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君系情》 第一章 “你没有听错?” 正在欣赏窗外精巧盆景的女孩,错愕地转过身来。 那双睁得大大的翦水秋眸虽然盛满惊愕,粉女敕朱唇也因诧异而微张,饶是如此,眼前这张巧夺天工的小脸仍美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她的美如水漾般轻柔,剔透细致中融着一股仙灵韵味,让人一见便不由得在心中升起一股我见犹怜的保护欲,被那双迷蒙乌眸迷呆了心魂,勾出心中所有的疼惜。 而此刻那双柔眸里燃烧的却是一片愠怒。 “伞儿,你确定?”她黛眉一蹙,又问了一次。 “小姐,我不仅确定,还是非常的确定!”叫伞儿的丫鬟向她点了好几下头。 “是吗?” 她蹙蹙眉,如羊脂白的玉手绞着手绢,开始绕起花厅那张圆桌。 到现在,她仍然清清楚楚记得那抹飞掠远遁,乘隙离去的身影。 虽然那俊逸潇洒的影像令人难以忘却,但记住他绝对是为了心中那股愤懑与气恼。 而她现在得嫁给他? 她怎么忘得了数千张带着怜悯的同情脸孔?她又怎么忘得了那些人用看好戏的心态,嘴里说着言不由衷的安慰话? 她曾被他独自丢在嘲讽中自行离去,让她难堪地成为洛阳城十年后也不会被遗忘的大笑话。 她深深吸口气,怒火将那双美眸烧得一如闇夜星子般发亮,而残留脑海中的那抹倨傲身影更助它升华为璀璨的晶芒。 “呃……小姐,不要再绕了,我头晕了。” “你说他要把新娘迎娶到槭林别馆,不到他们太师府去?” “嗯,我听老爷是这么说的。”她很高兴小姐终于停下来了。 她微微蹙起的眉心有着一丝疑惑,“这是为什么?爹答应了?” “没听老爷说什么,可能槭林别馆是属于雷公子的吧?他在洛阳好像也不住太师府,他有自己的住所。” 一个计画在那个小脑袋里逐渐成形,而浑然不知的丫头仍忠诚的提供她所知道的一切讯息。 “你说……他预备在中途的柳城府暂憩?” “地点、时辰,他都和老爷仔细斟酌过了。” “噢……好极了。” 好极了?她诧异地看到小姐粉靥边竟绽出一抹笑颜。这奇怪的笑容,立即让后知后觉的她心生警觉。 为什么…… 伞儿的疑惑马上获得了解答。 当她听完小姐的计画后,那种震撼与惶恐犹如蚂蚁钻进头皮里,让人忍不住想放声尖叫。 她失神地盯着眼前这张花容月貌,多么希望这是方才晕眩所导致的错觉。 “为什么?”她用颤抖的唇问出这三个字。 她小姐回答得轻松。 “我要把羞辱还给他。” “可是……让混世太子抬个空轿子进门?这……” “这后果不堪设想?是吗?”她笑着替丫头把话说完。 伞儿连连大力点头,带着恐惧的神情咽下一大口口水。 小姐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光是提到混世太子她都忍不住想打哆嗦了。 “你忘了他如何把绣球扔到一旁而逃之夭夭吗?” “是……没忘……” “我只不过把耻辱还给他罢了。” 伞儿想不透她为什么能用如此轻松的口吻说出那么恐怖的话来? “可……可……这会轰动整个洛阳城的,他会……他会……” 她根本无法预测身为混世太子的他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那又如何?” 只见她身子优雅的转了半圈,轻巧落坐,水灵容颜看着伞儿粲然一笑。 “混世太子的一举一动哪一件不轰动洛阳城?不差这一件的。” 黑夜、黑衣、黑影。 一个在黑暗中飞掠的影子,无声起纵,瞬间即逝。 闇夜魅影,这个名字让所有曾遭到他光顾过的人闻之色变,胆战心寒。 他的存在一如他的消失,令人怀疑其真实性。虽然他的拜访有特定对象,寻常百姓还无缘受他青睐,但是在耳语相传下,这号人物还是逐渐在洛阳城里窜出了名声。 今夜,就在阒闇沉寂的此刻,与暮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鬼魅般地出现在皇宫高墙上。 像平地矗起的石柱般,个个站得叉八挺腰的御林军们,五步一小哨,十步一大哨,这皇宫内殿在严严密密的把守下,别说是人,连只鸟想飞越这片铜墙铁壁都难。 耳听八方,眼观四面的宿卫们,个个凝神贯注,忽地一阵风从耳旁掠过,当他们抬起狐疑目光时,却只见勺斗深沉,宫灯微黄,平静一如往常。 一身黑衣劲装的男子,朝着背对他而站的殿前带刀都统露出一抹谑笑,俏声从檐上翻身而入,踏着从容的步伐大方走进殿里。 “啊!” 最先瞧见不速之客的人,正是躬身侍班的太监王宗。 深殿中有未经通报之人突然出现,他理应扯开喉咙大叫,却因过度惊愕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干瞪着这个迈着潇洒步伐,冲着自己微笑走来的男人。 王宗心脏猛跳了一下。 懊死! 他暗骂自己一声。是不是太监做久了,连男女都分不清楚了? 他竟然会因眼前这男人的笑容而小鹿乱撞? 王宗暗自叹气,看到来人那对俊挺的剑眉左右飞扬,就像他的伟岸不群,深邃俊魅的五官,漂亮到让女人心碎。 他再叹了口气,如果他能拥有他高挺性格的鼻梁,如果他的嘴唇能有那张性感薄唇的一半漂亮,他根本不用来当太监,有多少女人会主动倒贴他,有多少女人会舍身相随,为他无怨无悔啊? 这个男人真叫人嫉妒啊! “喂!站着睡着啦?”雷天昊站在老太监面前拿眼睨他。 那不经意的一瞥,嘴角不经心流露出的惯性侃笑,又俊得让人不自主地憋着气,有点喘不过来。 王宗还未接话,带着尊傲气势的威严声音已从里头传出。 “是昊儿?” 雷天昊笑道:“是啊。” “进来吧。” 他对王宗挑了挑眉,撇下他走了。 王宗无奈地垮下肩头,摇起那颗一天到晚怕掉了的脑袋。 人家说伴君如伴虎,他天天在皇上面前伺候,照道理应是最熟悉皇上性子的,可是在天威自凛的皇上面前,他还是战战兢兢连大气也不敢乱吭一声。不用说他,放眼天下,所有王公贵侯、股肱大臣,何人敢对万圣之尊不恭?更甭说和他谈笑风生了。 但是从他面前潇洒走进去的男人却敢。 而皇上对他的纵容也几乎到达匪夷所思的地步,就连皇后也百般宠溺他,真恨不得他们收的这位义子是从自己肚里生出来似的。 内殿里,两鬓略显白霜却神采奕奕的天子,身着紫缎袍褂,腰间系着二龙戏珠明黄卧龙袋,一身轻便简服,正坐在铺着黄软垫的九蟠龙椅上,向来不怒自威的神色显得有丝无奈。 “怎么?这次又没惊动到御林军?” “嗯……”雷天昊俊脸一笑,“好像又没有。” “该死!”他虽佯怒,但脸上和颜悦色令人一眼即知他此刻心情正好。 “真不知道朕花钱养他们做什么!哪天朕的项上人头叫人给取了去,他们还正经八百地杵在门口干守咧!” “皇上要换侍卫统领吗?” “哎,不换了。”他挥下手,“为了你的缘故,我不知换了几个了?算了算了,再换这皇宫内苑还不是任人来去自如。” 正说着,母仪天下的皇后雍容华贵地步出东侧暖阁。 “咦?皇后,你不是睡了吗?” 皇后瞪了丈夫一眼,“我就知道是昊儿来了。皇上偏心,他来都不肯喊臣妾,幸亏臣妾耳尖,自个儿听到声音。” 雷天昊笑着对皇后问安。 “你这小子今天来做啥的?”皇后嘴角带笑斜睨他。 “肚子饿了,想到皇后这里应该会有好东西吃,找消夜来的。”他一扯漂亮的唇角笑道。 一番话把皇后逗乐了,笑骂道:“我说你啊,普天下敢到我这里讨东西吃的就只有你一个了。” 口中虽是笑骂着,却已转头连迭吩咐宫人,“吩咐御膳房弄些葱椒鸭子、野鸡片这些热炒菜来,不要准备费时的煨焖工夫菜,太慢了。喔,对了,把傍晚进给我用的螺肉包子,还有竹节小馒头再蒸一笼出来,这些小点心做工细巧口味也不错。” 雷天昊听到这里已经笑起来了。“皇后,儿臣只是来吃些消夜,可不是饿了好几天的流浪汉。” 话虽如此,香喷喷的食物摆上桌时,他还是不客气地坐下来大快朵颐。 耙在宫中如此放肆到尊卑不分,调笑如常的人,普天下大概只有他一个;而也只有这个被皇帝敕封为齐本侯的义子,能让他们舍弃一切礼统放肆地宠他,反倒是那些皇子皇孙们没有这个福分。 有容乃大,无欲则刚,他们也知道自个儿收的这义子对他们无欲无求,才能在他们面前表现真性情;雷天昊向来不会因场合的改变而丧失他潇洒雍容的性格,他们欣赏的正是他这一点。 而皇后素喜他的诙谐机敏,在他不客气大口吞食物时,坐在一旁陪他絮叨着家常话。 “太师近来怎么样了?” “爹?唔……应该不错吧。” “你多久没回太师府了?那你娘呢?” “皇后前些日子不是还和儿臣的娘见过面?”他俊美的眸子浮动着笑意。“娘她老人家除了比皇后上次见到时还老上十多天外,大致上应该都还不错。” 他耸耸肩,把碗里掺了白细糖的小米粥一仰而尽。 “你这兔崽子。”皇后笑骂道:“难怪你娘急着要帮你娶媳妇,看看能不能找个人管管你。” 此话一出,雷天昊那张英俊脸孔顿时变了色,嘴里那口玉米粥有如骨骾在喉,硬是吞不下去。 他还未答话,皇帝已开口替他解围了。 “皇后啊!夜都深了,留点时间给朕吧,朕还得跟他谈谈正事,你这一搅和,我看他连明儿个的早膳都得在这里用了。” “哼,臣妾就知道皇上巴不得臣妾赶快走,好吧。”她叹口气。“时候是真的晚了,昊儿,下回早些进宫,好好陪我说说话。” 送走悻悻然的皇后,雷天昊感激地吁了口气。他最头痛的就是皇后提的这话题,他连着两个月不敢回太师府,也跟这大有关联。 “有查到什么了吗?”皇帝一双精矍威目看向他。 “嗯。”他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如皇上所料,那杨右丞果然有问题,罪证儿臣帮您取来了。” 皇帝看了眼手上这封书简,信上盖有嘉峪关火漆关防封印。 他拆信前,抬头瞄他一眼。“唔,要弄到这封信不容易吧。” 雷天昊咧嘴一笑,“清巽帮了我的忙。” “喔,朕的镇国大将军吗?”皇帝一边细瞧,一边点头。“朕帮他挑的妻子还不错吧?” 在等待皇帝看信的这时间,雷天昊迳自端着茶盏啜饮香茗,研究身下坐的这张根雕藤椅,又挑着眼欣赏那幅雕着碧玉百兽的八宝琉璃屏,悠哉得近乎放肆。 “看来要定杨右丞通敌之罪不难了。”皇帝喃喃道。 “是啊。天子圣明,宵小之辈断无乱国之理。” “你啊!”皇帝抬起头对他又好气又好笑的说:“说你是在赞美朕呢,怎么朕听起来又觉得有点讽刺?依朕看就像皇后讲的,还真得找个可以吃定你的人约束约束你。” “儿臣哪有时间成亲?”雷天昊在九五至尊面前用近乎狂妄的口吻说话。“儿臣忙着做“宵小”哩。” “好小子,你倒是真的揶揄起朕来了。”他的口气虽不满,却没丝毫火气。“朕给你的密使让你说成梁上行为,那朕就派个光明正大的差事给你。” “喔?” 皇帝满意地看到雷天昊收敛了神色。 他办事的效率一如他的忠诚,永远不打折扣,无论交给他的任务有多艰难,没看过他皱过一下眉头,结果从来没让自己失望过。 可是这次的任务……他预测他这个落拓不羁的义子将会有不一样的反应。 “就朕所知,杨右丞在洛阳似乎有同党,做为他和西夏国之间的联络桥梁。” “是谁?” 皇帝犀睿瞧他一眼,声音徐缓清晰。 “当然,这只是揣测,不能说他真的有罪,这人以前也在朝为官过,后来弃官从商……嗯,你应该有听过……”他缓缓从口中吐出三个字:“康大为。” 像一口锅被钝器猛地砸破似地,雷天昊脑后传来一声巨响,整个人弹了起来,连口中那口茶也喷得老远。 “啧啧,别浪费朕的大红袍茶啊。”皇帝开口调侃。 “这……这是大红袍茶?”他瞠目结舌道。 “可不是,朕给你喝的可是最珍贵、最稀有的茶叶,今年一共也才进贡了十两。怎么,喝不出来?真是浪费了朕的好茶叶。” “是吗?会不会是皇上被人给蒙了?儿臣怎么喝不出那个味儿?” 好小子!装模作样,大红袍茶会喝不出来? 皇帝拿眼觑瞧雷天昊,知道那颗聪明的脑袋又想乘机转移话题。 “管什么大红袍茶,再怎么了不得也还是茶叶,嗯,再来说这个康大为……” 雷天昊那双沉定的星眸掠过一抹灼色,若非皇帝一直觑着他,想必也看不出他的真情绪。 “听闻康大为藉经商之名与西夏大官常有来往,用这个管道密传我国的军情也不无可能,朕要你去查这件事情。但是……康大为祖上有恩于先皇,纵使你真的查出他有什么不轨,朕也不忍办他,最好的办法是……”他瞧雷天昊一眼,“牵制他,让他有所顾忌而不敢轻举妄动。” 原本一派雍容的优闲变得有点坐立难安了。皇帝觑他一眼,知道聪明绝顶的他已经猜料到了。 “朕想了又想,康大为有个女儿叫康宁……” 听到这里,雷天昊俊脸果然变了色。 “不不不,皇上,你还是让我做梁上君子吧,我比较习惯在晚上作业。” 皇帝笑起来,粗声揶揄道:“朕让你娶康宁,你仍然是在晚上“作业”,这可比做梁上君子来得有趣多了。” “皇上……”焦灼不安的神色难得出现在那张连男人都怦然心动的俊脸上。“您可不可以另派他人?这任务……” “朕听说……”皇帝一双锐眼盯着他,不疾不徐说道:“混世太子抢了康宁丢出的绣球,是不是?” 雷天昊的脸像雪崩似的垮了下来。 “这……是……也不是那样……” 他脑海里顿时想到人们对康小姐所做的评语。 “……听说她是洛阳第一美女。” “得了,你看过哪家稍有姿色的千金小姐还需要抛绣球招亲的?” “这个康小姐到底多大年纪啊?” “看她出现时还蒙着面纱,八成是个老小姐了。女人上了年纪,再怎么美都让人倒胃口了。” “那老兄你来干嘛?” “嘿嘿,康家是洛阳首富,就冲着这点,洞房时闭上眼睛将就点就是了……” 他因恐惧而暂时游离体外的意识,被皇帝的声音给唤了回来。 “……混世太子,嗯?朕想抢到绣球的人应该不是清巽,也不可能是嵇律,那人绝对是你,对不对?” 迎向那双犀睿的眼眸,雷天昊很想否认,很想遁出门去,就像躲他爹那样,但是面对的人是当今天子,说谎可是犯了欺君大罪。 “呃,儿臣只是不小心碰了它一下……”他的声音充满死前挣扎的无力感。 “听说,事后你还抛下绣球一走了之?” 这时,雷天昊那双深邃闇眸又从惊惶转成了沉定。 已了解自身在这事件中扮演的角色,他缜密的心思运作了起来,开始估测整个局势。 他知道他被困住了。 被一颗该死的绣球! 丙然…… 皇帝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这么说,康宁本来就是你的妻子啰?” 雷天昊不动声色瞧着这个即将将他推入火坑的人,咬着牙将怒意藏到眸底深处去。 看来娶那个丑女真的是他今生的宿命? “朕作主,择日让你们完婚吧。”皇帝看到雷天昊的脸色,补上了句:“昊儿,你可是任重道远啊,绊住康大为,乘机找出他通敌的罪行,朕就把这任务交给你了。” 雷天昊神色自若的点下头,“既然这婚姻是项任务,儿臣就当任务来执行,至于康宁的幸福……她就自求多福吧。” 说完,他起身辞了皇帝,再度纵身掠出,没有惊动御林军,悄然一如来时。 皇帝看着那抹消逝在眼前的出色身影,不禁喃喃着:“这孩子……” 看惯他邪肆调笑的放荡样子,总以为他是个随性挥洒的不羁性格。 可是在他热情的表层下,却浮动着无形的冷漠,他的狂傲一如那颗冷硬的心,谁也窥探不到他灵魂的真实相貌。 能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轻松说出扼杀一个人幸福的话来,那颗灵魂会有温柔的存在吗? 天交十月,洛阳已是一派冬景。 冬天里的日头落得早,饶是城里头风小暖和,小老百姓们还是早早就熄灯歇息了。城内大小巷道大都寂静无声,只除了西华门连着洛阳老街一带仍是灯火通明。 “合春楼”位于洛阳老街的西边,是幢飞檐高耸的三层堂楼,做的正是送往迎来的娼门生意。 尽避天气干冷,从傍晚时分起,就听到合春楼里筝箫酣歌,笙篁乐声不绝于耳,挂着红灯笼的门口则是车水马龙,生意一点也不受气候影响,兴隆得很。 悄悄地,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人影,无声地落在合春楼东厢走廊上,这里是专供嫖客与姑娘们休憩办事的厢房,虽然藉着风声,隐约可听到前楼传来的歌乐声,但由于夜已深,几乎每间厢房里的嫖客都因精疲力尽而酣然入睡。 这个浑身上下与暗夜融为一体的魅影不是别人,正是雷天昊。 只见他走到东厢最左侧的“杏花房”外停下了脚步;他对合春楼的厢房坐落熟悉得很,因为他自己也是这里的常客。 只是他这次不是来寻欢作乐的,他是专程来找一个人的。 雷天昊将房门轻轻一推,门虚掩着,一抹慵懒微笑绽在他唇角边,他回头打量一眼背后的庭院,确定没人后,闪进了房里。 房间里酒气冲天,空气中漫着一股窒闷的欢爱气味,瞥一眼大床,他要找的人正鼾声雷动地搂着姑娘沉睡着。 他歪着头看这位当今钦差御史身边的文书,月兑得一身精光,一条粗壮的大腿还压在女人身上,大概是卖力过度,睡得像死猪一样,此时纵使在他耳旁敲锣打鼓,怕也吵不醒他。 他托大地把蒙在脸上的黑巾解下,今晚这件任务简直容易到接近无聊的地步,毫无挑战性的顺利,令他的乐趣大打折扣。 他要的东西自然不可能在一丝不挂的男人身上,转眸一瞧,他探手从搁在一旁的衣物中取出一本帐册,约略过目一下,便塞进了怀里。 得手后,他掩上房门,对床上男人投以怜悯的最后一瞥,不知道这男人一觉醒来,发现这本假帐册不翼而飞时,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神情?可怜! 雷天昊边想边转过身,就在他回头的刹那,表情却倏地僵住了。他惊愕地看到面前站着一个人──一个女孩。 这女孩似乎也没料到会撞见一身黑衣的他,脸上的惊吓比做贼的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不知道她在这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他的震惊在刹那间恢复了镇定,甚至开始有兴致打量起眼前这个小妓女。 今夜的月光皎洁,从上方洒下的银白光束,刚巧就笼罩在女孩头上,柔和光晕衬着庭院中飘冉的雾气,编织出梦幻般的神秘氛围,而她就像一整块汉白玉雕出来的仕女,美丽无瑕地站在他前方。 他几乎就要发出赞叹了。 当他向她走近,这个惊吓过度的女孩似乎大梦初醒,急急忙忙向后退了一步。 康宁作梦也没料到自己竟然会在这里遇上他。 这个她永远忘不了的男人,竟然会一身窃贼的装扮出现在妓院里?他偷的应该不是寻常之物,会让混世太子看在眼里的一定非比寻常,而且会挑此刻下手可见是不容他人知道的秘密……啊!他一身漆黑,又在黑夜中……难道他……他就是“闇夜魅影”?天! 想到这里,水漾的眸子顿时充满了惊惧之色。 雷天昊看到她顿悟的表情,明白她知道他的身分了,可是他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脸孔被她瞧见,绝俊的脸庞甚至还露齿一笑。 第二章 他赞叹这里竟然会有如此出色的窑姐儿。 白得像汉玉一样的小脸上,几乎找不到一点瑕疵,没有任何修饰,却显得气韵绝佳,黛眉翠烟,配着一湛如水的乌眸,纤柔的身影悄立夜雾中,有如月兑尘仙子般让人一眼忘俗。 合春楼里有这样的绝尘佳丽,他竟然不知道?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带着磁性的低沉嗓音慢条斯理地扬起。 “我……我叫小雨。”康宁说出自己的小名,声音里融着不安与恐惧,向后退了一小步。 知道她在害怕,雷天昊笑得更加邪俊,不安好心眼地缓缓逼近她,深不见底的黑眸闪着戏谑兴味。 “你几岁了?” 他跟她靠得好近,近到能感受他身上的热气,她多想转身就逃,双脚却像灌了铅似地杵在原地。 他正以近距离俯视她,康宁发现他比上次看到时还来得英俊邪魅,那注视着她的灼灼视线和充满男人味的容貌……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由得垂下视线,但是心跳却没有减缓的趋势。 他放肆的凝视愈加增添他独特的魅惑气质,她知道那双摄人心魂的黑眸将她的笨拙无措看得一清二楚,她却无能控制愈发火热的嫣颊。 “我……我十七。”她红着脸嗫嚅。 “嗯。”雷天昊点下头,凝视这双流转着醉人风华的眸子。 “你来合春楼多久了?”奇怪,有这般绝色他应该会知道才对呀! “不……不久……”她低着头回答。 康宁是真的才来一会儿,要不是为了明早的“花轿作业”,她是不会偷溜到她爹开的合春楼来的。 今晚是来安排明天要捉弄他的换轿计画,谁知会遇上他,康宁没来由的觉得心虚,好像做贼被抓到一样。 想到这里,她又猛然想起他也是贼…… 明天是他们完婚之日,他竟然在妓院里偷东西? “不久?难怪我没瞧见过你。”他误解她的话,俊美的嘴角勾出一抹淡淡笑痕,接着,他用漫不经心的口吻笑问:“小雨,你在这儿站了多久?” 康宁倏地倒吸口气,感受到他语气中无形的威胁。 她慌乱地摇头,又急又害怕。“我……刚到,什么……什么都没瞧见……” “是吗?”他笑起来,声音低醇悦耳。“那你有见过我吗?” “没,没有……我从没见过你。”康宁用力点了好几下头。 “真是个好姑娘。” 雷天昊扬唇扩大笑痕,一双俊眸盯着眼前这张柔美的小脸,没预警地,他突然弯,捧起她的脸颊,往她樱唇上吻去…… “啊?” “我喜欢聪明的女孩。” 康宁万万没料到他竟会有这种邪肆孟浪的举动,一张脸蛋顿时羞窘得火红发烫。 陌生男子的阳刚气息浓浓包围着她,心慌意乱下,她听见自己鼓噪的心跳,大声传进耳朵里,她甚至认为他也听见了,因为他低笑了起来。 贴在她耳上的笑声醇厚而悦耳。 他用温厚的舌尖轻轻描绘她的唇形,吸光原本应该属于她的那份空气,在她不由自主张唇之际,湿热的舌头立刻滑了进去。 “呃……” 想后撤的头,被一双温柔的大手箍住了后路,康宁被迫承接从他口中渡过来的狂霸气息。 只觉刚刚还像铅般移都移不动的两腿,此时却像泡了水的棉纸似地虚月兑无力。 他的唇好热……好软……他的吻……好温柔…… “嗯……” 火热的唇舌一如温柔的恋人,温存地搅动她口中的香甜,炽热濡湿的舌头在喘息中互相纠缠逗弄……雷天昊向眼前这个很对他眼的小妓女挑逗索吻,狂肆而随性。 康宁从来不知道吻是这般滋味,她这辈子别说是和男人亲吻了,就连和男人靠这么近都是第一遭。 很不幸地,她头一次就遇上这个让她恨之入骨的男人。 而这男人恰是名载洛阳的混世太子之一。 狂霸强悍的气势一如那双箍住她身子的铁臂,她被牢牢锁在他怀里,对他的轻薄无礼完全忘了反抗。 如天旋地转的晕眩在脑中扩散开来,他的大胆勾走了她全部的心魂,感受到他如饮蜜汁般地吸吮着自己的唇舌,她只觉浑身燥热软绵,难以言喻的酥麻从四肢蔓延而上,她的意识混沌成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康宁的意识重新归了位,赫然发现庭院中只剩下她一个人,雷天昊呢? 她困惑地四下张望,哪还能看到那抹清隽挺帅的身影? 他……他是何时走的? 为什么她一点记忆都没有? 康宁带着无法解释的怅然离开了。 只是,接下来,那张俊脸却像烙在她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 一整晚,那抹放肆的诱惑笑容不断在她脑海中重复放映,那双略带促狭的黑眸,闪亮如星,映入眼帘,也烙在心底,一直藏进了无人窥知的灵魂深处。 殊不知,雷天昊轻佻的一个吻,已经摄走了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芳心。 康宁开始陷入换不换花轿的犹豫中,一直到天色大明,她仍然在为无法作最后决定而心绪不宁。 而她的丫鬟伞儿在多日劝说无效后,只能配合听命行事,内心却十分害怕她们的恶作剧会惹来轩然大波,因而显得忧心忡忡。 花轿就在主仆俩魂不守舍下,被抬出了康家。 ※※※ 雷天昊预备将康宁安置在距洛阳约五十里路程的远郊,他的槭林别馆。 槭林别馆坐落在桂山之中,这座山有大半是他私人的产业,山中遍植槭树,一到秋天,满山红叶翻飞,景色煞是迷人。 当迎亲队伍依预定行程,来到欲歇的柳城府行辕时,只见辕门里已停了另一组花轿,那些迎亲人马、鼓号乐手在旁休息着。 雷天昊让亲信护卫伍阳打点队伍,自己则和嵇律、风清巽迳入行辕里。 “什么?”嵇律叫了起来,“你昨晚还去了合春楼一趟?” 风清巽无奈地摇起头,“今天就要做新郎倌了,何苦这样玩法?你怎么会被人瞧见呢?” “准是自信过了头。”嵇律瞟了雷天昊一眼,“没听过溺水死的大都是会游泳的人吗?” 雷天昊苦笑一声。 “闷得慌嘛,一想到我得奉“绣球”完婚,就叫人沮丧。” “拜托,就算你老婆又老又丑,也不值得为了这个暴露了身分。”风清巽仍不以为然的哼道。 “你还说!”雷天昊登时翻起旧帐。“都是芬丫头害的,要不是她把绣球往我怀里塞,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种局面。” “早叫你先下手为强娶了芬丫头来平息这场风波,你又不肯,躲躲藏藏了两个月,最后还不是认栽了。”嵇律笑着说。 “这是什么馊主意!”雷天昊恨道。 “你还提这个!”风清巽比他还激动,“芬丫头知道天昊要娶康宁后,整整哭了十天,我真怕她和雅茵一样把眼睛给哭瞎了。” “喔?”嵇律眼里绽出趣光。“原来她喜欢的是她雷大哥啊?那她没事去拨弄那个绣球干什么?”他盯着风清巽问。 风清巽耸耸肩,“女孩子心思,我哪知道。” “这下子新娘当不成,反倒成了媒人,难怪会伤心。”嵇律啧啧说着。 “喂!这里最伤心的人是我好不好?”雷天昊一双长眸露出不满神色。 “说真格的,你昨晚被瞧见真的没问题吗?” “唔,没问题的。” 雷天昊漫应着,眼前突然出现那张仙灵似水的小脸,这么美的女孩竟然当了窑姐儿,可惜了。 ※※※ 此时,在两顶花轿并排的前庭,伞儿白着唇,神色紧张地凑近康宁,小声道:“小姐,要换轿就趁现在,护卫和乐手们都打盹去了。” “嗯……” 伞儿见康宁还在拖拖拉拉,不由得急道:“小姐,你动作要快啊,一定要比侯爷的花轿先上路才行啊。” 头上覆着红巾的康宁咬着润唇,挣扎踌躇的说:“嗯……伞儿,我看还是放弃好了。” 乍听到这话,伞儿两腿差点虚月兑得软了下去,她绷得紧紧的神经在瞬间得到了解月兑。 “小姐!”她抱怨着,“你怎么不早说嘛!那现在……”她为难地看了眼停在一旁的空轿。 “我想……这样好了。”康宁当机立断地嘱咐她,“你不要跟我到槭林别馆去,现在就护着空轿走,按原先的计画去安置。” “这怎么行呢?小姐身边没人照顾……”她抗议起来。 “没关系。”康宁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却十分坚决。“你就照我说的去做,这空轿子还有那班迎亲的人都需要你去处理,总不能在这里掀了底吧?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无论如何都不能讲出去。你得在雷天昊出来前先离去,赶快去吧。” “这……” 时间已不容许她们犹豫了,伞儿听到雷天昊他们即将出来的声响,她急忙指挥着轿夫抬着空轿子起程。 伞儿心底一直放不下康宁,她在鼓号锣声漫天价响中频频回头,只见康宁的花轿孤零零地停在行辕前庭上,一股不安的感觉突地漫上心头,她愈走,泪水愈是涌了出来,愈回头,那股不安感愈是强烈。 小姐……没人跟去伺候行吗? 当康宁的花轿重新起程时,这些大男人谁也没留神到花轿旁少了个丫鬟。 “你!” 与其说他的抽气声是震惊,还不如说是震怒的咆哮来得贴切。 康宁胆怯地看着眼前这张因愤怒而扭曲变形的英俊脸孔。 “小雨?”雷天昊错愕的睁大眼睛。 当红巾掀起的刹那,他虽已做了心理准备,却万万没想到他做的心理准备完全一点用处也没有。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貌丑的老女人,谁知坐在床上的竟会是一个生女敕羞怯的小妓女! 错了! 他猛地想起行辕里的另一顶花轿,显然他们抬错了花轿、娶错了新娘! 当他二话不说,转身想去找风清巽他们时,背后怯怯的声音让他停住了脚步。 “呃……天昊?”水柔般的嗓音羞怯地喊着。 他猛旋回身,深邃的眸中含着不敢置信。 “你认识我?”他的声音瞬间冷凝了起来。 康宁吃惊地看到他的瞳光冷硬得像千年寒冰,他怎么跟昨夜那副倜傥侃笑的模样差这么多? “我……我是你妻子,当然知道你名字。” 雷天昊冷眸一瞟,康宁差点瑟缩成一团。 他挑起一道冷峻的眉,冷讽道:“我的妻子?你昨儿夜里遇上我时,我像是喝醉的模样吗?” 康宁困惑地摇摇头,嗯,他有吻她,她知道他没喝酒。 “那么……”他嘴角抿起一道奚落的笑痕。“你来告诉我,我会认不得你?我的妻子会是个娼门出身的窑姐儿?” 清俊的脸庞带着恶意的笑容,阴柔的语调说着残忍的话语,他不在乎他的话会伤人,也不在乎她的感受,甚至残忍地盯着她眸中冒涌出来的清泪。 “怎么?还敢厚颜无耻的说我是你夫婿吗?”嘲讽的笑痕又出现在他俊逸的嘴角边,不屑的眸光冷冽无情。 “我……真的是康宁,小雨是我的小名……”一双澄眸盛满惊惶,不知所措的小脸更显焦灼。 康宁已经慌了!怎么会这样?他为何不相信她呢?泪愈涌愈多了。 让她思念了一整夜的醇柔嗓音,为何会吐出如此残酷无情的话来? 他昨天不是还很喜欢自己的吗?他……他还吻了她呀!怎么今天全不一样了? “我不是窑姐儿,那合春楼是我爹开的……”她在他锐利的目光凝视下,咬住了柔唇,住了口。 她知道他不相信她,可是她怎么能告诉他,她本来要让他抬个空花轿进门? “一个好姑娘会三更半夜跑到那种地方去?为什么?”雷天昊挑起一眉,恶意地奚落,“说啊!为什么不说下去?我在听。” 见她接不下去,冷眸一敛,他甩了袖子转身向外走去。 “我会查出你为何假扮康宁,也会查出康大为在玩什么把戏。” “天昊──” “住口!” 猛地一声斥喝,吓得坐在床上的她惊跳起来。 “啊?”她用饱含惊惧的眸子无措地看着他。 “别喊我的名。”他冷声警告。 “那我喊……喊你什么?”她可怜兮兮地问。 “看别人怎么喊你就跟着喊。”雷天昊抛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康宁无言地望着他颀长挺俊的背影,她的泪珠又滚了下来,透着泪水迷蒙地望着屋子里陌生的陈设。 他……他就这样撇下她走了? 他会不会再回来? 为什么这屋里没有半个丫头伺候? 康宁在这张红檀木精巧镂制的床上不安地移动身子,乍到陌生地方的孤寂浓浓包围着她。她累乏了,枯坐在床上等了又等,还是没瞧见有人来。 这屋子好大,静悄悄的,没半点人气。 她知道这座别馆盖在山中,深山寒气重,她身上只穿着新嫁衣,从窗棂缝隙吹进来的冷风寒得令她直打哆嗦,怀着恐惧紧张的情绪,她决定到外头瞧瞧,看能不能找个人来作陪。 雷天昊或许今晚都不会回来了。 ※※※ “啊?” “怎么会这样?” 雷天昊望着眼前两张惊讶的脸孔。 “嗯,弄错了新娘。” “等等,你说我们的轿夫抬错了花轿?”嵇律再确认了一次。 “我想到了。”风清巽突然说道:“的确是有可能弄错了。你们还记得原本有个小丫鬟跟着吗?叫什么名字来着……”他拍着头回想。 “她的名字不重要。”嵇律白他一眼,“丫鬟一定是跟着小姐走的。”他看向雷天昊,“看来是真的抬错花轿了。” 雷天昊不胜烦躁地用手支额,“可是这个女孩是我昨晚遇到的那个小妓女。” “啊?”另外两人对望一眼。 风清巽微眯起眸子,“这么说她是唯一见过你真面目的人?” “嗯。”雷天昊气闷地吐了一口气。 “那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离开这里。”嵇律道出三人心中的想法。 “奇怪的是,她认得我,也知道康宁这个名字。” “会不会是康大为在故弄玄虚?”风清巽眉心皱了起来。 “难道说两顶花轿是他故意安排的?故意让我们娶错新娘?”嵇律沉吟道。 “不无可能。”雷天昊那张俊脸非常冷沉。“康大为可能知道我娶他女儿的真正目的,所以来个李代桃僵。” 风清巽站了起来,在书房里踱步。 “如果说,我们的猜测是错的,康大为真的不知道新娘不是他女儿……” 嵇律接下他的话,“那就更不该让那……那女孩叫什么?”他转头看着雷天昊。 “小雨。”雷天昊僵着声音回答。 “嗯,我们更不能让这个小雨离开,不能让康大为知道他女儿没在我们手上。”嵇律把话说完。 “我也是这么想,无论如何不能泄漏娶错新娘的消息,你们帮我查另外那顶花轿的去向。”雷天昊深不见底的黑眸看着他们两人,“然后静待康大为的反应。” “好。”风清巽点点头,踱到窗子旁站住,接着,他看到了站在门边的纤细人影。 他神情的微变,让嵇律立即警觉起来,而雷天昊已一掠而出,出手将康宁抓了进来。 “啊?”康宁没料到她会被突然暴戾地拖进来,吓得浑身抖颤。 “你来多久了?”雷天昊沉声喝问。 “我……我刚到。”她嚅着唇瓣,声如蚊蚋,被他吓得脸色一片惨白。 风清巽与嵇律诧异眼前这女孩竟会生得如此绝美,两人疑惑地对望一眼,心中转着同样的念头:这个出身风尘的女子为何气质这么好?看来她果然是被刻意安排的。 聪明人往往拐着弯想事情,单纯的事一进他们脑袋瓜里也变得复杂起来。 只见雷天昊眼神冷厉,刀子一样的目光,几乎在康宁身上捅出几个窟窿来。 “你在刺探什么?”阴柔的声音与他眸底的炽怒形成不谐调的诡异。 “没……没有……我真的才刚到门口。”像小鹿般受惊的眼眸已看得到隐隐泪光。 风、嵇两人见状,有默契地不约而同起身告辞。 这个可怜的女孩。嵇律摇着头暗忖,希望她能坚强些,可以熬得过天昊的怒火。 风清巽本想开口讲些什么,看了他们一眼,又忍住了。 书房里,剩下他们两人。 所有仆役都在雷天昊的命令下早早休憩去了,连他的贴身侍卫伍阳也被遣走了。 宁静中,只听到屋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像刀锋划过的咻厉,一声大过一声,为这份静谧添加了几分萧瑟与恐怖。 这份万籁俱寂着实能让人的心灵沉淀,却不能稍减雷天昊心中狂燃的炽怒。他甚至怀疑,连昨晚的相遇都是被精心安排的,该死! 他为什么这么不经心? 他竟然会贪恋她清灵的美貌而粗心散漫到无法原谅的地步! 真该死! 觑睨这张状似无辜的巧颜,他对自己蓄积的不满逐渐发酵为高张的怒气。 他狠狠掐着她的手腕,阴鸷眸光焚烧的是康宁从没见识过的寒怒,令她不由得凛颤了起来。 “你……你为什么生气?我只不过刚巧走到这里来……我不识得这里的路……” 雷天昊冷瞳微敛,讥嘲道:“还真巧!不识得路的人,竟然能从我那屋子拐到这儿来。” “你为什么怕我听到你的话?”不明状况的她,张着澄眸天真地问出心中的疑惑。 有时无知的纯真比愚蠢更加恐怖。 被呵护长大的千金大小姐完全不识人心,亦无辨识能力,或许哪天她真的会被自己的天真给害死,但也醒悟得太慢了。 只见她此话一出,雷天昊黑眸瞬间眯了起来,掐住她柔腕的手紧握着,康宁忍不住哀叫出声。 “啊……好痛啊!”她哭喊着。 “你究竟是谁派来的?”他冷冷盯着她喊痛的小脸,沉声问道。 “不……不是……”她又急又痛,拚命摇头,“我是康宁啊!是你的妻子,好痛……你……你放手……”晶莹的泪珠溢出了她的眼眶。 “妻子?” 雷天昊听到这两个字从一个不知羞耻的娼妓口中说出,怒极反笑。 “这么想当我的妻子?好啊,那我就让你当。”他带笑的嗓音阴得让人闻之悚然。 康宁只来得及瞥见那抹被封缄在冷漠中的鸷怒,整个人就被拖往前,身子瞬时被铁条般的手臂给紧紧箍住。 “啊……”她的惊喘霎时被吞噬进湿热的口中。 他柔软的舌头搅拌着她的气息,以邪佞的方式吸吮她的唇舌;他用一种狎戏娼妓的方式在轻薄她。 不不,康宁内心惶恐起来。 尽避她再怎么不识人事,也分辨得出这个吻和昨夜不同。昨天他温存多情,而今天他却狂浪荡恣,他的吻里含着明明白白的鄙夷与羞辱。 第三章 “不,放开我……” 她闪躲的举动惹恼了他。 他一手托住她后脑定住她,肆意让她承受他的狂炽。一手模上她嫁衣上的盘扣,没费事去解那些难缠的盘扣,直接将手伸进前襟交叉处,用力一扯,“嘶”地一声,康宁身上那件红嫁衣顿时应声而裂。 “啊!” 他的暴戾让康宁不由得惊喊出声,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震慑在原地不敢再动。 雷天昊漂亮的嘴唇勾出一抹诡笑,随手将嫁衣从她发颤的身上剥下,任其滑落,睇睨她的眸光冷酷而无情。 “你喜欢男人怎么对你?”随着这句话,他伸出舌头舌忝了下她形状优美的耳珠。 濡湿滑热的感觉让她全身抖颤起来。 他却笑了。 “这么敏感,我还没碰你呢。”轻佻的字眼融着邪佞的语气,他像头黑豹悠哉戏耍着捕猎到的小动物。 “求……求你……不要……” 她感到害怕、惶恐,不知道他准备怎么对待她。而他似乎很享受她的惊惶失措,认知到这一点,只让她更悚然无措。 阳刚伟岸的体魄又向她靠近几分,“怕什么?怕我不带给你快感?那就看你的表现啰。”低醇粗嘎的嗓音在她耳边说道。 随着漫不经心的狎语,他俊俏的脸庞开始厮磨她柔女敕的嫣颊,温热的肤触没有传递任何暖意,反而让她抖得更厉害。 他用火热的唇舌慢慢啄啃她颊边、耳窝,然后向下滑。 康宁颤着唇,忍受这种胆战心惊的折磨,泪水不断滚落而下。 “不……不要……你昨天不是这样的……” 不知道她哪里惹火了他,他伟岸的身躯顿时一僵,闇眸阴光一闪,倏地出手抓住她胸前一团软绵,揉捏起来。 “呃!” 康宁倒吸口气,又羞又窘又怕。 “不要……”她晶莹白皙的小脸又红又烫,试图推开他的手,他……他怎么能做出这么大胆孟浪的举动? “不是要做我妻子吗?”他一掌覆在她后背,将她压向自己怀里。“我可是应你的要求,你这么扭着……是在挑逗我吗?”他低笑。 “不……不是……求你……放了我……”她艰困地开口哀求。 雷天昊侧眼看她,冷峻的脸上充满乖戾的邪气,无动于衷冷觑她的惶恐无助。 “可以啊,告诉我你是谁?”他手指轻柔的捻上一只突出的花蕾。 康宁深吸口气,浑身因他的动作而涌上一阵酥麻战栗。 “我是小雨……” 这从心底窜起像电殛般的快感为何会让她全身骨头酥软? “我也是康宁……啊!痛啊!” 她陡地呼痛,雷天昊原本轻柔的没预警地突然加重掐捏的力道,变成粗暴的蹂躏,柔润的蓓蕾岂堪他如此粗暴,霎时疼得她哭喊了出来。 “不要这样……” 雷天昊对她的哭叫声不为所动,对她脸上哀戚的求饶神情也视若无睹。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而你既然来了,又不说实话,那就好好享受吧。”他的声音显得慵懒而不经心。 她要忍耐,因为她想成为他的妻子,他说了,要让她成为妻子的,所以她得先忍受这种痛苦。 暗黄烛灯放射出的光晕,映照周遭的景物,在他强劲的抽送下,她星眸半睁半合地看着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 她模糊看着那面墙……他和她交媾的影子变得好大,清清楚楚映在白墙上,不住晃动。 她是他的妻子了…… 下一刻,康宁只觉眼前一暗,整个人被拖入黑暗中,随即失去了意识…… 不知睡了多久,康宁睁开失神的眸子,迷惘地瞧着破旧昏暗的房顶,接着她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眸,觉得自己身体好像是一叶随着漩涡打转的扁舟,残破得随时有解体的可能。 她浑身都在痛,发生了什么事? 远处女人吆喝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里,她猛地睁开眼,这里是哪里?她怎么会睡在这里? 视线所及,入眼的是简陋的木桌木椅,一只旧水瓶搁在木桌上,她睡的床就架在墙角边,房内唯一的光源是来自木屋墙壁缝隙透进的光线。 昨夜的记忆纷纷扰扰涌进她脑中,她猛然坐起,发现赤果的身上盖着粗毯子,床旁放着两套粗布衣裳。这是给她穿的吗? 她微蹙着眉,起身的动作让她瑟缩了下,全身筋骨像打散了似地发疼。 康宁将衣裳抖了抖,虽然旧了些,但还算干净,她无奈地将它穿上。这衣服一点也不合身,她把腰带在腰上多缠了一圈,再把过长的衣袖卷了好几折,自觉像在穿布袋似的可笑。 待她步出小房间,才发现这间小斗室与柴房相连,木柴整齐排放在墙边,从地面直堆到屋顶。 她识得这是柴房,但是她为何会在这里? 康宁走到紧闭的门扉前,伸手拉门,却吃了一惊,门被上锁了! 她被关在柴房里? 一阵心慌袭上心头,这……怎会这样? 她惊喘一声,慌得几乎无法呼吸。阴暗狭小的空间自然产生压迫感,让人有昏沉窒息的感觉。 她不是雷天昊的妻子吗?昨晚……昨晚他还对她做那种事,那种事……不是夫妻间的亲密行为吗? 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怎么会在这里? 康宁惊恐地拍打着门板,“来人啊!放我出去!” 才张嘴喊了一声,门就倏地被人从外头推了进来,一个手握竹篾条高大魁梧的妇人,大步地踏了进来。 站在门边的康宁猝不及防被逼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 “叫那么大声干什么?” 恶狠狠的嗓音随着洒进来的灿亮日头,一起轰向康宁。 “呃?” 康宁眨巴着眼,傻愣愣地瞧着这个不客气睨着自己的高大妇人。这女人为什么这么凶?好像她才是主子似的。 没错,来人正是槭林别馆正牌主子雷天昊不在时的大头目──纪大娘。 她是个五十多岁的寡妇,丈夫原是这里的执事,夫妻俩共同管理别馆的一切。在丈夫去世后她接管别馆,雷天昊很少到这里来,她自然将这里当成自个府第治理,平日颐指气使好不威风。 纪大娘原本就生得一副容易发福的身材,真正的主子又不常来走动,她闷在这山中别馆里,愈发养得像馒头似的又白又胖,一对小眼睛像小葡萄干似的嵌在面团脸上。 而她现在就用那对发皱的葡萄干眼瞪着娇小的康宁。 “你是谁?”康宁看着她。 “每个人都喊我纪大娘,连侯爷也这么叫。”她表现得好像被主子如此称呼是件极光荣的事。 “侯爷呢?我要见他。” “呸!”纪大娘往地上一啐,“你这丫头片子讲话太放肆,好像你跟侯爷平起平坐似的。”她狠瞪她,“说话放恭驯点!” 康宁绷着粉腮,回瞪她。“我要见侯爷,你带我去!” 纪大娘倒抽一口气,一张脸登时转成猪肝色。“你你你……你这丫头说什么?” 康宁看到那对黑眼珠冒上熊熊火焰,心底一慑,不由得倒退了两步。 纪大娘把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举步向她逼近,从齿缝里迸出的怒气直喷到她脸上去。 “你这大胆丫头,竟敢命令我带你去?也不想想自己的身分,凭什么去见侯爷!” “我……我是他的妻子……”她嚅嗫着唇说。 康宁被她凶煞模样吓到了,记忆中还不曾有人对她如此凶过。 “妻子?”纪大娘竟然大笑起来。“你这丫头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她的神色闪过一丝怜悯。“侯爷的妻子?呵,那我岂不是得喊你主子娘?” “是啊。”康宁点点头。 “我呸!”纪大娘见康宁竟然把她奚落的话当真,顿时火大起来,抬手往她颊上甩去一巴掌。 “死丫头!你自找苦吃!” “啊……” 康宁没料到她竟会出手打人,捂着红肿热辣的脸颊,眼泪委屈得直冒上来。 “你做什么?我要见侯爷去!” 她嚷着,直往门口走去,不料却被纪大娘一把揪住后领。 “啊!放开我。”康宁惊喊道,却挣月兑不了她粗壮的手掌。 “给我站住!”她怒喝一声,不耐烦的骂道:“说给你明白,主子娶的人叫康宁,不是你这死丫头!人家正牌主子在今早回洛阳去了,你道我不知道你叫小雨吗?是丫头就别跟我胡说八道,想藉机打混模鱼?告诉你,我纪大娘不吃你这套。这别馆人手本来就不够,现在侯爷又住在这儿,多你这丫头刚好给我支使,想怠堡?门都没有!”她一边骂,一边用指头戳着康宁的额角。 话一说完,纪大娘压根不让康宁有回嘴的机会,粗鲁的把她拉到柴房外,塞了一把斧头在她手里,指着一堆木块道:“你给我乖乖在这里劈柴,这堆要是没劈完,断了厨房的炊火,你这一身细皮女敕肉就给我绷紧点!” 说完,她下马威似地在康宁腿上狠狠拧了一把。 “哎哟!”康宁疼叫了声。 “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她仰起头嚷着,晶亮明眸一片执拗与气恼,心里却是委屈得直想哭。 “为什么要我劈柴?我又不是丫鬟,凭什么叫我做这事?我要去找侯爷!” 她话还没嚷完,纪大娘手上的竹篾条已经重重往她身上抽去。 “死丫头片子!你敢跟我顶嘴!不要命了你!凭什么?就凭我纪大娘手上这根竹篾条!” 她狠狠抽着竹篾条,一点也不手软。谁教这丫头长得一副娇滴滴的模样,没那个命就甭长成这样,叫人看了刺眼! “啊……别打了!呜……住手……”康宁一边啼哭,一边躲着竹篾条,腰间大腿上被抽得极疼,“别打了!别打了……呜……别再打了……” 纪大娘重哼了声,住了手,啐道:“自己找皮肉痛,快把柴劈了!” 她站在一旁盯她动手,却见康宁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怯怯地说:“我……我不会。” “什么?” 如河东狮吼的音量又让康宁单薄的肩头一颤,拿眼怯瞧着纪大娘,小手偷偷揉着腿上被抽红的地方。 纪大娘瞪她一眼,转头唤住欲进柴房取柴的一个丫鬟。 “你来教她怎么劈柴。”吩咐完,她用恫喝的口气对康宁道:“别想偷懒,我就在旁边的厨房里看着。”说完,她又警告地厉盯她一眼,才转身离去。 被唤住的丫鬟将木块放在劈板上,示范了几次,就急忙去做她自己的事去了。 康宁想丢下斧头去找雷天昊,又怕纪大娘在厨房里监视着自己,只好开始吃力的劈起柴来。 她举着沉重的斧头,笨拙地劈着从没劈过的木块,还没到晌午,原本细白的掌心就起了一个个水泡,痛得她不得不停下来。 她瞥了厨房一眼,低头瞧自己红肿的手,觉得又累又渴,便走进柴房里的小房间,拿了桌上一只粗碗从水瓶里倒了水,如获甘霖般连喝了两碗。 她疲惫地挨着床沿坐下,心中不禁一阵悲苦。她知道雷天昊误会她了,她要跟他见上一面,把话讲清楚。他是个明理人,会听她解释的…… “死丫头,出来!” 毫无防备地,一声怒喝让康宁陡地从床上惊跳起来。 她心一沉,放下碗,快步走出门口,只见纪大娘脸色阴鸷地睨着她。 康宁慑于她的婬威,掌心朝上高举到她面前,低声道:“我……我的手在痛……” 话音刚落,纪大娘的竹篾条已经对准她长水泡的手心狠狠抽下。 “哎哟!” 康宁哀叫声未歇,竹篾条又“咻”地朝她身上直抽过来。 “不要啊!”她又是痛又是叫,躲到无处可躲,纪大娘下手重又不留情,也不管竹篾条招呼的地方,康宁用手臂挡着头脸,但别说是臂上、背上,甚至是水女敕的粉颊上都被抽了两下,清晰的青紫抽痕就留在白皙剔透的肌肤上。 她哭喊着求她住手。 “别……别打了……呜……我劈就是了……呜……别再打了……我要劈了……” 她哭躲着,在竹篾条挥落间,挣扎地弯腰重新拾起斧头,透着模糊的泪水,再度劈起柴来。 “哼!” 纪大娘轻蔑地哼了声,威严十足地转头走了。 康宁边淌泪边做活,手掌像针刺般的痛,磨得水泡都破了,掌心慢慢沁出血渍,她仍是咬着牙把工作做完。 此刻天色早就黑透了,她拖着脚步又饥又累的来到厨房。 “纪大娘。”她眶中含泪,怯唤着,“我……我做完了。” 纪大娘正监督厨房做最后的收拾,听到她的声音,回头对她一点头,“嗯,你休息去吧。” 康宁还是站在门边,局促地低声道:“我……我肚子饿。” 她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但是她说这话时,心头却觉得自己像个叫化婆似的在向人讨饭吃。 纪大娘向一名丫头道:“水荷,你让她吃点东西,剩下的人忙完就休息去了。” 大伙应了声,厨房没多久就剩下康宁和那名唤做水荷的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水荷看着她问道。 “康……小雨。” “唔,你先到那边的水槽洗洗手。” 水荷瞧着她的手,转身撕了干净的布条,帮洗完手回来的康宁缠上。 “别惹纪大娘生气,她在这儿像大王一样。”说完,她从灶上拿了两个热馒头,舀一碗清汤摆在康宁面前。 “你来晚了,将就点吧。” 康宁用指尖拿起馒头就啃,入口是前所未有的美味,她大口大口地吞食着,吃急了差点噎着,端起清汤喝,连浮在汤上头的菜屑也用馒头沾了,吃个精光。 水荷是位二十出头的大姑娘,长得相貌平庸,心地却不错,是厨房里做点心的丫头。她坐在一旁看康宁吃东西,知道她饿坏了。 “嗯……水荷姊,还有吗?”康宁红着脸向她开口。 “馒头还有,你等等。” 水荷起身又拿了个馒头给她,有丝讷闷地问:“瞧你这模样以前准没做过活儿,你是怎么当了丫头?” 她这话一出,康宁眼眶一红,肚子突然被心酸给填满了。 第四章 她慢慢放下馒头,站起来。“我……吃饱了,谢谢你,水荷姊。” 水荷诧异地看她转身离去,纤细的人影独自没入黑暗中,她心中不禁一恻,那柔弱的影子显得好凄怆、好寂寥…… 她突然追了出去。 “小雨,你要洗澡吗?”她好心地问,总想替她做点什么。 “可以吗?”康宁心喜地回头。 “嗯,厨房后头有大木桶可以搬到柴房去。你手痛,我来帮你吧。” “谢谢。”康宁感激地道谢,本想开口问她知不知道雷天昊在哪里,话到嘴边又忍住,她对自己那么好,不想再给她添无谓的困扰。 等到康宁沐浴完,纪大娘查房来了。 她满意地看到康宁乖乖在柴房里,踏出门,反手将门拉上。 听到外头落锁的声音,康宁悚然一惊。 “你为什么要锁我?”她赶到门边,从屋子唯一可看出去的小窗子惊问。 “侯爷吩咐的,你可别怨我。”纪大娘冷冷说道。 一听这话,康宁心底顿时一凉,悲怆地唤道:“啊!等等,纪大娘,先别走啊,求你带我去见侯爷好不好?我真的有话跟他说,求求你。” 纪大娘回头睨她一眼,“求也没用,侯爷出门去了,不在别馆里。”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纪大娘……求你回来啊,纪大娘……” 纪大娘对那焦灼的声声呼唤充耳不闻,迳自离去。 康宁愣站在门边,心底一片茫然,沉重的苦涩已经超越了她所能承受的范围,她甚至连思考都不会了。 她直站着,久久才移动脚步走回小房间,桌上燃着一盏烛灯,整个屋里显得阴森昏暗,了无生气。 白天可以透光的墙缝,到了晚上变成透风了。原本就不亮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灭,外头风声凄厉狂呼,屋里则是晦暗阴冷,置身其间就像来到了冥府般阴森恐怖。 康宁知道今晚再也不会有人来了,她躲进被窝里,将薄被子紧紧裹住全身,虽是如此还是冷得直打哆嗦。 岁末的天气本来就酷寒,更何况是山上?冷冽的风从墙缝一阵一阵钻进来,她仿佛睡在旷野空地上,这种犹如冰窖似的寒冻滋味,她还是头一回尝到。 她身子原本就单薄,以往严冬时她身上裹着毛裘,屋里烧着暖炉,手里还握着她爹特别请工匠替她打造的小巧怀炉……想到这儿,心酸的泪水又像断了线的珍珠,不断从眼底冒上来。 “呜……”她哽咽着,没有人会料到她正遭受这种待遇。 爹……她愈想抽噎就愈止不住,身体更是寒得上下牙齿都打起颤来。 她在床上尽量缩成一团抵御寒冷,白天的体力透支,让她哭着睡着了,却又不时冻得醒过来,就这样醒醒睡睡的,直折腾到天明。 离开柴房后的纪大娘,不把康宁的呼唤当一回事,直往别馆书房走去。 见伍阳守著书房门口,她趋向前招呼。“伍爷。”一反方才的嚣张跋扈,她的神色显得极为恭谨。 “找侯爷?在里头,你进去吧。”伍阳一张浓眉帅气的脸孔和善地笑着。 纪大娘进了书房,房里有一座山水屏风隔著书桌,雷天昊就坐在桌前做他的事。 她微低着头,唤道:“侯爷。” “嗯?” 见雷天昊出声,她走进屏风后,开始向他报告今天打点处理的事务。 雷天昊只是听着,待她报告完一个段落,他头也没抬地突然出声问了句:“她怎么样了?” “她?” 纪大娘起初微愣了下,不知侯爷没头没脑地在问什么,蓦地,她恍然大悟,侯爷问的是那个新来的丫头。 “回爷的话,那丫头起先还颇拗,不过现在没问题了,我会好好管教她的,爷放心。” 听到“管教”两字,他眉头微皱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待她眉飞色舞得意地说完,他淡漠地说了句:“好好看着她,别让她不见了。” “是。” 纪大娘心中浮现疑窦,这丫头究竟是何来历,为何侯爷要特别交代她?她想着,不假思索问出口:“爷,这丫头是什么人?” 只见雷天昊抬眼瞟了她一下。 纪大娘没来由的心下一凛,吓出一身冷汗。 她肥胖的身子一边后退,一边求饶,“小的该死,小的多嘴了。爷如果没有别的吩咐,小的告退了。” 等到她退出书房后,才重重吁出气来。她挥着额角沁出的冷汗,别看侯爷长得俊俏,那带着锐气的利眸一扫,还真没几个人承受得了。 她口中吐出一缕白气,摇着头,迳自回房去了。 ※※※ 棒天,康宁照样在天亮时被叫起床,在纪大娘的严厉监督下做粗活。 她的笨手笨脚常惹来一顿毒打,工作做不完就没饭吃,她常有一餐没一餐的,一到晚上就抱着薄被子冻得睡不着,不到三天原本柔润晶净的容颜就消瘦了,那双灵活的水漾眸子,也晕出了淡淡黑眼圈。 可是一逮到机会,她一定会开口问侯爷什么时候回来?在不在府里? 被烦透了的纪大娘,是连理都不理会她。 这天,她把沉重的木柴拖到厨房灶下,正想喘口气向水荷姊讨点东西吃,即被喊去帮忙洗菜。 她把大把大把的青菜抱到水槽下,却站在那儿瞧别人,希望有人能注意到她求救的眼神。 可偏偏注意她的人却是纪大娘。 “你又怎么了!”她喝骂一声,“别告诉我你不会洗。” 康宁怯懦地垂下眼睫偷觑她手上的竹篾条,微微点了下头。 “你──”纪大娘大步冲过来,康宁心头一悸,知道又要挨打了,瘦弱的肩膀缩了缩。 还好水荷出声替她解围。 “纪大娘,你甭生气,凡事都有头一回嘛,我来教她吧。” 水荷拦在康宁前面,把她一把推到水槽边蹲下,开始和她一块洗菜。 “水荷姊,谢谢。”康宁小声道。 “不用客气啦,人又不是一出娘胎就什么都会。瞧,这叶子要这样冲洗才不会洗碎掉……” 白天虽然有阳光,但是从山里流下的泉水还是冷得会冻人,康宁把手泡在冰水里洗着菜,突然嗫嚅着开了口。 “水荷姊……” “嗯?” “你知道侯爷什么时候回来吗?纪大娘都不肯告诉我。” 水荷知道侯爷就在别馆里,她天天送点心过去。 她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要找侯爷,这样吧,下午我送点心时叫你,你跟我一块去吧。” 康宁一听,感激地不住道谢。 心情一愉快,连做苦工也变得轻快起来,冻红的指头也不觉得痛了。 ※※※ 当伍阳看到跟在水荷后头的人影时,大吃一惊,他知道她就是错娶进门的小雨姑娘。只是没想到她竟然长得如此美丽,忍不住对她笑了一笑。 在这里对她表现友善的人没几个,那天她从花轿里曾偷掀起红巾向外窥瞧,知道伍阳是谁,也对他微微一笑。 伍阳看傻了,这姑娘真俊啊……迳想着,雷天昊的声音冷冷的从屋里传了出来。 “谁站在外头?” 水荷一惊,一拉康宁,应道:“奴婢给爷送点心来了。” 康宁走进屋里,看到雷天昊坐在书桌后头,提笔写着字。见她们进来,抬头瞄了她们一眼,手中的笔没有间歇。 水荷把点心端上桌后,看着康宁,她已经把她带到侯爷面前了,就看她要做什么了。 康宁惊愕地看着雷天昊冷漠的态度,顿时不知所措。他明明有看见她的啊,可是他为什么不理她? “天……天昊……” 她一出声,立刻被水荷从后头急扯了一把,雷天昊漂亮的眸子更是倏地闪过一道冰冷的锐光。 看到他冰冷阴鸷的眼神,康宁心口陡地一悸,微颤着唇,挤不出声音来。 雷天昊却开口了。 “你还有事吗?”他的声音是冰冷的,对象是水荷。 “呃……没事了,奴婢告退。” 水荷慌张说完,扯着脸色僵硬的康宁要向外走,可是康宁却像泥雕木塑似地文风不动。 她清澈的眸子直视雷天昊。 “你……”她一开口,雷天昊锐盯她一眼,她惶恐地马上改口,嗫嗫嚅嚅道:“侯……侯爷……你……为什么不理我?”含悲的声音带着一股哀怨。 雷天昊挑起一道眉,那双炯眸掠过她颊边那两道清楚的淤青痕迹,然后扫过瘦尖的下巴,将那对隐隐泛着泪光的眸子看进眼里。 有一丝丝的震荡,在他心脏轻轻撞了一下。 他选择漠视。 “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理你?”他眼神淡然的看她。 康宁倒抽一口冷气,“我……我是你妻子……”他对她做了那种事……难道还不承认她? 雷天昊瞥她一眼,不屑地一笑,口气矜漠,似乎不带火气。 “我认为我的妻子不该是名娼妇,你认为呢?” 康宁闻言全身一颤,霎时冷瑟了起来。察觉身旁的水荷略带讶异地偷觑她一眼,敏感地知道这个唯一的朋友也因他的话而鄙视她了。 她柔澈的眸底漫上一层委屈的水雾,愤恨道:“你要我如何证明我是康宁?” “不必。” 如清风般的两个字从他口中讲出,听在她耳里又是一震,犹如绝情的弦音在她心头响起。 如晨钟响彻云霄,她蓦然醒悟成亲那晚他是以何种心态要了她的身子。 在他眼中她是个卑贱的妓女,根本不是他的妻子,他用对待妓女的方式对她,甚至懒得证实她的身分。 可是她给他的,明明是干净的身子啊!为何她还在他眸里读到冷漠与鄙夷? 那对黑眸甚至找不到一点点暖意。 “你让我回家,我可以让你明了真相。”她用哀伤疲惫的眼神望着他。 雷天昊连应也不应,又重拾起笔来。 让她回去?那不正中他们的诡计? 他满不在乎的态度,如天外失重的殒石,重重击中那颗荏弱的心。 一直被自欺欺人而压抑住的感情,带着拧绞般的心痛,一口气翻涌了上来。 她的心像飘荡在秋风里缩成一团,炽热的泪水从心底不断淌出。直到此刻,她终于肯诚实地对自己俯首认罪了。 她一直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被错待的原因,全因为对他的一见钟情,让她放不下心中那份眷恋。 而今,那份幻恋破灭了,痛苦的自我欺骗也告一段落了。 “拜托你,让我回康家……” 最起码,他可以放她回去,让她回去属于她的地方…… 雷天昊不理会她的话,扫了水荷一眼。 那眼神再明显不过了。 水荷急拉着毫无血色的康宁往外走。 雷天昊深邃的目光盯着她身后,原本漠然的眸子微眯了起来。 她转身的刹那,他瞥到她伤心的眼神,混杂着悲哀和自弃,看起来如此地空虚,消瘦的脸上还泛着让人为之一惊的哀恸。 他一直望着嬴弱的身影,竟忘了收回视线。 ※※※ 康宁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也不知道水荷在她耳边说些什么。 她的思绪恍惚地穿过时间,像空中浮尘飘荡在无尽的虚渺里。 等到她回过神时,赫然看到纪大娘拿着竹篾条正往水荷身上抽去。 她急忙上前阻止,惊问道:“你为什么要打她?” 纪大娘瞪大一双小眼睛,骂道:“好哇!耙情我方才骂的那些话,你一个字也没给我听进去!” 不用想也猜得出她是为了什么事要处罚她们。 “这件事是我一个人惹出来的,你把处罚水荷姊的份也并到我这边来好了。”康宁冲口道。 “啊?小雨……” “好!就依你。”纪大娘一哼,二话不说便往她身上重重抽去。 康宁不闪不躲像木雕人儿似地让她打,纪大娘看她逞强不吭声,更是下猛劲,直到那把竹篾条全散掉了才罢手。 那夜,康宁坐在摇曳不定的孤灯前,一夜没睡。 她想着雷天昊绝情的话、想着自己的自作多情,想着残酷的事实…… 耳里听着外头凄厉的风声,她身与心全像浸在寒冰里,里外透心的机伶。 她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哪里出了差错? 哀郁无神的目光凝驻半空中,她好想慈祥和蔼的爹,好想伞儿……酸楚的泪水又从心中的裂缝沁了出来。 她凄凄惶惶地想着到底做错了什么?她只不过想恶作剧的报复他的行为而已,可是她终究没采取行动,不是吗?而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她不懂…… 伞儿也没来别馆找她,出事了吗? 她好想回家……想家,想伞儿…… 她知道她得自己逃离这里,一定有办法的,她在心底盘算着。 ※※※ 棒天,康宁病倒了。 天气寒冷,又连着几天没法好好入睡,嬴弱的身子终于受不了,发起高烧来了。 她原本还撑着虚软的身子,拿着纪大娘塞进她手里的扫把扫地。她知道想逃走的唯一方法就是熟悉别馆的路,在那之前她得先让纪大娘放松对她的看管,不再锁她的门。 起初纪大娘见她卧倒在院子里,还以为她偷懒,上前踹了几脚,发现没反应,才命人将她抬回柴房,叫厨房熬碗姜汤喂她喝下后,便不再理会。 康宁独自躺在床上,时冷时热昏昏沉沉,说着别人听不懂的呓语。 这晚,纪大娘照惯例来向雷天昊报告事情。 雷天昊在她要告退时,心思一动,突然问道:“她如何?安分吗?” 纪大娘知道他问的人是谁,笑道:“病着呢,再不想安分也由不得她。” 原以为雷天昊不会在乎,谁知他的眉心却蹙了起来。 “怎么?病得厉害?” 纪大娘偷觑他的脸色,小心谨慎地说:“也没多严重,受了点小风寒而已,没事的。” 雷天昊突然抬起犀利眸子盯着她,“喔?” “是、是啊。”纪大娘陪笑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小事,爷不用操这个心。” 雷天昊英俊的脸孔冲着她一笑,可那笑意却只停在唇角上,眸底闪着冷光,“我今天刚好有心情管管小事,带我去看看她。” 纪大娘深知这主子的脸像帘子,说卷上就卷上,说放下就放下,最难捉模,哪敢再吭声。 而当雷天昊向门口走去时,正巧伍阳拿了封信从外头进来。 雷天昊蹙蹙眉头,伸手取饼信,向纪大娘道:“既是小病,你让她明天来见我。” 纪大娘知道他的话向来无可违拗,唯唯诺诺地应着,内心庆幸着起码争取到了几个时辰。 伍阳看着雷天昊阅读风清巽捎来的信,他无法从主子冷敛的表情探知他真正的思绪。 伍阳跟随他多年,早已养成不从他的表情研读他情绪的习惯,反正也看不准。 游戏人间的佻达态度是雷天昊习惯用的面具,他是个中高手。 可是伍阳知道他真正想做什么事时,都是悄然无声的,说也好,听也好,笑也好,那颗心总像蒙了层面纱,不教人看懂。 伍阳看着尚未落雪却阴沉沉的天,再转头瞧屋内一眼,只见雷天昊的脸色,比外头的天色还阴沉。 纪大娘片刻不停地来到柴房,见康宁病得昏沉沉的,甭说明儿个去见雷天昊了,就连清醒过来都是个问题。 她急忙将康宁换了房,虽然仍是简陋的下人屋子,不过比起会透风的柴房好多了。 纪大娘为她又架火炉又添棉被,还熬了能退烧的药草强喂她喝下,无所不用其极,就是要她明天可以站到侯爷面前交差。 康宁在出了一身汗后,人终于清醒了,纪大娘一瞧她能走、能说话,立即把她拉到雷天昊面前。 “你病好了?” 见她不说话,雷天昊眯起眸子瞧着站在面前的康宁。 一反之前的态度,她冷冰冰的脸孔摆明将他隔在心门之外。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对她不驯的态度微感诧异。再看她不理会自己的问话,一抹浅而易见的兴味笑痕在嘴角微微荡起。 “怎么?不理我了?”他略感低沉的慵懒嗓音乍听带着笑意,实则冷得危险。“显然我这府里的家规不怎么好。” 纪大娘见状,赶忙上前拧了康宁大腿一把。康宁疼得身子一缩,抬眸怨瞧了雷天昊一眼。 他折磨得还不够吗? “我好了。”为了减少皮肉受苦,她不情不愿开了口。 雷天昊眉头紧攒了起来。 纪大娘以为他要骂康宁,不料却看到他看向自己的视线,心里打了个突,连忙低下头退了出去。 雷天昊轻瞄康宁,有趣地研究起她的转变。 康宁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任谁都看得出憔悴的容颜漫着一层封闭。 “我看你的病似乎没好。”他性感的薄唇微微一勾,嘎声挑逗道:“要不要到我床上躺一躺?” 闻言,康宁果然有反应了。 只见她警觉地抬眸盯着他,身子僵硬了起来。 雷天昊眸底闪过一丝放肆的笑意。 “不必了。”康宁冷冷回道。 “怎么?嫌我的床不够好?”他唇边有一丝刻意的挑衅,“合春楼的姑娘可是大伙争着睡哪!” “谢谢,我不需要。”康宁依旧冷着脸回答。 他眸中掩敛着荡肆,醇厚的嗓音刻意压低缓声道:“不喜欢床?还是……你偏好桌子?” 康宁似乎被他的话咬了一口似地全身一跳,无法控制的红晕直染上耳根,心底羞愤交加,却本能地瞟了身旁的桌子一眼──那张她在上头失去童贞的红桧雕花桌。 她的反应全落在雷天昊眸里,他用似笑非笑的勾人目光瞧她。 “想不想重温旧梦,嗯?”他故意伸手用指背轻抚她的嫣颊。 “不要碰我!” 没料到康宁对他轻佻的举止反应激烈,她不仅大叫,甚至还用手挥掉他的碰触。 她的喊声让伍阳诧异地探头进来,连在书房内室工作的丫鬟都跑出来一瞧究竟。 而她的举动让雷天昊心中炽火一窜,眼眸瞬间危险地眯了起来。 他冽眸一瞟,好奇的属下全都离开了。 “不能碰你?我有没有听错?”他语气徐淡,却冷得可怕。“没听过合春楼的姑娘没有价钱的,只要男人肯出价,你们就得把大腿张开,我有说错吗?” 康宁倒吸口冷气,紧咬住下唇,努力想平息胸中的羞愤与愤恨。那张美丽脸孔在他刻意羞辱下异常苍白,唯独被她咬住的唇片反倒红艳抢眼。 她的不擅隐藏情绪全在雷天昊的估计中,但是他没料到她竟没有反驳,也不像之前那样怯弱的抗议,她选择默不作声地站着。 她受伤害的眸光凝视在脚边上,视而不见地注视着那一点,同时也对他的侮辱视而不见。 第五章 雷天昊眸中怒焰狂窜,深攒浓眉讥嘲道:“想装清高就别入娼门,或许……”他轻蔑地扫她一眼,“或许你没得选择?这是你唯一的谋生能力?” 她的冷淡挑起他的脾气,让他恣意想伤害她,见她身子轻轻战栗着,他眸底的酷意愈发明显。 而他接二连三的攻击终于让康宁开口了。 “每个人的谋生能力都不只一项,像侯爷不也在黑夜里展现您与众不同的才能?” “你──可恶!” 康宁没想到他的身手竟会如此敏捷,话音未落,就见他身形一闪,迅即掐住了她的手臂,她抬眸恰巧对上那双沉鸷的怒眸。 他眸中狂烧的火焰足以吞噬她硬撑出来的勇气,面对一脸杀气的雷天昊,带给康宁的却是心脏几乎停止的恐惧。 雷天昊生平第一次被人掐住了罩门,却无力扭转已发生的事实,心里的愤恨炽怒可想而知。 他大手一使劲将康宁扭到眼前,狠狠地瞪她。一种几乎无法呼吸的恐惧感瞬间掳获了她全部的神经,无言的怒气凝结在周遭,胶着得令人窒息。 康宁在心中暗斥自己的怯弱,逼自己的视线不能在他威迫十足的慑人目光中畏缩逃走。 视线纠缠中,他忽然松开手转身就走。 康宁诧见他怒唤内室里的丫鬟。 “菁儿。”他指着康宁向那丫鬟吩咐道:“让她今天在这里帮你,她不懂你教她。” 说完,袍袖一甩,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康宁有丝微愕,没想到他竟会放过她。 其实感到困惑的人不只她一个,雷天昊对自己纠结的复杂情绪,更是感到烦躁不安。 康宁的态度无疑让他震愕,但这股焦躁来源却不只如此,里头也涵盖了他对自己内心不解的反应。 她的不恭与桀骜让他气怒,可是她刻意与他保持距离的冷漠,却让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莫名失落感,而他显现出来的怒意大都是针对自己心里无可发泄但又不明所以的烦躁。 就连将她留在书房的矛盾心思也是一样。明明在生她的气,还是把她留在这里做轻松的活,因为知道她还病着。 深攒着怒眉,雷天昊出门去了,身后跟的是战战兢兢的伍阳。 菁儿见侯爷丢下话就走了,转头睥睨着康宁。 “你识字吗?”她不屑地问道。 不待康宁回话,她迳自走回内室,康宁知道她在下马威,不想多计较,跟在她身后走。 她发现内室原来是一间书库,没整理的书籍像小山似的叠成一堆。看来雷天昊真的很少来这间别馆。 “我正在将这些书本分门别类排放,你大概不识得字,这事你也做不来,我看你就替我倒倒茶、捶捶肩膀好了。”菁儿轻蔑地对她说。 康宁默不作声走到书架前,大致看了架上书籍的排列方式,开始动手整理起来。 她娴熟的归类动作看得菁儿大乐,干脆跷起二郎腿,坐在一旁休息,工作全让康宁一个人去做。 待到傍晚,菁儿听到雷天昊回来的声音,连忙抢过康宁手上的书本,做出要搁到架上的动作,恰巧雷天昊走了进来。 “啊?侯爷,您回来了。” 雷天昊看着手上拿著书的菁儿,再瞄了一眼垂手站在一旁的康宁,带着轻视的眸光扫过她身上。 “这工作做不来吗?”他的嗓音饱含着讥诮。 康宁蹙着眉还没回答,菁儿就抢在她前头说:“爷,这工作其实菁儿一个人就可以做了。” “喔?”他抬眼看到架上摆得井然有序的书籍,点头夸道:“你今天做得不错。” 菁儿喜孜孜地说道:“多谢爷夸奖,其实……今天原本可以做得更快呢。”说着还特意瞄康宁一眼,好像在嫌她碍手碍脚似的。 “奴婢已经尽力教她了,可是她……”说着,她无奈地摇了下头。 雷天昊瞟了康宁一眼,然后对菁儿道:“你先下去休息吧。” 康宁从他瞟她的那一眼当中,捕捉到混着怜悯与嘲讽的眼神。 菁儿没移动脚步,只见她含羞地望着雷天昊道:“奴婢……不知奴婢今晚能不能伺候爷?” 雷天昊慵懒地扯动唇角,“有何不可?你先去我屋子等我。”一抹邪气漾在他眸底,他放浪地一手揽过菁儿的纤腰,当着康宁的面,热烈地亲吻起菁儿。 令人血脉偾张的画面就在康宁眼前火热上演,一道尖锐的痛楚直直刺进脆弱的灵魂里。她涩然地将目光焦点定在前方半尺处,一道又一道的刺痛不因菁儿的离去而消失。 他在她面前搂吻女人,不在乎她的感受,也不在乎她的心会受伤,再次证实了那夜的亲密,对他而言根本不具任何意义。 她捂着涨痛的胸口,不懂自己为何爱上这个男人?她只是他无数风流夜里微不足道的一个女人而已,他自然不会将她放在眼里,可是她不懂,他为何会如此讨厌她?讨厌到可以恣意地伤害她。 她含悲地望着眼前浑身漾着无穷魅惑的男人,他可以温柔倜傥,放浪邪魅,也可以冷酷无情,但是为何她得到的永远是后者?他甚至毫不掩饰对她的厌恶,泣血般的酸楚像利刃划过胸口,她倔强地护着自尊,抬起晶灿的眸子直视他。 “架上的书都是我排的,今天的工作也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她的声音有着压抑住的情绪。 雷天昊感到好笑地睨她一眼,挑着眉道:“你是想证明什么?证明你也懂诗词歌赋?在我面前就不必装学问了,不是你的功劳也抢?真是可笑!” 他饱含讥刺的轻蔑眼神康宁看在眼里,心头像针刺般的难受。 她今天可是硬撑着孱弱的身子,辛勤整理了一整天,却被诬赖为抢功劳,还遭受到辱人的嘲讽,为何没做事的人拍拍休息去了?为何抢功劳的人可以得到他的褒奖,而她却得饱受他的奚落与讽刺? “我没说谎!” 悲愤交迸下,她满月复委屈地重申了一次。 却见雷天昊不理会她,迳自走回书房。 她独自在内室里站了一会儿,胸中受到冤屈的悸动被他不当一回事的轻藐态度搅得更深,难过与怨怼像水滴般不断在心头扩大。 没人理会的心酸直冲上脑门,她伸手抹去从眼角沁出来的泪珠,对自己低声说了句:“我没有说谎!” 她倔强地吸了下鼻子,梗着声气又对自己强调了一次,“说谎的人不是我!我没有!” 说着,她的眼泪竟像溃堤般一发不可收拾。 雷天昊当然听不到她的声音,她也不想说给他听。 被冤枉的人不能喊冤,她才不屑向他这种人解释,她抽噎了一下,将冲击与委屈收进心房,用衣袖抹去泪痕后,才走出内室。 雷天昊见她出来,像寒潭似的黑眸盯着她泛红的眼眶,他没有装作视而不见,反倒出声讪笑道:“怎么?哭啦?为了菁儿今晚要替我暖床?” 她脑际突然映上他与菁儿果身交缠的亲匿画面,一抹受伤害的神情镌上她清澈眸里。 身子被掠夺,尊严也不存在了,她在他眼中犹如是只用过的破鞋子,没有任何价值,残存的只有鄙夷与蔑视。 他为什么要这么狠?摧残了她的身体还不够?难道一定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践踏她的心? 悲愤让她努力想重拾残碎的自尊,“我很庆幸为你暖床的不是我!”她傲然地瞪视他。 她不怕死的挑衅立即得到了回应。 雷天昊闪电般抓住她的手,康宁尖叫一声,身子自然抗拒地向后撤,他一使手劲,她在毫无抵抗能力下,身子被紧紧箍在那双铁条般的臂膀里。 他炽烈的怒气透过层层衣料,慢慢沁进那颗恐惧得几乎无法跳动的心脏,而那双带着讥戾的邪气眸子,正用一种豺狼撕吞可口猎物般的邪恶眼神望着她。 “看来……”他压低的嗓音融着让人寒毛直竖的语气,“我今晚的伴要换人了。” 他又邪又冷的眸子让人心悸到极点,“不,不要!”她惊恐地大力扭动被控制住的身子,用双手抵在胸前想拉开他俩的距离。 雷天昊冷哼一声,大手一格,轻易将她的手反扭到身后,他缓缓倾身向前,伸出炽热濡湿的舌头舌忝了下她的颈子。 一阵战栗划过心坎,她颤喊着:“不要!你明明有人在等你了,何苦还要找我?” “你想听真话?”他单手控制她两手,腾出一手来轻佻地揉着她高耸的前峰,隐着邪气的热唇,就贴在她唇边似有若无的徘徊。“那我告诉你,没有任何理由。” “不!你放手……唔……”她还没叫完,小嘴就被噙在两片濡湿的唇瓣里,她连考虑都没有,牙齿一用力,咬住了他伸进她嘴里翻搅的舌头。 雷天昊闷咒一声,立刻放开了她。康宁在自己口中尝到血腥味,他的血。 她用手捂着嘴巴,胜利的滋味尚未来得及品尝,下一瞬,她已经被如同怒狮般的他再次攫住了手腕,猛力推向后方,直到她的背抵住冰冷的墙壁,前所未有的鸷怒风暴正在她咫尺前的眸中凝聚。 雷天昊紧绷的下颚抽搐着,他用手背抹去嘴角血渍,脸部线条硬如石刻,他阴戾地瞪视眼前这个女人。 他不会原谅这个噬血的女人!从来没有人敢对他做出这种事,他面露狰狞地盯着她,她是自找的!就算她颤得如秋风落叶也是一样! 就在这时,她被紧箍在头顶上的右手,衣袖滑了下来,露出了整只手臂。 康宁用左手捶打他,颤喊道:“你想做什么?放开我!放手!” 接着她看到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的雷天昊放开了她的右手,改抓住正在胡乱攻击的左手,迅速撩高衣袖,脸色在瞬间变得又阴又沉。 雷天昊直盯着她手背上深浅交错的青紫淤痕,纠结的眉宇隐着教人看不懂的情绪。 康宁惊骇莫名地望着他,不明白他的举动。她知道他放开了她,小心翼翼提着气,慢慢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就在她即将跨出门槛奔向自由时,他乍起的声音又让她全身一震。 只听到他阴沉地说道:“你去把纪大娘找来。” 他森冷的声音让她的心脏又吓得漏跳一拍,睁着警戒的眸子看他,而后见雷天昊没有下一步动作,她头也不回地飞奔出去,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幸运逃过这一劫。 ※※※ 那天夜里,康宁就知道为什么了。 他派了纪大娘来惩罚她了。 夜深时分,当康宁入睡时,房门无预警地被大力推开,门板撞击到墙壁上所发出的砰然巨响,让她从睡梦中突然惊醒。 “啊?谁?” 她睡眼惺忪地看着突然闯进来的纪大娘,还有她带来的几个跟班,全都凶神恶煞地盯着她。 “你们──”她困惑地开口,纪大娘恶狠狠地截断她的话。 “好哇!死丫头!你竟然还安稳地在睡觉?” 随着话声起落,康宁惊恐地看着纪大娘庞大的身躯向床铺移近。 “什么?我……什么意思我不懂……”她几乎要蜷缩成一团了。 纪大娘怒气腾腾的脸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而后快,原本就不立体的五官像麻花似地全扭在一块。 “不懂?你还装蒜!”纪大娘愤怒的吼声在这小屋内回荡着。 “你这个小娼妇,竟然敢在侯爷面前做那种事!”她迅雷不及掩耳地扬手往康宁脸上挥去,一边狠狠骂道:“你胆子真不小啊,敢在侯爷面前耍嘴皮子?这么大胆不要脸的丫头,你还是头一个!” “我没有,没有……”康宁双手掩着头,在床上缩成一团躲避她的拳头,哭喊得好不狼狈。 “没有?”纪大娘几乎要冲破耳膜的叫嚣,随着拳头直直落下。 她可是结结实实挨了雷天昊一顿厉斥,单是扣了她一顶虐待的大帽子,就让她的尝了雷天昊震雷般的怒火,这种罪她纪大娘可从没受过。 “你这死丫头片子,还敢嘴硬!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受这种窝囊气!要不给你点颜色瞧瞧,日后每个丫头都学你的样,我要怎么管理?” 只见纪大娘转头向那几个粗壮丫头道:“给我压着!” 丫头们应声上前将康宁紧紧压在床上。 “啊?你……你们要做什么?”她恐惧得脸色惨白,喉咙几乎挤不出声音。 当她睁大眼睛看到纪大娘手上拿的东西时,神情瞬时转为惊骇,开始大力挣扎起来。“放开我!我没有做错什么!”她哭嚷着,“是他……是他想欺负我!不是我的错!不是……” 纪大娘压根不理会她胡乱叫嚷些什么,手里握着一块钉满细钉的木板,命令道:“压住她的双脚!” “不要!求你,不要啊……” “哼!现在才求饶未免太慢了,我让你痛在别人瞧不见的地方!” 纪大娘将钉满钉子的木板毫不留情地往康宁脚底刺去。 “不……啊──”康宁登时痛彻心扉,几乎昏厥过去,哀号声却叫丫头们用被子给蒙住了。 她扭着、抽搐着、哀泣着,就是挣月兑不了脚心上的酷刑,那是比椎心刺骨还要疼的锐痛,每一根细针都像直接插进心脏般的让人痉挛。 纪大娘一次又一次地虐待她,直到气出尽了,人也乏力了,方才心满意足地罢手。 她不屑地重哼一声,“给你点苦头吃,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哼,我们走!” 她领着帮凶走了,而康宁早已一身重汗,软绵绵地缩在床上,被方才的酷刑折磨得全身虚月兑。 她小小的身子瑟缩成一团,不敢放声大哭,只能低低呜咽着。她脆弱而不解,雷天昊为什么这么狠?他真的那么憎厌她吗?只因她的不驯,就遭来这般凌虐?为什么?呜……呜……为什么他这么狠心,连一丝丝怜悯也不肯留给她…… 天没亮,康宁拖着脚步,早早就进厨房干活。她被唤进唤出的支使着,脚底传来的刺痛慢慢地变得麻木了。 这天傍晚刚巧来了客人,厨房人手不够,康宁被吩咐帮忙端菜到前厅去。 别馆来的客人正是风清巽兄妹与嵇律三人。 当康宁走近前厅时,听到里头传出雷天昊等人的谈笑声。 “……芬丫头可是不好请啊,她原本兴匆匆地跟出来散心,一听到是来你这里,说什么也不肯来。”嵇律笑道。 “乱讲!”风清芬睁着美丽的眸子气瞪他,“别听嵇大哥乱嚼舌根,我人不就坐在这儿了吗?” “那是我们已经走到半途了,也由不得你回去。”风清巽不给自己妹妹留面子。 “哥!”她嗔叫一声。“你再欺负我,我回去准跟嫂子打小报告。” “我哪有欺负你,只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欺负你的人可是你雷大哥,不是我。” “我?我什么事都没做啊!”雷天昊嘴角浮现一抹苦笑,仍是一派的不经心与慵懒。 嵇律笑道:“是啊!问题就出在你什么事都没做。”他转头对风清芬说:“早叫你别爱上你雷大哥的。” 风清芬打小与混世太子一块厮混,养成毫不扭捏的个性,她大大方方的回嘴。 “哼!谁爱上他啦?爱上他的女人注定要伤心,我有这么傻吗?” 雷天昊一脸无辜的摊摊手,“女人爱上我又不是我的错,她们全都是自愿的,我可没强迫她们为我哭泣。” 走到门口的康宁刚巧听到这话,像被雷击中似地愣在原地。 是啊,她怎么会傻到爱上混世太子? 原来她所受的伤害,竟都是咎由自取。 怨不得别人的错误是最教人难堪的痛苦,而这种自作自受的苦楚却犹如泥沼,让人愈是挣扎愈是陷得深。 恍惚中,只听得嵇律笑道:“芬丫头,你瞧这人多无情。” “说无情你也不遑多让,你们三个半斤八两。”风清芬哼声道。 “无情?奇了,女人都怪我太多情。”雷天昊一本正经地反驳。 风清巽没抗议,嵇律却翻了下白眼。 “别把我跟他们两个混在一块,我的感情只留给蒙贞一人,无情就是有情。” “对女人好到底有什么不对?”雷天昊蹙着眉心问道。 “拜托,那叫滥情!”风清巽啐他。 “我只是在这过程中寻找真爱,跟你们没什么不同,只是每个人作法不一样罢了。”他耸耸肩道。 嵇律哼了一声,“芬丫头,你说,爱上这种男人有幸福可言吗?” “所以啦,我全身而退。”风清芬得意道。 “你不退也没办法,你都把绣球往他怀里塞了。” 风清巽的讪笑,除了惹来他妹妹的抗议及雷天昊一脸阴沉外,站在门边的康宁是最感意外的。 原来那颗绣球是被她拨开的。她不禁多瞧了风清芬两眼。 两人的视线恰巧对个正着。 风清芬眸子觎着康宁,心头忍不住赞着:好美的姑娘! 她本来就属于心直口快的个性,望着康宁,不假思索的说:“你们都怪我多事,如果康宁生得像那位姑娘美丽,我看雷大哥不仅不会怨我,还会对我感激涕零咧。” 她一指门口,屋里三个男人全转头瞧去,只见康宁捧着大盘子站在门边。 雷天昊眉头蹙了起来。 嵇律与风清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抹纤巧人影。 这个有一面之缘的女孩,装束与成亲那天截然不同,娇小身躯套着洗得泛白的靛青粗布衣,却依旧显得清灵月兑尘,美貌不因外在穿着而稍减一分。 但是让他们真正错愕的,不是站在门边的美人,而是雷天昊。 风清巽与嵇律迅速交换个目光。 凭着彼此的默契,他们警觉到这个叫小雨的假新娘一出现,雷天昊全身立即散发出一股紧绷气息,与前一刻的闲适从容截然不同。 他的反应太不寻常了。 这个不寻常的转变,引起两人高度的敏感与兴趣。 风清芬自然察觉不出,她不明就里,还道她哥与嵇律看傻眼了。 “雷大哥,你上哪儿找到这么标致的丫头?” 雷天昊双唇抿成一线,不作声。 “拜你的绣球所赐。”风清巽笑道。 “咦?”风清芬眨着大眼睛。 雷天昊脸色更是沉了几分。 “她是康宁吗?”她压低嗓子,好奇地瞧着康宁走上前。 “不是。” 雷天昊的声音像吞了枣子似地又艰又涩,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冷觑着康宁,脑子里转着他们探查的结果。 怎么可能连清巽与嵇律也查不到那顶花轿的去向?那丫头为何会连轿子一块神秘的消失?她跟康大为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看到雷天昊不悦的反应,风清巽扬起一道耐人寻味的笑容,开口回答一头雾水的妹妹。 “她不是康宁,虽然不是钦赐的新娘,但是追根究柢还是要感谢你。” 嵇律则是对康宁特别感兴趣似地,笑意十足地盯着她看。 风清芬转眸瞧着神色各异的三人,蹙着眉头,研究一下雷天昊的脸色,再顺着他的视线瞧向康宁,接着她聪明地决定换个话题。 “对了,你们有没有听说蒲山发生山崩的事?” “山崩?”雷天昊皱下眉。 “就是你成亲那天嘛。”风清巽伸手夹了一箸菜入口。“听说山上崩下来的大树石块压死好多人。蒲山离我们那时休憩的柳城府很近,就在我们……” 走近他们的康宁突然唇色全无,全身重颤了一下。 蒲山?山崩? 那不正是伞儿前往的地方吗? 她摇晃着身子,微颤着手,准备把手上那道荷叶清蒸黄鱼放到桌上。 依本来的计画,她们换了花轿后,就是要藏匿在蒲山的一个村落里,如果伞儿刚好遇上那天的山崩,那…… 不……天啊! 就在她思绪乱成一团时,众人只听见一声匡啷巨响,随着这声巨响,那条黄鱼与冒着热气的荷叶从盘里滑落,又大又重的瓷盘同时摔在地上跌得粉碎。 “啊!” 首当其冲的是距离最近的嵇律。 只见他敏捷地往旁一移,脚尖一勾,人随椅子带开,怕热汁烫伤康宁,跳开的同时顺势拉了她一把。 “啊!”康宁娇呼一声,小巧脸庞顿时羞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雷天昊两道浓眉不自觉地锁了起来。 “你有没有怎样?”嵇律松开她,低头关切地问。 “我……还好。”她声如蚊蚋的回道。 虽仅是瞬间的接触,但是陌生男人的体温还是让她羞窘地低下头,“啊,你的衣裳……” 她瞧见嵇律那件上好的鼠灰色宁绸长袍被油渍溅污了一角。 “对不起,对不……” “小事。”嵇律不在乎地瞧了袍子一眼,嘴角绽出一抹爽朗的笑容。 康宁过意不去,手忙脚乱想替他擦拭。“我帮你擦一擦。”她不安地说道。 “不用了,我自己来。”他本想接过康宁的手巾,斜眼觑见雷天昊整张脸都铁青了起来,嘴角不由得抿起一道笑痕。 “呃,还是你替我擦吧。”他笑得不怀好意。 “好。”康宁弯腰擦拭油渍,红着脸道:“不好意思,都怪我笨手笨脚。” “你?”嵇律仔细盯她一眼,“不会吧?我瞧你倒挺伶俐的。” 雷天昊冷觑他们有说有笑,心底的怒焰不住往上冒。 第六章 他侧眼看到康宁从进大厅起就没瞧过他一眼,却和别的男人有说有笑,相较于对自个的冷淡,态度可说是云泥之别,一股没来由的酸意直窜上心头,在大脑下达命令前,嘴巴已经先开了口。 “哼!她没别的天赋,床上功夫倒挺不错。” 他恶意的讥嘲,让康宁霎时脸色刷白,倒抽了口气。 大厅在座的人对雷天昊而言,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亲密朋友,他们之间熟稔到没有什么话不能说,没有什么秘密可隐藏,但是这群人对康宁而言,却是一群再陌生不过的陌生人。 大庭广众下被侮辱的气愤与不甘心,让她颤抖着身子,下意识想找一个可以支撑自己的力量。 片刻后,她的神智恢复正常,就像把放散到空气中无形的魂魄重新收进体内,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紧紧握着的是离她最近的嵇律的手臂。 “啊!”她难堪地低呼一声。 此时雷天昊眸里骇人的怒焰,早已朝康宁倏射而去。 “你搞什么?” “啊?” 他的吼声近乎咆哮,康宁肩膀一缩,本来已经松开的手反而掐握得更紧,几乎是整个人颤着往嵇律怀里缩去。 这下,原本在旁看热闹的风家兄妹更是看得乐不可支。 风清巽深知这场合只能看,不能出声,否则这次负伤回去的人可能会轮到自己,但是风清芬的顾忌就没那么多。 她开口调侃道:“嵇大哥,蒙贞不在身边,你倒好,来个美人抱满怀。” 这句话原是想损损嵇律,没想到发作的人却是雷天昊。 只见他狠狞着眉头,对康宁讥嘲道:“这么迫不及待往男人怀里钻,倒不失合春楼教出来的风格。” “你……”康宁刷白着脸庞,颤着没有血色的唇瓣道:“你太过分了……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她眸底那抹惹人心疼的澄澯水雾,连铁石心肠的男人看了都忍不住为之心动怜惜,但看在雷天昊眼中,却认为这是勾引男人的手段与伎俩。 再看她与嵇律靠得如此近,无名醋意更是搅得心海一片波涛汹涌。 他无心去分析此刻内心真正的感觉,只觉心中怒懑,口中讲出来的话自然又阴又毒又刻薄。 “也对。”他冷冷点着头。“你要是没几下子,怎么轮得到你来伺候混世太子。” “我……我不是……”康宁噙着泪水想为自己辩护,却连“妓女”两个字都羞于讲出口,满月复委屈心酸地低头睨着自己的脚尖。“你不信就算了,随你污蔑,我不在乎。”她的声音比蚊蚋大不了多少。 她重新用冷漠封闭自己,再度把他俩的距离拉开,她不想对他卑躬屈膝,也不想没了自尊。 她的态度无疑是火上加油,雷天昊的情绪几乎是瞬时攀升到沸腾的边缘。 她将他往心房外推的态度让他毫无理由地勃然大怒。 她可以和嵇律那般亲密,却和自己楚河汉界划分得清清楚楚,一种前所未有的怒潮排山倒海而来。 他冷笑一声,“你不是急着投怀送抱?还是被我这一挑明了,反而不好意思了?别脸皮太薄,送上门的肥肉你不吃,等到饿着了肚子才辗转难眠。” 他尖酸刻薄,极尽挖苦之能事,说得康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风清芬挑高眉,眸底流露出不敢置信的错愕。 曾几何时见过雷天昊对女人讲出这么不客气的话来? 就她所知,无论是名门淑媛还是妓门娼妇,只要是女人,遇上他无不对他倾心暗恋,只因他的风流倜傥不分阶级对象,每个女人他都一律看待,一律宠溺多情,女人在他面前无不觉得自己是特殊的,被他捧在心上眷宠宝贝着。 连风清芬明明知道他那的个性,还是忍不住私心窃恋,可见雷天昊的风流不羁夺走多少女人的芳心。 只是她对雷天昊了解得够深,理智反能克服情伤,也比较能看开,现在才可以用客观的态度面对他。 她知道他的多情其实是最无情,若论无情排名,雷天昊绝对在三个混世太子当中稳坐第一。 可是他竟会用如此反常的态度对待这个丫头,纵使她出身合春楼,那也未免太怪了。风清芬心中想着,试探的话语不自觉溜出了口。 “奇了,你们混世太子用女人还分彼此的吗?”她歪着头道:“看来我一直错怪你们了,我还道你们真的荒唐到这种地步。” 听到妹妹说出这么不像女孩家说的话来,风清巽明知该训斥她一番,方是做大哥的榜样,可是他却忍不住低笑出声,瞟了雷天昊一眼连忙止住了。 雷天昊一张俊脸罩上寒霜,冷鸷得让人发寒打颤。 嵇律耸耸肩,“我无所谓啊,反正你也不喜欢她,不如……”他似乎现在才注意到雷天昊的脸色似地咦了一声。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啊?莫非你喜欢她?”他的眼睛故意在他与康宁两人身上转啊转,挑衅着雷天昊心底那把无明火。 此时好像已经没有康宁插话的余地,可是她偏偏被围在中间,想从这难堪的情况下溜掉都难。 “怎么?蒙贞怀孕管不着你,你就恢复了本性?”雷天昊冷冰冰的声音挟着愠怒。 嵇律一耸肩,“蒙贞又不管我这个。我说,你到底在气什么?”他斜着头睨他,“说你吃醋嘛……” “你说什么?”他话还没说完,雷天昊即吼了起来。 “我又不是你!”他对着意态从容的嵇律咆哮着,“我哪有生气?你扭伤我胳膊这笔帐我还没跟你算,你甭以为我会像你一样发疯……” “啊!”风清芬突然尖叫一声。 除了还在讲话的雷天昊未来得及反应外,风清巽与嵇律都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这一看,顿时都抽了口冷气。 “你……”嵇律伸手想扶康宁,没心理准备的康宁却惊得向后退去。 “你做什么?”雷天昊向伸出禄山之爪的嵇律大吼。 “她的脚……” 嵇律一指康宁,雷天昊脸色也顿时骤变。 “你的脚怎么搞的?” 只见她脚上的白袜从底部漫染上一层血渍,看得他胸口倏地揪成一团,又紧又痛,更有一种说不出的躁怒与惊骇。 康宁瞧见雷天昊对她怒吼,心慌的急忙后退,茫然地看着眼前盯着她的众人,似乎不知这片骚动因何而来。 嵇律伸手想抓住她,雷天昊比他更快一步。 “你的脚到底怎么了?”他一把拉住她,不让她再走动,闷声问道:“你刚刚有踩到碎片吗?” “没事。”她一心想遮住脚,不想让他继续盯着瞧,身子不由得往后缩去。 这难道不是他授意下的恶行?为何他还一副不知情的模样?难不成他还想再次借题发挥? 忆起昨晚的恐怖经验,她心底一悸,浑身掠过一阵战栗,身子不住向后退去。 “我不会痛,真的,不会痛……” 她摇着头,还想后退,雷天昊已经怒吼了起来。 “不要再动了!懊死!” 他恶狠狠地盯着这个该死的女人,却在瞧到她瑟缩着身子,双眸流露出仓皇惧色时,整颗心顿时又是一缩一紧,但他不想知道摄住他心头的那股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他拧着眉头,抿紧唇,二话不说将发抖的娇小身子拦腰一抱,大步向外走去。 “你放我下来!”康宁在他怀里挣扎,叫嚷着。 “你给我闭嘴!”他低吼道。 被撇到一旁的客人,嘴角噙着笑意,重新落了坐,风清巽更扬声调侃道:“喂!你就这么跑啦?还招不招呼我们这群贵客啊?” “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雷天昊咬牙切齿抛下这句话时,早已走得不见人影。 此时已近酉末时分,早已过了倦鸟归巢时间,大群栖息在槭林里的鸟儿静得不闻任何声响。 别馆西畔一带是茂密高大的树林,今晚没有一丝月光,浓密乌云遮得穹苍一片密不透光。 雷天昊的住屋正坐落在西侧,从前厅宴席来到这屋里显得格外静谧,屋外檐下的柱灯被隔在防风罩里,光线显得更加幽淡,可是他却像能在黑暗中视物似地,一路行来没有任何停顿,一直回到他屋里。 “我看看你的脚底。”他把她放在床上。 “不,不必了,不严重。”康宁出声阻止,想格开他的手。 雷天昊岂是那么容易打发的? 他在她不断干扰抵抗下,硬是月兑了她鞋袜,康宁的不合作难免在拉扯间动到了伤痕。 一阵疼痛让小脸猛皱了起来,蹙紧了眉头。 “会疼?” 雷天昊抬眸扫她一眼,又低头看她脚心。 看着抓在手里的脚心抽搐了下,他的心也莫名其妙跟着一阵绞紧,应付这种陌生的紧绷感,他的方式是大大的皱眉。 康宁瞧见他的反应,以为他觉得烦,心底不禁又是一阵凄恻怨怼。 “这些伤是怎么来的?”他眯着眼眸细瞧她的伤。“不是踩到碎片?” 她抿着唇瞪他。 雷天昊黑眸觑着她倔强的模样问道:“纪大娘干的?”不待她回答,他眉头一蹙,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摊开掌心观看。 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惹得康宁一阵惊呼。 “啊?你做什么……” 雷天昊看见她的掌心布着粗糙不堪的茧皮,有磨破的新伤痕,也有结了疤的旧伤口,原本细皮女敕肉的掌心被蹂躏得惨不忍睹,那股陌生的紧绷感又钻回他体内。 她的掌心曾是如此娇女敕,他知道的,在那晚占有他时,她的小手曾经在他背上轻轻抚触过。 他暗凝着怒气,拿来药膏替她抹上,他怒纪大娘更恼自己,明知娇弱的她没任何防卫能力,却刻意将她往虎口里推,这笔帐他会替她讨回来的! 康宁偷睨他替自己上药凝神专注的模样,心里开始混乱了。 难道她误会他了?他没叫纪大娘来虐待她?她望着他温柔的动作,脑里想着他方才在前厅谈笑的神情。 他那时显得闲适轻松,正是她第一次碰到他时的洒月兑模样,她多久没瞧见过了?自从成亲那天起,她所看到的几乎全是他冷漠无情的一面,可今天又被她瞧见了,那英挺而带着邪肆放荡的表情,总让女人为之怦然心动…… 惊觉自己的心正在背叛她,康宁陡地一惊,抬眸寻找他的脸,恰巧与他的视线对个正着。 她的粉颊倏地绯红,仿佛心事被看光似地迅速挪开目光,低下头的那一刻,瞥见那对摄人心魂的黑眸浮现一抹调侃的笑意。 “呃,我不碍事了……” 她想退开身子,这才警觉自己在他床上,先前没察觉的尴尬立即如火燎原般窜上心口。 “你今晚待在这里。”他的声音平静到令人不悦的地步。 康宁皱起眉头,“不,我不要。” 原本应该要为她拒绝的态度勃怒的雷天昊却大笑起来。 “我说你这个人真不懂得及时行乐。”他黑眸闪着一丝兴味,“你的床有我的舒服吗?为什么坚持要回去?” 他的话让她联想到先前他污蔑的辱语,整个人顿时武装起来。 “我认为我的床比这儿舒服多了,我要回屋去。” “喔?”雷天昊拖长音,扬起一道性感浓眉,眸子里充满狐疑。“我竟然不知道在我的地方,有人的床比我的还舒服?你是在邀我去睡睡看吗?” “我……我才没有!”她又羞又窘,急得耳根子都红了。 雷天昊如果有心要迷倒一个女人,对方是毫无招架能力的。 他闪着魅惑的黑瞳逼近她的脸,嘴角扬起了一抹笑容。 “那我叫人把你的床搬过来好了。”他作势要叫人。 “啊!不不!”她急得摇头,根本没注意雷天昊话里的戏弄成分。 “不要?那我已经没辙了,你的脚又不能走路。”他眉头一扬,俊魅十足地睇视她。“还是……你希望我抱着你回屋去?” 康宁羞眸中含着水气,气喊道:“我没那个意思,你为什么老是要曲解我?你能不能让我自己走,不要再理我了!” 她想离开他的床,雷天昊一把抓住她,脑中一个声音告诉自己:不能让她就这样走了。 他大脑很单纯想留下她,却在心底大费周章地想了一堆理由。 他看着眼前一心想逃离自己身边的女人,她的态度是什么时候转变的?她不是一直要求他承认她的身分?为何现在又要跟他撇清? 他想从她身上查出所有疑团,在那之前,无疑得先撤除她的心防。 她拗着要离开的态度也刚巧冲了他的脾气,她愈是与他画清界线,他愈是缠得紧。戏耍猎物本来就是混世太子打小养成的恶劣性格,她愈想走,他愈是要让她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这已足以解释他今晚的动机,在这同时,他也把忠诚与责任感拿出来当挡箭牌,为自己的行为提供更无懈可击的借口。 其实,他下意识找这么多理由,真正想掩藏的,是心底那份不敢面对与碰触的真相。 “外头下起雨了,你坚持要走也行。”他俯和她脸对脸,嘎声调笑道:“吻我一下就让你走。” 他虽没说吻哪里,可是他这种吊儿郎当的放荡话,已足以让康宁惊慌失措,困窘万分。 为何昨天他狂炽霸道得令人害怕,而今天却无赖邪肆到让人无从应对?他一下阴邪一下狂霸,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但她已无心探究了,他的一切均与她无关,她只求他能放了她,放过那颗曾经迷失在他身上却已经残破不堪的心。 他……他又何苦来戏弄自己呢?康宁心底悲苦交加,硬是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不让它落下。 “吻我这么难吗?”雷天昊皱皱眉,盯着她的脸看。“这种小事也值得你掉泪?” 他的讪笑让她无助的眼泪潸然落下,她梗着声气道:“你……你不要再戏弄我……” 楚楚可怜的绝美容颜,滴着让人心疼不舍的晶莹泪珠,雷天昊想都没想,直接凑上前吻掉那些不断滑落的泪珠。 “呃……” 康宁陡地一颤,他的唇如蝶翼般的轻触,却犹如触电般在她心湖掀起一阵狂澜。 他温暖的唇片碰触到冰凉的面颊,带着细腻又心醉的动作,缓缓吻干她的泪水。 “别……别这样……”她为何心跳得这么快? 她偏过头去,拒绝让已经乏力的心脏负荷过重,知道自己满脸通红了,她不想让他再继续。 可是她头这一偏,恰巧让雷天昊的唇吻上她敏感的耳朵。 “啊……” 她低呼一声,惊喘的气息在耳垂被含衔住时变成了娇呼。 “不、不要……” 他的舌忝吻让她体内陡窜出的酥麻快感沿着脊椎冲上胸口,她连忙伸出柔荑抵住他的放肆。 “我……我不是妓女!我不要!” 雷天昊微愣了下,抿嘴一笑,“我此刻没这么想。”他啄吻她粉女敕无瑕的耳后肌肤,炽热的唇慢慢移到了前方。 “唔……”他含住了那张柔软红润的樱唇。“不准再咬我!”他轻啮红唇,含糊不清地警告道。 她的唇柔软甜美,犹如最上等的醇酒,让人含在口中,醉在心底。 感觉怀里的娇躯战栗着,雷天昊嘴角漾起一抹慵懒浅笑。 “喜欢我的吻?嗯?” “不不……我不喜欢……” 康宁没说完的反驳被霸气地吞噬进他口里,随着狂炽的舌卷,不仅淹没了她的声音,连带着敏锐的感官也迅速被挑起。 他的唇舌带着魔力,狂吮着她的小舌,游走她嘴里每一寸空间,缠卷、深探,令她忍不住微颤着。 他竭尽所能地品尝她的甜美,在她几乎全身月兑力而瘫软的前一刻,放开了她。 “你这个小骗子,现在还敢说不喜欢吗?” 他带笑的黑眸讪睨她,一双大手毫不客气地往她模去。 康宁却在他轻率的调侃下,几欲掉泪,羞得无地自容。 她明明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眼,明知道不该对他有感觉的,但是为何他的拥抱碰触又让她情不自禁? 莫非她真的如他所讲的,是个无耻的女人? 怕被他发现身体的变化,她对他的碰触不敢再表现出任何反应。 可是雷天昊是个调情高手,床笫功夫更是高明,操纵女敕稚的她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 第七章 他知道她正经历着生平第一次欢愉,而他发现看着她享受,竟带给他无限的满足,就在念头转动的这瞬间,他突然惊愕的僵住身体。 这瞬间的认知,有如电光石火般闪进他脑中,先前被刻意压制住的真相,在这一刻突地豁然开朗,难道他……爱上了她? 突如其来的认知,虽是事实,却来得让人措手不及而无从反应。 “不!” 雷天昊直觉否定这项认知,抗拒听到心声。 轻松愉快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可救药的焦躁在胸口激荡着,无可宣泄的惶恐形成一阵风暴,在脑海里卷起了漫天漩涡。 他有太多的疑问,他不信任她……可他却爱上了这个女人? 不! 他要知道她为何目的而来?他要问个清楚,那顶花轿为何无故消失?她如果不是合春楼的妓女,为何会在那里出现? 他甩下头,盯着她享受的快乐战栗,竟月兑口而出:“不!这是不可能的,我怎么可能会爱上你?” 他激烈的心声让康宁顿时从云端跌至泥沼里,心底一酸。 尽管全身月兑力,但在不愿伤害她的意识里,倒下时他以肩膀着床侧滚到一旁。 瞧见她已沉沉睡去,他伸手再度将她搂进怀里。 雷天昊疲倦地闭上了眼睛,他遁入梦乡前的最后一个清晰念头是── 明天再问她吧。 他一定要得到全部的答案,在爱她之前……他要弄懂…… ……明白所有的事情……然后,再爱她…… 只是,有一件事被严重忽略掉了── 在爱情国度里,不经意的灵犀一动,才是最自然的原始法则。 而这个原则,始终被人给遗忘了。 密不透光的树林,似乎也挡不住这滂沱雨势,没有节制的雨柱就在这黑漆漆的树林里倾盆下着。 原本就显得暗沉的林野,在狂风骤雨肆虐下,只有树上的残叶,窸窸窣窣在朔风中瑟缩,像是向人间低诉着什么,又像是不胜其寒地发抖,更增几分阴寒落寞。 饶是伸手不见五指,康宁仍抱着一丝希望,在黑影幢幢的林中狂奔。 她要逃出别馆! 雷天昊的房间没上锁,她要走也只能趁今晚,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原本就不熟悉的树林,在大雨的遮蔽下,不消说辨识方位了,就连踏出步伐都显得十分吃力。她在林中跌跌撞撞,跌倒了又起来,半爬半挣扎,凭着一股毅力,一心想挣月兑出这座牢笼,更想从这个不爱她的男人身边逃开。 忽地,一声尖锐哨声穿越林梢,划过耳膜直冲上云霄。 康宁被这没有预警的哨声吓得魂不附体,惊慑了半刻后,她开始没命地狂奔了起来。 只听到背后宿卫融在雨声里的隐约叫声,愈来愈多的吆喝声不断干扰康宁恐惧的神经,知道自己的行踪被发觉了,一想到被抓回去后纪大娘不晓得会如何惩治她,她就吓得心脏几乎麻痹,更是不要命地往前冲去。 不要被抓回去的意念超过了一切。 “站住!” 戍守别馆西侧的宿卫在发现不明人物时,即发出喝阻声,但此人似乎无意停下来。 “站住!再逃就放箭!站住……” 被狂乱的心跳声蒙住了听觉的康宁,一味在林里穿梭奔跑,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到背后一阵“咻”声,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她的身子已被利箭穿胸插入,只听得她“啊──”叫了声,在她还未感受到痛楚前,康宁已经失去了所有知觉…… 几乎是同时,雷天昊猛地睁开眸子,强烈的不安让他从床上一跃而下。 她人呢? 转眸梭巡屋内,不见康宁的身影。 比寻常人要来得敏锐的警觉性让他没来由的一阵心悸。 他草率着衣,就在准备跨出屋去时,瞧见雨夜里飞奔而来的身影。 是伍阳。 雷天昊眯眼盯着滂沱大雨中渐行渐近的人影,听着自己狂跳的心脏声。 待看清雨中人影时,他倏地倒吸了口锐气。 瞬间恐惧几乎冻结心脏的跳动,让他的体温迅速下降。 看到伍阳手里抱着被利箭刺穿的娇小躯体,他僵硬的身子像遭五雷轰顶般半寸都移动不了。 黑暗中,一道像银蛇般的闪电自空中急窜而下,霎时的光亮一闪而过,恰巧映在康宁毫无血色的绝颜上。 雷天昊发软的双脚站在门槛内,像泡在沸水里缩成一团的心,仿佛不再属于他,又绞又拧又空荡,一种五脏六腑被硬生生掏空的痛楚,自心灵深处狂窜上来。 “爷?”伍阳试着叫唤。 他不敢保证雷天昊能听到,他的脸色难看得让人不敢直视。 雷天昊颤着手小心翼翼抱过康宁,将她放在床上,心如刀割地看着插在她胸口的箭──一支刻著“齐本侯府”的箭。 他悔恨交加的闭了闭眼眸,俊逸的脸庞闪过痛楚与炽怒。 “叫大夫,快!”低嘎沉痛的声音自他口里逸出。 “是。” 伍阳急忙向外头嘱咐。 雷天昊伸手按住康宁不住从胸口狂喷而出的鲜血,看着气若游丝的惨白脸蛋,一种沁骨浸髓的寒意,慢慢沿着脊椎缓缓扩散开来,更多的不舍与悔痛,几乎令他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当场崩溃。 温暖的血液漫过他的手指,沿着指缝向下流淌,他用力压着,感觉自己的生命也随这些鲜血一起流走。 屋内静悄悄的,在场所有的人都憋着气息,大气不敢乱喘一声。 但闻哨风穿檐而过,一声声凄厉的嘶鸣杂着雨声,他开始把他和她的相识,没有秩序地在脑中重映一遍……轰隆隆的雷声震耳欲聋的响着,雨随风飘,屋里所有的影子都在四周飘移,灯火摇曳中,记录下屋里千万种的形状和绝境,一种心灵近乎干涸麻痹的绝境。 “爷,大夫来了。” 伍阳在他耳边轻唤,见他像没听到似的,他考虑要动手扳开他的手指,他不移开,大夫怎么医治呢?不过……他朝躺在床上的康宁瞥了一眼,这么水灵娇滴滴的姑娘,怎么承受得了利箭穿胸的重创? 唉!伍阳暗自摇了下头,雷天昊已自行让开了。 他让大夫处理,转过身来,伍阳惊见他阴鸷的眼底窜着两簇怒焰。 “这是怎么回事?”雷天昊压根没注意到自己问话的语气是多么低沉与骇人。 伍阳朝候在门外的一名卫兵使个眼色,那名卫兵赶紧踏进屋来。 他原本以为抓到一名刺客,还喜孜孜地想讨赏,没想到待他叙述完,雷天昊一张俊脸变得狰狞扭曲。 只见他从齿缝中迸吼出一句:“你该死!” 掌随音落,他一拳将那名卫兵打飞了出去,力道之大让那卫兵在屋外连翻了两个斛斗,趴在泥泞里,门牙跌断了好几颗。 雷天昊胸口有一股怒火沸腾着,杀人的念头形成了一股旋风,在全身上下卷起惊涛巨浪。 他猛鸷地瞠瞪着那名簌簌发抖的士兵,下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咆哮声。 “滚!” 纵使在盛怒下,仍然残存的一丝理智,做出了正确的抉择。 那名士兵没有错,造成错误的人是他! 此时,有一位卫兵自外头奔来,低声对伍阳道:“伍爷,有位姑娘说是来找……”他瞧着屋里一眼,压低嗓子道:“她说是来找她们家小姐的。” 伍阳蹙了蹙眉,“哪位小姐?” “我们侯爷夫人,康宁小姐。” “这……” 伍阳尚未答话,屋里已传出雷天昊的声音。 “进来。” 随着应声,走进来的人正是消失多时的伞儿。 “姑爷。”她怯怯地喊着。 雷天昊静瞧她,忆起她就是当时陪在花轿旁的丫头。 为什么是现在? 她为何到此刻才露面?在一切都显得太迟的时候。 他阴沉地看她一眼,用一种木然空洞的声音道:“看看是不是你家小姐。” 说实话,他此刻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了。 他希望她是康宁?还是不是? 其实,他心知肚明,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伞儿颤着身子瞧屋内一眼。 那天蒲山崩石,下山的山路受阻,她一直被困在山中,待山路打通后,她连夜赶来别馆想与小姐会合,没想到竟遇上这种奇怪的场面。 屋里所有的人脸色都是凝重的,诡异不安的深夜,再加上窗外不断骤窜的闪电,一明一暗,忽震忽静,氛围甚是恐怖冷森。 她屏着呼吸,怯怯地挪着身子向床上瞥了眼。 只见浑身是血的女孩面色死灰地躺在床上。她下意识的摇了下头。 “不!她不是我家小姐。” 她家小姐是千骄万宠的干金,怎么会穿着粗布衣,如此狼狈不堪? 雷天昊看着伞儿拚命摇头,将视线茫然地移向床上,突然间,一声扯肝撕肺的哀号自他身旁响起── 屋里屋外全被这毛骨悚然的凄厉叫声给惊悚得心底一跳,背脊发寒。 “啊──” 伞儿掩着脸,吓得脸色刷白,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接着双膝一软,跪瘫在地上,挣扎向前爬去。 “小姐──天啊──” 她奋力推开一脸骇然的大夫,双手抱住满身鲜血的康宁,哭喊哀恸叫道:“小姐,你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雷天昊霎时全身血液逆流,手脚像浸在冰水里似的从骨子里透心地寒栗。 她……她是康宁? 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她,是他的妻子? 天!她说的都是实话,而他……他究竟做了什么? 所有知觉,所有声音都随着不断流失的体温变得遥不可及,只有那股无法承受的心悸,跳月兑自制力,一下又一下重戳那颗已经麻痹的心脏。 他无神地看着几乎察觉不到呼吸的康宁,以及拚命恸泣自责的伞儿,一股一直被他压抵着的感情,带着灼热的痛楚,从心底深处一口气膨胀了起来。 他紧咬着牙关,用全身的力量阻止这股澎湃的激潮。 恍惚中,听到大夫低声说了句:“准备后事吧。” “轰!” 大脑霎时敲响了丧钟,而他也在那一刻起,封闭了所有的意识。 雷天昊移动麻木的双脚向外走去,沿着被大雨冲刷得几不可辨的血渍,来到康宁中箭之处。 他站在那儿,滂沱大雨一直下着,仿佛没有任何知觉似地,他任雨淋打在身上、脸上、双手上。 那双沾满了康宁鲜血的手…… 他将手贴在脸颊上,仿佛康宁的体温仍然停留在指间,她明媚的俏脸就深深镌在他灵魂深处里。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任由雨水带走他脸上的泪痕。 他爱她! 爱得无以复加,爱得连呼吸都感到痛苦。 可是他却在失去后才发觉这一份连自己都无法想像的深爱。 他向来用睥睨轻忽的态度讥世,没想到到头来,最讽刺讥凉的事情就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低头瞧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扼杀了他唯一的挚爱…… 这雨无论再怎么洗刷,也无法洗去他无所遁形的罪孽。 任这雨夜再怎么暗沉,也比不上他心底深沉的哀恸。 寒冬里的一夜大雨,在不久后转成了冷冽的霜雪。 天空像丢絮扯棉的落下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洒洒持续下了三天三夜,地面上已铺了三寸多深的积雪。 槭林里,雷天昊不吃不喝直站了三天三夜。 他全部的心念都停留在获知康宁香消玉殒的冲击里。 浑浑噩噩的思绪冻结在痛彻心扉的那一刻…… ※※※ 就在雷天昊离去后不久,屋里骤地劈进一道强光电闪,突如其来的烈光挟着一抹诡异红光,逼得众人不得不闭上眼睛躲避强光,待众人睁开眼时,赫然发现屋里竟然多出了个小老头。 惊骇诡谲中,伍阳反射性地握住剑把想拔出剑来,怎奈长剑好像被黏住似地,怎么拔也拔不出鞘,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不及三尺高的小老头大摇大摆走向康宁。 在众人惊呼喝斥下,只见他伸手往康宁天灵盖拍去。 “啊!”还在一旁的大夫失声尖叫道:“这姑娘人已经去了,您老人家何苦这般糟蹋她?” 小老头没理会他,迳自抱起康宁向伍阳笑道:“我把她送回康家去,也省得你们替她办后事。”他对着在旁啼哭不止的伞儿道:“小泵娘,跟我走吧。” 说完,他口中发出长啸,举步向外跨出,一啸未止,第二啸跟着发出,声音震荡重叠,犹如万马奔腾,绵延悠长,啸声中蕴含真气,闻者当下都觉得有一股热气在丹田里翻涌,有着说不出的舒坦畅快,凝聚胸中久久不散。 大雪纷飞的三天后,雷天昊再度来到金銮殿上,只是他这次是被御林军从雪地里直接五花大绑来的。 太监王宗从眼底偷觑着这个原本俊逸出众的男人。 只见依旧漂亮的五官,此刻蒙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面具,再多的神采也掩饰不了他那张如槁木死灰的面容。 身着九蟒五爪龙袍的皇帝,正负着手在龙椅前踱步。 他平常就严峻的表情,现在更加令人望之生畏了。踱步中,只见他不时抬眼怒瞟跪在地上的雷天昊。 皇帝吐出一口憋在胸中的闷气,极度震怒的神情兼杂着一丝无奈,摇头道:“你要朕怎么说你?” 康大为爱女受虐至死,一状告到了媒人这里。 这桩婚事偏偏是他作的主,赐的婚。 这叫他这个做皇帝的情何以堪? 论罪,雷天昊已经触犯了杀头大罪,钦赐之妻竟遭如此下场,没有立即将他推到午门处斩,已经是念在他是自己钟爱的义子份上了。 “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朕是皇帝,只怕康大为已经在皇宫里跳脚了。” 皇帝又瞪了面无表情的雷天昊一眼,火气似乎被他带了上来。 “你到底知不知道严重性?你倒是开口说话啊!”他怒斥道。 雷天昊打从进大殿起,就没说过一句话。 其实何止进大殿,雷天昊从那天雨夜开始,就没开过口。 “你──”皇帝一双炯目威凛怒瞪着他,“你和康宁之间究竟发生什么事?怎么会弄到这种无可挽回的地步?” 停顿了下,见雷天昊仍旧是不哼不哈,他忍不住重叹一声。 “其实朕要你查康大为只是个幌子。” 雷天昊终于有反应了。 只是他抬起的眸子,让在旁偷瞄的王宗吓一大跳。 让人不忍卒睹的浓稠悲恸就镌刻在原本明采奕奕的眸里,那是一双属于饱尝辛酸的男人眼睛。 “他们康家与皇家渊源颇深,康大为还曾是朕的伴读。当初见你接了绣球又不认帐,他跑来求朕,朕想了这个法子,将她赐婚给你,没想到你……你竟然……” “噢。”雷天昊低应了声,又把头转开了去。 封闭的表情似乎传达了他的不在乎。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他的态度不啻是火上添薪,皇帝被彻底激怒了。 “你那是什么态度?”他怒斥着,“你存心要气死朕是不是!” 见雷天昊仍然不理不睬,他索性把话讲明了。 “康大为要朕砍了你的脑袋,别以为朕和皇后宠你,就不会要你的脑袋!论你的行为杀了也不足惜……”皇帝眯眼觑他,怒道:“再瞧瞧你现在这样,一点认罪悔改的样子都没有,你是不是当真要朕砍了你的脑袋?” “儿臣害死了康宁,皇上要怎么裁夺都可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从雷天昊口中传出。 “你──”皇帝吸口大气,被他的态度激得几欲抓狂。 “好好!”他咬牙点着头,冷笑道:“朕就砍了你齐本侯这颗脑袋!在砍你之前,你就待在天牢里好好反省一下你的态度。来人!” 他一挥手,佩刀的殿前侍卫迅速踏上前,将默不作声的雷天昊押进了天牢。 第八章 一个月后,皇帝再度将雷天昊召至金銮殿。 大殿里除了忧心忡忡,担心爱子安危的雷太师外,还有风清巽与嵇律两人。 他们看着雷天昊跪在光可鉴人的石砖上,清俊消瘦的脸庞上神情枯槁,与昔日神采照人、风流潇洒的模样差距何止十万八千里。 而他毫无生气的眼眸更是显露出前所未有的索然孤寂,看得所有人心底暗暗吃惊。 皇帝皱着眉头瞧他,“朕关了你这么久,你难道没什么话要说?” “儿臣无话。”他简洁地开口。 “这……这孽子啊!你……”雷太师一听儿子桀骜不驯的回答,又急又气,直指着他想开骂,却碍于身在皇宫里,不敢太过造次。 风清巽与嵇律视线不期而遇。 他们哪会看不出雷天昊一心只想求死? 面对雷天昊的态度,皇帝自然勃怒。别说他所犯的过错,就冲着他现下的态度,有几颗脑袋都不够砍。 他怒瞪道:“你在死前当真不想对朕解释一下你的作为?不想表示一下悔意?” 所有人都听出这是皇帝在为他松绑的话。只要他肯开口忏悔,只要他肯认错,皇帝就有赦免他的理由。否则师出无名,叫一国之尊如何无故宽恕一个该砍头的有罪之人? 本来不想说那么明的话都讲了,做皇帝的人也不免在心底叹气了。 只是雷天昊却像木头似地,用着毫无高低起伏的声音道:“杀人偿命,儿臣在等皇上的判决。” “喂喂……” “天昊,你在胡扯什么?” “你这个孽子!” 风清巽、嵇律两人大吃一惊,与雷太师的怒斥搅在一起齐向雷天昊发难。 雷太师见儿子这般态度,气怒交加,转眸惊瞧皇帝,只见皇帝果真也被气得变了脸色。 “好哇!朕关你这一个月看来是白关的了。”他高喊一声:“来人!” 这一喊,当下惊得雷太师心底一颤,脸色霎时刷白,而风清巽与嵇律也慌得闪到雷天昊身前,陪他一起跪下。 “皇上,请息怒啊!” “皇上,他被关胡涂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是啊,皇上,御医前两天还到天牢里探过他的病,他八成在牢里得了失心疯了……” 风清巽斜眸看了眼嵇律,失心疯?这会不会太夸张了? 丙然── 只见皇上厉眼一瞪,“失心疯?嵇律,你再跟朕胡诌鬼扯,我看连嵇王爷都得来这里保你了!哼!” 风清巽嗔怪嵇律一眼,设法转圜他的话。 “皇上,别动怒,嵇律也只是辗转听说。御医倒是真的到牢里看过天昊,虽说不知道是不是失心疯,但是──” “你也给朕住口!”皇帝气得拧眉睁目,他一指底下三人,高声怒道:“你们这三个混世太子,在外头混也就罢了,竟然敢混到朕的面前来!你们看朕像昏君吗?以为三言两语就可以轻易将朕蒙骗过去?” “臣没有那个意思……”风清巽与嵇律苦着一张脸回答。 “没有?没有才怪!”皇帝好像愈骂兴头愈起来,他扫视他们三人,“怎么?团结就是力量?你们不是一向仗着这个在外头横行的吗?现在是不是又要仗着集体力量来威胁朕放了他?你们以为你们集体要胁,朕就──” “皇上。” 他骂到一半的话被大胆打断了。 殿里的人都倒抽着大气,惊讶瞧向开口的雷天昊。 “皇上,有罪的是儿臣,与他们无关,皇上别迁怒他们。” 风清巽与嵇律头皮发麻地对视了一眼。 雷天昊故意在激怒皇上! 他们是何其聪明绝顶的人,自然知道让皇上继续骂下去,气出完了,雷天昊八成也没事了。他们会想到这一点,雷天昊自然也想得到,所以他刻意出言挑衅。 他们两人对看的眼神充满惊骇与无奈。 “昊儿……”雷太师惊颤着声音唤道。 九五之尊哪受得了臣子如此的放肆,当下气得脸色发青,从龙椅上一跃而起,狠狞着眉冷笑道:“好哇!你求死,朕成全你!来人……” “不!皇上……”雷太师一声急喊,身子忙不迭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求皇上不要下令,求皇上看在老臣是两朝元老的薄面上网开一面吧……皇上……”他老泪纵横,已经不顾任何尊严体面,一心只求能保住爱子的性命。“皇上,饶了不肖子吧,老臣只有他一个独子,叫老臣如何能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呢……皇上……”他已经悲痛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皇帝看着年迈的老太师边垂泪边泣求,重重摇了下头。 “雷太师,你先起来,别跪着。” 风清巽又不怕死地开口了。 “皇上,你要杀天昊就连我一块杀吧。” 嵇律瞠目对他道:“如果你都陪葬了,我还能独活吗?” “你可不能死!”风清巽皱眉瞪着他,“我老婆还指望你照顾。” “你若死了,雅茵我看也不用照顾了,你想她活得下去吗?替她一并办后事可能还实际些。” 他们三人打小凑在一块,讲话从来就不忌口,而现在他们竟肆无忌惮地在金銮殿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起话来。 “既然大家都不在了,那我留在这世上有何意思?还不如一块走来得有伴。”嵇律讲得慷慨激昂。 “喂,那蒙贞呢?” “看样子也只有让她先走一步了。” “那可是一尸两命啊!”风清巽摇头道。 向来邪肆的个性让他们对话中只有惋惜的成分,并未对生命有多大哀伤之感。 雷太师止住了哽咽,在旁伺候的太监王宗也听得瞠目结舌。 “说得也是。”嵇律垂头丧气道:“再加雷太师一门,我看哪,明儿个可能满街白幡随风飘扬啰!” “我们人多,办起丧事也热闹些。” “噢,要小心冥纸乘机哄抬价格,最好让芬丫头──” “你们说够了没有?” 他们两人迳自说着,却见皇帝恶狠狠的眼光已扫过来。 “放肆!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皇帝转身坐回龙椅上,瞧见雷太师依旧跪在地上,遂道:“雷太师,你起来吧。”他转眸又瞪视风清巽、嵇律两人一眼,佯怒道:“你们两个也起来。” “谢皇上。” 他们对个正着的视线闪过一丝喜悦熠光。 被这一闹,任谁都看得出来,皇帝嘴边的严厉线条已经柔化了不少。 皇帝看着雷太师擦拭着眼角,威严的神情舒缓了下来。 “昊儿,看在你爹的份上,朕给你两条路选。一是论罪砍头,另外是……”他略一沉吟,缓声道:“再给你一次机会。” “太好了!有机会就有希望。”风清巽俏声对雷天昊道。 “皇后刚收了个义女,朕就再指婚一次……” 他话还没说完,雷天昊已经做了抉择。 “皇上,儿臣选择死。” 他一字一字说得慢,却如千斤重锤敲击着殿上在场的人。 “天昊!” 所有人都惊愕地瞧他,包括皇帝在内,大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竟然放弃人人称羡的好运,而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昊儿……”雷太师已泫然欲泣了。 “天昊!”嵇律急斥,“你怎么这么傻!” “天昊,你向来不是都主张认命不认输的吗?”风清巽也急着劝阻道,“没了性命什么都输掉了,你……” 雷天昊长满杂乱青髭的瘦削脸上掠过自嘲色彩,“我已经没有遗憾了……我找到了真爱,没遗憾了。”他如枯井般萧索的眸底隐着一份坚决。 皇帝紧紧盯着他,双目精光闪了一下,接着似乎不胜疲惫地摇头站了起来。 “也罢,朕要你的命也没意义了。” 他挥了下手,往内走去,边走边说:“雷太师,你这儿子朕还给你……先别谢那么快。”他稍停顿下脚步,回头道:“既然是他自己的选择,朕就命他终其一生不得娶妻。昊儿,你没意见吧?” “谢皇上。” 他竟然还谢恩? 风清巽与嵇律无奈地看着雷太师,看来雷家真的要断后了。 “皇上……老臣这……”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朕还是得给康家一个交代啊!” 皇帝摆了摆手,不愿再谈,迳自离开了。 珠帘后,皇后将这一切看进眼里。 她忍不住靶叹地低喃道:“这小子,他是在赎罪哪……”她转头瞧着站在身边的义女,“你瞧见没有,这孩子正用自己的性命在向你赎罪,纵有再大的怨怼都该消了吧?” 站在一旁,早已柔肠寸断,激动哽咽得讲不出话来的人,竟然是众所以为已香消玉殒的佳人康宁! ※※※ 大街上,又架起了一座豪华盛大的彩坊。 洛阳城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又有千金小姐要抛绣球招亲了。 而这次女主角身分更是特殊,不仅贵为天子的义女,听说长得更是貌美如仙。 半旬之前皇帝就贴出了明诏,凡身心健全的未婚男子,不论贫贱富贵,机会均等,都可以来抢绣球。 就冲着这张告示,这一天,天才刚亮,街上就开始涌进大批人潮,一批又一批的人海挤得彩坊前水泄不通,这些人自然全是为绣球而来。 晌午过后,在众人引领而望下,终于瞧见一乘明黄软轿在龙旗宝幡簇拥下,自东华门迤逦而来,接着是两列身着紫绿色衣服的宫女,护着两乘銮舆紧跟在后。 他们正是当朝天子与母仪天下的皇后,而随着皇后缓步登上绣台的,便是今儿个要抛绣球的女主角。 女主角一登场,台下瞬时掀起一阵哗然骚动。 “哇!你看看!”有人用手肘撞了旁的人。“好美啊!你看!” “果然皇家义女就是不一样,落落大方连面纱都不用遮。” “是啊!”有人已经看得如痴如醉了。“真是人间绝色啊……” 不过也有尖酸刻薄的,只听他批评道:“不蒙面纱让大家先看看也是对的,万一绣球没人愿意接,那皇室的颜面可就难看了。” “拜托!老兄,你不接就让开点,别站在这里跟我们争位子。” “谁说我不接的?这么美丽的女人摆回家供着看也高兴!” “你这是什么话……” 台下是一片轰然乱声,台上,只见康宁心神不宁地绞着手绢。 坐在一旁的皇后见她那副样,转身问道:“皇上,没问题吧?昊儿真的会来?” “嗯。”皇帝抿嘴一笑,露出慈善温和的神情。“朕担保他一定会来。” 有皇帝御口的保证当然可以放心,但是……“皇上,您是用什么法子?”皇后疑惑地问。 “朕传话给风清巽与嵇律,告诉他们不能来这里凑热闹。” “啊?”康宁惊疑地眨着眴动不安的眼睫。 “皇上。”皇后也忍不住急道:“您的传话等于圣谕,您叫他们不能来,他们哪敢违抗圣命?要真的没来……” 她转头瞟了康宁一眼,只见康宁脸上已不见血色。 “宁儿,你还好吧,伤口在疼吗?”她关心地问着,“老参片有没有带在身边?” 康宁点点头,“不碍事的。” 皇帝笑了起来,神情挺愉快的。 “你们急什么?别人我可不知道,他们三个混世太子的性子我还不清楚?除了杀人放火的事他们不做外,有什么事是他们不敢做的?”他的眼里绽出一抹睿光,笑着往下说:“连项上那颗宝贵人头都可以拿来玩的人,你说他们怕什么?愈叫他们不能来凑热闹,他们愈是会来。” “可是,皇上,您只叫他们两个,那昊儿……”皇后仍蹙着眉头。 “哼。”只听皇帝哼笑一声,“他们三个都是天资聪颖的人,那般聪明若还瞧不出古怪?那么混世太子也甭混到现在了,他们干过的混帐事,光是传进朕耳朵里的,就不知道可以被朕砍几回脑袋了。” 皇帝判断得还真准。 挤在人海里的风清芬正在大发娇嗔。 “喂!扮,你吃错了什么药啊?上回拉你看抛绣球,还被你臭骂了一顿,这会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你还强拉我来,讨厌啦!你看人这么多,我要回去了!” 她转身想挤出人潮,但被风清巽一把拉住。 他眯着眼瞧着距离不算近的绣台。“嵇律,你看!”他两眼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台上。 “啊?怎么会……”嵇律也看得眼睛发直。 “怎么回事?” 距离太远,风清芬的眼力不及他们,不过她的疑惑也没人理会。 风清巽与嵇律迅速对看一眼。 “你去找他。” “好!”嵇律一点头,“你稳住这里。”说完,矫捷的身影如阵风地飞越人群而去。 “喂!你们……”风清芬一脸茫然。 风清巽一拉他妹子,交代道:“芬丫头,待会,万一我把绣球抛给你,你不能让绣球落地,也不能教旁人给抢走,懂吗?” “为什么?”她不解地眨着一双杏眸。“我上次碰绣球还被你骂个没完,为什么你这次……咦?你干嘛跟人家抢绣球啊?被嫂子知道你可就惨了。” “叫你做,你就照做,哪来那么多话!” 风清芬见他板起大将军的脸孔,只好悻悻然住了嘴。 “来了。” 风清巽全神贯注直盯着康宁手上捧的那颗绣球,对身旁万头钻动,如波浪般推挤的人潮,以及四周如雷震天的嘈杂声音视若无睹。 看到他专注的样子,连风清芬都不免紧张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风清芬转眸瞧了四周一眼,混世太子要抢的东西还有人能抢得赢吗? 台上,只见状似轻松的康宁轻移莲步来到台前,连望都没望下头一眼,随随便便就将手中绣球往半空抛去。 风清巽眯眼盯着绣球,见它往下坠时,身形拔高一窜,一跃而起,这球他势在必得! 只听到四周响起一片哗然叫声,他伸长手欲将球往上反拍出去时,头顶上一阵风声飒然,在众人惊呼下,有人凌空飞跃过他头上,间不容发地抢走了绣球。风清巽抓了个空,身体下坠的同时,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抬头愕看这个胆敢与他争绣球的人。 是雷天昊! 呵!手脚还真快。 风清巽缩了手,脚尖一蹬,悄然回到地面。 四周人群已喧哗扰嚷成一片── “是混世太子!” “怎么又是雷太师的儿子?” “他到底要抢几次绣球?” “敢情是混世太子在耍着我们玩!” 万众哗然中,雷天昊的身影不见停滞,如矫龙凌空疾射,众人只觉一阵眼花,头顶上的身影早就迅如飞燕地窜上绣台。 他站稳身子,将绣球随手一扔,不敢置信地与康宁面对面站着。 他怀疑眼前出现的景象是过度思念下的一种幻觉。 她真的是康宁? 他盯着眼前这个身穿玫瑰紫夹衫,套着葱黄百褶裙的小女子,小巧瓜子脸儿,笑晕双靥,一双水灵灵明眸含嗔带俏。 这人儿不是康宁是谁? 谁能像她拥有清灵的气韵与绝世美貌? 饼度的喜悦似乎麻痹了他所有感觉,火山爆发的激动在胸口高张。 “你……” “是我,我没死。”她恬静地绽着笑容。 雷天昊眯起深邃漂亮的眸子,想着这些日子为她凌迟碎剐的一颗心…… 慢慢地,他的眼神起了变化,他开口了。 “可恶!”他粗嘎的声音融着怒气,“你到底要抛几次绣球才过瘾?” “你不是又接到了吗?”康宁眨着黑睫,看到他俊逸的唇角抿起一丝笑痕,“还是说,你没有自信能接到球?” “才怪!” 接着,康宁没料到雷天昊竟然会一把攫住她的手臂拉向前,当着皇帝、皇后面前,以及台下无数的观众,肆无忌惮地俯狂吻起她的唇。 “啊……” “哇!哇哇!”台下发出无数哗然声。 “咳,咳咳!” 听到背后的佯咳声,康宁脸蛋通红,挣扎着离开他的拥抱。 只见皇后看得笑容可掬,皇帝一双威目则不悦地盯着雷天昊。 “你可别忘了对朕的承诺,你答应过朕,这辈子永不娶妻的。”皇帝提醒他。 但见已恢复往日佻达风采的雷天昊,转头对康宁似笑非笑的说:“老婆,没办法了,皇上不让我娶妻,就委屈你当个小妾好了。” “浑小子,你……”皇帝对他吹胡子瞪眼睛。 “皇上,臣妾收的义女怎能做妾?传出去多没面子。”皇后忍不住发难了。“不是臣妾要埋怨,这件事要不是皇上起的头,根本不会……” 这边讲着,雷天昊早已抱着康宁悄悄窜出这团混乱,扬长而去。 台下风清巽与嵇律也笑着准备离去,就在这时,他们突然吃惊地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人。 “呃,你……”吃过亏的风清巽马上瞠目怒骂,“你这个爱记仇的老头,康宁的事也是你搞出来的把戏?” 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正是当年那位自称为“龙马使者”的白髯老头。 只见他拈须微笑道:“我只是教你们要懂得尊重生命,要是当初你们三个小子就能领悟到这点,又何需尝到今日的痛苦?哈哈哈,本使者要走了,记得告诉雷天昊,叫他要懂得珍惜。至于我救了康宁这件小事,就不用言谢啦!炳哈哈……”说完,他转身没入人群里,就此消失不见。 “臭老头!谁会谢你!”嵇律嘀咕骂着。 “我想,不用提醒天昊,他也懂得珍惜了,不过要是知道他被这老头耍弄了,八成会气疯。” “嗯,绝对会,走吧。” 雷天昊与康宁虽然经过风风雨雨,可是淬炼过的爱情火花总是特别绚丽。 现在,他们的爱情已经开花结果了。 同系列小说阅读: 混世太子2:狂君索情 混世太子3:邪君系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