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甩我》 楔子 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周帝武则天御旨 蓬莱仙山红颜洞中 百花们带着焦虑与忐忑不安的心情纷纷下凡绽放花颜,照理说唯有腊梅、水仙等等才能在冬季盛开,可是人间的帝王武则天喝醉了酒,下了御旨硬是要御花园里头的百花在隔日清晨齐齐开放。 那时刚好百花仙子去找麻姑仙子下棋,一夜未归,结果百花们没法等待主子的上禀及玉帝的同意,就统统下凡去开花了。 可是不依时令地胡乱开花可是犯了滔天大罪,这下子百花仙子和几位忍痛带头绽放、罪行最为严重的花儿,偕同其他私自下凡的众花们被宣到灵霄宝殿里,等待着玉帝的惩罚。 玉帝刚好自望凡镜那儿回来,看完了之前自己惩戒下凡的那几位仙人,几椿好事此刻正在凡间热闹上演着,心中大是得意开心,可没想到甫一回宫就听到了这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 玉帝掐指一算,对前因后果是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他的脸上却是另一个样儿,老神在在地坐入了圣椅后随即变脸。 他怒吼着,“可恶!你们就是见不得朕清闲是不是?不久前才发生了那五个不成材的小子闯祸,然后又是一大堆有的没有的意外,现在连好好的开花都会开错了,那下次是不是换作朕吃的米饭都会开口讲话了?!” 会讲话的米?玉帝是在说我吗?仙班内的百谷仙子脸红了一下。 王母娘娘轻咳了一声,开口求情,“玉帝,今天这件事也不能完全怪她们啊,是下界的帝王太不懂事,强要颠倒……” “你别替她们求情!”玉帝还是一脸难看,“没得商量了,居然敢藐视森森天条,天道循环岂是汝等擅自作乱得?众百花私自下凡触犯天规,按理该革去仙职贬下凡间,但是你,还有你你你你……却是罪大恶极无可饶恕!朕要罚你们打落千年后的凡尘,非但要化作女身,还得历尽红尘受尽百劫……去吧!” 阶下跪着的花儿们不敢为自己求情,她们噙着泪向玉帝叩了头,异样花香倏然大盛,随即消失在玉殿中。 眼见她们也被打入凡间了,王母娘娘频频叹息,众仙亦无言。 这阵子是怎么了?怎么人界的大伙儿净是做错事呢? 只见玉帝怒不可遏地拂袖离去,随即一溜烟地到望凡镜处探头采脑。 唉!天上无聊得紧,现在他唯一的娱乐就只有这个了,今儿个的事件再次考验了他老人家的智慧……算算这前前后后被他打落凡间的数十名神仙精灵的,此刻可正在凡间热热闹闹的…… 呵呵,他又有看不完的好戏了。 只不过千年后的凡间说进步也真进步,说乱也真够乱的,看来仙界的众神仙们的本事可得再精进才行,要让她们五个历尽百劫……残忍哪! 对了!虽说君无戏言,但谁规定“百劫”就得经历得凄凄惨惨的? “嘿!”玉帝脸上浮现恍然和促狭的神色,喃喃自语道:“丫头片子们,别说我这老天爷都没有帮忙啊……” 他负着双手,悠哉地就要离开,蓦然看见一幕令他差点惊掉下巴的变化…… “你……你怎生变得如此凄惨?还无缘无故变成那种……那种……男非男的侍妾?啊!”玉帝睁大眼睛惨叫一声,“还有你……唔!不错不错,几世历劫总算学乖点了……” 玉帝蓦然绽出了抹窃笑,得意洋洋地道:“……哎呀,你这倒楣鬼,虽然命运多舛不是你的错,但谁让你命底注定跟那朵花系了红线呢?” 突然间,另—幕惊人变化陡起—— “你你你……好你个,居然敢幻化真假之身下凡代你历劫?!”他老人家一拂胡子,甚感有趣的拍手叫好,“朕就瞧瞧你们这群家伙自作聪明的后果……” 下凡中的仙子们突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返回下一页 ############################################### 晋江文学城则文扫校 楔子—— 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周帝武则天御旨 蓬莱仙山红颜洞中 百花们带着焦虑与忐忑不安的心情纷纷下凡绽放花颜,照理说唯有腊梅、水仙等等才能在冬季盛开,可是人间的帝王武则天喝醉了酒,下了御旨硬是要御花园里头的百花在隔日清晨齐齐开放。 那时刚好百花仙子去找麻姑仙子下棋,一夜未归,结果百花们没法等待主子的上禀及玉帝的同意,就统统下凡去开花了。 可是不依时令地胡乱开花可是犯了滔天大罪,这下子百花仙子和几位忍痛带头绽放、罪行最为严重的花儿,偕同其他私自下凡的众花们被宣到灵霄宝殿里,等待着玉帝的惩罚。 玉帝刚好自望凡镜那儿回来,看完了之前自己惩戒下凡的那几位仙人,几椿好事此刻正在凡间热闹上演着,心中大是得意开心,可没想到甫一回宫就听到了这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 玉帝掐指一算,对前因后果是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他的脸上却是另一个样儿,老神在在地坐入了圣椅后随即变脸。 他怒吼着,“可恶!你们就是见不得朕清闲是不是?不久前才发生了那五个不成材的小子闯祸,然后又是一大堆有的没有的意外,现在连好好的开花都会开错了,那下次是不是换作朕吃的米饭都会开口讲话了?!” 会讲话的米?玉帝是在说我吗?仙班内的百谷仙子脸红了一下。 王母娘娘轻咳了一声,开口求情,“玉帝,今天这件事也不能完全怪她们啊,是下界的帝王太不懂事,强要颠倒……” “你别替她们求情!”玉帝还是一脸难看,“没得商量了,居然敢藐视森森天条,天道循环岂是汝等擅自作乱得?众百花私自下凡触犯天规,按理该革去仙职贬下凡间,但是你,还有你你你你……却是罪大恶极无可饶恕!朕要罚你们打落千年后的凡尘,非但要化作女身,还得历尽红尘受尽百劫……去吧!” 阶下跪着的花儿们不敢为自己求情,她们噙着泪向玉帝叩了头,异样花香倏然大盛,随即消失在玉殿中。 眼见她们也被打入凡间了,王母娘娘频频叹息,众仙亦无言。 这阵子是怎么了?怎么人界的大伙儿净是做错事呢? 只见玉帝怒不可遏地拂袖离去,随即一溜烟地到望凡镜处探头采脑。 唉!天上无聊得紧,现在他唯一的娱乐就只有这个了,今儿个的事件再次考验了他老人家的智慧……算算这前前后后被他打落凡间的数十名神仙精灵的,此刻可正在凡间热热闹闹的…… 呵呵,他又有看不完的好戏了。 只不过千年后的凡间说进步也真进步,说乱也真够乱的,看来仙界的众神仙们的本事可得再精进才行,要让她们五个历尽百劫……残忍哪! 对了!虽说君无戏言,但谁规定“百劫”就得经历得凄凄惨惨的? “嘿!”玉帝脸上浮现恍然和促狭的神色,喃喃自语道:“丫头片子们,别说我这老天爷都没有帮忙啊……” 他负着双手,悠哉地就要离开,蓦然看见一幕令他差点惊掉下巴的变化…… “你……你怎生变得如此凄惨?还无缘无故变成那种……那种……男非男的侍妾?啊!”玉帝睁大眼睛惨叫一声,“还有你……唔!不错不错,几世历劫总算学乖点了……” 玉帝蓦然绽出了抹窃笑,得意洋洋地道:“……哎呀,你这倒楣鬼,虽然命运多舛不是你的错,但谁让你命底注定跟那朵花系了红线呢?” 突然间,另—幕惊人变化陡起—— “你你你……好你个,居然敢幻化真假之身下凡代你历劫?!”他老人家一拂胡子,甚感有趣的拍手叫好,“朕就瞧瞧你们这群家伙自作聪明的后果……” 下凡中的仙子们突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第一章 “宇庭吗?”咏菡睁开沉重的眼皮,感到虚软的手被一双温热有力的手掌给握住,一股力量彷佛也自那手传向她。她集中视线,儿子俊雅的脸庞在视线下逐渐清晰,她缓缓笑开颜。 “吵到您午睡了。”弦乐器般优美的声音飘进她耳内,她唇边的笑意更探。 “没这回事。我睡得够久了,也该醒一醒。”她语意深长的话带着丝沧凉,示意儿子扶她坐起身,靠着他宽阔温暖的胸膛。 强而有力的心跳自背后透来,她眼角湿润了起来。感谢上苍,儿子没有遗传到她病弱的身躯,他好健康喔。 “都是妈累了你。如果不是我病了,再两个月你就可以拿到硕士学位。现在不但耽误你的课业,还让你陪我到山上来养病,你一定觉得无聊吧?” 就算真的,杜宇庭也不会承认。他低下头,对母亲浅浅一笑。 “只要妈的身体能好起来,我没关系。” “妈的身体……”咏菡苦笑地摇头。“从生下来后,就没有好过呀。这些年来,不过是强撑着……” “您别这么说。医生说您只要好好静养,不要再受刺激……” “刺激?”她茫然了,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还有什么事可以刺激到她? 当时她是太过震惊,夫妻二十年,她会不了解自己的夫婿吗?原以为只要不浮上台面,她就不会伤心难受,没想到当事情爆发,脆弱的心脏竟然一点承受的能力都没有,痛得让她宁愿一死了之。 怎会这么怯儒?事过境迁后,一些细节反而模模糊糊的无处寻了,只觉得自己好傻,忘了父亲及宇庭。病弱的臭皮囊弃之不可惜,可是爱她如性命的老父,以及她用全部的生命来疼爱的儿子,是怎么都舍不得的呀。 舍不得他们为她难过,舍不得他们受她拖累…… “妈,您别多想了。那些事根本不值得您想,爷爷和外公会处理……” “是吗?”咏菡摇摇头,看进儿子深黑的眼眸。 这是一双社家男人的眼睛,当它们注满温柔的情像时,足以迷倒众生;而当它们想要无情起来时,造成的破坏力令人胆寒。此刻宇庭的眼里正酝酿着一股愤怒,一种想要摧毁一切的恨意。 “不要恨他。”她着急的捉紧儿子的手。“他是你的父亲,就算他有千般的错,也不能怪呀。” “妈……”杜宇庭咬紧牙根,下颚抽紧了起来。他无法忘记接到祖父及外公的电话急急从美国赶回来时,在医院看到母亲的那幕。 安静的躺在床上的人儿,口鼻都罩着呼吸器,平时还有些血色的容颜跟床单一般白,手臂上插着不同的管子,长长的睫毛无力的覆在脸颊上。 从有记忆以来,杜宇庭还是头一次看到母亲病得这么严重,他震惊得无法思考,好担心她就此沉睡不起。等到他弄清楚母亲会病倒的原因后,心底不由得生出一种想杀人的冲动。 “他在你冒着生命危险为他怀孕生子时背叛你让另一个女人受孕,那个男孩才跟我差三个月!” “我知道……”血色自咏菡的颊肤迅速消失,垂下眼睫黯然的回答。 “最可恶的是,他竟让那对母子跑上门羞辱你!明明是他们不对,为什么受到伤害的人是我们!” 她没法回答儿子,这也是她想问苍天的呀。为何受罪的总是无辜者,那些始作俑者反而没事?但她除捂住胸房痛苦的蹙起眉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见母亲这么难受,杜宇庭自责不已。他只顾着发泄自身的愤怒,忘了母亲根本承受不住。 “妈,您怎么了?您的药在哪里?我叫护士——” “没事。”心痛来得快去得急,多年来的经验让咏菡很清楚这波小疼痛还要不了她的命。“一会儿桂医生会过来帮我扎针。服了几帖他新配的药方后,心脏其实没那么难受了……” “妈,那个桂医生可靠吗?”昨天傍晚抵达他外公位于桃园县境的别墅后,杜宇庭始终抱侍着怀疑。 尽避到这里休养是外公的主意,但他无法相信一个乡下医生会比城里的大医院的主治医生医术更高杆。何况桂药生朴实黝黑的外貌没有一丁点名医的气质,倒比较像个诚恳殷实的庄稼汉。这样的人会有了不起的医术吗? “宇庭,不要以貌取人。”咏菡朝儿子宠溺的一笑,“桂医生不晓得把我从鬼门关里救回几次,妈怀你时,如果没有桂医生在身边照料,恐怕熬不过去。” “什么?” “妈会骗你吗?”儿子吃惊的模样让她好气复好笑。“桂医生拥有日本早稻田大学的医学院学位。他只是不习惯都市生活,加上觉得欠你外公恩惠,立下誓言要找出治好我的病的药,才留在这里……” “如果他想治好妈的心脏,可以跟设备与人才一流的医院合作呀。给妈换颗健康的心脏……” “如果换心可以解决,以杜陈两家的财势有何难的?问题是妈的血型特殊,想找到合适的心脏几乎不可能。加上身体虚弱,承受不了开刀的风险。何况外科可以解决的事,也不需桂医生费心了。宇庭,别小看桂医生,这些年来神农药厂不时推出的新药,有大半来自桂医生的研究。” “您是说……” “记得昨天到这里的一路上,你问我何以你外公要在这种穷乡僻壤间置产业。你说,如果是你的话,会拿这块土地建度假饭店,或是高尔夫球场俱乐部,这么做可以为汉华集团赚进难以计数的财富。” “没错。但妈当时只是笑了笑,没回答我。” “妈是想等你真正看到这个地方才告诉你。”咏菡嘴角噙着一抹神秘笑意,向来平静如湖水的眼睥奇异的灼亮,“外公会比你更不懂得营生之道吗?只是有二十多年前,他买下了属于桂氏祖产的这片山林。对方有个附带条件,只要这片山林在陈氏名下,希望能尽量保留山林的原貌,一草一木任其生长……” “这个条件太奇怪了,这不是要人买来供着吗?外公不会答应吧?” “你外公当然答应了。不然这片山林怎会在陈氏名下?”咏菡嗔道。见儿子不以为然,她接着解释,“因为桂医生救了妈的命,你外公感念其恩惠想帮忙桂家渡过财务危机,但桂家不愿平白受惠,便将这里卖给你外公。人家开出这样的条件,不存着让你外公吃亏的意思,而是这里有桂家历代种植的药草,其中有几味对我的病有助益。既然你外公开药厂,桂医生便建议在这里辟建研究中心,他愿意提供桂氏历代的研究成果,交由药厂生产,好帮助更多人。” 宇庭越听越吃惊,制药是汉华集团最赚钱的事业之一,原因在于汉华集团下的神农药厂每年都会推出好几种震撼医药界的救命药剂,如果这些都是由桂药生领导的研究中心研发出来,桂药生无疑就是汉华的摇钱树了。 他们昨天抵达时,桂药生夫妻在这里迎接他们,介绍了从当地临时招聘来的两名佣人,还有长期驻聘在这里的厨师,陪同他们晚饭后方离去。 餐点出奇的美味,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前还在奇怪他外公罕少来这里度假,何以别墅里会长期聘请如此手艺不凡的厨师进驻,及至母亲解释,他恍然明白。 是为了研究中心的人员吧。 当时他尽避狐疑,却未及细想,今天大多时候又锁在书房里操作手提电脑,没空参观别墅四周的环境。 或许,他应该四处走走看看,毕竟汉华集团将来也会传到他手上。他有必要对桂药生领导的研究小组做进一步的了解。但在此之前—— 他欲言又止的望着他娇弱的母亲,虽然她病弱得无法亲自照顾他,但在六岁之前,只要她身体撑得住,总会到他房间为他讲故事,搂着他、亲着他,告诉他她有多爱他。 六岁之后,他被祖父送到美国接受精英教育,每年只在农历新年时回国与家人短暂相聚。每次回来时,他都可以感受到母亲对他的想念,却碍于病体不适宜搭机去国外探视他。她的眼神仍如以往充满关怀,总是淡白着的唇瓣依旧如往昔一般温润,常常不自禁的紧握住他的手,默默传递着为人母的温柔慈爱。 她一直不吝惜让他知道她有多么爱他,这一点令宇庭觉得将对母亲提出的要求,是件混帐透顶的事。 照理说,他应族想办法为她讨回公道,而不是自私的希望她…… “孩子……”咏菡轻轻叹息着,雾蒙蒙的眼眸里充满对儿子的爱怜,嘴角轻柔的扬起。“我明白,真的明白……” “妈,我……”他被她慈和的目光看得羞愧的低垂下头。 “孩子,其实这件事我已经想了无数次……” “您是说?”他狐疑的抬起眼,迎向她柔和的眼神。 “之前病得厉害,什么都没办法想。但在医院看到你时,妈知道有些事非但要想,还得立刻想。” “那您……” 看出儿子的欲言又止,显然是不忍心重提令她难堪的旧事,她又爱又怜的抚着他的手。 “你放心,我不会跟你父亲离婚。” “妈……”虽然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却让他痛如刀割。 母亲脸上的表情美得如琉璃花般脆弱,眼里故作的坚强让他真想用力打自己一巴掌。他明白,如果不是为了他,不曾受过一丝闲气的母亲不会同意这么委曲求全。身为外公的独生女,她有太多的骄傲必须维持了。然而,上天赐予她无比的美貌,让她的出身教养比之贵族仕女毫不逊色,天性中的良善温柔有如观音大士,却同时给了一副宛如风中残烛般的病体。 外公得耗费多少心血才能维持住独生爱女的生命?当外公选择父亲做为女儿的归宿时,必是认为父亲会像自己一般疼怜母亲吧?必是认为杜家会将他的爱女视作宝贝一般的爱护照顾吧?然而这份信任却在残酷的事实验证下碎裂,外公的愤怒可想而知,母亲的委屈呢? 任何女人都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屈辱呀。而他非但不能为她讨回公道,还要她忍气吞声,他还是人吗? “宇庭,不要怪自己。”看出爱子心中的愧疚,咏菡心疼的安抚他。“妈这么做不只为你。不管你爸爸有多么对不起我,你祖父与祖母总算对我不错,从没怪我拖着这副病躯无法尽媳妇的孝道。何况杜陈两家这阵子已经丢足颜面,我看那件官司……我是指他在外头生的那孩子提出的诉讼,亲子鉴定报告应该无误,到时候……不管他认不认帐,都得服膺法庭的判决……” “他怎会不认帐?”宇庭愤然打断母亲的话,嘲讽意味甚浓的扯了扯唇,“若不是他授意,一个未满十八岁的少年凭什么提出这种诉讼?” “宇庭,你这么说是不了解你父亲。”咏菡摇头说。“他是个爱面子的人,闹上法庭让整个家族丢脸的事他不会做。何况他若有意让那孩子认祖归宗,不会拖到现在,早在孩子出生时,他就可以将他抱回来,你爷爷、女乃女乃定然不忍心自家的骨肉流落在外,而答应把孩子留下来。延迟至今,用这种有效却也破坏力最大的方法硬要杜家认帐,不是他的作风。” 见儿子沉默不语,显然正在消化她的话,她接着幽幽道:“他……不是那种专情的人。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其他女人。这些年来他的女人没断过……” “原来您早知道?”宇庭震惊的道。 咏菡苦笑。“我是他的妻子,怎会不知道?我只是装作没这回事,以为事情不浮上台面,我就不会伤心。况且,我这副病躯也没办法……”那越说越低的声音里,包含了无数凄苦的意味,是自卑、羞辱,还有无可奈何。 “妈……”宇庭,心疼的搂紧她。“不是您的错,不是您的错呀……” “你当然会这么说,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她强自振作的展颜一笑,“可是你爸是个热情的男人,相貌英俊又有钱,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出来就可以吸引无数异性的爱慕。他从小就被女性的爱意给宠坏了,也不懂拒绝。对他而言,那是……很自然的事吧?” 她不确定的偷觑向儿子,担心他会象他父亲一样,让无数爱他的女子跟她受同样的苦。 “您这么看我是什么意思?我才不会像他!”他心虚又气恼的转开脸,心理明白他对异性的态度与父亲有几分相像,但仍极力为自己辩护,“我又没有结婚。已婚男人自然该对家庭负起责任,没资格追求妻子以外的女性!” “他不需要追求,就有大把女人靠过来了。” “不管怎样,爸都不该……”宇庭懊恼的蹙起浓眉。明明不是在讨论这个嘛,怎么会扯到这理来?他赶紧转回正题。“妈,您刚才说对方告上法庭不是爸的主意,会是那个……私生子自己搞出来的吗?他做得出这种事?” “宇庭,你不也未满十八岁?”咏菡微笑的看着儿子不服气的涨红脸。“你不要小看人家。你可以是哈佛财经与企管的硕士双学位候选人,人家难道不能采取法律手段让不负责任的老爸负起他该负的责任吗?” “妈,您怎么可以替他们说话!您知不知道他一个月给那对母子多少钱当生活费?十万耶!” “你一个月的零用金就不只十万了。” “怎么可以相提并论?我是杜家的合法继承人!” 咏菡紧了紧眉,对儿子唯我独尊的愤慨语气感到不以为然。这孩子受笃信帝王学的公公影响太深,养成这种狂傲无人的性格,买在令人担心呀。 “宇庭……”她轻轻喊了一声,想了一下,终究没往下提。“到底是谁的主意已经不重要了,事情演变至此,妈只能自私的希望能保住你的权益。只要我跟你父亲的婚姻关系维持下去,不管对方的目的是什么,顶多只能争取到你父亲财产的继承权,我知道这点已经让你很不高兴了,但法律就是这么规定,我们也改变不了。幸好,你父亲的财产有限,大部分的产业仍牢牢捉在你祖父的手上,我想,你外公一定会跟你祖父谈好条件,不至于让你吃亏太多。” “您愿意重回杜家?”他谨慎的问。 咏菡脸上涌现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她默默看了儿子许久后道:“这些年来,我跟你爸爸的婚姻关系早就是名存实亡,只是他不说,我不提,平常在人前维持恩爱夫妻的形象,骨子里是各走各的了。既然走到这种地步,我回去也没有意思……” “可是您不是说……” “为了你,我不会离婚,但妈已经没必要继续留在杜家了。顶多答应在你回家时,妈会留在那里陪你,其他时间,妈想留在外公那里。” “妈……”宇庭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黯然的闭紧唇。母亲让步太多了,他何忍再逼她? 他轻轻吐出叹息,将母亲娇弱的身躯抱在怀中,母子俩就这样静静依偎,直到门上传来一声轻敲,特别护士庄士瑶推门进来。 “夫人,桂医生来了。” 容貌古朴厚实的桂药生拿着随身的医药箱走进来,身后跟了名高大健实的男子。宇庭的眼光和男子精湛的黑眸对个正着,月兑口道:“李叔,您怎么来了?” “来探望小姐。”被称为李叔的男子朝他微笑致意,怀忧的眼眸注视向宇庭怀里的咏菡。“小姐觉得怎样?” “承轩吗?”她将眼光移过去,对他微扯嘴角。“我没事的。难道你不信任桂医生的医术吗?” “姐夫的医术我当然信得过。”他随口道出的称呼,让宇庭惊讶的睁大眼眸,他不在意的耸耸肩。“宇庭,这里有桂医生跟庄小姐就行了,我们到外头,我有事跟你说。” 宇庭将母亲交给桂药生诊治,与李承轩走出房外。后者显然对这里的环境熟门熟路,带着他来到面对前庭的客厅,推开法式落地窗走向露台。 ☆☆☆ 淡金似的阳光热烈的洒在前庭花园,虽然过了四点钟,紫外线的威力依然惊人,幸好从二楼阳台植下的云南黄馨像道绿帘般垂下挡住了烈阳的威力,繁盛的枝叶像瀑布似的,直而不乱,看起来整洁有致。艳黄的花朵随风摇摆,带来阵阵清凉。 杜宇庭无心欣赏花园里的姹紫嫣红,将目光锁向外公最得力的助手。 还不到四十岁的李承轩是汉华集团的第二把交椅,他外貌英俊,虽不及他父亲那级的俊美,但浑身散发出象征着财富与权势的成功人士气质,也迷倒不少女性芳心。奇怪的是,李承轩的私生活一直根于净,至少他从未听说目前仍是单身身分的他传过任何绯闻。 为什么?字庭不禁深思了起来。 “好久没回来了,忍不住看得出神。这里的景致总让我百看不厌呀,如果可能的话,真想在此终老。”李承轩收回投向远方的目光,感慨的道。 “李叔,你在开玩笑吧?你正当盛年,怎会想到这种事?”宇庭讶异的问。 “呵呵,现在当然不行。得等你有能力坐稳龙腾跟汉华两大集团的总裁位置,我这把老骨头才可以休息。”他笑眯眯的回答。 “至少要二十年后吧。”那时候李承轩还不到六十岁呢! “你不会让我等这么久的。”他意味深长的回答,眼中充满对他的信心。“以你的才干,最多让我等十五年吧。宇庭,我相信你做得到。” “李叔对我这么有信心?”他偏着头笑问,心中盈满得意。 “我可是看你长大的,这点眼光我还有。”李承轩微笑的回答,脸色转为严肃,宇庭知道他要谈正事了,果然听见—— “你父亲的官司已经判下来了。” “这么快?”他脸一沉。 “拖下去只是更削杜家的颜面,杜董要他们速审速决,反正结果都一样。” 宇庭明白所谓的一样是什么意思,他旋紧眉,将怒气暗暗藏在眼底,声音略显冷冽。“他怎么说?” “你父亲吗?”李承轩深吸了口气,像在压抑什么。“很气吧。他一向自信魅力过人,没想到这次会栽在他所信任的女人手上。他大概想不到女人如果被逼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可以不要名分的跟他一辈子,却忍受不了他的遗弃。尽避他屡有新欢,但只要每次都能回到她身边,她还可以骗自己他对她是特别的,直到两人越行越远,负心的男人对她除了责任外,再无其他,年华老去的女人又岂甘心,只好紧紧捉着财富不放了。” “蠢!她以为可藉此攀上杜家吗?”宇庭的语气在愤怒中有着浓浓的不屑。 李承轩蹙起眉,虽然能理解他的心态,但对他与杜浩森相似的无情仍有不满,“至少可以为儿子争得什么,顺带给负心人一个教训。当然,如果因此使得你父母婚姻破裂,她说不定有机会可坐上杜夫人的位置,也算额外红利吧。” “哼!她这么做,只是让我父亲离她她更远!” 承轩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别提这事了。我来这里还有另一件事告诉你。陈董已经跟杜董商量好了,反正你父亲名下的财产有限,杜家大部分的产业都掌握在杜董手里,他打算陆续将财产转移到你名下,那对母子所能承继的最多就是你父亲那份,影响不了你将来掌控龙腾集团。” “嗯。”对这点,宇庭从不怀疑。他自小被以龙腾集团及汉华集团的继承人身分教养成材,对他而言,成为两大集团的未来掌舵人原就是理所当然。 “姐夫告诉我,你母亲的病况目前很稳定,只要别再受到刺激,应该会没事。宇庭,这段时间你得辛苦些了。” “我明白,李叔。”他看进李承轩深沉的眼眸,某个意念在他脑中快速闪过。他迟疑着是否该挑明问,最后打消念头。许多事还是让它们停留在浑沌暖昧的状态会比较好。 “原来桂医生是您的姐夫。那李叔一定晓得桂医生领导的研究中心。”他将话题转向无害的方面。 “是呀。姐夫是在医治你母亲时,跟我大姐认识的。你大概不晓得我大姐原本是陈董的机要秘书吧。” “啊?”他的确不晓得。 “如果她没有离开汉华集团,现在可是商界呼风唉雨的女强人了。”承轩感叹道。“对了,你还没参观过研究中心吧?要不要我带你过去看?” “现在不要。李叔应该会留到明天吧?”他试探的问。 “嗯。我排了休假,会在这里留个两、三天。那……” 李承轩投向室内的眼光里有着掩饰不住的牵挂,宇庭几乎不假思索的猜到他所牵挂的便是自己的母亲。这使得他浓密有致的修眉略显困扰的再度蹙起,心中一股微微的怒气升起,他对自己会有这种反应略略感到不自在。 李叔关心母亲有什么不对?他是母亲的好友,同时也是外公的得力下属,这点应该没什么好奇怪、疑问的呀? 宇庭心里却冒出无数的疙瘩,为了排解这份怪异的情绪,他对李承轩道:“李叔,您请自便。我到花园里走走。” “也好。我去看看你母亲,陈董对她的病一直不放心。” 注视着李承轩离开的背影,宇庭无法决定他对母亲的担心是因为外公,还是有其他原因,他心不在焉的胡乱逛着。 自己到底在胡想什么?就算李承轩对母亲有爱慕情绪,该介意的人也不是他呀!何况李承轩一直表现出得体的尊重态度,没有对母亲冒犯过,他为何要在意?理智上极为清楚明白,感情上却有隐微的不悦。宇庭明白这不过是占有欲作祟。 他的母亲陈咏茵本来就是极为迷人的女性,有人爱慕是很自然。况且李承轩的爱意是单方面的,母亲未必会回应,而以他对两人的了解,只要他父母的婚姻关系仍然存在,李承轩与母亲都不会跨越那道危险的界线,他们只可能是知心的朋友。 “我以小人之心忖度君子之月复了。”他自嘲的抬起视线,眼前的景致绿意幽幽,他不知不觉的走过花园延伸出去的平缓山丘地,越过之间的小树林可以到达桂家,昨天晚餐时曾听他提起。 沿着小径往前走,淡金似的阳光透过两边的树叶隙缝筛下,一缕似有还无的奇香随着呼吸进入他体内。宇庭嗅了嗅,只觉得扑面袭来的香气有说不出的淡雅迷人,这是—— 似远远近,似淡还浓,循着香味往林子深处走,遂发现香气的来源,是一丛丛的常绿灌木。那对生的椭圆形叶片,米般大的花朵,还有那香味,对宇庭而言都不陌生,是桂花。 可现在正逢盛暑,是桂花开花的时节吗?虽有一种四季桂可四季开花,但还是以秋季最盛,眼前远远近近环饶而来的桂花,不只每株的叶腋间簇生着累累的花朵,花色还不一而足,有金黄色、白色、红色等等。这些不会都是桂花吧? 一个大大的问号出现在宇庭脑中,他狐疑的穿过桂花丛,一片由灌木丛隔成的小空地出现眼前,不知名的野花开满一地,空气中飘散着如幻似梦的浓郁桂花香气。视线跟着嗅觉落向香气最浓烈的地方——悬吊在两株树间的吊床,而床上有道明显的人体。 分不出是好奇,还是为香气所吸引,宇庭按捺不住急促的心跳,双脚迅速移往吊床边。当视网膜为一张清丽绝尘的可爱睡容给充满,他情不自禁的一寸一寸的弯,为一种饥渴的感觉所驱使,想将眼前的秀色给整个独吞,任醉人的香气带领他入没有底的深渊,下沉下沉再下沉都没有关系,只要他能揽住那缕天香,完全的将她吸纳进体内。 第二章 火焚似的热气不断拂来,她在睡梦中不安的欠动。 是火劫吗? 火焰的热气钻进她嘴里,不管她将眼闭得多紧,不管她如何想要抗拒,还是不留情的顺着喉咙烧进她的五脏六腑,在血脉间奔窜,似要将她的骨头都烧成灰才愿意放手。 不,不要对她这么残忍。木质的躯体哪禁得起火焚?她只想自开自落,不愿招惹红尘,老天爷是顺遂了她这个愿望,却给了她更加无情的命运。 火劫! 天要亡她了吗? 好热,她受不了。 不要烧呀。 她悲泣出声,请求火神的慈悲。 她不想这么消失呀,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再烧了。 可火神哪愿意听从她的恳求,火舌贪婪的舌忝吮着她,迫不及待想将她整个吞噬,这使得她愤怒了起来,心生一股想要反抗的勇气,奋力挣月兑包围她的火网…… 可火网是挣月兑了,身子却从托住她的云层里弹出来,坠入那万丈红尘。她惊恐的张大眼眸,她是逃过了火劫,等待她的却是粉身碎骨的劫难。 “啊……”尖锐的惊叫撕裂了山林里的宁静,惊得鸟儿飞,蝴蝶、蜜蜂争先恐后的逃命去,也将桂馥从梦中惊醒,瞬间发现自己翻出吊床,头脸向下的亲吻向地面。 疼痛不及意料中那么难受,她并没有跌到泥土里,吃满嘴的泥,而是埋进了暖暖、泛着阳光气息的某种有弹性的——毯子?触感不像。树叶堆?更不是。她困惑的蹙紧秀眉,睁开的眼眸集中视线,挺俏的鼻开始搜寻气味,很快便综合视觉与嗅觉的发现在脑中作出结论。 安着一层白色棉布、有着汗水味道、颇富弹性的厚实东西是——胸膛?惊愕中,桂馥的头顶传来一阵闷哼,之前侵犯她的焚风烧着她的发,一股惊惧攫住她,她浑身僵硬,急着想逃开,力气却使不出来,手忙脚乱下,撑起的身子没用的仆跌软倒。 “轻一点,我的小仙子。”优美如弦乐器的男中音忽然响起,那几平可以征服大部分女性耳朵的迷人嗓音一传进她耳里,简直像鬼哭神号般可怕。 “啊——”桂馥被吓坏了,手脚并用的从男人身上爬开。就在她几乎几乎成功时,脚踝突然一紧,不管她怎么踢都逃不开被箝制的命运,吓得她哭了起来。“不要……” 杜宇庭怔在当场,万万料想不到他情急之下捉住她的脚的举动,会让女孩有这么剧烈的反应。尽避舍不得手心里的温润触感,为了安抚她的恐惧,还是先松开手。 “我没有恶意,你不要哭啊……” 惊吓过度的桂馥哪听得进他的解释,缩成一团的娇躯直退到抵住树干,紧抱住自己嘤嘤啜泣。 宇庭傻了眼。长到十八岁,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场面。向来深受异性欢迎的魅力,遭受前所未有的打击,惊吓过度的小美人当他是洪水猛兽,连抬头正视他都不愿意,教他如何展现男性魅力? 敝谁呢?他自嘲的苦笑,都怪自己太过莽撞,打从见到她甜美的睡颜,就像着魔似的想要靠近她,表现出摧花恶魔般的急色,也管人家的意愿就恣意轻薄,吓得对方从梦中惊醒,才会这么歇斯底里的反应吧。 但若不是她这么鲜妍美丽,浑身散发着醉人的异香,他也不会…… 轻叹声中,鼻间闻嗅到的香气再次让他意乱情迷,他忍不住靠向她,直到双手碰触到她畏缩颤抖的柔肩,他方颓丧的意识到自己真的吓坏她了。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他尽量让声音显得亲切可靠,但怎么听来都像是哄骗小红帽的大野狼般沙哑虚伪?怪不碍她理都不理。 “我不是坏人,真的。”他渴望碰触她,但为了不进一步刺激到她,只好勉强将探蹲势的身体向后移动。“我不会违背你的意愿做任何坏事。瞧,我退了一步、两步、三步了喔。只要你开口,我可以退得更远。” 真的吗?别馥以眼角余光偷瞄他,确定他没有说谎后,控制住身心的慌乱狂潮方能稍稍退去一些,体内的勇气涌了出来,她大着胆,以虚软无力的声音央求,“你走,求求你走开。” “不,”他直截了当的拒绝让她的惊慌又回来了,看出她的不安,宇庭赶紧放柔声音说:“在你对我有误解,害怕我的情况下,我不能离开。但或许等你不这么怕我了,我会自己走。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再退一步喔。” 两人的距离又拉远了些,桂馥为惊惧夺走的理智及勇气得以慢慢恢复,她急促的喘息着,慌乩的脑子开始运转出头绪来,紧绷的僵硬身躯渐渐放松,有了力气往旁挪一小步,才眨掉眼里的雾气,缓缓的把视线抬向他。 当那双如深受惊吓的小鹿般的眼眸戒惧的与他对上时,桂馥有短暂的失神,全身像被某种电流击中,甚至可以听见皮肉里吱吱作响的声音。她不知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瞪着他,无法转开眼眸。 “我不是坏人,”他带着孩子般纯真的深幽眼瞳烧着暖暖而不至于令人害怕的火焰,脸上的笑容温暖迷人,将她心底的不安扫去。 别馥听着他优雅动听的声音,着迷的注视向他,心底萌发某种奇特的感觉。就像被寒冬的气候困在冰雪里的植物,感受到春意降临,大地开始回暖的感觉,内心深处有某种甜蜜的喜悦在觉醒,心跳的频率随之加快。 看出她眼底飞过的惊艳,宇庭忍不住得意的扬唇轻笑。刚才她是吓坏了,不然不会对自己的男性魅力无动于衷,这么一想,眼中的光芒炽热了起来,按捺不住对她的满心渴望。 靶受到自他身上辐射出来的侵略气息,虽不解那代表的意义,桂馥仍本能的感到害怕。她瞪大眼眸,脸上的表情像是随时都打算跳起来逃跑。 宇庭对两人蹲踞对立的情势扯唇苦笑,才恢复一些些男性自信,转眼间又被她畏缩的表情给击倒。他深吸了口气,嘴角拉出这辈子仅在面对母亲、祖母时才会展现的温柔弧度,声音更是前所未有的亲切柔和,就怕会惊吓到她。 “我叫杜宇庭。方便知道你的名字吗?” 她瞪着地面的青草不语,弯弯的柳眉蹙起,显然正为什么事困扰。 风儿习习吹来,拂动了她的发,宇庭感到掌心发痒,有种想上前将她落到脸上的乌丝缠在手指上的渴望。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深深嗅着风儿带过来的醉人香氛。那近似桂花的香昧,细细品昧来,彷佛带着不属于人间的清新,他毫不怀疑香气是从少女身上飘来的。先前亲近她时,在她秀发、皮肤上都嗅到这缕清香,闻之心神俱醉,比催情药还厉害,让他一闻再闻,甚至昏头的侵犯起她诱人犯罪的小嘴,尝到更加浓郁的甜香。 忆及那刻的旖旎,宇庭血脉都为之偾张。他赶紧收敛住放逸的情思,不让体内发狂的野兽再次失守。 懊死的,比她更美艳的女娃他都玩过,怎会突然控制不住来?虽不明白问题出在哪,却很清楚他不想放手,至少不是现在。 他看着少女,从她闪耀着阳光的秀发,到她婷婷娇弱的柔躯。 她穿着简单大方的家居服,白色的宽大t恤搭配及膝的短裤,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小腿。秀美的果足上没有穿鞋,不,应该是有的,在他敏锐的目光搜索下,很快就发现遗落在吊床下的拖鞋。 这表示她是附近的住民,那她应该认识桂药生才是。 他决定碰碰运气。 “我外公的别墅就在这附近,你认识桂医生吗?他帮我妈治病。” 他的话果然引起她的反应。 别馥当然认识自己的父亲,眼里的畏怯很快消失,替换的是一抹了解,她记得父母提过到别墅休养的陈家小姐和她的儿子,这人莫非是从台北来的陈家孙少爷? 这么一领悟,她粉白的脸颊迅速涌上红晕,对自己午睡醒来后的种种反应感到强烈的羞赧,幽深的黑瞳里升上一缕不安。 天呀,她做了什么? 惊醒之后的一幕幕在脑子里快速闪过,她就像疯婆子似的拿人家当坏蛋,还自己吓自己的缩成一团。这辈子没这么丢脸过,她在心里惨叫一声,只想找个地洞来钻。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她尴尬的解释着,不晓得现在道歉来不来得及?他一定以为她疯了,好心的救她免于跌伤,还被地当坏人看。 可她不是故意的呀。那个可怕的梦让她以为……她困惑了起来,依稀记得梦中的感觉。那是梦吧? “你认识我?”宇庭不动声色的问。 “嗯。”桂馥垂着头回答。 “你跟桂医生是……” “他是家父。”她偷觑向他,见他不但没有生气,那双像会放电的眼眸还笑吟吟的瞅视着她,桂馥压在心上的石头轻了一大半重量。 “你是桂医生的女儿?”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猜到她与桂药生是父女。其实少女的眉目与桂太太有几分神似,只是更为清灵动人,腼腆的表情也与桂医生的朴实气质相近。 “嗯。”她点头,眼里有一抹小心翼翼。“我刚才拿你当坏人,你不会生气吧?” 那稚气娇女敕的嗓音里的忧虑,让宇庭感到心虚。他清了清喉咙,故作大方的道:“没有关系。是我太唐突了。” “不,是我的错。我刚作了恶梦,惊醒后发现自己跌在陌生人身上,才会害怕的……” 细密有致的柳眉微微蹙起,梦里的场景再次浮现脑中。这个梦打从有记忆来不知道作过几次了,醒来时总是记不清楚。可这次不一样,除了原先的梦变清晰外,还有另一个梦出现。就是那个后来的梦吓到她,梦里的她被火焚身,惊吓得失了理智。 “什么样的恶梦,可以告诉我吗?” 杜宇庭的声音在耳边亲切的响起,暖暖的呼息就拂在她脸上。桂馥羞红脸,讶异的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坐到她身边来,黑瞳里彷佛有种炽热的情绪夺眶而出,使得她原本已经够慌乱的心跳更加急促。 “你……”她想请他不要坐得这么近,又担心这么说会太没礼貌。犹疑问间,杜宇庭修长的手伸过来捉住她,吓得她倒抽了口气。 “你是不是在怕我?不肯原谅我闯入了你的小天地?” 当他以那种脆弱、易受伤害的表情可怜兮兮的瞅视她,握着她冰凉小手的掌心将波波温热传向她,桂馥只觉得头脑整个乱了,怔怔的瞧着他。 “原来我长得面目可憎,怪不得你会怕我。” 他脸上的光彩暗沉下来,桂馥担心他误会,急忙摇头,但他像是没看见似的低下视线,迫得她只好结结巴巴的开口,“我……没有怕……你,真的!” 美美的小脸被焦虑给充满,字庭暗觉好笑,表面上不动声色。 “你确定?如果你不喜欢我,我可以谅解。”他装作十分沮丧的松开她滑腻得让人舍不下的柔荑,她果然如他所料的反握住他欲擒故纵的手掌,还紧了一紧.暗示她的诚心。 好单纯的女孩,真好骗。他不客气的将她小小的手掌给合在两只手中握牢。 “找……没有不喜欢你。”一抹尴尬的红潮涌上她的粉颊。 “真的吗?”他得意的露出灿烂的笑容,“那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桂馥。”她害羞的说,杜宇庭是父母认识的人,跟他说名字应该没关系。是他把自己的手握那么紧。这点让她头疼了起来。可刚才人家要放手,是她主动伸过去握,虽说现在觉得不妥,可要对方放手,说不定他会误会她讨厌他,万一他又难过起来怎么办? “桂……妇?”不会吧?这么美丽的女孩应该有个清雅的名字相配。“怎么写?”他忐忑的问。 “桂是桂花的桂,馥是左边清香的香,右边是恢复的复。” 他试着从脑中拼凑出她的名,发现看似复杂的字却别有一番美感。香字旁表示这个字有香味的意思吧。 “馥是香的意思吗?怪不得你好香。”他嗅向她耳侧,一边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稍带邪气的可爱笑容,眼中的光芒强烈得让人不敢迎视。 别馥颊面上的红晕更甚,她是头一次跟异性这么靠近,一颗心卜通直跳,好像一不小心就会从喉咙跳出来。 虽然两人相处没多久,宇庭已经对她害羞的个性很了解。她跟他以前交往过的女孩不同,没有摩登女郎的世故、大胆,倒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仙子般不食人间烟火。奇怪,桂太太看起来倒十分精练,桂药生则给人脚踏实地的感觉,没想到两人养出来的孩子会如此多娇、清灵。 他充满兴味的注视着她洁润白皙的颊肤上的嫣红,怀疑再下去她会不会脑溢血呀。 “你父母好会取名字。”他凑到离她颊面不到一公分的距离,嗅着她浓郁的香气,希望她会转过来,让他“凑巧”的一亲芳泽。他记得她细女敕肌理的感觉,入口即化,好比细柔的雪花冰。 可惜桂馥太害羞了,根本不敢转过来。宇庭不由得叹气。 “对了,你说作了恶梦,是什么样的恶梦?” 别馥没有马上回答,等他稍微退后了些,男性的气息没有那么强烈的拂过来,才敢转过脸来回答。 “很可怕的。”她扬起绵密的羽睫,水秀的灵眸里一阵惊慌,宇庭立即紧握住她的手。 “别怕。有我在,不管什么恶梦都伤不到你。” 对于他拍胸脯的保证,桂馥回应的却是一抹疑虑。能告诉他,他与恶梦里包围住她的火焰给她的感觉相似吗?她摇摇头。 “你不相信我可以保护你?”宇庭的男性气概受到挫折。 “不是。”她讷讷的解释。“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梦有点荒……诞吧。” “不管怎么荒诞都没关系,我不会笑的。” 在以眼神确认了他的心意,桂馥只好试着解释自己的恶梦。“是个很零碎的梦,详细的情况我没办法说清楚,像是我做错了什么事被罚,我很害怕,因为不清楚惩罚的内容,后来发现……是火刑,好多的火烧得我好怕,几乎要把我的骨头都融化了……然后就吓醒了。” 丙然是很零碎的梦,不过为何说到火刑时,她要羞得低下头不敢看他? 宇庭只觉得她羞红脸的模样真是好看,没有往下问。 “既然是恶梦,就别再想了。” “嗯。” 猫咪叫般的小声回答之后,两人间陷进短暂的沉寂。宇庭着迷的欣赏她秀雅中透着自然妩媚的娇态,闻嗅间尽是一缕缕耐人寻味的桂香,心神不由得痴了起来。那缕香究竟是周遭的桂花薰出来的,还是从她衣服里钻出来的? 想到她的衣服,目光落向她胸前。简单的t恤下是引人绮想的美丽隆起,虽不及外国妞那般丰满,但足够挑弄得他心猿意马,老往她那里瞄,呼吸跟着急促了起来,不安分的以拇指揉抚着被握在手心里的小手。 别馥感觉到一股麻痒的电流自他指尖传来,她不自在了起来,试着抽回手。 “我要回家了。” “还早。”他不舍得放她走。 “我真的要走了。”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慌乱的寻找拖鞋。 “我帮你。”宇庭老早知道拖鞋的方位,绅士的起身为她取来,但他没有交给她,反而在她瞪大的眼眸下,捉住她轻颤着的柔细足踝,取小手帕为她擦去沾上的草叶和尘土。 “不用……”她害羞的挣扎。 “别动。一会儿就好。”他吞咽了一下口水,一股强烈的席卷全身,喉头莫名发紧了起来,原来女人的脚这么漂亮。他情不自禁的抚模她如羊脂白玉般美丽的足部,那修长的脚指,粉晶般的秀气指甲,还有那细女敕的肌理,都不逊于她女敕白玉手的触感呀。 靶觉到自她脚上传来的颤动,不可言喻的温柔自宇庭心湖泛起,体内野兽般的渴望顿然消褪。在把拖鞋套上她脚的同时,他抬起眼看向她,流转的情意从他眼中满溢出来,几乎淹没了桂馥。 对视中,他们彷佛探触到彼此的灵魂,心跳的节奏像是起了共鸣般的合奏着。桂馥可以感受到他眼底的狂热燃成了令人难以抗拒的火焰,这让她畏怯。 “我真的得走了。”她匆匆移开眼,不敢再看他。套上另一只拖鞋,一跃起身。 “等等。”宇庭跟着站起来,“我还可以再见到你吗?” 她转眸看他,流荡开的目光含着期待与含蓄的情意,红唇微朝上扬起,绽开桂花般小小的可人笑靥。“再见。” 那轻轻落下的两个字,在宇庭心谷里久久缭饶不去,心魂彷佛也随她离去。是呀,视线就追在她优美的身影之后,窜过绿篱,来到夕阳落下的方向,远方隐约可见一栋古雅的房舍。 怅惘的情绪很快消失,他倒忘了她是桂药生的女儿。只要他在山上的一天,就有机会见到桂馥。深深吸了口气,似乎还可以闻到她醉人的体香,那似自云外飘来的天香。 ☆☆☆ 杜宇庭没料到的是,他跟桂馥的再次相遇会来得这么快。 母亲邀李承轩在别墅里晚餐,请桂家人当陪客,这次桂家夫妇把独生女桂馥带来,当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会,宇庭眼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惊喜,桂馥则害羞的低下头。 “咦,桂花开了吗?好浓郁的香气。”咏菡招呼众人在客厅坐,等待餐桌的食物准备好的期间,不时闻嗅到一缕醉人的甜香,忍不住惊讶的说道。 “是馥儿带来的。”李承轩含笑的看向穿着简单白色洋装的外甥女。 在她身上找不到任何桂花佩饰,咏菡狐疑的问:“她擦香水吗?” 别馥清纯可爱的样子,不像是那种追求时髦擦香水的少女呀。 “当然没有。”承轩唇上的笑意更深,两眼晶亮的解释,“只要馥儿走过的地方,不管当不当今开的桂花品种都会忽然间绽放,浓香四溢。加上馥儿天生带来的奇香,只要有她在,就少不了桂花的香气。要不然,你当我姐夫为何将她取名为馥儿?” “有这回事?”咏菡眼中充满惊奇,深深的注视向桂家两夫妻之间的可爱少女。 留到颈肩附近的乌黑直发圈住的鹅蛋脸有说不出的秀美可爱,腼腆的笑容像初放的花苞般清新,整体的气质清雅得如天边月,虽是不时可以窥见,却是可望不可即呀。 “我大姐生馥儿时,整座山的桂花都开了,附近人家蔚为奇观哩。不信的话,你要宇庭到花园看看园中的桂花是否都开了。” “不用,我知道你不会骗我。”咏菡微笑的回答,眼中的信任令李承轩呼吸一窒。 不久后,一行人移师往餐厅。咏茵安排桂馥坐在宇庭左侧,这非刻意的安排令后者暗暗欢喜,属于桂馥的体味随着呼吸进入他的身体,眼一瞟就可以欣赏到她优美的侧脸,还有颊上变深的红晕。 不过是两个小时没见面,她竟比他记得的更美了。 穿着休闲服的桂馥有种朴实无华的天真之美,换上洋装的她,则展现出端庄的秀丽。但不管是哪种面貌,都让宇庭极少为女人失速的心跳不自觉的加快,这令他懊恼的蹙起眉。 望着她优雅娴静的脸颜,稍早之前趁她睡眠时偷到的甜吻在记忆里发酵成难以言喻的悸动,胸口里彷佛有只迷路的小鹿在乱跑,他有种不知该如何排遣的慌乱,他知道自己被吸引了,生理和心理都对桂馥产生反应,但就只有这样吧?他迷惑的眯着眼瞪她,像是想从那透明白皙的肌理上找出答案。 “馥儿,别客气,夹菜呀,”母亲温柔的招呼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宇庭回过神,发现除了桂馥外,餐桌上的每个人都瞪着他看。 “宇庭……”咏菡以眼神指责他的失态,他方知道自己发呆太久,怪不得所有人都在瞪他,除了被他瞪得脸红红的桂馥外。“你是主人,还不招呼馥儿用餐!” 母亲的提醒让宇庭恢复理智,他赶紧拿起筷子帮馥儿夹菜,很快就在她的碗内堆起小山似的菜肴。 咏菡掩嘴轻笑,看向儿子的眼光充满兴味。“可以了。等馥儿吃完后,你再帮她服务吧。馥儿,别辜负宇庭的好意喔。” 别馥脸颊像被火焚似的烫热,她拿起饭碗低头吃饭,不敢看人。虽然碗里有她不爱吃的牛肉,但在杜宇庭专注的目光下,她不敢拿掉,只得苦着一张脸。 吧嘛夹这些她不爱吃的莱进她碗里?她埋怨的眼光膘向宇庭,碰巧和他对个正着,他眼中的灼热如火焰一般炙人,吓得她差点拿不住碗。 幸好大人们沉浸在自己的谈话里,没注意到两人的异样。桂馥以埋头苦吃来掩饰心中的慌乱,边嚼着口腔里的饭莱,心思如不断行驶的车轮飞快转动。 自从在午睡的小林子里与杜宇庭分手后,他的形影一直充满脑中。桂馥不明白为何会一直想他。尽避在许多方面记忆过人,但唯有对男人的面孔,她常常是过目即忘。为什么非但忘不掉他,还一直想他呢?而且想到他时,胸口就像有火焰在灼烧,脑子里都是那双彷佛会放电的俊眸,当他捧着她的脚,以柔软的指月复模她时,那种窜过全身的酥麻电流是什么? 包令她害怕的是,每当回想到他的碰触,她就有种被烈火焚烧的感觉,这与她的梦境不谋而合。 火自四面八方袭来,烧进了她的五脏六腑,甚至要烧了她的骨。 现在想来仍会不自禁的发着抖,太奇怪了,她不曾遭过火吻,也不畏惧火呀,怎会梦见被火烧? 正当她想得一个头两个大时,父亲却告诉她别墅里的陈姨留小舅舅晚餐,还邀请他们全家作陪。这表示她会再见到杜宇庭! 这个意念令她呼吸一窒,分不出心头的混乱究竟是什么,等到穿戴整齐的站在镜子前,发现镜中人过度闪亮的明眸,她才又惊又疑又不安了起来。原来,她竟是期待再跟他见面的。 然而,当一家三口来到别墅门口,当杜宇庭俊美的身影占满她的视线,当那双放电的眼眸毫不掩饰惊喜的朝她看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惶却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她袭击,心跳急促得彷佛要跳出喉咙。 她一方面高兴他看到她时的欢喜,一方面又对他炽热照来的眼光难以负荷。对于自己这种期待见他、又怕见他的反应,桂馥绞尽脑汁也弄不明白,只能挣扎地做了个深呼吸,紧跟着父母入内接受主人的热情招待。 期间,他一直—直在看她,看得她慌乱得想要逃跑,若不是有父母在身边,说不定她真的会失态的拔腿狂奔。晚饭时,两人坐在一块,桂馥忍住要求挨位子的冲动,努力想要忽略他的存在。 但杜宇庭岂是她可以忽略的,即使她垂下头不去看他,还是能感觉到他锐利而侵略的目光直直照来。若不是陈姨的声音及时响起,她真怕自己会被烧死在他炽热过人的眼神下。 夹完菜后,他的目光仍不时偷偷睇来。他到底还要看她多久?他就不能不理她,吃.自己的饭吗? “你……怎么都不吃?不合你口味吗?”突如其来响在耳侧的声音尽避温柔,桂馥却像是被猛然传来的雷鸣绐吓了一跳,双手抖得差点连碗筷都摔下了。 她惊恐的瞪向声音的主人,也看进了他黑眸里的温暖关怀,恐慌自眸中褪去,粉颊上浮现出醉人的红晕。 “馥儿不喜欢吃牛肉。”桂太太带着歉意解释。 “你怎么不早说?”宇庭的声音带着轻柔的斥责,眼中有种拿眼前人无可奈何的宠溺。“该早点告诉我,而不是强迫自己吃。” 说完,他便从她碗中将牛肉搜刮进自己碗里,这举动有着说不出来的亲密,一种陌生而温暖的感觉瞬间扩散至桂馥全身。 她略感晕眩的注视他,先前紧绷的嘴角不自觉的放松下来,绽出来到别墅后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就像桂花的清香一般醉人,宇庭忍不住一个深呼吸,将她迷人的香气一并吸纳进肺里,心头的火焰燃得更炽烈了。 第三章 别药生领导的研究中心距离别墅约有十分钟车程,这是指汽车通行的道路而言。如果是骑自行车走小径,据每天都骑自行车上班的桂药生说,还不需花十分钟呢。 研究中心相当具有规模,虽然没有高耸的围墙保护,四周却装置有最先进的雷达侦测系统。 在李承轩带路下,杜宇庭进入占地五百坪左右的主建筑物,大致参观之后,被邀请进简报室。 他承认这一切令他感到新奇,图文并茂的简报浅显易懂,可是……该死的,像计算机一样精确的头脑却被桂馥塞得满满,没办法再装进其他东西。更可恶的是,有关桂馥的一切在脑中跑来撞去,不肯乖乖的待着不动。 昨晚的餐桌上,透过母亲的询问,他知道了许许多多有关她的事。 她今年十六岁,过了暑假升高二。 因为崇拜父亲桂药生,从小苞着他习医,打算进医学院。 可是她胆子小,上生物解剖课时手抖得没办法下刀…… 诸如这类的小事占了他昨晚一整夜的思绪,没想到早上醒来时,还是最先想到她。脑中不断出现她拿着手术刀的画面,只要一想到这幕,宇庭就忍不住摇头。 他当然知道她有多胆小。昨天下午他抱她时,她几乎吓得魂都没了,只会一迳的发着抖。如果他真想对她怎么样的话,桂馥只怕先晕死过去。 这么胆小的女娃儿怎么可能拿着手术刀解剖活跳跳的生物?她只怕连踩死一只蚂蚁都有困难呀! “宇庭,你有什么问题吗?” 骤然响起的声音辗过思绪,他睁着茫然的眼看向李承轩。 “你刚才直摇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他好心的提醒。 宇庭双颊灼热了起来,心虚的垂下眼睫。 他能说他的疑问是因为桂馥吗? “没,没有。” “那就好。” 李承轩狐疑的看了他两秒钟,没有追问下去。 简报在不久之后结束,桂药生邀请两人留下来与研究中心的人员餐叙,宇庭委婉的拒绝。 “我得回去陪家母,先走一步。” “我让司机送你回去。”李承轩道。 回程的一路上,宇庭暗暗生着闷气,怪自己不该在听简报时想桂馥。他从未让女人如此干扰过他! 为什么一直想着她? 别馥是很可爱,很美,很香,很甜……他咬牙吞下升上喉咙的申吟,第一百次警告自己不可以再想她了。可是像前九十九次一样,明明不想想,桂馥的倩影还是冒出眼前。 他闭了闭眼,终于愿意对自己承认,他喜欢上桂馥。 才分开一个晚上,他就想再见到她。说什么回去陪母亲吃饭,实际上是想午饭过后,假借什么名目去找桂馥。 他忘不了昨晚她对他绽放的笑,那笑靥比百花齐放还要鲜妍,而且是给他的。没想到自愿吃掉他夹进她碗里的牛肉,会轻易博得佳人一笑,那周幽王何必为褒姒点燃烽火,学他就行了嘛! 之后,她紧绷了一晚的表情轻松了些,笑容多了起来,而且每一朵都像渗了蜜般的甜,朝他望来的眼神有说不出来的柔媚,看得他目眩神述,整颗心都迫不及待的飞向她。 晚上还作了个怪梦,梦见她问:“你的心可以给我吗?” “它不是早飞去你那里了吗?”他回答。 奇怪,这么恶心的话他在梦中竟说得出来?宇庭怎么都想不通这点。要是昨天之前,有人告诉他他会对名十六岁的少女意乱情迷,他铁定是嗤之以鼻。 但他的确是迷上了桂馥这名十六岁的少女。 喟叹一声,对于自己这种深闺怨男的心态,宇庭还真有一点给自己鄙视。抬眼一瞧,发现车子早停在别墅前,只好推门下车,意兴阑珊的走向屋内。来到玄关处,一阵微嗄的轻柔谈话声拂来,将他心头的郁闷吹开了去。 是桂馥! 他精神一振,脚步加快的往厅里走。 “馥儿。谢谢你做这么好喝的菊花蜜冻饮给陈姨。” “德国甘菊有解除焦虑、益助肠胃的功效。我看陈姨昨晚的食欲不太好,又听爸爸说,最近有许多事让您心情郁闷,在询问过他的意见后,我为您做了些药膳,希望能帮您开心脾。菊花蜜冻饮清心爽口,在暑气正盛时服用最好了。等一下还有桂菊花瓣鲜虾沙拉,搭配冬瓜火腿汤,很滋养的喔。” “馥儿,谢谢你。其实你不用做这些,不然林师傅可要怪你来抢饭碗喔。”咏菡掩嘴轻笑。 “不会啦。师傅正好可以乘机验收我的厨艺呀。我那几手全都是师傅教出来的喔。” “林师傅还真有眼光,收了你这么好的徒弟。” “陈姨太夸奖我了,师傅听了会笑的。”桂馥谦虚的回答,甜美的笑靥就挂在往上牵起的柔唇上,还露出如珍珠般的贝齿,令宇庭炫目不已。 意识到他的到来,那双笑意盈盈的明眸往厅口方向看来,乍惊半喜的情绪流荡在她眸光里,宇庭胸口一阵灼热,大步的朝她走近。 “宇庭,你回来了呀?馥儿为我做了很好喝的菊花蜜冻饮喔。”咏菡招手要儿子过来,表情爱娇。 “冰箱里还有,我去拿。”桂馥很自然的起身。 “我也去。”他急忙跟在她身后,引起咏菡的瞠目。 苞着她来到厨房,宇庭挫败的发现宽大的空间里还有别人,想跟桂馥说悄悄话的如意算盘破灭。两名帮佣在庄士瑶的指挥下将准备好的莱肴端上桌。 “喝看看。” 甜柔的声音朝他飘来,桂馥在他忙着沮丧时准备好饮料。晶莹剔透的水晶杯里盛着的菊花蜜冻饮,搭配金色的吸管,看起来很好喝。 就算不好喝,在她晶亮的眼眸期待下,宇庭也会一饮而尽。 “好喝。” 味道比他想象得还要美味,甘甜的沁凉掺着淡淡的桂香,将体内的燥气都赶跑了。 “是馥儿亲手做的吗?” 别馥手臂上的寒毛竖了起来,别人喊来十分自然的两个字,从那两片优美的唇瓣吐出来竟令她生出一种奇怪的晕眩感,心跳和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一股奇异的电流流遍全身。 “怎么了?” 他俯低的脸带来一阵灼热的气息,淡淡的胭脂自她颊面扩散版图,桂馥腼腆的一笑。 “饭莱准备好了,我们去吃饭。” 看出她有意逃避,宇庭有些不高兴。但眼前的状况并不宜追根究柢,只好由着她去。 吃饭时,宇庭看着满桌的佳肴,忍不住问: “这些都是馥儿做的吗?帮我们做莱的厨师呢?” “你是指林师傅吗?”桂馥淡淡的接口。“他到中心去了。因为我跟他说会过来嘛,所以师傅在做好主莱后,就到中心视察。他担心他一不在,那些助手会做不好。” “是呀。林师傅原本是为研究人员做料理的,因为我们来这里,他才放下那边的差事。”咏菡歉疚的道。 “陈姨,您别在意。其实那几名助手跟着师傅有好几年了,足以独当一面。是师傅不放心,才要过去看。” “谢谢你的安慰,馥儿。我想,在林师傅眼里,馥儿的厨艺一定比他们都好,才放心让我们吃馥儿煮的莱呀。嗯,这道桂菊花瓣鲜虾沙拉调配得真好,我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沙拉了,果然很开胃。宇庭,你尝得如何?” “当然好吃啦。”他急忙附和,毫不吝惜的放射出可媲美高压电的电流来表示他的赞美。 别馥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羞怯的直低头。 “馥儿,别不好意思。好就是好,像宇庭,人家赞他时,他都很有自信的接受,不会有任何不好意思。” “妈,您是拐着弯说我厚脸皮吗?”他似笑非笑。 “呵呵,”不晓得是不是甘菊料理带来的效果,咏菡的心情特别好,和儿子抬起杠来。“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妈。”宇庭这下倒有点啼笑皆非了。 咏菡也不逗他了,饶富深意的转向桂馥道:“馥儿,我记得你母亲是不擅厨艺的。” “是呀。所以在林师傅来了之后,爸可轻松多了,以前都是他煮饭。” “那你怎么有兴趣跟着林师傅学做莱呢?” “大概是我遗传爸爸比较多吧,不排斥进厨房。我六岁就跟着林师傅学做莱喔。我常在想,如果不当医生,说不定可以考虑当营养师,设计出好吃又营养的料理来。” “还是当营养师好了。你的胆子那么小,不可能突破解剖那关。活的生物不敢碰,我想死尸……” “喂,我们在吃饭那。”咏菡瞪向口没遮拦的儿子,转向桂馥安慰。“馥儿,别理他。很多事要遇到才晓得自己是不是做得到。” “没关系的,陈姨。杜大哥的话,其实我都想过。” 她幽悒的一笑,很清楚自己的中医还不够,“我要像爸爸一样学贯中西,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好崇高的理想喔! 宇庭吞下到嘴的冷笑,不知为何,面对桂馥时,他想到的是保护她,逗她开心,而不是浇她冷水。 “既然你这么想,我相信你办得到,馥儿。” “真的吗?” 听他这么讲,她的表情亮了起来,晶灿的眼眸里似有万丈光华。 “当然啦,馥儿。”看到她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谢谢你。” 她的眼眶湿润了起来仿佛他的赞同对她有多么重要,氤氲着水舞的名眸美得令人屏息。 宇庭的心头淌流着温郁的情怀,有种但愿时光能停留在这一刻的美好感觉。品味着桂馥精心做的料理,看着她发自内心的喜悦笑靥,听着她的笑语升起回落,还有比这刻更接近幸福吗? 幸福?他有些迷惘。之前从未认真想过这两个宇,为何面对馥儿时,自然会想到?他没有多想的时间,因为馥儿接下来的笑容,让他只能忙着欣赏、感受,再没有余裕思考。 ☆☆☆ 时间过得好快,或者该说跟馥儿在一起的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一个月了。 回头占看消逝的一个月,宇庭有种蓦然的惊心。 以为陪母亲待在山间的岁月会很无聊,至少,他原本是认定只能在电脑前搜寻他所要的资料,将未完成的硕士论文赶出来。没想到认识馥儿之后,他脑子里装满她的倩影,哪里还有心于论文呀。 每天就想着要见她,而馥儿也没教他失望。放暑假的这段期间天天往别墅这里跑,来找林师傅,陪伴他母亲,就是不为他。 没关系,凭他的手腕对个小丫头会有多困难!在气得牙痒痒时,他每次都能逮到这个害羞又调皮的小仙子。林师傅有太多事要忙,母亲要睡午觉,剩下来全是他的时间。把她捉到书房,假意说要教她电脑;赖在厨房,在众人狐疑的目光下,央着她学做莱;巴着她,要她带他游览附近风光……总之,理由是找不完的,她根本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但为什么除了偶尔偷亲到她女敕柔的脸颊,牵牵她的小手外,他什么都没做? 明明很渴望再度捕捉她甜香浓郁的小嘴,重温那天下午的旖旎温存,但每天看到她时,只觉得她的微笑似清风拂来,眼眸比阳光还灿烂,声音似仙乐飘飘。仿佛只要倾听她,或是唤着她如星、如钻石般的名字,看着她眼中为他说的每个字、做的每件事进射出的火花,便快乐得像要飞上天了。 可看不到她时,难以忍受的空虚便忽然升起,在他体内如火如荼的折磨。夜来梦中,闻嗅间总有一缕香,是掺杂着、要他命的那种,钻进他的鼻孔,钻进他的血脉,钻进他的四肢,熔进他周身的神经,且向两脚分立处肆虐……激起如山洪急湍般的,在他猝不及防下泛滥成灾…… 就是头一次看黄色书刊时,也没这么丢脸过,况且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柏拉图了?他明明想要的更多呀。 或许就是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让他决定不能再继续下去。这天,佳馥同往常一样来到别墅,趁母亲午睡,他拉她到一旁,指着早准备好的提篮。 “我们去野餐。” “啊?” 她惊愕的瞪眼。倒不是被野餐两个宇吓到,更不是怕跟他独处。这一个月来,两人独处的经验太多了。 令她忐忑的是,杜宇庭冷峻而热烈的目光里的咄咄逼人,冰冷中有着坚持的态度,那种不准她拒绝的强悍,让她本能的意识到危险。 就在她胆怯的想摇头时,他的表情突然变了。咄咄逼人的强悍被恳求似的渴望替代,脸上的冰冷也透着一种隐隐的热量。当她再次对上他的眸,从他深邃如井的眼中读到的款款柔情,使得胸口有种炽烫的窒息感蔓延,她无法移开眼睛,只能看着他,忘记了刚刚意识到的危险,忘记了她的拒绝,傻傻的任他牵起自己的小手,就这么给牵出门去。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散步在小径上,两旁的松树枝叶密实如华盖,挡去了大部分的阳光。但她还是感到热,因为宇庭脸上的笑容像下午的阳光一般热烈,着得她有些晕眩。之前他都没笑,怎么一不留神就笑得光华灿烂,热烈如火? 火的意念令她微感不安,胸口跟着发紧,心头仿佛有只小鹿胡乱闯撞。也不知怎么突然有这种怪异感觉。其实,也不是突然。哪次和宇庭独处时不是这样?既欢喜又不安,隐隐知晓那代表的意义,又鸵鸟的不愿去面对。 随着越接近两人初遇的林子,她的心就跳得越快。桂花浓郁的香气大盛,像是在欢迎他们的到来。远处的鸟声啁啾,浓密的树荫隔绝了大部分的阳光,空气清新微凉,静谧的小天地如往昔地爱来时的一样,挂张吊床在这里睡午觉是再舒服不过的事,野餐也一样。 宇庭放开她的手,蹲在地上从提篮里拿出布巾来铺。记得小时候母亲带他在庭园里野餐就是这么做,从篮子里取出的点心是林师傅为他们准备的,那瓶冰透的香槟及杯子则是来自他外公的收藏,他偷偷放进去的。 瞪视着香槟,宇庭像是不明白自己带酒来做什么。他只是想偷一、两个吻,需要用到香槟吗? 他抬起眼,看进伫立在一旁,以一种惊疑不定的眼神畏怯的望着他的桂馥,突然,她穿着白色洋装像一朵娇怯可怜的纯白桂花般的影像令他自惭形秽。 “我们回去好了!” “为什么?”她不明白,但看得出来他脸上的郁怒。 “因为你不喜欢!”他指控的回答。气她的纯真,也气自己居然因为她眼里的纯真而心生罪恶感。 “我没有呀。” 别馥走过来阻止他将拿出来的点心收回篮子里的举动。 当她沁凉细女敕的柔荑轻覆住他的手背,也将一根划亮的火柴投进宇庭仿佛弥漫着天然气的心井里。无声的轰响在他心间爆炸,强烈的生理需求使得邪念凌驾了理智,他反手握住别馥,一抹邪魅的笑拢在双唇间。 “你喜欢?”他挑眉问她,柔柔暖暖的口气吐在她脸上,桂馥小脸晕红,急擂的心跳令她失去主张。 “嗯。”她傻傻的点头,他眼中的光芒让她想要不顾一切的飞奔,即使心头仍有些不安。 “太好了。” 他又绽出阳光般灿烂的笑,拉着她一块坐在布巾上,指着保鲜盒里的点心说:“这些都是我拜托林师傅为我们做的,他说都是你爱吃的。” 一抹柔情扯动她的心,桂馥有种受人宠爱的晕眩感,她感动的眨动羽睫,“杜大哥,你对我真好。” “叫我宇庭。”他一点都不想当地大哥,尤其是这时候。捧着她娇美的小脸,他霸气的要求着。 在他专注的凝视下,桂馥羞怯的喊了声,“宇庭。” 那甜甜的声音比美酒还要醉人,香槟还未饮入喉,宇庭已感到醺然。桂馥吹弹可破的脸颜看起来比海绵蛋糕要松软可口,他情不自禁的俯下啄了一口,好软,好香喔。 别馥害羞的转开脸,被他偷亲不是第一次,但每一次都有种被电流通过的烧烫感,心跳漏了一拍。 “我喜欢你,馥儿。” 他甜蜜的话在耳边缭绕,敏感的耳垂肉有些微的刺疼。 喝,杜宇庭竟咬她! 别馥又羞又慌的推开他,在他的眼神注视下有种不知所措的狼狈,连忙指着点心道:“我们不是来野餐的吗?” 宇庭没有逼她,只是用一种了然的眼神似笑非笑的望了她一眼,便伸手取了一块冰糖脆饼递向她。 “张开嘴。” 抵到唇间的脆姘,和宇庭眼中的坚持,让桂馥无法拒绝,只得咬一小口。他似乎对于她的顺从很满意,微笑的把剩下的脆饼塞进自己嘴里,还啧啧有声的称赞。 “好吃,怪不得你喜欢。混入了桂花瓣的冰糖脆饼有着桂花的甜郁香气,就跟馥儿能我的感觉一样。” 没想到自己独创出来的桂花口味的冰糖脆饼被他这么一说,竟有种邪恶暧昧的联想。她羞得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我说错了吗?”他故作一脸茫然,嘴角却泄漏了他的调皮。“是桂花没馥儿香吗?” “你不要说这种话!” “什么话?” “反正不可以说!”她鼓着红红的脸颊。他知不知道这种话听起来很暖昧呀! 宇庭噗哧一笑,他当然是知道。戳了戳她鼓起的颊,温热的呼息吐在她脸上,声音刻意的低哑起来。“我是真的认为馥儿很香、很可爱,就跟冰糖脆饼一样。” “你还说!”若不是坐在地上,桂馥远真想跺跺脚呢。 “好好,不逗你了。来,喝点香槟,消?肖火气喔。” “香槟?我们怎么可以……”她大惊小敝的反应,引起宇庭一阵呵呵笑。 “别跟我说什么小孩子不可以喝酒那种话。馥儿,我知道你很乖,可是香槟几乎不能算是酒,你尝尝就知道。” “不好啦。” 宇庭没理她的拒绝,自顾自的为她在高脚杯埋注了三分之一的酒液,将杯缘抵住她的唇瓣。 “喝一口就好,馥儿。你要是觉得不喜欢,随时可以吐掉。” 那么不淑女的事.她才不会在他面前做呢。尽避满心的不情愿,桂馥还是迟疑的张开嘴,啜饮了一小口。 “别急着吞下去,也别急着吐掉。让酒液在口腔里停留一会儿,用舌尖绕绕,再吞进去。” 她看进他眼里,从那双炯炯发亮的眼眸里,怎么觉得他这些活说得不像是如何品酒,而是另一件事?会是什么事呢?依照他的指示饮下酒时,怦然的心跳似乎意识到什么。 “怎样?不坏吧?”他靠过来的俊脸笼罩着一层阴影,摩掌着她唇瓣的指尖带来一阵轻柔的压迫感,一股奇特的刺麻电流直窜入她体内深处。 不知道是因为香槟,还是他的眼神、语气,抑或是停留在她唇上的手指,桂馥有种没法呼吸、无能思考的晕沉,她扶住他的肩膀,试图撑住自己。 是什么?晕沉的脑子里有个警讯是什么? “来,我们再吃点东西。”他没再喂她酒,桂馥脑中的警讯陡然消失,替代的是一种甜蜜的安心感觉。 宇庭只是想宠她吧。 瞧他多么温柔的让她靠在他身上,体贴的拈起一块块美味的点心送进她嘴里。令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是,他总将她咬了一小口的点心丢进嘴里咀嚼,还用一种炽热的眼光注视她。 当他再次喂她酒时.她没有拒绝。香槟还满好喝的,只喝几个小口应该没关系。不过,看着大半的酒液都倒进宇庭嘴里,桂馥倒是有点担心他会醉。 “别喝太多。”柔荑轻压住他还待举杯的手背,宇庭深幽的眼瞳更加深幽了,优美的嘴唇划开动人的弧线。 “你担心我?” “怕你喝醉。” “喝醉了怎么办?”他脸上充满兴味。 “把你留在这里,一个人跑掉。” “好没同情心。”他大叫一声,故意摆出凶恶的表情欺压她。 别馥大叫一声,来不及领悟他眼中的恶作剧,便被他推倒,身体有一半倒在松软的草地上,挣扎想爬起来又被他的重量压制住。 忽然间,娇软的体肤敏感的意识到压在身上的男体与自己有多么的不同,坚硬火热的触感引起体内一股心慌意乱的茫然排山倒海似涌来。她试着想推开他,抬起的眼眸却被那双深黑眼眸里燃起的火焰震慑住。 “我喜欢你,馥儿。” 之前虽然听他这么说过,但当时她被他偷亲耳朵搅得心慌意乱,并没有好好领略这几个字在心头投下的涟漪扩散的效力。再次从那两片性感的嘴唇听到这些话,视线又被他紧锁住无法逃开,加上他泛着香槟酒香的灼热气息笼罩住她,桂馥百分之一百的吸收进经由他言语、眼神发射出来的强大男性魅力,头脑整个都乱了。 “你也喜欢我吗?”他近似呢喃的询问,带着不容她敷衍的强悍,她着魔似的抬起手轻抚他的脸,手指却被他捉到唇间亲吻、啄咬。 这一幕有说不出来的撩人,他火力四射的目光紧紧的盯着她不放,像是非逼出她的答案不可。她轻叹一声,借着自红敛的樱唇怯怯吐出的几个字,释放一个月来在心头纠结酝酿的情思。 “我喜欢宇庭。” 他所等待的就是这一句话,宇庭眼中燃着火炬一般的惊喜,低哑的欢呼一声,俯向她等待的红唇。 她知道他就要吻她了,他的气息寸寸逼近,那近似煽情的缓慢靠近,令她眼皮无力的合起,温润的唇瓣似含苞的花儿被春风吹开。 第四章 当最后的释放来临,宇庭在喜悦的叫喊声里用尽力气的倾倒在密实包裹住他的软绵女体。 有短暂的片刻,他陶醉在凛然的快感中,当那波轻颤渐渐止息,他缓缓退出带给他欢偷的女体,翻将她带进怀中。 别馥从濒死般的感觉中恢复意识,之前的天旋地转让她几乎以为天要掉下来了,宇庭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加强了这种感觉。幸好些及时移开,不然她一定会被压得喘不过气米。 “馥儿……” 满足的轻叹落在她耳际,暖暖柔柔的呼息引起她体内一阵阵轻颤。她没回应,反而闭起眼蜷缩进他汗湿的怀抱里,被一种很疲累、很疼痛的感觉给充满。 当宇庭进入她时,被撕裂的不仅是她的身体,彷佛也有灵魂,加上激烈的抽光了她的力气,她累得没办法回应了。 “你好香。” 像是不满意她的不答腔,宇庭不安分的以鼻、以唇、以手和脚逗弄她光果的身躯,逗得她气喘吁吁的直躲。很快的,原先的玩闹性质转变为火热的需要,当宇庭再次拨开她的腿,大腿内侧的醒目猩红有如当头棒喝,他头晕目眩了起来。 靶觉到贴触着她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桂馥慌乱又无措的搜寻向他脸部,只觉得浓眉俊目里有说不出来的阴沉,先前的浓情蜜意消失无踪,整张脸像戴上一层高深莫侧的面具,让她看不出真心来。 “我没事。”闷浊的声音自他薄抿的唇间飘出,宇庭离开她香软的娇躯,寻找散落在附近的衣物。 别馥瞪视着他结实优美的身躯,这是她头一次有机会看清楚他。先前被他狂风暴雨般的激情扫得晕头转向,除了被动的接受他的热情外,根本来不及欣赏他伟岸、充满阳刚之美的躯干。 男人原来这么好看,首次看到男性的她,痴痴的想着。 “你的。” 直到他没有温度的声音响起,她才从花痴般的发呆状况清醒,对上他蹙眉的表情。 “发什么呆?还不快穿上?万一被人瞧见怎么办?” 一句比一句急的疑问句,犹如盛夏的一场冰雹打得桂馥浑身发冷、发疼。 是谁月兑掉她的衣物?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不敢置信的委屈与伤痛盈满她眼睫。刚刚跟她亲密无比的男子,一下子距离她这么遥远。这是一场恶梦吗? 宇庭像被蛇咬到般的瑟缩了一下,她眼中的无声谴责挑起了体内强烈的罪恶感,犹如利刃般割裂他的内脏。像受不了这种感觉,他猛地别开脸,自顾自的穿起衣服。 得不到回应的桂馥.除了默默将眼泪往肚里吞外,只能羞愧万分的拾起衣物为自己穿戴。 不知过了多久。宇庭转回身,发现桂馥背对着他穿好衣服坐在地上。那单薄的柔肩一抽一抽的,像鞭子般抽痛着他的良心。 在他意识到自己的作为前,他已经从身后抱住她纤柔的身子,将脸埋进她泛着香气的颈肩交界处。 “对不起……”他笨拙的道。“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宇庭……”她抽噎的反身投进他怀里,“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了……” “不是的……”他心痛的说,无法解释此刻的心情。“给我一点时间,馥儿。我需要想清楚。” 别馥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睁着湿蒙的眼恳求着他还没办法给的承诺。宇庭对自己竟无法满足她感到自厌。为什么连说句说话哄哄她都不肯?但他真的不忍心骗她呀。 “听我说,”他为难的叹着气,“我喜欢你,永远都喜欢这样的馥儿,但我们还年轻……总之,刚才的事对我意义非凡,但我没办法立刻告诉你……给我时间好吗?” 她不是十分明白他的意思,但听到他永远都喜欢她,看到他眼中的满心呵怜与不舍,心头的委屈随之雾消云散,眼睛发出快乐的闪亮光芒。 这光芒却刺得他好痛,宇庭用力把她的头压在胸口,彷佛这样子可以抵挡那股疼痛。 她误会了,他却没有勇气矫正这个错误。在她的眼中他看到美丽的童话,他却无意为这个令他自惭形秽的童话完成背书。怎么告诉这个单纯的女孩,刚才的事对他只是,不是她想像中的爱情? 她眼中的天真和浓浓的爱意,让他觉得自己好卑鄙。他利用了她,利用了她的善良和纯情,夺取他想要的肉欲之欢。如果不是还有一点天良,他会利用得更彻底,但当她是处女的那个认知进入脑中,就把他昏睡的理智能敲醒,在他还没有理清楚对她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时,他不能再占她便宜了。 而且刚才他没有采取安全措施,宇庭对这点尤其自责,甚至忐忑了起来。 万一她…… 他不敢再往下想,或许明天他可以想出个所以然,但现在,闻嗅间尽是桂馥沁人心脾的甜香,怀抱着她软腻无骨的娇躯,他得忙着跟自己的对抗,又怎么有多余的心思来把整件事给理清楚? 他纳闷向来很有控制力的自己,怎会让事情变成这样子。 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了,他需要的是一个没人打扰的空间好好想想该拿桂馥怎么办。 “馥儿,我先送你回去好吗?洗个热水澡后,你会舒服一些。” 别馥浑身发烫,他的话勾起了之前火热的回忆。两人曾那么亲密的交叠在—起,此刻身上还残留着他的抚触和味道,一想到这点,她慌张地推开他。 “我……自己回去。”她结结巴巴的说,担心会被人发现两人的放纵。 这个回答正中宇庭下怀,他微笑的拂开她发上的草屑,替她拉平洋装的皱摺,捧住她脉脉含情的小脸,在她嫣丽的粉颊上印下一吻。 “小心点。” “嗯。”她轻应了声,当他放开她,也将心中的甜蜜悄悄带走,一缕难以言喻的不安陡然升上心头。 “怎么了?” “没事。”她摇摇头,怕他会取笑她的多愁善感,只是留恋的梭巡他俊美的容颜,彷佛想将他的每道线条都深深刻印在脑海。当她再次看进他的眼睛,在那双深黑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倒影,那么忧伤、烦恼的影子是她的吗? 她不禁愕然了。 “我走了。”像是要避开莫名的伤感,她毅然转身,急促的心跳却泄漏了她的心情,走了两、三步终于忍不住回头偷望,看他蹲收拾散落在草地上的野餐用具,想着两人曾在布巾上干的好事,又羞得急忙朝前赶去。 走到家门口时,才想起忘了跟他说再见,她回头望向来时路,却无法从浓密的树荫里找到他的形影。怔怔的站了一会儿,方怅然若失的走进屋里.心里像失了什么宝贝似的闷郁起来。 ☆☆☆ 没有再见。 杜家母子接到台北打来的电话,匆忙的赶回去,桂馥直到隔天早上才听父母提起。 “好像是宇庭的父亲出了车祸。” “有没有怎样?”她担心的问,恨不得生对翅膀飞到宇庭身边安慰他。 “满严重的,不然他们母子不会走得这么急。咏菡的身体虽然经过调养后稳定下来,但还是需要做长期的治疗,?台北那种环境不适合她疗养。”父亲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杜浩森虽然对她不好,但两人终究是夫妻。他出车祸,咏菡于情于理都该回去一趟。”母亲接口道。 “回去后免不了要操烦,对她的身体不好呀。”父亲以医生的立场摇头叹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接下来的话,桂馥无心听下去,随意找了个理由回到房间,托着腮烦恼了起来。可怜的宇庭,不但要照顾心脏不好的陈姨,现在连父亲都出车祸重伤,他一定很担心吧。 沉浸在心疼杜宇庭的情绪中,许久之后才想到他这么离开,只言片语也没留下来,她要怎么办? 昨天下午的亲密鲜活的浮现脑海,今天却只剩她形单影孤一个人,宇庭为什么走得这么急?好歹也该拨个电话跟她交代一句呀! 一种说不出滋味的悲凉弥漫心间,那缕自昨天就因扰她的不安凶猛的涌上心头,她害怕起来。宇庭会不会不要她了?他是不是不再回来了? 不,不!她紧握着拳头,咬紧牙根瞪着湿蒙的眸视而不见的看向墙壁。不,他会回来的!陈姨的病还没好,他一定会陪陈姨回来的。 他只是来不及跟她说,因为他父亲出了车祸,而且很严重。如果换成她,也一定没空跟他道别。过几天,对,过几天他就会跟她联络,等他父亲痊愈,他就会回到她身边,再也不离开她了! 她拼命告诉自己要耐心的等待他,等宇庭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好,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 一天。 一星期。 一个月。 撕去的日历纸堆满桌面,等待的人还未,归来。尽避桂馥还愿意等下去,却因为开学的缘故,不得不离家住校。 这期间,只听父母提过一次杜宇庭的父亲的状况。听说他变成了植物人,这表示宇庭暂时不能回来了。 他要照顾父亲是不是? 为他找遍了各式各样的理由,夜里不晓得几次哭着睡着,总是安慰自己他是太忙、太累,所以连通电话都没空打来。可是漫长的一个月都过去了,难道他连打电话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吗? 还是他像她一样腼腆,不知道该如何问出她的电话?桂馥有几次想开口问父母是否知道杜家的电话号码,但每次话到嘴边就梗在喉头,支吾的说不出话来。她害怕父母会问她要杜家的电话号码做什么,更害怕会让他们看出什么来。 而随着离家住校,她的心情更加的绝望,就担心宇庭打来家里却找不到她。有好几次她打电话回家,吞吞吐吐的问父母有没有人打电话给她,次数一多,她感觉到父母也渐渐怀疑了起来。 日子由青变黄,暑气渐渐消失,秋意涌了过来,这一天,桂馥脸色苍白的在上体育课时昏倒,被送进了保健室。 “你脸色很苍白,要不要到医院检查?”驻校的护士关心的询问。 “不用。”她摇头拒绝她的提议。 “生理状况都正常吗?会不会是mc要来了?” “mc?”桂馥没有血色的脸颜更加的惨白,黑幽的双瞳蓦地放大,浑身冰凉。 “月经,你应该知道的。”护士解释着。 她胡乱的点头,心里其实是千头万绪。护士以为她果然是因为那种事的缘故,放心下来。 “你休息一下。” 等到保健室里只剩她一人,灼烫的泪水再也禁忍不住的滚下来。她闭了闭眼,心绪涌如潮汐,凌乱得不晓得该从何收拾。 怎么办? 这些日子只想着宇庭什么时候回来,完全忘了那件事。天呀,她……算算日子有两个月没来了。 寒意猛烈的袭来,散入四肢百骸。她畏冷的紧抱住自己,那天下午的放纵在脑中鲜明的播映。想起自己毫不保留的任他拥抱,想起那撕裂的痛苦,以及水乳交融的一刻…… 她完全没想到后果,直到护士问她mc的事,她才记起有很久没来了。 读怎么办? 别馥从小苞着父亲习医,多少了解一些,她几乎可以确定自己怀孕了。她下意识的抚模月复部,眼泪掉得更凶。 要是被人知道她怀孕了,她…… 绝望汹涌在心中,晶莹的泪珠冒个没完,但在哭泣之后,什么事都没解决。桂馥撑着身子坐起来,将脸埋在弯起的膝盖上,许久之后,像是下了某种重大的决定,抹干了泪水,走出保健室。 没事人似的上完课,接受同学与老师的热切关心,放学后,她笔直的走到行政大楼,投下十元硬币开始拨电话。 苞秘书小姐报完名字后,电话顺利的转到舅舅的办公室,当他温和醇厚的嗓音亲切的传来,她忍住哭泣的冲动,深吸了口气,以刻意挤出的愉悦声音活泼的道:“舅舅,是馥儿啦。” “怎么有空打给舅舅?”李承轩在电话彼端狐疑的问。 “没……没什么事,”才怪,她再次深呼吸,“是这样的,上回听爸妈说陈姨家发生事情,我一直想寄张卡片给她,可是不晓得她的电话和地址,所以想问舅舅。” 电话里的李承轩没有马上回答,似乎在思索什么事。 “舅舅,”桂馥紧张的握住话筒,“你可以告诉我吗?陈姨一直很喜欢我做的蓟膳,我想把做法写能她。” “当然好了。馥儿,你纸笔准备好了吗?舅舅要说了喔。” “舅舅请说。” 记下杜家的电话和地址,挂馥又跟舅舅寒暄了几句才挂掉电话,她瞪着公用电话,从没想过谎话她竟可以说得这么溜。她骗里舅舅,她荒谬的想狂笑、大笑,但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只悲惨的明白她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纯洁无瑕的桂馥了,谎言只是开始,如果被人知道她怀孕了…… 彷佛可以看到周遭众多不认同的眼光,听见议论纷纷的声音,以及亲友师长眼中的责备。爸妈会不会失望的不要她?还有宇庭,他知道后是会负起责任,还是根本不当一回事? 一时间,心如刀割,痛得她想死掉算了。但她只是咬紧下唇,不允许泪水冲出眼眶,表情木然的瞪着公用电话。 懊拨去找杜宇庭吗? 但拨去又怎么样?这种事能在电话里说明白吗?她又该怎么开口? 发怔间,有人在身后催促,桂馥只好先让出位置给旁人使用。 接下来的几天,她一直犹豫着该不该拨电话给宇庭,最后决定不打电话,亲自去台北找他。 期待的周六终于来临,阴沉的天气有别于昨日的晴朗。桂馥不安的来到火车站,她拨电话告诉父母跟朋友有约,这礼拜不回家。之后,买了火车票,一路坐到台北。 站在人潮汹涌的车站大厅,她有种不知,何处去的茫然。四周的每个人都像是知道自己的方向,唯独她找不到出路。黑压压的人头看得她头晕目眩,窒闷的空气令她呼吸困难,她勉强找到出口,微凉的湿气吹拂向她,茫然的瞪着远处被大楼分割的天际线,随着视线的收回将头仰高,头上的天空都是灰黑色,线状的雨丝不断落下。 她撑起随身携带的雨伞,挪动沉重的脚步。 手边虽然有舅舅给的地址,但对她而言,杜家的地址就跟外国的地址没两样,她根本不知道记在笔记本里的街道在哪里,又该怎么去。最好的方法是去搭计程车,但看了太多社会新闻,桂馥畏怯的看着车站前而穿梭不停的黄色汽车,害怕会遇到坏人。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寻到计程车招呼站,叼着烟倚在车旁的司机令她头皮发麻,几度想上前,最后还是缩回脚步。 她惶惑无依的目光如迷路的小鸟四处乱飞,找不到可以固定依赖的方位。从她面前匆匆走过的人们根本着不见她眼里的求救,脚步一个比一个走得还急。 正当桂馥绝望得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眼角余光瞄到不知何时立在她身边的修长人影。她将眼光望过去,和蓝色雨伞下的一双温和的好奇眼眸对个正着。 是个帅气的小姐,修长的躯体裹在黑色直条纹的长裤套装里,手上提了个黑色的公事包,俐落黑亮的短发塞在耳后,一双眼眸伶俐有神,眼角还询问似的往上扬高,一副正等着被人求助的好心人模样。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但还来不及开口,一股热气便呛到鼻腔,千言万语梗在喉头,倒是雾湿的泪眸像会说话般的盈满求救的意味。 “妹妹,有什么事想找姐姐帮忙吗?”高佻的好心女子就怕她会冲着她喊阿姨,连忙先将自己的身分定位报出来。 “姐姐……”她嗫嚅的开口,喜极而泣。 “别哭,别哭喔。”高佻女子心虚的主顾右盼,担心要是被人误会欺负个小泵娘可惨了。“有什么事跟姐姐说,姐姐会帮你。” 别馥感动的点头,连忙将手中的笔记本递过去。“我不知道要怎么去这个地方。” 斑佻女子探过头去看,将一笔秀丽的字迹看进眼里,目光迅速确实的梭巡了眼前的小可怜一遍,心里暗暗惊叹。好个月兑尘绝俗的美少女,脸上活月兑月兑的写着我很无助、请帮忙的讯号。也不怕被人拐去卖! 她摇摇头,桂馥以为她没办法帮忙,眼泪急得掉下来。 “别哭呀!”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泪美人,高佻女子的头有点痛了起来。“我没说不帮忙嘛。” “可是姐姐刚才摇头……” 斑佻女子觉得自己快被她泪眸里的哀愁给打败了,连忙解释,“我是……算了,反正我帮得上忙就是。很凑巧的,我要去这附近。要是信得过我,姐姐带你去好不好?” 好,当然好啦。桂馥忙不迭的答应下来,跟着半路认的姐姐走到计程车招呼站,只见这位姐姐自信从容的打开车门,等两人坐好后,跟司机报了要去的街名。 “我叫常薇。”高佻女子大方的报出名姓。 “我叫桂馥。” “桂馥?”常薇脑子里很自然的出现两个字的写法,并隐隐觉得这名字像在哪里看过。 “你家不住台北吧?”她若有所思的问。 “我住桃园。” “难怪。”常薇微微扬起优美的菱唇,笑道,“对台北不熟对不对?” “我以前都是跟父母来的,这是第一次自己来。”她难为情的解释。 深深的望着她动人的五官,常薇没有问她为何孤身一人跑来台北。桂馥刚才能她看的地址有点眼熟,她是不是去过呀? 脑子转了半天,仍转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不往下烦恼了。正当她打开公事包准备拿出一份文件来看,鼻子敏感的嗅了嗅,一缕似有若无的桂花清香扑鼻而至,这才想起自己之所以会接近桂馥,就是闻见这浓香溢远的桂花香,一路寻过去的。 她狐疑的开口,“你身上带了桂花吗?” 别馥茫然的摇头。 “还是擦了桂花味道的香水?” “没有。” “你叫桂馥……”一道灵光在脑中闪动,她几乎惊叫出声。怪不得她觉得桂馥的名字那么熟悉,可不是那人跟她提过吗?灵动的眸子转了转,凝注向雅致美丽的小佳人。 “怎么了?” “没。”其实是在嘀咕事情怎么这么巧,并犹豫着是否该拨个电话给某某人。 别馥并不是去找那个某某人,她去的地方是…… 常薇暗骂自己胡涂,如果她没想错的话,那个地方她最近常去,只是每次去时都是被人载去,所以没将地方与地址联想在一块。她不动声色的观察桂馥,发现娇妍的小脸盈满哀愁,像有无尽的心事重重压在胸口。 明明该是天真无忧的年龄,不该负载如此深愁,害得她也跟着多愁善感了起来。 包可怕的是,她还发现被她叫姐姐似乎沉重了些。因为如果她真的跟某某人有某某关系,她喊她姐姐,她不是要叫某某人叔叔?不行,这岂不是给他占了便宜! 狐疑不定间,车子驶到了桂馥给的地址门口,一道象徵着财富与权势的精致大门宏伟的矗立着,常薇看向桂馥发呆的眼,虽然不清楚她来这理的原因,但她认为得要十分有自信、有勇气的人,才能不被那道门的气势给吓到。 “是这里吗?”她确认着。 别馥努力透过车窗玻璃看仔细门牌号码。 “好像是。”她天真的回答。 “要不要我陪你进去?” “不用了。”她慌张的摇头。 “那好吧。” 别馥硬着头皮推开车门,站在车旁等到计程车载着常薇离开后,方转身朝杜家的大门走去。 从巍峨耸立的豪门栏往里看去,杜家气派非凡的前庭就在眼前。桂馥倒不觉得特别,或许是自幼在山林里生长,放眼所及无不是层峦叠嶂,古木婆娑,百花争妍,草香泉渍似的美景,是以只将门内的庭园造景视为一般。 她努力找到电铃,用力一揿。 悦耳的鸟鸣声响了一阵,走出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男子,精锐的双目职业化的投向门外的桂馥,看清楚她的月貌花容,紧绷的嘴角放松的朝上扬。 “请问找谁?” “您好。”桂馥握紧手上的伞把,紧张的打招呼。“请问杜宇庭在吗?” “你找少爷?”男子讶异的扬高声音,看向桂馥忽地转红的脸颜,有所领悟,心里对这如空谷幽兰般的少女生出一股同情。 “少爷在一个月前回美国去了。” 有短暂的片刻,桂馥只是瞪着他.像是不明白他在讲什么。 “他回美国去了。”尽避不忍心,他还是再次重复。 回美国去了,回美国去了…… 当这项事实终于刺破白茫茫般的脑子深深烙痕,心头升起的先是怀疑、颓丧,然后是尖锐的刺痛。一种被背叛的难堪与绝望使得桂馥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似的踉跄后退。 她无声的喊着,他不可能这样对她! 但再怎么不愿意相信,从男子脸上写满的同情与惋借,残酷的事实还是击碎了她的自欺。她逸出一声哽咽,晶莹的泪水夺眶而出。 “小姐……”男子慌了起来,正打算开门出来,桂馥却像只受惊吓的小鸟旋身狂奔,连雨伞都不要,拼命的往前跑。 泪水就像不断往下坠的雨珠,很快的遮掩住她的视线。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在持续低迷的悲怆心情中,那天下午的浓情蜜意片刻间涌现,交叠着此刻被抛弃的凄凉,细节都像镌刻着彩色的伤痛分外鲜明。 说什么永远喜欢她?说什么要她给他时间?这就是他的回答? 连句再见都没有,就这样把她抛弃,害她傻傻的痴等,为他找尽镑种理由! 原来只是欺骗,原来他说的都是谎言! 雨水纷乱而下的浸湿了她的衣裳,风也无情的灌进她湿透的洋装,冰凉的感觉从外渗进皮肤里,她好冷,好冷…… 困乏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模糊的视线看不清楚前头的景物,但就算看清楚又如何?对她而言,这里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看清楚或看不清楚的结果是一样的。正如茫然的未来,她完全失去了方向感,或者该说失去了希望? 没有未来了,在深深爱过宇庭,并被他无情的抛弃后,怀着负心人骨肉的她还有什么未来? 无颜去见父母,也没脸见朋友,未来对她只是团黑暗,只是地狱! 带着被背叛的伤痛,桂馥在风雨中不辨方向的往前走,直到尖锐的喇叭声闯进她麻木的知觉,迎面而来的黑色房车像张牙舞爪的巨兽般扑向她,桂馥尝到了恐惧的气息,但很快便释然了。 就这样死掉也没关系。 第五章 影视歌三栖玉女韩琦未婚怀孕,宣称孩子的爹是杜宇庭 醒目的头条标题毫无预誓的侵入桂馥的视觉系统,脑中顿时一片空白,直到心底深处的某根弦被扯紧,她愤然别转过视线,像被抽干力气似的任疲累的身躯放倒在舒适的三人座沙发里。 时间不是最好的治疗剂吗?何以都十二年了,平静无波的心绪仍会为他掀起又惊又痛的潮浪? 还来不及思索出答案,昂贵的视听设备忽然间声光大作,桂馥吓了一跳,错愕的眼眸与萤幕上俊雅出众的美男子互瞪。 即使隔了十二年,那双深幽的黑瞳仍带给她一阵身心战怵,她不自觉的梭巡那张刚毅中带点冷酷的脸颜,并用来跟淹埋已久的记忆相互比对,悲伤的发觉记忆里的多情少年已蜕变成有着钢铁般意志的无情男子。 不,柔润的嘴角拉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桂馥呀桂馥,你何忍再自欺下去?他这些年来的作为还不够你认清楚他的真面目吗?杜宇庭本来就是无情人,是当年那个年幼无知、敏感痴情的自己被他虚假的情意所欺骗,看不清他其实的面目! 彷佛是要附和她脑中电闪过的苦涩念头,特写镜头下的杜宇庭抿紧方正的下颚,深炯的黑眸里闪射出比任何时候更要无情的光芒,脸上唯一称得上柔软的端美嘴唇掷出冷肃没有温度的话。 “一切等孩子落地,做亲子鉴定后再说。” 她倒抽口冷气,不敢相信他真的这么冷血,太过惊愕的结果使得记者接下来发问的话听不清楚,脑中不断回响着他说的那句话。 如果十二年前她找到他,他也跟她说一样的话…… 愤怒与屈辱的情绪猛然掀起,她发誓如果他敢对她这度说,她铁定先赏他一记如来神掌! “混蛋,混蛋!”在她咬牙切齿的怒骂声里,夹杂着一声幽微的叹息。 “他本来就是混蛋,可惜你到今天还想不清楚,依然放不开他。” 别馥浑身一僵,跳下沙发,不敢置信的看向声音的主人。 站在餐厅与客厅之间的男孩,留着一头黑亮的短发,体格瘦长,有着与萤幕里的男人相似的五官,浑身散发出聪明、自信的气质,深炯的黑眸闪亮如星,闪射出智慧光芒。此刻那双眼睛正充满怜惜、疼宠的温暖情愫,深情款款的投射向桂馥。 可惜后者不但不领情,还像头喷火龙般无情的朝他吐出火焰。 “桂韬,是你搞的鬼!” 无惧于娘亲的怒气高张,桂韬端了杯准备好的降火草药茶缓缓走到她面前,将那只水晶玻璃杯往她手里塞,笑嘻嘻的回答,“别瞪我。我不是让你伤心难受的混蛋。” 她畏缩了一下,纳闷自己是不是把对杜宇庭的气出到儿子身上了。 “喝光这杯消气茶,你会好过些。” 消气茶?桂馥头一次听到这种茶名,不想也知道准是古灵精怪的宝贝儿子对自己的调侃。本想不喝的,但嘴巴实在干得厉害,便听话的放到唇边啜饮。甘甜的汁液里泛着浓郁的香气,好闻又好喝,不知不觉中一饮而尽。 “草药可是外公从桃园带来的,我亲自熬煮的哟。”他邀功似的说。 “外公、外婆来了吗?他们人呢?”桂馥忙不迭的追问。 “他们去前面的公园散步了。我掐准你这时候回来,所以准备好冰凉的消气茶等着你。妈咪,我是不是很乖?” “乖,当然乖啦。” 别馥感动的将比她矮不到一个头的儿子搂进怀里。 别韬是个再贴心不过的孩子,不管是怀孕期间,还是生下来后,他都乖巧的不需她操心,同时可爱的招惹每位见过他的长辈疼宠。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既然你认为我乖,不可以生气了哟。” 生气?她为什么要生气?她…… 别馥倏地放开儿子,领悟到又被他摆一道了。 “那份报纸,还有这个……” 她气呼呼的指向失去影像呈沙沙作响的电视萤幕,不用多想便知道是儿子搞的鬼。 “稍安毋躁。” 别韬一副小大人似的将她按坐在沙发上,以藏在另一手的遥控器迅速操挂着影带倒转,方转向母亲。 “这件绯闻虽然从昨晚就闹得满城风雨,不过我猜想妈咪一定什么都不知道。妈咪一旦投人工作,除了病人外,即使是发生第三次世界大战都可以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本来这种事,妈咪是毋需晓得,可是明天我就要跟外公、外婆陪曾外公到欧洲旅行,我担心那些八卦最后还是会传到你耳里。那时候我不在家,而你这人有什么事只会闷在心里难过,不会找人发泄,我不想回来时,看到一个积郁成疾的妈咪,决定让这件伤你心的事赶在我出国前嚗光。妈咪,我是不是很聪明、贴心?” 儿子的自夸自述听得桂馥不晓得该开心还是生气,尽避心里有着更多的感动,仍嘴硬的回道:“这种事跟我没有关系,我才不会无聊的伤什么心呢!” “是吗?”桂韬不给面子的嗤之以鼻,“那么一个月前.是谁在看到他订婚的消息时,捧着那则启事躲在被子里哭?最后还气得用力扯碎,恨不得拉杂摧烧之呢?” “桂韬,你监视我!”被儿子揭开疮疤,桂馥难堪的涨红脸。 “妈咪,我是关心你。”他叹气道,紧挨在她身边坐下,伸出修长的胳臂搂住母亲僵硬的身子,将自己俊美可爱的头颅撒娇似的靠向她香软的胸脯想要软化她。 “我不要再看你一个人伤心难过了,为了那个负心汉不值得!妈咪,不要再想他,你为他耽误的青春还不够梦醒的吗?他那么坏,我不要你再想他了!” 这番沉痛的诉说犹如尖锐的石块,把桂馥的心给磨伤了。 她不是不明白儿子的意思,然而年深月久的伤痛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桂韬又长得这么像他,让她更加忘不掉负心人。 “忘掉他好吗?” 注视着儿子脸上的恳求,他深黑眼眸里的情愫跟他当年说会永远喜欢她时是那么相像,桂馥痛苦的闭起眼。 “妈咪……”母亲眉眼间的愁苦让桂韬明白,自己第一千零一次想劝她忘记负心人的计画又失败了。 他轻喟一声,改弦易辙的道:“那么,至少让我陪你度过这段伤心吧。我要陪你看完这场闹剧的实况报导。之前韩琦召开的记者会我来不及录下,前情提要就在这张报纸上,你要是不耐烦看,我可以简要说明。” 说得像是在做商业简报似的,不过桂馥还真的懒得看,在医院值班一整天,眼皮累得差点抬不起来。 “由你做简报吧。”她索性将全身的重量交给沙发椅背,反正最坏的那部分她都晓得了,细节对她的杀伤力顶多是无关紧要的小擦伤。 “事情是这样的。” 别韬不罗唆的进入主题。“那个叫韩琦的女明星在昨天傍晚召开记者会,公开宣称她怀了杜宇庭的孩子。这件事不但关系到龙腾及汉华两大集团的颜面,同时也对杜宇庭与华泛银行集团主席的千金洪薏苓的婚事有重大影响,杜宇庭的幕僚随即决定回应,由杜宇庭召开记者会,说明整件事。我为你录下的就是杜宇庭召开的记者会精华部分。” 说完后,他以遥控器放映倒好带的录影带,边不放心的叮咛,“要伤心、生气,还是怎么样,都等看完后再来发泄。” 别馥嗔怨的瞪儿子一眼,他还真是小看了他老妈,就算要伤心、生气,还是怎么样,她哪次不是等到一个人时才做! “该你瞪的人在那里,别把流弹给误射到我这里来。”桂韬埋怨的将她哀怨的脸扳转向萤幕,知道只要让母亲的眼睛聚焦在负心人身上,她那双眼就跟糊上强力胶似的很难拔开了。 丙然,杜宇庭的身影一出现,桂馥就攒着眉忽视,对他穿着合身西装展现出的桀傲不羁风采暗暗咬牙。不管她多么怨恨杜宇庭,都不得不承认他除了俊雅的外貌,修长匀称的体格比例,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使男男女女趋之若骛的不可抗拒魅力,尤其是由财富、权力、知识、能力堆积出的霸气,更是让人着迷。 “一切等孩子落地,做亲子鉴定后再说。” 话声一落,立刻引来记者们的争相发问。 “杜先生,韩小姐坚称月复中的孩子是你的。这对你与华泛银行集团主席的千金洪薏苓小姐的婚事会人会有影响?” “不会。”他简扼的道。 “那表示你不认为……” “我不做任何预设。但这件事我会保留法律追溯权。”他眼也不抬的冷漠回答,再次在众人之间丢下炸弹。 “酷!”桂韬忍不住加上评论,虽然这坏痞子很招人怨,但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回答很有格调,表现得恰到好处。 整场记者会的精采也到此为止,因为杜宇庭在回答这个问题后,便率先离开会场,留下公关人员向记者解释。 “杜先生要赶去接他的母亲及未婚妻欣赏音乐会,先行离去。各位如果还有什么问题,我们会代他回答。” 去!正角儿都跑掉了,还有什么戏可以唱!别韬关掉影音设备,看向面无表情的母亲。 “这件事其实是场闹剧,虽然没有证据,但我几乎可以跟杜宇庭一样百分之九个九的确认韩琦怀的孩子绝不是他的。” “你说这些话是安慰我吗?”桂馥有气无力的说,一副省省吧的模样。 “这不是安慰。有这样看法的人不仅是我,舅公也这么认为。” 别馥瞪大眼,看来这件事是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只剩下她不知情而已。 “杜家在十二年前曾发生过类似事件,主角是杜宇庭的父亲。杜宇庭对这件事相当不谅解,不至于笨得让自己发生相同的错误。” “那你是怎么来的?”桂馥冲动的问,随即后悔了。 别韬丝毫不以为意,反过来安慰她,“或许你是唯一把他搞得晕头转向的女人。” 她才被他搞得晕头转向呢!但这话还来不及吐出喉咙,桂馥就被儿子的话给堵住。 “不要急着否认,试想杜宇庭在你之后的这十二年来,跟他的名字连在一块的女人恐怕可以塞满一架协和号了,虽不见得这些女人都跟他上过床……” “韬!”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才十一岁的儿子竟将上床讲得跟吃饭一般顺口,更荒谬的是,她居然跟这么小的孩子讨论这种事! 别韬翻了个白眼,表情无奈的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知道这些,但这些都是常识,小学五年级就开始教了,你儿子我今年都小学毕业了,又是全校第一名,不知道也难呀。” “韬!” “别韬了!我们得赶在外公、外婆回来前解决这件事,我知道你不愿意让他们为你操心。” 趁着母亲无言以对,桂韬把握机会的往下道: “我要说的重点是。如果杜宇庭是那种随便让女人怀孕的男人,那我的同父异母手足早就多得可以组成一支棒球队了。可这些年来,他虽然绯闻不断,却从未……更正,是除了这次,仅有一次传出有人怀他孩子的消息,可后来证实是对方的攀诬,可见得他在那方面防获得近乎滴水不漏。韩琦是一定跟他有过一腿的,但杜宇庭对她就跟其他女人一样,必然采取谨慎的防护,不过鸭蛋再密也有缝,他无法确定韩琦怀孕的事和他绝对没关系,是以才会说等孩子生下后,做亲子鉴定再来定论,并撂下他不做任何预设,但他会保留法律追溯权这样的话。” “可他这么说很冷酷耶!” “妈咪,你不要把同情心用错对象。韩琦被称为玉女,可不是处女。”这话引来他亲爱的母亲凶恶的白眼,桂韬在心里嘀咕,他又不是说她,没必要恼羞成怒呀。“总之,杜宇庭那么精明的人,当然对跟他睡过的女人心里有谱。最重要的一点是,我提过他在避孕措施方面向来谨慎,所以知道韩琦公开说怀有他孩子的事时,他必然百分之九十九的不相信,但为了百分之一的可能,他没将话说得太绝。” 那么说还不够绝吗?桂馥面无表情的瞪视儿子,“这样又怎样?” “没怎样。”他回答得也绝。“我只是希望这么说后,你心里可以不那么难受。” “我才没有!” “好好好……”桂韬拿她激烈的抗辩没辙。没有还涨得脸红耳赤,骗谁呀!“反正事情的经过我都告诉你了,如果你现在想哭的话,我这副肩膀虽然看起来挺瘦弱的,但远撑得住,可以给你靠……” “我不需要!”她别扭的道,“我才不会再为他掉一滴眼泪!” 现在说得斩钉截铁,等一下不要蒙着被哭呀。 别韬心里虽然这么想,嘴巴却附和的说:“对对对,可怜的人是他,又不是你,没必要掉泪。依我看,韩琦事件背后里必有个大阴谋,杜宇庭光是要应付未来的岳家就足够他伤脑筋了,更别提这件事将在龙腾集团的董事会引起多么剧烈的反弹。听舅公说,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杜宇新近年来积极想讨杜家家长的欢心,拉拢董事会里的人脉,虽然在工作上的表现能力略逊杜宇庭,但在新一代中也颇受瞩目。” “你干嘛知道这么多?”她臭着脸问。 “知已知彼嘛。”他扮了个鬼脸。“杜宇庭还不知道他已经被踢出汉华集团未来掌舵人的宝座,他是那么骄傲、又有权力欲的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的宝座被我这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给占据住……” “你不是野孩子……”她严肃的瞪视儿子。 别韬调皮的一笑,那笑里有着丝隐微的沧凉。“他又不知道。就算知道我是他的儿子,也不见得乐意呀。” “我就知道不该让你……” “妈咪,我倒觉得跟他对立会是件很有趣的事,就当作是为你出一口气也值得,”他强悍的道,“没有任何人在伤害过你后可以全身而退,即使那人是我血缘上的父亲。” 别韬的话沉重而尖锐的打在她心坎,桂馥突然觉得筋疲力尽,不只是源于上的贫乏,还有种心灵的强烈疲臬。 虽然她很气宇庭的无情,但她无意教儿子恨他。她是个失败的母亲,她自责的想,她让自己对宇庭的怨恨影响了桂韬,让儿子越来越像他父亲。 “韬儿,妈咪可以求你一件事吗?”她希望还来得及改变一切。 “什么事?”他如猫儿般机警的注视女也。 “答应我,不要去怨恨他。妈咪也答应你不再为他难过了好吗?” 别韬张了张嘴,但在话出喉之前,赶紧闭上。 这不是他梦寐祈求的吗?只要妈咪不再为他伤心难受,她就可以重新追求自己的幸福。而她幸福,他就快乐。 这是场鲍平的交易,他慎重的朝她伸出手掌。“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她将儿子拉进怀里用力抱住,眼角不争气的湿润了起来。 如果连恨他的权利都要放弃,就表示两人之间不可能再有交集了,这番领悟令她痛彻心肺,但桂馥明白,为了不让桂韬受她的怨恨影响,她情愿放弃这最后的交集,再也不想他。 让爱与恨随着似水年华远去,永远,永远。 ☆☆☆ “你又哪根筋不对!” 杜宇庭气冲冲的跟着洪薏苓离开喧闹的宴会厅,对他突然甩开他跑出来的举动,气怒在心。 洪薏苓脸色阴沉的旋身面对他。 杜字庭是她认识的男人中最具魅力的一位,但同样高傲得让她喘不过气来。尤其是他盛怒下辐射出的绝对权威与不可直视的冷傲,都让她有种转身就逃的冲动,但现在不行,她暗暗做了个深呼吸,稳住被他气势压倒的怯懦。 她拉了拉身上的雪纺纱披肩,傲慢的回答,“我讨厌那家伙的笑话!” “那家伙可是你们华泛银行的大客户!”他嗤之以鼻。 “那又怎样!”反正她是非找个理由跑出来,那家伙正好给了她理由。“谁教他那么没品!竟敢拿姓韩的贱人跟我相提并论!” 杜宇庭忍住蹙眉的动作,性感的薄唇嘲讽的扭曲着,洪薏苓这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大小姐除了出身比韩琦显赫外,其他方面都不见得比韩琦高明多少,尤其是脾气方面。但他没将这话说出口,免得洪薏苓当场苞他闹了起来。 “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个狐狸精!”洪惹苓因他的心不在焉火冒三丈。 “惹苓,你要我说几遍!”他已经没耐性哄她了。“在跟你订婚前,我就跟她分手了。你何必跟一个我用来暖床的女人计较?” “可是她怀了你的孩子!”她尖锐的提醒她。 “等孩子落地做过鉴定后,我们再来谈这件事。” 洪薏苓瞠大眼眸,她就知道杜宇庭不是省油的灯,韩琦想用这招套住他,根本是白费心机。 “我可不要替你养外头野女人的孩子!”她嫌恶的说。 “你连自己的孩子也不见得会养!”他耐性用尽的低吼。“就算那孩子是我的,我也不会让他来烦你,何况韩琦是否真的怀孕,或孩子是否是我的,都是未定数。你不要杞人忧天!” “我杞人忧天?” “如果你想解除婚约就说一声,不要再跟我闹了!” 洪薏苓倒抽了口气,对他脸上不知悔悟的厌烦恨得直咬牙。错的人是他,竟还有脸说她闹?!但现在不是跟他翻脸的时候,还不是。 “我又没这么讲!”她可怜兮兮的垮下脸,眼里浮现薄雾。“你那么凶做什么?这几天我受的委屈还不够吗?从韩琦宣布怀你的孩子开始,我不分日夜的被新闻记者还有社交界那群三姑六婆轰炸,我不但不能生气,还得表现得像希拉蕊一般贤慧,口口声声的说我信任你,忍受那群等着看我笑话的女人故作同情的眼光。现在你还这么说,我……” 那含在眼眶要掉不掉的泪,抖颤着的樱唇,还有脸上埋怨的娇嗔,组成一幅动人的图画,但对杜宇庭而言就像一尾毒虫般可怖。他旋紧眉,彷佛怕被咬到似的别转过视线,不愿注视洪薏苓脸亡的幽怨,投向宴会主人以奇花异卉着称的美丽花园。在园灯的映照下,鲜妍的花朵有别于白日下的争奇斗艳,另有一番柔和婉约的空灵之美。他却视而不见,思绪幽幽渺渺的不晓得飘到哪去。 闻嗅间,彷佛有一缕浓香溢远的清芬扑鼻而至,他眼下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一股椎心的疼痛突如其来的升起,眼角余光瞥到嵌在浓绿树丛间那如星光闪亮的白色小花,更像一把把的流星镖射向他阴郁的心头。 “你根本不在乎我!”见他对着花园发怔,洪薏苓体内的怒气再也控制不住。“你宁可看着那些花,就是不想理我是不是?既然这样,为什么要答应我父亲这桩婚事?如果你一点诚意都没有,根本不该……” 他突兀的转向她,阴沉的表情吓得薏苓没办法往下讲。 见她脸上血色全失,一双眼惊恐的瞪大,杜宇庭不禁要怀疑她是见到鬼了。但既然他不承认自己长了张鬼脸,便将这念头尽抛脑后。 “好了,薏苓。我知道这阵子让你受委屈了,以后会好好补偿你,好吗?”冰冷无情的眸光在转瞬间温柔多情了起来,杜宇庭的确有万人迷的条件,当他想要表现出亲切时,春风般迷人的魅力连处在盛怒之下的美人也化作绕指柔。 洪薏苓的头脑有些晕眩,瞪着他俊脸上诱人的笑容。 这人变脸变得还真快。 “我们进去吧。出来太久,那些爱嚼舌根的三姑六婆,不晓得又会怎么说了。” 他优雅的伸手向她,薏苓差点被他温柔的声音给迷惑住,幸好及时想起她跑出来的目的。 “噢,我的头好痛。宇庭,我们不要进去了好吗?”她抚着额头,秀眉紧紧蹙了起来。 “薏苓,适可而止。”他不悦的提醒她。 “人家是真的头痛!” 她可怜兮兮的瞅着他,撒娇似的噘起红唇。“我无意扰了你的兴致,但我真的不舒服呀。这样好了,我自己叫计程车回去,你不用理我。” 他要是让她一个人走,铁定引来一阵闲言闻语。 “我送你回去。但在这之前,我们得跟主人打个招呼。” “我在这里等你好不好?”玉葱似的柔荑虚弱的扶着额头,挺立的瑶鼻深呼吸着沁凉的空气。 “里头闷得我不舒服,不如在这里吹吹风,也许头就不会那么痛了。” 他不信她真的头痛,铁定是小姐脾气发作,不愿意进去而对众人奸诈的眼光。杜宇庭不是那种不战而退的人,但考虑到洪薏苓这几天的确受了不少气,便决定纵容她这么一次。 “你别乱跑。我一会儿过来接你。”他轻拍着她的手,旋身朝室内走去,没注意到在他离去的身后,从浓密的树荫里闪出的人影。 不久后,他重新回到洪薏苓身边,挽着她走向事先请泊车小弟开来的跑车,接过泊车小弟依依不舍交回的钥匙。 明亮的路灯犹如果光灯般投射出黑色跑车无与伦比的高贵神态,变形虫形状的车头灯,夸张的斜窗缘线条衬托出高翘车尾及前仆的造型,动感的设计使得跑车挺立昂扬的模样像极一头随时爆发出瞬间力量、优雅难驯的黑豹。杜宇庭眼中露出对爱车满意的赞赏光芒,拉开车门安置好洪薏苓后,意气风发的坐进驾驶座。 在他娴熟的操控下,跑车优雅的滑出私人车道,洪薏苓突然偎向他道:“我们走滨海公路好不好?今晚的天气这度好,都看得见星星咧。” 顺着她的视线往车顶上缘瞄,宇庭嘴角扬起满足的笑弧。从前挡风玻璃下缘绵延至车尾部流冀全部都采玻璃设计,使得车里的人一抬头便可将满天的星光尽收眼中。 “好啊。”他顺门回应。 他们今夜参加的宴会设在淡水海边的私人别墅,走滨海公路虽然是绕远路,但既然薏苓有这样的雅兴,他愿意奉陪。 鲍路上的车子稀少,让人忍不住将车越开越快,尤其是手下的爱车又拥有高性能动力水准,极速可抓到每小时两百四十公里,平常时候难得可以飙速,眼见四下无人,宇庭放纵自己追求速度上的快感。 随着车子越开越快,满天的星斗都像在高空上面急速转圈,洪薏苓头晕目眩了起来,不用假装,便翻转上反胃欲呕的冲动,一股酸水直往上冒。 她反射性的掩住嘴唇,痛苦的申吟低喊: “停下来,我要吐了!” 沉溺在速度快感的宇庭一听见她的话,脸色一变,急忙减速,就担心洪薏苓会吐在车里,污染了他的宝贝爱车。直到车子靠路边停下,洪薏苓冲出车子,他才松了口气,跟着下车查探蹲身在路边草丛干呕的未婚妻。 “你还好吧?”他皱眉将从车上带下来的整盒面纸递过去,洪薏苓接过去擦拭,仍虚弱的蹲着。 正当宇庭打算进一步关注,远方一阵轰隆作响的噪音传来。 等他眯眼看清楚时,一群重型机车朝他们飙来。 不祥的感觉爬上他心头,北部的飙车族虽不像中南部一般嚣张,但能不碰上最好。 他走过去捉向洪薏苓的胳臂,没想到她会滑溜的避开。 “薏苓,别闹了,快点上车。” 注视着他绷紧的俊脸,洪薏苓脸上有抹诡异的笑容,略显苍白的唇瓣掷出冰冷的语音。 “没想到你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你是什么意思?”他机誓的眯视着她,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自四面八方涌米。 可惜他察觉得太晚,重型机车犹如黄蜂群转眼飙到眼前。轰隆的引擎声及飙车族的叫嚣声,破坏了夜间滨海公路的静寂,也震撼了杜宇庭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镇定。 呈放射状尖刺的圆形物体从为首的飙车族手中飞过他惊愕的注视里,撞向他爱车的挡风玻璃,制造出冰裂纹般的痕迹。 “住手,你们在于什么!” 他尖锐的抽气,怒不可抑的朝他们咆哮。 可惜对方根本不理他,挑衅的再次攻击他的爱车。 宇庭恍然领悟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但他明白得太迟了,那群飙车族杀的大吼,手里拿着棒球棒朝他围过来。 饶是宇庭身手矫健,猛虎还是敌不过猴群,几次闪躲之后,腰月复就被球棒打中,痛得他咬牙切齿。 勉强抵挡了一阵,更多的疼痛降临,反抗的能力跟着锐减,最后只能护住头脸,承堂如雨下的乱棒袭击。 嘴里很快尝到血腥的气味,彷佛可以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全身的关节与肌肉都疼痛不堪,几乎剥夺他的意识,但高傲的自尊说什么都不愿意屈服,努力的与拉扯他进昏迷的疼痛对抗。 直到尖锐的警笛声隐隐传来,越来越清晰…… 第六章 尖锐的警笛声中,浑身浴血的杜宇庭被送进医院急救。警方从他的女伴口中间出他的身分,紧急通知他的家人。 那一晚向来早睡的陈咏菡眼皮直跳,辗转了许久就是合不上眼。当管家告知她警方的来电,她震惊得险些失去心跳、 她不能倒,咏菡在窒息的晕眩叫中不断提醒自己。为了宇庭,她绝对不能倒下去!这个意念让她得以战胜因剧烈的情绪冲击而乱了拍子的心跳,她又能呼吸了,急忙取出随身的药片含在嘴里。 等到激烈的心跳平复,她立刻拨李承轩的行动电话。 还在办公室加班的李承轩听完她的陈述后,要求和最先接到警方通知的管家谈话,之后才对她道:“你换好衣服在家里等我来接,其他事我会安排。” “承轩,宇庭他……”她哽咽的说。 “不要乱了阵脚,宇庭需要你。”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咏菡立刻振作了起米。 二十分钟后,李承轩抵达杜宅,得知杜家两老还不知情,交代管家先瞒着,等早上再说。 在往医院的一路上,咏菡默默垂泪,不断的反问自己事情怎会这样。十二年前是丈夫,十二年后又轮到儿子。天哪,她做了什么孽,要受这种折磨?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正在讲电话的承轩默默递来手帕,也将属于他的深情温柔一点一滴的传递向她。 接过手帕,也倾势握住他厚实有力的手掌,咏菡怔怔的对着他看。他不再年轻了,但岁月的痕迹一丁点都没有减损他的男性魅力。在她眼里,他还是同昔日一般英俊,即使如今两鬓微霜,眼角也有了皱纹,但从内在发散出来的光华,就像包裹在海贝里的珍情。只要有他在,没有任何事应付不了,这次也一样吧? 仿佛意会到她泪眸里的求助,承轩紧了紧与她交握的手,绷紧的嘴角在目光投向她时柔和了许多,讲电话的声音仍保持冷静平稳。 “注意明天的股市。不管情况怎样,都要稳住龙腾集团的股票……其他事就交给你们了,随时保持联络。” 通完电话后,他深思的眸光圈住咏菡,声音平和的说:“在来之前,我跟医院方面通过电话,宇庭目前仍在手术室,并没有立即的生命危险。我也通知沈院长赶去,只要宇庭的情况允许转院,立刻将他转到神农医院来,并要他依情况召集一批精英组成医疗小组待命。那里毕竟是自己的医院,照料上会更为妥善,我这么安排,你看还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咏菡想不出来有更好的安排了。 “承轩,我……” “嘘,什么都别说了。”他温柔的轻抚着她的手,“我只要你放松心情,什么都不要多想。别忘了宇庭现在需要你,要是你倒下去了,谁能照顾宇庭呢?” 包多的泪水充满她的眼睛,那是感激与感动的眼泪。承轩一向在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前就帮她打理妥当,以她的立场设想出对她最好的安排。她可以想像接到她求助的电话后,他必然是一边赶来,一边思索着该怎么做对她最好,沿路上打电话联络人部署所有的事。 她欠他太多了,但除了他之外,还有什么人可以倚靠?所以在最无助时,还是本能的寻求他帮忙,在他无怨无侮、深情一往的坚定眼神下,找到力量。 尽避知道自己不配得到他的关爱,尽避知道自己丝毫无法回报他,依然自私的利用他,这些都让咏菡羞愧的垂下头。 “不要跟我说谢谢或抱歉的话,你知道我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只要看到你幸福、快乐,就是我最大的满足了。”他低哑的说出内心的表白,浓浊的情意激起咏菡体内澎湃的情潮逾越理智的高墙,失控的将自己埋进他有力的臂弯里。 在他怀里,她永远可以卸尽防卫,展现脆弱、无助的一面。一直只有他,只有他呀。 她后悔自己醒悟得这么晚,嫁错了人,误了自己一生,也负了他一辈子。 “承轩,承轩……” 在她悲痛的哭泣声里,承轩仅是珍爱的拥住她娇弱的柔躯。尽避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因渴望她而生疼,但他不允许自己失信的占她便宜。咏菡最需要的是守护天使,而不是…… “没事的,相信我。” 温柔的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眼中坚定的光芒似在向她保证,只要有他在,一切都会没事。 ☆☆☆ 等待的时间像蜗牛一般的慢慢爬着,属于夜的黑暗逐渐为光明的白日所驱离,咏菡多么希望初升的旭阳也能为她带来明朗的希望。但夜都过了,宇庭仍没有渡过险境。 “咏菡,喝杯热牛女乃。” 承轩的声音自身后轻轻响起,她抬起沉涩的眼眸看向他,那双深黑眼瞳不因一夜无眠而显得疲累,炯炯的眸子里盈满温暖关爱,像一丝清凉的微风拂过她沉重的身心,眼眶蓦地湿润了起来。 “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你目前除了等之外,就是好好照顾自己。” “我明白。”她接过牛女乃缓缓啜饮,让温热的液体带着承轩的温柔经过食道温暖她的肠胃,她已经为承轩带来太多的负累了,如今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要成为他的负担。 “我跟沈院长淡过,宇庭目前的状况还算稳定,得等他清醒过来才能做进一步的检验。但很多事没办法等他清醒才来做,其他事我都可以帮你,唯有杜家两老得由你亲门出面。” 一阵寒意猛然袭来,咏菡浑身发冷,她要怎么告诉年迈的公公、婆婆,他们的宝贝金孙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躺在医院里?尤其是婆婆,十二年前浩森出事时,她就承受不住的得了轻微的脑中风,要是告知宇庭发生了事情,岂不是要她的命? 不,她没办法,没办法…… “咏菡……” 承轩有力的手掌温热的落在她肩上,这一接触使得她脆弱的心墙瞬间瓦解,她哇的一声扑进他怀里。 “我做不到……” “咏菌,你要坚强点……” “这太残忍了……” “咏菡……”他无意逼她,如果可以替她,他绝舍不得要她承受这么大的压力。但他终究是局外人呀。 “别哭了,你哭得我心碎……”他捧起她泪湿的脸颜,取了一旁的面纸为她温柔的拭泪。 咏菡怔怔的看进他眼里,那双澄澈深情如秋日潭水的眼眸,满溢着对她的疼惜与呵怜,她情不自禁的按住他为她拭泪的手指,移到唇边。 阵阵狂喜的电流自碰触她柔馥唇瓣的指尖传来,承轩没意料到她会这么做,震惊的表情里混合着喜悦,胸膛激动得急促起伏,心头的卜通声有如野地里喷出清泉的微响在耳内怦怦作响。 “咏菡……”如炬的情意在他眼中燃起,体内噼啪作响的情焰使得他失控的弯躯,就在他灼热的呼吸吐在她脸上时,一道突然的喳呼吓得他狼狈的跳开。 “老大……”急躁的呼喊出自一道修长优美的身影,名家修剪的短发俏丽的塞在耳后,伶俐的大眼在推门进来时迅速捕捉到室里的暧昧画面,惊讶得几乎瞪出眼眶。 妈妈咪呀,现在上演哪一出?还以为大情圣李承轩这辈子都将四维八德的了此残生,没想到也会有这么浪漫感性的一面,真是教她大开眼界。他什么时候开窍了?选的时地也真奇怪,这理是医院耶,情人的独子还在加护病房里做生死挣扎,这对还真会选时机呀! “我打扰你们了吗?”她明知故问,引来承轩冰冷的瞪视。 “常经理,你知道门是给人敲的吗?” 好冷峻的口气喔,他只有在极度不悦时会喊她常经理。常薇做出小姐怕怕的模样,但眼里的淘气全不当他一回事。 “敲门有什么用?反正不会开就是不会开!”她一语双关,暗指他的木石心肠害她浪费了多年青春。如果不是遇到现在的老公,恐怕她还跟他和呢! 承轩对她的暗示装作不懂,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说:“所以你就直接推门进来?这倒是挺符和你的格调。” “门没锁呀。”她悻悻然的为自己辩解。“我可是知法守法的好国民、名律师,不是擅闯民宅的小偷、强盗,你要搞清楚!” “我有那么说你吗?”他啼笑皆非,不过是暗示她有些粗鲁,怎会扯到这里来?他摇摇头,“你一早跑来,一定发现什么了。” 提到这个就教她得意得尾椎都要翘起来。 “老大,你也是有够厉害。多亏你的提醒,要不然我还没那么快想到那里去,结果你知道怎样吗?” “你可知道我们的人跟踪到洪薏苓没回家,却跑去跟谁碰面吗?” “你们查薏苓?”原本因常薇的闯入而羞得不知所措的咏菡,听到熟悉的名字,忍不住开口询问。 “咏菡姐,你还好吧?”常薇忽然想起没跟她问候,脸上堆满关切。“你就别为那个……”死孩子三个字差点月兑口而出,幸好她及时咽回喉头,“我是说好人不长命,祸害……不是啦,反正我的意思是杜宇庭虽然很倒霉的遇上这种事,但其实他也算运气不错喔。” “怎么说?”咏菡还是头一次听人这么安慰人的,若不是深知常薇的个性,只怕要当场傍她脸色看了。 “杜宇庭被飙车族攻击时,幸好对面车道有车经过,也幸好对方当机立断的以行动电话报警,更幸好前方不到一公里的车道上,在十数分钟前发生砂石车的意外,警方正赶到那里处理。就是这些幸好,使得警方能在接获报案后一分钟内赶来,警笛的声音大老远的就吓得那群飙车族做鸟兽散,否则杜宇庭只怕还要更惨咧。” 她的话激起咏菡体内一阵愤怒汹,这么多幸好加在—块,她的儿子仍昏迷不醒的躺在加扩病房里,如果没有这些幸好,那宇庭…… 胃部像被迫吞下了冰块般充满令人不舒适的寒气,她咬紧牙根,双眸里写满悲痛。数小时前在宇庭最早被送入急救的医院里,等待他从手术室出来的焦灼与悲愤心情,再次自内心深处迅速扩散出来。 当神农医院的沈院长疲累的走出手术室,她不顾坐麻的双腿扑跌过去.幸好有承轩在一旁扶持,才没丢脸的跌倒。 “命是救回来了,情况却不乐观。皮肉伤及内脏破裂引起的出血都在可控制范围,身上的多处骨折也不算大问题,只有腰椎上受到的重击相当麻烦,有可能对下半身造成永久的伤害……”沈院长脸色凝重的说。 “永久的伤害?”她听后面如土色,心脏阵阵抽痛,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但她一想到儿子,一股无形力量重新涌回体内,她再次能呼吸,血脉中冲激起狂暴的骚动,怒气冲冲的瞪向院长。“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沈院长被她鲜少形于外的怒气吓了一跳,狼狈的向一旁的承轩求助。 “沈院长,你直说无妨。” 在他的鼓励下,院长进一步解释,“详细情况得等伤患转到神农医院后,做更精密的检验才能判断。初步的诊断只能判定腰椎上的重击有可能造成下肢瘫痪,但这不是绝对的,说不过定神经科的专家有不同的解读。” “我不管什么检验、判定,还有解读!我只要我儿子好起来!”冰冷的语音尖刀似的劈开她这一夜来累积的沉痛与绝望,泪水不受控制的奔泄下来,全身剧烈发着抖。“他受不了的,如果……下肢瘫痪,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宁愿死掉……” 说完,她再控制不住体内的悲痛跌进承轩怀抱里哭泣。 承轩抱住她,迅速作出决定。“请沈院长依照我之前的提议安排转院事宜。” 就这样,宇庭在被送出手术室后,便在医护人员的护送下来到神农医院,迅速被送进加护病房。沈院长连夜召集了各科主任会诊,但后续的诊疗都必须等宇庭渡过危险期才能做。 天亮了,她的儿子还没醒来,她甚至不确定他会不会醒来。 “老天……我是不足说错话了?”咏菡扑簌直坠的泪水,让常薇有种做错事的心虚,只敢小声的求助她的上司。后者果然如她预料的赏她一个毫不怜香惜玉的怒视,将满心的眷宠温柔全投向悲伤的情人。 “咏菡,你别往坏处想。沈院长都说宇庭目前的情况稳定,他是因为手术时流失血液,身体需要休息而昏迷,等他休息够了,就会星来呀。”, “可是我好怕……”她捉住他身上微皱的衬衫,眼泪掉得更凶,“我怕他象他爸爸一样,再也醒不来了……” 细水涓涓的低声饮泣比起惊天动地的哭声更加荡气回肠。尤其是荡承轩的气,回他的肠呀。只见他心疼万分的揽她入怀,低声在她耳畔絮絮劝慰,全然没顾及室内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常薇翻了翻白眼,或许现在开口并不恰当,但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好耗。 “老大,对于洪薏苓在目睹未婚夫被人围殴受伤后,既没有留在医院陪伴身受重伤的未婚夫,也没有赶紧找人来收惊,却跑去找未婚夫的同父异母弟弟这件事,你个人有什么看法?” 她的话像一枚炸弹在室内引爆,正在安慰人的人以及被安慰的人全都停止他们正在做的事,瞠着惊异的眸瞪视她。 “别瞪我,我可不是洪薏苓喔。”她俏皮的朝两人眨眼。 “她去找杜宇新?”承轩不愧是商场老将,很快冷静下来。 “是呀。接到你打的电话后,我立刻要安全小组派人去盯洪薏苓,自己则留在警局指挥我老公对他的同僚施加压力。你就不知道那家伙对此有多不满,抱怨你一通电话就破坏了他美好的假期,还要跑来做苦工。” 常薇的丈夫是特瞥人员,在警界具有一定的影响力。身为汉华集团法务部门经理的她,因为有这么一位警察老公,跟警方打起交道可谓是如鱼得水。不过,这种便利一直到杜宇庭出事时才派上用场。 “你们夫妻间的恩怨就不用向我报告了,还是说正题吧。”承轩四两拨千斤的将自己撇清,示意她坐下来谈,还体贴的从茶壶里倒出热茶递过去。 常薇哀怨的瞪他一眼,被老公埋怨了一整晚,牺牲了宝贵的美容觉时间,他只想这么算了呀?但看在他眼角的疲累皱纹份上,她决定好心的暂时不予计较,事后再找他论功行赏。 “在说正题之前,老大,我真的很佩服你喔。你是怎么会怀疑到洪薏苓头上了” 看进那双晶晶闪亮的眼眸,承轩明白如果不满足常薇的好奇心,她不会乖乖的把一晚上的调查结论跟他报告,只好开始解释,“我在手术室外的家属等候区看到洪薏苓时,就觉得不对劲,想了许久才找到不对劲的理由。第一个疑点是,陪在供薏苓身边的人为何是洪家的律师而非她的亲友。照理讲,她应该是受惊过度的寻求家人的安慰,而不是找个律师来陪她。第二个疑点,宇庭出事时,洪薏苓就陪在他身边,何以那群飙车族只攻击宇庭,她却毫发未伤。她身上的名家设计礼服,甚至连一丝小蔽伤都没有。往上盘起的头发除有些凌乱外,并没有散开。最令人怀疑的是她的眼神,那里少了惊吓过度之后的恐惧,多了丝闪烁,她甚至不敢看我。” “老大,你的目光如炬,明察秋毫好比包青天,她若是做了亏心事,铁定是不敢看你的。” 耙情她是在埋怨他的眼光太凌厉了吗? 承轩对她明褒暗贬的话,摇头苦笑。 “光这两点,就够教我怀疑的了,加上洪薏苓尽避神情哀戚,哭红的眼眸盈满对宇庭伤势的担心,可是怎么看都觉得她的担心有些虚假。在我们护送宇庭转院时,她以身体不适为由说要回家休养。更不像个忧心如焚的未婚妻。但这些都只是我的臆测,并没有证据证明,所以我才拨电话给你。” 常薇点头表示明白了,紧接着他的话说:“那时候我人已经在警局了,找到当时做笔录的警员询问。他告诉我,当他询问洪薏苓事情的经过时,她却慌张的坚持如果没有律师在场,她一个字也不会说。这一点也让警方感到怀疑。律师赶来后,她言词闪烁,比不上一向警方报案的证人说辞详细,人家连其中一名飙车族骑的重型机车车牌号码都记下来,离现场最近的洪薏苓却能一问三不知,也离谱了点。” “你是说宇庭被飙车族攻击的事,与薏苓有关?”面对这出平意料的冲击,咏菡虽力持镇定,仍然有种不敢相信的惊慑。 “不只跟她有关。”常薇显得欲言又止,估料着接下来的话,对于善良单纯的咏菡而言,可能是更难接受的事实。这使得先前赶来见李承轩的兴奋大打折扣。 “小薇,告诉我事实,我承受得住!”面对爱子遭到的恶毒迫害,一股无形的勇气从她体内朝四肢百骸扩散,不管事实如何可怕,为了替宇庭讨回公道,她不但必须要去接受,还要设法反击。 见她这么坚决,常薇心里也有底了,冷静的吐出实情,“我们的人跟踪洪薏苓,发现跟洪家的律师分手后,她并没有回家,而是招了部计程车到杜宇新的公寓,她在那里待不到十分钟就被杜宇新匆匆送了出来。依我猜想,八成是杜宇新觉察到她的行径愚蠢,想趁别人发现前,神不知鬼不觉把她送回家。” “就算她去见宇新,也不表示……”咏菡嘴上虽这么说,却无法阻止一股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一个女人深更半夜跑去见男人,说有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怕都难以令人相信吧。 她心痛的以一手掩住脸颜,低哑的声音悲伤的飘出唇间,“天呀……这是真的吗?可他们为何要这么做?一个是宇庭的未婚妻,另一个是他弟弟……” 承轩握住她的手,将自己的力量默默传递向她。“他们兄弟原本就不合。而且杜洪两家的联姻,并不是因为宇庭与洪薏苓之间有爱情,而是杜董的决定。在宇庭向洪薏苓求婚前,我曾见到洪薏苓与杜宇新神情亲密的一块约会。” “就算这样,有必要置宇庭于死地吗?” 承轩闻言苦笑。“咏菡,历史上为了权势而不择手段的例子太多了,杜宇新不会是最后一个。如果我料得没错,宇廷遭飙车族攻击的事,明天就会见报,到时龙腾集团必会陷入混乱。而一旦宇庭伤重的消息传出,杜宇新一定会利用这时机说服董事会与杜老,替代宇庭的职位。” “不,爸爸不会……”咏菡无法想像宇庭在得知自己下肢可能瘫痪又将被剥夺努力多年才拥有的权位,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一定会崩溃的! “杜老已经是风烛残年,再也禁不起培养的继承人二度出意外。再说杜宇新这些年来为了取得他的信任,不知下了多少水磨工夫,为了龙腾集团的永续经营,他到最后极有可能牺牲宇庭。” “我不能让他们这么做!”咏菡一反以往的娇弱,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强悍。她这一生从来没想过一定要得到什么,但为了独子,她发誓不惜一切也要捍卫住他应得的权益。“承轩,我知道你一定能帮我!” “是的。”他温柔但不失坚定的向她保证。“别忘了你是汉华集团主席的独生女,我们拥有龙腾集团所有企业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的股票,宇庭自己更掌握了一定的集团股票,只要你愿意,我会在宇庭好之前替他守住这片江山。” “我当然愿意。承轩,你要教我怎么做。虽然什么都不懂,但为了宇庭,我发誓我一定会做到。” “首先,我们必须去告诉杜老所知的一切,让他心里先有准备。我已经要幕僚拟定计划稳住龙腾集团的股票,使投资人不至于受宇庭受伤的消息影响,这么一来那些大股东就不至于太惊慌,也就不会受杜宇新所振动。” “老大,真有你的。不过你只要发号施舍,我们这些小堡蚁可得忙坏了。”常薇不顾淑女风范的打了个大呵欠,表示她被他的一声令下操得有多累。 “小薇,你能者多劳。未来的几个月都要仰仗你了。我向你保证,等到这件事解决,我一定放你长假,而且是不扣薪水的哟。” 常薇欢呼一声,体内的瞌睡虫一呼而散。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可别黄牛。”她开心的挤眉弄眼后,神情转为严肃。“我已经将我们发现的疑点交由警方调查。等捉到那群行凶的飙车族,就可以真相大白了。另外,我还会派人紧盯住洪薏苓跟杜宇新,说不定能查到更进一步的线索。” “那些交给底下人去做就行了。倒是对维护宇庭的权益方面的法律问题,得麻烦你了。” “谈不上麻烦。不过,杜宇庭的伤势到底有多重,我得先弄清楚。”常薇想的是,万一杜宇庭就此隔屁,名下的大笔财产可不能肥水流入外人田呀。 “宇庭他……”咏菡忍不住再次哽咽,无法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残忍的事实。 “沈院长初步诊断认为,宇庭腰椎上的重击可能造成下肢瘫痪。这是咏菡最担心的。”承轩黯然的代替她回答。 “喔。”既然暂无嗝屁之虞,常薇就懒得盘算该怎么替他立遗嘱了。“这我就帮不上忙了,神农医院里不乏一流医生,沈院长会把情况说得这么严重也够怪,难道他不认为院里的医生可以治好他吗?” 这句无心的话如利刃椎刺着咏菡的心,这才是她最害怕的。连医术精湛的沈院长都说出这样的话,虽是初步诊断,可是……天呀,要到哪里找名医救宇庭? 她灵光一闪,责怪自己为何没想到这个人。当年丈夫发生意外后,若不是接连的打击令她措手不及,或许她早想到该请桂药生来替他治疗。等她想起时,杜浩森的脑部已经受伤太重,换不回意识了。 “你快打电话给爸爸,让桂医生回来!” 承轩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想叫陪同她父亲到国外旅行的桂药生回来替宇庭治疗。 “快点呀!”她着急的喊道。 “咏菡姐,你这是舍近求远。桂医生就算能赶回来,也不是今天就能到。为什么不让桂馥先看看呢?她可是桂医生的衣钵传人,从她开诊后,不知治好多少人。我老公早年中的枪伤,每到刮风下雨就犯酸疼,全赖桂馥医好。我那个肩膀痛,被她扎个几次针就没事了。据说。前阵子她还让一个植物人醒过来,还有……” “不行,馥儿为他受的苦还不够吗?”承轩打断常薇对桂馥能力如数家珍的肯定,不管咏菡眼中盈盈的恳求有多凄苦,狠着心摇头。 “老大,我知道你心疼桂馥,可是你们这样保护她又怎样了?都十二年了,桂馥始终忘不了杜宇庭。别急着否认,她嘴上虽然没提起过他,可是连桂韬都感觉到他的亲娘对他生父的不能忘情,我们若说自己不知道,不是比个小孩子还迟钝吗?每次有杜宇庭的绯闻时,桂馥就会好几天心情不好,再说你有看见桂馥容许哪个追求者更进一步吗?她这样封闭自己的心,即使永远都不跟杜宇庭碰面,也没办法再放开心追求爱情呀。” “你的意思是?”他恼怒的蹙起眉,知道常薇说得没错。 “现在只有以毒攻毒了。我们必须改变以往的作法,让桂馥直接面对杜宇庭,等她看清楚他的真面目,发现他根本比不上追求她的好男人,就能从过去的迷恋走出来。”她得意洋洋的阐述自己的见解,直到发现咏菡的表情怪怪的。 “对不起啦,咏菡姐,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么说。不过,我心里当真是这么想喔。”不是她对杜宇庭有成见,实在是他太混蛋了。 对于十二年前的事,常薇可不比咏菡与承轩知道的少。当年她在车站碰到桂馥,还载她到杜家找杜宇庭呢,之后她越想越不对,便在计程车上拨了李承轩的行动电话号码,碰巧他正护送陈咏菡回去,车子还差点撞上神情恍惚的桂馥,幸好司机驾驶技术一流,车子的煞车系统一流,不然非但桂馥魂归离恨天,桂韬这条小生命连出世的机会都没有。 “我明白。”咏菡苦笑,宇庭负了桂馥是千真万确,她没法责怪常薇那么说。 “我只怕馥儿越陷越深。”承轩忧虑的说。 “不管结果如何,不见得会比现在坏。再说,救人为先,桂馥身为医生,这是她的天职,不管对象是不是杜宇庭。”常薇直率的道。 “可神经科部门,又不是只有她一名医生。”他仍不愿意松口。 “却只有她承袭了桂家精深的家传医术呀。老大,于公于私你都不该阻止这件事,何况,现在也来不及了。” 承轩正想问她什么意思,一阵轻柔的敲门声音响起,常薇首先跳起来跑去应门,桂馥娇妍无俦的秀丽脸庞从门外闪进,情兮盼兮的提了一盒食篮。当那双清澈的眼眸越过常薇看进室内时,小脸上的甜美笑意转为讶异。 “舅舅跟陈姨也在这里?” “不然我干嘛要你顺便带三份早餐来上班!”常薇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食蓝,将她迎进室内,转向默默无言的另外两人,“人已经来了,你们怎么说?” 第七章 正如桂馥之前说的,治疗的过程缓慢而艰辛,不是普通人熬得住。但只要想到她双手交叉在胸前,横眉冷眼的一副“我早跟你说了”的轻视表情,再痛苦的煎熬,杜宇庭都咬牙忍耐下去。 水来火去都由得她摆弄,当他欠她的。何况整个过程并不是没有乐趣。 一开始,他局促不安的想掩饰,后来发现身后的她气息不稳,眼角的余光瞄见她颊上的红晕,一种暗自窃喜的情绪萦绕于心,忍不住心猿意马了起来。 她对他也是有感觉的。 尽避在病床上躺了有一阵子,但适当的饮食调养,加上每日有护理人员为他做全身按摩,男性的体魄不至于落得皮肤松垮的命运,每一个部分都匀称结实,充满弹性。 只要桂馥眼睛没瞎,当然会彼他吸引,他得意的暗想。 滋——腰背处正被扎针的地方传来一阵酸麻,他倒抽了口气,觉得自己像一只专插绣花针的香包。只是香包没感觉,他却非常有感觉。该死的,桂馥到底还要在那里插多少针呀! “馥儿,我治疗两个月了,到底怎么样?”他不悦的问。 “四十六天。”她更正他的灌水,声音里没有温度,“有没有效,你没感觉到吗?” 什么医生嘛,竟这么跟病人说话,真是不够专业。他气呼呼的想。 “平常时候是不痛,可是想坐起身或抬起膝关节的时候,还是会痛喔。” “那是一定的。虽然昨天照的x光片显示,腰椎上的裂伤好得差不多了,但之前造成的骨骼破裂,连带影响到坐骨神经。除非有医护人员在场,我还是要建议你不要妄动,只怕是再轻微的一个小扭伤,都会为之前的治疗带来负面的影响。”才想她不够专业,她立刻以医生的身分教训他,再奉送一记酸得他全身颤抖的扎针。 “轻一点……”他咬紧牙关的低哼。 “你有感觉,表示我的治疗有效。”她非但没安慰他,还冷冷的调侃。“好了,你躺一下,半小时后我再来拔钉。” 她看了一眼他俯卧在床上的半果身躯,颊面微微发烫,不得不承认即使受伤了一段时间,他的身体线条仍很好看。她并不担心半果的他会受凉,因为室内流动的空气温暖潮湿,是经由电脑设定控制,最适合人体的温度。 “等……等一下,你走了,我很无聊。”见她转身要走,他着急的道。 “怎会无聊?不是有放音乐吗?”室里流泄着轻柔的古典乐曲,是特地挑选来松弛病人的情绪。“你可以闭上眼睛休息,要不然看书也可以。” “趴这样已经够难受了,哪还有兴致看书!”他懊恼的说,“我要你留下来陪我。” 别馥没有立即回答。做钉灸治疗时,她习惯性的拉起遮帘隔成一个小世界,为的是保护病人的隐私。在这个小世界里,通常只有她和病人,在扎完针之后,她会走出遮帘,把空间留给病人休息。每次都是如此,从来没有病人要求她留下来,除了杜宇庭。 照理说,她可以像过去一般不理会,自顾自的走开。但他霸道的要求里混合的无助,让她身不由己的软下心肠。明知留下来等于越过了医生与病人的分际,但到口的拒绝怎么样都无法吐出来。 别韬出国前对他的承诺,只怕要食言了。当时她万万料不到与宇庭会在这种情况下重逢。当他浑身是伤的躺在加护病房里,内心撕碎及绞裂的疼痛让她霍然领悟,对他的怨恨早如秋天烟云般淡去,她只想他好起来。 恨没了,而爱…… “我去拿本书。”像是想逃避什么,她急急喊道,眨掉眼眶里的灼热,拉开遮帘一角走出去。 宇庭心里盈满喜悦,知道她屈服了。数看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数到两百下她才重新进来,手上端了杯热茶绕到他身前,眼光在瞥到他几近赤果的男性躯体时,颊面浮上淡淡的红晕,尴尬的转开。 “要不要喝点热茶?”她问,宇庭才注意到杯子里还体贴的插了根吸管。 “好。” 别馥将一张椅子拉到床边,捧着马克杯到他面前,让他咬住吸管啜饮杯里的茶液。 郁郁香香的香气扑进鼻内,口腔里的甘甜汁液带着花香,他闭上眼让舌尖细细品味,除了迷迭香的气味外,还有一缕淡淡的桂花香。他知道桂馥其实并没有在茶里放任何桂花,而是她先天带有的体香很自然的过渡到她所碰触到的每样物事。 他情不自禁的用力吸气,仿佛借着这举动可以将属于桂馥的一部分吸纳进肺部,随着血液流遍全身。 她的体香一向让他难以抗拒,总能勾引起他男性最原始的,就像十二年前兴起的欲念,即使在睡梦中都意欲染指那缕天香,渴望完完全全的把天香般的少女给揉进体内,成为他的。 一阵战栗窜过他全身,宇庭不禁感到因扰,何以相隔十二年,他还清楚的记得那天下午的事。他失去理智的夺取了她的纯真,远来不及做任何弥补,就因为突然接到父亲出车祸的消息,而与母亲赶回台北。之后…… 难言的悔疚升上心头,他睁开眼睛,视线一遇上桂馥沉郁的眼眸,胸口蓦地一紧。自己是不是伤害了她?在十二年前的那个下午,夺走了自己没资格侵夺的权利。他的不告而别,真在她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吗? “在你不告而别之后,解剖课变得分外容易。” 那句话里不经意泄漏的苦涩与幽怨,如毒蛇般噬咬着宇庭的心。原来他离去造成的伤痛,让解剖课变得容易忍受,那表示他伤她很重。 既然自己伤她这么重,桂馥为何还愿意照顾他? 想到那些恶梦连连的夜晚,他身上的伤痛使得他像个孩子般无助申吟,是那缕缕随着呼吸进入体内的温郁桂香安抚了他,让他觉得安全,让他不再无助,同时还缓和了他上的痛苦。 是她,宇庭很确定,一直是她默默的照顾他。 他不由自主的搜寻着她尖瘦的小脸,少女时期的婴儿肥随着她眼中的纯真一并消失了,清瘦的脸颜别有一番惹人怜爱的娇媚,至少是看得他怦然心动。他感到胯间的又因她而挑起,眼神变得灼热。 发现他眼中的热意,桂馥娇美的脸颊迅速发烫了起来,美眸困窘的别开。这男人到底在想什么呀! “喝完了吗?”她咬牙问。 “馥儿做的茶,我怎么都喝不够。”他刻意压低的嗓音充满性感张力,桂馥明知道不该回应他,身体仍背叛的升起一股奇异的骚动。 她懊恼的瞪视着那张笑容可恶的脸,咬着吸管啜饮的男性嘴唇看起来有种说不出来的邪恶,炽热的投向她胸口的眼神更让她浑身燥热不已,顿时有种他话中所谓的喝不够的茶是另有所指。 “你!”她羞愤交加的猛然拿开马克杯,动作之剧烈差点撞到杜宇庭的嘴。 “你想谋杀我呀!”他埋怨道,嘴上还咬着吸管。 “那会弄脏我的手!”她冰冷的道,用力抽起吸管,愤然转身。 “馥儿……”怕她会气得跑掉,宇庭连忙低下声音。“我义没怎样,你别生气好吗?” 用眼神与言语调戏她还说没怎样!这人的脸皮怎么这样厚! 但这样的话,教她如何说得出口?脸皮薄的人,只得忍下满心的委屈。 “不准再喊我……馥儿,在这里我是桂医生!”她绷紧俏脸,旋回身对他命令。 宇庭没回答,一边的脸颜靠进枕头里,目光炯炯的注视着她。 别馥拿他没法子,翻开带来的书挡住他的视线,试着集中注意力在书页上的文字。但她不过才翻阅了几页,醇厚优雅的嗓音便又传了过来。 “先——知?”由于字体有点小,他着不清楚作者的名字。“谁写的?” 她认命的放下书,瞪他。“纪伯仑。” “没听过。”他摇摇头,“那是本什么样的书,好看吗?我记得你以前除里医学方面的报导外,最爱看些诗集、散文了。” 为什么他总是这样?随便一句不经心的话就把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情扰乱了!十二年来当他是个无情无义的负心人,以为他早就把她抛到九霄云外连想都没有想过,仅剩的自尊也不容许她对他抱有任何希望,可一见面他就喊出她的名字,连以前她畏惧解剖课的心情都能月兑口说出,现在更连她喜欢看的书籍类型都记得,好像他从来没不告而别,好像他狠在乎她……可恶,她宁愿他忘了她,忘掉一切,这样她就能理所当然的以恨意阻止自己再一次沉沦…… “我还记得你为我念过席慕蓉的诗句,”他低哑的声音轻柔如夏夜里的微风,眼中带着朦胧的困惑。“不晓得为什么,十二年来我从来没想过,但现在看着你,自己跟你坐在前廊的椅子上,你捧着书,花蕾一般的唇瓣朗朗读涛的画面竟然鲜活得像只是昨日的记忆,好奇怪。” 十二年来没想过!她愤恨的瞪他,气他竟能如此轻松的坦白白己的负心!又被他那份不思量自难忘的情思撩得心绪大乱。 “而那首诗,”他沉吟了起来,向来以记忆力过人自负,但还记得十二年前桂馥随口念的—首诗,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可他真的记得。“是席慕蓉的诗,一直在盼望着一段美丽的爱,所以我毫不犹疑地将你舍弃,流浪的途中我不断寻觅,却没料到,回首之时,年轻的你,从未稍离……” 宇庭心头—震,反覆的咀嚼诗句,让那充满智慧的字句深入他的内在,刻进他的灵魂,震惊的领悟到那首诗正是自己的写照。 看向桂馥,发现她捧着书的柔荑正微微抖动着,虽然咬着唇装作没听见他的话,但低垂下的眼眸闪烁的泪光却泄漏了她的伪装。 “馥儿……” 他沙哑的呼唤破坏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模糊的字句在眼前跳舞着,有如锋利的刀剑切割着她脆弱的心房,最后跳舞的字句滚落眼眶,心情顿如绷紧的琴弦断裂。 她霍地站起身,手中的书砰的一声落在地上,她没有试图捡起,脚步踉跄的跌出遮帘,任他怎么呼唤都不回头。 宇庭沮丧的趴在床上,恨自己为何觉悟得这么晚,让追求名利的渴望蒙蔽了他的心。现在还来得及吗?瞪视着地上那本叫“先知”的书,不晓得先知可不可以回答他这个问题。 ☆☆☆ 别馥当天没有再出现,她让另一个医生过来帮他拔针,说是忽然不舒服,回家休息了。 她这是在逃避。他不禁要取笑她傻气了。想自己也曾以为逃得了,以为忘了她,事实证明她从来都没有离开他心里,正如席慕蓉的那首涛。 “回首之时,年轻的你,从未稍离呀!”他低声喃念着,任那缕惆怅的情绪在心里扩散。 “杜先生,这是你的吗?”护士从地上拾起《先知》,狐疑的问。 “给我。”他半躺半坐在床上,受伤的腰椎经过密集的治疗后,以矫正带固定住,坐卧是没有问题,但离下地走路还有段距离。该死的,如果双腿能动的话,早飞奔到她身边不准她逃了。 怔忡的拿着书看,一缕似有若无的甜郁香气充满鼻腔,那是桂馥的味道。他闭着眼把书按在胸口,仿佛将书的主人也拥进怀里。许久之后,在好奇心及无聊的驱使下,他翻开她留下的书,一开始看得有些无聊,直到“爱”这个字出现,全神才贯注起来。就连母亲带着祖父母过来看他,宇庭都在他们的呼唤之后才回过神。 尽避对他会看哲理性的书感到怀疑,三人都没有多说什么,闲话家常了一会儿,杜家的家长杜颐深深看了一眼孙子。 宇庭的气色不坏。虽然人在医院,仍然透过电话、传真机、电传现讯系统遥控公司业务,机要秘书也不时将紧急公文送来给他批阅,加上有李承轩支持,他辛苦创立的龙腾集团得以不受他受伤影响正常运作。 他其实是没什么好不放心的,怛有些事仍必须提醒他。 “宇庭,爷爷自然信任你,沈院长也跟我做过简报,你的伤势好了大半。不过那些董事———” “他们想怎样?”他捺住性子的问。“我昨天才看过这一季的业务报告,不管是集闭本部或是关系企业,都维持不错的成长。那些人有什么话好说?” “宇庭,话虽这么说……”皱纹满布的脸颜有种说不出来的疲惫,杜颐看进长孙眼里,那双精睿的眼眸并不因受伤两个月而稍减锐利,这一点让他格外欣慰。之前原本还担心宇庭会因此灰心丧志,没想到他反而更加的精悍沉稳。 “本来我计划在今年的董事会交棒给你,可现在的情况……” “爷爷是认为我目前的状况,不够资格承继您的位置吗?”他的声音绷紧。 “当然不是。你是用脑治理公司业务,又不是用下肢。”杜颐骄傲的说,“问题是那些董事不这么想,甚至有人想利用即将召开的董事会……” “爷爷放心。”他冷静的截断祖父的忧虑,如果这件事是发生在他受伤之初,他可能会激愤的大发脾气。但经过桂馥的悉心照料,生命最低潮时的愤世嫉俗都在她默默的付出里化消,这一刻他的心情平静,看得更远、更深。“以我们手上的股票,没人能撼动杜家人的经营权。有必要的话,我即使得坐着轮椅,也会亲自参加董事会。” “你能这么想最好。”杜颐放心道。 但隔了一会儿,目光在打盹的老伴脸上转了一圈,绕向宇庭时,嘴巴蠕了蠕,却没有发出声音。 “爷爷想说什么?” “宇庭。”他眼中盈满悲痛,声音低微。“我不晓得该怎么讲,依照承轩给我的报告,你受伤的事,宇新月兑不了关系。” “这件事我已经交给警方处理了。他很厉害,收买的人嘴很硬。”他不情愿的回答。 “你打算怎么做?” 看出祖父的为难,宇庭多少能了解他的心情,知道祖父顾忌着祖母的反应。从他父亲变成植物人后,祖母将对独子的疼爱移转到酷似父亲的杜宇新身上,如果他对宇新开刀,祖母一定会伤心的。 “我交给警方处理。”他疲倦的道,“爷爷,我只能做到这地步,要是他再来惹我……” “我明白。”杜颐紧了紧他的手,知道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我看你也累了,我们先走了。” “嗯。” 送走他们后,宇庭体内的倦意反而一扫而空。他重新拾起纪伯仑的《先知》,翻到先前阅览过、感兴趣的一段话。 “当爱情召唤你,跟随它,即使它的路途艰险而陡峭。”他大声念出这段句子,像在舌尖里回味。 他是个傻子,当爱情召唤他时,他非但没有跟随,还轻率的放弃。他想起了一则捡石头的寓言。路是那么长,地上铺满各种石头,人们弯身捡了一个,又丢了一个,到最后才发现真正需要的那颗石子早不知什么时候遗落了。 虽然他手上抱满无数的石头:财富、名声、醇酒、美人……但这些都只能能他虚荣,从来不能给他真正的快乐。 他真心的喜乐,其实早就拥有过,却被他轻率的舍弃,绕了十二年才明白,即使攀上世界的顶峰,他也不会真正的快乐,除非馥儿在他身边。 他曾经以为自己忘得了她,怯懦得想将有关她的记忆沉埋,直到变成一个他一碰就会疼的禁忌,因为怕痛更不敢去想,久了之后,他甚至以为自己志了。 但忘了吗? 像她这样的女子,岂是任何拥有过她的美好的男人忘得了的!所以,一照面他就喊出虚悬在心窗的名字,那个被他视为禁忌的名字。 哀伤的轻喟一声后,他继续读着下面的句子,“当爱的双翅拥抱你,顺从它,即使隐藏在它翅尖的刀剑会伤了你。当爱情对你说话,相信它,即使它的话语会粉碎你的梦……” “住口!” 尖锐的咆哮突然闯进安静的病房,宇庭惊讶的张着嘴,抬起眼看向声音的主人。一条怒气冲冲的娇影朝他冲来。 “住口,住口!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爱,根本没资格念那些句子!” 火焰从她眼中烧向他,将她双目里的水气蒸腾成一片云雾。宇庭从未见过她这么失控,涨红的小脸淌满泪滴,像个火车头一样的冲向他。 “你曾经被爱情的剑伤过吗?尝过心碎的滋味吗?只因为你爱上的是个只爱自己的人!” “馥儿!”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因为她的指责比剑还要锐利,正切割着他的心成碎片。然而,满月复的话全在她怨恨的眼眸下梗在喉咙。 “说什么就算因为爱的体认而受伤,也要心甘情愿地淌血?那根本是没失过恋、没被人玩弄过的人才会说的风凉话!”她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呼唤,咬牙切齿的喊道,冲过来的脚步踉跄的在床边停住,紧握成拳的双手愤怒的在空中挥舞。“如果被爱粉碎过梦想,粉碎了对爱情存着感念与向往的纯真,甚至粉碎了对人性的期望……就会明白……什么叫伤心……绝望……” 她的声音渐弱渐空虚,最后仿佛力气用尽的只剩下细弱的嘶音,轻颤的娇躯也像是被抽干力气似的软倒在床边,眼中的火焰失去柴薪般的有光无热,逐渐黯淡。 宇庭这一刻才颔悟到他伤她有多深。他想伸手向她,渴望能将她抱进怀里安慰,但受伤的身躯在他鲁莽的移动时,被——阵闪电般的痉挛所窜过,痛得他咬牙切齿。 他不敢叫出声音,只是满怀歉意的哑声道:“馥儿,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她苦涩的回答,对于自己突然的失控,她其实比他要惊愕。她到底怎么了?他不过是念了纪伯仑的句子,她的反应就这么剧烈,气得把自己来这里的目的都遗忘了。 “只要你肯,我愿意把不知道的事全弄明白。馥儿,我爱你……” 惊喜交加的情绪在她眼里乍然进射,她看进他涌满温柔与诚意的眼眸,有短暂的几秒她渴望要去相信,但下一瞬闲,怒火陡然在心中燃起,在她还来不及察觉时就席卷了她的自制。 他怎么可以!怎么敢再对她撒谎! 十二年前,他只说喜欢她,现在他竟敢以爱为名想再骗她一次,他当她还是以前那个什么事都不懂的青涩小丫头吗?这个可恶的爱情骗子! 全身的鲜血骤然涌向头部,她气得全身发抖,好不容易拾回一点的沉稳与温柔也离她远去,灼热的气流齐聚鼻翼和泪骨,升向眼眶化为迷蒙的雾气,坐在地板不不敢置信的瞪视他,仿佛他说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竟敢这么说?”她惊奇道,声音轻柔而破碎。“在你这么对过我之后?在我好不容易提起勇气去找你,却发现你去了美国之后?在我独自一个人,走过陌生的台北街道,任凄风苦雨鞭打我、淋湿我之后?在你搂过一个又—个的女人,以一桩桩绯闻伤害我,令我从失望到绝望之后?杜宇庭,你怎么敢跟我提那个字,还指望我愿意相信?” 她字字句句的指控比任何神兵利器更要刺伤他,想像着她发现自己被人抛弃而伤心绝望的模样,他心如刀割。可是要他低声下气的向她解释,男性自尊又让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甚至有些生气她的冥顽不灵,为何老想着他过去的不对。然而,她伤痛的神情比什么镇静剂都能镇定他的理智,总归是他伤她太深,馥儿才没法立刻相信,一股因受伤生起的薄怒转瞬消失。 是呀,那颗伤痛的心怎能明白他此刻的懊悔,他必须跟她说清楚,让她了解。《先知》里的文字在脑中浮现:爱虽然可以为你加冕,也能把你钉上十字架;虽然助你像树般的成长,也可以修剪你这棵树。 在所爱的人面前,他只能谦卑的修正、坦白自己,赤果得毫无防备。尽避这将暴露出他最脆弱的地方,但这次他不会再逃避。因为如果他畏惧爱情带来的痛苦而逃避,将进入没有季节变化的世界。在那儿,他欢笑却无法尽兴,哭泣却滴不尽所有的眼泪。正如他这十二年来的经历。不管是快乐或悲伤都变得很浅,一切的情绪只停留在表面,如今回想,十二年来的记忆如废墟一般荒凉、空虚。 “我当然敢这么说,而且还愿意说上千遍、一万遍,直到你愿意相信。我爱你,馥儿。绕了一大圈,我才明白,”他的声音带着令人心动的沙哑,加上他专注的日光,成了最诱人的组合。 但桂馥拼命摇头,不允许自己再相信,因为她害怕再一次陷进绝望的深谷,这次她没把握能爬上来。 “你这十二年来想过我吗?” 轻轻的一句话,落在他心上的威力比原子弹还具威力。看他哑口无言的表情,她就明白了。 别馥觉得筋疲力尽,不只是因为这两个月来为他日夜操烦、担忧产生的疲惫,还有这十二年来因被他抛弃遭受的痛苦,更有现在因他的说言产生的绝望。她厌倦了情绪再受他所牵系,这会让她觉得自己脆弱得像水晶,任何微小的碰撞都会粉碎她。 “那就别跟我说那个字了,”她掩着脸说,“因为你根本不懂。你只是像上次一样,因为找不到更便利的对象谈情说爱,所以以为你喜欢我、爱上我。宇庭,别再自欺,更不要骗我,那只会让我更加鄙视你……” “不!”他尖锐的否认,气她不愿正视他的真心。“馥儿,为什么你要说这么残忍的话?你知道这些话不只侮辱到我,更侮辱到你,及我们的爱。” “是你侮辱爱,也是你残忍。”痛恨他不但不肯认错,还怪她不对,一股夹杂着悲痛的愤怒涌满全身,“算了吧,宇庭,我真的不想多说了……” “我要是这么算了,我就该死了!”这一刻他才能体会到何谓绝望。即使是被那群飙车族围殴,如此贴近死亡时,都不如桂馥不相信他感到绝望。 “那是你的事。”她的声音冷硬起来,双手撑在床面站起身,暗沉的云雾遮住了她眼中的情绪,花蕾一般的嘴唇僵硬而没有温度。“我只是来告诉你,我只想跟你维持医生与病人的关系,希望你能尊重。” “不!”他坚决的摇头,“馥儿,就算你不相信,也不能阻止我爱你。” “我真的好累。”她忧悒的望着他。“不要再说了。你这样子,会让我没办法专心治你的伤,那样子对你不好。”见他还想说什么,她紧接着道:“要是你执迷不悟,原谅我没办法再当你的医生了。不过你放心,我会找比我更优秀的医生来接替……” “馥儿,你为什么……”他备感挫折的瞪视她。 “就这样,我要回去了。”她朝他挥了一下手,转身走向门口。 脆弱的心无法再负荷他更多的告白,尽避认定那是谎言,但再听下去,她恐怕会动摇,坠入他以爱编织的谎言里。 “馥儿,我会让你相信的,就算要花上一辈子的时间,我都要说服你。” 她转动门把的手,因他这句话而轻颤不已,心中的疼痛使得她猛然咽下滚动往喉咙里的哽咽,用力拉开门。 看着那道门重新合上,隔开他与桂馥,宇庭心中充满苦涩,不由得觉得纪伯仑说的话有点狗屁。 什么叫做因为爱的体认而受伤,要心甘情愿地淌血?正如桂馥之前说的,会说这种话的人八成没失恋过,因为如果尝过被爱刺伤的痛苦,那椎心之痛让你想骂人都来不及,怎会心甘情愿地淌血? 但这么想又如何?心头的焦虑烦躁并没有因此缓和下来,他仍然因这双该死的腿只能一筹莫展的坐在床上发呆。但真的只能这样吗? 俊逸的脸庞扯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与生俱来的不认输个性,激起体内强大的战斗意志。他要是这么轻易被打败就该死! 他杜宇庭只会伸手去取懊他得到的,不管路途如何艰险而陡峭,他都会扫除障碍,得到甜美的果实! 第八章 正如桂馥之前说的,治疗的过程缓慢而艰辛,不是普通人熬得住。但只要想到她双手交叉在胸前,横眉冷眼的一副“我早跟你说了”的轻视表情,再痛苦的煎熬,杜宇庭都咬牙忍耐下去。 水来火去都由得她摆弄,当他欠她的。何况整个过程并不是没有乐趣。 一开始,他局促不安的想掩饰,后来发现身后的她气息不稳,眼角的余光瞄见她颊上的红晕,一种暗自窃喜的情绪萦绕于心,忍不住心猿意马了起来。 她对他也是有感觉的。 尽避在病床上躺了有一阵子,但适当的饮食调养,加上每日有护理人员为他做全身按摩,男性的体魄不至于落得皮肤松垮的命运,每一个部分都匀称结实,充满弹性。 只要桂馥眼睛没瞎,当然会彼他吸引,他得意的暗想。 滋——腰背处正被扎针的地方传来一阵酸麻,他倒抽了口气,觉得自己像一只专插绣花针的香包。只是香包没感觉,他却非常有感觉。该死的,桂馥到底还要在那里插多少针呀! “馥儿,我治疗两个月了,到底怎么样?”他不悦的问。 “四十六天。”她更正他的灌水,声音里没有温度,“有没有效,你没感觉到吗?” 什么医生嘛,竟这么跟病人说话,真是不够专业。他气呼呼的想。 “平常时候是不痛,可是想坐起身或抬起膝关节的时候,还是会痛喔。” “那是一定的。虽然昨天照的x光片显示,腰椎上的裂伤好得差不多了,但之前造成的骨骼破裂,连带影响到坐骨神经。除非有医护人员在场,我还是要建议你不要妄动,只怕是再轻微的一个小扭伤,都会为之前的治疗带来负面的影响。”才想她不够专业,她立刻以医生的身分教训他,再奉送一记酸得他全身颤抖的扎针。 “轻一点……”他咬紧牙关的低哼。 “你有感觉,表示我的治疗有效。”她非但没安慰他,还冷冷的调侃。“好了,你躺一下,半小时后我再来拔钉。” 她看了一眼他俯卧在床上的半果身躯,颊面微微发烫,不得不承认即使受伤了一段时间,他的身体线条仍很好看。她并不担心半果的他会受凉,因为室内流动的空气温暖潮湿,是经由电脑设定控制,最适合人体的温度。 “等……等一下,你走了,我很无聊。”见她转身要走,他着急的道。 “怎会无聊?不是有放音乐吗?”室里流泄着轻柔的古典乐曲,是特地挑选来松弛病人的情绪。“你可以闭上眼睛休息,要不然看书也可以。” “趴这样已经够难受了,哪还有兴致看书!”他懊恼的说,“我要你留下来陪我。” 别馥没有立即回答。做钉灸治疗时,她习惯性的拉起遮帘隔成一个小世界,为的是保护病人的隐私。在这个小世界里,通常只有她和病人,在扎完针之后,她会走出遮帘,把空间留给病人休息。每次都是如此,从来没有病人要求她留下来,除了杜宇庭。 照理说,她可以像过去一般不理会,自顾自的走开。但他霸道的要求里混合的无助,让她身不由己的软下心肠。明知留下来等于越过了医生与病人的分际,但到口的拒绝怎么样都无法吐出来。 别韬出国前对他的承诺,只怕要食言了。当时她万万料不到与宇庭会在这种情况下重逢。当他浑身是伤的躺在加护病房里,内心撕碎及绞裂的疼痛让她霍然领悟,对他的怨恨早如秋天烟云般淡去,她只想他好起来。 恨没了,而爱…… “我去拿本书。”像是想逃避什么,她急急喊道,眨掉眼眶里的灼热,拉开遮帘一角走出去。 宇庭心里盈满喜悦,知道她屈服了。数看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数到两百下她才重新进来,手上端了杯热茶绕到他身前,眼光在瞥到他几近赤果的男性躯体时,颊面浮上淡淡的红晕,尴尬的转开。 “要不要喝点热茶?”她问,宇庭才注意到杯子里还体贴的插了根吸管。 “好。” 别馥将一张椅子拉到床边,捧着马克杯到他面前,让他咬住吸管啜饮杯里的茶液。 郁郁香香的香气扑进鼻内,口腔里的甘甜汁液带着花香,他闭上眼让舌尖细细品味,除了迷迭香的气味外,还有一缕淡淡的桂花香。他知道桂馥其实并没有在茶里放任何桂花,而是她先天带有的体香很自然的过渡到她所碰触到的每样物事。 他情不自禁的用力吸气,仿佛借着这举动可以将属于桂馥的一部分吸纳进肺部,随着血液流遍全身。 她的体香一向让他难以抗拒,总能勾引起他男性最原始的,就像十二年前兴起的欲念,即使在睡梦中都意欲染指那缕天香,渴望完完全全的把天香般的少女给揉进体内,成为他的。 一阵战栗窜过他全身,宇庭不禁感到因扰,何以相隔十二年,他还清楚的记得那天下午的事。他失去理智的夺取了她的纯真,远来不及做任何弥补,就因为突然接到父亲出车祸的消息,而与母亲赶回台北。之后…… 难言的悔疚升上心头,他睁开眼睛,视线一遇上桂馥沉郁的眼眸,胸口蓦地一紧。自己是不是伤害了她?在十二年前的那个下午,夺走了自己没资格侵夺的权利。他的不告而别,真在她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吗? “在你不告而别之后,解剖课变得分外容易。” 那句话里不经意泄漏的苦涩与幽怨,如毒蛇般噬咬着宇庭的心。原来他离去造成的伤痛,让解剖课变得容易忍受,那表示他伤她很重。 既然自己伤她这么重,桂馥为何还愿意照顾他? 想到那些恶梦连连的夜晚,他身上的伤痛使得他像个孩子般无助申吟,是那缕缕随着呼吸进入体内的温郁桂香安抚了他,让他觉得安全,让他不再无助,同时还缓和了他上的痛苦。 是她,宇庭很确定,一直是她默默的照顾他。 他不由自主的搜寻着她尖瘦的小脸,少女时期的婴儿肥随着她眼中的纯真一并消失了,清瘦的脸颜别有一番惹人怜爱的娇媚,至少是看得他怦然心动。他感到胯间的又因她而挑起,眼神变得灼热。 发现他眼中的热意,桂馥娇美的脸颊迅速发烫了起来,美眸困窘的别开。这男人到底在想什么呀! “喝完了吗?”她咬牙问。 “馥儿做的茶,我怎么都喝不够。”他刻意压低的嗓音充满性感张力,桂馥明知道不该回应他,身体仍背叛的升起一股奇异的骚动。 她懊恼的瞪视着那张笑容可恶的脸,咬着吸管啜饮的男性嘴唇看起来有种说不出来的邪恶,炽热的投向她胸口的眼神更让她浑身燥热不已,顿时有种他话中所谓的喝不够的茶是另有所指。 “你!”她羞愤交加的猛然拿开马克杯,动作之剧烈差点撞到杜宇庭的嘴。 “你想谋杀我呀!”他埋怨道,嘴上还咬着吸管。 “那会弄脏我的手!”她冰冷的道,用力抽起吸管,愤然转身。 “馥儿……”怕她会气得跑掉,宇庭连忙低下声音。“我义没怎样,你别生气好吗?” 用眼神与言语调戏她还说没怎样!这人的脸皮怎么这样厚! 但这样的话,教她如何说得出口?脸皮薄的人,只得忍下满心的委屈。 “不准再喊我……馥儿,在这里我是桂医生!”她绷紧俏脸,旋回身对他命令。 宇庭没回答,一边的脸颜靠进枕头里,目光炯炯的注视着她。 别馥拿他没法子,翻开带来的书挡住他的视线,试着集中注意力在书页上的文字。但她不过才翻阅了几页,醇厚优雅的嗓音便又传了过来。 “先——知?”由于字体有点小,他着不清楚作者的名字。“谁写的?” 她认命的放下书,瞪他。“纪伯仑。” “没听过。”他摇摇头,“那是本什么样的书,好看吗?我记得你以前除里医学方面的报导外,最爱看些诗集、散文了。” 为什么他总是这样?随便一句不经心的话就把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情扰乱了!十二年来当他是个无情无义的负心人,以为他早就把她抛到九霄云外连想都没有想过,仅剩的自尊也不容许她对他抱有任何希望,可一见面他就喊出她的名字,连以前她畏惧解剖课的心情都能月兑口说出,现在更连她喜欢看的书籍类型都记得,好像他从来没不告而别,好像他狠在乎她……可恶,她宁愿他忘了她,忘掉一切,这样她就能理所当然的以恨意阻止自己再一次沉沦…… “我还记得你为我念过席慕蓉的诗句,”他低哑的声音轻柔如夏夜里的微风,眼中带着朦胧的困惑。“不晓得为什么,十二年来我从来没想过,但现在看着你,自己跟你坐在前廊的椅子上,你捧着书,花蕾一般的唇瓣朗朗读涛的画面竟然鲜活得像只是昨日的记忆,好奇怪。” 十二年来没想过!她愤恨的瞪他,气他竟能如此轻松的坦白白己的负心!又被他那份不思量自难忘的情思撩得心绪大乱。 “而那首诗,”他沉吟了起来,向来以记忆力过人自负,但还记得十二年前桂馥随口念的—首诗,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可他真的记得。“是席慕蓉的诗,一直在盼望着一段美丽的爱,所以我毫不犹疑地将你舍弃,流浪的途中我不断寻觅,却没料到,回首之时,年轻的你,从未稍离……” 宇庭心头—震,反覆的咀嚼诗句,让那充满智慧的字句深入他的内在,刻进他的灵魂,震惊的领悟到那首诗正是自己的写照。 看向桂馥,发现她捧着书的柔荑正微微抖动着,虽然咬着唇装作没听见他的话,但低垂下的眼眸闪烁的泪光却泄漏了她的伪装。 “馥儿……” 他沙哑的呼唤破坏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模糊的字句在眼前跳舞着,有如锋利的刀剑切割着她脆弱的心房,最后跳舞的字句滚落眼眶,心情顿如绷紧的琴弦断裂。 她霍地站起身,手中的书砰的一声落在地上,她没有试图捡起,脚步踉跄的跌出遮帘,任他怎么呼唤都不回头。 宇庭沮丧的趴在床上,恨自己为何觉悟得这么晚,让追求名利的渴望蒙蔽了他的心。现在还来得及吗?瞪视着地上那本叫“先知”的书,不晓得先知可不可以回答他这个问题。 ☆☆☆ 别馥当天没有再出现,她让另一个医生过来帮他拔针,说是忽然不舒服,回家休息了。 她这是在逃避。他不禁要取笑她傻气了。想自己也曾以为逃得了,以为忘了她,事实证明她从来都没有离开他心里,正如席慕蓉的那首涛。 “回首之时,年轻的你,从未稍离呀!”他低声喃念着,任那缕惆怅的情绪在心里扩散。 “杜先生,这是你的吗?”护士从地上拾起《先知》,狐疑的问。 “给我。”他半躺半坐在床上,受伤的腰椎经过密集的治疗后,以矫正带固定住,坐卧是没有问题,但离下地走路还有段距离。该死的,如果双腿能动的话,早飞奔到她身边不准她逃了。 怔忡的拿着书看,一缕似有若无的甜郁香气充满鼻腔,那是桂馥的味道。他闭着眼把书按在胸口,仿佛将书的主人也拥进怀里。许久之后,在好奇心及无聊的驱使下,他翻开她留下的书,一开始看得有些无聊,直到“爱”这个字出现,全神才贯注起来。就连母亲带着祖父母过来看他,宇庭都在他们的呼唤之后才回过神。 尽避对他会看哲理性的书感到怀疑,三人都没有多说什么,闲话家常了一会儿,杜家的家长杜颐深深看了一眼孙子。 宇庭的气色不坏。虽然人在医院,仍然透过电话、传真机、电传现讯系统遥控公司业务,机要秘书也不时将紧急公文送来给他批阅,加上有李承轩支持,他辛苦创立的龙腾集团得以不受他受伤影响正常运作。 他其实是没什么好不放心的,怛有些事仍必须提醒他。 “宇庭,爷爷自然信任你,沈院长也跟我做过简报,你的伤势好了大半。不过那些董事———” “他们想怎样?”他捺住性子的问。“我昨天才看过这一季的业务报告,不管是集闭本部或是关系企业,都维持不错的成长。那些人有什么话好说?” “宇庭,话虽这么说……”皱纹满布的脸颜有种说不出来的疲惫,杜颐看进长孙眼里,那双精睿的眼眸并不因受伤两个月而稍减锐利,这一点让他格外欣慰。之前原本还担心宇庭会因此灰心丧志,没想到他反而更加的精悍沉稳。 “本来我计划在今年的董事会交棒给你,可现在的情况……” “爷爷是认为我目前的状况,不够资格承继您的位置吗?”他的声音绷紧。 “当然不是。你是用脑治理公司业务,又不是用下肢。”杜颐骄傲的说,“问题是那些董事不这么想,甚至有人想利用即将召开的董事会……” “爷爷放心。”他冷静的截断祖父的忧虑,如果这件事是发生在他受伤之初,他可能会激愤的大发脾气。但经过桂馥的悉心照料,生命最低潮时的愤世嫉俗都在她默默的付出里化消,这一刻他的心情平静,看得更远、更深。“以我们手上的股票,没人能撼动杜家人的经营权。有必要的话,我即使得坐着轮椅,也会亲自参加董事会。” “你能这么想最好。”杜颐放心道。 但隔了一会儿,目光在打盹的老伴脸上转了一圈,绕向宇庭时,嘴巴蠕了蠕,却没有发出声音。 “爷爷想说什么?” “宇庭。”他眼中盈满悲痛,声音低微。“我不晓得该怎么讲,依照承轩给我的报告,你受伤的事,宇新月兑不了关系。” “这件事我已经交给警方处理了。他很厉害,收买的人嘴很硬。”他不情愿的回答。 “你打算怎么做?” 看出祖父的为难,宇庭多少能了解他的心情,知道祖父顾忌着祖母的反应。从他父亲变成植物人后,祖母将对独子的疼爱移转到酷似父亲的杜宇新身上,如果他对宇新开刀,祖母一定会伤心的。 “我交给警方处理。”他疲倦的道,“爷爷,我只能做到这地步,要是他再来惹我……” “我明白。”杜颐紧了紧他的手,知道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我看你也累了,我们先走了。” “嗯。” 送走他们后,宇庭体内的倦意反而一扫而空。他重新拾起纪伯仑的《先知》,翻到先前阅览过、感兴趣的一段话。 “当爱情召唤你,跟随它,即使它的路途艰险而陡峭。”他大声念出这段句子,像在舌尖里回味。 他是个傻子,当爱情召唤他时,他非但没有跟随,还轻率的放弃。他想起了一则捡石头的寓言。路是那么长,地上铺满各种石头,人们弯身捡了一个,又丢了一个,到最后才发现真正需要的那颗石子早不知什么时候遗落了。 虽然他手上抱满无数的石头:财富、名声、醇酒、美人……但这些都只能能他虚荣,从来不能给他真正的快乐。 他真心的喜乐,其实早就拥有过,却被他轻率的舍弃,绕了十二年才明白,即使攀上世界的顶峰,他也不会真正的快乐,除非馥儿在他身边。 他曾经以为自己忘得了她,怯懦得想将有关她的记忆沉埋,直到变成一个他一碰就会疼的禁忌,因为怕痛更不敢去想,久了之后,他甚至以为自己志了。 但忘了吗? 像她这样的女子,岂是任何拥有过她的美好的男人忘得了的!所以,一照面他就喊出虚悬在心窗的名字,那个被他视为禁忌的名字。 哀伤的轻喟一声后,他继续读着下面的句子,“当爱的双翅拥抱你,顺从它,即使隐藏在它翅尖的刀剑会伤了你。当爱情对你说话,相信它,即使它的话语会粉碎你的梦……” “住口!” 尖锐的咆哮突然闯进安静的病房,宇庭惊讶的张着嘴,抬起眼看向声音的主人。一条怒气冲冲的娇影朝他冲来。 “住口,住口!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爱,根本没资格念那些句子!” 火焰从她眼中烧向他,将她双目里的水气蒸腾成一片云雾。宇庭从未见过她这么失控,涨红的小脸淌满泪滴,像个火车头一样的冲向他。 “你曾经被爱情的剑伤过吗?尝过心碎的滋味吗?只因为你爱上的是个只爱自己的人!” “馥儿!”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因为她的指责比剑还要锐利,正切割着他的心成碎片。然而,满月复的话全在她怨恨的眼眸下梗在喉咙。 “说什么就算因为爱的体认而受伤,也要心甘情愿地淌血?那根本是没失过恋、没被人玩弄过的人才会说的风凉话!”她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呼唤,咬牙切齿的喊道,冲过来的脚步踉跄的在床边停住,紧握成拳的双手愤怒的在空中挥舞。“如果被爱粉碎过梦想,粉碎了对爱情存着感念与向往的纯真,甚至粉碎了对人性的期望……就会明白……什么叫伤心……绝望……” 她的声音渐弱渐空虚,最后仿佛力气用尽的只剩下细弱的嘶音,轻颤的娇躯也像是被抽干力气似的软倒在床边,眼中的火焰失去柴薪般的有光无热,逐渐黯淡。 宇庭这一刻才颔悟到他伤她有多深。他想伸手向她,渴望能将她抱进怀里安慰,但受伤的身躯在他鲁莽的移动时,被——阵闪电般的痉挛所窜过,痛得他咬牙切齿。 他不敢叫出声音,只是满怀歉意的哑声道:“馥儿,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她苦涩的回答,对于自己突然的失控,她其实比他要惊愕。她到底怎么了?他不过是念了纪伯仑的句子,她的反应就这么剧烈,气得把自己来这里的目的都遗忘了。 “只要你肯,我愿意把不知道的事全弄明白。馥儿,我爱你……” 惊喜交加的情绪在她眼里乍然进射,她看进他涌满温柔与诚意的眼眸,有短暂的几秒她渴望要去相信,但下一瞬闲,怒火陡然在心中燃起,在她还来不及察觉时就席卷了她的自制。 他怎么可以!怎么敢再对她撒谎! 十二年前,他只说喜欢她,现在他竟敢以爱为名想再骗她一次,他当她还是以前那个什么事都不懂的青涩小丫头吗?这个可恶的爱情骗子! 全身的鲜血骤然涌向头部,她气得全身发抖,好不容易拾回一点的沉稳与温柔也离她远去,灼热的气流齐聚鼻翼和泪骨,升向眼眶化为迷蒙的雾气,坐在地板不不敢置信的瞪视他,仿佛他说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竟敢这么说?”她惊奇道,声音轻柔而破碎。“在你这么对过我之后?在我好不容易提起勇气去找你,却发现你去了美国之后?在我独自一个人,走过陌生的台北街道,任凄风苦雨鞭打我、淋湿我之后?在你搂过一个又—个的女人,以一桩桩绯闻伤害我,令我从失望到绝望之后?杜宇庭,你怎么敢跟我提那个字,还指望我愿意相信?” 她字字句句的指控比任何神兵利器更要刺伤他,想像着她发现自己被人抛弃而伤心绝望的模样,他心如刀割。可是要他低声下气的向她解释,男性自尊又让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甚至有些生气她的冥顽不灵,为何老想着他过去的不对。然而,她伤痛的神情比什么镇静剂都能镇定他的理智,总归是他伤她太深,馥儿才没法立刻相信,一股因受伤生起的薄怒转瞬消失。 是呀,那颗伤痛的心怎能明白他此刻的懊悔,他必须跟她说清楚,让她了解。《先知》里的文字在脑中浮现:爱虽然可以为你加冕,也能把你钉上十字架;虽然助你像树般的成长,也可以修剪你这棵树。 在所爱的人面前,他只能谦卑的修正、坦白自己,赤果得毫无防备。尽避这将暴露出他最脆弱的地方,但这次他不会再逃避。因为如果他畏惧爱情带来的痛苦而逃避,将进入没有季节变化的世界。在那儿,他欢笑却无法尽兴,哭泣却滴不尽所有的眼泪。正如他这十二年来的经历。不管是快乐或悲伤都变得很浅,一切的情绪只停留在表面,如今回想,十二年来的记忆如废墟一般荒凉、空虚。 “我当然敢这么说,而且还愿意说上千遍、一万遍,直到你愿意相信。我爱你,馥儿。绕了一大圈,我才明白,”他的声音带着令人心动的沙哑,加上他专注的日光,成了最诱人的组合。 但桂馥拼命摇头,不允许自己再相信,因为她害怕再一次陷进绝望的深谷,这次她没把握能爬上来。 “你这十二年来想过我吗?” 轻轻的一句话,落在他心上的威力比原子弹还具威力。看他哑口无言的表情,她就明白了。 别馥觉得筋疲力尽,不只是因为这两个月来为他日夜操烦、担忧产生的疲惫,还有这十二年来因被他抛弃遭受的痛苦,更有现在因他的说言产生的绝望。她厌倦了情绪再受他所牵系,这会让她觉得自己脆弱得像水晶,任何微小的碰撞都会粉碎她。 “那就别跟我说那个字了,”她掩着脸说,“因为你根本不懂。你只是像上次一样,因为找不到更便利的对象谈情说爱,所以以为你喜欢我、爱上我。宇庭,别再自欺,更不要骗我,那只会让我更加鄙视你……” “不!”他尖锐的否认,气她不愿正视他的真心。“馥儿,为什么你要说这么残忍的话?你知道这些话不只侮辱到我,更侮辱到你,及我们的爱。” “是你侮辱爱,也是你残忍。”痛恨他不但不肯认错,还怪她不对,一股夹杂着悲痛的愤怒涌满全身,“算了吧,宇庭,我真的不想多说了……” “我要是这么算了,我就该死了!”这一刻他才能体会到何谓绝望。即使是被那群飙车族围殴,如此贴近死亡时,都不如桂馥不相信他感到绝望。 “那是你的事。”她的声音冷硬起来,双手撑在床面站起身,暗沉的云雾遮住了她眼中的情绪,花蕾一般的嘴唇僵硬而没有温度。“我只是来告诉你,我只想跟你维持医生与病人的关系,希望你能尊重。” “不!”他坚决的摇头,“馥儿,就算你不相信,也不能阻止我爱你。” “我真的好累。”她忧悒的望着他。“不要再说了。你这样子,会让我没办法专心治你的伤,那样子对你不好。”见他还想说什么,她紧接着道:“要是你执迷不悟,原谅我没办法再当你的医生了。不过你放心,我会找比我更优秀的医生来接替……” “馥儿,你为什么……”他备感挫折的瞪视她。 “就这样,我要回去了。”她朝他挥了一下手,转身走向门口。 脆弱的心无法再负荷他更多的告白,尽避认定那是谎言,但再听下去,她恐怕会动摇,坠入他以爱编织的谎言里。 “馥儿,我会让你相信的,就算要花上一辈子的时间,我都要说服你。” 她转动门把的手,因他这句话而轻颤不已,心中的疼痛使得她猛然咽下滚动往喉咙里的哽咽,用力拉开门。 看着那道门重新合上,隔开他与桂馥,宇庭心中充满苦涩,不由得觉得纪伯仑说的话有点狗屁。 什么叫做因为爱的体认而受伤,要心甘情愿地淌血?正如桂馥之前说的,会说这种话的人八成没失恋过,因为如果尝过被爱刺伤的痛苦,那椎心之痛让你想骂人都来不及,怎会心甘情愿地淌血? 但这么想又如何?心头的焦虑烦躁并没有因此缓和下来,他仍然因这双该死的腿只能一筹莫展的坐在床上发呆。但真的只能这样吗? 俊逸的脸庞扯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与生俱来的不认输个性,激起体内强大的战斗意志。他要是这么轻易被打败就该死! 他杜宇庭只会伸手去取懊他得到的,不管路途如何艰险而陡峭,他都会扫除障碍,得到甜美的果实! 第九章 炽热尖锐的凝视,如一只烤过火的铁钳不断的戳刺向他,杜宇庭不情愿的从睡梦中睁开眼。当那双神似他的眼眸充满他的视网膜,残留的睡意一扫而光,他惊愕的瞪大眼,视线在那张肖似他的俊美脸庞上梭巡。 “睡饱了吗?” 暗含怒气的嘲弄语音扬起,酷似他的眼眸满含敌意的刺向他。 宇庭从惊愕中回过神,忽然觉得眼前的对立似曾相识。 案亲被宣判为植物人时,他曾悲愤的跑到他床上怒责他的轻率,不但携美夜游,还酒醉驾车,气恼的质问他为何这么不懂得爱惜自己的羽翼,累得他们母子为他受苦。只是那双无神的眼眸不曾回应过他,仅是茫然的睁着,住在里头的灵魂早不知散逸在宇宙的哪一方了。 他摇摇头,不晓得自己怎会荒谬的联想到那一幕,重新凝定注意力打量坐在他床上的少年。 是个少年没错,与他神似的脸容尽避故作严酷,却难掩眉目间的稚女敕气息。皮肤呈现经过阳光洗礼的健康色泽,圆润的嘴唇孩子气的噘着,一双眼睛灵动有神的瞪视他。 他纳闷他有多大年纪了,这张酷似自己的脸,百分之百跟他有血缘上的牵连。会是他老爸在外头偷生的?可是他为什么现在才找上门? 又是怎么通过医院的警卫系统溜进他的病房?这些疑问堆积成一个大问号坠落在他心头。 像是能看透他的想法,少年勾起一朵嘲讽的笑,然而笑意并没有达到他愤怒的眼里,薄抿的唇掷出冰冷且尖锐的语音回应他心中的疑问。 “我当然不是你老爸的私生子,别把自己的错推给一个不能为自己辩白的人!” 宇庭一怔,狐疑的眯起眼。自己的错?他是在暗示…… “我不是在暗示,我是明示!”他不耐烦的再度开口,瞪视着始终不发一语、只会瞪他的男人。 他以为他是谁呀?他肚子里的蛔虫吗?由得他自猜自答。 “据说你的智商有一五○,怎么反应像个白痴!不会是有人忘了告诉我,你连头壳也受伤了吧?这可就糟糕至极,一个植物人已经够教杜家伤脑筋了,加上你这个白痴……” “小子,说话小心点!” 低沉的嗓音不怒而威,不愧是惯常发号施舍的大老板。 “哟,原来你会说话,那干嘛先前要装白痴?” 宇庭被这个居高临下俯视他的少年损得哭笑不得,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在人前这么吃鳖,这孩子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是谁?为何出现在这里?” “哼!” 那管骄傲的挺鼻不屑的扬起,看向他的眼光更加的轻视。“说你白痴还真白痴,我刚才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接着他狐疑的眯起眼,“或者,你不是白痴,只是装蒜?” 他突然逼过来,毫不客气的把他清新的口气吐到他脸上,一缕淡得几难闻见的熟悉香味飘进他鼻端,宇庭心中一动,开始审慎的考虑起这个可能来。 “你先起来。按遥控器上的绿色键,把床升高。” 他的语调不愠不火,却有种令人不得不遵从的威严,听得少年有些悻悻然,但还是照他的交代跳下床。 他边操作着按键,看杜宇庭借着床板前半端升起而坐起身,边不解的道:“你为何不直接坐起来?” “没有人告诉你我的腰椎受伤吗?我的医生特别嘱咐我,没有医护人员在场,我连伸个腿都有危险。让你这么帮忙,其实我是冒点险的,但有时候我自己也这么做,毕竟只有我最清楚自己的生理状况,其他人太小心了。”他懒洋洋的回答,对于终于能与那小子平视感到格外轩松。“去倒杯水给我,有点渴。” 少年听他说到腰椎受伤,本来还有点同情、可怜他,没想到他语气一转,又是那种命令的调调了。他以为他是专程来服侍他的吗? “有什么话等我喝完水再说。”宇庭在他出声抗议前,迅速道。 尽避语语里的权威让少年十分恼火,但火归火,身体仍不由自主的顺从,跑去倒了杯水给他。 温热的水液滋润了身体一晚上没补给水分的干渴,也带来尿意。这次宇庭没有再命令眼前的少年,而是直接按了叫人铃。 “你找人来干嘛?”少年不明白的问。 “人有三急,你说我现在是哪一急?”他不答反问。 少年也是冰雪聪明的人,一听即懂,看到护士进来,乖巧的立在一旁,只见护士在杜宇庭的吩咐下,取来尿盆,接着拉起遮帘。 少年找了张沙发坐下,支着颊,一双深黑的眼眸骨碌碌的转了一圈,优美的丹唇浮上诡异的笑容。 没想到人前不可一世的杜宇庭连尿尿这种小事都要人帮忙,想他自两岁半会自己上厕所后,就不需人把尿了,可怜的杜宇庭竟落得这样的下场,想来也是报应。嘿嘿,这就是辜负他宇宙无双超级大美女的娘亲该受到的天谴啦! 遮帘再次被拉开,一股不怎么好闻的尿味传来,少年只得捏起鼻子,直到护士走进洗手间。他站起身,大步走向床,俊秀的脸庞上浮了一抹似笑非笑。 宇庭没理会他脸上的调侃,直接进入正题。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瞪大眼,方想到自己还来不及报名。他挺了挺不怎么有肉的胸膛,语气防备的道:“桂韬。我先说清楚。我不是来攀亲附戚的,而是来问你为什么又惹我妈咪伤心!” 宇庭没有立即回答,深沉的眼里闪过一抹激动。他真是他的……儿子?!强烈的感动扩散向身体的每一处,怪不得桂馥当年会去找他,以她腼腆的性情,即使再想他,也不可能主动来寻他,原来是为了孩子! 想像着她孤身一人来到台北,找上杜家门却发现自己回了美国.那时的伤心绝望岂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能承受的?她最后是怎么熬过来的?还坚毅的为他生下孩子,将他教养得这么好? 他激动的看着桂韬,他其实并不是完全像他,那双嫣红的唇瓣遗传了馥儿的珠圆玉润,没他那么单薄、宽阔。还有他的脸型,比较柔和,不似他阳刚。但那双眼眸,是从同一个模子铸造出来的杜家人眼睛,深沉猛锐,蕴含着无穷尽的智慧,他是他的儿子! 别韬被他关爱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眼睛甚至有些灼热了起来。他深深吸了口气,再次提醒自己来此的目的,可不是要演出父子团圆的戏码,而是代母亲来质问这个负心汉的! “我……”他才张开嘴,就被他有力的声音给打断。 “之前你在哪里?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找我?” 呵,这家伙竟有脸说?他生气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现在才来找你?要不是为了妈咪……” “对不起。”道歉比他想像的容易,宇庭满含感情的注视着儿子,“我并不知道你的存在,如果我晓得……” “你就叫妈咪等孩子落地,再找你做亲子鉴定吗?”他不留情的讽刺他。 宇庭畏缩了一下,但很快振作起来。“不会。我知道馥儿不会骗我。我只是不懂,她应该知道我在哪里,为什么不跟我联络,这样我就可以……” “因为她终于明白你是个混球!”桂韬不客气的告诉他,“在她体贴你的心情,不想去打扰你时,居然传出你让另一个女孩怀孕……” 他恍然大悟,坚决的解释,“那是诬赖。我从头到尾没承认过,事实也证明了我的清白。她生下的孩子是个黑人,根本不可能是我的……” “可你没办法否认你的确是上过她吧?”桂韬嗤之以鼻。 难堪的红晕涌上脸颊,宇庭没想到自己竟会在个小孩子面前感到尴尬,恼羞成怒的蹙起与他相似的眉宇,“小孩子不要说话这么粗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只有十一岁。” “那又怎样?”他哼着鼻子,“有你这种三天两头就传出绯闻的老爸,我自然得多了解一点,不然怎么安慰我妈咪!虽然事情发生时,我还在妈咪的肚子里,可是薇姨都跟我说了。她听到这消息时,伤心欲绝,如果不是为了我,说不定跑去自杀……” “不……”他惊恐的喊道。 “现在才来反应,不觉得慢十几拍吗?”他瞠道。“算了,我不是来找你翻旧帐,而是算新帐。这次要不是跟着曾外公、外公和外婆到欧洲两个月,我根本不会给你机会欺负妈咪。说起这件事我就恼火,外婆、舅公和薇姨居然知情不报,若不是我们昨晚十一点多回到家中,看到妈咪哭得好伤心,我还被蒙在鼓里呢!问她却什么都不肯讲,我只好拨了几通电话,从外婆、薇姨和舅公那里拼凑出来整个情况,猜想必然是你惹她伤心。喂,你到底对我妈咪做了什么?” “我说我爱她。” 别韬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噎到,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个答案,更不明白为何这句话反而会惹得他母亲悲泣得如弃妇般。一定是他听错了,连忙再问一遍,“你对她说了什么?” “我爱她。”宇庭坚定的看进儿子困惑的眼眸里。“可是她不肯相信。” 别韬张着嘴巴好一会儿才闭上,沉下眼眸消化着他的话。在他不在的这段期间,这两个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有这么戏剧性的变化? 他看得出来杜宇庭是认真的,况且他也没有说谎的必要。这让他更加的困惑不解。照理说,一个女人在听到她所深爱的男人说爱她,反应不该是不相信及伤心得痛哭流涕呀。他妈咪到底在想什么呀!他突然觉得头好痛。 “孩子……”亲昵的称呼今他头皮又开始发麻了,忽然间,他好像有点了解他母亲的感受了。“过去我不知道你的存在,但以后……” “停!”他急忙打断他迫不及待想叙父子天伦的如意算盘,含带深意的说:“你要摆平的人不是我,是妈咪。我是个乖孩子,只要妈咪愿意接受你,我当然没问题。你还是想办法说服妈咪相信你的爱吧。我必须要好心的提醒你,对一个被伤透心的女人而言,负心人的示爱好比毒药,要她立刻吞下去是不可能的!” 宇庭闻言苦笑,原来在他们母子眼中,他的示爱是毒药,那就难怪桂馥会不肯接受了。“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让她相信我的爱不是毒药,是我花了十二年才找回的真心。” 他低哑的嗓音满溢着恋爱中男人灼热疼痛的情感,桂韬看向他,目光似乎在那一刻触及到他灵魂的核心,他眼中的柔情千丝万缕,每一道都是他真实无伪的情意,他跟着感觉胸臆间一阵奇异的翻搅。 可惜他妈咪没看见,不然一定会相信他吧。 “今天早上妈咪请求外公替她为你治伤,恐怕她会躲你一阵子,你想说服她可难了。”他好心的提供情报。 宇庭压抑下那股令胸口越拧越紧的沮丧。如果桂馥以为这样就可以逃避他、逃避他们之间的爱,她就大错特错!那双深沉精锐的眼眸陡地射出逼人的寒光,他会用实际的行动一一扫平她的疑虑,让她明白他的爱再真诚不过!不是方便性的恋爱,是今生永远无悔的追求! ☆☆☆ 尽避有许多年没见,杜宇庭还是认出替代桂馥来为他治疗的桂药生。眼前相貌古朴的长者,脸上并没有恨不得狠k他一顿替女儿出气的乖戾,有的只是身为名医的气定神甲,所以在桂药生施针时,宇庭并不担心他会拿他的背当镖靶射泄恨。 施针之后,桂药生拉了把椅子在床侧坐下,护士为他送来香茗后退开。他沉眉逼视过来的眼光莫测高深,宇庭不禁心头忐忑,但仍忍不住问出隐忍了一早上的挂虑。 “馥儿好吗?” “不怎么好。”桂药生的回答毫不拖泥带水,“韬儿早上去找你了,是不是?” “嗯。”他羞愧的低下头。“我很惭愧,竟然让馥儿为我吃这么多苦。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她怀孕的事……” “没有人想瞒你,只是当我们想告诉你时,传出了一些不好的事,馥儿决定不告诉你。” “我是被人诬陷。”他激动的为自己辩白,但当目光和桂药生眼中的了然相遇,一股罪恶感爬上脸颊,点燃羞愧的火焰。“是我自找的没错,怪不得别人。可是桂医生,我真的无意伤害馥儿,她是我这辈子最不愿意伤害的人,也是我花了十二年找到的心灵归处。” “可是馥儿认为你是因为被困在这里才觉得自己需要她,那不是她想要的爱情。” “不……”他情绪紧绷了起来,桂药生立即要他放轻松。“我是真心爱她,不是因为这两个月来她在我身边日夜照料,贪图她的温柔才说爱她。我承认年少时任性、不懂事,但在这么多年后,我已经不是那个唯我独尊的任性少年,尤其是这两个月来,我更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别药生的目光转为锐利,在深深的看了宇庭一会儿后,轻喟了声,语气沉重的道:“她伤得很重。” 这时他方流露出身为父亲的沉痛,目光显得遥远。“我们接到承轩的电话才知道那孩子瞒着我们去台北找你,我跟馥儿的母亲在晓得她怀孕后,震惊之余更感心痛。震惊的是馥儿向来乖巧,怎会做出这种胡涂事;心痛的是为什么她没有立即告诉我们夫妇,反而跑去找你。是我们的爱不值得她的信任吗?宁可一个人承受怀孕的恐惧,也不敢告诉我们,让我们为她作主。我这个当她父亲的,那时候真的很怨叹,尤其知道馥儿找不到你,一个人淋着雨在街道上乱走,险些被承轩的车子撞上……” 宇庭只感到血液仿佛从体内迅速流失,惊愕得头晕目眩了起来。 “我们等一下再说。”发现他脸色苍白,桂药生急忙为他调神凝气,不管宇庭眼中的焦虑,坚决必须等到治疗程序结束后再谈。 好不容易熬过半个钟头,桂药生一拔完钉,宇庭就迫不及待的追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请您告诉我。” 在他的恳求下,桂药生于是将十二年前发生的旧事说了一遍。 “承轩说,馥儿那时神情茫然的朝开来的车子走去,毫不闪躲。若不是司机在撞到她前及时煞住车,一条小命难保。他们将她送到医院,才检查出她怀孕的事。” “天呀,馥儿……”在桂药生低沉下来的沙哑声中,宇庭可以想像出当时的惊心动魄,如果司机没有煞住车,桂馥她……他不敢往下想去,罪恶感如利刃般刺痛了他的心。“怪不得她不肯相信我,那时候她一定是绝望、伤心得连活下来的意志都没有了……我太不应该,明晓得她那么脆弱,还自私的屈服在下……我太不该了!” 他沉痛的揪着自己的头发,头皮上的疼痛丝毫减损不了良心上的谴责,悔疚不及的泪水滚烫的流满脸,桂药生有些于心不忍。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再自责也挽回不了什么。何况馥儿没你想的脆弱。在确认怀孕后,她反而变得坚强。她原本可以把孩子拿掉,却坚持要留下来,后来证明这个决定是对的。韬儿不但是她生活的原动力,同时也带给桂、陈两家无尽的欢喜。我们先替她办理休学,孩子生下后。她重新回到学校,比以往活得更积极,顺利考上医学院,后来被保送到哈佛医学院深造,回国后便在神农医院服务。这段期间她不管多忙,都不曾忽略过韬儿,出国深造时还把他带在身边,我跟她母亲担心她忙不过来,还跟了过去。” “听您这么说,家母和我外公一直知道……” 他犹豫的问。 “是的。” “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他们认为我会不认帐吗?天呀!” 他痛苦的说,“如果我能早一点知道……” “宇廷,你听我说。”桂药生轻按着他的肩安抚,“你外公和你母亲并不是怕你会逃避责任才不告诉你,找刚才说得很清楚,是馥儿自己的决定。当然,我们也有另一种考量,如果你知道馥儿有你的孩子,你会负起责任来娶她,但这样馥儿就可以获得幸福吗?你会不会怪馥儿绊住你,就像你父亲不高兴他那么年轻就娶了你母亲一样?这会让你失去了其他选择,年纪轻轻就被责任绊住,无法放手追求自己的理想。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认为不会是因为你现在不是十八岁,是三十岁,你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了,但当时的你,很多事只是你脑中的模糊概念,也许你连自己的路部看不清楚,遑论还要带着妻儿一块上路。可以用纪伯仑的一句话来说明,‘人非得走过夜晚,否则无法抵达黎明。’你可以怪我们杞人忧天,但我们之所以不跟你说,是担心你跟馥儿会重蹈你父母的覆辙,与其当对怨偶,倒不如给彼此一个机会寻找幸福的出口……” “问题是我跟馥儿都没有找到。”他苦笑的打断他的话。“花了十二年的时间,我才弄懂这些年来情感一直漂泊,是因为我遇到的女人没一个及得上被我藏在心底的馥儿。再次相逢后,终于明白她对我的重要性,我愿意为了她变成一个更好的人,只要她肯原谅我……” “馥儿其实没有真正怨恨过你……” “那她为何不肯相信我是爱她的?”他备感挫折的问。 别药生探深看他一眼,喟叹道:“人们总是以不信任来自我防卫,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尤其是—个被蛇咬过的人,更难免杯弓蛇影。馥儿便是如此,宁愿选择不去相信,以为这样就不会受到伤害。其实,早在她作下这个决定时,她已经开始伤害自己了。” “不!” 为桂馥而起的心痛超越了他体内因她的不信任生出的强烈沮丧,宇庭发出绝望的呼喊。“我不要她再受到伤害了。天哪,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她愿意相信?” “孩子,欲速则不达。现在只有以耐心和诚意才能打开馥儿的心,让她愿意相信你的爱。问题是,似是否有足够的耐心和诚意来等待?如果没有,我劝你现在就算了,免得将来让彼此更痛苦。” “我当然有!不管要花多少时间,我都要让馥儿相信!”他坚决的道,眼中充满令人难以撼动的决心。 “你愿意这么做,我就放心了。”桂药生拍拍他的肩,提在胸口的忧虑终能放松下来。 ☆☆☆ “不是说他瘫痪吗?” “瘫痪了还指挥得了他那群下属帮公司赚钱,杜宇庭可不简单。” “他瘫痪的又不是脑子。不过传言也不算离谱,他坐着轮椅呢。” “你们看他腰挺得那么直,像瘫痪的样子吗?” “他在医院待了三个多月可不假。” “一个在医院待了三个多月的人看起来会这样神清气爽吗?你们看那对眼睛……” 说话的人不自禁的屏住呼吸,因为杜宇庭那双锐利得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眸正朝他照来,吓得他赶紧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幸好那双眼没做停留地扫向别处,否则他可能会因缺氧而当场昏厥。 当龙腾集团的某甲董事忙着拍自己的胸脯收惊时,陈咏菡气定神闲的推着儿子往里走,李承轩扶着她公公杜颐跟在身后。 深具古典美的脸颜始终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尽避年过五十,她依然有种动人心弦的美丽。只见她推着唯一的儿子缓缓而行,向沿途遇到的每位董事温婉的打招呼,就像将一阵幽柔的春风吹向他们,令每个人都喜悦的轻颤起来。 会议室里的喧闹因他们的出现逐渐沉淀,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跟随他们移动,尤其是对坐在轮椅上的杜宇庭更充满好奇与诸多猜测。 就算是坐在轮椅上,也丝毫没有减损他逼人的气势,迫人的双眼不露一丝脆弱,在在显示出没露面的这三个多月里,他并不像传言般瘫在医院,相反的,在体魄与精神方面都调养得更加的强壮、充沛。 包有人从他身后的阵容敏锐的察觉到今天的董事会结果已成定局,杜、陈两家持有的龙腾集团股票达百分之五十以上,看来杜颐想在今天交棒给杜宇庭的决定并没有改变。 洞悉到这点后,这些人立刻热情的趋前向未来的董事长问候,带起了身后的跟风,一时间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热络起来。 杜颐就主席位子坐下,示意司仪可以开始,众人正襟危坐的回到座位屏息以待。 程序性的仪式之后,宇庭简捷有力的声音充满会议堂,报告着过去一年的业绩与利润。 由于每名董事手中都有一份详细的报表,他只挑重点讲,但已足够让在场的董事们笑逐颜开。 会议结束之前,杜颐不出所料的宣布退休的决定,并推荐自己的长孙杜宇庭接任董事长一职。本来这句话是没人可以反驳的,偏有个不识相的家伙颤巍巍的举起手发言。 “张董事,你有什么意见?”杜颐不耐烦的声音扬起。 “是。杜总经理原本是最适当的人选,不过他现在的样子……” 他疑问的声音落向宇庭的轮椅,众董事的目光跟着聚集过去。 宇庭不愠不火的勾起唇角,精锐的目光朝张董事投过去,微微额首。 “我这样子有什么不妥吗?”他笑容可掬的问,声音轻柔得有如上好的丝缎,却听得张董事头皮发麻。 尽避他的态度世故而有礼,但有大脑的人都知道,没有人被问到自己的痛处时还能高兴得起来。 “嘿嘿……” 张董事边偷拭冷汗,边打哈哈。“我是担心杜总经理的情况可能会让外头的投资人产生疑虑,我们都晓得投资人有多盲目……” “盲目的只有投资人吗?”他唱歌似的吟哦,笑容未曾减损,目光如匕首般犀利的刺向张董事。“你认为我们公布的亮丽业绩也不能让投资人对我有信心是吧?那么这样呢?” 他撑着桌面,将挺直的身躯从轮椅上站起来。咏菡惊呼一声,想过去搀扶,却被承轩阻止,忧虑的目光瞬间转为骄傲,看着儿子在桌面的支撑下屹立。 “诚如大家看到的,”他停了一下,目光如电的扫过众董事,在他们脸上看到惊疑、困惑、不安、敬佩等种种情绪窜过,语气更加的坚定有力。 “我虽然可以站起来,但还不稳,医生也嘱咐我不可以逞强,但我想让大家明白一点,尽避我经历了一场劫难——被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飙车族打得半死,侥幸在被送进医院急救时还留有一口气,足足躺在病床上十天不能动弹,但我时时刻刻没有忘记自己是龙腾集团的总经理,惦记着本集团股东的权益,即使在病床上,仍然强忍病痛,遥控着下属维持营运正常。最坏的情况我已经熬过,没理由在渐入佳境之后,我反而撑不下去。正如我受伤的腰椎及坐骨神经在神农医院的医生妙手回春下稳定的痊愈中,我相信自己也有同样的能力带领龙腾集团迈向另一个成功的高峰。我会站起来,只要各位董事愿意支持我。” 他话一落,热烈的掌声随之扬起,咏菡激动得眼泛泪光,看着儿子在众人混合着敬畏佩服的信任眼光下,顺利接下了董事长的印信,心头涌上一股温暖与满足。 董事会结束之后,他们走出会议室,大批的媒体记者一拥而上,对于久未露面的杜宇庭,每位记者都有一箩筐的问题要问。 “杜先生,对于你被飙车族攻击的事件,你个人有什么话要说?” “这已经是三个多月前的旧闻了。”对差一点撞到他嘴上的麦克风,宇庭的笑容有些无奈。 “据说你的腰椎受到重伤,有瘫痪的可能,这是真的吗?” “纯属于虚乌有!杜董事长方才站在本集团的董事面前发表了一篇感人的宣言,不信的话可以问在场的每位董事。”之前质疑宇庭的张董事慷慨激昂的声音盖过了记者的争相发问声,引来众人注目,有一部分的记者跑去记问他。 “恭喜你了,杜董事长。” 沉稳的声音发自一名资深记者,他锐利的目光很快打量了一遍宇庭红润的气色。 “坊问有个传闻想向你求证。听说你打算解除与洪薏苓小姐的婚约,因为你认为你之所以会被飙车族攻击与她有关系。这是真的吗?” 这道质疑像颗炸弹般落在人群中,大家都被他犀利的问题震撼住了,唯有宇庭挑高一道眉,唇角扬起一丝淡笑。 “我没有认为什么。” “你要否认打算解除婚约的传闻吗?” “倒不如说,我与洪小姐都审慎的交换过彼此对婚姻的一些看法,发现对方与自己的认知有相当大的落差。我认为婚姻该建立在互信、互爱、互重的基础上,而不是彼此的联姻将对己方的家族事业带来什么样的利益。洪小姐没办法提供我想要的。而且坦承她并不爱我,早就有意中人了。我不想勉强她的意愿,所以尊重她的选择。” “你是指洪薏苓小姐在你受伤期间,琵琶别抱?” “不,这是在我受伤之前就有的事。该说是我的受伤让彼此更加看清楚对方不适合自己吧。” “也就是说杜洪两家的婚约解除定了?” “稍后我们会做公开宣布。” “还有一件事,”记者眼中掠过一抹狡黠的笑意,“对于玉女红星韩琦在惊闻你受伤濒死的消息后,伤心地小产,这件事杜先生有什么看法?” 就算宇庭感到意外,他也没有表现出来,他仅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望向不远处的一架摄影机,唇角扬起一丝富含深意的笑容。 “我很遗憾,不过,那就什么也没办法证明了,不是吗?” 第十章 “我一个人就行了。” 特别护士微一颌首,带上门离开。 环视了一遍设备齐全的白色房间,杜宇庭迟迟没有行动。他吸气再吸气,目光投向几步之遥的病床,上头有个人形的隆起。他注视那个方向好一会儿,脸上绷着紧张的线修,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原来是把拳头握得太紧,指甲刺进肉里了。 放松拳头,宇庭提醒自己来这里的目的,默默的瞅视着病床上的男人。 他称为父亲的人把爱情当作是填补心灵空虚的祭品,但由于他只知攫取、占有,不懂得付出、珍惜,一旦猎取到他看中的女人,转眼便失了新鲜感,被下个目标吸引。这样日复一日的追猎,心头的空虚反而扩大如没有底的黑洞,直到他出车祸成了植物人。 他过去十二年的生活也同父亲一样。只是他热中追求的不仅是女人,还包括事业的成功与财富的累积。直到他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才发现生命里的空洞是财富、地位、事业成功与女人都填不满的。在他醒悟到自己错过什么时,仅能谦卑的祈求一切还来得及,老天爷愿意给他另一次机会填满心头的空洞。 但在放手追回真心的归处时,他必须来到这里,来向他以为被自己憎恨、其实是怯于面对其实自我和现实的父亲告白。因为他就像面镜子照出他心灵的空洞。与其说他憎恶他,倒不如说他厌恶那个像父亲的自己,只有到这里来将过去的怨怒全部抛解,他才能敞开一颗纯洁无垢的心去面对馥儿。 有了这番领悟,他不再迟疑的掣动按钮,控制轮椅来到病床旁。当床上的男人影像一丝无差的充满他的视网膜,一种怅然若失的疏远和陌生袭上他心头。 他感到奇异的困惑,明明一半的血肉来自床上苍白、瘦弱的男人,他却对他觉得陌生、疏离,喉头干涩得甚至喊不出一声“爸爸”来。 望着他身上插的各种导管,脸上的苍老憔悴,宇庭悲伤的领悟到从父亲出车祸后,他就不曾真正地看过他。事实上,在他出车祸前,两父子也不曾有机会好好的注视彼此,这意念令他心头一阵刺痛。 “你……”他欲言又止,最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将手伸过去握住那僵白冷凉的手掌,相触的体肤传来一阵凉意窜向他身体,心底反而涌起温泉般的感觉,汹涌的热气漫过喉头,化为被他放逐了十二年的呼唤,“爸爸!” 喊出来之后,便觉得如释重负,慌乱的情绪平息了下来。 “我来看你了,终于可以心平气和的对着你。”他低下眼眸盯着手心里的伶仃瘦爪。“那天早上我睁开眼看到韬儿像只凶狠的小豹子坐在我的床上忽视,突然荒谬的想起自己也曾这么对过你。十二年前,我在你床边声嘶力竭的发着脾气,差点上前揪住你的衣领,可你充耳不闻,意识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那时我希望似是在地狱里受苦,因为我跟妈那时候的感觉就像是受地狱之火焚体,可现在……我希望你是在天堂,一个你已经找到心灵平静的天堂。” 他停顿了下来,整理着脑中纷纭的思绪,希望能更有条理的说出心里的感觉,尽避父亲未必听得到。 “因为我找到了。”他喜悦的说,“曾经我跟你一样,不断的借着追猎来填补生命的空虚。你追猎的目标是女人,我则不断的追求事业上的成就来满足我如黑洞般永不知魇足的野心。结果你耽于变成这样,我也因为这份野心错失了一次幸福的机会。直到我被狠狠揍了一顿……” 说到这里,他忽然不晓得该怨恨还是感激设计害他的人了。如果没有他们,他可能到现在都无法醒悟到生命里最重要的是什么。那场劫难让他有机会反省自己的错误,让他能跟桂馥重逢,重续十二年前他放弃的情缘。可他经历的疼痛与心灵煎熬,不是那么容易忘得掉,若说完全没有怨恨,是自欺欺人了。 “算了,”他对着父亲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庞摇头苦笑。“已经成定局的事,生气也没用呀,何况若没有他们使坏,我还浑浑噩噩的过日子,以为自己所追求的成功能满足我生命中的空虚,娶一个我不爱的女人,养一堆虚荣的情妇,仍不懂自己的心为什么总是不满足,永远像少了什么。幸好他们害了我,让我及时逃离那样可悲的命运.没有重蹈你的覆辙……” 他停了下来,被自己话中的荒谬给逗笑,语气认真的问:“你会觉得我头彀有问题吗?怎么竟感激起害我的人来?可我真是那么想,比起他们带给我的重生机会,他们对我做的坏事反而不足道了。” “没有那样的遭遇,我岂能体会到馥儿对我的重要。我一向都意气风发,生活对我太容易了,总是不需特别花力气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三十岁就拥有人人羡慕的成就,财富、事业和女人样样不缺,但这些仅是表面,你知道的对不对?因为你都经历过。”他感叹的道,“我厌恶你,却走上与你相近的路,但幸运的是,我及时醒悟,还有重生的机会。虽然对于爱情我还有许多要学的,但至少我愿意谦卑的开始学习。第一个课题就是学会不去攫取、占有,而是先如何付出。爸,如果你还有一丝的灵犀,就祝福我吧,祝福你的儿子有勇气追求你不肯敞开心追寻的真爱,我生命里的空洞也将因我寻觅到灵魂伴侣而得到填补。” 说完这段话后,他紧握住案亲的手靠在额头上,心灵因之前的掏洗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闭上眼,他有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仿佛他与父亲因这番谈话而更加贴近对方。 “如果你能清醒……”致上他全心的祝祷,祈求上苍能赐下奇迹唤醒沉眠了十二年的心灵,尽避这样的期待是渺茫不可期的,他仍不免痴心妄想。 就在他逸出感叹时,双手合住的瘦爪动了一下,宇庭还来不及进一步深想,身后传来夹杂着怒气的冰冷嘲弄。 “瞧瞧这是谁呀!杜董事长什么时候转性了?啧啧啧,这可稀奇得很。十二年来,他唯独只有老爸过生日时,才勉强自己前来凑数,今天是吹什么风呀?” 尽避有种被人揶揄的难堪,宇庭并没有发作。他只是轻轻的放下父亲的手,缓缓的转动轮椅面对说话白勺人。 那是名相貌极为俊美的男人,宇庭的视线溜过他全身,心情百感交集。眼前的男子无论是体格、容貌,或是男性魅力,都与此刻躺在床上的父亲如同从同一个模子刻印出来,怪不得他祖母在爱子成为植物人后,会在悲痛中好几次将杜宇新认成儿子。 “你没什么话说吗?”被他莫测高深的眼光看得全身不自在,宇新心头的恼恨更添新怒。 “你想我说什么?”他问。 “你!”宇新被他的气定神闲给气坏了,语气急促而严厉。“你跑到这里做什么?你还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吗?” “不够什么?”宇庭眯起眼,“我来看我的父亲,跟他说几句话不行吗?你何必大惊小敝,一副我抢了你心爱的玩具的样子。” “你本来就抢了!”他的话点燃了宇新满腔的怒火,眼中射出如炬的愤恨,大步朝他走来。“你抢了爸爸的爱,抢走了我身为杜家子孙应得的权益,又抢了薏苓,抢了龙腾集团的董事长位置,这些都还不能满足你,还跑来这里抢这个变成植物人的爸爸,你到底想把我逼到什么样的绝境?” “我抢了爸爸的爱、抢走你身为杜家子孙应得的权益,抢了薏苓,抢了龙腾集团的董事长位置,还把你逼到绝境?”宇庭顿时感到好笑,“杜宇新,你有没有搞错?我可是比你先生出来,再说爸爸跟你相处的时间比我多。对于洪薏苓,我半点兴趣都没有。董事长的位置是我用实力说服董事会坐上的。至于把你逼到绝境,更是天大的笑话,现在是谁被害到坐在轮椅上?” 宇新侧过脸避开他指控的眼光,粗鲁的回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冷冷的道,“没错,那个攻击我的飙车族首恶分子高信义一开始是很有信义的没将你供出来,但别以为我就捉不到你的把柄。我早就掌握了你与洪薏苓的亲密事实,还有你跟高信义的交往,加上我提出的天价赔偿,高信义不得不在我的律师面前松口……” “骗人!”宇新桀骜不驯的怒瞪向他。“如果你有证据,我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吗?” “那是我念在手足之情,没将证据交给警方。” “哈,你对我有手足之情?”他一副听了笑话般的模样,冷锐的目光眯起。“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你逼得洪家答应解除婚的,又把我外调到加拿大……” “你刚才不是说我抢了洪薏苓?现在我不但不追究她与你密谋陷害我的事,还无条件的放她自由,让她可以跟你双宿双飞,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至于将你调到加拿大……” “你少来了!你这么做只是要打压我!打从五年前我进公司,你就处处打压我,看我不顺眼……” “我把你调到加拿大的关系企业当业务经理是打压你?”这论调让宇庭感到好气复好笑,果然是好人难为。“反正你在集团本部不愉快,觉得有志难伸,我索性让你到那里自由发挥,有什么不好?别忘了我在回国掌权前,也曾在国外的各个关系企业工作过一段时间,如果没有先前的磨练,也不会有现在的我。提供似这么难得的磨练机会,你还视作我打压你吗?” 宇新对他合情入理的反驳哑口无言,然而心底根深柢固的疑虑与恨意让他没法相信他。 “少来了!”他恨恨的怒视他,“你视我为眼中钉,恨不得除去我,会这么好心 “视我为眼中钉的是你,想除去我的也是你。”他冷冷的瞪去一双深邃的眼眸,目光锐利得令宇新感到心虚。“我是对你不满,但从来没动过那些肮脏的念头,明晓得你一直等在背后想接收我的一切,我始终隐忍着你的存在和威胁。” “你可说出真心话了!”宇新怒哼,“说什么隐忍?我只是想要回属于我的权益!同样是杜家的子孙,你凭什么占住一切便宜,我只能捡你剩下的残渣!” “你说这种话就过分了。”宇庭被惹火了。“别说在你正式被杜家承认之前,父亲就不曾少你们母子什么,一个月十万的生活费比一个中阶主管的薪水还高。就说你被杜家承认,爷爷在爸爸变成这样以后,安家费可少了你们—分?他原先有意送你出国深造,是你自己不想。你服完兵役后想进公司,也安排你受训,培养你当高阶主管,甚至给了你一笔存款让你自行应用,这样对你还被认为是捡我吃剩的残渣,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吗?” “我没有错!”他涨红脸,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倨傲,愤恨的瞪视。“十万元的生活费比起你杜少爷的享受,根本不算什么!你随便送情妇的一件珠宝,我得工作几个月,这样的生活还不算是捡你剩下的残渣吗?” “如果你一定要跟我比,为何不跟我比工作上的能力,而要比这种生活享受?”他心平气和的说,“也不想想你们母子带给我跟我母亲多大的痛苦。我没有跟你计较,你还联合洪薏苓想谋害我……” “你口口声声说没跟我计较,其实你一直放在心上。”宇新像捉到他把柄般的紧咬着不放。“你只知道你们母子的痛苫,有没有想过我们的痛苦?我妈三十年来忍受的屈辱与折磨……”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宇庭忍不住提醒他,惹来他一个凶恶的瞪视。但他不为所动,继续道:“在跟父亲交往时,她就晓得他是有妇之夫,为什么还要跟他在一块,甚至在我母亲怀孕期间跟父亲……你知道这点有多教我们母子心痛?一个在妻子怀孕时跟别的女人上床的丈夫!只要想到这点,我就无法……” “原谅我们及这个始作俑者的祸首是吗?”宇新轻蔑的接口,“所以他变成这样后,你们这对正宫皇后与太子就对他不闻不问,倒是他外头的小妾我母亲,还得忍悲含辱的跪在你们面前,请求你们让她照顾他!偏偏你连这样卑微的请求都不肯答应,还跟爷爷、女乃女乃大发脾气,最后索性丢下这烂摊子溜回美国!” “我当时是没有留下来,最大的原因在于没有必要。爷爷决定的事我无法更改,只好眼不见为净的回美国继续学业。至于你跟你母亲不像你说的那么悲苫,爸爸这些年来住在神农医院里,有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照料他,你们能做的,不过是像我刚才那样拉着他的手说心事,希望能唤醒他罢了!你这人就只会自私的想到自己的委屈,就没有想过我跟我妈的!对我母亲而言,丈夫变成这样已经够可悲了,偏偏他外头的女人还抢着要照顾他,你们教她的尊严往哪里放?我则不得不怀疑你母亲别有用心……” “她有什么用心?”宇新无法容忍他竟敢侮辱母亲的痴心。“我们的父亲都变成那样了,我母亲还能有什么用心?若要强说她有什么用心,不过是一颗想要守着她这辈子唯一的男人、无怨无悔的照顾他的痴心!你说你母亲有尊严,她就没有尊严?为什么她要这么低声下气的求你们,无怨无悔的照顾这么一个活死人?因为她爱他,你懂不懂?” 宇庭震惊的呆在当场,一种难言的悔疚充满他心头。他必须承认自己从未用过这个角度来看待宇新的母亲林兰这几年任劳任怨的照顾父亲的事实。 “这些年来,她每天都到医院陪他,即使人不舒服还坚持要来,说是怕爸爸寂寞,可悲的是他现在这样子只怕连寂寞是什么都不知。今天若不是我好说歹说劝她在家里休息,替她到医院来陪爸爸,她……”说到这里,宇新强忍下溢到喉头的苦涩,怒不可遏的瞪视宇庭。 “她这样做牛做马,还被你视作别有用心,我真替她不值!到底我们这些年的任劳任怨付出算什么?你杜大少在国外逍遥时,我跟我妈辛辛苦苦的照料爸爸,侍奉爷爷和女乃女乃,结果你一回来,他们倒把我们母子踢到一旁,以你为尊。就连爸爸每年生日时,郎得顾及你的感觉,得等到你离开我们才能回到爸爸床边为他庆生,我们母子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而你跟你妈,只要偶尔露露面,就能在人前博得贤孝的美名!最可恨的是,在我跟薏苓相爱之后,你杀出来与洪家结亲,明摆着是儿不得我好!” “我完全不知道洪薏苓跟你的事。”宇庭为自己辩护。“这件婚事是爷爷跟洪总裁决定……” “是呀,那老头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你!”他愤恨的道,“不管我如何用心讨好他,在他眼里你才是他的继承人,就连你躺在加护病房里不能动弹,他也没想过要抬我出来做你的备胎!” “那是因为爷爷知道我受伤的事跟你有关,而且在我的情况没有明朗化之前……” “一定是李承轩搞的鬼!”宇新的怒气又多一重,“这些年来他跟你妈眉来眼去……” “你说话小心一点,李叔跟我妈之间再清白不过了!”宇庭咆哮道,一种无可掩饰的恼怒在他眉宇间烧的,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侮辱母亲。 “上是清白的,精神上——”宇新冷嘲的拉长声音,“可不一定了!你高贵的母亲跟李承轩……” 他哇啦哇啦的连珠炮攻讦将—阵昏惑带上宇庭心头,他困惑的蹙起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听他侮辱母亲与李承轩之间的感情。就连祖父母都默许他们两人的交往,他们很清楚自己没资格跟媳妇要求什么,她肯继续留在杜家,维持杜家的颜面,只是不忍心在这种情况弃他们两老于不顾。 不想再听更多的侮慢之词,宇庭索性操控着轮椅往门口走,这举动在杜宇新眼叫,无疑是怯懦。 “不敢听下去了?”他一个跨步上前拦劫他的去向,脸上闪过一抹狞恶的笑意。“因为你今天之所以能坐稳龙腾集团董事长的位置,是你高贵的母亲跟她的情夫联手促成的?” “你为什么说话这么臭?”宇庭忍无可忍的发怒,“我母亲与李叔从头到尾发乎情止乎礼,不像你母亲明知道爸爸结婚了,还跟他在一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宇新怒不可抑。 “我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可以把你母亲抢人家丈夫的举动美化为痴心,为什么将李叔跟我母亲的友谊说得那么难听?至少他们没有对不起爸爸,倒是你母亲说痴是痴,但未免痴得太有心机,还知道叫你这个私生子上法庭争取权益,摆明是要让负心汉身败名裂……” 宇庭左脸颊一痛,被打得偏过头去,接着一道力量扑来,将他连人带轮椅的推倒,他在跌落地面前,惊恐的在椅子上转身,及时用双手在地面一拨,整个人的重心往旁跌去,但仍痛得他腰背发麻,头晕目眩。 “你懂什么?”怎奈宇新还不放过他,吼出心里的不满后,整个人跪在他身上压制,捉住他的颈子猛撞。“那全是我的主意!我不忍心再见那个男人糟蹋她,不忍心见她捧着碎掉的痴心,一心以为他会回头!我恨他如此作践我们母子,恨他不肯维我名分,让我以私生子的身分苟活,所以我为自己讨公道,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我……咳咳咳……”尽避想要点头附和,但他无法呼吸了,全身痛得像是骨头都要散掉。 “都是我的意思,跟她没有关系,不准你冤枉她!”他掐住他颈子的手越收越紧,宇庭感到眼前变黑。 “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你……” 病房的门被推开,尖锐的叫声引来杂沓的脚步声,宇庭失去意识。 ☆☆☆ 是那缕教人魂萦梦系的天香! 不断朝他涌来的温郁香息,如浪花重重环烧拂来,他不自觉的加深呼吸,将渴望了几近一辈子的香气吸进体内,随着血液流动扩散向四肢百骸,抚平他的疼痛与空虚,将他从恶梦里拯救出来。 他低喘的申吟,随即感受到冷汗涔涔的额际被一阵温柔的风拂去,溢满浓浓担心的熟悉声音吹向他耳轮,立即将他半睡半醒的神智唉醒。 “宇庭,宇庭……” 听出那压抑不住的哽咽呼唤是桂馥的声音,他奋力睁开眼睛,果然是那张思念了一个月的娇颜,一颗心不由自主地在胸腔内跃跃滚动,灼热的气流窜进眼中,怔怔的注视她。 水气饱满的眼睛同样怔怔的瞧着他,尽避强自镇定,之前接获他出事时受到的惊吓仍余悸犹存。当她赶到杜浩森的病房,里头挤满了人。警卫将被注射镇静剂的杜宇新给带出来,医护人员则分成两组,一组检视病床上的杜浩森,另一组则为宇庭做急救处理。 看到他脸上罩着氧气罩的一幕,她脑中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冰冻住了,直到护士催促她上前为宇庭检视,她才恍然惊醒,拾回医生的本能。 “馥儿……”即使在痛得神智昏迷时,他依然喃喃念着她的名字。她心如刀割,还得强迫自己要绝对的冷静,小心翼翼的以夹板为他固定腰椎部位,命人将他抬上活动病床。 这期间,他疼得冷汗淋漓,不住申吟。没办法之下,只好先为他打一剂止痛针,让他先安静下来。 回到他所属的病房,她立刻为他热敷。在等待他醒过来的期间,两人最初相遇到如今的种种记忆雪片般闪过,夹杂着悔恨的悲痛涌上心头。 他差一点就死掉! 深彻的寒冷袭遍全身,桂馥抱紧自己也赶不走这股寒意。她不敢想像,却又不自禁的想,要是护土没及时赶到,宇庭他…… 心碎的声音似一阵尖锐的耳鸣刺进脑门,胸口的寒意几乎要冻凝心。 不,她无法接受这个可能。尽避口口声声要跟他撇清界线,甚至将他交给父亲治疗,拒绝跟他接触,但她心里明白,宇庭的一切早就再次渗透进她的生命里。不见他不表示她可以不关心他,对于他每天的进步她都了若指掌,还骗自己这份关切纯粹是医生与病人的关系,跟情爱无涉。 骗谁呀! 会是老天看不过去她的自欺欺人,才让宇庭发生这种事吗?她悲痛的掩住脸,心情乱糟糟,许多事是越想越混乱,越理越不清。 为什么遇见他之后,无论她如何努力试就是找不到平衡点?有人可以为了寂寞去寻找另一份爱,她却守着旧爱的伤痕不肯敞开心再给自己爱人的机会,让为情所伤的心在开始和消失的情感中飘零,找不到落脚处。 甚至在宇庭开口示爱时,她选择逃避。如果她是真的对他死心也就算了,偏偏她只是害怕再次打开心接受他的结果会是一场无情的抛弃,索性先自己放弃,避免受伤。 但这样就能不受伤吗?为什么看到他受到伤害时,她的心那么痛?为什么听到他在痛苦中唤着她的名时,胸口会有一阵又甜又苦又酸又疼的情绪在汹涌?不是不要再爱他吗?不是不肯相信他吗?为何还会有这些情绪? 她不禁要嘲笑自己了。桂馥呀桂馥,你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傻瓜。明明在意他,担心他.舍不得他,却执着于旧日的伤心不敢再敞开心爱一次。难道是第一次的碎心太惨痛,他紧接着的一椿桩风流韵事太令你灰心,以至于你根本不相信自己有令他爱上的能力,也不相信一个只爱自己的人会肯对你付出真心,所以在还没开始前就将两人间复萌的情宣判出局? 而既然判出局了。就要狠下心斩断爱念.偏偏又放不下,徒然让自己难受。勇敢爱,就要勇敢分呀。 午夜梦回里陪她度过失眠夜晚的情歌,每一字每一句都敲痛她的心。桂馥知道这辈子她最缺乏的就是勇气,尤其是重新打开心接受爱的勇气。但这时候,这时候…… “馥儿……”带着令人心动的沙哑呢喃,专注深情的眸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子罩住她。杜字庭眼中的渴望令她心脏一紧,还要逃,还要躲吗? 他伸手向她,桂馥闭起眼,让眼中的灼烫雾气化成晶莹的泪滴,宇庭心疼的想为她拭泪,却无法扭腰起身。 “你别动……”她急忙按住他的肩头,他则顺势将她的手拉到胸口安置。 那怦怦的跳动是欲言难诉的情意,透过掌心传佝她悸动的心灵,一声声都是简单的我爱你呀。桂馥望着他,泪水淌满脸。 “另哭,别哭呀……”他不知所措的看着她,在他能进一步询问前,房门被人推开,焦虑的声音匆匆传来—— “宇庭,你怎样了?妈好担心……” 别馥迅速以手背拭去脸上的泪水,抽身想要退离病床,但宇庭岂容她从身边走开,急忙拉住她的手,留住了她的人。 “妈,我没事,”他声音淡淡的安慰母亲的慌乱,陈咏菡没注意到这对小儿女的神情,一心只悬在儿子身上。 “沈院长都说了!发生这样的事,你还说没事!”她泪汪汪的道,跟在她身后进来的李承轩表情严肃。 “沈院长在电话里把所有的经过都告诉我们了。宇庭,你太不小心,怎会让杜宇新有可趁之机?要不是护士从监挂电脑发现你爸爸的心跳和呼吸不正常,赶去病房时看到你被杜宇新攻击。后果就不堪设想。” “那我爸……” “你别担心。沈院长也提到他的情况。桂医生已经赶过去跟他的主治医生会诊,初步诊断的结果十分乐观。他很有希望能清醒。” “爸爸……”宇庭作梦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好消息,神情激动。 咏菡眼中浮现欣慰。“虽然详细情形还要仔细枪查之后才晓得。但大致是如此。宇庭,你不要吓妈了。下次要去什么地方可以请馥儿陪你去,或是等妈来再做好不好?” “嗯。” “杜宇新还扣留在警卫室,你想怎么处理?”承轩问。 他蹙拢起眉,不否认心头仍有种恶寒盘据,但将宇新交给警方又有些不忍。最主要的倒不是手足之情,而是对他护卫他母亲的那种孝心感同身受,如果不是之前自己对他们母子有诸多的不谅解,宇新会变成这样吗? “放他走吧。”他疲惫的道。“家丑不可外扬,况且经过这件事后,他会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承轩意外的挑高眉,感觉到眼前的宇庭不像以前那样冷心冷肺,对于同父异母的兄弟处置越发的宽容。目光在他与桂馥之间来回了一遍,他恍然须悟。当一个人心中有爱,处事自然会走向宽容。一抹欣慰浮现他眼中,心里有了计较,向咏菡以眼神示意,后者心领神会。 “馥儿,你帮我照顾宇庭喔。我跟你舅舅去看宇庭的父亲,并给他的爷爷、女乃女乃打电话。”她朝始终被儿子握住手不放、低头不语的俏佳人投去一个恳求的眼神,后者勉强点了一下头。 两人离去后,宇庭投注向她的眸光越发的柔情似水,使得她娇美的脸颊迅速染上红晕,她低着头寻找借口。 “你放开手。我去帮你倒杯水。” “不……”虽然喉咙很痛,但好不容易才抓住她,宇庭可不想再让她溜走。 “别逞强了。”她白他一眼。“你颈上的勒痕那么明显,一定伤到气管。我准备了些糖浆,你和水喝下去会好些。” “我怕一放手……”他委屈的伦着嘴,眼中晶光闪闪。 他不会哭给她看吧?桂馥不由得担心起来,娇瞠的瞪他一眼。她若是要跑,就不会留到现在。 宇庭在她的瞪视下,只好放开她的手,但目光没有须臾离开她,像是在提防她会落跑。 “来,喝个。”佳馥拿着水杯和搪浆走回床边,他乖乖的张开嘴,清凉的糖浆缓和了喉咙里的的痛,喝过水后,舒服好多。 别馥将糖浆和杯子放回桌上,神色复杂的瞅向他,心里纵有千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化成一声轻叹。“你好好休息。” 以为她要再次绝情的抛下他,宇庭急了起来。 “别甩我!” “什么?”桂馥目瞪口呆。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句? 宇庭趁她发怔,忍住腰椎上的疼痛,用力抱住她的手不放。怕会弄伤他,桂馥只好小心翼翼的扶他躺下,任他捉着自己的手。 “你不可以抛弃我!他满眼哀怨的泣诉道。“我终于明白爱情之后,不要对我始乱终弃。” 她听了好气复好笑。是谁甩了谁?又是谁被抛弃?这家伙还敢乱用“始乱终弃”这种成语指控她?一时间旧怨新怒如海啸般在她胸臆间汹涌,揭起旧创的伤痂,那缕疼像蛀牙般酸疼到极点,令她眼中射出火炬般的喷恨。 “看在孩子的份上……”他越说越过火,喉头的疼痛让那张俊脸很自然的浮现痛苦的表情,对白与神情都活像乡上连续剧中受尽苦楚被人抛弃的女主角。 别馥将手遮在脸上,难以相信。他在干嘛呀? “我的喉咙好痛,可是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跟你把话说清楚,不管怎么痛我都要忍耐。” “会痛就不要说了。” “我不说会失去你。”夹杂着无助与沉痛的低哑嗓音令人闻之心碎。 别馥望着他清瘦俊容上的哀怨,及那双可怜兮兮眨巴着水光瞅着她的迷人黑眸,陷进错杂纷乱的迷离心境渐渐拨云见日。在她心上的天平玩翘翘板的两种极端感情分出了孰轻孰重:害怕为爱伤痛的恐惧,不敌不忍见他伤心、及渴望得到他捧到眼前求她眷顾的真心。使她找到了生命的平衡点。 宇庭会不会再次负她仍是未知数,她不能因为这个未知数而放弃到手的幸福,天知道她等这一天有多久了! “我爱你,馥儿,不要甩下我,给我爱你的机会……”放下骄傲,他哀哀的恳求。这次他不但不求赢,还希望能将自己整个输给她,只要她愿意接纳他。 “噢,宇庭……”她又笑又哭的摇着头。 “我不求你马上答应嫁给我,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追求的机会。”他着急了起来,“我知道过去的自己很混球,但我现在真的不一样了,以前的我昏昧得不明白你对我的重要,轻率的放弃你;但现在的我很清楚你是唯一能填满我心灵空虚的女人。我爱你,馥儿,请给我爱你的机会,这次我保证会做对。” “你确定?” 强烈的喜悦席卷全身,她没意料到他会想到婚姻。当一个男人对女人提出婚的,就表示他心理多少有她吧。 “我再确定不过了!”看出她的软化,宇庭一颗心都要飞起来,小心翼翼的将她一寸一寸的拉到身上,着迷的盯着她嫣红湿热的丹唇。 “这次我不会像上次那么好欺负喔。”在投降之前,她忍不住警告。“你要是再玩弄我一次,我就……” “怎样?” 羞人的红潮占满她脸颜,她的呼吸混合着他的呼吸,这一幕令她心跳全乱了。 “我……就甩了你……” 她哀怨的娇瞠比什么狠话都有用,宇庭急忙将她的唇含住,以满腔的浓情热意保证他的真心无伪,心中的空洞终于因她而填实,她若甩了他,心灵的空缺即使请得动女娲来捕,也补不起来。 “我爱你。”他不只以言语、眼神及动作来表示,还用心来说这句话。 别馥感受到一种全心灵的感动,胸口满溢着对他的情意。一直是爱他的,一直不曾忘记他,只是失恋的痛让她把这份爱冻结在心底,直到他以滚烫的真心来煨热,她的爱终于能解冻,还以最初、最纯、最美的恋。 再没有迟疑,这次她主动含住他的唇,向他宣示同样的烈的情。 秋日的午后,一阵浓郁的桂香包裹住他俩,随着两颗心的融合,郁郁香香的充满室内。 尾声 宇庭在半年后痊愈,这段期间他以柔情对桂馥热烈追求,最后得到佳人的首肯,赶在六月完成迟了近十三年的婚礼。 超龄花童桂韬坚持不改姓,力挑桂、陈两家的香烟,杜家两老虽然感到失望,但他们的失望很快得到平复,因为婚后三个月桂馥就传出喜讯。 宇庭的父亲杜浩森在昏迷十二年后清醒,只是神智受到损害,在持续的复健之后,他倚靠着林兰的耐心协助从英文字母方块里,最先捡出“sorry”五个字母,之后又捡出“divorce”,放咏菡自由。 杜宇新乖乖到加拿大赴任,不久后,洪薏苓赶去跟他会合。 每一个空虚的心灵都找到另一半来填补,有情人成眷属,眷属也都是有情人。他们比以前更懂得珍惜到手的幸福,爱人的味道如同杜家弥漫的桂花香气,充满幸福。 ############################################### 晋江文学城则文扫校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