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 楔子 “走开……”尖锐凄厉的嘶叫,像野兽被射杀的最后哀号。一抹细瘦的身影挣月兑众多拉扯奔出屋外,衣袂翻飞,如一枝白羽箭,射入拂晓的空气中。 几个大人跟着跑出,天际未亮,一群身影消失在旭日将升的尽头。 今日是这样开始的…… 甜美可人的小女孩提着竹篮,穿梭在女乃女乃的后花园。这是每日例行公事,她得剪几味花草给女乃女乃煮茶。 小女孩红唇微撅,童稚嗓音哼唱悦耳的歌谣,绕过坡坎,脚步轻快地走进矮树扶疏的小径。惊奇地发现── 女乃女乃的百花田被破坏了!小女孩张着嘴,皓齿微露,澄澈的双眸眨巴着。规则的圆形花丛开出一条小径,几排美丽的花儿杂乱交错,向圆心倒倾。 “好可怜……”小女孩蹲,粉女敕的小手扶起其中一朵被踩倒、奄奄一息的花儿。 沙沙沙…… 奇怪的声音自花丛中央传来。 小女孩倏地抬起头来朝前望,花草轻轻摇曳几下,几朵长梗的瞬间倒下,消失在小女孩的视野里。小女孩惊心着,屏气站起身,一小步一小步避开草地上的残花,慢慢接近花丛中心。 沙沙沙沙…… 一名大男孩弯着修长的身子,侧卧在缤纷花堆上。 “你是谁……”小女孩停住脚步,偏着鹅蛋脸儿低喃,仿佛看呆了。 大男孩翻了个身,又是一阵沙沙声,些许花儿倏然倒下,成了垫背。 小女孩一楞,水亮的眼眸骨碌碌地一闪。“在睡觉呀……”娇女敕的嗓音像根轻柔羽毛飘在风中。 大男孩俊美的脸庞双眸垂合,白衬衫随着肢体大字形的伸展而敞开。 小女孩脸蛋娇红,保持距离,盯着衣衫不整的大男孩。 “……走……开……走开……”大男孩发出呓语,咬牙似的嗓音充满痛苦。“走开……” 小女孩蹙一下小巧的鼻头,小心移至男孩身旁,倒抽了一口气。“你受伤了!” 大男孩的衬衫沾染血污,胸口、脸上大大小小的伤都有。小女孩跪在他身侧,拿起竹篮里的矿泉水,掏出手帕,倒水弄湿,拧吧后,轻轻擦拭大男孩的伤处。 “啧……痛……”大男孩皱眉,双眸依旧未张。 “对不起,忍耐一下!大哥哥……”小女孩打开瓶盖,将干净的水往大处伤口淋洗。 一阵伴随微微刺痒的清凉感不知从哪袭来,大男孩眉心一折,猛地睁眼。 “你醒了,大哥哥。”小女孩放心般笑着,停止在他胸膛大伤口倒水的动作。 大男孩眼神有些呆滞。“你是谁?” 小女孩颦颦精致的两道秀眉。“这里是我女乃女乃的后花园。”应该是她问他是谁才对吧!这个好看的大哥哥,原来是个怪人!难怪把花田当床…… “你弄坏了女乃女乃的花儿,会挨骂的!大哥哥……”小女孩莫名地为大男孩担忧起来。 小女孩悲天悯人的柔软嗓音,让大男孩的思绪一下回笼。他坐起身,一双尊贵狭长的黑眸沉沉瞅着小女孩。 小女孩眨动鬈翘的睫毛。“大哥哥受了伤,才误闯女乃女乃的花田,我会帮你跟女乃女乃说情的。” 她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小东西。大男孩扯开唇畔,伸手抚着小女孩粉雕玉琢的小脸。“你确定自己不是花苞迸出的仙子……” 小女孩偏偏头,不明白大男孩的话。“我是罗心呀!” 大男孩一笑。“单纯的心儿……”超龄的语气带走了脸上未月兑的稚气。 大男孩站起身,仿佛一下变成了大人。 “大哥哥,你好高,跟我哥哥一样!”小罗心跟着站起,仰着脸看他。 大男孩迎着阳光,回头对她一笑。 小罗心眸光闪烁,天真的话语月兑口而出。“大哥哥好象天使……” “哼……天使”大男孩低笑,很快收住声音,道:“我是孤儿!”过分轻慢的语气似是玩笑。 “孤儿……”小罗心蹙紧眉心,认真起来。“大哥哥好可怜……没有家人……” 大男孩撇一下唇。没有家人,不是可怜,更称不上孤儿;亲人都在身边,却一点也无法阻止痛苦在你体内爆开,你只能独立承受,那才是“真正”的孤儿。 大男孩冷哼一声。“我们生来,就得独自承受这个世界,你我都是孤儿……”抚抚女孩的头,他要离开了。 “大哥哥……”小罗心叫道。 大男孩回首,神情一震。“喔,你不是孤儿,”他笑着低语,双眸凝视被花儿衬托的小美人。“你是花里的『小仙子』。” 小罗心跑向他。“大哥哥,你别走,我回屋里拿药……”看着他胸前和脸上的伤,小罗心既担心,又怕女乃女乃发现他这个“破坏者”。“我不会让女乃女乃知道是你弄坏花田的……” “就算你祖母知道,她也不敢骂我。”大男孩斜挑唇角,年轻的脸庞上尊贵傲然。 “为什么……这里可是女乃女乃最宝贝的后花园呢!”小罗心强调着。 大男孩笑着,没告诉小罗心,她脚下站的、头上顶的,全是他们“祭家”。 “我该走了。要不,那些找不着我的人,会翻了你祖母的美丽后花园。”大男孩讽刺地一笑。那群大人没一个小女孩灵敏,黎明到现在,还没找着他这个“病人”。 小罗心呆楞地对着大男孩的背影,直到一道奇异的光线自大男孩身上滑落。“东西掉了,大哥哥!”她才跑上前,捡起花瓣上的物品,捧在手心,道:“你的项链,大哥哥……” 大男孩模模脖子,没回头,长腿继续往前行。“给你,作为你帮我清伤口的谢礼。”平淡的语气,听不出任何谢意,倒隐含着某种不屑。他伟大家族的传物,在他眼里,当小女孩的玩意儿,最适合不过。 “喂!大哥哥……”小罗心叫着。怎么办?大哥哥走那么快,这条“龙”项链的眼睛,突然闪闪亮起,红通通的宝石,很贵重吧!怎么能收呢…… 第一章 由祭家海岛的港口回高原上的主宅,正常的车行路径得花个一天半,偏偏他祭元祠从不走“正道”。这座家族岛屿的地形,早让他模透,一草一木皆在掌握中。 祭元祠一跳上岸板,一辆吉普车便绕过码头坡道,驶到他跟前。 “元祠少爷……”瘦高的年轻男子下车。 祭元祠双手插入裤袋,细直条纹的米白西装、三节式皮鞋,让他像个风雅的英国绅士。他盯着年轻男子,挑挑眉梢,伸出一只手解开西装排扣,海风吹动丝质领带,翻出上面抽象的果女果男交缠纹饰,颇为狎谑──这就是祭元祠,游走于正经与戏谑间,却不流于鄙俗。 祭元祠朝年轻男子走去,如同艺术品的俊美脸容,透出一丝玩世不恭的气质。“终于被你找到了。本人的『御用护卫』,年轻正直的罗家男儿──罗恳,你有什么事?” 年轻男子像败仗士兵,神情略有愧色。祭元祠,是祭家出了名的“月兑逃”高手,这座岛上几乎没人能追踪此人行迹,此人却是护卫、保镳经验未足的罗恳的主子。 “哼……”祭元祠沉笑,点了根烟,斜叼在唇边,狂野不羁中仍保留了优雅。“罗恳,也许你根本不适合做护卫,同你苏林婶婆学学医,可能才是你的『正道』……” 罗恳猛地昂起年轻气盛的刚正脸容。“元祠少爷只挑『偏径』,罗恳如何步上『正道』!” 祭元祠吐口白烟,大笑起来。“好吧,这次不为难你,就走正道回高原。”径自坐上吉普车,一双狭长、贵气的黑眸,饶富兴味地瞅着罗恳。“下次记得在我体内植入追踪芯片呵!”很是讽刺的玩笑。 “元祠少爷,您搞错了,”罗恳年轻的脸庞,浮现得意神采。“我们这次不走正道……” 祭元祠眉尾上扬,审视般眯细双眼。 呵,这可是主子第一次失算呢!罗恳指指上空。一架直升机像是得到了讯息,达达地旋出,螺旋桨刮起了海湾的水,飞溅在一张俊美无俦的脸上。 “喔,走『天道』呀!”祭元祠取出素雅的方帕,徐缓擦掉颊边的水滴,站起颀长的身躯,光亮的三节式皮鞋踩着车门跃下车。 直升机降下来,扇动的气流,扰乱了祭元祠服贴如丝的黑发。 “元祠少爷,老太爷等着您。请──” 祭元祠撇唇。“要我『巡视』祭氏傲人的居住领域吗,哼,就走『天道』吧!” 丢开手中的方帕,登上机舱。 人员就定位,机体垂直升空,地上的方帕被卷上半空,丝绣的祭家图腾── 迸老神物,龙,朝天飞展开来。 云朵飘旋,海天相融,长形岛屿像是被巨型蓝宝石包裹的圣钥。神秘的远古华族祭氏,离群索居,隐遁在人类社会外的海岛。岛似龙形,地貌多样,沙岸、港湾、地中海灌木林,呈带状分布,渐层而升,直达高山草原。祭氏主宅位处高原正中心,神庙式雄伟壮丽的建筑,巍峨俯瞰整座海岛。 祭氏祖训严谨,靠矿业起家,拥有多国资源的开采权,富可敌国,代代传承,是支不灭、不没落的世族。祭家自有组织、部门,与其说是支“宗族”,不如说是个颇具规模的国家,其一举一动足以影响国际局势之动荡。 青绿的草根狂乱地摇摆,直升机横越大草原,似大鸟展鹏,悠缓盘绕,降落于主宅斜坡道下方。祭元祠潇洒地跃出客舱,站定在主宅前。罗恳从副驾驶座跳下,打个手势,直升机远扬而去。 祭元祠走了两步,长腿停住,昂首对着高耸的家族主宅,唇角戏谑地撇一下。“罗恳,你说──我的先祖们是不是有『崇拜』情结,非得把居住的场所搞成这副刚硬高耸样儿。”没一点儿情调! 罗恳浑身一震,正直的脸庞浮现干窘,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元祠少爷,请您收敛不当的言辞。” “哦?你不同意我的看法”祭元祠眼睑半垂,邪佞的眸光闪过眼尾。“我觉得,这形容很适当──绝对的学理根据。” 这是整人吧!主子的问题,这么涩口!罗恳装做没听到,躬身在祭元祠斜前方。“元祠少爷,老太爷还等着您呢!”语含催促。 “也对。这种问题干脆直接求证那个老家伙好了。”祭元祠低笑,敲踏敲踏鞋底的草屑泥土。 罗恳脸色翻绿,眼珠朝上瞪,无语问苍天般。他绝对相信祭元祠的所言所行!这名主子一向不知何为“敬老精神”! “走喽,去看看老家伙了。”祭元祠掸掸西装袖口,扣好衣扣,步上三级台座。 罗恳抿直双唇,收低下颏,压抑似地跟进柱廊。要不是他年轻的心脏够强,真无法抵抗主子这种惊人、且不按牌理出牌的举止。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门厅,内中堂大理石墙面,雕着气势磅的祭氏龙形图腾。佣人们谨守分际,安安静静的各司其职、来来去去,见着祭元祠便顿住双脚,恭敬有礼地招呼。 “罗心……”看着一名行经身旁的年轻女佣,祭元祠缥缈的嗓音,突然冒出口。“她好吗?” “堂姊她很好。”罗恳中肯地答道。 祭元祠微微一笑。“跟她说我想吃她做的晚餐。” 罗恳一楞。“您说今晚吗?” “当然是……”祭元祠俊美的脸容难得地正经起来,长腿快步往宅邸深处走。“每一晚!” 罗恳望着他的背影,停下跟随的步伐,不须再“督促”主子去见老太爷了。只有在提及罗心堂姊时,元祠少爷的态度会稍转认真,先处理完“长辈公务”,好安心享受与罗心堂姊共度的轻松时光。 这座海岛唯一让祭元祠留恋的,就是那滋味──单纯却甜美得令他难忘。 “罗心!”看不出年龄的美妇穿过花拱廊道,叫唤着。 不知名的鸟儿闻声不见影,啾啾的鸣叫夹杂在高原风吹中。泉流从高处汇集成水渠,弯弯??,像甜甜圈绕过花丛、分割草坪。长春花丛里,一名妙龄绝色循声回首。她灵动的凤眸一尘不染,清丽月兑俗的鹅蛋脸庞气色极好,细致的五官,绝对是上帝精心的杰作,每一寸都是美感的展现,水澪雪白的肌肤光滑洁腻,值得疼惜、呵护。 “罗心!元祠少爷回来了……”美妇站在花丛外的小泉流旁,眉眼含笑,盯着花丛中央纤细高挑的人儿。 罗心美颜掠过惊喜,急急忙忙突破红花绿叶的围绕,桃树枝勾住发辫尾的丝缎,一个反作用力让她跌进小泉流里,弄湿一身翠蓝的裙装,采好的满篮五瓣小花也洒遍水面,顺流而去。 “急什么呀,丫头……”美妇摇头失笑。“瞧,你把女乃女乃要用的花儿浪费掉了。” “女乃女乃!”罗心娇嗔,年轻绝色的脸蛋缀满水珠。“你只心疼花儿,一点都不担忧我受凉生病!” “当然。我苏林的孙儿,个个体健,还怕生病──”美妇挑起细细的眉毛,踩着泉流中的石头,倾身捏捏罗心女敕红的芙颊。 “好疼!”罗心叫痛,额心皱起,柔荑抚着颊畔。 “年纪轻轻别学老人家皱眉头。”美妇眸光妩媚地一瞪,长指轻推一下罗心白晰的额。 罗心捞起自己飘散在水里的长发,站起身,湿漉漉的衣物贴服姣好曲线,一览无遗的女性胴体,标致得赛过任何模特儿。她跨到草地上,打了个喷嚏。 “怎么娇弱了呢!”美妇挖苦似地道,顺手摘取一片青绿的小草叶,让罗心含在舌下。“我苏林的孙女儿可不能生病唷!” 美妇苏林是祭家海岛的医者,貌美青春,完全让人想不到她已是祖辈人物。苏家世代行医,精通各类医道:正统医学、民俗医疗、养生防老……等等,无一不包,专门掌管祭家海岛的医事部门。这一代的负责人──苏林嫁给了祭氏“保安部门”的罗家后代罗森,也就是罗心的祖父。罗氏家族世代天生是“护卫者”,而这个家族也几乎只出男丁,从不曾生过一名女儿,直到二十余年前,罗心诞生,这个家族才有了唯一的女孩儿。 罗氏家族的“心肝儿”──罗心,自幼聪颖慧黠,善体人意,时而温柔婉约时而俏皮活泼,是个得宠的美人儿。按祭家的规矩、排列,罗心应出生为祭元祠的“护卫”,但令人难料的,一向生男孩的“护卫”家族,竟出了个女娃儿。祭氏老太爷当时见过襁褓中的小罗心后,认为这娇滴滴的玉人儿,并不适合担任祭家男人的随扈,因此免除罗心原本的“护卫天职”,使她不必像她的兄弟手足一样,出生就得跟着一名祭姓男主人,可缘分终究将她和祭元祠拉在一起。 “也许是天意吧,你不须背负罗家『护卫身分』的天职,却仍有条线将你和元祠少爷拉近。”拣去贴粘在宝贝孙女儿绝伦脸蛋上的花瓣,苏林会心一笑。“快去换衣服吧,元祠少爷稍晚要到你那儿吃饭。” 罗心颔首,拧拧吃水变重的裙襬,开心地旋身离去。 夕阳拉长纤纤倩影,水珠凝在黑亮如丝的长发间,闪闪烁烁地,像纯净碎钻衬托着世间最完美无瑕的灵魂…… 仙气缭绕似地,祭氏家谱室终年熏香袅袅,白烟像条巨龙朝上盘旋,祥光辉映着碑墙。黑亮石材上按辈分世代,排列祭氏家族所有成员之名,已成仙佛的祖先们名讳镌刻入碑、明白彰显,尚在人世的后世晚辈,则以金色颜料书写于碑面,并且贴盖了红丝布。 梁柱的雕龙栩栩如生,是这个家族的神圣图腾。尊贵、骄傲的祭氏族群,自认是神的后裔,穿凿附会的神话故事,代代传诵着,神秘华族──祭,盛名远播,世上多的是,得靠这个家族脸色存活的国家。 祭元祠双手环胸,慵懒地瞟着碑墙,像个伫足画廊、雅兴正浓的王公贵族。 “站没站姿,你像什么样!”严厉嗓音充满有力的共鸣,震撼了平稳的空气分子。 一名体态高大勇健的老人,从通往内堂的拱顶廊道走出来。老人额高饱满,脸色红亮,眼神炯炯,见白的发须,是种权力象征──他是祭氏的大家长,人称“老太爷”,也就是祭元祠的曾祖父。 祭元祠挑高唇角,盯着老人。“别来无恙,我『伟大』的曾祖父──『祭氏帝国之王』!”夸张的言辞,听得出轻蔑讽意。 老人坐上香案左侧的龙头椅,大掌拍一下红桧神桌。“我迟早被你这不受教的轻浮小子气死!” 祭元祠摇摇头,长指摩挲着高挺的鼻梁。“您别这么说。元祠相信,您的『红丝布』在短期内应不会揭下,『刻名』之日仍远。” “一回来,就咒我死!你你你……”椅座还没坐热,老人便又站起。 “元祠不敢无礼,”祭元祠一派悠闲地微笑,上前扶着老人。“您坐、您坐。” 老人挥掉曾孙“假好意”的搀扶。“我没这个好福气!”径自坐回椅上。 祭元祠妥协似地摊摊手,退一步,与老人保持距离。老人眼尖地瞥见他领带上惊世骇俗的图样,粗白的两道眉狠狠紧皱成一线。 “你打那什么领带?”老人怒声怒调。“什么乱七八糟图形!” 祭元祠俯着俊颜,拉出领带,嗓音徐缓优雅地道:“中国四大古典文学『金瓶梅』里的一景,气质得很呢,曾祖父……” 老人脸色铁青,双眸瞪得大如牛铃,鼻翼歙张着。精明的老人,如上帝般操弄子子孙孙,却独独拿祭元祠没辙。 祭元祠唇边笑意扩大。“曾祖父喜欢的话,元祠可以『割爱』……”边说边解着领带。他一向知道祭家人拥有极高的艺术敏感度,难得老家伙“欣赏”这条领带,为人曾孙的,当然得双手奉上呵! “祭元祠你少给我搞这些不成体统的玩意儿!”老人斥喝,扯开曾孙的领带,注意力随即转移──“传家项链哪儿去了?”视线凝在曾孙空无一物的胸口,浑厚的嗓音沉沉地落下。 “您说那『成体统』的家徽吗?”祭元祠悠哉地反问。 “你……”老人怒目以对,好一会儿,喷火似地道:“难不成还有别的!” 祭家人生来都有一条锻铸特殊、雕纹抽象的龙形项链,用以赠予身心相契合的命定伴侣。 祭元祠想了想,不甚在意地道:“戴在脖子上太沉重,元祠把它送给女人了。” 老人双眼一亮,表情若有所思般地严肃起来。 在找寻终生伴侣的过程,祭家人一旦遇见命中真正相属的另一半,交予龙形图腾炼时,炼头的宝石──也就是“龙”的双眼,必会发亮,称为“开光”──这是无可解释的神秘现象,如同姻缘宿命,只有特定人士,能使项链开光,这样的人,就是祭家人的“命定”伴侣。 “哪个女人?”久久,老人沉沉地开口,打心底认为曾孙该是找到命定伴侣了。 祭元祠漆黑的眼珠转了一下,耸耸肩,淡道:“哪还晓得,挺久的事了。您知道的,元祠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玩世不恭的态度表露无遗。 “祭元祠!”老人重拍神桌,怒不可遏。“你给我跪下!”这不受教的小子,除了惹“桃花”、立“风流债”,竟还随意弃置家族传物!而他居然至今才发现这晚辈的不肖行止,怎能不为之气结! “您何须如此动怒。”祭元祠无畏无惧,俊美的脸容依旧笑着。“您不会忘了,元祠打定主意一辈子流连『花丛』吧所有美女都是我的伴侣呀……” “你这……”老人气结,嘴上的白须几乎竖起。 祭元祠清楚曾祖父养生有道,根本不担心老人家血管暴裂,继续道:“元祠上过香,告慰祖灵了,就不再跪。”指指香炉上的几炷清香,然后转身离开家谱室。 老人气得坐回龙头椅里,大掌啪啪啪地拍着桌缘,怒目瞪着掉落地上的领带…… 啧,刺老人家的眼! 眼底映着那张俊美的男颜,罗心偏首靠着庭廊的白柱子,绑着公主头的长发似黑瀑直下腰臀,纤手轻抚栏栅,漂亮的唇角缓缓弯起。桃桔色低腰曳地长洋装,使她更加修长,平肩领、喇叭袖露出她性感的锁骨和皓腕,贴胸缩腰的紧身布料勾勒着成熟动人的曲线,接褶式裙襬如荷叶倒挂,垂盖至她双脚。 祭元祠迎着她的视线,推开庭院木栅门,很有耐心般,徐徐通过月光轻洒的碎石步道,登上阶级。 两人一上一下,站在雨廊门槛与台阶,四目相凝,呼吸交融,共享重逢的幸福。 “凭栏美人儿……”祭元祠微笑,大掌托起她白晰的下巴。“欲会『情郎』吗?” “才不是!”罗心娇羞地转开脸,款步轻移,往屋里走。“我等个『少爷』来吃饭。” 祭元祠低声一笑,跟着她进到门厅,长臂一揽,从她背后抱住她的腰,俯首亲吻她细腻的脖颈。“妳有『情郎』了嗯?我的心儿……” “元祠少爷……”罗心轻软地低叫,双手抓着他交握在她月复部的大掌,困难地旋身。“您放开我……” 祭元祠啄吻一下她的红唇,双手紧搂着她的纤腰。“真有『情郎』?”霸道固执地质问。 “您别乱说!元祠少爷……” “叫我元祠!”祭元祠打断她的敬语,长指描绘她鲜女敕欲滴的唇瓣。“别再让我听到『少爷』两字,出自你迷人的小嘴儿,否则,我一辈子堵住它。”又吻她一下,唇角邪气地扬起。 罗心蹙蹙鼻头,顺他的意,道:“元祠,你放开我吧。” 祭元祠笑意转浓,额抵着她的额,连续啄吻她的唇,似乎不打算放开她。 “元祠……”罗心微微挣扎,柔美的嗓音略带哀求。 “嗯?”祭元祠满意地应声。他喜欢她叫他的名,这让他想起她仍是学生时,在英格兰祭家办的学校,修那门他“玩票”性质开的名诗朗诵课的情景…… 他站在讲台,与她遥遥相望。原本几句经太多人朗诵而失味、庸俗的泰戈尔的诗句,被她有情有调地寻回。 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 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这个小女人一个眼神、一声叫唤,缩短了多少距离,再远,他都回到她身边。 “心儿……”祭元祠轻唤她,长指扒梳她的长发。 罗心抬眸看他,醉人的双眼,盈满水光。 “我饿了。”祭元祠嗓音低哑,充满诱人的磁性。 罗心眨眨眼,对着他灼热的黑眸,双颊莫名地烧红起来。“我……做了晚餐……” 祭元祠抚着她的脸。“我们多久没见面了?” 罗心摇摇头,小手抓住他的掌,轻轻地在他温热的掌心落下一吻。“你去了哪些有趣的地方?” “我有一整晚的时间,慢慢说给你听。”祭元祠望住她的眼,拦腰抱起她,熟门熟路,大方地直闯卧室。 第二章 他从来不安于岛,性喜猎奇,过不惯固定的生活,非得到处游走。 算不上奇葩,但在祭家同辈成员里,祭元祠绝对有其独特性。罗心不曾告诉他,每每他俩缠绵后,他的胸口会浮现龙形红痕,神秘地像是种特殊纹身,在微弱的灯光下,朦朦胧胧,只有她瞧得见,那圈住他胸前脖颈、恍若无形炼的痕迹,仿佛诉说着──她套牢了这个男人,并且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自初夜开始,他就是她罗心的男人,唯一、也是最爱的男人。 “在笑什么?怎么不睡呢?”祭元祠一睁眸,便对上怀里眉眼带笑的小女人。 罗心定定神,美颜得意得像只偷腥的猫儿般,抚模着他伟岸的胸膛,嗓音柔腻地叫他。“元祠──” “嗯?”祭元祠挑眉,抓住她调皮蠢动的小手。 罗心把手抽回,移至他的脸庞,蜻蜓点水般搔弄他俊美的五官。“元祠──你是我的男人吗?” 娇软的声调、挑逗的小手,激得他心痒。祭元祠一记翻滚,将她压在身下,深深地望进她眼里,低语:“我这个『不良老师』,把单纯的心儿教坏了,可懂得挑人嗯?!” “女人天生的性感才不须男人教导呢!”罗心娇笑一声,双眸熠熠闪闪,揪人心似地,氤氲情意。 小女人自有思想了!祭元祠挑眉,抓起她的柔荑,略带惩罚似地嚙咬葱白的指尖。 “啊!”罗心轻叫一声,反射性抽手,交叠、握在胸前,明眸含瞋地直瞪他。 “你好坏!” 祭元祠无赖似地一笑。“我又饿了!”俯低俊颜,亲吻她的红唇,辗转吸吮她雪白的肩颈,修长好看的指头像按摩般,画圈来回在她青春妩媚的娇躯。 “好痒……”她笑着,在他身下翻腾,小手抓扭着床幔,猫着腰,欲爬离他的笼罩。 祭元祠扑住她,胸膛紧贴着她的背。“你逃不掉的,心儿──”唇轻触她美好的耳廓,魔魅般地嗓音出奇沙哑。 罗心浑身一颤,停止笑声,娇喘着转头,与他相凝。他俊美的脸庞慢慢趋近她,和着清雅气息的雄性呼吸愈来愈沉。她偏仰纤颈,两排鬈翘睫毛徐徐垂下,红润的唇吻上他。 她的床像座锦绣棚屋,挑高的床架,罩着粉橘色丝缎长帘,隔离外界,另成一方旖旎光艳的私密天地。 多不可思议呀── 在这个他俩独处的空间里,她大胆性感;毫不矫情掩饰,如同女神般展现全部的自己,诱惑他。 “我美丽的心儿──”祭元祠低吟,十指恋恋不舍地描绘她嫣红的绝色容颜。 罗心美眸微张,象牙似地白晰手臂环上他的肩膀。“元祠──”嗓音柔情似水,饱含了思念。“你要留多久?” “赶我走吗?”祭元祠带着笑,盯住她的眼。 罗心摇摇头,加重手劲儿抱紧他。 他不爱束缚,却总回归她身旁。也许是上天有意的安排吧,让这个小女人在此时此刻,真成了他的心儿! 幽幽沉沉中,躺卧在芬芳的床里,听见哼着歌谣的甜美嗓音,祭元祠手背缓缓叠上额头,半梦半醒间,勾弧唇角,漾着笑容。一阵食物香味传来,他张眸,大手自额前滑下,抓向身旁的床位,小女人已离去,挑高的黄铜床架扳塑成百花仙子形象,朝床面俯视、看顾着,睡在这么鲜活柔情、玲珑诱人如同女性胸怀的床铺,他可真是享尽了身为男人的幸福! 祭元祠撇撇唇,起身下床。食物的香味更加浓郁,使他感到饥饿。他穿上放在床尾凳的男性睡袍,顺着香味来源,到了饭厅。餐桌上摆了几道他爱吃的菜肴,看上去美味可口,是刚热好的。他的视线温和地停留一下,绕过餐桌,行至厨房门槛前。 棒离饭厅与厨房的水晶帘幕,每颗莹亮的珠饰都雕成细致的小花朵,垂挂门下。祭元祠没掀撩珠帘;静静瞅着隔帘那方的人儿,不想惊动她。 “你醒了。”罗心笑盈盈地转身,透过折光闪烁的珠帘准确地对上他的眼。 仿佛随时能察觉到他一样,即使他的步伐轻巧得像只优雅豹子,她依然知道他来了。“菜凉了,热一下,马上能吃!”并且清楚他的需求。 祭元祠偏首一笑,拨开水晶门帘,清亮的珠串响声像首乐曲。 “你在饭厅等……”嗓音尚未完全出口,他已走向她,抱住她的腰,嘴压上她的唇。“元祠……”罗心挣扎地推着他。 祭元祠吻肿她的唇,才意犹未尽地放开她。“你刚刚一直吟唱着我致的情诗吗?” 罗心一楞,芙颊倏地染红。 “我听见了──”祭元祠继续道,赤果果的眼神,带股无赖劲儿。 罗心眨动双眼,舒了口气,温婉地扬唇,道:“你骗人。”祭家高原上的每一幢房子,隔音极好,何况他在卧室熟睡着,怎可能听得见她?!怕又是在戏弄她吧── 祭元祠唇角勾一下,敛去笑容,定神凝视她。“我们心灵相通。”尾音停顿在舌尖似地结束,这话说得突然,像是不经思考的直觉反应。 罗心吃惊地看着他,胸口悸动着。“你真的……真的听得到我吗?” 对着她认真的绝色脸蛋,祭元祠眸光一闪,短暂的深沉感掠过,俊颜恢复微笑。“让我看看你煮了什么?”按着她的肩,绕到她背后,盯着坛子上滚烫的汤口。 知道他在回避,不愿继续先前的话题,罗心轻蹙一下眉心,看着他宽阔的背,没多说话。 “好香呀──”他搅动调羹,舀了一匙,就口要品尝。 “小心烫!”罗心阻止他,接过他手中的调羹。“舀到汤碗再喝,你先去饭厅!” “我的心儿担忧我受伤嗯,”双臂缠着她的腰,俊颜埋进她颈后,他很快又是一贯玩世不恭的调调儿。“要是苏林知道她的宝贝孙女,早被我吃了,才真要担忧得头发发白呢!”呵,真想看那驻颜有术的“魔女”变老,是啥模样? 一阵羞赧袭过,罗心娇瞋:“你又在乱说了!女乃女乃不会知道我们的事。” “当然。”祭元祠一笑。“所以,我才要你单独住这幢屋子。”他们保密得很好── 大学时期那几年的岛外生活,他们就已在一起。记得大概是一个秋日午后,上完他开的课,同学们散去,他留下她,说他身体不舒服,希望她陪他。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同属祭家系统,祖母苏林曾说过这个主子有某种特殊宿疾,但罗心未见过他发病。当时他脸色苍白,她很担心,便陪着他回祭家行馆。那晚.他们相处了一夜,他没发病。原始的情愫却在天明之际汹涌地爆发,他们像两个纯粹的阴阳形象,紧紧结合──他说他需要她,这一句话让他们破坏了祭家的规矩──那个重伦常的家族,没有教化好祭元祠这个桀骛不驯的子嗣。他另找了一间房子,开开心心与她同居起来。他常说他想要她很久了,她在他课堂上的每一举一动,对他都是致命的吸引。他笑着指责她诱惑他──从小就诱惑他,像名不知人间罪恶的花仙子,挑逗着他的心。他怎能不自私地将她藏起…… “我的作法,让你感到委屈吗?”她学成返岛后,他依旧独占她。 罗心摇头,美眸看着锅里沸腾冒泡的汤汁飘起蒸发的白烟。“你没限制我什么。我自小就长在岛上,终老也得在这儿。” 她并非他珍藏在岛土,待他疲累返回时,才偶尔拿出来惜、拿出来看的宝,已经是个独立自主的女人了……祭元祠缓缓松开对她的搂抱,嘴角噙着芙,旋身走向饭厅。 隐约间,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落寞氛围。 罗心默默地搅动调羹,将汤舀进带环的青花瓷缸,覆上别致的盖子。沉吟了一会儿,端着汤品进饭厅。 祭元祠落坐餐桌主位,手执象牙箸吃着桌面上的菜肴,罗心帮他斟了一碗汤。他若有所思地放下筷子,抬头凝视她。她也看着他。 “你终是要嫁人的,心儿──”她不可能永远待在祭家海岛!也许过不了多久,他返岛时的口子里,将不再有她。 罗心凛了凛,神情飘忽了下,随即笑容满面坐了下来,纤手执起牙雕筷子,体贴地为他夹菜,一边说:“未来的事说不准,就交给老天安排喽!瞧这桌菜,祂会明白我是个『好妻子』人选,一定会帮我找个好丈夫。” 听她这话,“丈夫”两字像刺般扎了他一下。祭元祠猛地抓住她的手。“告诉我,老家伙给你安排对象吗?”除了祭家人,岛上的他姓家族婚配姻缘,全由他那个爱操纵人、自以为是天神上帝的曾祖父插手干涉。 罗心温柔地扳开他的掌,垂首持续夹菜动作,慢慢地说:“爷爷女乃女乃舍不得我,老太爷被他们扰烦了,说我嫁不嫁得掉,都不管了。” 祭元祠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莫名地感到心安,端起碗正要喝汤。 她抬眸,站起身来。“元祠──”嗓音很缥缈,眼光遥遥望着他。 “嗯?”祭元祠看着她恬静的绝美脸容,瞬间觉得两入的距离被拉远了。 她温婉地朝他笑了笑。“你可以帮我留意看看,这世上有哪个好男人要娶天真无邪的海岛美人嗯!” 祭元祠一震,复杂的神色掠过脸庞。 “我在外面游走,不是为了帮你找丈夫!”有那么千分之一秒,他几乎要吼出。可他没有,俊颜飞快换上笑脸,意态闲适地喝了口汤,道:“当然!我的心儿色艺双全,有思想,出得了厅堂、入得了厨房,是得找一个最好的男人。” 罗心保持着笑脸,流利顺畅地道了声谢谢。祭元祠也笑着说不客气。他们的笑容有多灿烂,彼此的距离就拉得多──远到在这不算宽阔的饭厅里,竟听不见对方的声音。 “罗心堂姊!罗心堂姊!”大半夜里的门外呼叫,听来特别紧张。 罗心回过神,走到饭厅的落地窗边,将窗帘拉成一个小缝隙,看着外头庭院,然后打开滑门走出去。 “罗心堂姊!”罗恳等不及她下台阶开门,直接跃过庭院栅门,快步走向她。“幸好你还没睡!” 罗心皱一下眉,淡笑。“就算睡了,也会被你的大嗓门吵醒。” “我是不得已的──”罗恳搔搔头,神态急切地朝她屋里望。“元祠少爷还在你这儿吧?真是麻烦大了……” “什么事吗?”罗心问道。 罗恳看她一眼,沉不住气地直言:“还不是又为了女人!罗悦堂哥带了一个孕妇回岛,听说是元祠少爷……” “罗恳!”祭元祠的嗓音陡然传来,阻断罗恳的声音。 罗心回头。祭元祠一把将她拉上庭廊,俯视站在石扳步道的罗恳。“老家伙大半夜『召见』我吗?” 看见主子现身,罗恳眼神正经地盯住他。“老太爷要您马上到家谱……” “走吧,”没等罗恳说完话,祭元祠步下台阶,径自先行。 “您不换衣服?”看着主子身上的睡袍,罗恳不禁苦恼。老太爷很注重形式礼节的…… “这个时间,穿睡袍再正常不过,还换啥。”祭元祠不以为意地道,结实修长的小腿露在睡袍外,脚下仍穿著蓝绒室内鞋。 罗恳看了罗心一眼,跟上祭元祠。 “元祠──”罗心叫道。 祭元祠顿住步伐,想起什么似的转身走回她眼前。清朗月光照映下,他的笑脸既俊美又颓废,像是神话里那个坠入地狱的堕落天使骰。他捧住她的美颜,吻住她。这个吻,揉合了今夜所有的情绪,凶猛略带惩罚地,侵占她的神思。 久久之后,他放开她,拇指摩着她红肿的唇瓣,“留着我的晚餐。否则──”温和的语气保留似地拉长,而后无关紧要地停顿。 罗心细细喘着气,水亮的双眸一瞬不瞬凝在他脸上,等着他未完的话语。 “『我不会为你找丈夫!』。”沈定的黑眸闪过强势,这似乎不纯粹是但书。 罗心娇颜一楞,心跳加快,几乎觉得自己看错了他认真的神情。 不到两秒。“呵……吓着了?!别担心。我开玩笑的。”他低声笑着。“会帮你找丈夫的嗯;『女人的事』──我热衷嘛。现在正要去处理上门的。”语毕,又吻她一下,才转身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罗心唇边缓慢、不真实地漾开绝美的笑容──她果然看错了!真傻气!面对女人,周旋其中,本来就是他的游戏;他能将女人逗得心花怒放,也有本事不留情地甩掉她们。天生如此,他不可能认真,将永远游戏人间,追逐纯粹的兴奋。 “呵呵──”祭元祠意态慵懒,笑着跨越家谱室的门槛,眼光扫过沿墙排开、空着的两列边座。“还有人缺席吗?” 罗恳紧跟在他背后,慎重其事地关上两扇厚实门板。 深夜的家谱室里,白烟浓厚,烛火、吊灯光芒如水晕布,将天花板的大理石浮雕,染点出神秘的色彩。一名瘦骨磷绚的女子身着碎花长袍,面对门口,以参拜中的虔诚圣徒姿势,伏倒在厅堂中央。老家伙照例坐在香案左侧的龙头座椅,含眼敛眉地,像在打禅,让人抓不着情绪。罗氏家族的另一名“护卫男儿”罗悦,笔直站在老家伙斜后方,带笑似地脸容如同他的名,在此刻看起来是那么地幸灾乐祸。 祭元祠从女子身旁走过,没看一眼,径自在边位落坐。 “谁准你坐──”老人打破沈歉,阗黑的眸子相当严厉。 “别这么吝于『赐座』嘛,曾祖父──”祭元祠摊掌,跷起二郎腿,俊颜微微朝上偏斜。“这个时间,正常人可都是躺着的。” “元祠少爷……”您别再捊虎须了!罗恳走到他身旁,压低的嗓音从牙缝挤出。 “小子,你很得意──再这么吊儿郎当下去,总有一天,我这曾祖父会被你气得躺着!”老人道,端起茶碗,掀盖啜饮。 “饶了我吧,曾祖父──”祭元祠垂首低笑,长指揉捏着高挺的鼻梁。“您怎么这么说呢,这可是相当严重的指控。” “指控?!”老人用力地放下茶碗,瓷碗盖跳了一下,发出锵地声响。“你还怕人指控!”隐藏在胡须之中的嘴角充满怒意地朝下抿紧,视线不近人情似地掠过地上的女子。“你倒给我解释清楚这女娃怎么回事?” 祭元祠抬眸对上老人,俊颜有种假意的困惑。“很抱歉,曾祖父,元祠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实在难以看出这个女娃──哦,不,”哼地笑了一声,继续道:“应该说是这名美丽的女士──怎么回事?” “你在外面立下的风流债,还问怎么回事!”老人的怒火早已闷烧多时了,只等一个讯号发作。 祭元祠站起身,拉平睡袍下襬,昂着俊颜,单眼眯细,另一眼斜睨罗悦。“是你带回的?” “是的,元祠少爷。”罗悦承认得很干脆。 “很好。”祭元祠挑一下唇角,视线转向老人。“既然是罗悦带回来的人,曾祖父有疑惑何不直接问他呢?” 老人大掌一拍,怒气冲天似地站了起来。 “老太──”罗恳、罗悦异口同声。 “您别动怒。”罗悦适时打圆场。“先让元祠少爷看清女士的长相,好好回想回想。” 祭元祠撇一下唇,直接了当的说:“我不认识这女的!” “你不认识,谁认识!”老人恼怒地瞪住祭元祠。 “冠礼堂哥喽!”事不关己的语气,祭元祠转身瞟了女子一眼。“我肯定这位女士,找的是『祭冠礼』。” “当然肯定!”老人的嗓音僵硬起来。“这种低级趣味,你乐此不疲!”这个不肖曾孙自命风流,顶着堂手足名号在外拈花惹草,已非第一次! “别这么说嘛,曾祖父,您提的,可是艺术呀──”祭元祠干笑两声,长腿开始走动,得意生风的步态像个模特儿。“想想堂哥们个个为您的『祭氏王国』,被工作熏染得忘了乐趣,活像机器人,我总得为他们繁忙的日子增添些『生活创意』啊。可我倒还没这么帮过冠礼堂哥,幸好您提醒了。”呵…… 祭元祠乐得站定在老人眼前,众多堂手足里,他是最小,也是最闲的,没责没任,不用工作,曾祖父纵容他,兄长们没一个计较。但也许是劣根性未泯吧,家人们对他越是好,他越是执拗,就想破坏这样的美好,真奇怪! 老人气得吹胡子。“你嘴硬嗯!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字,老人坐回椅座,命令:“罗悦把那女娃拉起来,教这不肖子看看是不是他惹的!” 罗悦恭敬地应声,行至女子旁边,蹲低高大的身子,将伏地的女子扳起。一声赞叹似的抽气声自罗恳喉咙里传出。 “她是个美人儿,元祠少爷──”大掌托住女子昏迷的绝色容颜,罗悦满脸微笑地对着祭元祠。 “不用你说我也看得出来。”祭元祠回以同样的微笑,眼神游移到女子明显隆起的肚月复,颇为惊讶似地睁大一下狭长的双眸。“哦!是个『准妈妈』”喽!”夸张的语气,不无揶揄。“曾祖父,您还是赶快选蚌好日子,让冠礼堂哥为我这未来堂『正名』吧!您要当『高祖父』了呢,” “我没那么好命!”老人脸色铁青,气炸了。 “曾祖父真无情呀,这好歹是冠礼堂哥的……” “我不这么认为,元祠少爷!”罗悦打断祭元祠的嗓音。“我想这位女士要找的『祭冠礼』并非是『真正』的祭冠礼,您说是吗?” 罗悦是在台湾的祭家饭店遇见女子的,当时,女子逢人便请托找“祭冠礼”。罗悦的主子──祭冠礼,是祭氏家族的长曾孙,沉稳内敛,行事低调,从无绯闻。在祭家与祭冠礼性格全然相反的、并且曾让手足为自己背过风流“黑锅”的祭元祠,成了女子口中“祭冠礼”的头号嫌疑犯。为了主子的名声,罗悦私下将女子带回海岛,让老太爷处理这事。 “哦?!”祭元祠挑眉,声调依然悠哉。“这么说,你认为──你的主子也需要我来为他增添『生活创意』嗯?!好,我会记得。毕竟我所享用的,都是堂哥们血汗累积的成果。我总得饮水思源──” “祭元祠!你闹得还不够!女人挺着肚子找上门,你还给我装疯癫!”老人大声斥喝。“你很高兴你打娘胎带来的怪病,让你不用为家族辛劳效力,让你每个兄长甘愿为你犯的错顶罪!你得意的很嗯?你是太闲了!你!” “老太爷!”罗恳惊声道,似乎老人说了不该说的话。 一旁的罗悦脸色沉了下来。老大爷的话是说冲了,但──毕竟,元祠少爷受过太多偏袒与纵容。 祭元祠沉默着,晦暗不明的眸光,仿佛酝酿着某种危险气质。好一会儿── “是啊,我就是有病,才成为持权份子──您也这样对我,不是吗,哈……”他狂狷地大笑,转身离开家谱室。 第三章 无论祭元祠行为如何失当,老太爷从未动用“祭氏家法”──那条又硬又扎实,称为“龙须”的利鞭惩罚他。老太爷总是先屈服,带着怒气离岛巡视产业去。 直升机扰乱午后的高原风向,从主宅飞升,慢慢融入云雾中,卷开一片净蓝的漩涡。罗心仰望着,透亮的天空,像是海洋倒挂在头上,老太爷的银白色座机神秘地闪忽,盘桓,而至消失。云雾又随风聚集、飘动,覆盖整座高原,缥缥缈缈如仙境。一股凉意钻入衣内,裙襬如水母般膨起,罗心拉紧衣襟,快步登上长梯的最高阶。 栈道似,高筑的迥廊,连接每一位祭家人房室外的露台,直窜巨型石柱与主宅外墙之间,一盏盏仿古壁灯散发东方情调。光线很薄弱,待太阳西下后,才会真正亮起。到时,这环绕主宅的空中过道,就像穿行云层的金色巨龙人寸护着祭家人。 祭家富有浓厚的传奇色彩,连建物也保留远古的神秘,处处可见龙形浮雕,横亘屋檐、蜿蜓柱头。他们的始祖是乘龙降临在这座海岛的天神,因此老太爷格外重视敬天法祖。龙成了祭家图腾,先人的神格特性,传承在后嗣的骨血里,所以祭家人个个卓绝非凡,总是狂傲地站在云端俯视人间。 “你站那么高做啥?”罗心的脚步静止于祭元祠房室外。 祭元祠眯着眼,胳膊伸展,双脚立在露台围墙上。流线型的白丝衬衫,衣襬没扎、外翻盖住裤腰,一件笔挺合身的长裤,使他原就高大的身材更显修长。云海如被撕扯的棉絮,舒舒缓缓漫升至露台,在他背后张挂一对翅膀── 他就要飞走了!罗心被这念头吓了一跳。 “很危险!你快下来!”焦急的嗓音腾冒出来。 祭元祠屏住呼吸,举直双臂,十指交握,手心上翻,使力拉提,伸懒腰,整个身子往外倾斜,几乎要摔出去了。 罗心倒抽口气,不由自主地惊叫。“元祠!” 祭元祠俐落地跳下,站定在她眼前。“怕我摔死呀?!”唇角动了动,大掌覆着她的后脑勺,低垂俊美的容貌对着她。 罗心望进他似笑非笑的眸底,闭一下美眸,平息被挑起的紧张情绪。 他一笑,大掌顺着她披垂于肩背的长发滑动,似在安抚。“别担心,我体内可是流着『天神』的血液呢,紧要关头,会升天的──要不,祭家『那条龙』总会现形救主吧!”话语却充满讥讽。无论是故事或真实,他从来不相信任何家族传统,甚至拿来当笑话,轻慢以待。 罗心视线移往石墙上的龙雕,沉吟一阵,眼波流转,瞪住他。“你老是胡说,难怪惹老太爷生气。”略带责骂的语气,娇腻得不失温婉。 祭元祠偏斜俊颜,摊摊掌。“老家伙心虚,逃了。” 罗心静默地看着他。前天夜里的事,罗恳已跟她说了。老太爷碰及的,是这整个家族的痛点。谁也不愿意祭元祠如此──他的伤痕够多了,有形无形、大大小小,遍布身心,每处都是一个过往折磨,教人不忍。 “老太爷只是关心你。”她幽幽开口上臂调沉慢,像个有耐心的教诲师。 “这么语重心长?!”祭元祠笑了起来。“老气横秋地──” “说人老,你自己呢?”罗心抿抿红唇,美颜换上俏皮的神情。“我可是跟女乃女乃学过驻颜术的!”小女人骄傲的呢! “嗯,是啊,”祭元祠挑眉,微微牵动唇角,看上去很贼。“听说,苏林还教授房中术──”缓住语气,熠熠闪闪的黑眸直勾勾盯着她。 罗心也看着他,绝美的小脸顿了顿,不受控制地胀红。 祭元祠模模她娇艳无比的脸蛋儿,捉弄似地压低嗓音,贴近她的耳畔继续道:“你有没有学呢?” 罗心一震,短暂恍惚,随即回神,因为敏感到他的体温有些异常。“你怎么了?”她拉下他的手,不禁皱眉。 祭元祠忽略她的问题,不疾不徐地将手自她水女敕的掌心抽回,长指揉揉她细致的眉心,道:“当心变成『小老太婆』!” 她颦紧秀眉,又想抓他的手,察看他的身体状况。他却避开,走到护垣,面朝广阔辽远的高地草原景致。 罗心瞅着他的背影,声音清晰,沉吟地说:“女乃女乃要你过去她那儿。” 祭元祠虚应一声,没转头看她。 罗心低垂小脸,背过身,脚步轻移,离开他的露台。 久久,祭元祠旋身,望着她走在公共回廊的倩影,大喊:“心儿。” 罗心反射性停顿一下。 他得意地撇一下唇,音量依旧。“下次用在我身上,让我见识见识中国老祖先的情趣嗯!” 噢──这个男人!居然还想着那房中术!罗心耳根沁红,背脊僵直,装做没听到般,步伐越来越快,走出他的视野。 祭元祠愉悦地大笑,沿着天梯似的长石阶,拾级而下。 苏林的屋子在“龙鳞湖”附近。 “龙鳞湖”是古老的高原湖泊,面积极大,此岸望不尽彼岸,约略可知湖底呈斗形,越近湖心越深。浩瀚的湖水长年洗涤碎石岸畔,溢溢升升,搞不清水位线在哪儿,高原之风拂过湖面,吹尽一段银白鳞片,波光潋滟,闪闪烁烁,如龙隐伏。 这个具传奇色彩的湖,戴着一圈小鹅卯石串成的项链,躺卧在缓缓爬升的草坡下,像一名伟大的女性孕育了无限生命。湖里浮游着各式水生物,或独行或成群结队,色彩奇妍。几艘本应泊在湖畔别墅坞门前的小船,不知何时飘远,随风摇曳。 晚风吹袭,碧波烟渚,越过葱笼的林木,一条花丛簇拥的石板步道,高处宽阔,低处稍窄,如女人张开的双掌托着一幢地中海式房屋。 别致的屋宇,奇花异草充塞庭院,荣冠花、紫罗兰、矢车菊、香茅、金镂梅、黄莓、越橘……甚至不可能出现于高原气候下的植物,这儿都有,层层叠叠摆满大理石阶梯,紧连白色砖墙盖起的挑高门拱。两扇匠心独具的百格门,中梃、横桥垂直交错,整齐隔开透光的玻璃。宁谧的夜晚,交谈声低回在屋里深处。 “怎么好象有点发烧?!”苏林柔荑环胸,眼尾上飘,询问似地盯着祭元祠。 祭元祠眯着双眸,浸泡在罗马式的大浴池。冒着热气的温泉夹带植物香味,随白烟氤氲、缭绕,绿色的水波缓慢推进,涌流细密的泡沫,按摩纠结的肌肉,使他全身放松,舒畅地飘浮着。 一名佣人端来一杯饮料,靠浴池边缘侧蹲,像个服侍古埃及贵族入浴的女奴。 祭元祠张开眼睛,游了过去,站起来,水深及腰,他精壮健美的上半身。他一手拿过杯子,看着在池畔上摇晃试管、调配沐浴药方的苏林。苏林的这间治疗室仿效庞贝古城的公共澡堂,应有尽有,只差性放纵!他挑唇低哼一声,喝掉饮料。女佣立即收拾空杯,安静地离去。 苏林点点头,将试管里金黄色的液体倒入浴池里,调侃地笑了笑。“难得您这么合作──”会乖乖吃药。 祭元祠躺回水中,划动结实的长胳膊。“还要我在这『药汁』里,泡多久?”他问。虽说挺舒服的,但药毕竟是药,他还得担心肤质受损哩! 苏林歪着头,波浪般的长发斜披于右肩,深思的美颜风韵犹存。“您有点发烧──怎么回事?” “苏林──”祭元祠闭上眼,把问题丢回去。“妳是祭家的『御医』吧?!” “总不会无故发烧嗯?”苏林一笑,俯视浴池里的他。 祭元祠微睁双眸,瞅她一下,这个“祖母级”的家庭神医,这会儿真当他是孙儿盘问了! “我以为今晚是来理疗,原来还得向『女乃女乃』提报告呀──”祭元祠鄙夷地笑了笑。他昨晚在露台呆了一夜,怎么回事,天晓得,他心情不好,那条多愁善感的诗人神经发作吧! 藓林唇角往上翘,低敛美眸,直视他的眼,笑意下有层冷漠──这个年轻主子是她接生的,自小看着他长大,倒不至于顽劣,只是有意与人隔阂,让人无法触及他的内心。 “元祠少爷如果愿意将这一年来的岛外生活一一陈述,”作为一名医者,苏林多的是耐心,并且不缺幽默机智。“『女乃女乃』我可是洗耳恭听!” “医学史上没记载的怪病,让我成为『最佳白老鼠』。”他的嗓音轻快地传出,蒸气里的俊颜掠过一抹阴騺神情。家族虽纵容他在外逍遥玩乐,可也规定他一年至少回岛一次,在苏林这儿做全面检查,外加保健疗养,这段期间苏林会问清他到过哪儿、做了哪些事、吃了什么食物……条列记录,好供她早日厘清他的病因。 “我的病或许是诅咒。”他从泉水中站起,抓过一旁的浴袍,边穿边踏上池畔的丝绒垫。 “诅咒?!”苏林双手插腰,掩在长袍下的脚尖数拍子般,踩点大理石岸板,摇头失笑。“亏您想得出来!” 他的病不是遗传,却与生俱来──祭氏自傲的优良、伟大血统,在他身体里有了缺憾,难道不是诅咒! “祭家子嗣──天之骄子、天神之后,谁敢下咒?”苏林说。她对诅咒不以为意,却给子子孙孙讲述有关祭氏历史渊源的那则神话故事。 祭元祠耸肩,系好腰带,咧嘴一笑。“古老的祭家有传奇、有故事,当然不能少掉『诅咒』──神话必有的要素之一,缺了,怎称得上『神秘华族』呵。”他转身,翩然往门口走。 苏林突然没了笑容,道:“我有说可以起来吗?”完全的医师口气。 “再泡,我头都晕了。”他今天没心情报告游历。步伐持续往外移。 “您有点发烧,”苏林叫道,手指向浴池正前方垂地的厚重帘幕。“进理疗室……” “我肚子饿,先上罗心那儿吃晚餐。”祭元祠打断苏林的嗓音,穿过两道挂了丝幔的门拱。 “罗心不在。”苏林提醒地说。 祭元祠没搭理。 “罗心被派去照顾您的『夫人』──”直到苏林点明。 祭元祠一凛,长腿停止走动。 “罗悦带回来的那位美人儿清醒了──”苏林看着瓤扬的半透明丝帘,慢悠悠的语调像在叹息,不等他提问,径自说道:“她状况很好,没发烧。您倒发了烧……” “苏林,”从未有过的冷硬嗓音,自他喉咙里发出。“回岛前,我安稳的很,什么状况也浚。” 两扇门在他出去时巨响一声,震得浴池里的水荡漾不止。 彼纹连连的搪瓷水盆底飘着一条丝绣白绢,银丝线透过整片绢缎,细细巧巧绣出祭家的龙形图腾。纤手探入水中,罗心拧吧方正的绢帕,走向黄铜大床,将床幔绾在弯曲的床架边,凝视床上神情不安的女子。 “擦擦脸吧,夫人?”罗心朝女子递上整洁的丝绢。 女子看了罗心一眼,略显苍白的绝色容貌,尽是防备。 “您别怕。”罗心坐上床缘,欲安抚女子。 “别靠近!”女子朝床头瑟缩,竭力地喊出娇弱的嗓音。 罗心站了起来,体贴地退一步。“我没恶意……” 女子瞪向罗心。 “我叫罗心。”她微笑,诚恳地报上姓名。 女子凝眉,别开脸,低下头,长发松散在颊侧,双手抚着隆起的肚子。女子动作里传递的讯息,让罗心觉得胸口压了什么重物般窒闷。 “您……”罗心眸光闪闪飘忽,语塞一阵。“您几个月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嗓音有这么沙哑,说句话都感到干疼。她很健康,没病没痛,拿着丝绢的双手为何冰冷起来? “啊──”女子怪异地叫了一声。 罗心回过神。“怎么了,夫人?”靠近床边。 女子揪着床被,指尖泛白,喘息渐趋沉重。 罗心颦紧眉心,掀开羽绒被。女子痛苦地申吟,全身沁汗。 “您阵痛了,多久了?”罗心问。她知道全天下的女性都有忍耐的本领,如果不是极痛苦,她们不会吭一声气的! 罗心的话像是点燃引信的火把般,女子惨叫一声,泪水汹涌流出,睁大的双眸死盯着罗心。 “叫他来……叫他来!”女子一手抓住床头冰冷的铜柱,一手托扶肚月复,整个身子扭了过来。 罗心赶紧用手上的丝绢帮她擦汗。“您想找元祠少爷……” 女子近乎尖叫的嘶喊盖过罗心的嗓音,穿透隔音良好的建材,引得适巧经过回廊的罗悦,推门进房。 “怎么回事?大老远就听……” “夫人要生了!”罗心不管来人是谁,冲口就说。 罗悦挑一下眉,慢慢走到床边,站在堂妹背后,一副临危不乱的模样。“要我安排直升机到女乃女乃那儿吗?”虽说不是他主子的女人,但好歹是主子堂手足的“夫人”,何况这人是他带回岛上的,总得尽点心力。 “来不及了……”罗心将手探进女子裙襬里,摇摇头。“产道已经开了!” “唔──”罗悦呼了口气,低喃:“女人真可怕,说生就生!” 罗心猛地回首。“你快去找些人来!” “我以为你一个就能搞定。”罗悦信任堂妹的手腕,语气不急不忙。 “闭嘴!我需要一些器具!”罗心受不了这个状况外的男人,直接命令:“快去找来!” 女人禁不住痛苦的哭喊,紧接着传开,一声凄厉过一声。罗悦皱一下双眉,很快又以微笑取代,拍拍堂妹的肩,转身离去。 没有一贯玩世不恭的潇洒劲儿,祭元祠俊颜肃穆凛然,步履匆匆,拐过廊弯,远远便望见罗悦背靠他房间正门的边墙,高大的身躯斜倚着,垂首抱胸,似在沉思。 “元祠少爷。”护卫敏锐的本能,让罗悦在他末到达前,如占卜者般准确叫出他的名号。 祭元祠脚步停在房门前,影子曲折地投射在门板的龙雕上。 罗悦双腿并立,侧过身,面对他,眸光闪过惊讶。祭元祠衣衫不整,一袭出浴似便袍、脚下沾污的室内鞋,脸容逆光,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 “你在这里做什么?”祭元祠开口没妤气。 罗悦恭敬有礼地微笑,还未回话,门内突然传出声响。 祭元祠剑眉皱起,眯细一双狭长利眸,无声质问着罗悦。 “罗心正在里面助产──”罗悦慢条斯理地说,脸上始终保持笑容。“恭喜您要当父亲了。” 祭元祠面无表情,唯额际浮现青筋,透露了他的情绪。他伸手欲推门把。 “您现在进去陪产,可能正好赶上关键时刻。”罗悦说。他已在这门外计算过时间。 祭元祠大掌抵着门,收握成拳,脸缓慢地转向罗悦,语调阴冷冷。“没人告诉过你──你话很多吗,罗悦?” “没有。”罗悦一笑,摇摇头。“我主子──冠礼少爷没这么说过。” 话才说完,一阵哇哇地哭声,如雷传来,罗悦愉悦似地拍掌两下,扬起眉梢,直道恭喜。 祭元祠脸色僵凝,这些人到底把他当什么!他用力捶了门一下── 门无预警地开了。 罗心诧异地圆睁美眸,似乎没料到门外会有人。她脸蛋绯红,汗湿的黑发一绺一绺垂在颊畔,仿佛刚劳动过一场。挽起的衣袖像是细腻的象牙环,围绕她的手肘。一条绣着祭家图腾的裹巾,包着刚出生的婴孩,舒适地躺在她雪白的臂弯里,安安静静不再哭号。祭元祠瞅着她,沉默不语。几个佣人从房里走出,可能察觉气氛不对,连基本的礼貌都自行免除,迅即通过他们之间。 眼前晃过两、三道人影,罗心定定神情,吞吞吐吐地说:“……恭……喜您,夫……人生了个小少爷……” “真可爱!”罗悦凑近襁褓赞赏地附和,然后抬眸瞧祭元祠一眼。“夫人为您生了个儿子。” “谁说他是我儿子!”祭元祠面无表情,嘴角紧抿。 罗心,罗悦的视线同时集中向他,不明白他对谁说话,又像惊诧他如此无情不负责任的言辞。 祭元祠脸色倏地阴沉,大掌一探,抓住罗心的皓腕。 “元祠少……”罗心欲言。 “跟我走!”祭元祠吼了起来。 罗心吓了一跳,怀中的婴孩开始哭啼。 罗悦很是意外地挑高眉头。祭元祠从不如此几近颐指气使地对人咆哮!这位少爷总是朗朗笑着、满不在乎般地慵懒过日子……啧──这少爷今天吃了炸药!为了避免伤害,罗悦抱过堂妹手上的婴孩。 祭元祠完全不顾虑稚女敕的小生命尚未月兑离罗心臂弯,一股野蛮劲儿揪着她离开。 祭元祠生平第一次怒气形于色,不管罗心跟不跟得上自己行军似的大步伐,就拖着她前行。罗心几度想开口,都被他一句“闭嘴”挡回。绕进灯火昏黄的走廊,风不知从哪儿灌入,在廊道徘徊奔窜,刮吹他们的脸颊、发梢。他将她推进一间漆黑的房间,门砰地关上。罗心还来不及站稳,就被摔上床铺,一阵晕眩侵入脑门。 屋顶上高原的天空响着闷雷,祭元祠走来走去,似乎碰撞到什么,听得出烦躁。罗心柔荑撑抵床面,指尖抓扯床单,晶莹的指甲在黑暗中发亮。吊灯啪地亮起,光线如针扎刺着眼睛。罗心下意识垂闭眼睫,再睁开,怒放的血红大牡丹摊入床面,正对着她。 “连你也这样对我!”暴怒似地叫喊冲入耳朵。 罗心一颤,神志慢慢回笼。“元祠……”她自床上坐起,眸光找寻地移至声音他站在墙边,握拳的大掌压着电灯开关。一张踩脚凳翻倒、歪斜于他脚前,他膝盖下方青紫一块。 罗心从未见过他如此,双眼冒火般灼人,神情凶悍,像个狂人,浴袍沾粘草屑,全身脏污。 “你怎么了?”她站起身,朝他走去。轻柔的动作充满安抚,像是一名有经验的驯兽师,知道怎样走向一只盛怒的野兽。 “不要过来!”他吼她。“我只问你,为什么去照顾那女人?” 罗心恍神,黑瞳含水楞楞对着他,似乎被他问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回答我!”他狠命地捶一下墙。灯光闪逝,又亮起。 “别这样……”罗心忧惧地皱起柳眉,眸光停留在他泛红的拳头上。“老太爷的安排,我只是做该做的事……”聪慧伶俐的罗心自幼就得老人的缘。老人常说罗心是他最信任的“内务大臣”,她将来势必继承祖母苏林的才能与专业,所以老人总把祭家重要的人事物交付给这名年轻女孩。 “你知道她是谁?”他压低嗓音,沉沉盯着她。 罗心拾眸与他相凝,觉得他故意问这问题,让她莫名地心痛。“我……”她别开脸,力图平静地道:“我知道她是您的『夫人』。” 雷声穿透厚重的窗帘,冷凝氛围拢靠而来,祭元祠握拳的大掌紧了紧。 这间客房该死地空旷!雨水斜打露台落地窗,回音响亮,扰人心弦。祭元祠重重地放下按在墙面的手,走近她,双掌抓过她的肩,粗暴地吻住她。 罗心没反应过来,呆了一阵,直到被他推上床,撕破胸前的衣料,她挣扎起来。他却将她的手反剪在腰后。“不……”她痛叫,觉得冰冷一点一点浸透她体内。 祭元祠封住她的唇,舌头缠着她,不让她拒绝,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快发泄给她知道。 罗心奋力转开脸,急促地喊出。“你刚当了父亲!” 祭元祠明显一震,停下动作,悬在她上方,瞅着她,眼神渐渐变得忿恨,似在指控她什么。 她对着他凝重的面容,许久──泪水沿着她绝美的轮廓静静淌流。 祭元祠咬着牙,翻身,坐到床畔,懊丧地将脸埋双掌中,不发一语。 第四章 那一夜,她躺在床上,望着他的脸从眼前移开,心痛难抑,泪水收不住,渗入她的发根。挑高的床架空荡荡地,垂下一条蓝丝缎,像是绝望的泪痕。他其实就坐在床沿,近得让她探手可及,可她什么也不能做。他当了父亲,成为另一个女人的重要伴侣,他们之间只存沉默和愤怒。 这么一生气,祭元祠连连几日高烧不退,被罗恳送到龙鳞湖苏林的屋子住下。夜晚到了,罗心就来看他。她轻悄悄地走进房里,没敲房门,似乎不想打扰他休息。 他听得出她的脚步声。半坐半卧在床头前,他立即睁眼,看见她正把门关上。门缝夹住她飘逸的丝织长裙,她又开了一次,才关好那扇门。转身时,她一楞,没料到他是醒的。 祭元祠捻亮床畔台灯,对她露出一贯玩世不恭的笑容,罗心温婉地一笑,提高裙襬,放心地朝他走去。祭元祠看着她细致白晰的脚踝,翠蓝色平底便鞋包住她的纤足,合身典雅的装束,展现她最完美的一面,好象画里清灵的仙子。 她站在床头边,将保温提锅放置套几上,倒出鸡汤,端着碗,用玉质调羹轻轻地舀动、散热到不烫嘴的温度。 “心儿──”他叫她的方式,依然含有大男人的宠溺。 罗心抬眸,神态恬静如兰。 祭元祠拍拍身旁的空位,示意她坐下。 罗心与他面对面坐着,一口一口喂他喝汤。 “今天觉得如何?”她轻声问。 祭元祠摊了摊手掌。“有点儿低烧,苏林不准我『出院』到主宅,大惊小敝,当我是体弱多病的『药罐子』!”他自我解嘲地一笑。 罗心放下汤匙,伸手覆住他的额,细细抚模。“女乃女乃她关心你。” 祭元祠大掌叠上她的柔荑,仰首靠着床头,静静眯起双眼。他的小病让他们重拾以往相处时的安宁和谐,日前的不愉快暂拋脑后。是个病人,他理所当然接受各方关怀,有权不去理会凡俗尘事。 “夫人在坐月子,你身体微恙,也不好回去,”罗心说。“女乃女乃希望你彻底退烧──”手欲从他的大掌下抽出。 祭元祠睁眼,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她不是我的女人。”语气像在宣誓。 她心头颤了下,晶亮美眸一直未转移,幽幽地瞅着他的脸。 “我没对你撒过谎──”他凝视她,拉着她的手压在自己心搏处。 掌心下沉稳的节奏同他神情一样坚定,仿佛永恒不变,令人动容,罗心局促地低垂眼帘,微微颔首,喃语:“汤要凉了。”纤手离开他的胸膛。 “妳不相信我?”祭元祠一把抓住她,拿走她手里的汤匙和碗。 罗心摇摇头。“你不需要对我解释的。”她的嗓音让周遭空气显得岑寂── 许久,祭元祠放开她的手,俊颜上浮现浅浅的笑意。“你就是这种态度……”他淡道,端过台灯下的汤碗,一口喝掉剩余的汤汁,倒头睡下,背对她。 罗心看着台灯照射下,晶莹剔透的空碗,站起身,想要说什么却又忍住,十只葱指绞扭在一起。 “她……”停顿的女性嗓音深深换了口气。“她如果不是你的女人,是谁?”这话像是下定决心般冲出。 祭元祠的背脊抽动一下。 “她喝过『龙血』并没发烧!”她急言,觉得有股莫名的酸涩情绪,化作两行泪水沿着脸庞汨汨流下。 “龙血”是祭家招待外人、访客在来岛途中必要的饮料。喝了龙血的人会陷入昏睡,祭家藉此达到防范有心人记忆祭氏所在位置的目的。除此之外,龙血还会造成饮用者在清醒时,体温略高的后遗症。然而这神秘饮料的后遗症,却不适用在祭家人的命定伴侣身上──仿佛是种验明正身的试剂,祭家长辈将“喝了龙血有无发烧”当成指针,判定晚辈是否找对伴侣。 “你若喝过龙血或许也不会发烧。”祭元祠从床上坐起。再次见到她流泪,他竟朗朗地笑开来。 罗心歪着头,一双一别水秋瞳既委屈又不明白地流盼着。她不是岛外人士,当然不可能喝龙血,为何他这么说…… “没发烧,就是『我的』女人嗯?那么──”他眉角微扬,语调漫不经心。“真该灌你一大杯。” 她睁大美眸。他越说她越是困惑,眼泪流个不停。“她到底是谁?”她不客气了。 祭元祠将她拉近,右掌温柔地覆在她颊畔,拇指拭去她的泪珠。“那天,你的反应要是这么可爱,我就不会气得生病,至今还发烧。” 罗心伸手自行抹掉泪水,连带挥开他的掌,道:“她是谁?”不耐烦的语调,像妻子在质问丈夫。 “她指名找谁,自然就是谁的女人。”祭元祠答道。 壁礼少爷吗?!罗心颦蹙柳眉。“可是罗悦堂哥说……” 长指轻摁在她唇上,祭元祠压低嗓音。“你信罗悦,不信我?” “你记录太差!”罗心直截了当地反驳,抽抽噎噎的嗓音柔细缠绵,不无怨尤。他以往在岛外玩爱情游戏,把女人弄得意乱情迷,等到女人谈婚论嫁时,就丢个兄长之名,一走了之,让那些为爱伤心的女人找上门来乱。这类事件屡屡发生,祭元祠的记录真的太差了! “再差,有两个人我不敢『玩』。”祭元祠撇撇唇,道:“祭冠礼和祭先佑是祭家男儿里最没『兄长风范』的,而且欠缺幽默感──这两位哥哥会毫不留情地摘下我这幺弟的头……”假如他冒他俩之名,众多手足里,排行老大、老二的祭冠礼与祭先佑,从不将他当成脆弱“有病”的幺弟,他俩哥儿们当他是正常人,己所不欲的工作全推给他;犯错,照样拳头伺候。 “他俩没『雅量』为我背黑锅。”他将她扯进怀里,让她坐在他腿上。 罗心双手抵住他的胸膛,眸子澄澈如镜,瞅住他。她想起他十九岁那年,某个午后,冠礼少爷和先佑少爷不知为了什么,联手殴打他,其它少爷见状,便上前劝阻,要两位兄长体谅祭元祠,毕竟这最小的一个和他们都“不同”。先佑少爷吼了一句“哪里不同,他不是我们兄弟?”,冠礼少爷凌厉的眼神随即扫视全场,所有的人噤了声…… 自此,祭元祠明白了一件事──这两位兄长不可能容忍他任性行为。 “所以,你不敢用他们的名字……” “我『尊敬』他俩。”祭元祠打断罗心的喃言,俊颜上净是假作谦卑的笑容。 罗心盯着他,久久,豆大的泪珠颗颗分明,悬在她一根一根鬈翘的下睫毛,滴下,晕成被单上委屈的小泪花儿。“你以后还会如此──永远不会变!总有一天,我得看护你真正的女人……还得视手接生你的小孩!”他是她的男人,她爱他太深,怎能忍住这一切!她是以何种心情遵循老太爷的安排,去照顾那位女士,他难道不明白! “不管怎样,我们之间永远有距离……”她摇着头,忧伤的情绪一直无法平息。 她从来没这样耍赖般地哭闹,祭元祠敛下浓密的睫毛,唇边挂抹大男人没辙似地苦笑,捧住她的泪颜。“你哭乱我的心了,宝贝──” 看到他略带得意的无奈笑脸,罗心抡起粉拳,就往他胸膛捶。为什么只有她在意──他的家族传统,命定的缘分、自由放浪的行径,将永远是他俩的无形障碍。 他却一点也无所谓!“你怎能这样?让我像个傻瓜……”她娇喘地嚷着。 祭元祠接住她小巧的拳头,包在大掌里,轻轻吻了一下。“你早该这样向我撒娇的──” 罗心甩开他的手,拒绝他的安抚。“你一向有办法表现得像个厚颜的无赖般、对付愤怒的女人!我跟你身边来来去去的女人都是一样的!”这让她觉得受辱,伤心得全身发抖。 祭元祠第一次见识到她发脾气。她被泪濡湿的红唇微微撅起,性感得如同在邀吻。他托起她怒红的脸蛋,俯首亲吻她,紧紧地把她拥入怀里,不让她挣扎抗拒。 “我不会以吻对付张牙舞爪的『母狮』。”他在她唇边低哑地说。她当然是特别的,否则他怎会因小病躺在这床上──这个小女人弄得他患得患失、发脾气,简直是在折磨他。 “你以为我为什么得回岛上,”他抚着她的发。“真是为了定期让苏林做检查么?” 罗心动了动,泪湿的芙颊贴靠他肩窝,凝着他起伏的喉结──迷人的磁性嗓音从那儿发出── “我是为见岛上天真无邪、与世无争的美人儿。”他说。 她摇摇头,仰起纤颈,娇弱的泪颜,惹人心怜。我不是与世无争!我要你的……她没将这话说出口,怕他因此远去。 祭元祠的嘴压在她唇上,夜灯光芒照着她绝美的容颜,她迷离的眼帘只存他的倒影,痴痴缠缠,溢满情愫。他顺势拉熄夜灯,收手时碰倒灯下的空碗,滚落套几,斜倾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拋下床沿的衣物铺成波浪,打中空碗,像一艘熠熠闪烁的小船,飘浮于回旋着浪漫歌谣的海天宇宙中。 罗心是在一阵哄闹里,被吵醒的。她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祭元祠使劲地扯下厚重的落地窗帘,框架内灯跟着坠落,没偏没差砸中他额角,鲜血往下流,凝在下巴,一滴一滴染红他赤果的胸瞠。他大吼大叫,胸口像是有什么要爆出来似地用力向上反躬,握拳的双手欲朝玻璃窗捶击。 罗心猛地坐起身,掀被下床,冲到他身边,抱住他的手臂,他的手臂肌条贲起,肘臂一甩,罗心恍若一块受到排斥的磁盘般,自他身边弹飞开来,重重摔下。碎裂的灯罩割伤她雪白的胴体。 “住手!”罗心叫道。 他听不见她的声音,挂满血痕的双掌举起一把安乐椅,拋向天花板的祭家图腾。她的尖叫伴随玻璃破碎的巨响博开。大片大片的彩绘玻璃如瀑布流泄,雨丝般的彩线浇下,一道道血痕画花了他古铜色的肌肤。 “住手!祭元祠!”她忍痛撑起身子,竭力喊出他的名。 他迅捷地转头,像是野兽发现猎物般,黑眸圆瞪,发散乱,神情疯狂,凶恶地酊着她,仿佛不认得她。 “元祠──”她试着又叫了他一次。 他露出痛苦却无法自拔的眼神,短暂间似乎知道她是谁。当她凝视他时,他偏过脸。 “走开!走开!走开──”他不断地嘶吼,捣毁家具,伤害自己,理智尽失。 他的怪病发作了,灵魂在被囚禁中挣扎,犹如传说里,具强大破坏力的神──破坏自己,也破坏其它,以从中释放痛楚。第一次见他发病,罗心吓坏了。 “啊──”屋内萦回着他的嘶叫和物体的碰撞声。 冷风从破掉的窗格吹袭进来。 罗心双手交抱着受伤的身子,嘴唇惨白,瑟缩在一团乱的窗帘布中,像个冻坏的落难者,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的狂态在她黑瞳底闪过又闪过。 时间过了很久,又像只在电光石火的剎那。杂沓的脚步声,急匆匆传进屋里。罗心看到祖母顿在门边狠抽了口气,像是看见令她惊诧的东西。几个罗家兄弟跟着奔进来。 “罗愉、罗悦……”女乃女乃苏林要堂哥们制住失控的元祠少爷。 那对拥有相同脸孔的罗家男儿带着笑,技巧十足地移动,算好时机与角度般扑住祭元祠。经过一阵喧腾,他扪把他架了出去,苏林跟着离开,罗心很想眼上去,但是她做不到,她的意识逐渐剥离,眼皮沉重的合拢,最后一丝知觉停留在一个的叫唤里…… “……心……心心,”女乃女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喊她。“心心──”女乃女乃已经妤久不曾这么叫她了,就像年幼在花丛里玩得忘我时,女乃女乃找她的情形。 罗心动了动,费劲地睁开眼睛,发现女乃女乃坐在床沿,一脸关切地漠抚着她的颊畔。 “女乃女乃……元祠……”她拉开丝绒被,想起身。 “嘘──”苏林把手指轻轻点在她唇上,对她摇摇头,又将她推回床上。“他没事。好好躺着。” 罗心顺从地躺平。 “他一发病就是那样,认不得人。你吓坏了吧。”苏林说。 罗心缄默着,头在枕头上歪向一边。窗外明亮的蓝天,映入她眼帘,泪水溢出眼眶,静静地横淌而下。 苏林站起来。“女乃女乃有话问你,”她走向窗户旁,去开仿古五斗柜的顶层抽屉,拿出一个首饰盒,回到床边。 罗心当然知道,那只手工精巧的盒子装了啥,是谁的。 “我要你哥哥去你房里找来的。”苏林这话有弯子,像是她早已预知能在孙女那儿找出这首饰盒,同时知晓盒里装了什么。她掀起盒盖,两道红光掩藏不住般闪射出来──一条祭氏家传的龙形炼,盘绕绒布座,活灵灵似地在盒中央散发光泽。 苏林小心地挑起炼饰。“这链子是你的──” 罗心看着苏林掌心中的链子,过往的回忆涌进脑海。她伸手抓住苏林的衣角,蒙届无助的孩子,语无伦次地哭道:“小时候……在后花园遇见他前……他也是刚痛苦过一场……是不是?女乃女乃……为什么……为什么是他……” 苏林捏着罗心的手,坐在她身侧。“链子是元祠少爷给你的。”口吻肯定。 罗心点点头,泪眼婆娑。 苏林凝睇她的脸,微微笑笑。“没想到我们罗家唯一的女孩儿竟是祭家媳妇──”语带了悟地轻叹。 罗心楞了楞,盯住祖母的笑脸。 苏林垫高她的背部,让她舒适地坐起,对她说:“你是元祠少爷的命定夫人。” 罗心吃惊地睁大一双盈水美眸,然后不敢置信般,僵硬地摆动头部。 “俊丫头,”苏林将手上的龙形炼摊在她眼下。“你让它开了光,远不懂吗?”拉过她的手,将链子交回她掌心。 苏林惊叹。“瞧,龙的眼睛比在女乃女乃手中时,更亮了,祭氏传家图腾炼上的宝石有灵气,能感应主人呢!” 看着手上传奇性十足的神秘链子,罗心轻颤起来,又哭又喘地道:“不是的……女乃女乃!它自己亮了起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再多的辩驳都不是理由,丫头!”苏林略带责备,但听得出是祖母对孙女儿的关爱。“你偷偷跟元祠少爷在一起多久了?要不是昨晚的突发状况,女乃女乃看到他胸口浮现的龙形红痕,还真不知要让你瞒骗到几时!”当时她“老人家”真的吓了一跳。 女乃女乃为什么这么说?元祠胸口的龙形红痕?!难道这又是祭家的另一项神秘?!罗心抽了声气,白晰玉手揪着怔忡不已的左胸。 苏林眯垂双眸,幽幽沉沉地告诉孙女──祭家有种神秘的遗传特征,一旦遇上生命中真正的另一半,床弟之间高潮时,胸口便会出现形似家族图腾的红痕,久久不褪。 “你与元祠少爷的生命有感应,才能使他如此。”苏林说着。“老太爷知道了,爷爷女乃女乃再舍不得,也只能将你嫁出去,『立名』成为祭家人。” 罗心猛烈地摇首,像是心神过于震撼,半晌说不出话来。 苏林捧住她的颊鬓,安抚地凝视她一下,才放开手,轻触她手里炼饰上精巧的龙爪,娓娓住下说:“这特殊爪扣每一条的构造都不一样,唯拥有它的祭姓人会拆解、安扣,所以得由元祠少爷帮你戴上。” 女乃女乃的指尖细细巧巧地描过项链,勾出太多的神秘感。“女乃女乃,我妤累……”她难以消受。 苏林沉吟地瞅了她一会儿,抽掉背枕,让她躺下,温柔地低语:“妤妤休息嗯。”拨了拨孙女儿耳畔的发丝,她无声离开。 罗心侧躺着,双手紧握着龙形图腾炼,贴近胸怀,身体慢慢蜷起,带着不安的复杂心情睡着了。 梦中,祭元祠坐在床畔,房里点了熏香,出奇地平和。他衣冠整洁,手工西服熨烫得直挺挺,皮鞋擦得雪亮,像是每次要离岛远游的装束。他抓紧她的手,吻吻她的掌心。 “心儿──”他的嗓音有一点无奈、一点不舍。 他的手湿凉,有股薄荷味儿,这不像是梦! 罗心立即睁眼。 “醒了?”祭元祠果然就在她身边,穿著打扮和梦境一个模样。 “元祠……”她猛然坐起,拉住他的手,右颊贴入他掌心里,很怕他会走掉。 祭元祠搂抱她纤瘦的双肩,一半的俊颜埋进她如云的黑发里,眸色黯淡下来,不说一句话,心思极沉。 “你要去哪里吗?”她想到什么般,仰起美颜问他。 他啄吻她的红唇,一贯满不在乎地笑道:“你知道的,时间一到,我就待不住。”他叉要远游去了。 罗心皱凝眉心。“你才回来不久。别走好吗?”她第一次求他。 他没回答,目光深沉地定在她微敞衣领里的雪白肌肤,伸出修长的指,抹过她锁骨上的一道长长,泛红的伤痕,是玻璃割划的,他发病的“杰作”。 他的碰触,让她不自禁地颤抖。她抓住他的指,眯着眼摇头,似在安慰。 他胸口一震,抚着她的发,低哑地问:“你怕我吗?” 她坚定地摇摇头,密密实实地拥紧他。 可是我怕!他勾弧一下唇角,有些苦不堪言。他怕伤害她而不自知,他怕那种失控的无力感…… 罗心小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真切地开口:“我想知道你的痛苦。”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何他会说自己是孤儿。 祭元祠呼吸一窒,双臂用力地将她环住,低喃:“俊毕!”她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善良完美,令他心折。 “元祠?!”她听不见他过小的声音。“你说什么?” “没──”祭元祠亲吻着她的发鬓。“你要保重,好好照顾自己。下次回来时,我给你讲游历嗯!”他放开她,站起身,转向门口走去。 罗心看着他的背影,忽有所感,仿佛,他将永远离她远去。他从来不会叫她保重的,也不曾说过“好好照顾自己”这类话。他的言行教她不安。 “元祠!”罗心大叫。 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古老语言,是祭氏家族的道别话。 罗心哭了出来,急忙掀被下床,踉跄地伏在床沿。 祭元祠打开了房门。 “你还想到哪儿游荡!”威严的声音赫然传来。 祭元祠退回房里。 老太爷走进来,后面跟了一群罗家的成员,阵势庞大,前所未有。 “这是干什么?为我送行吗?”祭元祠惊奇似地眉毛一扬,摊了摊双手。 “少耍嘴皮!”老人斥喝。 “老太爷,您难得过来我这儿,到客厅坐吧,”苏林缓解气氛地道。“我煮了热茶。” “是啊,老太爷。”一旁形象如同传说中战神的男人也附和着。 藓林看一眼鲜少开口的丈夫罗森,对他一笑。 罗森继续道:“风尘仆仆赶回来,先喝口茶吧!老太爷。”他陪同老太爷出外巡视,临时接到妻子苏林传来的消息,仓促地返回海岛。 老人衣袖一甩。“把那小子押出来!”边命令边往外走。 苏林与丈夫交递一下眼神。罗森将一干罗家男儿驱散,然后看向祭元祠。“元祠少爷──” 祭元祠不等他恭请,便走出房门。 第五章 打心底清楚门外有事等着他。老家伙赶得那么急,离开没几天就回来,有别以往“皇帝下江南”式的耗时费工,这次巡视产业,倒是显得马虎了! “哼。”祭元祠冷冷低笑一声。莫非我的事如此重要?他走进苏林那充满庭园风格的客厅,停在门前,眸光扫了一圈。 罗森和苏林陆续进入,经过他身侧,向老人走去。 “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过来!”老人拍了一下椅子扶手。 祭元祠收低下颊,挑挑唇角,才潇洒地昂首阔步,径自在老人斜对面落坐。 苏林沏了四杯茶,各置四方,桌子中央摆了几碟新鲜浆果和糕饼点心。她与丈夫罗森坐在一起,两人神情一致,只是苏林多了点温和,很有耐心地在等什么般。 老人喝了一口茶,抬眼看着罗森与苏林。“长久以来,罗、苏家族对祭家就有极大的意义,你俩夫妻几乎是我的左右手,我这不肖曾孙让你俩家受辱了,你们可还要这样的『孙女婿』?” 老太爷这话有“负荆请罪”之意,给足他们面子,苏林转首看着丈夫的侧脸。他凝神专注,审慎地说:“就照老太爷的意思。” 老人颔首,眼神瞟向苏林。“你的意思呢,苏林?” 苏林扬起眉梢,美颜微笑。“老太爷若要问,我只能告诉您,天底下没有一个祖母不盼望自己的宝贝孙女儿幸福快乐的。” 老人先是一笑,然后严肃的瞪住祭元祠。“心娃儿,可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别想欺侮她!”无可否认,老人对罗心的的确确存有私心,老人疼惜罗心远胜过自己的任何一名曾孙女,如今这女娃儿要成为他祭家命定的曾孙媳,他打心底高兴起来。 “您要我娶罗心?”祭元祠无礼地瞅住老人,冷言挑衅。“那个日前找上门的女人呢?她喝过龙血,可没发烧,现在,还在我房里坐月子!” 老人品尝着茶点,道:“这件事我会叫人查个明白!”说完,老人与罗森交头接耳低语,罗森频频点头。 祭元祠眯眼,打断他们的密商。“我不可能娶心儿!”他说。 “你说什么?”老人拍桌,手上的糕饼碎在桌面。 “您没听清楚?”祭元祠完全没被曾祖父幅射出的怒意震栗,清晰地重申:“我不可能娶心儿!”他其实有些意外这样的发展──只因他发病时恰巧被罗、苏家人撞见他和罗心赤果共处一室,他那个迷信自大的曾祖父就要打破传统吗?!教他如此去娶一名女子,尤其是罗心,这对她,不啻是种污辱! “你再给我说一次这种不负责的话!”老人站了起来,大掌高举,像要打他似的。 祭元祠眸光闪了闪,俊颜肃然阴沉。“只为了『责任』要我娶她,到底是对谁公平?谁被牺牲在你们自以为是的『作主』里?”他早打定主意,这辈子不娶任何人,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清楚得很,罗心不会、也不能成为他的妻子,他不愿让她如此,他的生命,他一人承受就够了! “祭元祠!你凭啥说这些话!”老人粗嗓子吼道。“罗心是你的命定伴侣!苏林可是看清了你胸口浮现的家族印记!你想推什么责任!” 罗心是“他的”命定伴侣?!祭元祠一楞,沉喃:“原来……”这真是始料未及。 祭元祠和罗心在一起时,总觉得身边只围绕月光,所有的景物若隐若现,她热情奔放,每每让他醉晕,舒坦惬意地睡去。祭元祠不信家族那神神秘秘的一套,当然不可能注意自己是否有“龙形红痕”,何况他生来带怪病,不该有的,他有,该有的遗传特征,也许正好没在他身体里。 “呵……”他低声笑出来。“果然还是传统教人认命,要我无可反抗吗?”难怪老人这么“通情达理”,会答应查清日前“祭冠礼”的鸟龙事件。 “元祠少爷,”苏林语气优雅地侧坐,偏转身子,对住祭元祠。“您嫌弃我的孙女儿吗?” “我没这么说!”祭元祠立即回道。 “别管这小子怎么想!”老人气呼呼地坐回椅座。“日子我挑好了,三天后,就给心娃儿『立名』!”强硬地指示。 似乎没什么好说了。祭元祠喝了茶,站起,转身欲离去。 罗心不知何时进来,正倚在门边,看着他。 祭元祠看见她手里拿着开了光的龙形项链,神情一恍。“你和他们想的一样嗯?”他突然这么问。 他在怪她吗……?他的态度好冷淡,罗心什么都不明白,却觉得心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祭元祠靠近她,动作挟带着漠然,将项链戴上她胸前,吻她一下。“『立名』吧!”不再有感情的语气,仿佛一切公事公办般。 他为她戴项链的举动,尽收背后长辈眼底。长辈们似乎很满意,开始讨论起祭氏传统家族婚礼“立名”的仪式安排,乐观小俩口的亲密行为。 只有罗心感觉到他不一样了──他的吻特别冷。 冷风斜雨的天候在高原上并不多见,偏偏这天碰上了。天空没有月亮,整座祭氏主宅被黑幕笼罩,丝丝凉意飘进祭氏家谱室,吹得烛火乱头动。罗心穿著祭家的新娘服──一袭曳地的光焰红袍,衬托她雪白纤细的娇躯。祭元祠身披绛红色长袍,高大挺拔地站在她旁边。他的祖父母和父母早被老太爷召回,连他的曾祖母──一向难得露脸的老太夫人,也坐在香案右侧的上位。祭家、罗家的重要成员、几乎到齐了。 昂责高原人事礼仪训炼的费总管,以古老语言吟诵一段的庄严赞词。有人将礼香交到祭元祠和罗心手上,要他们跪在厅中央,虔敬叩首上香。费总管嘴里念念有词,提起香案上的一枝骨雕龙纹毛笔,左三圈右三圈在香炉上绕过后,递给老太爷。老太爷接过手,站起身,双手把笔横拿、贴并礼香下方,举至额前,朝祖先牌位拜祭,礼香由费总管取回插入香炉,老太爷转向祭元祠,抬高他的双手,将笔横放在他两掌上。费总管示意祭元祠起身,引导他走到黑亮的碑墙前,掀起盖住祭元祠姓名的红丝布。一个纯金打造的卧龙大砚台,由两名服仪一式的男子抬来。“立名”随之展开── 前面的仪式都是为了让这一刻备加神圣。其实“立名”不过就是身为丈夫的祭姓男子,将妻子的名字写上碑墙而已! 祭元祠把笔尖蘸上砚台里的金色颜料,在自己名字旁的空位,完美地写下“罗心”二字,每一笔顺仿佛饱含殷切的情意。但他旋身回到厅中央时,仍是一脸漠然。他站立着,长腿微微贴触到罗心屈跪的身躯,她能感受到他低沉的吐息,像种压抑的叹气,罗心低垂头颅,脸容在红色轻纱掩罩下,略微苍白。她突然被牵了起来,一位年长的妇女端着放了几杯热茶的托盘给她,带领她依序向老太爷、老太夫人和祭元祠的祖父母、父母奉茶。长辈们喝过茶,各讲一句吉祥话,祝福他们。然后妇女将她牵回厅中央,与祭元祠站在一起。所有人由老太爷带头,离开家谱室。原本双敞的大门被关上,一瞬间,只存她和祭元祠。 罗心抬起头来。“元祠……”小脸疑惑,她不明白接下来该做什么。 祭元祠不讲话,甚至没看她,扯掉她的面纱,吻她的唇,拦腰抱起她,走进内堂。 接下来的洞房花烛夜也依循着家族传统安排,他们必须在祖祠后方的一间密室度过。 房里,四堵神龙云里去的画墙,见首不见尾。一张宁式骨董床,床挡头镂月雕花暗嵌宝石,华丽雅致,床面铺了软垫,两杯酒放在如门槛凸起的床沿外边。祭元祠将罗心放进床里,喝了那两杯酒。酒杯被拋下床,他拉下高褂的床幔。 幽暗的光线使她紧张起来,像个羞涩的小媳妇,怯怯盯着他灼亮的双眸,他的唇凑了过来,酒液从他嘴里奔进她口腔。 “这是洞房花烛夜!”他徐缓的嗓音,不含感情,像是严肃的警告。 她的心被刺了下,眼神忧伤起来。 祭元祠下意识皱眉,别开脸,尽量不去看她娇弱的表情。 自决定立名那刻,他便视这一切是家族义务,反正他从未被派公,长辈要他娶罗心,他就当做尽责,这是他的反抗──让一切公事公办! 罗心拥住他,哭喊他的名。他发狂似地加快速度进出她,吻住她,不想听她那柔软缠绵的叫唤。 “良缘相随,己然命定,生生世世,起始天意”,费总管吟诵的赞词隽永地铭刻在心底。 这对新婚夭妻,却有人选择了彻底封闭情感…… 罗心张开眼睛时,祭元祠已不在身边。纱缦外有几抹人影在晃动,她抓着丝被,坐起身来。 “夫人?”一道熟悉的声音已从“罗心姊姊”改口,十足恭敬地尊称、探问着她。 罗心将床幔撩开一条缝隙,露出绝色的脸容。“是你们哪──”嘴唇微微撅起美弧。 见罗心已醒,两名年轻女孩绾起床幔,拿着晨缕要服侍她穿上。 “我自己来就行了。”罗心推辞道。 女孩们摇摇头。“不行的,夫人──” 罗心歪斜着头颅。“你们以前不是这么叫我的。”她低语。主动接过她们捧着的晨缕,迅速套上。 “以前是以前,您现在已是元祠少爷立名的夫人了!”绑马尾的女孩理直气壮地说。 “何况以您的家世,在岛上,我们本来就得称您一声『小姐』的!”编了两根辫子的女孩接续道。如果以君主政体为比喻,岛上的祭家自然是皇室,而罗、苏家则是两大贵族! “这么说以前是我『威胁』,你们才不把我叫远的?”罗心翘起红润的唇角,下了床,走到桌边。“我现在是『夫人』,地位不同,所以不能对你们说什么要求喽?” “罗心姊姊!”两个女孩跟在她身后,忍不住跺脚娇嗔。 “瞧,你们还是可以叫我『罗心姊姊』的,而我──还是我。”她的嗓音慢下来,眸光飘向地毯上两只倾倒、各滚一方的对杯。 “您跟元祠少爷一样,口才厉害,我们说不过您。”辫子女孩端了热茶给她。 “你们果然是一对,老天安排好的。”马尾女孩捡起地毯上的酒杯。 罗心回过神,看了两个女孩一眼,静静啜饮着茶。 女孩收拾着床铺,另一名在她背后帮她梳头。 “现在几点了?”罗心问,密室里点着晕黄的灯,没有外界的光线,让她搞不清楚时间。 “已经中午了,”女孩回道,仔细轻柔地梳理地及腰的发丝。“您本来该与元祠少爷共度婚后的第一顿早餐的,可元祠少爷命令我们别吵醒您,让您多休息……他对您真好。” 女孩嗓音充满欣羡,好比无知的冷风吹在她后颈。罗心一阵哆嗦,素白的纤指用力握了握茶杯。 “啊!您这儿有个吻痕呢!”女孩惊奇地叫道。 “哪里、哪里?”整理床铺的女孩拋下工作,冲过来凑热闹。“我也要看!” “啊!这儿都是……居然有一整圈耶!”罗心的发被拨到一边,颈间的龙形炼被挑弄了几下。 “奸了吧!你们!”罗心倏地站起。“我自己收拾床铺了!”欲走回床位。 “夫人!”两个女孩嘟着嘴,将她拉住。“对不起嘛──您别这样!”撒娇后,两人乖乖做回自己的工作。 “看不出元祠少爷这么粗鲁……”帮她梳发的女孩吐舌窃笑。 罗心没听见,美眸盯着裁云雕龙的壁画,葱指抚上颈间的项链。“他呢?”嗓音不自主地飘出。 “您这么快就想元祠少爷呀?”女孩想笑不敢笑,稚气的嗓音古古怪怪地喃念:“他一早就回自己房里,不让人跟,好象又要偷偷出游……元祠少爷真是的,才刚立名,还在新婚期间,怎能放夫人单独呢?” 丙然……罗心悄声叹息。他要自己喜爱的生活方式、要自由地游戏人间……要像龙一样云游四海。 祭元祠穿行在祭家高原无人知晓的草莽偏泾,时间正值日落向晚,地平线吸收最后一抹霞光。他在低垂、茂盛的树荫里,找到自己几个月前藏放的吉普车。他跳上驾驶座,模到插着的钥匙。这车好久没开,不知是否发得动?他试了几下,引擎声喷了出来,渐趋平稳。他撇撇唇:果然是祭家用的货色!车子马力仍在,他将车子驶离树下,车头灯亮起,射出两道笔直的光带子,照亮眼前一抹眼熟的纤影。 罗心缓步走近车头前,隔着挡风玻璃望进他眼中。她的美眸一点也没有因刺目的光线而眯起,反倒向猫儿般晶亮透人:祭元祠双手搭方向盘,视线不偏不倚与她相凝。昨夜到现在,似乎经过了无数的时光,四目交缠流转间,恍若有种人事幻化的苍茫感。 斑原之风簌簌扑面,久久,祭元祠开口,问:“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没熄火,轰隆隆的引擎声中,她依然听得见他。 “小时候,你带我走过──”罗心绕到车门边,粉白无瑕的玉手拿着一张略旧的图,压在无窗车门上缘。“你还把地图留给我。”她低语。 祭元祠看似自由,其实不然──身体里的怪病禁锢了他的精神,永远摆月兑不了,他只能寻求形式束缚的解放,得取表象的潇洒自在。也因为如此,他很懂得“月兑逃”,精通地形地貌的研究,知道怎样找途径离开不想待的地方。少年时期,他已手绘了祭家海岛的各式各样地形图,细心观察、模索,多次照图带她冒险,找出许多未被发现的新地方──这个“藏车处”,是他每次下高原到港口的快捷方式之一。 “我倒忘了──”祭元祠抽出她掌下的纸张,掠眼瞄过。“这图是在苏林屋子的瞭望台仿真想象,画得与实际有出入,你真有好记忆!”轻蔑地一笑。他年少的日子,有一半像坐牢般地在苏林的治疗室度过,活月兑是个苦闷“维特”。 “你非得急着走吗?”罗心问。 祭元祠唇角抿直,看着前方。她一靠近车门,他就不曾将视线停留在她脸上。“决定好的事,要不是立名,不会拖到现在!”冷酷的语气仿佛在怨怼她。 夜风掠过树梢,吹僵了她的美颜,罗心眨不动双眸,黑瞳凝滞,映着他水漾似模糊的侧脸。 祭元祠揉掉手中的图,猛地踩油门,冲了出去,罗心浑然忘了收回扳在车门的双手,身体被拖倒,摔滚了两圈。 祭元祠看着后视镜,脚下几乎要往煞车板踩了,但转念之间,他却烦躁地将后视镜打破,踩足油门,在崎岖的地形高速开车。 罗心在石子树枝杂成的泥地上,撑起身来。她的衣服都破了,皮肤擦伤。她没吭一声,咬着唇,望着那车扬尘离去。 第六章 祭元祠离开,罗心一个劲地往前跑。 她不是追他,而是与他反着方向狂奔。她既留不住他,就没可能追上他。 黑暗的山径杳无人烟,树影交错,她左右闪躲,从来不知道人该面对这么多障碍。尤其在这个远离红尘喧嚣的海岛,本质的情感纠葛和压抑还是存在的,就算她是山间精灵,她仍随时会撞上粗硬的千年古木。 她早有预感自己会受伤,扎扎实实撞上一块巨石,倒在落叶堆里,昏了过去。 天空一片粼粼闪闪,好似十五岁那年,她是个青涩少女,第一次体认自己包裹在泳装下的身躯是那么地姣好完美,尖挺、腰线玲珑,那时她会环抱着自己的身体,走进龙鳞湖,长发在水面飘散像是情窦初开般,每一根都牵系着认知情感的。她后躺身子,想象被拥抱,任湖水围绕,悠然地仰泳,望着斑斓的星斗,射出灿烂的光芒。 那一刻,她敏感极了,泪水涌出眼角,流进龙鳞湖里。 “心儿。”她听到母亲的声音。 她成长过程最重要的两名女性,一个是女乃女乃苏林,一个自然是母亲。 罗心醒过来,感觉自己应是躺在女乃女乃屋里的治疗室床上。“我怎么会……”视线模糊得无法聚焦。 “你昏倒在龙鳞湖畔的树林外,被你哥哥带回来的。”绝伦美妇在她耳旁耐心地说。“你怎么会跑到那儿去?” 罗心认出母亲的脸,呆呆看了许久。 “又跟小时候一样,和元祠在岛上乱跑嗯?”母亲微笑地啾着地。除了年长者,母亲从来直呼祭家人的名,并不使用敬语尊称。 “妈咪──”罗心哭起来,抱住好久不见的母亲,像个孩子般把脸埋进母亲胸前。“我在龙鳞湖飘流,身体好痛……” “怎么了?”母亲拍抚着她的背。“作噩梦吗?” 罗心摇摇头,抬起泪颜对着母规。“我好想你──”母亲不住在岛上,母亲是岛外人士,是个研究族群文化与社会组织的学者,当年为了研究祭氏这支族裔独有的生存心态,来到祭家海岛下田野作观察。母亲喝了龙血,连续高烧,父亲负责照顾母亲,后来他们爱上彼此,便定下终身。母亲生下哥哥罗恒和她后,父亲与祖父跟着老太爷四处巡视祭家产业,几乎居无定所,母亲也因有工作而回归自己的生活世界,久久才有一次机会,由工作余暇的父亲接回岛上团聚。 “祭家的婚礼仪式真的很独特。”母亲一笑,宠爱地揉揉她的发。“妈咪昨晚看到你了──” “您何时回来?”罗心惊讶地促声问。 “幸好你爸爸记得接我来,否则妈咪真要赶不上仪式开始了。”他们回来的路途遥远,差点没参与到女儿的婚礼。“心儿是个美人呢,妈咪真舍不得。” 母亲一面说一面动手折好她翻起的衣领,罗心又抱住母亲,紧紧依偎着。母亲马上张臂搂她,响应她的需求。 “这么大了还撒娇?!”母亲取笑她。 罗心赖得更紧,轻轻柔柔地问:“妈咪和爸爸长期分离,不难过吗?” “我们的心扎在一起,从无分离。”母亲的回答,让人听得出她与父亲间有着教人钦慕的浓浓情意。 “两个人的心怎样才能扎在一起?”罗心低喃,嗓音缥缈像在叹气。她和祭元祠就算人在一起了,心仿佛还离得远。 母亲的眼眸徐缓眯细,优雅平和地凝视她。“元祠欺负你吗?”突然一问。 罗心身子顿了一下,连忙摇头。母亲心思细腻,灵通得很。 “真是个坏小子──”母亲幽幽地道。“把你娶到手,就欺负你,妈咪的心兑身上都是伤……” “是我自己摔倒的。”罗心在母亲怀里闷闷地说。 “心儿,”母亲温柔地唤她一声,悠长的嗓音深入她心底。“下次别再让自己受伤嗯──” 罗心眼眶泛红,吸吸秀挺的鼻子,双手攀缠着母规的肩膀不放。 “你这丫头!”冷不防地,苏林语气责骂的声音传来。 罗心自母亲怀里偷觎正走入门内的祖母一眼。 “妈,您回来了──”母亲对女乃女乃招呼道。 “德莲,”苏林叫着媳妇的名。“你一整晚没睡,累了吧?” 闻言,罗心条忽抬头。“妈咪都没休息?!” “不就为了照顾你这丫头!”苏林没好气地回道。“都已经是『夫人』,还这么莽撞、没规没矩!” 罗心扁扁红唇。“对不起……妈咪──” 魏德莲摇摇头,笑着说:“我得把握些时间和女儿相处。”她知道婆婆苏林是刀子嘴豆腐心,愈是骂得凶,愈是表示她对孙女儿的心疼。 “你呀──乖乖地给我在床上躺几天!”苏林双手插腰,站在床边,盯着孙女儿,美颜上的严厉神情渐渐转成若有所思。“女乃女乃一会儿就跟你曾爷──老太爷提,让他准你状况稳定点儿再回主宅。” “状况稳定点儿?!”罗心楞住,讷讷地重复,然后无辜似地说:“我只是一点擦伤而已……”祭家重礼数讲规矩,她才刚成为祭家人,实在不该回“娘家”住的。何况只为一点不痛不痒的皮肉伤! “那是外在。”苏林简短响应。 魏德莲似乎听出弦外之音,纤指扒梳着女儿的发,道:“听女乃女乃的话嗯!” “谁不听女乃女乃的话呀?”房门被推开,一名高大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笆爸!”罗心的声音充满喜悦。 苏林的长子罗烑带着爽朗的笑脸,行至母亲和妻女身边。“你不听话嗯?”他伸手揉揉女儿的头顶。“都为人妻了,不可以任性。” “我没有……”罗心轻声回道,拉住案亲的大掌,一手拉着母亲的手,“你们回来,我好高兴!” 夫妻俩相视一笑。“还像个小女孩嗯?”罗烑开口对女儿说。“爸爸身边都是些了不起的杰出女性,你可得学习着点!”他看看母亲和妻子。 苏林扬扬眉,催促地道:“好了、好了!奉承够了,就准备上路吧!不是得先送德莲吗?” “你们要离岛了?!”罗心美颜垮下。 魏德莲抚抚女儿失望的小脸,语意深远地说:“自己有想法,就自己作主嗯!心儿──”语毕,她吻吻女儿额头,自床沿站起身。 罗烑接续道:“乖女儿,别忘记你是你妈咪的女儿。她是坚强独立的迷人女性!”不忘称赞自己的妻子。他牵过妻子的手,两人相偕走出房门。 案母离开后,女乃女乃苏林给她换了一间房。房里,天花板下突出的挑檐端托撑开四面墙壁,上头排排坐着跷起肥短小腿、造型可爱,正在送飞吻的小天使塑像。罗心不知道女乃女乃这儿还有这样的房间,简直像育婴室般,也许她出生时,母亲就曾睡这房、这床,这么一想,罗心感觉心里好温暖,合上眼睛,又睡了许久,直到苏林进来叫醒她。 “女乃女乃……”罗心嗓音沙哑,长发散在耳鬓。 苏林坐到她身旁,将她的发勾至耳后,露出绯红的脸颊。“很累吗?” 罗心先点点头,忽而摇摇头。“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懒懒的,提不起劲儿……”她的语气像撒娇又像在抱怨,莫非是成了“夫人”后,身体自然耍起贵气、变娇弱?! 苏林眼波流转,带着一股神秘感,出奇柔和地看着罗心。“你自己没感觉吗?丫头──” 罗心微偏美颜,困惑地盯住苏林,唇瓣轻启。“女乃女乃?” “傻丫头,现在还迷迷糊糊,”苏林玩味地轻斥。“亏你是我苏林的孙女!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一点都不注意!” 罗心脑袋警觉地转动,双眼眨了一下,浓密的睫毛隐隐颤动。“女乃女乃……是吗……”慢吞吞的嗓音语焉不详,瞳眸不知对着哪儿。 “要当妈妈了!丫头──”苏林捏捏她的鼻尖。“算算时间,是元祠刚回岛那天有的吧,你们两个坏家伙,暗地里做这么多事!” 罗心咬着红唇,失神地低垂脸庞。是那天没错!那是他们分离最久的一次重逢,渴望彼此的急切心情,让长期闷烧的狂烈爆发,一碰触到对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管从对方身上得取任何满足自己饥渴身心的抚慰。后来,事情一件一件接着来,她忙得没心思多想,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这段期间,已经发生了变化。 “这事……” “这事是意外!”定定神,罗心抢接苏林未完的语句,无奈地摇着头。“女乃女乃,您别告诉任何人……” “你在说什么!”苏林打断她的嗓音。 “我不能要这孩子。”罗心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将这话说出口的。 苏林表情凝思。“罗心,你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吗?” “我不能要这孩子。”说过一次,第二次就有感觉多了,这未成形的孩子在她身体里,她能决定! 苏林沉吟了好一阵,审视地对住罗心的眼,问:“你跟元祠怎么了?” 罗心咬着唇,转开脸,不说话。 苏林站起身,走向窗边,推开水平窗门,庭院那棵高大日本樱的一部分花枝随窗挤入,夜里的花香飘漫到屋里。“不可以拿孩子来做为报复的手段。”她嗓音清晰地开口,纤指捡起来掉在窗台上的樱花瓣。 “女乃女乃,我没有,只是……”罗心垂眸看着自己的月复部,白晰的手掌轻轻地覆上。“我现在还不能要他。” 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祭元祠承受太多生命上的痛苦,只想月兑逃,她怎能再给他任何拖累呢?如果她生下孩子,他终会跟他母亲一样成为他父亲怨怼的对象,而后他会痛恨他的父亲和母亲,变成一个承受生命仇恨的“孤儿”! 与其生下孩子来承担不幸的苦楚,倒不如让母亲痛下决定化解他尚未开始的命数! 苏林探手拨了拨与樱花枝纠缠在一起的爬蔓植物。“你清楚自己要做的,女乃女乃不会阻止你──”她转过身,双手按在窗台,静静地看着孙女。 女乃女乃的眼神仿佛要她再想想。罗心摇摇头,语气坚定。“我不能要他。” 苏林缄默一阵,略略颔首,柔荑环上胸怀。“好吧,女乃女乃知道了。” 女乃女乃话一说完,便离开窗边走出房门。缤纷的樱花瓣旋转飞舞,落在被单上,像是小天使吹送的飞吻。她突感胸闷,一口酸涩的气吐不出来。 棒天清晨,祖父罗森陪同老太爷重新踏上未完的“产业巡视”行程。老太爷临走前,允许罗心可以如往昔一样自在地做任何事。毕竟,他那不肖曾孙祭元祠新婚没两天,就跑得不见人影,实在没理由让乖巧的曾孙媳过得不快乐。 罗心在苏林的安排下,于午后进行人工流产。 她换上单薄的罩衫,躺在悬空一般的台子上,脑海浮现昨晚房里挑檐端托上小天使的纯真模样。她闭上眼睛,柔荑掩着脸,一手抚模着肚月复,细弱地喘着气。女乃女乃脚步轻而无声地来到她身边,手拿一小杯特殊的药饮,对她说:“睡一下,醒来就好了。” 罗心挪开掌心,张眸环顾了几眼,苏林打发了所有佣人和助手,这事将只有她俩祖孙知道。 “喝了吧,心心──”女乃女乃只有在担忧时,会唤她小时的昵称。 罗心抓住苏林的左手,凤瞳圆睁着。“女乃女乃,别让我睡……”推开那杯药饮,她不想喝!也许她此生只能在这一刻体验自己曾是个母亲。 苏林看穿孙女的想法,不禁皱起眉。“傻瓜!”语气净是不舍。 罗心眼底被一抹前所未有的坚持占据。“女乃女乃,请您……” 苏林压着她的唇,脸容凝肃地提醒道:“这么做,会痛得犹如死去!” “我知道,那就是『生命』。”这是种独属于女性的决心。 苏林闭一下眼眸,缓慢沉重似地对她点头,撤走手上的药饮。 白色帘幕一拉,这房室成了另一个世界。冰冷的器具钻进罗心体内,刮掉她的一块肉般,剧痛的瞬间,体内仿佛埋了一台绞碎机,不停地挖翻她。她的双腿蹬了一下,像是抽筋般不自主地抖起来,牙龈似乎咬出血了,口腔全是咸涩味。一块东西塞了进来,她只管咬住,忍着不断加剧的疼痛蔓延所有的内脏器官。至少她的脑袋是清楚地,她看到血喷了出来,染红白帘子,就像人家讲的那种赤子之心的颜色,迅速在她眼前扩散、模糊,远去…… “不行!出血太多!”一阵大吼,划破暗夜的宁静。好几双脚踩在木板地走动的吱嘎响,急匆匆地,如同不和谐的变调曲。 “绷带又渗血了……止不住!” “怎么会弄成这样?”有人在问。 “得赶快输血……”杂乱的讨论不断。 “兄弟,撑着点!”一个比较冷静的声音正在说着。“我连你家的海岛,都还没去过,你可别给我死了。” 祭元祠牵动一下嘴角,凭着感觉伸出手,果然抓住类似衣襟的布料。“别诅咒我……”五指聚拢一揪,他努力地睁开眼睛,发出威胁似地嗓音,空气里,倏然一片屏息凝神地安静。 被祭元祠扯住衣服的男子,弯着高大的身躯,诧异地挑高剑眉,久久,周遭的人员欢呼起来。 “太好了!我们把他搞醒了!” “天主保佑!”一名白人男性在胸前比划十字。 “幸好我们不用捐出热血了!”原来,这才是这些家伙欢呼的原因!啧── 祭元祠皱眉,对着被迫凑近他的男子,撇唇道:“阿中,叫他们闭嘴。我可不保证不被他们吵死……” 男子笑了起来,扳开祭元祠的手。“手劲儿这么大,看样子你死不了!我还是有机会靠你上祭家海岛一探究竟呵。” “你这家伙……”祭元祠轻笑,腰月复痛了起来。“该死!”他忍不住低咒。 男子吆喝一声,人影马上将祭元祠躺的床围住,这一群人是巴黎国际生态暨一地理协会的成员。长久以来,祭元祠一直是这支团体“秘密的”绘图师,大概是二十岁那年吧!祭元祠离开海岛,在外游乐,结识了年轻摄影家兼“漂泊者”的江之中。因为两人“爱游荡”的志趣相投,便结成莫逆,断断续续一同出游冒险。后来,江之中进了协会,不忘“有福同享”,将祭元祠这个拥有地形地貌洞察天赋的好友,拉进协会“插花”。祭元祠其实不算是他们的正规成员,但他们仰赖祭元祠绘制的地图出任务,有时还需要他充当“领航员”陪陪他们出任务,这次,他们到婆罗洲的雨林出任务,祭元祠为了勘察地形,与江之中驾车离营,遇上暴雨土崩,翻车出意外,树枝断干刺进祭元祠月复侧,险些出人命。 亮晃晃的医疗剪刀、夹子、绷带递来传去,七、八只人手准备在祭元祠肚子上忙一场。 “住手!”祭元祠喊停,眼光质疑地转向闲站一边的东方男子。“兄弟,你确定要让这些人动我?!”要是他没记错,这个破营区里,并没有随队医师。 “你昏迷时,他们已经动了一阵了。”男子没什么大不了地说,给个眼神示意同事们继续治疗祭元祠。“放心,他们个个都是协会里的精英份子,寇瑞欧是植物病理专家,诺尔伯特是生物学家……” “他们没有一个是合格医师!”祭元祠咬牙打断男子悠哉的语调。 “喔!是吗,”男子搔搔头,英武的相貌掠过一抹怪异神情。“你不知道查德威克是个有执照的合格『兽医』吗?”指着一名正要帮祭元祠打针的白人男性,促狭的笑意衔在唇角。 祭元祠脸色一翻;“合格的兽医”查德威克正好将针扎进他手臂,他俊颜抽搐了几下,要笑不笑地道:“好得很──你这么照顾我嗯!江之中──” 男子举起手,挽高血迹斑斑的残破袖管,摇头道:“我都自身难保了,哪能照顾你,瞧,全是伤。”男子结实的长胳臂,多道怵目惊心的伤痕、血口子仍未处理。 “职业小伤,”祭元祠阴沉一笑,看一眼查德威克。“一会儿让『合格兽医』给『深渊大师』瞧瞧嗯!”挖苦地强调江之中的别号。 “之中──”左墙边角简陋的布帘被掀起,一名貌若冰山的美丽女子站在房室通口处。 汪之中看着女子。“把妳吵醒啦?” 一堆男人齐声说抱歉,迅速处理好祭元祠的伤势,鱼贯退出,撒手不管江之中的伤。 女子走到江之中面前,拉起他的双手,静静凝视一会儿,转身去拿木架上的医药箱。 “我有妻子帮我疗伤,不用麻烦『合格兽医』。”江之中住床边的木椅一坐,得意地瞟了瞟床上的祭元祠。 祭元祠虚弱的哼声从鼻腔迸出。“别管他吧──采忧,你的双手处理他那些伤,太糟蹋了。”他对着女子的背影道。 江之中大笑。“是我听错吗?!某人语气酸得咧!” “是啊,我可嫉妒了──”祭元祠动作缓慢地欲坐起身。 江之中随即上前小心地帮他一把。 祭元祠搭住他的肩,靠床头坐好,仰颈喘着。“你这家伙烧什么好香,娶到采忧跟你『夫唱妇随』!”他道。 江之中与妻子于采忧是对令人称羡的伴侣,两人都是协会的摄影专家,一起工作、一起出任务,一起漂泊过日子,体验世界。 “你呢?不也藏了个美人在祭家海岛上?”江之中扬着眉梢。他天性敏锐,隐约知道祭元祠有个固定的女人。“朋友这么多年,你不曾公开过──是什么稀世美女,下趟任务我就来揭开你祭家的神秘面纱!” “呵……”祭元祠闷声低笑。“好啊,想研究祭家──要来就来,那么多年,这任务排不进你大师的行程,我倒等着你大驾光临。” “这话可是你说的!”江之中挑挑唇,像是搞定什么大事般暗自窃喜。“我可畅行无阻?” 祭元祠脑子一转。“好家伙,你在等我自开大门?” “现在不得悔改了,我就是要去挖掘你们祭家海岛,”江之中撂下话。妻子走了过来,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打开医药箱,他自动地伸出双手。 祭元祠看着于采忧细心为江之中上药的模样,神情顿了一下,罗心的身影跃进脑海。他浑身一震,撇唇垂眸,盯着自己贴敷了纱布的腰侧,低语,“弄得真丑。”他很不满意那几个男人的包扎工夫。纱布下,伤口隐隐作痛,痛上了他的心肺,仿佛有什么在啃蚀般,想掏空他的生命。 第七章 生平第一次造访祭家海岛,江之中清醒后不管身体还发着高烧,便对岛上形态特殊、种类繁多的生态景观展开观察。他背着相机,在浩大的草原,拍摄几株他从未见过且叫不出名称的花儿。 绿草相当艳丽,到处藏匿了惊奇。江之中按完快门,在一块大岩石上,仰天平躺。太阳的余光擦过广角扩散片,折出淡虹,一闪即逝。他眼前金花乱窜,呼吸又热叉烫,极不舒服,却抗拒不了多样貌的自然美景。 “这不可思议的高原海岛!”他低声喃语,双眸半闭。一片白光晃动,他张眼,一名仿佛不是真实存在的绝子,臂弯捺着装满鲜花香草的竹篮,正从他旁边经过。 “喂!你……”江之中挺腰坐起,不知道自己为何叫住她。 罗心回首,看着岩石平台上的男人,礼貌性的微笑着。 “妳知道我是谁?!”江之中问。她的笑容没有距离感,就像个老朋友一样。 罗心摇摇头,注意到男子胸前的相机和不太好的气色。“你是客人?”也许是谁带回岛上的访客吧…… 江之中点点头,抹掉额上的汗水。“我实在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一登机,喝了那小子殷勤招待的饮料后……” “是『龙血』。”罗心反射地说出。 江之中双眸敏锐地一凛。“那饮料有玄机?!”语气不悦。 “不是恶意。”罗心连忙解释龙血的使用渊源。 江之中听了又是皱额又是扭眉。“这么怪的待客之道!”他冲口直言,心里想到妻子还昏睡在祭家的客房里,神思一点一滴忧慎起来。“出人命怎么办?!” “不会的!龙血不会对人体造成真正的伤害!”罗心安抚地道。“你还发着高烧吧……”她将手探进竹篮中── “我不要紧!”江之中站起来,跳到草地上。妻子醒过一次,虚弱得无法跟他出来溜达,他实在不该放她一人的! 罗心拿了几根青翠的草叶。“你嚼嚼这个,可以退烧。” 江之中看看她手上的植物,迟疑了下,抬眸望见她坚定灿亮的双眼,才接过来,大胆地把草叶塞入嘴里咀嚼。没一会儿,他就感到明显的舒畅,闭着眼,深深吸气。 “妤点了吗?” 江之中睁开眼睛。女人偏着头看他,脸上的表情流露善良纯真。“谢了。”他说。 罗心挥挥柔荑,笑着说没什么,翩然转身欲离去。 “请等一下──”江之中叫道。 罗心旋即面向他。 “我妻子还昏睡着……”他开口,紧绷的嗓音松了下来。“能麻烦你看看她吗?小姐。” 男人为妻子而做的请求,神情揉合了担忧与怜爱,罗心感动地微笑。“你是个好丈夫。”提着竹篮往祭氏主宅走。 “答应了……”江之中跟上她。“你一定是这儿的医师!” 罗心瞥一眼跟上来的男人,停顿步伐。“我还不是。” “那是实习的喽!”江之中拉住竹篮提把,将它自罗心手中取走。 罗心楞了楞。 “挺重的,”江之中举了举手中的竹篮,低笑。“你该找个男人帮你……” 罗心垂下脸庞,步伐快了起来,继续往前走。 江之中长腿跨步,走在她身旁,越过绿茵茵的草坪,与她并行,登上长石阶。 一道人影在他们步入回廊时,离开露台,走进屋门。 罗心和江之中进到客房。江之中脚步略急,走往床铺。 “采忧,”他轻声低唤妻子的名,将一篮鲜花香草搁置茶几上,大掌抚着妻子发汗烧红的美颜。“你没事吧?” 像是听见丈夫忧心忡忡的语气,于采忧努力地睁开眼睛,唇边有抹勉强似的淡笑。“拍……到好东西了?”每个字都是急喘的气音,她苍白的手指摩着丈夫胸前相机的镜头盖。 “嗯。”江之中边应声边解下胸前的相机。“我找到人来看你,马上就会舒服了。”他坐上床,将妻子软弱无力的身子抱起,让她安稳地靠在他胸膛。 “拜托你了。”江之中看向罗心。 罗心走了过去。模模女人的衣服──相当干爽。显然男人真是个好丈夫,离开前,已先帮妻子换过。罗心静观女子的气色,一手按着她的皓腕,取出丝帕,轻拭她额上的薄汗。 “这我来!”江之中拿过丝帕,细细擦去妻子脸上每一颗汗珠。 男人的大手一点也不笨拙,动作非常灵巧,带着深刻的怜惜,表达对至爱的呵护。 罗心眸光闪烁,想起祭元祠也有一双艺术家的巧手。 “怎么了,我妻子要不要紧?”江之中皱眉问道。 罗心定定神,转身,翻了翻竹篮里的花草,找到一只棕瓶,倒出油状液体抹在于采忧的人中与额鬓,纤指轻柔地按摩着。 于采忧原本紧锁的额心,随着罗心指尖的移动,舒缓开来,急促的呼吸也平稳下来。“谢谢,”她开口,美眸瞅着罗心,神智清醒了许多。 “别客气,”罗心温婉一笑,停止十指的动作。“好好休息,一会儿,我叫人送点清淡的食物过来。”美眸看了看江之中,提起竹篮准备离去。 江之中让妻子躺回床上,跟着站起。“你到底是谁?”他问罗心。 “她是我的妻子!”一个久违的男音,代她回答了江之中的间题, 罗心猛然回首。祭元祠潇洒依旧,优雅贵气地通过拱门,走入客房卧室。 “你这家伙!”江之中吼了一声,冲到祭元祠面前,揪住他的衣领。“迷昏我们,就不见人影!” “我这不是来看你了。”祭元祠眯着一只眼,拍拍他的手,笑了笑。 “你敢笑!”江之中毫不放手,咬牙切齿的嗓音听起来凶狠很地。“采忧现在还下不了床,这笔帐我会跟你算清。” “别这样,阿中,”祭元祠拉开他的手,退一步,摊摊掌。“来祭家海岛的『正常程序』就是如此,你不是说一切由我吗?” “我从不知道你是个遵守常规的人!”江之中酊着他。 “回到这儿,就得『遵守』。”祭元祠俊颜一沈,黑眸扫向罗心,像在看陌生人般,冷冷地瞅着。“我美丽的妻子──”顿住语气,他走近罗心,托起她洁腻的下巴,一记浅吻隐含了莫名的惩罚。 罗心颤了下,提着竹篮的双手捏握得死紧。 祭元祠放开她,视线移回江之中脸上,继续道:“她应该都跟你说了,关于祭家的待客之道。” “原来这名好心的美人是你妻子呀!”江之中扬高一道浓眉,挑衅地讥讽。“太糟蹋了!” 祭元祠哼笑一声。“这么惊讶?!” “啧,你这玩世不恭的家伙,一年半载游戏人间,真该遭天谴!”江之中摇头,一脸鄙夷。 “你说错了,阿中。”祭元祠缓慢地道,双手扳过罗心的肩,将她揽在胸前。“我这妻子,可是天意!” 罗心的手一松,竹篮砰地落下,几朵花掉出,横在地上,引人目光。 江之中耸耸肩,走回床边陪妻子。 “今天就不奉陪了。”祭元祠提起地上的竹篮,牵住罗心的手,退出客房。 祭元祠将满篮鲜花放在起居间的圆桌上,大掌松开罗心的小手,拉了把椅子,静静坐下。 罗心手掌摩着桌缘。她知道他在看她,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这一年半,我跟阿中他俩夫妻在一起。”祭元祠突然开口。 罗心对上他的眼。一年半──是呀,他们已经分离好一段时间了,说长不长,说短又教人相思欲泪。 “嗯……”罗心眨眨眸,别开美颜,双手拢拢竹篮里的花儿,不经意般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仿佛不期待他答腔。 祭元祠看着她挑拣几朵花形硕大,似绸缎扎成的玫瑰,摆在桌边,到浴室打了壶水,替换圆桌瓷瓶里萎了的过气牡丹。 换完起居间的花瓶,罗心转进卧室。祭元祠也起身,走到卧室的拱门下,斜倚着门墙,盯梢般注视着罗心的一举一动。她在床边小几上的两樽水晶瓶里,倒进洁净的水,插了新花,眼神移至床上凌乱的寝具,凝视着。 “昨晚为什么没回房?”祭元祠的嗓音腾冒出来。 罗心回头,被他怪异的神情揪了一下,左胸口失律地乱跳。“没人告诉我你回来……”她觉得自己的回答好笨拙。以往只要他回岛,那个夜晚,他们一定一起度过,不是在他房里,就是到她的屋子,整夜不分离…… “你去哪儿了?”祭元祠质问道。 “我在女乃女乃那儿学药草……”罗心转正身子,腰后抵着小几,手掌下缘搭着桌面,纤纤玉指像女敕笋倒挂在桌缘下。 祭元祠一步一步接近她。“这些日子,你过得很好嘛?”他语意不明,无理地逼问:“是不是常有像阿中那样有趣的访客上岛来?” 罗心退了一下,撞着床柱,跌坐在床铺上。祭元祠贴近她,双臂将她围在床头,鼻尖、唇畔轻碰她的脸颊。 “元祠,”罗心想问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颤抖的嗓子却不由自主地道:“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 祭元祠心头一震。他的确这么决定过──那次发病误伤她,他就决心离她远去…… “我以为你不愿再见我……”罗心抑着嗓音,两行清泪往下流。 她的泪水沾湿他的上唇,极其压抑的苦涩,揪心地传来── 决定的事,为什么又回来?是习惯吗?祭元祠胸膛剧烈、沉重地起伏,炽热的气息吹拂着罗心,这个纤细的小女人…… 他吻住她,扶在她颊边的大掌,轻轻抹去她的泪。 “元祠……”她终于敢伸手抱紧他。一年半的分离,她有太多委屈,无法抒发。她才刚结婚就被丈夫丢下,有一段时间她虚弱得难以下床,在女乃女乃的屋子里静养,深夜时刻,高原之风狂肆席卷,把龙鳞湖弄得惊涛骇浪,哀鸣四起。她望着漆黑的庭院,听不见任何声音,孤独地流着泪。 “别哭了,宝贝──”祭元祠在她唇里低语,悠缓地让她躺在他身下。 罗心眯着双眼,纤指准确、小心地描绘他的五官──她所钟爱的男人,她的丈夫,真的回来了,回到她的身边…… “心儿──”他叫她时,声音有种甜蜜的节奏,像首情深意重的歌曲。 他月兑掉她的衣物,凝视着她姣好的躯体。她张开美眸,看见他坐在身旁,深沉的俊颜若有所思。她叫他一声,他动了一下,开始月兑衣服,展现完美的体魄,覆在她上方。 罗心双臂环上他的肩膀,将他拉下,亲吻他。他带着热度的肌肤紧贴着她,唇自她美颜往下游移,吮吻她的和细致的柳腰,这一年半来,她瘦多了,但仍无可挑剔。纤细优美的颈子戴着那条龙形项链,龙嘴垂在雪白丰盈的双乳间,性感地诱惑着人类脆弱的感官。他分开她修长无瑕的双腿,抬高她的臀,拉着她的小手抚模他腿间粗壮硬烫的。她惊慌失措地抽手,双眼紧闭,低吟一声,脸蛋胀红。 他大掌托住她的腰,进入她湿热的幽径里,停住不动。 罗心闷声娇喘,睁眼看他。祭元祠瞳眸灰浊,熏染了一层欲色。她探手抚着他的颊畔,他微微侧过脸庞,贴着她柔滑的掌心,舒服地闭上眼,律动起刚健的腰臀。 “元祠……”罗心紧紧地抱着他,心贴熨着他的,唇轻触他的耳垂,倾诉一年半来的思念。 祭元祠听着她的嗓音,用尽气力箍紧她。他以为他能不要她的!他越要她,就越危险,伤害不定时、不定期,恐怕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心儿──”为什么不远离我?他低吼着。“心儿──” 耳边萦回着罗心深情的呼喊,祭元祠疯狂地摆动身体,宛如成了一头被猎人逼进绝路的野兽── 激烈的呼吼,全是他无法说出的矛盾情感。 “我爱你──” 柔荑顺着他的肌理抚模,恋恋不舍地滑动,像是无声的爱语。 祭元祠张开眼,从短暂的假寐中清醒。“你刚刚说什么?”他看着伏在胸前的小女人,探手抚模她的下巴。 罗心瞅住他,好一会儿不转开眼神。然后摇摇头,绝伦脸蛋枕回他的胸膛,小手沿着他身侧徐缓移至他的腰线,模到一块凹凸不平的疤。她吓一跳般圆瞠凤瞳。 “玩够了?”祭元祠倏地拉高她的小手,黑眸沉一下,神情转换极快,露出玩世不恭的轻笑。“别再调皮。”警告道。 罗心仰着脸,望进他眸底,表情顽强。祭元祠抓着她的手不放。两人僵持了几秒,她像个不讲理的小女孩儿,扯掉被子起身,看向他的腰侧。 “为什么会……”她抽口气,忘了怎么说话。 “只是一道旧疤痕,”祭元祠坐起身,垂首看一眼。“我身上到处都是──”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延续了罗心的心痛。 她久久不动,美眸涌现泪光。 祭元祠下意识皱额,无声地叹气。“一个『合格兽医』处理的伤,当然不比『神医』苏林的妙手。”他将她揽入怀里,大掌包裹她的双手。“你承袭了苏林的本事──一道旧疤都逃不过你的掌握。” 罗心与他面对面,模向他腰侧的丑疤,一手抵着他的胸膛。“疼吗?”她语气柔软至极,却折人心魂。 祭元祠沉缓地吸气吐息。“我跟阿中在丛林里,被暴雨水流围困,车子失控掀翻……”当时,他想的,是她──这个他立名不久的妻子,他实在不舍得她成为寡妇,要是没立名、要是…… 祭元祠抓回飘飞的思绪,抱着她娇躯的双臂因感到她在颤栗而紧了紧。“那断裂的树干插进我身体,比起……”顿一下语气,他说:“没什么痛感。” 罗心知道他本想说什么──他的病,是个揪紧结,打不开,永远刺痛着。“元祠,”手臂圈住他的腰椎,她埋首在他怀里,轻声呢喃:“别再离开好吗?” 他的肌肉线条明显紧绷起来,大掌握在她双肩,拉开两人的距离,直勾勾望着她。“你是我的妻子,这一年半,你不曾在这房里?”看看床边光鲜艳丽的花卉,他审问似地道:“已经是夫人了,你还在做这些琐事?”几乎知道她每天来此整理,换上新鲜的花朵,用香草熏香床被,她知道他喜欢什么气氛、在何种情境下最安稳,她随时为他准备,等他回来。 “你从没说你何时要回来,”罗心以为他生气了,便说:“这房间太大,我一个人……”她无法继续,怕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流下。 看到她眼底那抹孤独,祭元祠心头震头,狠狠地被敲撞了几下。“你一个人吗?”他嗓音干哑。 罗心摇着头,不由自主地垂眸迥避他。“我住在女乃女乃那儿……” “你瘦很多,”他插话,像在责难。“苏林没好好照顾你!” “别这么说女乃女乃!”罗心昂首盯住他,语气略急。“你不知道……”拿掉孩子,仿佛也带走了她一半的生命力,一年半里,十几个月,她被女乃女乃留住,每天悉心调养,才回复这个健康的罗心。而她的丈夫不会知道这件事…… “我不知道什么?!”祭元祠皱眉,突然转折语气。“是啊,我早该改口叫『女乃女乃』才对。”他下床,站在床边穿衣服。 “你要去哪儿?”罗心跟着下床。 “每次回岛,必须『报到』的地方。”祭元祠简短地道。 “我也去。”罗心穿上自己的裙衫,纤指顺顺长发。 “你非得跟着我?”祭元祠回过头,用很陌生的眼神看她。“你以前不会这样!” 罗心一下子语塞,抓着三千发丝的双手僵在肩上,望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祭元祠走上前,吻吻她的唇。 那张小嘴有些话没说,甜美不再,苦涩的滋味,是谁造成? “是『孙女婿』呀!”看到客厅椅座上的来人,苏林忍不住嘲讽。“什么时候想起我这个『女乃女乃』的?” 祭元祠放下茶杯,恭谦地站起,敛去深思的神情,撇撇唇,轻佻地回道:“一回岛,『女乃女乃』可是我最常想起的人。” 苏林美颜沉凝,走到他的对座,像个女王般交腿坐着,昂高美丽的下颊睥睨他。“什么事?”她劈头就问。 祭元祠眉角一挑。“我每次回来,都得到这儿,不是吗?”他坐回椅子里,一副惊讶状。 “少装了,小子,”苏林眯眼啾他。“你哪次主动过来?我不派人紧追,你是能避则避!” “呵呵。”祭元祠干笑两声,长指揉揉额鬓。“女乃女乃了解我──” 苏林偏着脸,冷淡的神情像在看戏般。 他继续说:“我得谢谢女乃女乃照顾我的妻子,” 苏林不作声。 祭元祠俊颜凛然起来,以从未有过的认真语气问:“她发生过什庆事?” 这一问让苏林笑了起来。“发生什么事?!你会不清楚吗?不就是立名第二天,摔了一身──” 是他在树林外,猛然开车离去造成的! 祭元祠烦躁地扒扒服贴贵气的黑发,用力摇晃脑袋。“该死!不是这件!”他不由自主低咒。苏林的屋子,别号“特殊疗养院”,岛上需要“极特别”照料的人,才会来这儿住!“她在你这儿住,不会没事!” 苏林摊摊掌,无动于衷,笑容满面地看他。 “你就是不告诉我!”祭元祠舒了口气,俊美的脸庞沉定下来。 “没什么你需要知道的。”苏林站起身,审视他。“既然来了,就做该做的检查!今后,如昔叫我『苏林』即可,元祠少爷。”她拉长尾音。 祭元祠一楞,抬头看她。“什么意思?!” 苏林唇角一勾,鼻腔哼了声,径自离座。 第八章 祭元祠大半夜回到主宅,急匆匆地进房。 “心儿!”他大叫。从起居间闯入卧室,月光洒遍床铺和地毯。 这个令人疯狂的满月日,龙鳞湖的水光与月光相连,地就是天,天就是地,所有的距离都不存在了。他却不断地与她远离。室内看不到她的身影,花朵就算插了满盆满瓶,影像依旧飘零孤寂。祭元祠冲到露台,沿着罗心经常走的廊道,拾级而上,绕过一层又一层,进入主宅最高,最幽深的地方。 家谱室灯火通明,光线像纺纱机织出来的丝品,铺亮整条廊道,罗心跪在厅中央,两掌并合,细细的嗓音似乎正专心祈求着什么,白烟卷裹着光的帘幕,笼罩着她的身子。她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走到碑墙前,掀起其中一张红丝布,静静瞅着。 看到她在这儿,祭元祠疾行的步伐总算缓了下来。他在一尺高的门槛外,站了一会儿,才跨过去。 “不是立名或刻名,红丝布不能掀?”他的嗓音又沉又慢,如同脚下的步履,缭绕在袅袅香烟里。 罗心没回头,仿佛不知道有人进来,兀自浸婬在祥和的氛围里。 祭元祠靠近她,起伏的胸膛轻碰她的背,大手伸到她眼前,握住撩着丝布的雪白柔荑。“平时掀起,不吉利。” 罗心微微偏侧美颜。“你怎么来了?”她乖巧地将红丝布盖下,转身看着他。 祭元祠盯了她良久,道:“我在房里找不到你。” “我以为你会在女乃女乃那里过夜。” “她一点也不欢迎我──”他神色怪异,像是想到什庆舨地对她皱凝眉头。 罗心低下脸庞,没讲话。她知道女乃女乃为什么这么做,女乃女乃说了,不要这个孙女婿! “她憋不住气,凶了我一顿,下午的检查我吃了不少苦头──”祭元祠抓住罗心的手,力道有些大,几乎捏痛她。 罗心猛然抬眸,望进他那双炯亮的眼底。“女乃女乃告诉你了?” 祭元祠嘴唇抿直,不说话,俊美容颜褪去一贯的气质,被莫名的严厉取而代之。 她颤了一下。“你怪我的决定……” 他放开她冰冷的小手,面无表情,沉默半晌,突然说:“也罢!”笑了一笑。 他不该在这时恢复那玩世不恭的处世态度!罗心觉得强烈的委屈,他又是怎么想呢?为什么要那样笑? “母亲做的决定好过面对父亲无意识下的绝命伤害;省得哪天我『发作』伤了他……”也伤了你。祭元祠还是笑,胸口却堵得难受。她的堕胎,苏林告诉他了,这么沉重的事,苏林不想让宝贝孙女一人承担,一股脑地发泄在他身上。他气吗?不,他哪有权生气,他只是一个男人,一个发起病来变野兽,甚至伤害怀有身孕的妻子的男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他应该也很辛酸的,她是他的妻子,她就是知道,“元祠……”罗心快流出泪了。 祭元祠心抽了一下,举起手。“不说了,什么都不说。”他牵住她的手,牢牢握在掌中。“晚了,回房睡吧!” 罗心抓着他宽大厚实的手,紧紧纠缠。 两道人影贴在露台地面,鬼鬼祟祟地扩张。 “等待暗夜幽会呀!”江之中的调侃无所不在,总不能给人片刻安宁。 祭元祠转过身,长腿交叠,背倚护栏,叼烟的唇角斜挑着。“这么晚不睡,你俩夫妻好兴致。” 江之中和于采忧从长梯口走来,两入胸前均挂了相机。 “托你祭家『龙血』的福,我们睡够了──”江之中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讽剌一笑。“成了『夜莺』,比翼夜飞高原!” “哦!”祭元祠吸口气,烟头红亮。“祭家没给点灯,可别迷路了。” 望进漆黑的室内。“你妻子不在?”江之中挑挑眉,难不成祭元祠这男人“独守空闺”睡不着? “睡了。”祭元祠扔掉烟蒂,垂眸盯着鞋尖。罗心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不时睁眼看他,小手轻抚他的脸,颤抖的指尖传递忧惧,这个月圆之夜,果然扰得人心浮动…… “我们在这儿会不会吵到她?”于采忧轻声细语,拉拉丈夫的衣袖。 江之中朝祭元祠一瞥,递出疑问的眼神。 “倒还好,”祭元祠抬头,飘飞的长窗帘映入他眼帘。“只是──高原的夜晚,气温多变,采忧可别受凉了。” “受凉?!”江之中笑了起来。“我妻子可是协会里的『漂泊者』之一,什么环境没适应过!”骄傲地搂搂爱妻,他继续说:“何况,你妻子似乎很懂医道,在这岛上,什么也轮不到男人来担心!” 江之中的最后一句话,很刻意,感觉是针对他的。 “指桑骂槐!”祭元祠指指江之中,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说我是个多余废物?” “你哪条神经有问题?这么敏感?”江之中歪着头,长腿岔开,双手环胸,一脸挑衅。“我可懒得陪你打那诗人哑谜!” “你们要在这儿吵架吗?”于采忧冷淡优雅地一句,美眸瞅了丈夫一眼,徐缓地走到墙边的长椅坐着。 江之中晃一下脑袋。“我说了,我懒。”他摊摊掌,走向妻子,挨着她的身子坐下,抓着她的手,放在结实的月复部。“饿得无力。” 于采忧转头看着他,唇边带着浅浅的笑容,美颜柔软。她的丈夫有个怪癖,肚子一饿就躁,跟大部分野生动物一样! “我们祭家怠慢了,”祭元祠站直身子,挥挥衣襟,往前走。,这么晚还让客人饿肚子。“起来吧!” 江之中拉着妻子起身。 “元祠──” 罗心不知是不是被他们给吵醒的,美颜恍神地出现在落地窗拱门边。 “怎么醒来了?”祭元祠走到门前,握着她冰冷的小手,长指拨开她颊畔的发丝。“我带他们下去吃点东西。外面风大,把门掩上……” 罗心摇摇头。“这么晚厨师睡了。”打断他的话。 “叫醒就好。”身为祭家人,祭元祠不以为任何时刻想做任何事有啥困难。 罗心却颦了颦眉。“厨房的人,白天够辛苦了──” 他的妻子就是善良体贴!祭元祠微微颔首。“好吧,我带他们到厨房,要吃什么,就让他们夫妻自己动手做。” “嘿,嘿──”汪之中听到祭元祠的打算。“真没诚意呀,你这个主人!” “如果不介意,我可以做几道……” “当然不介意!”江之中看着从丈夫身前探出小脸的罗心,嗓音十足热忱地回道。“走吧!走吧!我饿昏了!”他拉着妻子于采忧,急着要走。 罗心跨到露台。祭元祠抓住她的肩。“不加件衣服?”说着,他月兑下自己的外罩衫,给她披上。 罗心抬头,眨眨鬈翘的长睫毛,瞳眸盈水看着他。祭元祠模模她的脸。“客人等着品尝你的手艺。”他说。 “你也来……” “当然,我也饿了。” 用过餐后,罗心没忘记昨晚答应江之中夫妇的事── 一早安排了直升机,十来分钟,就到了女乃女乃苏林的住处。直升机降在草坪上,江之中率先离开机舱。 “这个地方很吸引人!”他兴奋地吼着。伸出手,让妻子攀着他强健的臂膀跳下来。 罗心紧跟于采忧之后跳,下坠力让她在草地上,狠狠一绊。 “小心!”江之中旋即捞任她的腰。“做什么急着跳!”他的嗓音很有冲力,几乎盖过螺旋桨声。 于采忧关心地看着她,红唇张合着,唇形像在问她“没事吧”。 罗心尴尬地摇摇头,在直升机升空的达达声中说谢谢。 江之中扶正她的身子。 一辆吉普车辗过绿草,急速驶来。 嘶──唰! 草地上的煞车声,低低重重地。车轮将草根拔起,泥土胡乱飞溅,车头差点就要撞上江之中等人。 “喂!”江之中粗声吼叫。“会不会开……”车字顿在舌尖。他看清挡风玻璃后那个家伙的脸── 祭元祠将车熄火,俐落地跃过车门,跳到草地上。他绕到车头前,把与江之中过分接近的罗心拉到自己眼前,锐利的眸光瞪着她。 “昨晚跟之中哥约好,带他们来女乃女乃这儿的……”被他看得莫名心虚,罗心不由自主地道。 他们已“称兄道妹”起来!祭元祠竟觉得不是滋味。“你什么时候成了『导游』?阿中是跑遍大江南北的冒险家上迷需要么?!”他压低嗓音,神情阴郁地说。 “说什么悄悄话?”江之中凑近雨夫妻间。 祭元祠看着他搭上罗心肩头,唇边僵硬地扯开,大掌往他英武的脸面推去。“夫妻间的情话,你这外人滚远点!”不客气的成分恰到好处,却掩饰不了这玩世男人难得的醋意。 “怎么,清晨的枕畔私语没说完呀?!”江之中取笑道。“真难得,让我见识你死命飙快车,敢情是怕罗心乘着直升机跑掉?” ……乘着直升玑抱幸……如仙飞天吗?!这句话刺了祭元祠一下,他盯着罗心。 “我的吉普车追上你们的直升机!” 江之中挑一下眉。“呵……”大笑起来。“幸好搭这直升机不需喝『龙血』嗯!否则,我可要错过一场“好戏”了!” “之中,别打扰人家!”像个冷面笑匠,于采忧噙着笑意看了祭元祠一眼。 “阿中我从不知你是个会记恨的人!”祭元祠说。 “没人喜欢被迷昏,”江之中回道。“何况我是个大男人,怎能不对『被下药』耿耿于怀──这可是我一生最大的耻辱──拜你所赐!” “哼,”祭元祠轻笑。“一会儿,你尽可对研发龙血的家族传人,大肆发泄不满!”他悻悻然地别开脸,径自往缓坡上那幢地中海式建筑走。走没两公尺,他低咒一声,蜇回罗心眼前,拉着她的腕,又走向那房子。 江之中在他背后干笑,说他真怕罗心消失。从来只有冷笑和微笑的于采忧,竟也让人听见了银铃般的笑声。 祭元祠心里咒骂着。回这座岛的日子,他得时时刻刻看得到她,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今早,她一声不说,失了踪影,还透过仆人告知熟睡中的他,这行为惹得他发火,吓傻一干仆佣,玩世不恭的他,几乎没当下人面前“认真地”发过脾气── 这难道不是这座该死的祭家海岛、该死的自以为是神的祭家人,弄得他神经兮兮! 这小子有趣!苏林一眼就对江之中有好感。他们话语相投,天文、地理、经典、绘画……什么都聊,苏林当场收江之中为徒,答应传授他更丰富的田野知识和经验,让他在岛上自由采集、拍照研究。江之中兴奋不已,连磕三个响头。然后,这个祭家海岛上的超龄美妇,带着新徒弟到龙鳞湖去看祭家海岛上特有的动植物。 遭到苏林恶意冷落的祭元祠,则被“丢进”一池珍贵的药浴里浸泡。 “罗心──”于采忧清清淡淡的嗓音,不热络,听来却意外地教人舒服。 “我在这儿,采忧!”罗心回头,明眸望向悬着花神瓷偶的条木门。 于采忧走进苏林的花房,看着花海里的罗心。“我帮你拍几张照吧!”她说着,拿起相机,熟练地找好绝佳的角度,连续按快门。 “啊!”罗心叫了一声,采忧的速度太快,她几乎反应不过来。“我……头发乱七八糟的,”纤指挑着沾在黑发里的花瓣,她咕哝着。“太丑了……” “我已经拍了,”于采忧拿开相机,一笑。“『最美的罗心』!”照片还没洗,她先取好名称。 罗心双颊晕红。“采忧,你怎么欺负我。”刚刚女乃女乃瞧了采忧的气色,说她身体有点状况,要她在这儿休息,现在看来,该是没事了! 于采忧收好相机,指尖轻触着金盏花细致的花瓣。“这里真的好美丽。” 一张宽大的漆白长桌摆在玻璃墙边,装着五颜六色液体的试管依序插在架上,烧杯下的酒精灯点着火,火焰蓝幽幽地,蒸馏器正在提炼着植物精油。 罗心抱起一盆薄荷草,左右瞧瞧,发现叶缘因缺水有些向内翻卷。她用喷雾器,喷它几下,低语:“女乃女乃最宝贝这些花花草草了!” 于采忧微微笑,好奇地拿过暗柜上的一只棕瓶,打开瓶盖正要嗅闻── “不行!采忧!”罗心叫了声,赶紧走到她身边,取回她手里的瓶子,将瓶盖扭紧。 于采忧楞住,不明白地看着罗心上这是植物精油,不是毒药呀! 罗心把瓶子归位,一面说:“这是高纯度的单方精油,直接嗅,会造成呼吸系统粘膜组织的伤害,还有呀──女乃女乃常说,精油是有生命的,以鼻子对着精油瓶口吸,是会破坏精油的化学结构,带走生气的!小时候,我不知道,把女乃女乃调好的复方精油乱闻一通。女乃女乃说我『弄死』了好几瓶精油,会有无数花花草草的灵魂缠上我!”她吐吐舌头,俏皮地看向于采忧。 于采忧明了地点点头。她是个细心敏锐的摄影家,总是认真地学习一般人不留意的枝微末节的重要学问。“对不起,我差点犯错。”她歉疚地说。 罗心摇摇头,拿出一个黑盖铝瓶给她。“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精油,这是你的精油。女乃女乃交代我调的,这样就可以闻了──”打开瓶盖,倒了几滴在丝绢上,掩上于采忧的鼻。 “深呼吸,用月复式──”罗心道。 于采忧照做,觉得身体某些部位放松了许多。 “舒服吗?”罗心放下手绢。 于采忧笑着点头。“谢谢你,罗心。” 罗心将精油和手绢交到她手中。“女乃女乃说你太紧绷了。是不是长期跟之中哥奔波的关系?他那么外放,豪气……” “我就是爱上他这样,”于采忧打断她,美颜尽是幸福满足的神情。“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到哪儿飘泊都不觉得辛苦,思念其实才是最苦的──”眸光流转瞥向罗心。 罗心偏过头,盯着地面,不吭声。 “为什么你女乃女乃好象不怎么喜欢祭元祠?”于采忧突然问,目光沉吟地凝视着一朵带刺的玫瑰。“他不是她的孙女婿吗?” “我们结婚第二天,他就离岛远游,女乃女乃对他的行为不太谅解。”罗心轻轻叹了口气,避重就轻地说:“他定不下来,不可能被束缚在这岛上……” “我不明白,罗心,”于采忧颦蹙秀眉。“你并没有束缚祭元祠,不是吗?” “采忧,”罗心摇头,低垂脸庞,幽幽地道:“祭家有个『命定』的传说,我是元祠的命定伴侣,这对他而言,已是束缚。他娶我完全是传统,长辈的意思,不能反抗,他其实很痛苦……” “你自以为很了解我是吗?”男人的嗓音冷冷传来。 她们同时转头寻向门口。祭元祠湿发滴着水,身上只披了浴袍。 “元祠,”罗心朝他走去。“你要找什么东西吗?”她抬头看他,伸手要抹掉他脸上的水痕。 祭元祠抓住她纤细的藕臂。“你这么了解我,当初为什么不反对立名?”他黑眸深沉,语气中有着令人不解的责难。“老家伙疼宠你,你的要求,他不会拒绝!” “元祠……” “不要用这种语气叫我!”俊美脸容一凛,他吼了起来。 “祭元祠?!”于采忧出声。 “我们的事用不着你管!”祭元祠对她骂道。 于采忧惊讶地瞪着他,直觉他莫名其妙! “嘿!这是干什么?”另一道嗓音插了进来。 江之中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他无法进花房,伸手抓住挡着门口的祭元祠的肩膀。“兄弟,你……” “走开!阿中!”祭元祠抑着声,警告地道:“我和我『妻子』的事,谁也不准插手!” “放开我孙女!”苏林从江之中旁侧闪身进入。“在我这里,你『元祠少爷』不是我的孙女婿,罗心自然不是你妻子!”她强势的打掉祭元祠的手,将罗心拉到自己背后,定定神色,对祭元祠说:“你不要以为自己有什么摆月兑不了的痛苦!立名的第二天开始,你给罗心带了多少折磨?她堕胎,坚持不用麻醉药,以一个母亲的身分承受多少痛苦,你懂吗?” 苏林的语调很平静,像是什么冷面刀一样,无声切开一道缝,血腥汨汨流染着空气。 祭元祠缓慢张大眼,久久,吐出一句:“你之前为什么没说!”眸底闪过复杂的情绪,像是看着苏林,他的视线焦点其实落在她背后的罗心脸上。 “你不懂女人,不懂我孙女的……” “女乃女乃别说了!”罗心拉着苏林的手,嗓音哽咽地求道。 苏林敛下眼睑,静默了一会儿,以绝对长辈的语气说:“你们不能再这样下去!” 祭元祠猛然转身,撞了江之中一下,消失在众人眼前。 第九章 对于长期生活在高原气候下的罗心而言,最难以忍受的,就是走在夏日的台北街头。 不流动的暑气,压缩在盆地里,天空罩着厚重的灰毯,不知是汽机车排放的废气,还是云层。台湾真的太闷热了!这个城市的天地间,像一块被夹击的汉堡肉,粘腻感十足的气候,汗水沁出毛孔,微尘马上贴附着肌肤,形成一层脏污。罗心抽出湿纸巾,擦拭脸蛋,顶着六月的烈日,走进祭家饭店。她在这儿度过两个这样的夏天了,今年是第三个,依旧难以适应。 “罗小姐!”一个男性叫唤,紧追在后。 罗心停下步伐,翩然转身。“你好,欢迎光临──” 站在门僮前方的男子,身材高大,仪容端正,被精致的手工西服衬托得玉树临风。 “妳好。”男子走近她,举止间有种天生的贵气。“好久不见,最近忙什么?” 罗心眉头轻皱,偏着小脸瞅他,仿佛男子说了什么外星话。“我们昨天才见过面,古先生!” 男子一笑,朝罗心的工作室走去。 自从祭家饭店出现美丽绝伦的驻店医者罗心,古怡存──这位台湾最著名的青年政客,就经常在此出入。 迸怡存的身影闪开,罗心楞楞瞪向饭店外头,刺亮的阳光中,蟠龙喷水池旁,有个男人在左右张望,然后一下消失,罗心恍地回神,掉转过头,往内走。 一楼采光井十点钟方向的大厅,是饭店医务中心,装潢得像座格调高雅的沙龙──大白天里,橙黄的灯光四散,神秘浪漫,宜人的香氛丝丝缕缕地弥漫,罗心行经透明的自动门,绕过日式大屏风,看见一名助手正端茶出来,给坐在沙发的古怡存奉上,然后离开。 “古先生,今天有什么事?”罗心温和地微笑,拉亮船型书桌上的台灯,坐进自己的位置。 迸怡存几乎每天都来。罗心并不讨厌他,将他视为朋友,只是她听说他是个政坛闻人什么的,难道他没重要的事该处理吗? “我今天胃有点不舒服。”古怡存放下茶杯,说话的神态很轻松。 罗心点点头,纤指玩着桌上的钢笔,没作其它表示。 “你能帮我看看吗?罗小姐?” “喔!”罗心抬头,额心微微蹙扭。“老实说,我很担心古先生──” 迸怡存眉梢一挑,俊颜掠过喜色。“你担心我?”这真是他的荣幸! “是啊,”罗心盯着他,绝美的脸蛋无此认真。“古先生还这么年轻,三天两头不是胃疼、头疼、心绞痛、拉肚子、肌肉酸……” “这个……罗……”古怡存想插话。 罗心下了结论,直接道破。“古先生的身体机能无一完好,怎能不教人担心,正常人都会觉得惋惜。” “呃──”真尴尬。古怡存说不出话,长指揉揉太阳穴。 “你又头疼了呀?”罗心轻叹,黝黑水亮的眸光瞬间闪忽。“古先生外强中干“当你伴侣的人真可怜!唉──” “罗小姐,”古怡存站起身,走到她桌前。“事实上,我很健康。”再不为自己辩驳,他真要被心仪的人儿当成“肉脚”了! “嗯、嗯!”罗心颔首。 “妳知道?!”她太平和了,古怡存反倒惊讶。 “难道古先生怀疑我在这饭店的职掌?”罗心挑眉。 美貌常常让人忽略女性的专业!迸怡存同样犯了这点。“哎──我成了小丑!”他自嘲苦笑。 罗心偏头淡笑。“你是个有趣的人!” “这是赞美吗?”古怡存拧着眉头。 罗心柔荑交叠放在桌上,像个乖学生一样,点头说是。 她纯美的神情,很容易就能挑动男人的心,古怡存看得走了神。 “怎么了?”罗心问。 迸怡存摇头,回过神。“在台湾,搞政治的人,是最乏味的一群了!”他吐了口气,挤眉弄眼一笑。“罗小姐肯跟我这样的人做朋友吗?” “我们是朋友。”罗心大方地回答他。 “那我不用再假藉身体不适的理由喽?!”他带笑的脸,充满魅力。 罗心眨眨眼。“啊!”清脆地叫了一声,美颜露出捉弄似的表情。“你今天又是来看病的嘛!”她站起身,摊开一只银盒,里面全是铮铮亮亮的细针。“我给你扎几针……” “刚说了,我很健康的!”古怡存一副敬谢不敏状。 “可你脸色发白……”罗心偷偷笑着。 “要我证明吗?”古怡存骤然走向她,一把将她拦腰抱起。 “古先生!”罗心惊叫。双脚悬空,手臂反射性地圈住迸怡存的肩颈。她没想到古怡存也惯用蛮力,来展现雄性的健康!“放我下来!”她命令地叫道。 迸怡存得意地笑了笑。“相信我是个健……” 砰──一阵巨响夹带余音。大屏风轰然倒地,压过室内所有声响。 “你在做什么?”短促有力的男音,不悦地质问。 罗心转头,吓了一跳。 祭元祠俊美的脸孔写满阴騺,长腿踩在屏风上头,似是文风不动的神像。几名听到骚动的饭店人员和住客冲了过来,饭店人员认出祭元祠,全堵在门口,和缓有礼地驱散围观的住客。 迸怡存一眼看出男人的气宇非凡,想必与自己是同等级人物。“你是哪位?”他开口,温柔从容地放下罗心,神情镇定地平视祭元祠。 祭元祠的目光只瞅着罗心,徐徐地走向她。 罗心与他相凝。他宽厚的掌朝她伸过来,好象要模她,这一刻恍如隔世,她水亮美眸里仅存他的影像,周遭景致消失了,耳朵听不见其它声音。 “我立名的女人,为什么会在这儿──”浑厚的嗓音沉吟一会儿,从未有过的苛刻言辞夹带怒气,一字一顿地强调出口:“『招、蜂、引、蝶』?” 罗心一颤,胸口揪疼起来。 “怎么称呼?”古怡存握住祭元祠伸出的手,技巧地阻止他接近罗心。 祭元祠瞥向抓着自己大掌的男人,眼帘转黯,昂着下额,神情冷峻地命令:“放手!” 迸怡存皱眉。“不能交个朋友?” “我没兴趣跟你谈交情。”祭元祠回道。视线移至罗心脸上,穿人心似地凝望着。 “女士跟男士不同,保持点该有的礼节!”古怡存松开握着祭元祠的手,黑眸沉定地对着他直视罗心的双眼。 祭元祠收收掌,五根长指动了动,稍微转转手腕,抓向罗心,将她拖离古怡存背后,旋身欲离去。 “先生,有话好说──”古怡存挡下他,俊颜挂上标准的政治人物式笑容。“别让罗小姐对你留下坏印象,我希望你我有场鲍平的君子之争。”他劝告祭元祠,俨然把祭元祠当做是自己的“情敌”──罗心的追求者之一。 祭元祠斜睨他一眼,唇角轻蔑地挑了挑。“我的妻子──”他放慢语调,清楚说道:“罗心,更讨厌官僚气息!” 迸怡存一楞,询问的眼神看向罗心。 祭元祠脸色一冷,揪着罗心走出自动门。 “喂──”苦怡存急着追上,名贵的皮鞋踢中屏风,狼狈地绊了一跤。 幸好祭家饭店向来拒绝媒体入内拍摄,否则他这政坛偶像,可糗了! 迸怡存手撑在一尊雕像上,连连甩头,却甩不开前额那一络被自动门上方强烈的空调吹落的发丝,让他烦躁地低咒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粗话。 冷风不停地从头顶灌下,凛冽感窜遍他体内…… 一股揪心的灼热温度自他掌中泛开,他捏得她的腕好痛,直到这一刻,罗心才确认这个男人是祭元祠,这一切不是梦!罢刚她看到饭店外左顾右盼的男人,果然是罗恳! “罗心堂姊!”不知多久没听过这样的叫唤了。 罗心掉转头颅,电梯门敞开,罗恳跑了出来。祭元祠打开长廊底总统套房的大门,拉着她进房里。罗恳迅速地跟进。 “呼──”罗恳喘了口气。他总算追踪到祭元祠!两年前祭元祠和苏林婶婆冲突一场,他丢下友人江之中夫妇,连夜出走,独自离岛。老太爷回岛后,和苏林婶婆商量了一些事,生气地派了所有的罗家男儿找寻祭元祠。祭元祠是他的主子,他比任何一个罗家兄弟都应该找到祭元祠。 “元……”罗恳欲开口。 “把门关上!”祭元祠命令,语调有种慑逼人屈服的怒气。 罗恳将门掩实,这间总统套房位于祭家饭店的最高处,豪华隐密,像是深入云中的神居,专门提供给祭氏族人自家使用。 进入客厅,祭元祠放开罗心,月兑下西装外套,扯着领带,径自走到吧台里翻找可喝的酒。 “该死!”一只水晶杯在他拿取时,从挂架上掉下,摔破在吧台面,砸伤他的手背,裂开一道血口子,染红他的衣袖。 罗心赶紧走了过去,抓住他的手,用方帕按着。 “罗心堂姊──”罗恳已在第一时间取来医药箱,放置桌上。 罗心挽着祭元祠的手臂,移往客厅中央,让他坐入沙发。她托着他的掌,跪在他身前,小心地掀起透红的方帕。 祭元祠皱一下眉,咬牙嘶了声。 “疼吗?”罗心仰起美颜,盈水的眼帘被他的影像占满。 祭元祠静静看着她,许久不吭声。 “苏林婶婆说过,您最好别喝酒──”罗恳自动地收拾着吧台面的碎片,擦掉上头的血迹。“您不照规矩回岛捡查,老人家很担心您……” “担心我发病吗?!”祭元祠突然将受伤的手抽回。 罗心楞住,盯着还没止住的血,沿着他的手指滴落。 “有什么好担心,我命还在……” “元祠少爷──”罗心轻声细语地插话。 祭元祠额际一跳,黑眸燃火似地亮起。“为什么这么叫我?”他质问。他立名的妻子何时需要客气地称他“少爷”? “我已经不是你的妻子了。”罗心低下脸庞。 祭元祠神情一震,心仿佛被砍了一刀般,莫名觉得难受。 “我知道你不想立名的!”她嗓音出奇宁和地往下说:“老太爷允许了,我们不再是夫妻关系!”这是女乃女乃为她争取的,让她不必辛苦的在岛上守候,能像他一样到外面的世界体验人生。 “所以你出现在这里,成为那个该死政客的追求对象!”祭元祠愤懑地快语直言。 罗心没预料他会这么反应。“你为什么要生气?” 她还问?!祭元祠严厉地瞪向她,无声地指责般,闷闷低咒,起身要离开。 “你的伤还没处理!”罗心急忙站起来,拉住他的手臂。 “走开!”祭元祠极其不悦地使劲,甩掉她纤细的双手。 罗心连退了几步,腿侧撞到桌角,差点站不稳。 “元祠少爷!”罗恳走过来、实时扶住罗心双肩。“别这样对待堂姊!” “滚!”僵硬的嗓音,从他齿缝发出。“你们两姊弟都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任何一个罗家的人!”他背过身,往楼梯方向走。 “您……”罗恳的声音才溜到舌尖,罗心拉拉他的衣袖,摇摇头,要他别说了。然后,她默默地离开。 罗恳看看上了楼梯的祭元祠,又看看正打开大门的罗心,瞬息间,两道关门声,悠长、凄冷地,在岑寂的客厅回响着。 啪啪的声响把祭元祠给吵醒。天窗上像是有什么炸开的光点,银银闪闪地四溅── 下冰雹了?!祭元祠睁亮双眼,看着屋顶的天窗。不是冰雹,是暴雨,夏天夜里凶猛的暴雨。他坐起身,按下床头墙上的灯键,光线刺了他的眼一下,非常不舒服。手背的伤口是他自己胡乱包扎,现在还渗着血水。他觉得自己在发烧,浑身冒汗,呼吸都是热的。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口干舌燥,真想喝水。 “你没下去用餐。”房门被推开,记忆里不可能忘怀的柔腻嗓音,如缥缥缈缈的仙乐,传进房内。 “我想喝水。”祭元祠喉咙发出干哑的声音。 罗心关好门,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仿古圆桌上,倒了杯水,走到床边。 祭元祠仿佛没看她是谁,接过水杯,仰头就灌完。 “还要吗?”罗心仔细地看着他,沾血的衣服没换下,手上的伤当然也没处理,到底是怎么了,这张俊美的脸庞变得如此落拓…… 她忍不住伸手抚模他,一阵灼热熨烫掌心。“你在发烧!” 祭元祠随手将杯子放在床沿,懒懒地仰颈,瘫在床头。他对着天窗外的大雨,张开双臂,伸懒腰,杯子被他的指尖碰落地。 罗心弯身捡杯子。祭元祠看她一眼,视线凝在她衣领微敞的胸口。“既然已不是我妻子,你还戴着那项链干么?” 罗心挺直腰身,美颜像是被冷风吹过般,僵凝一阵。“这个项链……”她探手拉出龙形图腾炼,语气呆板地开口:“只有你会拆解扣环……”她想说,这项链并不是“立名”给她的,而是他们小时一段秘密似地回忆,难道她不能留下吗?! “是要剪了、截了,全随你们,破坏它就行!”他冷冷地说。“还需要我亲手解吗?”这话像在责怪所有的人──他的家族、他的曾祖父……海岛上那些没听他主意,随便决定他的人生的人。 罗心盯着他冒汗的愤怒脸容,想碰他,但不能──他现在不会让人碰触,她明白这点,并且为此心痛。 “……要怎么做?”罗心敛下眼眸,双手交握着水杯,像是怕惊扰什么般动作很小很慢地坐在床畔。 他不说话,她也沉默着,过了好一段时间,她的泪水哗哗地流下,淌在玻璃杯,仿佛呼应天窗外的落雨声。“祭元祠!”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语调清晰,听得出竭力克制的哭声。“你要我怎么做?你想离开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说!你不想要我,丢下就行,我却总是在等你,想找也找不到……”突然觉得他好自私!他以为她理所当然该等他,一旦她成为他的命定伴侣、他的妻子,他却又逃得远远的! 他不只人逃,整个心都在逃!在背弃她! 罗心很伤心,低得不能再低的脸庞,两行泪,如雨下,压抑不住的情感崩溃了──为什么她会爱上这样一个男人? 祭元祠深深地皱起眉头,几度探出手,又收回,紧紧握拳。 “帮我包扎伤口。”久久,他说了这句。 罗心微微抬眸。祭元祠伸出受伤的手,罗心闭眼,顺顺气息,抹干泪颜,站起,转身离开床沿。 祭元祠看着她仔细选取医药品的背影,举在半空的手臂,一动也不动,直到她回来,给他上药── 这是他一次等她。 她接过他的手,拆开他乱绑乱包的纱布,看着红肿的伤痕,啜泣似地吸吸鼻子。 祭元祠视线凝在她认真的小脸上,左手斜过胸膛抚模她的芙颊,缓慢、轻柔地移动,摩挲至她润白的耳垂、细致的纤颈,罗心仍做着消毒敷药的工作,轻微的鼻息,若有似无吹拂着他的手臂。祭元祠将脸倾靠向她低垂的美颜,浅吻她几下,长指解着她的衣扣,罗心先是躲开,包好他的伤,之后无可逃避地被他揽上床,躺在他宽阔的胸膛下,任他月兑解衣物。 他们不像是热恋的情侣,而是一对情感细水长流的夫妻。 他亲吻她的唇,握着她的手贴压自己左胸口。葱白的指尖微微施力,像要抓住他的心般,她又流泪了──他们没了婚姻关系,才更像夫妻! 她应该是他的妻子、注定是他的妻子,只有真正的夫妻才会如此── 尾声 他们要一起回祭家海岛! 在台湾这些年,有太多的男人觊觎她的美貌与才能,他知道得太晚!迸怡存不过是她众多追求者之一。今早,曙色薄染天窗,楼下来了讯息,将她自他身边拉走。一个什么什么企业小开约她喝早茶、吃早餐,一早就来追他“未确认的前妻”,让他很不愉快,高烧的状况愈加严重── 祭元祠是妒火中烧。也许他自己没发觉,但罗恳看得可清楚了,从以前开始,罗心堂姊的一颦一笑,轻易地牵动着元祠少爷的心魂,影响着这名傲世祭家男的情绪反应。 “罗恳!”总统套房的露台门大开,高楼风狂乱吹袭,男人站在护墙旁的餐桌前嘶吼。 罗恳不是第一次见到主子变成“战神”! “元祠少爷……”罗恳迅速出现,一开口── “不要叫我少爷!”祭元祠就吼他。“我发高烧,快死了!还不去把你堂姊找来!” 罗恳喔一声,杵在原地拨着被风吹乱的头发。“您不使用防风系统,这么吹着冷风,人不着凉,这些花草都先死光。”他的鞋尖在草地上蹭了蹭,仿佛踩到机关般喀地一声,描绘了银白色龙形图腾的透明光罩,像个二分之一的巨钵降下,封住露台。 呼啸的风一下被阻绝,原本朝室内乱飞的长窗帘静止在门楣下,肃立得直挺挺,点阅卫兵似的,罗恳走到餐桌边,收拾歪倒的杯罐盘碟。“我叫下而重新送过。”风太大,很难用餐,食物全糟蹋了。 “罗恳,”祭元祠用力地坐回椅子上。“你在祭家是负责这些事吗?” 大手停止动作,罗恳抬眼注视祭元祠。没有风声,他这才注意到主子的呼吸异常沉重。 “您不舒服?”罗恳放下餐具。 祭元祠抚着额头。“我跟你们罗家有仇,尽会忽视我的感受!” “我得送您回海岛!”罗恳说,正直的脸庞无比严肃。怕他又逃,如果不是主动现身,其实没人找得到他…… “正如我想!尽快安排!罗心一块走!”祭元祠扶着桌沿站起来,走回房里。 罗恳有些俊眼──元祠少爷居然“命令”要回海岛?! 回祭家海岛的旅程上,祭元祠持续高烧,罗心用尽所知的退烧秘方,还是无法让他的体温恢复正常,甚至从来不曾晕机晕船的好体质也失了灵,让他吃什么吐什么,最后他索性不吃不喝。他说他只是胸闷心烦,没事,罗心却担忧得脸色比他苍白。 “真希望可以马上回到海岛……”罗心面对舱窗,坐在贵妃椅里,看着低垂的星空,喃喃自语。 他们已转水路,隐约听得到船身冲破浪涛的声音。 “海象稳定,满空星子,是靠近祭家海岛了。” 罗心转头。祭元祠站在后面,受伤的右手放在弯弧的椅靠上。 “你怎么起来了?”罗心欲站起身。 祭元祠压着她的肩,绕到椅座前,挨着她的身子坐进椅中。“要不要上甲板观星?”他看着被局限在舱窗的一片小海空。 “这样就够了,”罗心不接受他的提议。“海风刺人,吹不得。”他沉重起伏的胸肌已失了健康光泽,冷汗凝在皮肤表面,沁湿他的衬衫,罗心伸手抚去他脸边的汗水。“换件衣服吧!” 祭元祠抓着她的手。“我们从来没一起离开过海岛,”他突然说。“一起旅行、一起郊游……什么的。”语带感叹。 罗心摇摇头。“在英国时,我们一起去过爱丁堡,你买了一件苏格兰裙给我……”她当他学生时,与他度过的两人世界生活,比当他妻子时,还多。 “我很……没用……”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仿佛一点也不轻松。 “元祠……”她蹙眉,小手捧住他的脸颊。 “别再叫我少爷……”他虚弱地吐出一句。 罗心急急地点头。“我扶你回床上休息。” “别动,这样就好──”祭元祠环住她的身子,双臂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静静听我说,心儿!苞几年前一样,我先是不明热,然后……发病。” 罗心在他怀里抖了一下。 “我不想伤你,心儿──”他继续说:“我不是不要妳,而是不能要妳。你见识过的,发病时连心爱的人也认不得、保护不了,我怎能要你、怎能靠近你!”他内心的矛盾挣扎没人知晓──他是爱她的,他有多爱她,就有多怕,只能懦弱地一直远离她。 “元祠……”罗心趴在他胸口,脸颊湿了一片,不知是他的汗还是她的泪。 祭元祠抚着她的发。“如果我发病,我会再一次远离你……” “元祠……我要你啊!”她哭着打断他。“别再离开!无论如何,别再离开!我爱你──别让我孤独……” 祭元祠猛然一震,复杂的情绪在体内流窜,他很想说些什么,但无法给她任何承诺。久久,他将她拦腰抱起,走出舱房。 “元祠?!”罗心抬起忧虑的泪颜。他的身体这么虚弱…… “抱你,这点力气我还有,”他凝着她的眸,吻一下她洁腻的额。“陪我观星嗯?” 他的语气充满了柔软的请求,罗心觉得心好酸,脸枕着他的肩窝,藕臂圈着他的颈子,不再反对,顺从他上甲板。 他们坐在甲板上。她躺在他怀里,海风没有想象中冷,今夜特别暖和。两道相依偎的身影,融入繁星点点的海洋夜色中。 船艇不鸣汽笛,幽幽地行驶,天地间只有波浪散开的声音,绵延至那座神居似地高原海岛。 回到海岛后,祭元祠果然如自己所言,又发了一次病,这回除了他自己,并没有任何人受伤,但他不安于岛上治疗,依旧选择离开。他的情况不稳定,其实很危险。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只除了那个了解祭元祠思考逻辑的祭先佑──罗心的哥哥罗恒透过祭先佑,为妹妹找回丈夫。 一被寻回,祭元祠就到苏林的屋子接受治疗。罗心没再出现,打从他在印、巴边界的祭家矿山回来后,他没见过她。 “我的妻子……”这天苏林正在为他针灸,他躺在医疗台上,突然开口。 苏林挑一下眉。“谁是『您的』妻子?!”捻在指尖的针,精确、狠准地扎入他皮表。 祭元祠晕了一下。“罗心……”嗓音冒出。 “呵呵,”苏林笑了起来,双手环胸,俯视他。“元祠少爷──托您的福,老太爷几年前就给我家罗心除名了,她怎会是您的妻子呢!” 苏林不放过机会对他冷嘲热讽。她是他的医生,就不能了解吗──“我不能要她──”祭元祠晃晃头,平静地说:“我会发病、一直发病,什么时候会弄死自己都不知道,心儿跟了我……” “是啊,我真该感谢元祠少爷的伟大──”苏林打断他。“如此,我的孙女才有更多选择。我这祖母放心了,那──这个就交还给您了!”她拿出一件物品,丢在祭元祠胸膛上。 敝异的金属触感,让他坐了起来。一条断了爪扣的龙形图腾滑到他大腿上,他胸口猛然一震,呼吸几乎要停止了。 “谁……截断的……”嗓音僵硬,他从来不知道说话这么难,比发病还痛苦。 “不是您的意思,还真没人敢做呢!”苏林鼻腔哼了声。当初,让老太爷解除他们的婚姻关系,不拆下链子,就是要给这小子留个后路,没想到他还不清醒!“以后您就尽情逍遥,我也会再有个投缘的孙……” “该死!”祭元祠短促地吼了一声。 “您最好别激动。”比起祭元祠,苏林平静得出奇。 祭元祠捏紧手里的项链。“她在哪儿?”现在才觉得,他从印巴回来后,有多想见她,多渴望她在身边,她却如同消失一般,只留下这条链子! “她在哪儿?”祭元祠沉着气又问了一次。 苏林看着他。与以往不同,他的眼底不再有矛盾挣扎,两抹坚定的光芒像火烧起一样,炯炯发亮,仿佛说明了他知道该怎么做。 苏林垂下美眸,说了一个名称。 祭元祠跳下床,冲了出去。 夕阳余晖,苏林的百花园里,阵阵花香随风飘来,这是祭元祠熟悉的味儿,是属于罗心独有的气息。他们初次相遇,就是在这儿!他拨开长茎的花枝,看见那抹身影。 罗心微微一震,立即转头,他就在她身后。她不敢相信他就这么来找她──身上还插着女乃女乃的细银针,一件衣服也没穿。 “除了你,没人会瞧见我这副德行。”他开口。 她转过头,回避他。“你不要我!”就别来找我! 他听到了她在哭泣,紧紧地靠上去,抱住她。 她吓一跳,转身取下他身上的针。 “原谅我,心儿──”他突然说,这他从来没说过、没自知的话── 他自私又骄傲,以怪病为借口,自我暗示,认定自己有多高的情操,不想耽误她;他其实最怕孤独,最需要她! 她发抖起来,泪水再次压抑不住,涌出眼眶。 “心儿……”祭元祠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哑声呢喃:“我会再逃,逃得让人找不到,我是最会逃的祭家人,如果你还要我,只有先佑堂哥能推测我在哪儿,到时你就求他找出你『无用的丈夫』,如果我再发病……” “不会的!”她摇头。“女乃女乃说了,你的坏情绪累积多了才发病的,可以控制、避免的……”苏林的观察有结果,他的病不再是问题。 祭元祠呆了一下,自幼至长每次发病的情况掠过脑海,一个揪心的东西莫名松了。他叹了口气,依然说着适才未说完的话。“如果你不怕当寡妇……” “我才不会守寡!”罗心抬起头来,泪汪汪的凤瞳狠狠地瞪他。“如果你死了,我就改嫁!”台湾有很多好男人等她! 祭元祠浑身一震,大掌捏着她的肩,俯首激动地吻住她的红唇,这张小嘴,懂得在何时使坏!“等它修好,我会再给你戴上!”他咬痛她的唇,将龙形图腾炼拿至两人胸前。 罗心垂眸一看。“想套牢我?” “休想嫁别人!”祭元祠再次吻住她, 这次,他的吻好温柔、好缠绵,充满浓情蜜意。 他们是命定的夫妻,天意促成的,怎能被破坏?这次,他得把所有的事处理完善,让她重新成为他的妻子,两人再一起离岛,一起游世,一切回归“天意”! 全书完 编注: 祭先佑的爱情故事,请见采花系列220《命定》。 江之中的爱情故事,请见采花系列064《摄爱》。 杰克的豌豆 薄荷篇 大二时,我和死党阿关去逛夜市,阿美想捞金鱼回去养,我没兴趣,就在一旁的小花小草摊买了一盆网纹草(想说大学生活嘛!要培养雅兴,悠闲地过,每天种种花弄弄草,多好!);就这样,我开始养那盆小小的、可怜的、被放在一架竹编三轮车花器里的网纹草,我每天浇水,让它在阳台上晒太阳,跟它讲话,日子一天天过去,结果…… 它死了!! 一个学期都没列,就被我种死了! 弟弟和他的好友知道俊,露出不可思议的夸张表情(好象我杀了人一样);这两个大男生说,网纹草我都能养死,这辈子别再想种什么了(据这两位生物系“高材生”的说法,网纹草是丢着也会活,生命超强的低等植物……)我呆了一下,莫非我把它当“兰花”养,太优渥,才死的!! 后来,我想我与植物无缘,还是别“杀生”了(我没再打算种任何花花草草);到了大三生日的前一天,班上同学学号在我的前一号的家珍,送了我六枝万年青(真是晴天霹雳);那翠绿的,像瘦一点短一点的脆笛酥的功苗,被放在一个装水的玻璃杯,长着小叶的上段斜靠杯缘,露出杯口,我没看过那么小的万年青,挺可爱的!家珍她家是种这种植物并且买卖的,她说,这六枝是她在多久多久前一个特别日子里(可能看过时辰吧!),选起,先养,准备当生日礼物送我(这下我不得不收了);于是,我开始用心、注意地养这叫做“幸运竹”的六枝小树,每天换水,量高度,留意生长情况,三不五时跟家玲报告,状况好得不得了,还长出新叶子!! 后来后来,放了一个什么长假,我回家去,再回宿舍时,那六枝小苗变成了“冬虫夏草”,玻璃杯一滴水也没有!!东海这理,风太大!气候太干燥!弄死了我的幸运竹!弟弟说,死这种植物会走霉运的~~(幸灾乐祸) 总之,我真的倒霉了一阵;再次体认与植物无缘,非人称的“绿手指”;我发誓不再种任何东西! 饼了几年后的最近,室友莫名弄来一盆薄荷草(她大概是看了日剧“美人”,那个她的偶像田村正和演的“岬医生”的生活后,开始对种香草有高度兴趣吧!),可她没时间照顾,结果还是我在种;我抱着大概二天就会被我弄死的心态种那薄荷,没想到,它越长越大,还得换盆子,架支架,昨天看还好,今早竟多出一大截,简直是“杰克的豌豆”……太神奇了!酷喔~~ 我今天早茶就喝薄荷茶(剪了几片叶子,加在开水里),清香得很;啊~~我想培养雅兴!饼悠闲生活~~ 澳天到夜市捞几条金鱼,养在薄荷草旁(不是我自夸,去年和死党阿王去夜市,意外发现自己的另一项“天赋异禀”,我简直定个“捞鱼天才”……详细情形下次再说,我要工作了)! 未来一个礼拜的早茶都预定是薄荷茶的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