尔朝她跨前两步,双手搁在她肩头,紧紧搂住她。 “乔尔!” 他给她一个粗暴的吻,这才抬起头,眼中闪着恶意。“如果你不希望在回音湾的大街上来回跑,你最好想点把戏让我消耗精力。有什么点子没有?” 兰蒂无言地抬眼看他。她好奇的指尖模了模嘴唇,再碰触他的胸膛。“我没有什么好建议。” “嗯,我倒是有。”他又低头吻她。 她突然发现很难透得过气来,她笨拙地模模眼镜。“乔尔,呃,我不太肯定你当真想这么做。” “我很肯定。”他的唇轻拂她的。他的心情迅速由愤怒转为激情。这次的吻一点也不粗暴,反而很缓慢,充满亢奋的承诺。“十分肯定。” 兰蒂缓缓环住他的颈项,微微摇摇头。“没用的,你不能靠这个操纵我。” “我有更好的计划。” “什么计划?” “你何不试着用性来操纵‘我’?” 运用性魅力去操纵男人的念头实在太荒谬了,她忍不住笑出来,这种笑是紧张的咯笑声。令她惊骇的是一旦开始便止不住了。 可是乔尔知道如何止住,他的嘴覆上她的红唇。 第七章 乔尔终于抬起头来,这才感到呼吸沉重。兰蒂睁开双眼,隔着蒙雾的歪斜镜片抬眼看他。他的脸看来一片模糊,不过她自觉也有些模糊。 “乔尔?” “我们来试试不用这个。”乔尔轻轻取下她的眼镜搁在一旁的桌上,捧起她的脸蛋,再度低头吻她。 他的嘴唇触感真美妙,兰蒂心想。一点也不像菲力那样湿湿塌塌的。她轻喟一声,把他的颈项抱得更紧了,本能地向他贴近。他的胸膛有如花岗岩般结实。 “这是否表示你不全然反对跟我上床?”乔尔贴着她的嘴唇问道。 “是的,我是说,不是,我不是全然反对。”兰蒂睁眼望,即使没戴眼镜她还是看得见他眼中的欲火。“我只是不希望你又打如意算盘。” “我知道,我懂。”他的手指缓缓梳弄她狂乱浓密的秀发。“我不能拿性来操纵你。” “没错。” “为什么?”他故意歪着嘴问。 “为什么?”她皱起眉头,觉得自己欠他一个解释。“我想这是因为我不是特别重的人。” “你不喜欢性?”他的手掌移过她的肩头,滑至她的胳臂。 “我跟一般女人一样喜欢拥吻的感受。”他温热的手掌挪回她的肩头时,她微微战栗了一下。“我喜欢有人靠近的感觉,但我想其余的部分就被高估了。持这种看法的不止我一个人。”她替自己辩解。“我看过一篇——事实是好几篇——报导,很多女人都有这种感受。” 他一脸正经地点点头。“是啊,一篇论文。看看我说得对不对,你对于性不怎么热衷,所以我不能利用性来控制你,而你一想到可以拿它来控制我便笑个不停。” 她笑了笑。“听起来是有点好笑。我怀疑世界上有人能用性或别的东西来操纵你。” “你认为我这么跋扈?” “是的。” “你何不试试看?”他轻声召唤她。 她迟疑地打量他。“试什么?” “用性来操纵我。”他说。“老板是你,不是吗?” 她舌忝舌忝嘴唇。“没错。” “那么我们何不试试看结果如何?” “我不懂。” “很简单。”他的唇在她红唇上留连,然后咬住她的耳垂。“由你来发号施令,总统女士,我则执行命令,就像一个优良恭敬、训练有素的雇员一样。” 兰蒂顿时口干舌燥。“我为了这种事向你发号施令?” “跟我说你要什么、希望如何执行。”他亲吻她的鼻尖。“我唯一的目标是取悦你。” 兰蒂身上袭过一片燥热。“乔尔,这太难堪了。如果你是想调侃我,得了吧!” “我这辈子还没这么认真过。告诉我你要我做什么。” 她瞅着他的胸膛,拒绝抬眼迎视他。“我怎么能跟你说这种事?” “你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也不是这样。”她喃喃说道。 “你一定看过几篇这方面的报导。” 兰蒂低吟一声,前额贴在他结实的肩头。“我是看过几篇,事实上是整本书。” “我早猜到了,你是个图书馆员嘛!” “噢,天哪!乔尔,我受够了。” “那些书或文章里面有没有特别有意思的?” 她点点头,无法启齿。没想到居然发生这种事。 “说说看。”乔尔的指尖在她睡衣领口游移。 兰蒂攫住他的肩膀,深深吸口气。“亲我。” “哪儿?这里?”他亲亲她的脸颊。 “不,亲嘴,就像刚才那样。”她抬起脸。 “悉听尊便。”他在她唇上印下轻轻柔柔的吻。他不强迫,也不求回报。 “再用力一点。”她踮起脚尖以便凑近些。 “当然,老板。” 乔尔依言加深了吻。兰蒂的手贴住他的脑后,想把他拉得更近。他们拥吻良久。 “现在呢?”乔尔在她唇际低声招诱。 “抚模我。” 他顿了顿。“哪儿?” “我的……”她迟疑一下。“我的腰,把你的手搁在我的腰上。” “好的。”他的指尖轻轻扭着她的纤腰。“这样?” “也许可以高一点?” “你的口气不太肯定。” “试试看吧。”她沮丧地喃喃说道。 “悉听尊便。”他的手往上滑,她立刻感到骨头酥了。 在长达好几分钟的美妙时刻内兰蒂全心投注于体内萌生的快感当中。乔尔时而询问进一步指示,她很急切地指示后,便沉浸在乔尔赐予的欢愉当中。 “乔尔,这种感觉真好,真好,我真不敢相信。” “我也是。”他喃喃说道。又低声说了些话,但兰蒂并没有听分明。 “什么?”她问。 “没什么,甜心,要我再试一次吗?” “你愿意吗?”兰蒂怯怯问道。 “乐意之至。” 这是她碰过最亲密、最火热、最具激情的了。她有好半晌透不过气来。 她快受不了了。 “噢,天哪,乔尔!”兰蒂体内的一切似乎瓦解了,迸裂成明亮的碎片四散飞去。整个世界解体了。 结束时,她像布女圭女圭一样瘫在床上。 她想哭。 她几乎流下泪来。 但这两样事她都没精力做,只是闭上双眼漂浮着。 兰蒂感觉到乔尔替她盖上被子,她翻身侧躺,已然精疲力竭。 “乔尔?” “睡吧。” “菲力说我该接受治疗。” “哪一种治疗?” “就是这种事,改进我的性反应。” “小姐,要是刚才你的反应热烈一点,整个旅馆就要着火了。睡吧。” 她注意到他还穿着牛仔裤。“乔尔,你有没有……” “我有。”乔尔咕哝道。“我是男人,你又是火药。” 兰蒂微微笑,突然心满意足,前所未有的信心十足。“你真的这么想吗?” “当然。”乔尔沉默片刻,然后把她抱得更牢了。“兰蒂?” “嗯?” “今晚的事我还没谢你。” 她打了呵欠。“你在说什么?” “你为了无法容忍的执行总裁当众受辱而仗义执言。” “噢,那件事。” “是的。谢谢你,以前没有人对我这么呵护备至。” “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乔尔捏了她一把。“好好睡吧,老板。” 这回她很听话。 xxx 次日电话铃声唤醒了兰蒂,她眼也不睁就伸手拿听筒。 “喂?”电话中只有嗡嗡声。 “打错电话了。”乔尔在她身边俯卧着。 电话铃声又响起,兰蒂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是我的电话。” “别管它。” 可是兰蒂已爬下床来,瞥见镜中的自己,连眨了几次眼睛,才明白自己一丝不挂。电话铃声又响了。 兰蒂找到眼镜戴上,又抓起地面上的睡衣套上,急急走到自己房间。 “喂?” “早啊,兰蒂,我是寇维多。我没有打扰你的好梦吧?” “没有。”兰蒂睡眼惺忪地坐在床沿。“有何效劳之处?” “我想请你吃早餐,为小女昨晚的行为道歉。” “不必了,真的。” “拜托你。”维多在电话中疲倦地长叹一声。“你我都明白这儿朝不保夕。只要黑乔尔还在你手下,我想我就无法再合作下去。他痛恨我。” “喂,寇先生。” “叫我维多。我得跟你谈谈,你是桑氏公司的老板,我则是寇氏船运的负责人。让我们理性平和地做生意吧。你不认为你欠我这一点吗?” 兰蒂抬眼看到乔尔站在门口,在水溶溶的晨光中,他那张脸显得很冷峻,她知道有件事维多说的没错,乔尔在场他们绝对无法谈正事。 “好吧,我跟你一起用餐。四十分钟可以吗?” “可以,从你的旅馆往下走一个街区处有家餐馆,我在那儿等你。”维多顿了顿。“谢谢你,兰蒂,我真的很感激。” “再见,维多。”兰蒂挂上电话。 “那个狗娘养的以为他能够把你骗得团团转,以求全身而退。”乔尔平静地说。 “他只不过是想谈谈。” “狗屎!” “在做最后决定之前,我是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表明他的立场。” “决定早已做好了,你根本不欠他什么,别跟他见面,兰蒂。” 她的双臂交横在胸前。“我倒想听他怎么说,这样才公平。这是我此行的目的。换做我是他,我也想谈谈。” “我跟你去。” “很抱歉,恐怕有你在场我就难以明了全局了。” “你了解的已经够多了。” 兰蒂趾高气扬。“我要跟他谈谈。” 房里突然透着股恶意。 “随你便,老板。”乔尔“砰”一声关上门。 兰蒂真想冲过去打开门,扑进他怀里。她想说她很抱歉,想求他解释回音湾的这一场乱局,她才能够体谅,跟他站在同一边。她想央求他像昨夜一般搂着她。 兰蒂凝望镜中的自己,震惊于自己心思所向。她绝不能让乔尔利用性来博得她的合作。 若是他以为一夜温柔就可以对她颐指气使,那么他就搞错了。 兰蒂一跃而起,踱入浴室。 一夜温柔又如何?今晨她宛若重生又如何? 昨夜是她发号施令,乔尔只不过是奉令行事罢了。 她是在开谁的玩笑? 兰蒂申吟一声,步到莲蓬头下方,任水柱冲激着她。 xxx 四十分钟后,寇维多执起咖啡,隔着桌面打量兰蒂。这家咖啡馆此时正生意兴隆,但寇维多跟女侍说他要隐密的地方,她连忙去张罗。 寇维多大摇大摆地走在走道,咖啡馆中几乎是人人为之侧目,很恭敬地颔首示意。 这一切兰蒂可尽收眼底,寇维多在回音湾绝对是个举足轻重的人。 “我想你大概已猜到我和黑乔尔是旧识。”维多不悦地说。 “是的,我是有这个印象。”她注意到维多的脸色比昨天好不到哪儿去。她不知他是近日染病,或是他的体重问题导致面庞朱红。 “我得坦承我们的关系并不友善。”维多长叹一声。“他以前曾经在我的造船场堡作。” “这我倒不知道。” “他和他老爸两个,”忆及往昔,维多摇头叹息。“黑汉克一辈子都在我这里工作,直到有一天酒醉开车,翻到镇外的一座悬崖下。” 兰蒂定神细想。“乔尔的父亲去世了。” “是的,去世十五年了。” “原来如此。” “我喜欢汉克,他是个好人,辛勤工作,任劳任怨,只可惜好竹出歹笋,年轻的乔尔老是想一步登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兰蒂想到这十年来乔尔为桑氏公司流血流汗。“不,我不认为如此,我对你的一己之见没兴趣。” 维多带着受伤的神情望着她。“我只想让你明了我和他之间产生嫌隙的理由。老汉克是个脚踏实地的人,可是他那个儿子一开始就只会惹是生非。你只消向记得他的人打听看看,镇上记得他的人可不少。” “寇先生,我想我们的话题应该只限于生意吧?” 他缓缓摇头,细小的眼睛眯起来时更看不见了。“问题是,你必须明白我和他何以无法合作。他是前来寻仇的。” “寻仇?” “是的。我的看法是如此,昨夜我一见到他,立刻就明白了。黑乔尔想利用他的职位把我挤出寇氏船运。他根本不在乎毁了我的公司就表示毁了整个回音湾。” “你认为如果你的造船场停业,事情会这么严重吗?” 维多若有所思地打量她,显然是识破了她的弱点。“一定会的。没有了寇氏船运,回音湾也就不存在,随你去打听。” 兰蒂怕的就是这一点。她咽下一口粗劣的咖啡。几胩星期前她还会说咖啡很可口,但今天却认为太淡太缺乏个性了,显然西雅图风格的咖啡已使她喝上瘾了。 “也许你最好告诉我乔尔想毁了你公司的原因。”过了片刻,兰蒂才耸耸肩说道。 寇维多眼中流露满意的神情。“我还以为昨晚你早猜出来了。” “恐怕是没有。”昨晚她忙得不可开交,她心想。 “我跟你说过,乔尔是那种梦想一步登天的人。十五年前那畜生——” 兰蒂抬手制止他。“说话留点情面。” 维多蹙眉。“十五年前黑乔尔以为娶了我女儿安娜后就可以平表青云。” 兰蒂的心一沉。“原来如此。” 维多伤感地点点头。“他以为只要成为我的女婿,我自然而然就会把寇氏交给他掌管,他这辈子就不愁吃穿了。” 兰蒂的手在发颤,只好把咖啡杯放下来。但是她的口气很笃定。“我猜你不同意这门婚事?” “哼,黑乔尔也知道我绝不会同意安娜投向他这种一无是处的混混的怀抱,所以他就诱拐她。”维多的眼中燃着怒火,下颚的垂肉变成暗赭色。“那外狗娘养的居然敢碰我女儿,抱歉,兰蒂,他就是这种人。他大概以为只要她怀有身孕,我就会让他娶她。我亲自逮着他们正打得火热。” “然后呢?”兰蒂小心翼翼地问。 寇维多耸耸肩。“全天下父亲的反应都会相同。我告诉他若是再碰我女儿,我就拿枪把他给杀了。我叫他滚出镇上。两天后他就走了。” “就这样?” 寇维多沉重地叹息一声。“不,事情没这么简单。第二天他来到我船场的办公室恐吓,我叫几个人把他丢出去,然后他就走了。此后我就一直没见过他,直到昨天。” “你发现他跟桑氏公司之间的关系时一定很震惊。” “没错,是很震惊。”他的脸色有点古怪。“三年前安娜嫁给那个婆婆妈妈的艾凯斯,我就开始怀疑当初把黑乔尔驱逐出去是否错了,至少黑乔尔一身是胆,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 xxx 兰蒂在稍早往咖啡馆途中经过的砖砌小建筑物前驻足。门口上刻着“回音湾公共图书馆”几个大字。她拾级而上,打开门进去。 她一进室内就有回家的感觉。图书馆有书卷香,即使是袖珍图书馆亦然。 担任董事长固然有趣,兰蒂却知道身上某些因子永远是图书馆管理员。 “我能为你效劳吗?”柜台后面容和善的中年女子看到兰蒂上前来,便开口问道。 “你们本地的报纸有存档吗?” “当然,我们每半年就送去制成微缩影片。你想查哪些日期?” “我只是想浏览一下。”兰蒂不想说太多。 “当然。”图书馆员从柜台后面出来,领路走到角落一部微缩影片阅读机那边。“抽屉中放的影片都是以年度分档的。自个儿来。” “谢谢。”兰蒂打开其中一个抽屉。 避理员清清喉咙。“你是桑小姐吧?你跟黑乔尔一道来的?” 兰蒂扬扬眉。“你的消息可真灵通。” 图书馆管理员苦笑一下。“小镇就是这样嘛!我是谭芳琪。昨晚我和我先生在海鲜烧烤餐厅用餐。坦白说我是开了眼界,因为没几个人敢抛下寇维多径自离去的。他可是老大不高兴呢!” “那个场面是很尴尬。”兰蒂喃喃说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黑乔尔似乎很满意。不过他仇恨寇维多已不算秘密了。我知道此事与我无关,但我丈夫就在造船场堡作,我们在这小镇也过了大半辈子。寇维多当真有财务困难吗?” “谭小姐,恐怕我当真不能谈论此事。” 芳琪怅然叹息一声。“我就知道。”她摇摇头。“餐厅里的人一看到黑乔尔进来,就知道会有麻烦了。他回到回音湾只有一个理由,找寇维多算帐。” “你以前跟黑乔尔很熟吗?”兰蒂小心翼翼。 “不,我想没有人跟他很熟。他是很内敛的人,即使是青少年时期。他念高中时,我就在这里上班了。” “他常来这儿吗?” 芳琪点点头。“他母亲去世后,他常在这里耽溺多日。她的死对他是一大打击,他孑然一身,独自面对自己的悲伤。那年夏天他到寇氏船场去,拼命工作,其余时间则埋首书堆。” 兰蒂想象一个孤独的年轻人试图在这个图书馆中磨耗痛苦。“我猜这间图书馆对他意义非凡。” “我也这么认为,他在这儿消磨了不少时光。”芳琪苦笑一下。“如果寇氏船运垮了,我想镇方没有能力保住这间图书馆。休馆实在太可惜了。曾经需要它的不只是乔尔而已。” 半个小时后,兰蒂已有所获。事实上这资料也很简短,只是短短几段有关黑汉克前日于镇外的车祸中丧生,身后遗有一子乔尔的陈述。 第八章 乔尔有汽车旅馆房间中来回踱步,自觉是一头困于牢笼的野狮,要不就是野猪。唯有野猪脑袋的白痴才会趟这趟浑水。 也像鞭炮。鞭炮一点火,就一发不可收拾。 每次人承窗口转身想朝另一头走去,却不得不走过床边。旅馆仆役还没来,凌乱的床面真令他发狂,因为使他回想起昨夜兰蒂就躺在那儿。 他走到床头,抓起床单凑到鼻尖,深深吸口气。 天,他还可以嗅到她的气息,有生之所他绝不会忘却她独特的芳香。 真是的,他真笨,居然让她单独去见寇维多。 他抛下床单,踱回窗口。他无法阻止她,她是老板。 “你是老板,由你告诉我你要什么,兰蒂。” “噢,天哪,乔尔,好舒服,我真不敢相信。” 那是她头一次真正的高潮,他敢打赌,而这一切是他赐给她的,乔尔希望她记住这一点。 她的反应奇佳。乔尔没碰过反应这么好的女人。狂野激情,像是灼热甜美的珍宝,等着人去开发享受。她只需要找对男人,多点经验就好。 她只需要跟他来点经验,最好是多次经验。 下一次,乔尔承诺自己,下一次他一定要好好沉浸在她的温柔乡中,目睹她的眼中燃着激情。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自床面移开,俯视码头。寇维多跟她说什么都无妨,一切已无挽回余地,兰蒂必须明白这一点。一定要宣告寇氏船运矿产,她没有名目径自再拿钱去补这个大洞。 叩门声令他急急转过身,大踏步前去开门。一定是她回来了。 他一把拉开门。“也该是你回来的时候了。”这才发现门外是谁。“安娜,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她抬眼看他,黑色眼眸中漾着迟疑。“我想跟你谈谈,乔尔,你不认为你欠我这个吗?”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是公事,他必须冷静思考。“我什么也不欠你,不过如果你想说就快说吧。”他看看表,“我还有几分钟时间。” “你一定很恨我。”她轻声说。 他蹙起眉头。“我不恨你。” “我好高兴。” 她笑望着他,笑中带点哀戚,十五年前的他一定心疼不已。天哪,以前的他当真这么蠢吗? “喂,安娜……” “我能进去吗?”阳光在她乌黑的发丝间闪烁。乌亮的秀发中分,直垂到秀气的下颚,再略略往里弯曲。十五年前削薄的头发强调她乌溜溜的眼睛,但如今这发型成熟多了,乔尔心想,比较适合她古典的轮廓。黑毛衣和黑长裤更衬托出她的美丽。 随便去打听,大家都说她是镇上最漂亮的女子。 “呃,当然,进来吧。”乔尔瞥瞥楼下人行道,兰蒂尚无回来的迹象。“仆役尚未来打扫,乱七八糟的,你想下楼去谈吗?” “我想我们不需要观众吧?昨天晚上已经够丢人现眼了。” 他耸耸肩,退到一边让她进来,再把门掩上。“可是前后时间并不长,不是吗?我的老板一见苗头不对,连忙带我撤退,她就是有点心软。” “小心守护天使嘛!”安娜慢条斯理地步到窗口。 乔尔见她目光瞥过床面。“是啊,她说是挺身而出,义不容辞。” 安娜站在窗前俯视码头。“你终于回来了。” “别担心,我不会待很久的。” “只不过是来让我们知道你是一手搞垮寇氏船运的人。” “也不能说是我一手搞垮的。你父亲早已有欲振乏力的迹象,我只不过是给他一条绳子上吊罢了。” “好聪明。”安娜想眨去夺眶欲出的两滴清泪,但泪水却早一步潸然滑落。“十五年前他不肯让我跟你在一起,你就非得把他毁了不可。” “安娜,我可没心情跟你演戏。老实说,我们都很清楚阻挠我们婚事的不是你父亲,是你。我要你跟我一起走,你却拒绝了。” “乔尔,那时我才十九岁,我很害怕。” “你当然害怕啦,怕跟我私奔而触怒了你父亲,怕失去寇家财产,怕失去寇氏船运所象征的权势地位。我很明白你内心的冲突。” “噢,乔尔,我好抱歉。”她转过来,此刻已泪流满面。“昨夜我见到你,还以为你是见了鬼。仿佛这些年来你一直萦绕在我心头,如今你真的回来了。” “当然不是从坟墓回来。” “乔尔,求求你不要这样折磨我。我知道你是为我回来的,你想回来报复。但你必须明白十五年前我没跟你一起走的原因,那时我太年轻了,无法做重大的决定,也无法处理我们之间的情况,我很害怕。你总该能谅解这一点吧?” “当然。”乔尔一坐在一张椅子上,双腿岔开,背脊靠着椅背。“那时你还小,我也只不过二十一岁,口袋里只有五十块钱,供你住一夜大饭店都不够,不是吗?” 她眼中泪水盈盈。“你的口气好尖酸,这也不能怪你。”她走了过去。 等乔尔会意她的意图时已来不及了。他尚未起身,安娜已跪到他面前,就在他的大腿中间,抓住他的腿,抬起央求的脸庞。 “乔尔,求求你听我说。如果我能重来一遍,十五年前我一定会跟你走。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做了错误的决定。” 这时两个房间相接的门突地打开了。兰蒂站在那儿,瞠视眼前的景象。 乔尔抬眼看到她震惊的表情,立刻明白她心里头在想什么。她正在回想走进前任未婚夫办公室时的那一幕。 “天哪!”乔尔像被火灼到似的弹跳起来,结果把安娜撞到一边。 “乔尔,你一定要听我说。”安娜伸手恳求。“我在跪着求你,希望你能了解。” 乔尔老实不客气把她拉起来。“该死,安娜,不要以为你在演舞台剧!” “对不起。”兰蒂的口气冷冰冰的。“我不是有意打断,我只是来通知乔尔今天下午去参观寇氏船运。” 安娜瞥她一眼,又立刻回头望着乔尔,双手握拳,泪水悄然滑落。 “你应该回来的。”安娜捶着他的胸口。“该死,你该回来解救我的,我一直在等你。” 她冲到门口,开门奔了出去。 她的脚步声回响在静谧的旅店中。 兰蒂看表。“我跟维多说我们一点半会到,希望能跟你忙碌的时间配合。”她走进自己房间,转身想掩上门。 乔尔冲上前推开门。“该死,兰蒂,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你的私生活与我无关。” “鬼才相信,昨晚之后我们对彼此的私生活都太有兴趣了。” “我不想谈昨夜的事。” “是啊,我也知道。”乔尔逼她往后退到床边。 “喂,乔尔……” “你不愿承认那感觉有多发好,是不是?怎么回事?你难道不明白让你那么舒服的是我吗?你以为只有博士才能让你达到高潮吗?” “住口,你干么对我大吼大叫的?刚才我又不是故意撞见她像个小沙弥似的跪在你面前。” “小沙弥?” “是的,虔诚的小沙弥,而且我也知道她崇拜你的什么。” “如果你给我一个机会月兑掉裤子,你也会崇拜我的。”话一出口,他立刻后悔,申吟一声,合上双眼让自己平静下来。“该死,我居然说出这种话。” “我也不敢相信我的耳朵。请你让开好吗?”兰蒂动手推他。 乔尔倒退一步,她离开床边,站在那儿瞪着他。他只好深深吸口气。“好吧,我们来个协定,我先解释刚才的事。” “没什么好解释的。” “安娜是在演戏。” “是啊!” “她一向喜欢成为人家注目的焦点,她让自己以为我是因为十五年前的旧情才回来的。” 兰蒂揉揉前臂。“维多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乔尔冷峻地注视她。“一切?” 她微微点头,脸胀得通红。“是的,一切,他逮着你跟他女儿在一起,就不准你再跟她见面。他坦承是他逼你离乡的。” “他只告诉你这些?” “也不全是。他说以前他可能是铸下大错,你或许能做个比艾凯斯还好的女婿,你听了应该很满意才对。” “谁在乎跟姓艾的比较。” “乔尔,我看这件事多谈无益,你我都很清楚你是利用我的公司为报复寇家。” “‘你’的公司?”乔尔闻言一阵火起。 “是的,不管你喜不喜欢,桑氏公司都属于我,你早晚得接受这个事实。” “你说得对,跟你多说无益,寇维多还说了什么?” “我已经全部告诉你了。” 乔尔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不是指十年前的事。他说什么话来说服你不要关闭寇氏船运,我想听赚人热泪的故事。” 兰蒂斜眼瞪他。“这是真正赚人热泪的故事。如果我们关闭寇氏公司,就是斩断了整个小镇的经济命脉。” “生意就是生意。今天下午干吗去参观船场?” “他主动邀请我们去。” “你要去?” “当然。你不一起去吗?” “哼,我最好一起去,免得姓寇的花言巧语。” “我就洗耳恭听。”兰蒂抬起下巴。 “你爱听就听吧,反正你也阻止不了,来不及了。你不能因为想帮寇氏船运而拖垮桑氏。一旦桑氏垮了,失业人数会比寇氏多两倍。这已经是底线了,老板。” “不准你叫我老板!”她大吼道。 他见她突然暴怒,不由得一愣,方才她还挺冷静的。“好吧,好吧,兰蒂,别发火。” “在参观船场前我想沿着码头散步一下,我需要透透气。”她走到衣柜那边取了条长裤,然后转身瞪着他。“对不起,我想换衣服。” 乔尔不太信任她此时的情绪。“我陪你走走,我可以带路。” “不,谢了,我自会找到路,不会迷路的。” 他一脸怅然。“好吧。”他转身想走。 “乔尔?” 他立刻停下来,回首应道:“什么事?” “安娜说你该在十五年前来救她,她是指从谁的手中救出来?” “她不需要人解救。她是镇上的公主,要什么有什么。” “但她不能拥有你。” “是啊。”乔尔走进自己房间,正想掩上门。 “乔尔?” “又怎么了?” “显然你是为了十五年前你们之间的事才回来的,你现在还想救她吗?” 乔尔不耐烦地摇摇头。“得了,我可不是什么大英雄。” 半小时后兰蒂伫立在镇上滨海的小鲍园,眺望海面。 离开印第安那州后,这是她头一次感到心绪不宁,当初她决意辞职搬到西雅图时,一切是多么明确。桑氏及新的生活在等候着她,她连忙用双手紧抓住这个机会。 她忆起叔公查理一度以罕有语重心长的口气告诉她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她开始意会到乔尔是新生活中的一大窒碍,有他在旁一切就不对劲。 只有昨夜例外,她有些向往地想着。 她心中已有爱苗在萌生。 当天下午两点半,寇维多领着兰蒂和乔尔走到楼上的办公室。 尽避寇氏船运财务困难,工作人员仍很带劲。数十个工人在各式游艇、渔船中穿梭工作。 处处可见铁缆铁链之类的器具,隆隆的机器声穿墙而来,焦油及油漆的气味也似乎自窗缝渗透进来。 寇维多的办公室到处摆着蓝图及船舱用品目录,老旧的桌上堆放着文件及档案夹。 “兰蒂,你也看出来了吧,寇氏船运生机再现,我的声誉稳如磐石,我坦承几年前由于改革厂务而有所亏损。” “你那时可是负债累累,”乔尔说。“这都怪你经营不善。” 维多不理他,径自盯着兰蒂。“那时桑氏主动示好,我便一头栽进去。不过一切都很顺利,如果你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寇氏就能月兑离赤字。” “我们已经给你够多时间了。”乔尔又看着兰蒂。“我们看够了,十五年来这里一点也没变,寇维多的经营方式还把它当作是小杂货店,我们给他一百年他也救不了。” 寇维多的脸瞬时转为赭红,他倏地转过身,这是他今天下午首度与乔尔正面相对。“你给我闭嘴,我在跟桑氏公司的老板说话。” 乔尔直盯着兰蒂。“没道理在此地久留了。” “喂,等等。”寇维多吼道。“我有权利告诉她实际情况,这是公事,该死!” 兰蒂察觉方才表面上的平静已后继乏力了。“对不起。”她连忙说。“我想看看其他的办公室。” 维多回头瞪她,“你说什么?” 她含笑说道:“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参观贵公司的行政架构。” “行政架构?我就是寇氏的行政机构,寇氏是我的。” “我明白,但你一定有一些直属部门——会计部门、出纳部门、秘书处等等。” “喔,当然。”维多走过乔尔身边,正眼也不瞧他一眼。他打开门。“这边请。” 兰蒂步上走廊,却跟艾凯斯撞个满怀。 “对不起,桑小姐。”凯斯连忙扶住她,他另一只手拿着档案夹。“我不是故意的,你还好吧?” “她没事。”乔尔说。 凯斯不带表情地看着他。“我很欣慰。”他又看着兰蒂。“参观得如何?” “很有意思。”兰蒂说。不知他是否知道他的妻子曾去找乔尔。希望他永远不会知道,他太敏感了。 “我们在赶时间,”维多不耐烦了。“我等一下再跟你谈,凯斯。” 兰蒂注意到凯斯闻言眼睛略略眯起,但他开口时口气却很温和。 “我以为你想给桑小姐看我拟定的长程计划数据。”他把档案递给维多。“也许她会感兴趣。” 维多格开他手中的档案,它便掉在地上,文件滑了出来。“你那该死的长程计划,别烦我们,回去搞你那台时髦的小电脑吧,我等一下再跟你谈,来吧,兰蒂。” 但她已蹲下去帮凯斯收好文件。“来,我帮你。” “谢谢,我收拾好了。”凯斯站起来僵硬地点头。“兰蒂待会儿见。” 乔尔沉着一张脸旁观,却是一言不发。 兰蒂含笑看着维多。“我们要继续吗?” “当然。”维多大踏步带路。“不过没什么好看的。” xxx 午夜时分,兰蒂突地醒来,察觉有点不对劲。她静静躺在床上聆听。 有人在转门把。乔尔想到她房里来。 这人还真大胆,兰蒂忿忿地想。她掀被而起,取眼镜下床来,很庆幸自己锁了门。 她还在迟疑是否该让他知道她已察觉,却又听到一个声响。衣柜的门开了又关,乔尔坐下时椅子的嘎吱声,然后是短暂的寂静。乔尔起身时椅子又嘎吱响了一下。她听到他去开外头的门,这才明白怎么回事。 她冲过去打开自己这边的门,赤足步到走廊。 清冷的夜风迎面扑来,她的棉质睡衣在她脚边飘荡。她瞥见乔尔锁好门朝楼梯走去,身上穿着牛仔裤及灰色风衣。 “乔尔?”她龇牙咧嘴。 他停下来回头。“你现在又想干什么?” 她蹙紧蛾眉。他一脸杀气。“你想上哪儿去?” “出去。” 他的口气令她心一紧。“我跟你说过,我不想看你大半夜出去到处跑。” “我不是出去跑步,董事长女士。”他彬彬有礼。 “是吗?那么你是想去哪儿?” “我要到一家叫做船锚的酒店去。”他斩钉截铁。“离此地一个街区,十五年前是男人逃避唠叨女人及难缠老板的地方。” 兰蒂一阵火起。“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我正好碰上两者兼具的情况——唠叨的女人兼难缠的老板。” 兰蒂惊骇地瞪着他。“你要在那种地方逗留?三更半夜?你不能这么做!” “你有比较好的建议吗?”他扫视她的睡衣一眼。 兰蒂当真发火了。“乔尔,我禁止你去。” “是这样吗?” 兰蒂放弃高压手段。“乔尔,拜托。想想公司的形象。” “去他的公司形象!”乔尔恶狠狠地向前一步。“去他的公司董事长!” 兰蒂急急回到房里锁上门。然后她靠在门上,闭眼聆听乔尔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 第九章 乔尔踏进船锚酒店看到的头一个人是艾凯斯。唠叨的女人是举世男人都会碰到的难题,乔尔心想。 凯斯坐在吧台一端的凳子上喝威士忌,身上穿的是栗色毛衣及裤脚有反褶的长裤。酒店中其他人都是厚重的工作靴、牛仔裤及格子衬衫,他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乔尔突然有点同情他。娶了回音湾的公主一定不好受,在维多手下工作更是辛苦。乔尔这才想到十五年前他算是逃过一劫。 十五年前他疯狂得想解救安娜。她让他以为她需要他救她逃离专制的父亲,骑着白马带她离去。 乔尔以为自己坠入情网,誓言要英雄救美。如今回想起来,真要摇头感叹自己的天真。 乔尔今晚无心与人攀谈,便捡了个离凯斯远远的位子坐。 “要喝点什么?”头发渐秃的酒保问。 乔尔看着他。“我要杯啤酒,史丹。” 史丹皱眉。“我们见过吗?”他眼睛突然一亮。“噢,是你,黑乔尔,我听说你回来了替那个姓桑的女孩工作?” 乔尔咬牙。“是啊。” “桑氏真的拥有寇氏船运一大笔股份吗?” “是的。” 酒保的身体凑向前,压低声音。“外面谣传说桑氏想关闭寇氏公司。” “小镇消息传得可真快。是你要倒酒给我,还是我自己来?” 史丹叹口气,倒了一杯啤酒搁在乔尔面前。“所以呢?” “所以什么?” “传言是真或是假?” “是真的。” “老天爷!”史丹绝望地摇头。“整个镇会毁了。” 乔尔皱眉瞪着啤酒。“去怪寇维多吧,是他使寇氏陷入财务困境的,桑氏这一年来已帮了不少,不能期望我……”他清清喉咙。“不能期待我们一辈子帮下去。” 史丹眯起眼睛。“你一直不喜欢他,是不是?” “你知道有谁喜欢过他吗?” 史丹直盯着他。“那么他是个混蛋,像他那种地位的人大部分都是如此。不过我得说句公道话——这三十几年前是他提供大家工作机会的。” “就我记得,也有人动辄被炒鱿鱼。” 史丹沉吟片刻。“他发现你跟他女儿乱搞,你还期待他怎么做?” 乔尔耸耸肩。“我想是把我痛捧一顿,然后赶出镇去。” “那么你是逃过一劫了,他可没有把你痛捧一顿。” “他试过。”旧谷仓那一幕又浮现脑海。“用一根柚木棍。” “我倒没听说这部分,我猜你是避开了。” “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他跟现在一样笨重迟钝。”乔尔说。 “所以你被赶出去,没有得到那女孩。”他瞄了艾凯斯一眼。“算你走运。” “我也是这么想。” “你到桑氏工作,准备关闭船场,这一切不是巧合吧?” 乔尔微微一笑。“你很聪明。” 史丹皱眉。“是因为十五年前你没得到那女孩?” “不,不是因为那样。”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生意嘛!”乔尔又喝了一大口啤酒。“非关私人。” “狗屎,如果你成功,很多好人就有麻烦了。” “好人?像你这种好人?你以为我在乎吗?” 史丹不太自在。“喂,我跟你们的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你父亲喝醉酒开车翻落悬崖也不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你明知道他喝醉了还给他酒喝。” “这你不能怪我,我不能干涉客人喝酒。”他还想辩白,却停顿下来。 乔尔回头看到艾凯斯。“晚安,艾凯斯,要不要请你喝一杯?” “你真大胆,你这混蛋。”凯斯有点笨拙地坐下来,转头瞪着乔尔,酒味冲鼻。“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乔尔端起酒杯。“我猜你是来者不善?” 凯斯恶狠狠瞪着他。“我知道今天发生的事。” “什么事?” “安娜到旅馆去找你。” 乔尔小心放下酒杯。“别紧张,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轻声说。 “你们以为我不会知道吗?这是小镇,”凯斯气得满脸通红。“她以为你是回来带她走的。” “她知道事情根本不是这样。”乔尔望着他。“听着,我对她一点意思也没有,我不是为她回来的,也无意带她走,明白了吧?” “她可不这样想,我也是。你是为了十五年前的事回来,你该死!” “我是为了十五年前的事回来,”乔尔平静地说。“可是跟她无关。” “你原想娶她。” “我改变心意了。” 凯斯站起来。“你是说‘她’改变心意了,她不肯跟你走。你只不过是个穷小子,玩玩可以,怎么能够托付终身?” “是啊,她干吗要嫁给我,我什么也没有。” “可是你在她眼中已经不同了。”凯斯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像个大权在握的总裁,像是前来拯救她的白马王子,救她离开这一切。”他一挥手,却撞翻酒杯,杯子破裂的声音使整个酒店突然安静下来,人人回头看着凯斯和乔尔。 “别紧张,”黑乔尔一径压低声音。“坐下,我请你喝一杯。” “谁要你请客?”凯斯摇晃一下。“也许你比以前有钱了,我和维多还是瞧不起你。” “闭嘴。”乔尔轻声劝他。 “你有了钱,又有个大头衔,那是因为你跟桑氏老板有一手,是不是?当桑兰蒂小姐的私人男妓滋味如何?一天二十四小时服务吗?” 乔尔倏地下了凳子。凯斯虽已醉了,却早已有准备,一拳挥了过去。 乔尔避到一旁,顺势揍了他一拳,然后又很快倒退。 凯斯痛得弯腰,向后踉跄几步,却没有栽倒在地。“你这狗养的,我要教训你一顿,免得你再跟有夫之妇乱搞,你休想得到安娜。” 大家纷纷推椅而起,让出空间,围住乔尔和凯斯,却没有人介入,都等着看好戏。 凯斯挥出奇准好的一拳,打准乔尔的侧脸,乔尔顿时眼冒金星,倒退几步。凯斯可不是软脚虾。 凯斯乘胜追击,欺上前来准备再挥一拳。 乔尔抬手挡住。“这样不能解决事情,”乔尔冷哼一声。“这一点我早就学会了。” “如果你学会了,你就不会回来了。”凯斯抬起左脚狠狠一踢。 这一踢踢中了乔尔的左大腿,他一下子重心不稳,栽倒在地板上,这才发现自己在大家面前出洋相了。 这就是讲理的后果。 远方警笛响起。 凯斯朝乔尔的肋骨又是一踢,乔尔抓住他的脚踝,使力一扯。 凯斯咚一声倒下来,乔尔翻身压住他。 巡逻车的灯光自窗口透进来,不久门被撞开。 “大家不要动!”警察吼叫道。“地上那两个,不要动。” “狗屎。”乔尔这才想到兰蒂一定会十分不快。 xxx 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兰蒂终于颓然坐起来。她决定最好在乔尔毁了公司形象前把他找回来,身为董事长的她有责任这么做。 她在骗谁?兰蒂一边穿上毛衣长裤一边想道。她这么做不是为了公司形象,她是担心他的安危。 兰蒂背上皮包走出门,沿着人行道匆匆走着。乔尔说船锚酒店只有一个街区远。 她瞥见远方有霓虹灯,便加快脚步。一辆警车就停在船锚酒店门前。她心一惊,急急冲向门口。 但她还没走到,乔尔却已先走出门来,双手放在背后,兰蒂惊觉他是被上了手铐。他后头跟着一个警察。那警察箍着乔尔的胳臂,正拉着他往警车方向走去。 兰蒂目瞪口呆。“乔尔!” 乔尔瞅着她,一脸怏怏,然后抬眼看天。“我就知道你会在最佳的时刻出现,老板。” 兰蒂挡住警察的去路。“这位警官,对不起,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个人是我的属下。” 警察客气地点头。“他把这儿搞得天翻地覆,如果你想保他出去,欢迎到警局来,警局就在霍特街。” “保他出去?”她的声音很尖锐。“我这辈子还没保过人。” “不必为我破例。”乔尔咕哝道。“回旅馆去。”他被警察推进警车后座。 兰蒂不理他。“警官,对不起,这种事我不在行,手续要怎么办?有人提出控告什么吗?” “有的。”那警察的名牌写着姓蓝。“是史丹报案的。” “谁是史丹?” “酒店老板。”他关上警车后门,再往前门走去。 兰蒂拍拍车窗。“乔尔?我马上去保你出来,别做傻事,你听到了没有?” 乔尔懒得搭理她,一径瞪着前头。 兰蒂这才意识到他一定是很窘。“活该!”她目送警车离去。 她转身打量走出酒店聚在门前旁观的酒客,他们都在谈笑。 兰蒂双手叉腰。“我很高兴你们觉得很好笑。”她朗声说道。“因为我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大家迅即鸦雀无声,好奇地瞅着她。 她朝门口走去,大家自动让出一条路来。“你们哪一个是史丹?” “史丹在里头,穿围裙的大个子。”有人应道。 “多谢。”兰蒂以最冷峻的口气说道。 她推门进去,头一个看到的是艾凯斯,他正坐在桌前,拿着冷毛巾敷下颚。 兰蒂一见之下立刻明白了:凯斯和乔尔打架。他们打架原因只有一个。她走到桌前坐下。 “凯斯?你还好吧?” 凯斯申吟一声。“你以为呢?” “你跟乔尔之间有误会?” “那混蛋今早跟我太太在旅馆,狗养的,我该把他杀了。” 兰蒂力图冷静。凯斯显然是喝醉了,他不像是在酒店滋事的人。 “凯斯,你有没有弄清楚?安娜今天是来找我和乔尔谈寇氏的事。” 凯斯显然一下子没会过意来。“她跟他在他房里。” “是的,当然,我也是。”她不疾不徐地说。“我和乔尔住的是有扇门相接的套房,我们三个谈了一会儿。你的妻子很关心寇氏公司,我们告诉她我们会设法寻求解决途径。” 凯斯醉眼模糊地瞪着她。“你在胡扯什么?她是去找他的。” “是的,去谈寇氏的事,我也在那儿。” 凯斯慢吞吞问道:“你在那儿?” “是的,乔尔跟我共用两间式套房。” “我就知道。”凯斯喃喃说道。“那混球跟他老板睡觉。” 兰蒂的脸胀得通红,还好灯光很黯淡。“你可以确定的是我不跟别人分享我的执行总裁,你明白了吗?” “他没带我的安娜上床?” “绝对没有。”她站了起来。“你打算怎么回去?” “当然是开车。” “你这样怎么开车?我替你叫计程车。” “回音湾没有计程车。” “那么我打电话通知你太太。” 凯斯一下子酒醒了几分。“不,千万别这么做。” “安娜没理由错过这场好戏。你的电话号码?” 凯斯显然是累得无法再争辩。“五五五七二三一。” 她走到吧台跟穿着围裙的大个子说:“史丹,你的电话呢?” 史丹惊愕地抬头。“在吧台那一头。” 兰蒂找到电话。铃响第二次就有人接了。 “喂?”安娜的声音。“是你吗,凯斯?你在哪里?” “我是桑兰蒂。”兰蒂说。“你丈夫在船锚酒店打架闹事,他打了我的执行总裁,我十分关切。” “乔尔受伤了吗?” “是的,我在考虑采取法律行动,我可不愿见我的员工被醋劲大发的丈夫痛揍,还被关进牢里。” “你说什么?”安娜十分惊骇。 “艾太太,你丈夫整夜在维护你的名誉,现在他醉得不省人事,我建议你立刻来接他回去。” “凯斯喝酒闹事?天哪,这太疯狂了。” “我也有同感,如果你十五分钟内没赶到,我就带你丈夫回旅馆,他可以睡乔尔的房间。” 她搁下听筒,回头看到史丹大惑不解地瞪着她。 “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人人谈论的那个桑小姐吗?” “是的,方才被警方带走的人是我的执行总裁,我可是不太高兴。” 史丹的脸沉了下来。“我也是,你看他把我这儿弄得乱七八糟的,让他在牢里过一夜不算什么。” “桑氏公司会赔偿你的损失,不过我有件事要跟你谈。” “什么事?” “我听说你想控告黑先生?” “没错。” 兰蒂一坐在凳子上。“你最好多考虑。我猜你已经听说桑氏和寇氏之间的关系。” “是的。” 她甜甜一笑。“那么你一定知道整个小镇的处境岌岌可危。史丹,你要明白,一旦我做下严重决定,后果你可承担不起。你明白了吗?” “你在威胁我吗?”他很不悦。 “万一寇家发现是你把一切搞砸了,你要如何自处?” “该死这简直是勒索。你可真厉害。” 史丹抓了吧台后的电话过来。“我打电话告诉警方说我不提出告诉了。” “明智之举,我保证不会明天就关掉寇氏,也不会将此事告知维多。不过,我可没做任何未来的承诺。” “该死!”史丹抖着手拨电话。 几分钟后兰蒂步出酒店。一辆浅黄色宾士车正开过来。安娜下车急急走向她。“你想要什么?欠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吗?你何不直接关闭船场,免得又惹是生非,出现暴力。” 兰蒂坚决地说:“不会再有暴力了。” “你根本不懂,越早结束对大家越好。” 安娜转身走进酒店。 兰蒂匆匆走到警局。 她走进大门时,乔尔正从蓝警官手中接过他的皮夹和个人用品。 “哇,是董事长女士来了。”乔尔把皮夹塞进口袋,向她走去,表情莫测高深。“听说你四处耀武扬威,滋味如何?” 幸蒂打量他左眼下方的瘀伤。“你打输了。” “谁说的?” “我说的,你们是为了凯斯的太太才大打出手的,这表示你理亏,所以我裁定你输了。走吧。” 她领路走了出去,乔尔连忙跟上来。“你干吗救我?” “我只是在保护公司形象。” “我早该料到你会这么说。”他沉吟地走在她身边。“我猜你也不想知道凯斯先出手的。” “这也不能怪他,那可怜虫压力过大,他知道安娜去找过你。” “那也不是我的错,又不是我叫她来的。” 兰蒂受够了。她倏地停步转身面对他。“你是因为她才回来的,你以为凯斯不知道?换做你是他,你会作何感想?” “我才不是为她回来的。” “那么是为什么?你为什么急着想毁掉船场和回音湾?” “因为这是寇维多的船场和小镇,我是来毁灭他的。” “该死,告诉我。” 乔尔眼睛喷出火来。“你想知道?因为那个狗养的杀害我父亲。” 第十章 次日乔尔醒来时,头一个念头是昨夜他在兰蒂面前出了一个大洋相。 继之一想,既然说都说了、做都做了。兰蒂并没有逼他说明,反倒十分沉静,只是揽着他的肩,陪他回旅馆。 “你可以明天再说。”她回房前时这么说明。“我们俩都没心情好好谈。” 也许她是以为他疯了。乔尔靠在枕上,凝视雨滴滑落玻璃窗。有一件事是很明显的:他欠她一个解释。事实上,乔尔突然意识到他想把一切源源本本告诉她,他想要她的谅解。 这是很奇异的感受,他居然希望她的同情,他一向都是不屑于向任何人表白的。 可是兰蒂不同。 乔尔回想昨夜,不禁摇摇头。娇小的桑兰蒂居然力搏整个回音湾,向寇氏政权反击,结果获得胜利,成功救出她的执行总裁。 他从床上坐起来,这才更尖锐地感受到疼痛。艾凯斯外表像是手无缚鸡之力,但这几记拳脚可是扎实得很。 他和兰蒂预定今天回西雅图,不过他要先向她解释。她有权知道。 半小时后,兰蒂走进旅馆的咖啡厅。乔尔抬眼见她朝他走来,对沿途的窃窃私语及好奇目光视若无睹。 今天早上兰蒂穿着海军蓝套装,看来既明快又寒酸,小小的圆眼镜坚定地架在鼻梁上,一对金梳将她狂野的头发自耳上往后梳,眼中有威武的气概。 乔尔心中涌现了一种占有欲。他也不知是何时开始把她看作是他的女人,但此刻这种感觉比什么都强烈。 “我很高兴我们当中还有你笑得出来。”兰蒂坐下为,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抱歉,老板,我不是故意激怒你的,昨天晚上我总算领教了你的厉害。”乔尔举杯向她致意。 “这一点也不好笑,我昨天看到你被警察带走时,简直是气急败坏,我这辈子还没这样过。” “比你撞见狄菲力跟那个女学生在一起时还严重?” 她的脸色倏地白了。“如果你识相,今天早上最好别再说那种话。” “是啊,老板。” “不准你跟我嬉皮笑脸,我可没心情忍受。” “好吧,好吧!” “以后不准你再有类似行为,懂了吗?” “懂了。不过,你知道吗,在大庭广众前面训斥属下实非明智之举。”乔尔指指咖啡厅中的人群,人人都在侧耳倾听。“只不过是我这个导师给你的一点点良心建议。” 兰蒂绷紧了嘴,却把声量压低。“我想你该向我解释你父亲的事。” 乔尔搁下杯子站起来。“走吧,我们不能在这儿谈。”他伸手拉她起来。 “等等,我还没吃早餐。” “我们到速食店买点东西。”乔尔厌烦地扫视咖啡厅中的客人。“小镇上一点隐私也没有。” xxx 乔尔驶过历经风吹雨打的木板屋时放慢车速,这种地方居然还有人住,越是教人震惊。一辆小货车停在前院,小小的草坪上有个篮球,窗台下方种了些花。 “我们停下来做什么?”兰蒂转头看那间破房子。 “我是在那里长大的。” 兰蒂透过灰蒙蒙的雨幕仔细打量房子。“那是你家?” “在母亲去世后爸爸和我住在那儿,住不起别的地方,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偿清母亲的医药费。寇氏船运以前并没有提供员工医疗保险,现在也没有。” “你母亲是死于什么疾病?” “癌症,那时我十八岁。” 她略略合上眼。“你们一定吃了不少苦。” “她的死改变了一切。这房子不起眼,不过母亲在世时感觉就是不一样,是成长的好地方。” “你母亲使它成为一个家。” “是啊,以前爸爸也不同,常常开怀大笑。我们一起干活,谈论未来,他老是有一些计划。”他顿了顿。“母亲死后他就再也不谈未来了。” “噢,真悲惨。” 乔尔耸耸肩。“我和爸爸合力工作三年才偿清债务。爸丧生那年夏天我原有搬出去的计划。我终于自由了,可以到社会上闯一闯。” “跟安娜一起去。”她的声音轻柔。 乔尔笑笑。“是啊,我以为她愿跟我一起走。”他一脚踩住油门。“她才不想忤逆她老爸,也不愿放弃这里的一切。” “安娜显然后悔了。” “谁管她后不后悔,我只感激她作了那个抉择。” “你确定?” “当然,我最后一次郑重告诉你:我不是来拯救安娜的,明白了吧?” “随你怎么说。” 乔尔蹙眉,她好象不怎么相信。他沉吟着驱车往前,不知如何启齿。他以为自己漫无目的,后来才发现他转进通往旧谷仓的岔路。他松开踩油门的脚。 “这回又为什么停下来?”兰蒂轻声问。 “我不知道,以前我常来这儿。”乔尔把车停在路边,关掉引擎,胳臂拄在驾驶盘上,透过雨水瞅着破旧的谷仓。“在这里我可以独处,没人会来这儿,这谷仓废置已久,我很意外它还在。” 兰蒂柔柔一笑。“我也有一个特别的地方,不过没这里大,只是个小仓库,爸妈找不到我,就知道我躲到那里去了。” “也许我们还算有共通点。” “可能。”她解开安全带。“来吧,我们去看看你的谷仓如何了。” 回忆闪现乔尔的脑海。安娜的尖叫,寇维多震怒的红脸。 “兰蒂,等等。”乔尔伸手想抓她,她却已下车,撑起了伞。 乔尔不情不愿地下车站在雨中。兰蒂急急过来替他遮雨。乔尔走向倾塌的谷仓,兰蒂尾随在后。此地与十五年前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乔尔心想。破裂的玻璃窗,摇摇欲坠的门。谷仓里头仍旧堆满生锈的机器及空空的食槽。 受到好奇心的驱使,乔尔走向右侧的马房,推开门时门轴发出咿呀声,十五年前那夜是这个声音救了他的命,方得及时滚到一边,寇维多的木棍一击落空。 “这儿有些旧毯子。”兰蒂也走进马厩。 乔尔低头看看那夜跟安娜共卧的毯子,一切都没有改变,连毯子都还在,他突地感到不安。 他不该带兰蒂来的。 “我们看够了。”乔尔抓住她的手腕想回车上。 “等等,我想再看看。” “我不想。” 兰蒂听了他的口气十分意外。“乔尔,怎么了?” “没什么,该死!”这一切怎么能告诉她呢? 兰蒂好奇又同情地凝视他。“也许你该把你父亲的事告诉我了。” 她轻轻碰触他的胳臂。“从头说起吧。” “大部分你已经知道了,寇维多不知道我和安娜之间的事,她说她要等候好时机再告诉他。我们都很清楚他不会高兴看到他女儿嫁给我,不过我已快没耐心了,我跟她说如果她不开口,我就亲自去告诉他,她很难过。” “难过?” “她哭了,我不得不答应等她秋天回去念大学后再告诉寇维多。我不知道何以要如此拖延,我急着想从他手中把她救出来,因为她老是说他很专制。” “她似乎是不敢告诉他,伺机而动。” 乔尔耸耸肩膀。“也许吧,更可能的是她不是真心想嫁给我,只是喜欢享受刺激,跟她老爸看不上的人鬼混,到最后寇维多终于逮到我们了。” “他告诉过我了,他说他大为震怒。” “是的,他生起气来像发狂似的。”乔尔心想细节可以省略。“他当然是解雇我,叫我滚出镇去。” “你同意了?” 他缓缓纾口气。“我乐意之至,我再一次要她跟我走,她就歇斯底里起来,说她不能跟我走,请我谅解。” “她很害怕,不敢做毫无准备的抉择,那时她还太年轻。” “别傻了,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咬牙切齿。“简而言之,我回家倒头便睡,那是进凌晨两点,所以我没有叫醒爸爸告诉他一切,他一早就上班,我还没起床。我一整天都在收拾行李,他下班后十分生气地回来。寇维多解雇他了。他说他太老了,没法子另找工作,还说他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兰蒂带着伤痛看着他。“寇维多因为你的事解雇你父亲?” “是的。”他用手指理理头发,可以感觉自己像扭曲的弹簧,平常是在晚上才有这种感觉。他可以用慢跑消耗精力。 可是今天这儿似乎没地方可以跑步。 “乔尔,寇维多这样做就不应该了,这样不公平。” 乔暗骂她太天真。“这跟公不公平无关,他在盛怒之下想惩罚所有黑家人。我爸爸在寇氏工作二十多年,寇维多却不当回事,他害死了爸爸。” 兰蒂专注地看着他。“我不懂。” “很简单。爸爸受不了解雇的打击,母亲去世后支撑他活下去的是船场的工作。” “他还有你。” 乔尔回想父亲空洞的眼神。“我猜母亲去世后他就对我漠不关心,丢掉差事使他完全崩溃。他到船锚酒店去,史丹硬说他喝得烂醉如泥,但那天晚上那边的几个人说他并没有那么醉,他们说如果他喝醉了他们会开车送他回家,那些人都是他的老朋友,我相信他们的话。” “然后呢?” “他在回家途中开车翻落悬崖,很多人说如果不是酒醉开车便是自杀,大家都知道他一直没走出母亲去世的阴影。” “天哪!”她倒吸一口气。 “可是我有别的想法。”乔尔慢条斯理地说。“那天晚上他的货车没油了,所以他开我的车,他在雨中单独驾车回家,夜已经很深了,根本看不清开车的是谁。” 兰蒂睁大眼睛。“你真的这么想?” 乔尔咬牙。“很可能那天晚上寇维多在那条蜿蜒的狭路上看到我的车,认为有机可乘,就用他那辆大林肯轿车把我爸爸撞落悬崖。” 兰蒂十分惊骇。“这种指控太匪夷所思了。” “我知道,我也无法加入证明。爸爸尸体被发现后,我跑到船场把我的看法告诉寇维多,他恼羞成怒,叫人把我赶出去。” “寇维多跟我说你去找过他。” “没错。即使是意外或自杀,在我看来他还是难辞其咎。” “我了解你的感受。”兰蒂柔声说。 乔尔沉默片刻。“最糟糕的是我一直弄不清楚那夜的真正情况,所以夜里常常作恶梦,我想是不确定感作祟。” “你一直回想,试图解答疑惑。” “你知道爸爸去喝酒那夜对我说了什么吗?” “什么?” “他说这全是我的错。”乔尔模模月复部。“他狠狠揍了我一拳,然后说道:这都是你的错,你这愚笨的畜生,我很庆幸你母亲早死了,不知道她养出这种儿子来。” 兰蒂凑上前搂住他。“乔尔,我真的很难过。”她牢牢抱着他,头靠在他肩上。 乔尔感受到她的温暖和柔软,这种感受淹没了他,他一下子无法作任何反应。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抬手抚模她的秀发。她蠕动一下,把他抱得更紧,仿佛决心让一部分的自己跟他融合在一起。 乔尔也不清楚他们就这样站了多久。雨水打在屋顶上,发出稳定和缓的节奏。兰蒂终于抬起头。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看到她眼中那种甜美温柔的神态,他注意到她红唇微启,双手仍紧搂着他的腰。 他想都没想就低头以唇掩上她的。 一种尖锐急切的需求震撼了乔尔,继之而起的是前所未有的,这种感受与其说是生理上的倒不如说是感情上的。 他必须拥有她,如果此刻未与她,他会一辈子感到空虚冷漠。只有她能自痛苦的狂澜中拯救他。 他箍住她的腰,给她一个狂热的吻。“噢,兰蒂,我要你。” “没关系,乔尔,没关系。”她也报以热烈的回应,紧攀住他,亲吻他的颈项。 乔尔失去了自制力了,他迷失了,他自由了,有片刻他感到既充实又圆满,沉浸在欢悦的感觉中,隐隐约约觉得兰蒂正轻轻抚模他的头发。 雨滴仍打在屋顶上,并没有什么异样。 马厩门咿呀一声打开,他倏地回过头,还以为又回到了十五年前那一夜。 但是站在那儿的并不是寇维多,是安娜。 “你就不能带她到别的地方去吗,乔尔?”安娜含泪望望躺在地上的兰蒂,又看看乔尔。“这是我们的地方。” “该死,安娜。”乔尔一阵怒火往上冲,拉好拉链。“滚出去!”他向前跨一步。 她转身奔了出去。 乔尔站在那边,直到听到车声远去,才回头看兰蒂。 她正想坐起来,拼命想拉好皱巴巴的衣服。“那天晚上你就是带她来这里,是不是?” “兰蒂,对不起,她一定是跟踪我们来的,她真是神经。”他伸手拉她起来。看到她的模样他忍不住露出多情的笑容。见到安娜震撼并不能摇撼他的新心情。 乔尔想拉她到地板上再温存一次。他伸手拉她。 “这一次我会慢慢来。” “不,等等,不要。”她连忙倒退几步,不小心绊到裤袜。 乔尔连忙稳住她,将她搂在怀里。“别慌,我无意吓你,方才我一下子失去控制,下一次不会了,我保证。” “不是这件事。”她低声说。“说老实话,寇维多撞见你们那天晚上,你们就是在此幽会是不是?” 听出她的指责,他心一紧。“是的,不过我看不出这件事与我们何干。” “黑乔尔,你真是迟钝之至!”她挣月兑他的怀抱。 “怎么回事?” 她指指地上的毯子。“同一件毯子?同一间马房?” 乔尔闻言大怒。“老天,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你至少可以挑别的马房。”兰蒂走过他身边。“我想我们该回旅馆去了。我要洗个澡,然后就可以动手收拾行李,我受够了这个小镇。” 第十一章 “我很抱歉,兰蒂。” 这是乔尔离开谷仓后讲的头一句话。兰蒂瞄他一眼,注意到他的双手紧抓住方向盘,又看到他紧绷下巴,不由得心一软。 “算了。”她说。 “我不该到那个该死的谷仓去的。” “我很高兴你把以前的事源源本本告诉我,至少我可以明白你何以要毁灭寇维多的事业。问题是你会把整个小镇也毁了。” “我才不在乎,这是寇维多的城镇。”乔尔指指银行前的几个人。“这里面没一个好东西,寇维多如果想在广场上剁人头,那些顺民都会来排队。” “你太刻薄了。” “本来就是如此,不必把同情心浪费在回音湾的好人身上,他们可不会同情你。” 乔尔驱车进旅店停车场,才下车替兰蒂开门。“我十五分钟内收拾好行李。” “很好。”她浅浅一笑,他这么急着离开。“我可要一个小时,也许是四十五分钟,我跟你说我想洗个澡。” 他紧闭嘴巴一言不发。他们默默上楼。兰蒂进到自己房里,掩上门,这才松口气。 她踢掉鞋子,朝浴室走去,却瞥见镜中的自己。 她身上乱七八糟,海军蓝套装脏得必须立刻送洗,她还披头散发。 但是脸颊上有红晕,眼中有奇特的神采。她朝自己做个鬼脸,她对性已上瘾了。 “噢,天哪!”她晕陶陶地走进浴室。她看过一篇报导,说三十几岁的女人如虎似狼,她已快迈入三十大关,一切终于对劲了。 这全拜黑乔尔之赐,不,他说过她热情性感。她毕竟是个正常人,只是晚熟罢了。 不过她多少认为自己是棵植物,而乔尔是园丁。 半小时后,兰蒂已精神奕奕,准备重新出发了。她正在梳头,听到敲门声。 艾凯斯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恳切腼腆,手里拿着档案夹。 “抱歉打扰你。”凯斯说。“不过我想私下跟你谈谈,我想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你介意我进去几分钟吗?不会很久的。” 兰蒂回头看看一室凌乱。“你到楼下咖啡厅等我好吗?”她很谨慎地说。 “那儿人太多,大家都认识我,也会认出你来,我还是想私下跟你谈。” 兰蒂挤出一丝笑容。“好吧,我这儿乱得很,请勿见怪。” “再乱也比不上寇氏船运这几天的情况糟。”凯斯走进来,直朝窗前的桌椅走去,坐下来打开档案夹,对她房间的情况视若无睹。 “你拿的是什么?”兰蒂坐下来。 他抬起头来。“解救寇氏的五年计划,我筹划了六个月,用电脑设计的。” “原来如此。” “我只想请你仔细看看,详加考虑,我相信如果我们更新债务架构,改善经营方式,就可以振衰起弊。” “寇维多说再过几季就可月兑离赤字了。” 凯斯不耐烦地摇头。“门儿都没有,他那种方法行不通的。黑乔尔的见解很正确,寇氏每况愈下,寇维多想力挽狂澜也没法子,他的方法太守旧了。” “你是说他不肯采纳新观念?” “寇维多没能跟得上时代,这回可要付出代价了。”他忿忿地说。“我花了不少时间精力在振兴公司的计划上,我的岳父却认为我是个白痴。” 兰蒂侧着头考虑。“好象他看得起的人并不多。” “他看得起的是块头比他大、声音比他粗的人。” “的确是守旧的人。如果你不喜欢在你岳父手下工作,为何待在寇氏?”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嫁’给了老板的女儿,安娜执意要留在镇上,她老爸要我到寇氏上班,她自己也坚持。这三年来我受的气已经够多了。” “父命难违?” 凯斯眯起眼睛。“安娜有她的理由。我想起初她是认为他会把寇氏交到我手上,毕竟当初把我介绍给她的人是维多,他也全力赞成这门婚事。” “结果他无意把寇氏交给你?” 凯斯苦笑,“我想除非是维多去世。但是桑氏的介入使一切改观。” “你想要得到经营船场的机会?”她专注地注视他。 凯斯耸耸肩。“我无意吹嘘,不过只有我能拯救它,当然是靠你和桑氏的协助。我想拯救它是值得的,整个镇的经济都维系在船场上,如果寇氏垮了,很多好人就要遭殃。” “我也渐渐看出这一点。” 凯斯望着她。“我知道桑氏不是慈善机构,我也不期望你出自同情而保住寇氏,但我可提供一个有效的计划。” “这计划是由你主事?” 凯斯点头。“寇维多是个老顽固,以为用三十年前的老法子经营船场还管用。他不会自愿改变。可是桑氏有权力逼他改变。你可以建立新的管理制度,解救公司和回音湾。” “她凭什么要这么做?”乔尔的声音像丧钟般响起。 凯斯转过身来看到乔尔站在门口。“嗨!” 兰蒂怒目而视。“我没听到你敲门。” 乔尔不理她。“艾凯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凭什么要救寇氏?” “因为除了你和维多的私人恩怨外,还有很多人牵连在内。”凯斯站了起来。“我之所以来找她,是因为我直觉她比你明理。” “你之所以来找她,是因为你直觉她心肠软。” “不是这样,我说明理就是明理。”凯斯反驳。 “你觉得我不明理?” “老实说是的,我认为你的判断力都被十五年的事所左右。” “我认为你的判断力被你的身分——寇维多的女婿——所扭曲。” 凯斯挺直肩膀。“你还想当他的女婿,所以你才回来是不是?” “两位先生,”兰蒂一跃而起。“安静,你们惹的事还不够多吗?我不准你们再吵了,懂了吗?” 他们扭头看她,活像她刚刚消失了。 乔尔把手插进裤袋中。“老天,你又不是在跟大二学生训话。” “是吗?我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 凯斯一脸尴尬。“抱歉,桑小姐,最近我的心情不好。” “乔尔也是。”兰蒂望望这个,又望另一个。“我知道这种情况十分紧张,可是还是希望你们保持绅士风度,至少在我面前。现在我要你们两个握手。” “我说过你不是在向学生训话。”乔尔咕哝道。 兰蒂咽口气,把眼镜推得更端正。“我坚持。” 她抬头挺胸,因为已无退路。她在外人面前向属下发号施令,他居然抗命不从,她却无计可施。 正当她进退两难之际,乔尔从门口走过来,从裤袋中抽出右手,伸向凯斯,甚至挤出一丝笑容。 “哼,”他和凯斯僵硬地握手时喃喃说道。“她是公司老板。艾凯斯,你的眼圈黑黑的,满好看的。” “昨天晚上流鼻血,不过你好象也好不到哪里去。” 凯斯迟疑一下,然后耸耸肩。“是我的错,我以为你和安娜昨天有什么,你也知道这镇上谣言满天飞。” “我知道。” 凯斯苦着脸。“昨天下午就是有人故意让话传到我耳中,最后我和安娜一直有些问题,我很自然就听信了谣言。” “算了。”乔尔说。“换做我是你,我也不敢说我不会这么做。” 凯斯惨淡一笑。“兰蒂把事情经过告诉我了。” “是吗?”乔尔扬眉。 凯斯揉揉颈背。“她说她也在场,你们只是在谈正事。”乔尔很意外,却没搭腔。 “她说你们俩现在很要好,还提起你们共用双间式的套房。”凯斯又说。 “原来她跟你说我们要好。”乔尔的目光飘向兰蒂。“真有意思。” “我知道昨天晚上我指责你跟老板睡觉。”凯斯说。“可是那时我并不知道这是实情。” “对不起。”兰蒂差点呛到。 “我想说的是,”凯斯简直是越描越黑。“我不知道你们真的是很要好。” “我想够了。”兰蒂大为惊骇。 凯斯笑着安慰她。“别担心,我不会到处散播让大家知道的。” 乔尔很郑重地点头。“是啊,跟老板睡觉是不能到处宣扬的。” 兰蒂柳眉倒竖。“乔尔!你非得这么无礼、不可理喻吗?” “抱歉,老板。” “我之所以跟凯斯说那些话,是想让他相信你和安娜之间不会再有任何私人牵连,我们大家只是在谈正经事而已。” “是啊,只谈正事。”乔尔瞅着兰蒂。 她怕谎言被拆穿,连忙开口道:“好吧,你们已经讲和了,现在能否请两位出去,我想收拾行李。” 凯斯蹙眉望着她。“我知道我待太久讨人嫌了,不过你能不能至少保证会看那份计划?” “我会的。”她说。“不过你也知道我不能作其他保证。” “这至少已迈出一大步。”凯斯松口气。“多谢,我很感激,回西雅图之后有任何问题欢迎打电话给我。” 兰蒂送他到门口。“我会的。” 她关上门,倚门而立,等着面对乔尔。 乔尔走过来站在她正前方,双手抵在她头部两侧的门板上。 “不要再那样做了。” 她舌忝舌忝嘴唇。“做什么?” “不要在别人面前指使我,特别是在寇氏的人面前。如果你有话说,等没有人在场的时候。” “你是指握手的事?” “是的。” “该死,乔尔,你替我工作,我知道你很难时时记住,但事情就是这样。” “这是我最后的警告,这一次让你轻松过关,像个小学生一样跟他握手,以后别在桑氏及寇氏的人面前耍这种把戏,懂了没有?” 兰蒂的怒火已被挑起。“我们把话说清楚。我之所以那么要求——” “那是命令,不是要求。” “好吧,我那么命令你是因为你的表现实在很野蛮。而且你也不能威胁我,老板是我,我不听命于你。你有没有想到把我逼急了,我可能会叫你走路?” 乔尔目瞪口呆。“叫我走路?” “我是可以这么做啊!” “狗屎!你需要我经营桑氏。听着,身为你全心奉献的导师,今天要告诉你一点管理窍门。” 她昂起下巴。“是什么?” “不要作无法实现的威胁,老板。”他凑上前去,脸上露出狡猾的笑容。“你当真跟艾凯斯说我们一起睡觉?” “没有,没有。”兰蒂自他胳臂下方钻出来。 “真的?” “我只是很同情他。” “同情他?有没有搞错?先动手的人是他。” 兰蒂在房里踱来踱去。“如果昨天你没把安娜带进房间,根本就不会发生打架这种事。” “我又没跟她怎么样。” 兰蒂不理会,径自说下去。“你要是不去喝酒也就没事。我不是说打架都是你的错,不过你得承认你的判断力很差。” “该死,那么艾凯斯的判断力呢?” “他以为你要带安娜走,所以他很伤心,为了安慰他,我才说出暗示我们要好的话。” 乔尔倚在门上。“所以他才误会我们一起睡觉。” “我没有明白说出,我只是说我们共用这个套房,还说安娜来时我跟你在一起。” 乔尔走过去。“这多少算是实情吧?” 她微蹙柳眉。“你在说什么?” “我们一起睡觉。”乔尔不疾不徐。“我们很要好。” “喂,乔尔……” “承认吧,”乔尔给她一个响吻。“我们很要好,说啊。” 她抬眼看他,舌忝舌忝嘴唇。“我想是吧!” “哼,我喜欢你干脆的样子。”他笑笑。“大声说:我跟黑乔尔要好。” 兰蒂几乎透不过气来,感到一阵血气往脑门冲,那句话也冲口而出:“我跟黑乔尔要好。” “是啊!”乔尔给她一个轻轻的吻,似乎很满意。“好了,咱们收拾行李走吧!”他转身想走。 “乔尔,等等。” “什么事?”他回头问。 “我想回到公司后我们不该张扬我们私人的事,在员工面前要保持公事公办的关系。” “你是说你不愿我每天下午在喝咖啡时间溜到办公室跟你亲热?” “你不必说得太白,我要你保证在公司要有分寸,不能破坏形象。” “是啊,形象。”他走进自己房间。“现在我真的要收拾行李了。还好有你时时提醒我对桑氏的义务,不知道这十年来没有你我是怎么过的。” 兰蒂倚门笑了。最近她的整个世界都混沌不堪,十分危险,有点失控,令人不安。 却也十分刺激。 xxx 那天下午兰蒂走进办公室时就感觉情况不妙。 “桑小姐,你终于回来了。”毕亚瑟跳了起来。“我不知怎么办,他好象老大似的。我打电话给赛小姐,她说黑先生一定会大发雷霆,她好象有点幸灾乐祸。” 兰蒂暗暗叹口气。“亚瑟,怎么回事?” “那个一直打电话找你的人,我想阻止他,他还是过来了。” “在我办公室?” “他是两个钟头前到的。”亚瑟压低声音向她示警。“他说他是你的未婚夫。” “我的未婚夫?”兰蒂心一沉。“菲力来了?” 亚瑟慌乱地眨眼睛。“他说他是狄菲力教授,还说跟你订了婚,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好担心,赛小姐不肯帮忙,只是冷眼旁观。我想她希望黑先生一怒之下把我解雇。” “他不会的,我是你的老板。” “可是我知道他一定会的。” “别担心了。”她坚定地说。“我来应付黑先生,先去看看怎么回事。”她推开办公室的门。 菲力正坐在她的办公桌前。这男人可真大胆,还以为自己是老板! “兰蒂亲爱的,”菲力站起身走过来。“我听说你到外地去了,还在猜想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他一脸笑意,典型的狄菲力式笑容,十分和蔼可亲,还掺杂着魅力,在研究所学生面前十分吃香。 “你到我办公室来做什么?”她避开他伸出的双手,走过他身边坐回自己椅子上,把艾凯斯的五年计划放在桌上。“你到西雅图来做什么?” “亲爱的,好傻的问题。”他踱到桌子另一头坐下,跷起二郎腿,关爱地打量她。 “我当然是来看你的啦。” “为什么?” 菲力摇摇头,好象十分伤感。“别这么有敌意嘛,我只是希望你想通了。我跟你说过你得去找心理医生,好的心理医生是可以成就奇迹的。” 兰蒂强自按捺怒气。“我还以为你说我需要做性方面的治疗呢。” 菲力皱眉。“我想你的性反应欠佳有部分原因是敌意,有效的认知方法可在短时间解决问题。不过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讨论。” “真的,那么现在又要讨论什么呢?” 他微微一笑。“当然是桑氏的事喽,别担心,我想你在这儿焦头烂额,毕竟有多少图书馆管理员有能力经营桑氏这么大的公司呢?不过身为你的未婚夫,我很乐意助你一臂之力。” 兰蒂差点呛到。“是吗?” “还有谁比我更适合呢?这是我的专长。我很乐意把桑氏的担子从你肩上卸下。” 她快透不过气来。“菲力,我想你还没搞清楚,桑氏是我的,我不需要人帮忙。” “噢,亲爱的,我知道这种事起初是很好玩,可是经营这么大的公司需要经验和训练。如果你想玩票,我们可以弄个特别的头衔给你,甚至给你一间专用办公室。” “我是有专用办公室。”兰蒂跳了起来。“你就在里面,现在请你出去。” “亲爱的,你愈来愈情绪化了。”菲力哄她。“这不像你的作风。” 门倏地开了,乔尔闯进来,扫视兰蒂紧绷的面容,又望向菲力。“你的秘书方才说这边有麻烦,桑小姐,是什么麻烦?” 兰蒂深深吸口气。“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执行总裁,这位是狄菲力。” “狄菲力‘教授’。”菲力笑着站起来伸出手。“幸会幸会。黑先生,兰蒂叔公去世后是你主事的吧?” “可以这么说。”乔尔的声音平板,也不跟菲力握手。“桑小姐,怎么回事?” “菲力认为我需要人帮忙经营桑氏。” 菲力亲切地笑笑。“兰蒂,你也知道凭你的能力是无法独立经营的,你需要专家,需要一个你可以信任的人,还有谁比你的未婚夫更理想?” “这里好象有点误会。”乔尔说。 菲力向他笑笑。“别担心,我相信我们可以愉快共事的,过几天也许你可以向我报告桑氏现况,一定要详尽报告。” 兰蒂见到乔尔眼中的敌意,立刻提防起来。“黑先生,请让我自己处理,我等一下找你谈。” 乔尔回眸看她。她看出他脸上的怒意,但最后他的表情略略改变。她知道他已镇定下来了。 “好的,桑小姐。”乔尔的彬彬有礼令兰蒂心惊。“我在办公室等着。” 第十二章 “老天!”桑摩根听完后说。“然后呢?” 兰蒂皱皱鼻子,调整一下眼镜。她坐在父亲的客厅中,等黛芬从卧室出来。半小时后她们要去上婴儿营养课程。 “乔尔走了。菲力说今晚要带我出去用餐计划未来,我说我有别的计划,你也知道菲力这个人,他说改在明天晚上好,我好不容易把他送走,他住在市内一家旅馆。” “乔尔呢?你怎么跟他解释?” “我没解释。我不敢去面对这件事,趁安全的时候冲到走廊搭电梯。” “你就这么溜了?”摩根很意外。“这不像你的作风。” “我没办法,我得溜出来,此后就没回去过。” 黛芬穿着大红孕妇装走出来。“怎么回事?” “两个男人为我吵架。” 黛芬很惊讶地看着她。“他们不是为你吵架,是为桑氏大打出手。” 兰蒂的胃部一紧。黛芬真是一针见血。“说得好,这我倒没想到。” 摩根蹙眉。“菲力可能的确是看上你的财产。” “桑氏是笔很大的遗产。”黛芬也说。“难怪突然有两个追求者为你争风吃醋。” 兰蒂感到有点不舒服。不可否认的,乔尔跟她要好可能是想控制桑氏。“你知道吗?捷径常有陷阱的,一旦掉下去,可就损失惨重了。” xxx 一小时之后,兰蒂很尽责地跟黛芬坐在一起听课。指导员宣布要开始学习做蔬菜泥的艺术。 兵盆的铿锵声和学员的谈话声在教室中此起彼落。指导员韩大夫是著名幼儿营养专家,此刻正在巡视,时而以高昂的声音给予忠告。 黛芬全神贯注,低头看着柜子上的食谱。 “胡萝卜去皮切碎。”她念道。 “我来。”兰蒂拿了根胡萝卜,以迅速有效率的方式削皮。 黛芬大为惊骇。“不,不是这样,小心别削掉太多,你把最有营养的部分也削掉了。” “我不认为如此。我看过报导,说蔬菜的营养是在表皮下方,不是在表皮上。” “我不管你看过什么,你削得太深了,让我来吧。”黛芬把胡萝卜和削皮刀抢过来。 兰蒂让到一边。“你今天去产检如何?” “很好,谢谢。”黛芬说。“她说一切正常。” “你好象不太相信。” “有太多变数了,是不是?天晓得最后一刻会不会出错。” “不会的,不会有事的。” “她是市内最好的妇产科大夫之一。” “你说过了。” “她写了几篇有关高龄产妇的论文。” “你给我看过了。” 黛芬打量切得很精确的胡萝卜。“不知道切得够不够细。” “到最后会搅成碎泥,粗细不同没有关系的。” 黛芬绷紧嘴巴。“如果你感到无聊,我很抱歉,你不必陪我来上课的。” “我知道。如果我不来,爸爸会难过,我们是为了他才这么做。” “是的,我记得。” 兰蒂略略合上眼。“黛芬,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么冲,我没有感到无聊,你的课很有趣。我只是刚出远门回来很累,回来又发现菲力来找我,我想我得好好睡一觉。” “你不必道歉。我知道你仍对你爸爸再娶的事耿耿于怀,如果你克服不了敌意,最好去找心理医生。” 兰蒂咬牙切齿。最近大家都叫她去做心理治疗。“我没有敌意。” “否认非上策。”黛芬舀了匙胡萝卜到小蒸锅中。“书上写要煮多久?” 兰蒂看看食谱。“十二分钟。通常我不会煮那么久,你何不煮五、六分钟看看可以了没有?” “这是给婴儿吃的。”黛芬说。“一定要煮得很烂。” “好吧。” “计时,要整整十二分钟。”黛芬说。 在煮胡萝卜时,韩大夫就自制婴儿食物的营养价值作简短演说。等十二分钟过了,黛芬掀开锅盖,把胡萝卜装到榨汁机。 “做得不错嘛!”兰蒂说。 黛芬向她投以冷淡一瞥。“要榨多久?” “一分钟,然后停下来,搅拌一下,再榨一分钟。” “帮我计时。” “我想时间不必算得那么准,只要榨出汁就可以停下来了。” “我还是照食谱来。” 兰蒂翻眼望向天花板。厨艺娴熟自如的黛芬居然变得这么死板。她看着手表。“好,开始。” 榨汁机隆隆响起。 “好了。”兰蒂说。 黛芬掀起盖子。“看不到任何粗片胡萝卜了。” “看起来已经像胡萝卜汁,我们可以停了。” “不,食谱上说搅拌后要再榨一分钟。”黛芬搅了搅,盖上盖子。“好了吗?” “好了。”兰蒂看着秒针。“停。” 韩大夫这时走过来看看榨汁机。“噢,天哪,你们榨得太烂,是不是?” 黛芬一惊,抓过食谱。“可是这边写总共榨两分钟。” “这要视量决定。”韩大夫说。“今天我们用的量少,下次试榨一分钟看看。” “好吧,一分钟。”黛芬瞅着榨汁机。韩大夫又巡往别处去了。 兰蒂看出黛芬已泫然欲泣了。“黛芬?” 黛芬取下榨汁机,倒掉里头的胡萝卜汁。“念下一个食谱给我听。” “黛芬,只不过是几根胡萝卜罢了。”兰蒂揽着她的肩。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黛芬缩开,用围裙拭拭眼角。“赶快念,好吗?” 兰蒂小心翼翼念下一道食谱。韩大夫说这回的结果十分完美,黛芬这才松口气。 半小时之后,她们下课。黛芬坐上驾驶座。“这门课不错,韩大夫拥有婴幼儿营养学的博士学位。” “你说过了。” “她是这方面的权威。” “我不知道。花一百块钱学习做蔬菜泥有点太过分了,你给我五十元,我教你。” 黛芬紧抿双唇直视前方。“你不明白。” “最近是有很多事我不明白。” 印第安那州的生活还是简单多了,兰蒂心想。 xxx 乔尔猛按电铃,直到摩根出来应门。 “兰蒂在这儿吗?” 摩根摘下阅读眼镜,打量这位不速之客。“她跟黛芬出去上营养课了,马上就回来,要不要进来等?” “当然要,要不然她又溜走了,滑溜得像鳗鱼一样。” 摩根领他走进客厅。“你是说我女儿吗?” “是的,她明知今天下午我想找她谈,她却一溜烟跑了。”乔尔一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她跟你说过她前任未婚夫来过?” “他是被桑氏产业吸引过来的,至少内人是这么认为的。” 摩根坐在乔尔对面,把方才看的书放到一边,乔尔瞥了一下书名,桑摩根著的“电脑分析之中世纪逻辑应用。” “那本书是你写的?”乔尔问。 “是啊,刚印好的,今天才寄到,我相当满意。” “中世纪逻辑学真的可以应用到电脑分析上吗?” “是的,中世纪逻辑学家发展出很成熟的分析方法。” “你没开玩笑吧?” “把狄菲力的事告诉我吧。” 乔尔以指尖敲着扶手。“姓狄的趁我们到外地时霸占了兰蒂的办公室,我一进门就对我发号施令。可是兰蒂叫我别把事情闹大,说等一下再跟我谈,结果呢?她就这么一走了之,我已经找她两个小时了。” “我想兰蒂对最近的事感到有点手足无措,对争风吃醋的男人束手无策。” “她不是省油的灯,问题出在狄菲力,他想把她迷得神魂颠倒,他想要我的公司,去他的!” 摩根打量乔尔。“我一点也不意外,狄教授一向是有点野心勃勃,他一直在寻找理想的实验室来试验他的管理理论。” “桑氏又不是实验室。”乔尔皱眉头。“他能插手桑氏的唯一方法是娶兰蒂,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原来如此。她知道吗?” “她应该知道。”他有点坐立难安,便站起来踱到窗口。城市之光透过雨幕映过来。又一个美丽的景致,他心想。又一个雅致的家。桑家人还真懂得生活。 他看看手表,不知兰蒂何时会回来,她非向他说明不可。 然后他要带她上床。去他的狄菲力! “狄菲力的魅力似乎对你构成不小的威胁。” “他只不过是个骗子罢了。” “你确定?” “当然。”乔尔又看看表。 “我女儿不是傻瓜,不会轻易上当。” “她或许很精明,可是太情绪化,无法时时细想。” “是吗?”摩根有点不悦。 “是的,她也很天真,太容易相信别人。” “胡说!若兰蒂决定嫁给狄菲力,也是有充分的理由。从她五岁开始,我就要她在做任何重要决定时把其背后的逻辑概述给我听。我深信她绝不会尚未评估一切就贸然决定婚事。” 乔尔转身瞅着他。“我们讲的是同一个女人吗?” “是的。” “我无意冒犯,可是我想你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了解你女儿,她很情绪化。” “胡扯!她聪慧、理智、具有分析能力。” 乔尔发火了。“如果她决定嫁给狄菲力,你又打算怎样,坐视不顾?” “兰蒂已经二十九岁了,如果她还没有学会冷静思考,我担心也嫌迟了。不过就现在情况看来,我相信她会做正确的抉择。我怀疑她在无法信任他的情况下会嫁给他。” “因为他跟那个女学生有一手?实际一点,摩根,像他那种花言巧语的人是不会让这种小事妨碍他的。他想得到我的公司,那表示他打算先控制兰蒂。” 摩根端详他。“你问过兰蒂这种可能性有多大吗?” “我跟你说过我还没机会跟她好好谈谈。”他听到前门有声响,便停了下来。 “我想是黛芬和兰蒂回来了。”摩根说。 “是该回来的时候了。” “摩根?”黛芬在门廊喊。 “我在这儿。”摩根起身迎接妻子。“我们有客人。” “是什么人?”黛芬走进来。“噢,乔尔,你好吗?” “很好,兰蒂人呢?” 黛芬扭头看。“就在这儿。兰蒂,是乔尔来了。” “我听见了。”兰蒂一脸戒备地走进来。“你到这儿做什么?” “你猜呢?” 她紧抿嘴巴。“你不必来打扰我父亲。” 摩根替黛芬月兑下大衣。“一点也不,亲爱的,我们正在谈狄菲力胶来西雅图的可能意图。” “我们都很清楚他的意图。”乔尔说。 黛芬很一本正经地点头。“是的,原因很明显。” 摩根缩拢嘴思考。“我不得不同意桑氏企业是很好的诱因。” 乔尔感到很满意。至少大家都同意他的看法,狄菲力是一大威胁,兰蒂一定也明白的。他瞅着她,看她对大家采取联合阵线有何反应。她脸上带着叛逆的表情。 “多谢各位的关切。”她冷冷说道。“我很高兴你们没有一个稍微有想到菲力可能是为了我才来西雅图的。” 摩根和黛芬面面相觑,又看看乔尔。乔尔真希望自己方才的处理方式不同,但已太迟了。他跨上前去,抓住她的胳膊。 “来吧,我送你回家。你是不是开车来的?” “不是,我搭公车。” “那么我们就不必担心你的车了。”他向摩根及黛芬颔首示意。“晚安。” “晚安。”摩根的目光移向女儿被乔尔紧握住的胳膊。“随时向我们报告情况。” “当然。”乔尔陪兰蒂走向前门。 他们走进迷蒙的雨中到车内时,兰蒂一直沉吟不语。乔尔斜瞄她一眼。 “喂,”他说。“很抱歉让你的自尊心受损,不要把它当做个人的事,好吗?” “不要把它当做个人的事?”她直视前方的挡风玻璃。“乔尔,我跟你说过你在应付女人时太过迟钝。你不必试着减轻打击,我的自尊心已经受损了,你只是越弄越糟罢了。” “你不想要他回来,即使他跪下来求你。”乔尔争辩道。“你的自尊心太强了。” “是吗?” “是的。现在别提私人感情方面,咱们从生意的角度看吧。” “今天我不想谈生意。” 乔尔不理会。“你有没有叫姓狄的别碰桑氏?” “要跟他说任何事都是困难的。此外,这是他的专长,有时他很烦人,办事却很在行,经营公司很有一套。” “我才不管他有几套。我不会让他利用以前跟你的关系来染指我的公司。” “你知道吗?我有点担心黛芬。”她幽幽说道。 “嗯?”话题突然一转,他有点接不上来。“黛芬?黛芬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她很害怕。” “谁?黛芬?” “是的。” “怕狄菲力?”乔尔皱眉。“我想这实在没什么必要,没什么事我和你处理不来的。” “她很害怕怀这个孩子,怕得要命。” 乔尔终于明白她讲的完全是另一码子事。“怎么回事?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就我所知,一切都很顺利。” 乔尔搜索枯肠想就这件事说些聪明话。“我想多少有点恐慌是正常的,我是说,虽然现代科技进步神速,生产仍然是痛得很,可是女人至少不会死于难产了,是不是?” “统计数字显示可能性很低。黛芬也知道这一点,我想她也不是怕痛。”她顿了顿。“我觉得她有一种特别的恐慌。” “兰蒂……” “今晚我感觉到她真正的恐惧。我突然明白她一再强调要找最好的大夫和最好的医院,又去听最著名的专家上课,是她处理恐惧的方式。” “大家都知道满怀希望的母亲多少是有点神经质的。” “是吗?” “是的,因为荷尔蒙或什么的关系。”他笑笑。“我敢打赌你一定看过类似的报导。” “事实上有的。可是我还是认为黛芬的恐惧不太正常,她简直吓坏了。这跟她平日作风不同,平常她都是很冷静、很有逻辑的。” “我相信她不会有事的。” 兰蒂的头向后靠着椅背。“天晓得,我又没怀孕过,也许我也会神经兮兮的。” 一想到兰蒂怀孕,乔尔心底突然涌现奇妙的感觉。他想象她挺着大肚子的模样——怀着他的孩子——他就产生前所未有的占有欲。路口的红灯一亮,他连忙踩煞车,车子吱吱响了一长声。 “乔尔,怎么了?” “没什么。”他倒吸一口气。 此后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话。千百个念头在乔尔脑子里打转,他却不知如何启齿。 在兰蒂公寓的电梯中,兰蒂盯着数字板瞧。“我猜你是打算不请自来,到我的公寓住一夜了?” 乔尔打量她的侧面,看不出她的表情。“我打算不请自来,到你床上过夜。我们很要好,记得吧?” “你该不会想要搬进来吧?”她戒备地看着他。 “老天,我们不必遵守什么规则,没有人会检查我们做得对不对。”他取饼她手中的钥匙。很奇怪,他有点自觉受到伤害。“如果你不想要我留下来过夜,直说无妨。” 她脸红了。“我只是不确定你想要来,因为今天发生了那些事。” “你是说狄菲力的事?”乔尔打开门。“我是不高兴,不过那是公事,而这是私事。” “我可不肯定这两者泾渭分明。” 乔尔掩上门。“听我说,我只说一遍。你不必担心我会为了得到桑氏而娶你,十五年前也有人指控我为了得到一家公司而娶一个女人,我才不让别人再这么指责我,懂吗?” 她专注地打量他。“那么我该担心什么?” 乔尔缓缓绽出笑容,拉下她的夹克拉链。“今晚你什么也不必担心。” 她眼眸中闪着亢奋的光芒,他可以感觉激情如闪烁的能量自她体内窜起。她以舌尖舌忝舌忝嘴角。 “你看看你。”他吻着她的粉颈。“你已经燃烧起来了,而我只不过才月兑下你的夹克。我跟你说过这次我会慢慢来的。” 兰蒂迟疑地清清喉咙。“呃,我想我最好先去换上睡衣。”她转身想往卧室走去。 “换什么睡衣?根本不需要。”乔尔抓住她,把她推到地板上。 第十三章 “不管用的。”乔尔在最后一块饼上抹了一堆女乃油,塞到口中,很满意地嚼了嚼。 “什么事不管用?”兰蒂把碗盘堆进水槽中,尚在调适有男人共进早餐的感觉,菲力从未彻夜留宿。她突然想到她跟乔尔的亲密关系要比当年跟菲力跃进了好几步。 “你不可能永远保守秘密,不让公司的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你确定你做的饼都没了吗?” “是的。” “太可惜了,真是好吃,内布拉斯加州的人每天早上都吃这个吗?” “是印第安那州。不,没有,通常我们都吃麦片粥。你刚才说无法保密是什么意思?” 他耸耸肩,执起咖啡杯。“就是这个意思。” 她瞪他一眼警告他。“我认为公司员工知道我们私底下有来往是极不适当的事。” “你是指如果他们知道我们一起睡觉?我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会议论一阵子然后就不了了之。” “这对公司纪律而言是很尴尬、糟糕的情况。” 乔尔咧嘴笑笑。“在回音湾泄漏秘密的人可是你,记得吧?你让艾凯斯认为我们很要好。” “那时情况紧急,你也很清楚,打架的事令我很难受,我又想让他相信你和安娜之间没什么,我的话说得很急,还好他是正人君子,我相信他会只字不提的。” “可别打赌。艾凯斯想救寇氏。如果我站在他的立场,我也会利用任何工具的。” 兰蒂倚着水槽。“我不懂他要怎么利用这项情报。” “别傻了,他已经在利用了。” “怎么用?” “他之所以把那个档案给你看,是因为你会替他说情。他感觉得到你的心肠较软。他猜想既然你跟我同床共枕,你或许能够影响我。” “我能吗?”兰蒂屏息以待。 “在公事上不成。”乔尔看看手表站起来。“你准备要到公司去了吗?” 去他的,她心想。他不必用那种冷淡的口气表明她无法用性来影响他,他又不是冰人,这一点她可清楚得很。 黑乔尔是个十分感性的人,他不应该对自己的抗拒力太有信心。 “我准备好了。”她说。 “那么走吧。对了,如果姓狄的今天再来,叫他滚出去。” “我会试试看。不过老实说,要他打退堂鼓可没那么简单,你可能也注意到他有点自大,很有自信,习惯在教室高谈阔论,也习惯别人尊他为杰出的管理顾问。” 乔尔自衣橱中取出她的夹克替她穿上。“如果你摆月兑不了他,叫毕亚瑟通知我一声,我来处理。” “你不能把他丢到街上去。”兰蒂整个人被大夹克吞没了。“他是被他本行高度推崇的专家,还写了不少有关现代管理理念的论文。” “摆月兑他!”这是个命令。 “有时我想你忘了谁是老板,黑乔尔。” “今天晚上你再提醒我吧,在床上的时候。” xxx 兰蒂踏进办公室时,还好里头没有不速之客。亚瑟给她一杯咖啡,然后就在门口留连,眨着眼睛。 “行销部的傅先生拿修订好的新帐篷使用手册给您过目,他想知道您在核准前是否要再实地试验一下。” “好的,我想这样比较好。订个时间,我们在三楼会议室碰面,叫他带帐篷来。” “遵命。您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了,谢谢你。”兰蒂拉开抽屉取出凯斯的五年计划。“如果狄教授打电话来,就跟他说我很忙,好吗?” “当然。”亚瑟关上门。 兰蒂翻开五年计划开始看。 一小时半之后,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位专家来解释凯斯计划中一些复杂的细节,不过她很肯定他的计划很值得考虑。显然凯斯很有自信,认为他若有充分自由和时间去实行,一定能使寇氏起死回生。 兰蒂把弄着原子笔,心中在盘算要如何跟乔尔提起这计划。 亚瑟按对讲机过来,打断她的思绪。他的口气比平日还忧心忡忡。 “桑小姐,有几个人要来见您。” “几个人?” “他们说是回音湾的代表团,他们想跟你谈谈。” 兰蒂瞅着对讲机,头一个念头是乔尔一定会暴跳如雷,可是她又不能就这么打发他们回去。“请他们进来吧。” 不久之后门开了,亚瑟领着三个人进来,其中一人是史丹,船锚酒店的老板。 “这三位是史丹先生、哈德利先生、贾克逊先生。”亚瑟看着记事本说。 “亚瑟,谢谢你。”兰蒂起身与那三人握手。 史丹连忙说:“如果你不介意,小姐,我们是来见你的。” “是啊。”瘦削的贾克逊接腔。“我们想跟你谈谈,你是公司老板。” 炳德利是个神情忧郁的长脸男子,这时也点头说道:“是啊,桑小姐,我们只想打扰你几分钟,这件事对我们而言可是十分重要。” 兰蒂看看亚瑟。“我需要黑先生的协助时会告诉你的。” “好的,桑小姐。”亚瑟退了出去,一脸怀疑。 兰蒂突然想到亚瑟还是会直接打电话通知乔尔。亚瑟的忠诚可是界分清楚而且不容否认的。是乔尔安插他到这个崇高的职位来的。在桑氏公司,大家一致的目标是取悦乔尔。 “请稍等一下。”兰蒂走到外头办公室,带上了门。 “亚瑟,”她轻声说。“我说不必通知黑先生就是不必通知,懂了吗?” 亚瑟跳了起来,想把听筒挂回去,却一不留神摔到桌面上。“好的,桑小姐。” “很好。”兰蒂清冷一笑。“我要你明白一点,虽然是黑先生把你擢升到这个职位,我还是可以随时叫你走路,懂吗?” 亚瑟见自己处境不妙,眼皮更是眨得飞快。“可是黑先生说我一定得通知他谁来过这个办公室。” “这由我来通知就好。”她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向那三个一脸坚决的人笑笑。“各位先生有何指教?” 他们同时开口想说话,结果是哈德利拨得头筹,他模模早已光秃的头颅。 “桑小姐。”他定定地说。“我们都很清楚桑氏和寇氏之间的关系。我们三个跟寇氏都没有直接关系,但若是寇氏倒闭,我们全都会遭殃。我在镇上经营最大的一间杂货店,到我店里来买东西的人大部分都是由寇氏支薪的。” 史丹苦着一张脸。“我跟哈德利同病相怜,如果寇氏关门大吉,我就会没有生意上门,我的客人右百分之九十是在寇氏上班的。” 贾克逊点点头。“我经营大街上的银行,也许你在镇上时看过吧?我可以明白告诉你,如果寇氏关门,回音湾的生机就断了,寇维多的支票支付几乎是镇上所有人的薪水。” “桑小姐,我们想说的是,我们不希望寇氏关门。”哈德利哀求地看着她。“我们知道寇维多的为人不见得多好,也知道几年前他对黑乔尔过分了些。可是回音湾需要他和他的公司。” 兰蒂双手叠放在面前的桌上。“你们是要求我想办法救寇氏?” “不如说是我们在恳求你。”史丹说。“我知道黑乔尔和寇维多之间有过节,不过我们说的是整个镇都牵连在内了。” 兰蒂看着他。“你也明白如果不是这些年来寇氏经营不善,事情也不会到这种地步,是不是?” 史丹无奈地耸耸肩。“我得承认寇维多做什么我不清楚,那是他的事。” “他经营得一塌糊涂。”她喃喃说道。 炳德利忧心忡忡地盯着她。“可是你难道就不能想想办法吗?至少给寇维多一个机会振兴公司?” “我不知道。”兰蒂坦白说。“我只能告诉你们此时我正在评估情况,我只能说这些了。” 史丹的表情立刻比较怀有希望。“我们正是来请你这么做的,只要再详细评估,看看能不能再给寇维多一个机会。” 乔尔两步并一步爬上楼梯,推开通往四楼走廊的门,边低头看着报表边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他吹着口哨转个弯,却见到三张熟悉的脸孔聚在电梯前。他倏地停步,立刻感到怒火中烧。不必细想也知道眼前这三人是去找兰蒂的。 “你们三个以为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乔尔绷着一张脸向他们走去。 史丹不安地挪动身体。“哈罗,黑乔尔,我们刚刚见过桑小姐了。” “如果你们希望她会看在你们的份上拯救寇氏,算了吧。” 炳德利还是跟十五年前一样一张苦瓜脸,他挺直松垮垮的肩膀。“我们有权跟桑氏老板谈谈,我们是为生存而奋斗。” “没开玩笑吧?”乔尔冷峻一笑。“你们要我卖个人情,让寇氏苟延残喘下去,是不是?我好象记得我老爸到你的杂货店那天,哈德利,他请求你让他赊帐。我们那时为了付母亲的药费已经山穷水尽了,需要一点时间,你记得那天你是怎么说的吗?” 炳德利面红耳赤。“老天,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爸爸积欠了两个月的钱,我不能再让他赊下去了,我总不能做赔钱生意吧?” 乔尔点头。“当然,我知道你很为难,在我老爸危急时帮他一把是赔钱生意。相信你也能了解我也不能帮忙寇氏,赔钱生意嘛!” 贾克逊紧张得皱紧眉头。“黑乔尔,你是怀恨在心,都已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过去的事就不能让它过去吗?” “你叫我忘记哪一件过去的事,贾克逊?”乔尔的目光调向贾克逊。“我老爸拿着帽子到银行去跟你借五百块钱,却被你拒绝了?他需要那笔钱埋葬母亲。我需要钱埋葬他时就不会去找你,我知道你一定不肯借的。” 贾克逊备受侮辱。“喂,搞清楚,你父亲来找我时已是负债累累了,我才不会把钱借给这种人,我必须向董事会负责。” 乔尔替那些人按电梯按钮。“我也绝不能再让寇氏活下去,我相信各位一定能谅解,毕竟你们都是生意人。” “得了。”史丹慌乱地说。“想想看你对家乡做了些什么。” 电梯到了。乔尔客气地替他们按钮让门别关上。“我是想过,而且想了很多。那天晚上你向警方誓言说我父亲喝太多酒了,才会开车翻落悬崖,相信那时你也想过自己在做什么。” “他是喝醉了。” “酒店里每个人可不是都这么说的。”乔尔催请三位进入电梯。“不过我相信寇维多一定向你明白表示他需要你身为酒保的专家之判断。” “喂,黑乔尔,你不明白。”哈德利结结巴巴。 “我是不明白。”乔尔冷笑。 电梯门掩住了这三个人愤怒慌乱的脸孔。乔尔突然止住笑容。 这三个人已见过兰蒂了,这表示他们已跟软心肠的老板谈过了。 这种事不该会发生才对。 这表示有人隐瞒不报,而那个人就是毕亚瑟,他显然是忘记乔尔的指示了。忘记指示的人在桑氏是做不久的。 亚瑟一见到他不由得一惊,眼皮眨得更快了。“黑先生。” 乔尔停在他面前。“我刚刚在走廊碰到三个人,他们才见过桑小姐。” “是的。” “没有人通知我说他们到公司来。” “呃,是的。”亚瑟紧紧握着一支笔,竟把它给握断了,笔掉下来,滚到地毯上。 “毕亚瑟,这种事不该发生才对。” 亚瑟泪汪汪。“是的,我知道,桑小姐说——” “老天。”乔尔不耐烦地打断。“你哭了吗?” “没有,我的新隐形眼镜不太舒服。” 乔尔撇开这件事。“桑小姐说什么无关紧要。”他轻声说。“你直接听命于我,是你保证听从我的指示,我才拔擢你为执行秘书的,不是吗?” “是的,黑先生。”亚瑟难过地说。 “你未善尽职责,亚瑟,这表示我得撤除你的现职,找别人取代你。” “黑先生,求求你,我喜欢这个工作。” “那么你就要把工作做好才对。” 这时里头办公室的门开了,兰蒂站在门口,她一眼就明白了。 “黑先生,你以为你在对我的秘书做什么?不要再去烦他。” 乔尔冷眼瞧她。“我马上去找你谈,桑小姐。” “你现在就跟我谈,立刻停止威胁我的秘书,我不能容忍你这么做。” 乔尔瞪着她。“如果你不介意,我有几件事跟他说。” “我当然介意。”她说。“亚瑟在我手下工作,有必要的话由我来说。” “是我安排他这个职位的。” 兰蒂高傲一笑。“这一点我很感激,他很称职。” 亚瑟感激地看她一眼。 “这是看法问题。”乔尔说。 “这倒是真的,既然亚瑟是在我手下工作,当然是以我的看法为准,不是吗,黑先生?” 乔尔被困住,使他益发愤怒。“你到这儿才不久,管理公司方面有很多事你还不懂。” “很可能,黑先生。”兰蒂甜甜一笑。“你何不进来向我说明一下呢?”她倒退一步打开门。 乔尔咬牙切齿,强自按捺怒气。“好吧。” 他头也不回地进去。他不必回头也知道在亚瑟眼中的兰蒂已经宛若神明了。 乔尔知道情况复杂。他已失去了一个眼线。有得必有失。他提醒自己。他失去毕亚瑟,但还有一场仗要打呢。 他走进兰蒂的办公室,转身面对她,她关上门。“那三个人来做什么?” “我相信你很清楚他们是做什么的。”她听到外头办公室有重物坠地的声音,不由得做一个苦脸。“一定是他打字机旁边那本大字典。” “一定是的。”乔尔把手塞进牛仔裤口袋中。“笨手笨脚的。” “是你雇用他的。”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是我估计错误。” “如果你是指他不再向你通风报信,是的,可是这不能怪亚瑟,他已经尽力了。不过我已经向他指示过了,以后他向我负责,不是向你。到最后我们各自选了亲信,是不是?” “真知灼见,桑小姐,你何不跟我明说你是站在哪一边的?” “乔尔,别再气呼呼的,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是一心一意想毁掉回音湾,还是只要搞垮寇维多就够了?” 他瞅着她。“你在说什么?” “只要回答我就成。我知道你对故乡没什么好感,但是你是否复仇心切到非得把它给毁了?” 这个问题令乔尔猝不及防。他这才明白他从未区分过对回音湾的厌恶之情以及对寇维多的仇恨。 “我看不出有什么差别。”他嘀咕着。开始来回踱步,不安迅速在他心中聚积。 “你这么想好了。”她突然温柔起来。“如果寇维多不是寇氏的老板,你会处心积虑搞垮寇氏吗?” 他愣了片刻。“不会。不过这只是假设,他一直是寇氏老板。相信我,刚才那三个人一点也不值得同情。” “我相信你,不过有别的人要列入考虑。” “比方说?” “谭芳琪。” 乔尔瞅着她。“那个图书馆管理员?她又如何了?” “你不讨厌她吧?” “当然,谭太太她——”他耸耸肩。“对我不错。”岂止是不错,他心想。在他母亲去世后的那段日子中,她是提供给他一个避风港。多年来他头一次回想到泡在图书馆中的岁月。 “如果你达到目的,有很多跟她一样的人会受到伤害。” “别多愁善感了,这是生意。”不过他开始感到有点不自在了。他一直很喜欢谭芳琪,也许还有镇上的一、两个人。 “如果寇氏不是回音湾的主要企业,你会转而弄垮其他公司吗?” “当然不会。” “那么我们可以断言你的目标是寇维多,不是整个小镇。” “该死,搞什么?审问吗?反正我是非要寇氏倒闭不可的。” 她打量他良久。“乔尔,也许可以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乔尔向她走来,双手拄着桌面。“你可以留下你的笨秘书。也可以随意修改使用手册,我甚至可以让你在公司办个圣诞舞会,可是别想介入我和寇维多之间,我不惜代价要把他给毁了。如果你插手,你就会遭殃,懂了吗?” “是的,我懂了。” 他瞪着她,察觉她的口气有异,突然变得平板遥不可及。这才发现她的下唇微微发颤。他觉得自己好残忍。 “天哪,兰蒂。” 他走到窗前。“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和寇维多之间的事。” “我知道。”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档案。“你早已明说复仇比其他任何事情都重要。” 他牙根紧挫,很清楚她把自己归类于其他事情当中。“你太情绪化了。” “我太情绪化了?”她差点失笑。“这简直是开玩笑,你是我认识最情绪化的人之一。” 这项指责激怒了他。“我才不是。” “乔尔,别闹了,今天我受够了。我要你拿艾凯斯的档案看看你有什么想法。能否超越你高度情绪化的反映去看他的企划案,再据实告诉我他能否解救寇氏。” “我要跟你说几遍?我绝不会救寇氏。”乔尔吼道。 兰蒂退缩一下,但仍坚守阵营。“不要再大吼大叫,定下心来好好想。救寇氏并不表示救寇维多。” “寇维多就是寇氏。” “只有在你主里是。事情不一定非得如此不可,你这个白痴。艾凯斯也可以成为寇氏。” 乔尔瞠目结舌。“你搞什么……” “这是真的。你只消看看这份企划案。我们拥有寇氏的绝大部分股份,对不对?” “当然。” “那么我们可以踢掉旧有管理制度,建立全新的管理架构。从最高阶层开始。” 乔尔的脑子一片混沌。“解雇寇维多?” “有何不可呢?”兰蒂苦笑。“就像他解雇你父亲一样,然后我们聘用艾凯斯经营寇氏。” “不管用的。” “你的看法也许正确,但是在看凯斯的五年计划之前又怎么知道呢?” “你给我一个必须看这份企划案的好理由。” “因为我要你看。” 他尖锐地瞪她一眼。“你这是在威胁吗?你是说如果我不看,你就不跟我上床?” 她笑盈盈地看着他,却掩不住眼中的伤感。“当然不是,今天早上你才说过我不能拿私人关系来操纵你。” “我不是这个意——” “你刚才不是也说为了复仇即使伤害我也在所不惜吗?我知道我在你心里一点地位也没有。” “该死,兰蒂……” “试着以开放的心胸去看他的计划吧。”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现在我要到三楼会议室搭帐篷去了。” 亚瑟抬眼看她走过,连眨了好几次眼睛。 兰蒂向他笑笑。“亚瑟,你知道吗?我一直在考虑把你的头衔从执行秘书改为执行副理。” “执行副理。”亚瑟愣在那儿,泪水滑落脸颊。“桑小姐,谢谢你,你不会后悔的,我发誓。” “我突然想到,”她不疾不徐地说。“你的眼镜比较符合新形象,使你看来比较成熟,比较专业。” “我马上就戴。”他连忙说。“我戴隐形眼镜一直很不适应。” 第十四章 “他是个热情洋溢的人,很情绪化。”兰蒂坐在父亲对面的沙发上,盯着壁炉中的火焰。她在等黛芬从卧室出来。今天晚上她们要去听婴儿成长课程。 “我很意外。”摩根蹙眉。“黑乔尔给我的印象是顶尖的商业行政人员,头脑冷静。” “在他没有涉及情绪时是的。” “我必须承认昨天晚上他来找你时我就疑心到这点了,奇怪的是,他似乎认为情绪化的是你。” 她看父亲一眼。“他是这么说的?” “是的,他很关切你和狄菲力之间的关系,认为你可能会被弄得神魂颠倒。” “噢,那个。”她的目光又移向火焰。“我知道,他怕我把桑氏交给菲力。” “我跟他说你一定会做正确的决定。”摩根平静地说。“说到那位优秀教授,这几天他上哪儿去了?毕竟我们还算点头之交。” 兰蒂蹙眉。“我也一直在奇怪。我以为他今天会闯进我的办公室告诉我他的远大计划。” “他大老远跑来看你,平空消失不像他的为人。” “老实说,我倒是希望他一直消失。”兰蒂说。“我的烦恼已经够多了。” “你会处理得很好的。”摩根的口气充满信心。“只要仔细分析各方面的逻辑,对你做决定时会大有帮助。” 她扬扬眉。“那么我跟乔尔要好的事又该排在第几顺位呢?” “什么?你跟黑乔尔要好?” “是的。”她很好奇父亲会有何反应。 “这一点我倒没有想到。”他表情严肃。“你认为这么做明智吗?有几件财政事务牵连在内喔?” 兰蒂嘴角泛起笑意。“说说看。” “嗯,”摩根显然正有意如此。“首先是桑氏的拥有权问题,再来是实际控制公司的问题。此外,狄菲力的介入——” “爸爸,停,我无意听你条列我的问题,我自己很清楚。” 摩根点点头。“当然,我是该知道你自己很清楚情况。然而,就我观察,感情和正事不能混为一谈,特别是像桑氏这么大的公司。” “我同意你的看法,不过我似乎已进退维谷了。” “我不愿相信你无法好好控制自己的感情,我训练过你凡事应清晰思考。” 她皱皱鼻子。“别再说教了,老爸。” “兰蒂,这是不开玩笑的事。” “我知道。”她喃喃说道。“对不起,我想我是在请你给我一点意见。” “我的意见是要你照着我一向的训练去做。”他坚决地说。“月兑离感情的观点,做逻辑决定矩阵分析。” “我会试试看。”她知道自己已不能自拔,无法做逻辑的决定。 “我准备好了。”黛芬走过来。“兰蒂,要走了吗?今晚的课一定很有趣。马大夫是著名的婴幼儿发育专家。他曾对生命前六周的心理及机能方面作过重大研究。” “他的生命还是别人的?”兰蒂意兴阑珊地问。她看到黛芬眼神黯淡下来,便知道说错话了。“对不起,只是个差劲的玩笑。”她站了起来。“咱们走吧,要不然会迟到了。” “小心开车。”摩根在她们后头喊道。“噢,兰蒂?” “什么事?” “别忘了做矩阵,等你做好了,便会明白此时跟黑乔尔要好可能并非明智之举。” “好的,爸爸。”兰蒂暗暗叹口气。说得容易,她心想。 在车上,黛芬瞧着她。“你跟黑乔尔要好?” “多少算是吧。” “你认为这样明智吗?” “不明智。”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胡说,我很了解你父亲,他教你自制的能力。” “好吧。”兰蒂着恼了。“我希望它发生的。” 黛芬扭开引擎。“是出自生理需求吗?” “噢,是的。” “我是说它是纯粹生理上的,还是结合了感情和理智?” “我想没什么理智成分在内。” “那么也许你最好立刻结束这段关系。”黛芬启动了保时捷。 兰蒂眺望车窗外的街灯,心里真希望没向父亲提过这件事。 她早就料到摩根会怎么说了,从她小时候开始,他说的话就没有两样。 一个小时之后,在上婴儿各种阶段的课程时,兰蒂突然发现黛芬愈来愈紧张。她凑过去轻声说:“你还好吧?” “很好。”黛芬直视前方,瞪着前面幻灯片上六个星期大的婴儿伸展四肢。 马大夫的声音在阴暗的教室中回荡。“你们看,即使是六周大的婴儿也能够传递很多讯息。如果伴随着打呵欠。这个伸懒腰的动作就表示他困了。” “天哪,这我早就知道了。”兰蒂轻声说。 “别吵。”黛芬说。 “对不起。”她真是自讨没趣。 “你们会注意到这张幻灯片,”马大夫说。“上面的婴儿正留神侧耳倾听,这表示他在收集资料,这是在他的环境中引进新成分的绝佳时机,把它看作是学习时间。” “真知灼见。”兰蒂嘀咕道。 “现在再比较六周大的婴儿和初生儿,这张幻灯片显示apgar指数很高的初生儿,apgar系统测量婴儿哭喊的力量及其出生时一般身体状况……” 兰蒂看到黛芬身子向前倾,捧住肮部。“黛芬!怎么了?” “没什么。”黛芬忍着痛低声说。 “别再这么说了,是有点不对劲。来,我们出去吧。” 令她意外的是,黛芬并没抗拒。兰蒂扶着她走出教室。灯光映得黛芬的脸色惨白。 “我打电话给你的大夫。”兰蒂说。 “不,等等。”黛芬抓住她的胳臂。“我没事,我发誓,没什么不对劲的。” “黛芬,你活像见了鬼一样。” 黛芬痛哭流涕。“天哪,我想是的。” 平日这么冷静聪颖的黛芬竟会情绪失控,兰蒂大惊失色。 “黛芬,怎么回事?如果你不说,我帮不上忙的。” “我失去他了。” “失去谁?” “我的孩子,在他三个月大的时候,十年前的这个月,他胎死月复中,那时我还喜气洋洋地准备婴儿服,取名字,结果他居然死了。” 兰蒂闭上眼睛,紧抓住黛芬。“我很难过。” “我好害怕这次会失去这个孩子,我一天比一天害怕,我简直快发狂了。” 兰蒂闭上眼睛,紧抓住黛芬。“我很难过。” “我好害怕这次会失去这个孩子,我一天比一天害怕,我简直快发狂了。” 兰蒂轻轻搂住她。“你不会失去他的,他在你肚子里好端端的乱踢乱打,再过几个星期就会了端羰地躺在你司。你有最好的大夫和医院。” “我知道,可是还是可能出错。” “他很健壮,他有我爸爸绝佳的基因,记得吗?” “可是他也有我的基因,而我失去了第一个孩子,万一我有问题怎么办?” “你没什么问题,不会有事的,黛芬。”兰蒂一再重复安慰她。“等时候到了,你会有最进步的医疗科技为你服务。你的大夫会在你身边,随时照顾你。” 黛芬的哭声渐歇。 等她抬起头来,脸上已哭得红肿肿的。她伸手到皮包中掏面纸。“对不起,我出洋相了,最近我的情绪不稳,我必须自制才行。” “黛芬,你怀有身孕。”兰蒂含笑说。“情绪不稳定是正常的。” “我不想让摩根看到我这副德性。” “什么德性?” “这种德性,这么不正常的情况。”黛芬擤擤鼻涕。“他不会明白的。” “你跟他说过流产的事吗?” “没有。”黛芬把面纸塞回皮包。“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我第一次婚姻中头一年发生的事,此后我就一直未能怀孕,直到和摩根在一起,我才重拾希望。我知道有身孕时乐疯了,摩根也很高兴。” “他是很高兴。他一直期待再塑造优秀的桑家下一代。我猜他是认为没把我教好,希望这次能做对。” “我一直很害怕,情况愈来愈糟了。” “你早该说出来的。我认为你该告诉爸爸。” “他会被我不合理的行为吓坏的。” “胡说!我爸爸是在农场上长大的,在得到博士学位前都是个平常人,现在也是。一旦你看透他聪慧的外表,他是很有同情心,很能体贴的人。要不然我和妈妈怎么能忍受他?” 黛芬摇摇头。“他认为我跟他一样,所以才娶我,而我平常是很像他。只是我太害怕失去这个孩子了。” “你只不过是太紧张忧虑了。我认识我爸爸二十九年了。他可不是时时冷静。我还记得我从脚踏车上摔下来时他那种紧张兮兮的样子,那时我摔断了手腕,他把我送到急诊室。我在鬼门关徘徊了一阵子。妈妈安慰他的时间比照顾我的时间还多。” “噢,兰蒂……” 兰蒂伤感一笑。“妈去世时,有阵子我还以为我也要失去爸爸了。我爸爸不是冰山,黛芬。” “我知道,要不然我怎么会有身孕?”黛芬粉脸一红。“我知道他也有热情洋溢的一面。” “只要记住热情不是他唯一的情绪。”兰蒂扶着她走在走廊上。“也要记住这一次你一切顺利,你是在安全地带。”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一篇报导。”兰蒂含糊其词。“你离预产期只有一个多月了。就算出了差错明天就生产,你的孩子也算足月,可以生存下去了。” “噢,天哪,别再说下去。”黛芬说。“早产儿有各种问题。” 兰蒂发现自己又说错了话。“重点在于一切都在控制之下。你的大夫也一再说胎儿一切正常,没事的。” “大夫很棒。”黛芬低声说。 “是最好的。” “医院也是。” “绝对第一流。” “设备绝佳。” “对的,足以处理一切。”兰蒂领她走向停车场。“我来开车,你需要时间冷静下来。” 黛芬有点怀疑。“你开过保时捷吗?” “没有。不过别担心,我学得很快。” xxx 半小时之后,兰蒂走进自己公寓,发现乔尔在客厅,吓了一跳。他坐在沙发上,脚架着一个脚凳,身边摆了一杯白兰地,手中拿着艾凯斯的五年计划。她走到他面前停步,他抬起头来。 “嗨!”乔尔说。“课上得如何?” “等一下再告诉你。你何不先告诉我晚上十点你到我公寓来做什么?” “我们要好,记得吗?” “我还以为你会为了今天公司的事生我的气。” “我气疯了。不过你也说过,私事和公事不能混为一谈。” “一直在强调的人是你,不是我。” “那么我是言之有理。”乔尔翻了一页。 她打量他好半晌,这才在他身边坐下来。“你在看艾凯斯的企划案。” “是的。” “有何看法?” “还没看完。” 她站了起来。“也许我该趁你还在看时去弄点吃的。” “好主意。” 乔尔把她做好的巧克力酥饼吃了一大半,这才打开公事包,取出计算机打了一下。“你最好先去睡,我还要弄一会儿。” 兰蒂上床,想看点书,看了半章就睡着了。过了很久之后,她感觉乔尔爬上床来。 “乔尔,你有何感想?” “今天我不想谈。”他的口气阴沉。 “可是——” “睡吧,兰蒂。” “谢谢你看过了。”她说。 饼了很久,她又被弄醒了。他在模她的大腿。 “乔尔,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她咕哝道。 “我睡不着。我需要去跑步,可是今晚没地方跑。” “你睡不着?”她抚模他的肩膀。 “是啊!”他着她。 她倒吸一口气。“你是说性可以助你入睡?” “我是说我现在好想要你。” 她笑着搂住他的脖子。“你只消开口便成了。” xxx 次日早晨乔尔拒绝透露对艾凯斯的计划所持之看法。 “我还没看完。”他一边吞着煎饼一边说。 她不喜欢被人家吊胃口,他知道这一点,可是她活该,他当然不会高兴到嘴的肉被人抢走。 无论如何,他还不能把看法告诉她,他在办公室内想道。他还在看那份计划,令他恼火的是艾凯斯的理念可能奏效。 乔尔原本希望在计划中找到致命的缺陷,以便告诉兰蒂说寇氏已回天乏术。很不幸的,艾凯斯的企划案几乎是无懈可击。 他的秘书经过对讲机打断了他的思绪。 “有一位艾安娜太太想见您,您有空吗?” 他正好需要。“请她进来吧。” 安娜带着一身浓郁的香水飘然而至。乔尔这才明白兰蒂从不用香水,他喜欢她自然的味道。 “嗨,乔尔。” “真是意外。”乔尔缓缓站起来。“请坐。” “谢谢。” 她风姿绰约地坐在他对面,意味深长地打量办公室。 “你当真混得不错嘛,乔尔。” “讨口饭吃罢了,有何效劳之处?” “你知道我此行的目的。” 乔尔向后靠着椅背。“你有话最好直说。” “凯斯把他的五年计划交给你了。” “他没给我,他交给桑小姐。” 安娜摊摊玉手。“我们都知道桑氏由谁作主。” “是吗?我自己都有点怀疑呢。” 安娜目光炯炯。“自从你走了之后,我获悉了这儿的情况。据我所知,那个桑兰蒂是最近才继承桑氏的,她以前是图书馆管理员,老天爷,她懂什么生意?” “你是打哪儿听来的?” “昨天有个名叫狄菲力的人来找爸爸。” “狄菲力,他到回音湾去了?”乔尔猛地身子向前。“那个混蛋!” 安娜蹙眉。“你认识他?” “是的。” “他到处宣扬说他很快就要跟桑兰蒂结婚,以后桑氏就由他做决策工作。我猜爸爸想跟他达成某种协议。” 乔尔顿了顿。“你爸爸相信他的话?” “他是唬人的?我受不了了,事情愈来愈混乱。如果你想关闭寇氏,赶快做好吗?不要拖拖拉拉的。” 乔尔尚待搭腔,却听到外头有骚动。 “赛小姐,请让到一边,我现在就要进去找黑先生。”是兰蒂的声音。 “他在跟人会谈,我不能让你进去。”赛小姐凶巴巴地说。 “我知道他跟谁在一起,亚瑟通知我了,让开!” 门倏地开了,门口站的是衣衫凌乱的兰蒂。她的眼镜歪歪斜斜的,赛小姐则扯着她的外套不放。 “黑先生,我在阻止她。”赛小姐在她背后喊道。 “谢谢你,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乔尔差点忍俊不住。他站起来客气地问兰蒂。“桑小姐,有什么事吗?” “有的。”兰蒂进来当着赛小姐的面关上门,然后挤出高傲的笑容对安娜笑笑。“艾太太,我听说你来,知道你不仅想跟乔尔谈,也想跟我谈,所以就过来了。” 乔尔等到她坐下,这才坐下来。“桑小姐,你可能有兴趣听这件事,狄菲力教授到回音湾去了。” “什么?” “是的,我也很意外。他跟大家说他要娶你,将掌桑氏大权。” “噢,天哪!”她沮丧地望向安娜。“我猜你是来查证的。是不是?” “是的。”安娜冷淡地说。“那么狄菲力是在唬人喽?” “是的。”兰蒂说。“我想这么说就够了。”她挺直肩膀。“我猜你此行的第二个目的是询问丈夫的计划之评价。” 安娜迟疑地看看乔尔。“是的,我刚才也跟乔尔说过,拖拖拉拉太残忍了,你们既然想关闭寇氏,就赶快动手吧。” “安娜,你为什么这么急?”乔尔轻声问。 她莫测高深地瞥他一眼。“这有什么难懂的?”她起身走到窗口。“我只希望它结束,这种不安定快把我逼疯了。不要给凯斯希望,这简直是在折磨他。” 兰蒂凝视她。“你难道不认为在做决策之前应该先看过凯斯的企划案吗?” “不必。” 乔尔望望兰蒂,她正大惑不解地看着他。他也是一头雾水。“安娜,为什么你不希望我们看那份计划?” “因为那只是浪费时间,爸爸绝不会用他的企划的,他说那全是垃圾,你们为什么会认为值得一看?” 乔尔和兰蒂互使了一下眼色。“艾凯斯思考周密。我不是说我们打算采用他的点子,不过他的企划很扎实,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兰蒂赞许地看他一眼,乔尔故意装作没看到,安娜却是一脸惊骇。 “不要。”她喃喃说道。“求求你们,关闭寇氏吧。”她盯着乔尔。“你一向希望如此。不是吗?” 乔尔好奇地打量她,却什么也没说,因为这时兰蒂已站了起来,他突然很信任她处理此事的本能。 “你真的希望我们关闭你父亲的公司吗?” “是的,该死。”安娜转过身来,泪汪汪的。“愈快愈好。” “能不能告诉我们原因?”乔尔问。 回答的却是兰蒂。“我想我知道。”她慢条斯理地说。“你是害怕,是不是?你怕你丈夫无法处理你父亲的困难。” “如果你们采用凯斯的点子,爸爸会气疯的,他会认为是一大侮辱。如果你们采用他的企划案,我不知道爸爸会怎么做。” “所以你宁愿我们关闭寇氏,即使是毁了整个回音湾也在所不惜?”兰蒂深为同情。“因为唯有如此你才能摆月兑你父亲。” 安娜瞅着她,然后转头看乔尔。“十五年前我没让你救我。因为我太害怕,也许那时我还不很绝望,不敢贸然放弃一切。可是如今不同了,爸爸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坏。” “喂,等等。”兰蒂专注地打量她。“你是说如果寇维多向凯斯发脾气,他不敢挺身而出对抗他?” 安娜双手握拳。“乔尔办得到,你看他是如何把寇氏弄垮,可是凯斯就不同了。” “这一点我可不这么肯定。”兰蒂喃喃说道。 安娜瞪着她。“你以为他跟乔尔打一架就是大英雄吗?” 乔尔清清喉咙,瞪着兰蒂。“对不起,桑小姐,你是不是向安娜暗示是凯斯打赢了?” “是的。”她冷冷地望他一眼。“这是真的,不是吗?” “这是看法问题。”乔尔咬牙切齿。 “你当然宁愿说是平手。”兰蒂很同情地说。“我知道认输是很没有面子的。” “很没面子。” “事实就是事实。”兰蒂开心地说。“我相信凯斯是接掌寇氏的理想人选。”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安娜说。“你是笨蛋!”她怒冲冲地走了。 第十五章 “你不认为我的自尊心受损了吗?”乔尔问。 兰蒂笑笑。“我想你的自尊心连核子弹头都打不坏。” “谢了,下回麻烦你不要让我输得这么惨。”乔尔把笔掷到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口。 兰蒂警戒地盯着他。“你不是当真在生我的气吧?” “没有。” “那么,老实告诉我,你跟安娜说你在考虑凯斯的计划是认真的吗?” “是的。”乔尔没有回过头。“他的计划可以奏效。” “你是说你同意了?”她冲上前去从背后搂住他。“你不会后悔的,真的。” “我只说我在考虑。”他咕哝道。“可没说我同意采用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何这么想救那个破落小镇?” 她松开他,倒退一步。“当然是为了你。” “为了我?”乔尔转身面对她,脸绷得紧紧的。“这话什么意思?” 兰蒂仰起头。“毁了整个小镇会令你一辈子良心不安。”她轻柔地说。“你的计划已经到了滥杀无辜的地步。” “我可以应付我自己的良心。” 她恳切地抚模他。“想想看,有这么多家庭依凭寇氏为生。你也知道失业人的下场,想想你父亲就知道。” 乔尔咬牙切齿。“该死……” “乔尔,听我说,我看过几篇有关失业的报导。家庭暴力会增加,犯罪率上升,离婚率也是,自杀率增加。”她看到他退缩一下,仍径自说下去。“是的,自杀。” “老天,你看太多无聊的报导了。” 她知道他听进去了,就紧追不舍。“像回音湾这种小镇的失业浪潮是很有致命力的,有的人会从此一蹶不振,你的良心当真受得了吗?” “不要再担心我的良心了。”乔尔抓住她的肩膀。“你听到没有?我自己担心就好。” “目前为止你还没好好处理过,到现在你还觉得你父亲的死是你的错,不是吗?” “他的死是我的错。” “不,黑乔尔。”她的手掌贴在他的胸膛。“他说的话十五年来都萦绕你不去,你把一切怪到自己头上。可是这根本不能怪你。” “如果我没跟安娜要好,我父亲到今天应该还在人世才对,这是底线了。” “那时你坠入情网,郎有意妹有情,有何不可?” “这跟此事无关。” “才不。”兰蒂反驳。“当然有关,你没有害死你父亲,那时他的病很重了,他一直没有从你母亲去世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又不能妥善处理被解雇的压力。” “可是他怪我。” “他该怪寇维多才对。寇维多没有正当理由就叫他走路。这与你无关,很可能那天晚上你父亲是出了意外,当然也可能是自杀,你永远也无法知道答案,要克服这种心理障碍是很困难的。” “难极了。” “我明白,可是你一定不能再拿罪恶感来折磨自己了。去向寇维多报复吧,但是到此为止。” 乔尔的双手垂下来。“我不知道能否到此为止。” “你的生命中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瞪她一眼。“比方说。” “比方说,你已经三十六岁,是不是该成家了?” “成家?”他惊愕地瞅着她。“为什么扯上这个?” “我不知道。”她后悔口不择言。“也许我上了太多婴儿课。”也许我已爱上你了,她心想。 “是啊,而且还看太多报导了。”乔尔递给她一个怪异的眼神,走回桌前。“我说我会考虑艾凯斯的计划,目前我只能这么说,去搭帐篷吧,我要好好想一想。” 她挤出一丝笑容。“跟老板说话不能用这种口气。” 乔尔眼睛一亮。“是啊,一心留意公司形象的执行总裁客气地跟着老板说她后面的衬衫尾巴露出来了。” 她粉脸一红,伸手到背后把衬衫塞好。“这都怪赛小姐,她跟我拉拉扯扯的。” “你为什么非闯进来不可呢?” 她吸吸鼻子朝门口走去。“为了公司纪律着想。男性执行总裁跟迷人的女子单独相处实在不好看,我不希望别人说闲话。” “呃,你会不会是有一点吃醋呢?看我们孤男寡女在一起?” 她的手抓住门把。“胡说!吃醋是不合理的情绪,这一点我是不会有的,问我父亲就知道。对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十五年前你是看上安娜哪一点?” 乔尔耸耸肩。“她是镇上最漂亮的女孩子,很会跟男孩子调情,又很娇生惯养,得不到的更是非要不可,偏喜欢跟门不当户不对的人约会,我刚好被她碰上了。我愈了解她之后就觉得她有点可怜,把她看做是金笼中的小鸟。” “可是到最后你还是深深爱上她了,不是吗?” 他撇撇嘴。“二十岁小伙子所谓的‘深深爱上她’跟三十六岁的男人定义不同。” 她舌忝舌忝嘴唇。“那么如今你对她的感受大不如前了?” 乔尔若有所思。“我想很可能是因为她太过衣冠楚楚了,最近我似乎比较偏好衣服皱巴巴的女人。” 兰蒂“砰”一声关上门出去。赛小姐恶狠狠地瞪她一眼。 xxx 次日早晨,兰蒂坐在办公桌前审核新帐篷的广告报告。广告上的模特儿好象服用过类固醇,他的二头肌是兰蒂有生以来看过最大的。他的整个身子十分孔武有力,显然可以把轻型的新帐篷单手举起。 这种形象不对,兰蒂心想,新产品是针对没有露营经验的家庭,广告上应该强调平常人也能轻而易举应付桑氏新产品才对。 她伸手按了对讲机,还没开口说话,便听到亚瑟紧张兮兮的声音。“桑小姐,狄教授要上来见您了,没关系吧?” 她暗暗叫苦。“没关系。” 不久之后,狄菲力开门进来。 “早啊,亲爱的。”菲力亲切地笑着。“今天好吗?” “很好。”她戒备地打量他。“你到回音湾去做什么?” “你已经听说了?”他放下公事包,在她对面坐下来。“我前几天在你桌上看到有关寇氏的资料,心想最好前往实地了解一下。” “原来如此。”她尽可能装出冷冰冰的口气。“我想你不知道我有多憎恨你这种高姿态的举动,这家公司是我的。” “我知道,亲爱的。”菲力显然很乐意纵容她。“不过我们也谈过,你一点商业背景也没有,这里又不是图书馆,不是吗?” “我认为我做得不错。”她说。“黑先生教了我许多,他是我的良师。” 菲力蹙眉。“这倒令我想起我们有件事该立刻讨论一下。我到回音湾听说了不少黑先生的事,恐怕我们必须解雇他。” 她眨眨眼睛。“说比做容易。” “胡说,解雇员工有什么困难的?多给他一点资遣费不就得了?” “黑先生很能干,他凭一己之力把桑氏改造成西北最大的企业。” 菲力啧啧作声。“很不幸的。我认为他注定要变成他成功的牺牲品。桑氏需要更强有力的现代领导者。” “开玩笑。” “桑氏需要有远见的人。”他摆出很有远见的神情。“它需要一个能联合其他企业的领导人。” “那个人就是你吗?”她大胆猜测。 他递给她一个赞许的笑容。“我就知道你早晚会明白,你在某些方面还是很聪明的。” 外头有骚动。 “他人在哪里?”是乔尔的声音。 “黑先生,等等,你得等我先进去通报。”亚瑟说。一个重物摔落地上。 “让开,毕亚瑟。” “除非我死。”亚瑟冷哼一声。 “这是你自找的。” 兰蒂跳起来冲出去。亚瑟双手双脚大开,护卫在门口,挡住乔尔去路。 “桑小姐,”亚瑟说。“一切在控制之下。” 乔尔龇牙咧嘴。“叫他让开,要不然后果我可不负责。” 兰蒂叹口气。“谢谢你,亚瑟,现在我想见黑先生。” 亚瑟皱眉望着乔尔。“你确定吗?他跟你根本没有约好。” “可是我有事要找他谈。”她说。“谢谢你,你做得很好。” 亚瑟眼睛一亮。“谢谢你,桑小姐。” 乔尔走进办公室,一双眼睛盯着菲力。“你到回音湾去搅和什么?” 菲力气定神闲。“嗨,黑乔尔,我们正在谈你去留的问题。” “什么?”他责难地望向兰蒂。 “没事。”她关上门,走过去坐下。“我告诉他我不能解雇你。你何不坐下呢?” 他不加理会。“兰蒂,我受够什么鬼教授了,我不容许这个白痴插手桑氏和寇氏之间的事。”他转身盯着菲力。“明白了吗?” 菲力不为所动。“我对寇氏的经营倒是有一些看法。” “饶了我吧!”乔尔说。“谁管你有什么看法。” “首先,我很不满意你贸然买下寇氏股份。” “兰蒂,你最好在我勒死他之前请他出去。” 菲力若无其事地说下去。“可见你一点适当的正式教育都没有,在公司管理上也无实际经验,就我所知,你没有管理硕士学位。” “兰蒂,我警告你……” 菲力兀自点头。“不过,整体来说接手寇氏的方式还算稳健,这一点你做得不错。” 乔尔瘫在椅子上,满脸不耐。兰蒂很同情地看着他,耸耸肩,表示要打断菲力的话是不可能的。 “不过我必须指出,若是那时是我经营桑氏,我不会挑中寇氏,因为……” 乔尔听不下去了,他转头看兰蒂,好象屋里只有他们俩似的。“我打电话给艾凯斯了,跟他说我要跟他谈谈。” 她开心地笑了。“真的?” 菲力微微皱眉,却径自说下去。“你的选择似乎是受你私人感情左右,在商场太重感情是不能生存的。” 乔尔定定地盯着兰蒂。“我跟凯斯说今晚我们要请他和安娜吃饭,届时我会摊牌,明白了吗?” “当然,当然。”她连忙应道,免得他改变心意。她看看行事历。“今晚我不必跟黛芬上课。” “我需要你作陪,你比我会看人。”乔尔说。 “谢谢。”她很高兴这个恭维。他开始欣赏她的商业能力。 菲力身子向前倾。“我们是在说跟艾凯斯夫妇进晚餐吗?” “是我和兰蒂在说。”乔尔告诉他。“这段对谈里没有你。” 菲力很不赞同地望了兰蒂一眼。“我想跟艾凯斯见面并非明智之举。现在是敏感阶段,这种事最好留给我来处理。” 乔尔站了起来。“说到敏感问题,狄教授,有一件事有已研究很久了,不知你是否能提供一点专家的意见?” 他那种油腔滑调令兰蒂警觉起来。“呃,乔尔……我是说,黑先生——” “兰蒂,这是行政上的问题。”他向菲力挤出冷笑。“咱们何不坐电梯下去呢,狄教授?我想请你看看我们的新产品。” “乐意之至。”菲力站起来,拿起公事包。“亲爱的,我再跟你联络。” “再见,菲力。” 她惊恐地目送他们走出去,这才慌慌张张地跟在后头。 “桑小姐?”亚瑟关切地抬头。“有什么事吗?” “嘘!”她示意他安静,探头往外看。 乔尔按住电梯按钮,低头很礼貌地听菲力说话。菲力走进电梯,还在侃侃而谈。乔尔很庄重地颔首,伸手到里头的控制板上按了个钮,他站在电梯门口,直到最后一秒钟才缩回走廊,电梯载着菲力一个人下楼去了。 乔尔回头看到兰蒂在看好戏,便很无辜地扬扬眉。“他到地下室去了。摆月兑自大狂就是这么简单。” 她走了过去。“下回你讨人嫌时,我可得记得用这一招。” 乔尔倚着墙问她:“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看上他哪一点了?” “我不知道。”她思索着。“也许是他穿西装打领带的模样,有点潇洒,你不认为吗?”她打量乔尔没扣上的领口。“我一向偏好打领带的男人。” xxx 三点半时摩根打电话来。 “嗨,爸爸,什么事?” “通常我不会拿这种事烦你,可是我很关切。” 她放下笔。“是黛芬的事?” “你知道了?” “她上次流产的事?她昨晚跟我说了。我很高兴她终于告诉你了。” “她说是你劝她的。我真不敢相信这几个月来她都把这种焦虑隐忍下来,她一开始就该告诉我才对。” “她不想让你认为她的举止不合理。” 摩根顿了顿。“是的,这一点我根本没料到。我跟她说我很能体谅。你妈在生你之前也流过产。” “真的?我并不知道。” “你不必知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种震撼还记忆犹新。我还记得你母亲怀你时有多紧张。她害怕历史重演。我们是携手度过那段日子的。” “你跟黛芬说过这些吗?” “当然,好象有点帮助。她仍很焦虑,但至少可以坦白说出来了。”他顿了顿。“我要谢谢你。” 她笑了。“这算不了什么。我只不过跟她说在你受过高深教育的外表下,有一颗中西部农村男孩的心。” 摩根哈哈大笑。“你和你妈都很了解人感性的一面。” “母亲很擅长。我可不太有自信。我跟狄菲力订婚就是看走了眼。今天乔尔问我看上菲力哪一点。这是个好问题,我却没有好答案。” 摩根清清喉咙。“这倒令我想起了,我一直在想你跟乔尔要好的事。” “我不仅跟他要好,我爱上他了。” “我就怕这样,他感觉如何呢?” “目前他一心想着寇氏的事,无暇分析自己的感情。” “这表示他的感情不如你强烈吗?” 她的背脊一阵凉。“他只是需要点时间。” “兰蒂,你以前看走了眼,可别再重蹈覆辙。做了决策矩阵没有?” “没有。”她很坦白。 “快做吧,你这种地位的女人要用脑子想,不是用心想,我不想看你受到伤害。” 她说再见便挂了听筒。有一点她父亲说的没错,她最好面对现实。她不是一夜风流型的女人,打从她跟乔尔共枕那天起,她心里已在盘算婚姻了。 在她生长的地方,坠入情网的结果便是结婚。 第十六章 “这是我开出来的条件,凯斯。”乔尔说。“以十八个月的时间证明你可以使寇氏月兑离赤字,要不要接受?” 兰蒂屏息以待。这一桌的气氛很紧张,却也充满了期待与兴奋。 “我接受。”凯斯说。 乔尔颔首。“好吧,一言为定。目前我要你暂时保密,由我亲自告诉寇维多——等时机成熟的时候,懂吗?” “当然。”凯斯笑笑。“你有权利这么做。虽然我不得不承认我巴不得亲口叫老头早点退休。” 兰蒂注意到安娜紧抿嘴唇。她们的目光相遇。安娜眼中除了愤怒还有点别的。兰蒂突然察觉那是恐惧。 可是凯斯和乔尔在洽谈时,安娜却沉吟不语。兰蒂则在一旁仔细聆听乔尔做冷静合逻辑的评论。 “我要上楼回房,你能不能陪我去?”安娜贸然问道。 兰蒂连忙站起来。“请恕我们告退,”她对两位男士说。“我们马上回来。” 她们沉默地坐电梯上十二楼。一路上兰蒂都可以感觉安娜绷得紧紧的。 “我知道你一定在奇怪。”安娜开了门,走进房间。 “我想我猜得出来。”兰蒂跟进去,掩上门。“你反对凯斯接管寇氏,是不是?” “反对?”她转过身来。“我简直吓死了。这简直会天下大乱,是的,我反对。” 兰蒂打量她。“你这么肯定凯斯办不到吗?”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能力。我怎么会知道?我们婚后三年来他一点表现的机会也没有。重点不在这里。” 兰蒂坐下来。“那么重点在哪里?” “爸爸。”她的口气很绝望慌乱。 兰蒂凝视她。“你是说你当真很怕你父亲?怕他知悉失去寇氏掌理权?” “是的。我怕死了。可是凯斯不听我的。” 兰蒂沉吟片刻,不知该如何追问。最后决定单刀直入。“你认为你父亲会诉诸暴力?” “我不知道,最糟的就在这儿。不过我看过他震怒的样子。他失去控制,几乎疯狂了。最近我感觉他比以前都要烦躁。” “这种事常常发生吗?” “还好,不常。我想他打过我母亲几次。她不肯直说,只推说是跌倒了,等我年纪渐长才明白真相。母亲到临死才坦承不讳,我想她是怕我受到伤害。” “你母亲去世后他常常使用暴力吗?” “最严重的一次是十五年前他逮着我跟乔尔在一起。”安娜的呼吸似乎有点困难。“我还以为他想把乔尔给杀了。他挥着一根长棍,想要重击乔尔。要不是乔尔身手矫捷,一定会没命的。” 兰蒂想象那种情景,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有别的例子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想几年前他在一次争吵中痛揍了一个员工一顿,那人不久之后便离开了。” “安娜……” 安娜揉揉太阳穴。“你必须了解,令我害怕的不是发生过的事,而是‘可能’会发生的事。爸爸的情况愈来愈糟了,我可以感觉出来。” “你是说一旦他知道了,会对乔尔不利?” 安娜站了起来。“我担心的是凯斯。父亲这三年来一直告诉我他真希望没鼓励我嫁给凯斯。他视凯斯如粪土。我很害怕他生气起来会把凯斯杀了。” “我明白了。”兰蒂思索着。 “如果是乔尔接掌寇氏,情况又有不同。乔尔很强悍,足以应付爸爸。” “你是说凯斯应付不了你父亲?” “这三年来他一直应付不了他,现在又怎么应付得了?” “我不知道。你何不问他为何坚决要解救寇氏?” “我知道。”安娜抽张面纸拭拭眼角。“爸爸拿寇氏引诱他,他才娶我的。” “那你又为什么要嫁给他?” “因为爸爸挑中了他,我想既然是爸爸同意的,嫁给他一定很稳当。” 兰蒂深深吸口气。“你是怕你父亲,才不敢嫁给别人?” “是的。但是我还是爱上了凯斯。” 兰蒂仔细想想。“我想凯斯不会因为想得到寇氏而任你父亲视若粪土。他很聪明,这一点从他的五年计划便看得出来。他早看出公司的状况,却恋栈不去,这表示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安娜瞅着她。 “接管寇氏这种负债累累的公司当然是件棘手的事,他为了什么还要趟这趟浑水?”她微微一笑。“你有没有想过他之所以娶你及忍受你父亲的鄙夷,是因为他爱你?” 安娜把面纸揉成一团。“事情没那么简单。天哪!我以为嫁给凯斯就没事了,此刻的我却是分外脆弱。他一直想要有孩子,我却连想都不敢想。孩子会被爸爸当作人质来要胁我们。” 兰蒂打个寒噤。“你父亲会对你施暴吗?” 她摇摇头。“不会。”她苦笑。“好几年来我一直是他的小鲍主,只要扮演好这个角色,我要什么就有什么。可是每当我想自食其力或自主,他就气坏了。” “他一生气你就怕了。” 安娜点点头。“最后我跟他说,即使他跟我断绝关系,不给我分文,我也不会在乎。但在谷仓那一幕之后,我才明白我若激怒了他,他是可能做出比剥夺我的财产更可怕的事。” “所以这十五年来你一直活在情绪威胁下?”兰蒂不敢置信。 安娜咬咬嘴唇。“就某方面而言是的。结果我必须威胁别人。免得他们有危险。每次凯斯提起离开回音湾的事,我就跟他说我不想走。事实上我是怕父亲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兰蒂站起身走过去。“多年后乔尔再回来,你当真以为他是来救你的。” “我认为他只要关闭寇氏,我和凯斯就自由了。是的,我以为他终于来救我了。”她泪如雨下。“可是一切都一团糟,凯斯身陷险境了。” “你跟凯斯谈过吗?” “有,可是他不听,他说他能处理。” 兰蒂犹豫一下。“我来跟乔尔谈。我会请他在执行计划时把暴力的可能性列入考虑。他和凯斯正卯足劲讨论,不会因为我们一些含糊的恐惧就收手。” “我知道。”安娜说。“我想警告大家,结果却没人听我的。” xxx 次日早晨,乔尔一边回想兰蒂告诉他有关寇维多可能诉诸暴力的疑虑,一边皱眉看着一张备忘录,是行销部傅先生写的。 “我想你该知道桑小姐说她不喜欢新帐篷广告上的男模特儿。她建议我们撤换那些相片,选用比较像新手的人。更改宣传策略无关紧要吧?” 乔尔暗自诅咒一声。他实在很不高兴承认,但兰蒂的见解果真一针见血。她对一些事情的本能显然比他好得多。他写了张短笺通知傅卡尔进行更改宣传策略。 到了十一点半,赛小姐的声音自对讲机中传来。“有位寇维多先生要找您。” 乔尔的肾上腺素立刻升高。他早料到这一刻了。寇维多迟早会找他本人摊牌。 “请他进来。” 寇维多走进来,平日的威风都已不再,在回音湾,他是个神;而在西雅图,他却只是一介老商贾罢了。他的一张肥脸因压抑愤怒及绝望而呈现深刻的横纹,一双小眼闪着敌意。 “黑乔尔,你这一向好象混得不错。”维多一边坐下一边打量办公室。 “我知道你以前对我的观感。”乔尔说。“不过那是陈年往事了,是不是?你今天来有何贵干?” 寇维多眯起眼睛。“我承认十五年前犯了大错,应该让你娶我女儿才对。你有胆识,可以处理寇氏厂务。” “现在做此结论已太晚了,是不是?” “我看不出何以不能弥补十五年前的错误。” 乔尔掩饰讶异之情。“这话什么意思?” “我准备跟你谈条件,你取消关闭寇氏的计划,我就让你得到安娜。” “老天!”乔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让我得到安娜?” “当然,有何不可?你不是一直想要她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人事已非。安娜已经嫁给别人了。” 寇维多冷哼一声。“艾凯斯不成问题,安娜可以离婚。事实上我很高兴能摆月兑他,他老是纠缠我,希望我用他的点子,白痴一个,我相中他当女婿可真是看走了眼,铸成大错。” “你这些年来犯了不少错误,是不是?”乔尔冷笑。“但最大的一个是无故解雇我父亲。” 寇维多退缩一下,一张脸胀成紫红色。“那是你的错,如果你没碰我的安娜,我根本不会那么做的。” “都是你的错。”他父亲也是这么说的。都是你的错。他深深吸口气,噩梦快结束了。 “你有权找我算帐,却无权处罚我父亲。” “狗屎,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回音湾没有人胆敢触犯我。只有你例外。” 乔尔耸耸肩。“我相信你会很高兴知道我们已决定再给寇氏一年半的时间。” 寇维多大感宽慰,继之而起的是胜利的神情。“我就知道你到最后一定会心回意转。一定是桑小姐的缘故吧?她知道闭厂对回音湾是一大打击,所以不让你那么做。”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乔尔心想。 “不必太兴奋,我是再给你的公司一个机会,不是给你。”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很清楚只有我有办法管理公司。寇氏是我的。” “不再是了,你不再是寇氏的总经理。我既然拥有寇氏的主控股,现在我命令你不准再插手寇氏事务,除非我同意。” 寇维多目瞪口呆。“你这混蛋在说什么?你以为你可以遥控我的公司吗?” “不,我要你女婿负责。艾凯斯今天下午正式接管寇氏,你已没戏唱了。” “艾凯斯,那个没胆量的软脚虾?寇氏是我的!一向是我的。”寇维多倏地站起来,双手握拳。“没有人能把寇氏从我手中抢走,听到没有?没有人!” “我听到了。”乔尔听出寇维多口气中有暴戾之气,便缓缓站了起来。 “没有人。”寇维多一拳挥过乔尔桌面,把桌上的桌灯、文具、文件扫到地上。“你不能这么对我。” 乔尔冷笑。“你难受什么?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诸其人之身,我要解雇你,你还可以找别的工作,不是吗?” “你这该死的畜生!”寇维多弯腰捧起掉在地上的桌灯,想用力掷向乔尔。 “老把戏又出笼了,是不是?”乔尔调侃他。“试试看啊,我才有藉口拆了你这把老骨头。” 寇维多高举桌灯。“狗娘养的。” 办公室门开了。 “对不起。”狄菲力冷静得出奇。“我是不是打扰了什么?”他微微蹙眉望望眼前这两人。“嗨,寇维多,到这儿来作最后努力的?恐怕难以挽回了,黑乔尔的见解很正确,我们是该关闭寇氏,你可得面对现实。” 寇维多瞅着他好半晌,这才忿忿地把桌灯摔到地上,一言不发怒冲冲走出去。 乔尔目送他离去,这才转身看向菲力。“时间算得可真准。” “寇维多好象很不高兴。” “是啊!”乔尔望着在门口徘徊的赛小姐。“打电话到饭店给艾凯斯,说我有事要跟他谈,然后叫人进来整理一下这些东西。” “好的。”赛小姐连忙去办。 菲力清清喉咙。“我是进来跟你谈寇氏的事的,我有一些看法。” 乔尔双手拄在桌面,身子向前倾。“我心情不好,现在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听你唠叨,滚出去,马上。” 他冰冷的口气使得一向高傲自恃的菲力打退堂鼓。“既然如此,我以后再来吧。” “不必麻烦了。” 菲力不敢多说,轻声出去悄然掩上门。乔尔站在那儿,缓缓做几次深呼吸,这才坐了下来。 他终于了了多年心愿。 他还无法分辨自己此刻的心情。他应该有胜利感,感到大快人心才对。 但此刻他关切的却是寇氏船厂的安危。寇维多的样子很危险。 赛小姐按对讲机。“艾先生在二线。” 乔尔抓起听筒。“艾凯斯?” “怎么回事?” “寇维多来过这儿,我已经告诉他了。” “他的反应如何?”凯斯紧张地问。 “他气疯了,可能会找麻烦。” “这是意料中事。你认为他会怎么做?” “我怀疑他可能认为既然他得不到寇氏,别人也休想得到。” “你认为他可能会纵火什么的?” “我不知道。我不认为如此,因为在他心目中,寇氏永远是他的。毁了寇氏就是毁了他的一切。不过在他冷静下来之前一切都很难说。” “我懂你的意思。我看过他大发雷霆,有一次他追打一个员工,我和两个大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住,过了好久他才怒气全消。” “我知道。好吧,你知道现在寇氏百分之百由你负责的。” “我知道。”凯斯冷静地说。“我想我最好快点到回音湾去,免得寇维多弄得鸡犬不宁。” “是啊。”乔尔脑筋转得飞快。“我想这一阵子你最好组成全天候警戒,有备无患。” 电话线另一头沉默片刻。“我会料理的。” “我会叫我的秘书把西雅图一家保全公司的电话给你,那家公司信誉很好,你马上跟他们联络,多派些人马到寇氏去戒备。” “懂了。黑乔尔……” “什么事?” “我要把安娜留在这边。她父亲并不知道她人在何处,我没告诉任何人。在事情冷却下来之前,我不希望她接近回音湾,也不希望她知悉现在的情况,她会惊慌的。” “她是你太太,你自己直截了当告诉她。只要别让寇维多碰船场就成。” “我上路了。”凯斯冷静的口气中难掩一丝兴奋。“喂,黑乔尔?” “什么事?” “谢了,你不会后悔的。” 乔尔放下听筒,以手指敲着桌面。事情愈来愈棘手了,虽然他打从头就料到寇维多不会善罢干休。 以前他认为寇维多若是报复,顶多找他本人,但如今他发现有太多因素、太多人牵连在内。 他愈来愈坐立难安,通常只有半夜才会如此。他考虑换上运动服去慢跑,却又发现其实他真正需要的是跟兰蒂谈谈。 乔尔按了内线按钮。“赛小姐,请转桑小姐办公室。” “好的。” 不久之后接电话的是毕亚瑟,他的口气充满自信。 “先生,我是桑小姐的行政助理,很抱歉,桑小姐不在,她跟狄教授出去吃午餐了。” 第十七章 “兰蒂,我已跟孙大夫接洽过,把你的问题告诉她。我们安排你在星期一下午跟她晤面。我想你会喜欢她的。她看来很老练。我们很幸运,她这么快就把你排入时间表中。” 兰蒂撇下眼前的食物。“菲力,你这人真是教人料想不到。” 他微微一笑。“谢谢你,亲爱的,我很高兴听到你的口气比较像你自己了。我知道你最近为什么老避着我。” “真的?” “当然。我跟孙大夫提起你的态度,她说你对回归我们的关系感到模棱两可。” 兰蒂摇头。“‘模棱两可’这个字眼太模棱两可,我可以给你比较明确的描述。” “不必了。”他用刀叉切开鲑鱼。“根据孙大夫的看法,你是因为无法达到高潮,才感到挫折感很深。” “老天,别这么大声。”她又窘又气,四下张望,看餐厅中有没有人听到那番话。 她是临时起意答应跟他来吃饭的,她心想也该是向他明说她绝不会回心转意的时候了。 她也必须在激怒乔尔前快快把菲力打发走。 “孙大夫还说你一定是对我们的关系产生一般性的焦虑,所以拒绝让你的性伴侣完全满足。” “是吗?” “是的。她说你大概是在投射。我本人则怀疑经营桑氏已成了性的替代品。” “菲力,我不必拿什么来取代性,我很满足。” 菲力关切地看着好。“孙大夫说你一定会坚持你很满足新的关系,为了发泄你的敌意而告诉我你有别的男人。” 她咬牙切齿。“我简单扼要地告诉你,我们的婚约结束了,我无意重修旧好,更不想嫁给你。我不需要你帮忙经营桑氏,我有执行总裁帮忙,此外——” 菲力抬手。“这倒提醒我了,我们非得立刻解聘黑乔尔不可。” “他要留下来。” “我认为这很要不得,我认为他对你的影响力太大了。” 兰蒂闻言再也按捺不住怒火。跟菲力谈一点用也没有。她站了起来,双手拄着桌面。“我说他要留下来。” 菲力的表情转为责备。“看来你是压力过大了,还好我已跟孙大夫约好了。” 兰蒂怒目而视。“我说的话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是不是?除非我的观念跟你相同,你什么也听不进去。乔尔至少还用心听,即使是他发火的时候。我真不敢相信我居然笨得跟你这种人订婚。” 菲力开始警觉。“亲爱的,你一定要自制。” “我完全在自制之下。”她捧起桌上那盘牡蛎倒在菲力头上。 “兰蒂,你疯了吗?”汤汁流了菲力满脸,他一跃而起,抓了餐巾擦拭大衣。 “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狄教授,我该感谢那个女研究生,多亏了她,我才早早明白你是个教人受不了的人。” 她抓起皮包,转身往门口走去。 她跟进门的乔尔撞个满怀,他连忙扶住她。 “你的午餐怎么了?”他客气地问道。“还是你们伊利诺州都是这么吃牡蛎的。” “是印第安那州。”她咕哝道,将脸埋在他胸前。“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来找你的,董事长女士。我们公司出了状况,我们走吧。” 他们走在人行道上。兰蒂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他替我安排了个约会。” “什么约会?” “治疗。帮我解决我的性问题。” 乔尔眼睛发亮。“你没有性问题。” 她粉脸一红。“我知道,我试着这么告诉他,可是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你是因为他给你安排约会才把盘子倒到他脸上的?” “不是。是因为他说要解聘你,他说你对我的影响力太大了。” “没开玩笑吧?” “你不必一副眉飞色舞的样子。”她抬眼瞪他。“我心情不佳。” “真的,因为你刚才出他洋相?如果我是你,我可一点也不会挂虑。” “你是不会。可是方才被我弄得很狼狈的人凑巧也是我有记忆以来曾经认真向我求婚的人,婚姻这种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撇开的。” 乔尔差一点呛到。“婚姻?” 兰蒂看在眼里,心底颇感空虚。“我知道这个字眼对你而言很陌生。”她很僵硬地说。“可是在我的家乡,婚姻是爱情正常且适当的归宿。” “喂,亲爱的,我可没说这念头陌生。”乔尔连忙说道。“只不过有件事你可要先明白。” “什么事?” “只要你拥有桑氏,我就不会娶你。” 她停下脚步,也不顾街上有人群熙来攘往。“为什么?” “你难道不明白吗?因为每个人,包括你在内,都会以为我是为了得到桑氏才娶你的。” 她蹙眉。“我不会这么想。” “得了,你早晚会起疑的。”乔尔快步向前走。 她知道争辩也无济于事,至少他没说因为不爱她才不娶她。“好吧,这个问题暂撇开不主炎。你说公司出了点状况,是什么事?” 他斜眼瞄她。“今天早上寇维多来找我。” 兰蒂大惊失色。“这事我居然不知道。” “那是毕亚瑟有亏职守喽!”乔尔冷冷说道。 “出了什么事?你跟他说现在是凯斯掌大局了吗?” “说了。他暴跳如雷,差点想把我的办公室给砸了,结果还好狄教授适时来到,他可真是我的救星。” “噢,天哪!” “然后我通知艾凯斯,把事情经过告诉他,他说他马上赶回寇氏去。我们在寇氏安排了二十四小时安全警戒,他把安娜留在西雅图。” “天哪,”兰蒂又倏地停步。“我们最好去看她,她一定很恐慌。” 乔尔一脸不悦。“现在我最不想做的事便是跟她谈。” “我可要去看她,她的饭店离这儿不远,我们待会儿公司见。” “喂,等等。”乔尔赶上去。“我跟你去。” 十分钟之后,兰蒂敲安娜饭店房间的门。安娜立刻开门,一张脸哭得红肿肿的。 “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把我的生活搞得还不够吗?” “我知道你很害怕。”兰蒂走进房间,轻声对她说。“凯斯不会有事的。一切都在他和乔尔的控制之下,不是吗,乔尔?” “是啊。”乔尔的口气显得很无聊,站在门口,显然巴不得立刻离开。 “凯斯说爸爸已经知道了。”安娜盯着乔尔。“是你告诉他的?” “是的。” “天哪!”她颓然坐在椅子上。“你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好事,我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你,我会恨你一辈子。” 兰蒂的同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忿怒。“住口,安娜,这根本不是乔尔造成的,你自己也很清楚,是凯斯提议由他接管寇氏的。” 乔尔耸耸肩。“他这么做是为了你,你为什么不肯给他一个机会?” 安娜猛然回过头来,眼中闪着愤怒与痛苦。“你这么快就把过去的事忘了?上一回有人违抗父亲旨意为我做事,结果有人死了。” “你在说什么?”乔尔冲上前扳住她的肩膀,把她拖起来。“你想告诉我什么?” “没什么。”她倒吸一口气。“只是要你别忘了以前的事。” “我从未忘记过。”乔尔冷冷地说。“我父亲开车翻落悬崖死了,你知道那件所谓的意外的内情吗?如果你知道,最好老实告诉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嘴唇止不住发颤。“我只知道你父亲的死多少是我们造成的。” 兰蒂横进他们中间。“住口,你们两上,我不想再听到这件事。乔尔,我早跟你说过不必为你父亲的死负责。” 乔尔凝视她良久。她注意到他又渐渐镇定下来,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到门口处。 兰蒂面向安娜。“至于你,你可以做抉择,跟十五年前一样。你很幸运,一般人机会错过就很少能再有。” “你在说什么?” “很简单,你这辈子第二次有男人愿意解救你。你是要让凯斯救你,还是躲进你的恐惧中,一辈子不出来?” 兰蒂不等她回答,径自走到门口。“要不要走了?”她问乔尔。 “十分钟前我就想走了。”他拉开门,回头看安娜。“你可以对凯斯多抱点信心,我想他可以应付你爸爸。” 乔尔关上门,兰蒂听到房内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她沉吟不语地走向电梯。 “兰蒂?” “什么事?” “我要你知道我很庆幸十五年前安娜没让我救她。” 她感到心情稍轻快些,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你知道我喜欢你哪一点吗?” “什么?” “你不会坐以待毙,等别人来救你,你有的是勇气。我猜印第安那州培育出坚强的人来,是不是?” “你在说印第安那州吗?”兰蒂眨眨眼。 “是啊!” “我还以为听错了呢。” xxx 两小时之后,兰蒂钻进三楼洗手间,正在想今天发生的事,却听到洗手间外头的门开了,两个女子走进来。 其中一个咯咯笑。“你确定?” “贝丝说她这几天都看到他们一起来上班。”另一个女的说。兰蒂可以看到她穿的是红色高跟鞋。“她说他们沿第一街同一个方向过来,这表示他们可能是从她的住所过来的。听说桑小姐在第一街租了间公寓。” “那么一定是真的了,他们一起睡觉。谁会料得到呢?她不像是他喜欢的那一型。她是个图书馆管理员哪,老天爷!” “会计部门的罗杰说她很可爱。”红高跟鞋说。“毕亚瑟则说她体态轻盈。” “可是黑乔尔从不跟员工乱搞的。” “桑小姐又不是员工。” “你说得对。想想看,执行总裁跟老板上床,这可是头条大新闻。” “也许黑乔尔是想趁机把持住桑氏产业。” 兰蒂直等到那两个女的走了,才敢从厕所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洗了手,探头出去张望,确定四下无人,这才直奔四楼,冲进乔尔办公室。 她掩上门,颓然靠在门板上。乔尔抬起头来。 “你怎么了?” “发生可怕的事了。”她气喘吁吁。 乔尔十分关切。“什么?” “他们知道了,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我在洗手间听到的。” “这倒是探取最新情报的好地方。” “他们已经猜到我们要好了。”她沮丧地说。 “噢,是这件事。”乔尔松口气,低头看文件。“我早跟你说过纸包不住火的。” 她气呼呼地瞪着他。“这可不是开玩笑。”她匆匆走过去。“我可真是糗大了。” 乔尔抬头。“是吗?” “当然,我家乡的人可不做这种事,即使有,也是偷偷模模地做。” “我们一直是偷偷模模。”他一把将她拉到他大腿上。“往好的方面想,以后我们不必再偷偷模模了。” 她睁大了眼睛。“我想你懂情况的严重性,这是公司士气的问题。” “士气?”乔尔开始吻她的颈项。 “当然。这种行为是会教人看不起的。” “谁会看不起?” 她想凝神细想,却被弄得心荡神驰,想站起身来。 一幕影像闪现她心头。这影像已萦绕她心头好几个星期了。她突然明白该如何挥去这梦魇。 这时办公室的门倏地开了。兰蒂一愣。她知道在门口可以清清楚楚看到她。 “噢,黑乔尔,你在这儿。”菲力说。“你的秘书不在外头,所以我就自己进来了。我有几件事要跟你谈。”菲力倏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老天,兰蒂!” 乔尔模着兰蒂的头发。“好消息,狄教授,”他连忙说。“她不需要治疗。” 第十八章 “你知道吗?”兰蒂有条不紊地吃着一大盘辣呼呼的面。“我的结论是如果熬得过今天办公室的事,那么天底下就没什么事熬不过的了。” 乔尔忍不住莞尔。他一回想到狄菲力脸上的表情,就忍不住好笑。他想这件事他笑上四十年都不会腻。 基本的男性本能告诉他说狄菲力已不再是头疼人物了。乔尔猜他一定会搭下一班飞机回印第安那去。 大快人心。 当狄菲力明白眼前景象的意味之后就逃之夭夭,乔尔简直是痛快极了。 只不过兰蒂过分震惊,乔尔只好扶她回她办公室,向毕亚瑟说她身体不舒服,亚瑟连忙张罗照顾她。乔尔则轻松愉快地回自己办公室去。后来他又去看看她如何,发现她在看新的广告。她拒绝看他,刻意不提那件事。 乔尔陪她走进一家泰国餐厅,还替她点了特别辣的面。 “下回你勾引我时记得锁门。”乔尔说。 “绝不会有第二次了。”兰蒂很不以为然地说。“不过我开始相信我既然度过那么尴尬的一刻,现在也比较适应跟人有恋爱关系了。” 乔尔皱着眉头看她。“是吗?我还以为你无法处理长期的关系呢。” 她耸耸肩。“我到西雅图来经历了剧烈的改变。我的家乡仍认为建立家庭前是要先结婚的。” “建立家庭。”轮到乔尔震惊了。“你是说你怀孕了?我们不是一直很小心吗?”他想到第一次在谷仓中,不由得暗暗叫苦。 “我还没怀孕。”她微微笑。 “下次别胡言乱语了,我的心脏不好。” “你不想有个家庭吗?” 他憧憬她怀他孩子的情景,但只要她拥有桑氏,他就不能娶她。 “早晚会的。” “你不该等太久。也许我们可以先计划。我是说,既然我接受了跟你要好的事实,也许我们不必结婚。反正这里不是中西部,这里讲求效率。” 他开始烦躁起来。“我们要结婚才能生小孩,而只要你拥有桑氏,我就不娶你。” 她冷静地打量他。“你要我放弃我的遗产?” “我只要求你把它卖给我,我会给你一个好价钱。” 她眉头深锁。“这好象是拿钱买个丈夫。” “你不是买我,是把桑氏卖给我,其中差别很大。” “万一交易之后你黄牛怎么办?” “老天,你在说什么?” “万一我把桑氏卖给你之后你不肯娶我怎么办?我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她摇摇头。“不,这样太冒险了,我们还是维持现状吧,反正我快习惯了。” 乔尔瞅着她。“你心情不好,是不是?” “今天运气糟透了。” “我说过,你已不是在阿肯色州了。” “印第安那州。” 乔尔沉默下来。他早料到一开始的新鲜感过后她会回到老路子上去,这表示她会想到婚姻。 他是诚心想娶她,却又怕人说闲话,说他是看上桑氏的产业。 他们吃完面后并肩出来,往她的公寓而去。 “干净的衬衫。”乔尔突然说。 “又怎么了?” “我在你那儿已没有干净的衬衫了。我们得先到我那儿去拿一些才成。” “好吧!”她说。“这倒提醒我了,我们应该决定一下租两间公寓是否划算。也许我们可以一起住。你认为呢?” 乔尔按捺住烦躁。“说要分开住的明明是你。” “那时我不知道我可以处理真正的恋爱关系。” “你父亲比较保守,他不会赞同的。” “他不能不迁就事实。” 他们走进公寓大楼门厅时,乔尔突然想到最近他很少回来,兰蒂的地方比较像家,也许他该考虑退掉他的公寓。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立刻发现事态有异。 “该死!” “怎么回事?”兰蒂戒备地看着他。 他抽出钥匙,轻轻一推,门就应声而开。 “有人破坏锁了。”乔尔说。“一定被搬光了。我前一阵子才买的喇叭,还有电脑。” 他气冲冲地走进去,立刻发现自己判断错误。 鲍寓好象被炸弹炸过一样。家具东倒西歪,椅垫被割开,台灯被敲碎,书籍也一片凌乱。 斌重物品仍在,却都被毁了。新的喇叭像被开膛剖肚的鱼。 “天哪!”兰蒂连忙偎近乔尔。“是谁干的?” 乔尔望着一地狼藉。“寇维多。” “真恶心。” 乔尔走到地毯上的电话那边,还好电话完好无损,他拨了寇氏的电话。 凯斯几乎是立刻接电话的。“我猜你会在那儿过夜,”乔尔说。“我是黑乔尔。” “怎么了?”凯斯显然听出乔尔口气很不好。 “寇维多来破坏我的公寓。” “老天,那老头疯了。” “是啊。” 凯斯叹口气。“这几个月来我就感到他的情况愈来愈糟。你认为他现在正赶往回音湾途中吗?” “很可能,一切在控制之下吗?” “是的,全天候有两个人巡逻,我也一直待在公司。” “你有枪吗?”乔尔走到窗口低声问。 “你在开玩笑吗?”凯斯也轻声说。“我婚后发现安娜老爸脾气暴烈,就买了把自动手枪。” “我明早再跟你谈。如果有事就打到我公司。” “好的。”凯斯顿了顿。“我要打电话给安娜,叫她好好待在饭店,虽然就我所知寇维多从未对她动粗。” 乔尔斜眼瞄兰蒂一眼。“喂,我要把兰蒂送到她爸爸那儿,要不要安娜一起?” “多谢。”凯斯如释重负。 “我来处理。”乔尔想挂断。 “黑乔尔?” “什么事?” “如果我阻止寇维多纵火烧寇氏,并使寇氏月兑离赤字,你会把它卖给我吗?” 乔尔笑笑。“没问题,便宜卖。”他挂上电话,转身看兰蒂。 “走吧,甜心,我们还得先到饭店去接安娜。” 她一脸叛逆。“你在努力解救公司,我却跑去躲起来,我不干,我有权利保卫我的公司。” “不成,是我把桑氏拖下水的。当然要由我善后。”乔尔拉她走出公寓。“今天晚上不准你接近我或桑氏。” 她焦虑地看他一眼。“你是说他会找你本人算帐?” “我不知道他下一步会找谁,也许他已赶往回音湾,天晓得。” “乔尔,请让我留下来陪你。” “不成。” “可是……” “怎么了?”他咬牙切齿。“你认为我应付不来?你自己还叫安娜要对凯斯有信心,那么你对我的信心呢?” 她震惊地看着他。“好吧。”她终于说道。 乔尔如释重负。兰蒂的安危是第一优先考虑。 他们赶到饭店时,安娜已收拾好行李了。“凯斯打电话来,叫我到你父亲家去,我不肯,他却很坚持。”她对兰蒂说。 兰蒂苦笑一下。“男人在出生入死时,恐怕女人都是躲起来。” 安娜很不自在地看看乔尔。“恐怕我父亲心理不太对劲,很抱歉。” “这又不是你的错。”兰蒂说。“走吧!” 二十分钟之后,他们站在摩根家客厅。乔尔诉说事情始末,摩根立刻答应她们留下来。 “兰蒂和安娜跟黛芬留在这儿。”摩根说。“我跟乔尔到桑氏去守夜。” 乔尔想抗议,但摩根一脸坚决,他心想争辩也无济于事。 这个人搞不好有一天会成为他的岳父。 “好吧!”乔尔说。 兰蒂一脸沉重地陪他们走到车子旁边。“乔尔,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倚着车子含笑问道:“董事长女士,有何吩咐?” 她眼中充满关切。“你今晚一定要特别小心。” “我会的。” “乔尔,我爱你,你也知道,是不是?” 他闻言瞠目结舌,然后感到一阵欣喜。“你居然挑这种时候告诉我。”他将她一把搂住。“你也知道我爱你,不是吗?” “你还没真正说过。”她眼中闪着欣喜。“不过我一直很乐观。” “可别忘了。”他吻她一下。 摩根和乔尔不久便到了公司。乔尔手边摆了无线电话,大楼门口有安全警卫戒备。臻于完美境界的保全系统也早已启动。 “现在我们就守株待兔吧。”摩根说。“你平常下不下棋?” 乔尔盯着他。“有时候。” “好极了。”摩根笑盈盈地。“我刚好带了棋子来,我有荣幸邀你下几盘吗?” 于是他们便在棋盘上厮杀了好一阵子,这才取出睡袋稍事休息。早晨六点,电话铃响了。乔尔连忙拿起话筒。 “我是黑乔尔。” “我是艾凯斯,”凯斯有点喘不过气,却也有点得意。“那畜生二十分钟前来过,想纵火,我本人看到的。” “然后呢?” “警卫和我想阻止他,他却逃月兑了,留下两桶汽油。他想把整个公司烧得精光,你的看法果然正确。” “你报警了吗?” “当然,不过我不敢信任他们,即使他们逮住他,也留不住他的,他还是镇上的灵魂人物。” “我知道。” “那家伙这回真的疯了,我不知道他逃出回音湾会做出什么事来,你确定兰蒂和安娜很安全吗?” “我会确定一下的。”乔尔说。 “好吧,一有消息我就打电话给你。”凯斯挂断了电话。 乔尔回头看摩根。“寇维多想纵火,凯斯和警卫制止他,仍被他逃月兑了。凯斯很担心安娜。” “你担心兰蒂?” 乔尔点头。“我想最好把她们俩藏在寇维多想不到的地方。” “小屋如何?”摩根说。“她们可在一个半小时内抵达,寇维多绝不会知道那地方的。” 乔尔以手指敲着桌面。“问题是,我能说服兰蒂留在那儿多久?” “大概不久,你最好快点把寇维多逮住。” 第十九章 “黛芬,我还觉得你不该跟我们来。”兰蒂把车子驶入小路。 “我要来。”黛芬很坚决。“摩根想跟乔尔一起玩官兵捉强盗,我却傻坐在家里烦得要死,甚至没有你陪我去听课。” 兰蒂讶异地看着她。“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想让爸爸高兴才找我一起去的。” 黛芬苦笑。“起初的确是的,可是昨天下午我一个人去听课,就发现少了你无趣多了。” “好吧,不过你确定你现在的情况离城不会感到不舒服?” “我已决定不再杞人忧天了。”黛芬说。“我很健康,宝宝也很健康,离预产期还有三个星期,此外,我们离西雅图只不过是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我听说第一胎常常晚产。”安娜在后座开口了,这是半小时来她头一次说话。 “我的大夫也这么说。”黛芬答道。 “最近凯斯一直说想要有个孩子。”安娜望着窗外。“我很害怕。” 黛芬回头看她。“怕你父亲?” “是的。如果他有个外孙,他会产生占有心,甚至比对我还强烈,最近他的脾气愈来愈坏,我吓坏了。” 黛芬很震惊。“老天,你一直活在恐惧中,是不是?” 安娜绷着脸。“我很高兴快结束了,回首前尘,我感觉好象活在炸弹威胁下。” “每个进入你生活的人都变成人质。”黛芬说。“难怪你不敢生小孩。” “我们都有某种秘密的恐惧,是不是?”兰蒂把车停在桑家乡居前。“早晚都需要有人来协助我们度过恐惧。” 黛芬扬扬眉。“可是我就没见过你害怕什么。” 兰蒂苦笑。“我曾经恐惧过很久,害怕会错过生命中某些东西,我似乎是个旁观者,不是投入者,你们懂吗?” 黛芬若有所思。“我想我懂。” “查理叔公解救了我,把桑氏传给我,我突然摇身一变成为演员,不再是观众。” “你一直很投入啊。”安娜干涩地说。 兰蒂不理会她。“我还害怕在性方面无法满足我的伴侣。狄菲力就是因此才勾搭上那个女研究生的。” 黛芬很同情地看着她。“你不知道这种问题可以透过专业治疗解决吗?” 兰蒂瞅着她,忍不住笑弯了腰。“你一定很高兴知道,”她拭拭眼角。“我根本不需要治疗。” 几个小时之后,她们在厨房里忙着煮东西吃,电话铃响了,是乔尔打来的。他在公司,打算跟摩根再睡一夜睡袋。 “没有寇维多的踪影。”他对兰蒂说。“回音湾的警方没找到他,说不准他现在在搞什么鬼,你们那边如何?” “我们很好。”兰蒂坐在沙发扶手上。“乔尔,你不能永远把我们留在这儿。” “我知道,一、两天就好,我保证。”他顿了顿。“兰蒂?” “什么事?” “我爱你。” 她开心地笑了。“很好,你打算采取正确行动,快快迎娶我吗?” “你少得寸进尺,男人不喜欢咄咄逼人的女人。” “我知道,我看过报导,不过我认为只有毛躁的男人才会这样。乔尔?” “什么事?” “我爱你。” “我知道。”他柔声说。“你最好叫黛芬听,你爸已经在一旁大眼瞪小眼了。” 黛芬接过电话。“喂,摩根,我很好,背有点酸疼,不过那很正常。”她边说边揉着背部。“是的,我会早点睡,晚安,亲爱的,明天再联络。” 不久之后凯斯打电话跟安娜谈了很久。“要小心,亲爱的。”安娜在挂断前说道。“回音湾我唯一在乎的是你。” 之后三个女人玩牌玩到十点便各自睡了。 次日早晨兰蒂头一个醒来,走出卧室想去做些烘饼,听到风在外面呼啸。 她望出窗外,这才明白小屋已被银白世界所淹没,外头白雪纷飞,地上积雪已经很厚了。 安娜走出来,沮丧地叫道:“老天,你看外头的暴风雪,我猜事情就此定案,那几个男人一定会松口气,我们大概会被困在这儿好几天。 黛芬走出浴室,脸色苍白。 兰蒂连忙问:“怎么了,黛芬?” “我刚刚破水了。” 兰蒂接触到她的目光,看出她眼中充满恐惧。西雅图最好的大夫和医院只有七十英里,却跟七千英里一样远。 安娜惊骇万分。“她快生产了,我们怎么办?” 兰蒂深深吸口气,挤出一丝笑容。“还好最近我看了几篇家中生产乐的报导,运气不错吧?” xxx 电话铃响,乔尔立刻拿起听筒,赛小姐还没来上班。 “我是黑乔尔。”他以为是凯斯。摩根一旁喝着咖啡凝视他。 “上一回是你爸爸,这一回是你婊子。”寇维多冷哼一声。“我知道她人在何处,这是以牙还牙,你抢走了我的东西,我也要抢走你的,很简单,不是吗?” “寇维多,等等,你这混蛋!”乔尔紧抓住听筒。 但是已经太迟了,寇维多已挂断电话。 “怎么回事?是寇维多吗?”摩根放下咖啡。 “是的,他说他知道兰蒂在哪里,他要去找她。”乔尔体内燃着愤怒。“上一回是你父亲。”一切疑虑已清,寇维多是凶手。 他伸手按了几个号码。“狗屎!” “怎么了?” 乔尔放下听筒。“我打到小屋却打不通。” 摩根望望窗外。“我们这里下雨,在山区可能下雪了,那边有暴风雪时常常线路不通。” “老天,我得去找她。” “你有铁链可以缚在轮胎上吗?” “当然。”乔尔穿上外套,把手枪放进口袋。“继续拨电话,看看是否能联络那边的警方。” “不成,”摩根。“我要跟你去,我的妻子女儿都在那儿。可以叫艾凯斯打电话,我打电话把经过告诉他。” 乔尔点头。“好吧,动作快。” 虽是尖峰时间,由于通勤者大部分往市区,出城的交通比较顺畅,但他们仍觉得花费的时间太多了。 出了市区,乔尔就加快速度,往山区而去,雨势滂沱。 在半英里的距离当中,雨水转变成冰霰再变成雪,等他们开进河谷上方的山路,能见度便只有几码了。 “我们得停下来装上铁链。”摩根说。 “我知道,我开到前头那边再停车。” 摩根瞄他一眼。“不会很久的,我是个老手,从七岁就开始做这种工作。” “我料想得到。我常跟兰蒂说你们中西部的教育很扎实。” “你最好相信。乔尔,她不会有事的。安娜跟她们在一起,虎毒不食子。” “我真希望我能相信这一点。他怎么会知道小屋的?” “这个问题可就耐人寻味了。”摩根说。 乔尔还想说什么,第六感却使他望向照后镜。“该死,我们后头紧跟着一辆车。” “你在停车前先通知他一下。” “我知道。” 后头那辆车跟得太近了,简直是险象环生。狭隘的路面很滑,要煞车很困难。 乔尔突然留意到右侧的河谷深峭,摔下去一定粉身碎骨。 摩根扭头往后看。“那个白痴在搞什么?” “天晓得。”乔尔开始把车开到路边。 这时后头那部车冲上前,好象是想超车。 “我真不敢相信。”摩根很不悦。“你们西岸人好象永远都学不会在雪地开车。” 乔尔向左看,瞥见寇维多的侧影。 “该死!”他这才恍然大悟。“寇维多根本不知道兰蒂在哪里,他只是想把我引出来,他要找的人是我。” 他突然明白寇维多要以害死他父亲的手法害死他。寇维多一路跟过来,伺机而动,在公路上没机会,但如今山路上就只有这两部车了。 那部车的车头推向乔尔的挡泥板,乔尔很快地反应过来,把方向盘向左旋,放开踩油门的脚,车子便向后滑,其左侧撞上了寇维多车子的后部。 寇维多控制不住车子后轮,车子便结实地弹跳了一下。 透过漫天飞雪,乔尔看到寇维多的车旋转半个车身,横在窄路上。 乔尔倒车。他看到寇维多开了门,伸手到后座拿东西。 “他有枪。”乔尔踩一下油门,连忙把车子向后倒,只要倒退三十英尺就可以了。车子退到转弯处后头,寇维多便看不见了。 再十五英尺。他几乎看不清楚路面了。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寇维多也一样看不清楚。 十英尺,还是五英尺。也许路面已开始转弯了,他却把车直开到山崖下,小心转着方向盘。 “够远了。”摩根说。 “赶快出去。”乔尔解开安全带。“他马上会追上来,爬上山坡到树林那边去。” “别担心,我不会在此逗留的。”摩根开门下车。 他们爬上雪坡,躲进林子中。暴风雪仍在肆虐,乔尔极极尽目力想看清路面。 然后雪片稍稍停歇一会儿,他看见寇维多绕过弯路,左手拿着枪,走到乔尔的车窗前,把枪尖指进车内。 “黑乔尔,你这狗娘养的,你在哪里?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把你老爸逼下悬崖吗?我以为是你,该死!” 寇维多的咆哮随着风飘过来。 “如果我们再跑远一点,很可能会迷路。”摩根轻声说。“暴风雪太大了。” “寇维多看得不会比我们清楚。”乔尔退回树后。“我猜他会停在车子那边等到看得清楚的时候,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你想去制伏他?” “是的。”乔尔从口袋掏出枪。“我要下去。盯着他,如果看到他,就大声喊。” “我不喜欢这样。” “我也是。”他月兑下右手手套,好把手枪握紧些。手指立刻冻住。 他小心翼翼下了山坡,朝路面走去,风稍稍歇了,雪也清明了一些。乔尔和寇维多同时看到对方,隔着路面相望。 “畜生,我要给你一个教训,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寇维多举起枪开火。 乔尔扑进雪堆,枪声在他头顶迸裂。乔尔举起枪,但强风又刮了起来,两个人之中立刻飞雪弥漫。 乔尔匍匐向前,他终于有机会实地测试桑氏皮靴和羽毛衣的性能了,他心想。暂时还没有冻僵的危险。 除了右手之外,他的手指一定很快就会麻庳了,他得速战速决才成。 “乔尔,右边,向右看。”摩根的警告声传来。 乔尔立刻举枪向右看,却又飞卷起漫天雪雾。 寇维多在不到两码外,奋力想认出摩根的方向。他踉跄一下,疯狂地向林子扫射。 乔尔扑向他,把他绊到雪地上。乔尔的手一麻,手枪掉下去。他压在寇维多身上。 寇维多奋力挣扎,想拿枪口向上瞄准乔尔。 乔尔狠狠揍了他月复部一拳,扼住他拿枪的手腕,卯足力气拼命扯。 寇维多愤怒疼痛得呐喊起来,枪掉到雪地上。乔尔想躲开挥过来的巨拳,靴子却绊到雪块,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寇维多一拳击中目标,其力道之大真令人难以想象,乔尔的整个胳臂都麻了。他低着看到枪快被雪淹没了,他用冰冷的手指去抓枪。 寇维多已站了起来,像头疯象般扑过来。 “你这狗娘养的,别逼我开枪。”乔尔对行将扑过来的寇维多吼道。 “你不敢开枪,你根本没胆,我早该在十五年前就把你给杀了。” 寇维多的冷笑在霏霏雪片中清晰可闻。 “我说停下来,”乔尔说。“我不是在开玩笑。”可是寇维多已然失去理智,他仍然扑向前。 乔尔枪尖瞄准维多的月复部。 就在这时,一道狂风吹起,雪片狂飞。寇维多大吼一声。乔尔这才发现虽然能见度差,寇维多仍是向前冲——不过他已不再是冲向乔尔,他冲向河谷。 他没看见低矮的铁护栏,结果膝盖撞了上去,摇晃一下,直往谷底栽去。 哀嚎一声,他摔到底下的河床上,然后是可怕的岑寂。 乔尔俯视河谷良久。风雪渐歇,他突然察觉手指发麻,于是慢慢戴上手套。 摩根从他背后走上前来,探视河岸上俯卧的人形。“我们得把他的车推开才能往前走。不过不必急,她们已经安全了。” 乔尔想着兰蒂在小屋待候。“是啊,她们安全了。” “你没事吧?”摩根问。 “没事,咱们走吧!” 他们又开车走了一个钟头才到小屋。抵达时风雪已完全停歇了。深沉的寂静笼罩着森林。 乔尔把车停在屋前钻了出来,他筋疲力尽。摩根也下车来。 “真是历尽千辛万苦才抵达。”摩根伸伸懒腰。 女人的哀哝声划破寂静。 乔尔和摩根冲进屋内。 第二十章 黛芬尖叫着。“太快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她喘着气,然后又尖喊一声。 “没事,黛芬。”兰蒂在床尾对她说。她望望在帮黛芬冷敷的安娜。 “阵痛的时间十分频繁。”安娜紧张地说。 “出了问题了。”黛芬吃力地说。 “没什么问题。你目前的一切都跟书上描述的吻合。”兰蒂眼看更多的血水汩汩流出,连忙稳住自己。 她旁边摆在清洁白布上的是一条用来缚脐带的细线和几条消过毒的毛巾。兰蒂心底怕的是无法控制大量出血,但她并没有把这一点告诉黛芬。她知道黛芬自己很清楚、很恐慌。 每次黛芬想到什么担忧的事,兰蒂都想办法引用报导来安慰她,安娜很快会意,也跟着附和她的说法,她们俩一同提醒黛芬说自古以来女人一直都是在家生小孩的。 产程很快,她们三人却十分艰苦,全身汗流浃背。安娜替黛芬擦汗,兰蒂也真希望有人帮她擦汗。生产的过程可真是辛苦,报导上都略过这个部分不谈,也没提到产妇经历的痛楚。 “我想我听到车声。”安娜突然说。 兰蒂不答。她忙着注视胎头出现。“黛芬,他快出来了,用力,用力。” 黛芬又尖叫一声,安娜紧抓住她的双手。 “他的头出来了。”兰蒂得意地喊道。她伸手捧住婴儿的头。“我抓住一边肩膀,两边,黛芬,他好漂亮,真的是男孩,壮得很。” “我的孩子。”黛芬有点惶惑。“让我看看我的孩子。” 婴儿大声啼哭。这时前门猛地被推开。 “怎么回事?”乔尔在客厅喊道。“兰蒂?,兰蒂,你没事吧?” “黛芬?”摩根很慌乱。“你在哪里?” “摩根?”黛芬虚弱地喊。“我们的孩子在这儿。” 兰蒂很快地用毛巾把孩子包好放进黛芬怀里,转身看到乔尔和摩根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 她向她父亲笑笑。“爸爸,来见见你儿子。” “老天爷!”摩根冲上前来。“黛芬亲爱的,你没事吧?” “我没事。”她轻声说。“我们都没事,这真是简单之至。兰蒂看过好几篇这方面的报导。” xxx 乔尔和兰蒂发现安娜一个人在厨房。他们走上前,安娜转过头来。 “是爸爸的事,是不是?” “他死了。” “我知道。”她把杯子放在流理台。“你们一到我就猜出来了。” 乔尔严肃地看着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不过我很遗憾你历经的一切。” 安娜默默站在水槽边,眺望窗外的夕阳。“你想知道我的感受吗?我如释重负,既不悲也不喜,只是如释重负,一切终于结束了,我好象逃出炼狱,多亏你和凯斯。” 婴儿的响亮哭声传过来,安娜侧耳倾听。 兰蒂含笑搂住她。“现在你和凯斯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了。” 安娜扑簌簌流下泪来,脸上却有笑意。“是的,现在安全了,谢天谢地,我终于可以替凯斯生小孩了。” xxx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承受打击的。”那夜乔尔躺在兰蒂身边时说道。 “安娜不会有事的。”她依偎着他。“你又是怎么承受的?” “我很好。”他搂紧她。“他害死我父亲,他以为是我,就把我父亲逼落悬崖。” 她轻柔地抚模他。“至少你已确定那夜的经过,你终于找到答案了。” “是啊。”乔尔沉吟片刻。“知道真相就比较好受了,这些年来啃噬我的就是不确定的感觉。” “你已报了父仇,也知道你父亲不是因为你而自杀,你可以忘掉过去了吗?” 乔尔凝望她。“我想我是打从看到你那天便开始要忘掉过去了。” 她含笑看着他。“很公平,我也是这样。” “无论如何都要向前看,不是吗?对了,我发现你抱小孩的模样很有意思。” “很有意思?” “是啊,我很喜欢。我们可以把你当作模特儿,拍一张抱着孩子跟另一个人搭帐篷的宣传照。” “得了,宣传照三个星期内要出来,生小孩可要九个月。” “那么我们最好马上开始。”乔尔翻身爬到她身上。 “等等。”她已有点透不过气来了。“我的家乡是先计划婚礼再计划生小孩的。” “不必担心,明年春天一定会有婚礼。”他亲吻她的颈项。 “你确定?” “当然。”他亲她的嘴。 “我才刚开始适应这种恋爱关系呢。” “你不是跟人要好而不结婚的那一型。”他撩起她的睡衣。 “桑氏怎么办?”她疑惑地问。 他耸耸肩。“大家都会说我是看上你的财产,我可以应付的。在今天之前我不认为我能,但情况改变了,我自觉是个崭新的人。” “我想提供一笔交易。” 乔尔愣住了。“交易?” 她深吸口气。“我在婚礼前把桑氏卖给你,依照查理叔公生前的条件。” “你不必这么做。” 她抚模他的脸颊。“你不明白,我也是直到现在才明白。我想以前我需要公司提供新生活的开始,但如今我已不再需要了。” “万一我说我也不需要了呢?” “那么我们就有个烫手山芋了。” 乔尔哈哈大笑。“我没说我不想要,只不过说没有它我也活得下去。你不必把桑氏卖给我。” “可是——” 他很满意地笑笑。“我们把公司二一添作五,我买下一半股份,你留着另一半,我们共同拥有桑氏。” 她轻笑一声。“我还是董事长吗?” 他咧嘴笑笑。“当然,我也还是执行总裁,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xxx 两个月之后,乔尔下楼梯到三楼会议室,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兰蒂被一个金发壮汉腾空举起。 “麻烦你把桑氏公司董事长放下来好吗?”乔尔冷冷地说。 那大汉眨眨眼。“当然,对不起。”他连忙把兰蒂放下。 “嗨,黑先生。”她愉快地笑着,努力想把衬衫塞进去,把皱巴巴的外套拉平。 “午安,黑太太,这是在搞什么鬼?他干吗像背一袋马铃薯一样背着你到处跑?” “这位是马克。”兰蒂答道。“他是新宣传案的模特儿,针对专业登山攀岩者设计的新产品宣传。” “他不会背着你往高山跑吧?” “当然不会。他只不过是向我证明他扛得动一百二十磅的登山装备,不是吗,马克?” “是的,小姐。”马克展现完美无缺的笑容。 “讲到新的宣传案,黑太太,我有几点要跟你谈。”乔尔一只手肘拄着门框,双眼瞪着她。 她扬扬眉。“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他斩钉截铁。“宣传案已超出预算五万元了。” “噢,这件事。” “噢,这件事。麻烦你说明一下好吗?” 她抬眼笑盈盈地看着他。“当然,不过我要不要先跟你说我怀孕了?” “你怀孕了?”乔尔欣喜若狂,也不理会一旁尴尬的壮汉,将兰蒂腾空抱起,文件落了满地。“去他的五万元,董事长和执行总裁之间那点小钱算什么。” “我就知道你很明理。” 乔尔抱着她走到走廊。“咱们到我的办公室去吧,黑太太,讨论一件比超出预算更重要的事。” “当然。”兰蒂瞪他一眼。“这回在开始讨论前一定要先锁门。” 乔尔的笑声在桑氏走廊上回荡。生命真是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