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似海》 第一章 清光绪二十五年五月(公元l900年) 京师内,义和团拳民到处杀戮教民,焚毁教堂民房,并四处掳掠烧杀,火延城阙,烟焰三日不绝。 而清廷方面似乎无意镇压,反有庇荫该团之意,听其蔓延。 京师大乱。 外务部府内“老爷,近日府内的奴婢因义和团的作为吓得都不敢出门,深恐遭无辜滥杀,朝廷是不是该想个对策?”说话的正是外务部大臣夫人张秋水。虽已届中年,却仍清丽出众,气质婉约,依稀可见当年苏州第一美女的靓样。 只见外务部大臣蔺成刚眉敛色郁,神色深沉,彷佛内心正天人交战。 张秋水低眉静盼。她知道丈夫的习惯,当他正欲做下重大决定时,即会有此等肃穆凝神模样。 良久,他缓缓抚须出声:“夫人,我决定送雪曼出洋留学。” “出洋?!”张秋水惊愕万分,万万没想到他考虑的竟是这桩事。“这个时局?” “就是当下时局不稳,内有义和团扰民,外有八国联军虎视耽耽,加上西太后主战,我担心不久就会有场战事发生,所以才想让雪曼去英国留学……” “英国?!你要把她送这么远?这……我不答应!”张秋水脸色顿时煞白,立刻驳斥丈夫的决定。 雪曼是他们夫妻的掌上明珠,也是唯一的孩子。 “夫人,我也不愿哪。”蔺成刚不禁嗟叹。“但就因为她是咱俩的心头肉,我更要慎重考虑她的将来……” 身为外务大臣的他,有许多与洋人接触的机会,深知西方文明的进步;加上西太后慈禧的揽权持政及德宗的傀儡虚权,在在都教他忧心不已,深恐改朝换代之日不远矣。他得先为女儿做好退路;而他是朝廷大臣,与清朝共进退,是他唯一的路啊。 “可是,女儿才十岁,你让她这么小就远渡重洋,说什么我也不能放心啊!”张秋水仍忧心忡忡。虽然她明知自强运动期间,早已送出许多留日留美的幼童,但她仍不忍心让女儿小小年纪便离乡背井,远赴异地。 “难道妳就放心让她继续待在这里,随时有可能惨遭欺凌或滥杀?”蔺成刚握拳痛陈:“连我这堂堂朝廷命官,也无法制止乱贼四起危害百姓,又怎能保护妻小免受殃及之祸?为今之计,只有暂时送她出洋,暂避乱象,也是以防万一……” “老爷,这……这是什么意思?”张秋水不禁惊叫。 蔺成刚深深看了妻子一眼。 “夫人,请勿多虑。”他轻声安慰,决定不让妻子太过担心。“我只是料想到将来风气必变,西风东渐下,女子不仅要有德,更需有才;而咱们女儿天资聪颖,悟性高,三岁可背上千首唐诗,六岁即熟读四书五经,与其让她及弁后随意嫁人,不如送她出洋留学增广见闻,多开眼界。” 他知道自己受西方文化影响甚深,也深知中国女人一旦从夫后的卑微与顺服。妻子秋水能悠游于知识殿堂,还能教授女儿,是由于他这个丈夫的宠爱与宽容。他不知道女儿是否有这般幸运。 张秋水闻言,不禁陷入沉思。 “甚至我已与英国朋友唐纳森谈过,他近日内要回伦敦。他愿意打点雪曼在英国的一切事情,包括学校及住宿;驻英大臣郭崇焘也答应帮我照料女儿。他们都是值得信任的好朋友,放心吧。”蔺成刚轻拍妻子的手,缓缓道出他私下已作好的准备。 良久,张秋水轻叹一声:“何时启程?” “十日后。” “这么快?”明知当前时局混乱,出洋之事必须愈快愈好,但她仍忍不住为相聚时日不多而伤悲。 蔺成刚只能无言的紧拥住妻子。他胸中的痛不会比她少啊,“生离”是他在这乱世里唯一能做的最好选择,也是保护女儿不致受他牵累波及的唯一好方法。 十日后,蔺雪曼随着唐纳森一家人搭上英轮玛莉亚号,返回伦敦。 六月十日,八国联军攻入北京。 1908年初春英国私立圣约翰女子学院哗啦啦,晴朗无云的天空突然怪异的下了“一小块”雨,而且刚好淋了玛莉修女一身,顿成落汤鸡。 “是谁?!”方走出回廊的玛莉修女,顾不得形象,忿怒地抬头朝上尖声喊叫。“是谁泼的水!” 二楼走廊突然探出一张娇俏绝美的小脸蛋,神情愧疚地道歉:“对不起,玛莉修女,我正在作牛顿地心引力的实验,不知道妳会经过这里……” 又是这个小魔女!玛莉修女立刻在心中划下十字架。这个东方女孩打从一进学校就让各个修女头疼万分,任何恐怖的捣蛋几乎都跟她月兑不了关系。天呀,她不会是上帝派下来惩罚她们的吧? 玛莉修女忍住头疼,深吸一口气喊道:“我限妳一分钟内立刻下来……” “我已经下来了。”女孩彷佛早已料到她的反应,自动的站在修女跟前。黑白分明的瞳眸里闪着慧黠与促狭。 修女果真吓了一大跳,忙不叠向后退了几步。 “妳……妳倒是解释看看,这次『又』作了什么实验?”修女颤声地指着女孩问道。 八年来,这小魔女的旺盛好奇心发挥得淋漓尽致。小自剃光小狈的毛,想确定毛发是否真是作为保暖之用;大至差点炸毁一间实验室,只因为她想了解火药的燃点究竟需要多高。 她至今仍能安然无恙,毫无损伤,真该感谢上帝啊!修女心中不禁暗忖。 “玛莉修女,我只是想印证──是不是不管多轻的东西,都会因为地心引力而自然掉落地面,所以了将水往上拋洒来作实验。”女孩看了眼修女仍未息怒的面容,立刻又补充道:“我已经得到验证,证明了牛顿学说。我以上帝之名起誓,下次绝对不会再发 生类似的事情……” “茱莉亚,这种保证妳说了好多年……”玛莉修女开始滔滔不绝地细数她每一件“罪行”,又重新话说当年,足足数落了她半个小时。 “这次就罚妳不准用晚膳,在房内闭门思过。下次如果再犯,就到『静思房』坐上三天三夜不准出来,明白吗?”玛莉修女严厉地训诫道。 “是的,玛莉修女。”茱莉亚俯首温顺的响应,只有微微扬起的唇角泄露出她的不驯。 玛莉修女略表满意的点点头,伸手整理一下淋湿的帽巾,之后昂目挺胸,扬起下巴,非常端庄淑女地离去。 直到修女的身影渐成一小黑点,茱莉亚才转身朝向二楼回楼喊道:“出来吧,别躲着偷笑了。” 随着轻笑声逸出,一颗金色头颅探出了栏杆。 “凯琳,妳还笑得出来,别忘了刚才妳也有份!”茱莉亚叉着腰斥责,但满眼的浓浓笑意却减低了气势。 凯琳晃动着一头及腰金色卷发呵呵笑着。“对不起嘛,实在是玛莉修女那头鸟窝经过大水一淋塌成了松饼,真的像妳说的一样,好好笑唷……”她脸上的点点小雀斑也随着鼻子皱起而波动。 “这是一件非常严肃的重力加速度实验,妳怎可用如此轻浮的态度嘲笑实验对象,又是本校最具权威的玛莉修女呢。”茱莉亚抿着嘴隐忍笑意地嘲弄道。 “是!罚我掌嘴!”凯琳大笑着轻拍自己面颊,以示处罚。 这个掌嘴动作是由茱莉亚处学来的。 茱莉亚,也就是当年外务大臣之女蔺雪曼。 虽然她十岁那年即被父亲送至英国留学,但生于官宦之家,从小耳濡目染下,自然熟知不少官家的繁文缛节。与同样活泼开朗,来自贵族之后的法兰西少女凯琳结成莫逆后,常调皮地搬出西方不能见容的朝廷诸礼——如磕头、跪谢等礼仪与凯琳耍玩。 不仅风俗习惯让两人在中西文化上作了诸多交流,语言亦是。因此茱莉亚能说得一口流利的法语,而凯琳的京片子也相当标准。 “是该掌嘴。”茱莉亚微瞇起眼笑道:“这么重要的实验加上重要的人物,妳刚才应该再拿更大一益的水才是,妳没看到她的鸟窝头只塌了一半……” 听着她故作严肃的表情,凯琳忍不住噗哧笑出声。 “茱莉亚,我看妳是假借实验之名故意行作弄之实吧?”她托着下颚笑看着茱莉亚叹道。 茱莉亚微微一笑,自顾自跳高采摘树穿上初绽的粉色小花。她总是一刻也静不下来。 凯琳盯着她好半晌,又再度开口:“其实妳是帮艾咪出一口气,所以才捉弄玛莉修女,对吧?” 前几天她俩同寝室的室友艾咪,不知何故惹到费氏家族的珍妮,被狠狠的甩了两巴掌不说,还一状告到玛莉修女那里;而修女竟也不分青红皂白地将艾咪关至静思房闭门思过三天三夜。 认识艾咪的人都知道,她是个内向害羞的女孩,胆小得连蚂蚁都不敢踩,又怎么可能惹骄纵蛮横的珍妮呢。只能说她倒霉,无意中得罪财大势大的费氏家族,连玛莉修女都得忌惮袒护呢。 但茱莉亚表面上闷声不语,私下她郄好生整了珍妮一顿──在她抽屉里放了数十条毛毛虫,吓得珍妮整整躺在床上三天,还恶梦连连。 全校学生都暗自窃笑不已,直呼大快人心。谁叫这个费珍妮平时恶形恶状、仗势欺人,背后又有玛莉修女撑腰,许多人都是敢怒不敢言,所以后来校方要求清查捉弄者是谁,大家一致合作的闭紧嘴巴。即使校方怀疑是茱莉亚所为,后因没有人愿意作证而不了了之。 茱莉亚闻言,仍旧未作声,专注于采摘小花。 “茱莉亚,有时候我还真是不了解妳。”凯琳已走下慺来坐在花圃边看着好友说道:“好奇心一起时,妳的玩心比谁都重,像个小顽童般;有时思想却又成熟得令人猜不透妳在想什么。” 此刻茱莉亚却欢呼地大叫一声:“摘到了!这朵小花有六片花瓣耶!”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花献宝似摊在手掌心上。 凯琳低首看了眼,又责难似的盯着茉莉亚:“妳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茱莉亚微微一笑,专注凝神手中的小花。 “这朵小花看似特殊,彷佛多了片花瓣就可以与众不同,但谁料得到,就因为它的特别,反而让它面临先被摘下而注定早萎的命运。”她转头看向凯琳,淡淡笑着。 “我是个不属于西方社会的东方人。说好听点是出洋留学学习西方新知,实际上,却是避开变乱。”茱莉亚一脸凄然。“我的国家就像是这朵六瓣花朵,因为地大物博,所以引来许多国家眼红而遭致侵略,全国局势一片混乱,而我也被迫有家归不得。即使想尽情享受青春,一想到我父母仍在乱世梩挣扎,我就忍不住心痛,怎么也快乐不起来……” “抱歉,茱莉亚,我没想到那么多,原来妳心里的压力这么重。”凯琳歉疚的说。 茱莉亚立刻咧嘴一笑。“妳干嘛要抱歉?我这个人一向是三分钟忘掉挫折的。而且我自有方法排解。” 凯琳凝视她片刻,似有顿悟的说:“该不会一整天窝在图书馆里啃书,就是妳所谓的排解方法吧?” 茱莉亚是圣约翰创校以来,第一位将其号称英格兰最大的私人图书馆里所有藏书看遍的学生。而她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有时连教师也得来请教她。这也是为什么她调皮得过火但不致被重罚的原因之一。 “不,那是我的乐趣。”她摇摇手指笑称。“妳不知道吗?知识就是力量,拥有更多的知识,妳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甚至……他人的。”她又朝凯琳眨了眨眼。“还可以捉弄他人以执行正义。” 凯琳不禁哈哈大笑。“妳这个小魔女!算准了玛莉修女对妳也无可奈何,大不了饿妳一顿罢了!” “值得啊。”光想到玛莉修女花费半小时以上精心整治的头发瞬间崩塌,和她一脸铁青的模样,茱莉亚忍不住笑意盈盈说道。 “茱莉亚,再几个月就毕业了,妳真的要回中国吗?”凯琳一想起相处之日无多,不由敛紧了眉头。 “当然。”八年了,多么漫长的岁月。茱莉亚不禁唏嘘。当初原本只预定初中毕业即返乡,未料国内政局未见安定,父亲硬是让她又待下来继续念高中。眼看着终于完成了高中学业,这次说什么她也不要再留在别人的国家。 “可是……唐纳森不是希望妳留在英国和弗雷一起上大学,等中国时局稳定再回去?” 唐纳森是茱莉亚在英国时期的暂时监护人,也是她父亲的好朋友。学校放长假时,茱莉亚就去他们伦敦的家与唐纳森夫妇及其儿子弗雷共度。弗雷大她半岁,就如同她的兄长般亲切。 不仅因为蔺成刚所托,再加上他们夫妇也万分喜爱这个聪明伶俐的“东方女圭女圭”──他们常以此昵称茱莉亚。因此他们无不希望茱莉亚能继续念书;如此一来,她也可在英国停留较长时间。 茉莉亚微笑着摇头。“我想回家──真正的家。而且我想念我的父母,他们已经保护我够长一段时间,现在,应该换我回去保护他们。” “为什么妳不劝他们出来呢?既然中国仍动荡不安,政局纷乱……” “不可能的。”茱莉亚忽尔仰首向东方遥望,幽幽开口:“我父亲是朝中大臣,忠孝节义是他坚持的风骨,也是他效命朝廷以来遵行不悖的信仰,他是绝不可能弃朝廷社稷于不顾的。我想,他会坚守到清朝的最后一刻。” 唐纳森叔叔并不排斥在她面前讨论现今中国政局的变化,包括全国各地革命军的起义、对帝制的质疑,以及清朝内政上的颟顸无知。她已经能预见未来也许有一番改朝换代的新局面出现,相对的,她也更加担忧父亲的处境。 “我们以后……还有可能见面吗?”凯琳忧心问道。她知道茉莉亚一定会返回中国,届时路途遥远,两人相交相知的深厚友谊能持续吗?她真怀疑。 茱莉亚给了她一记甜蜜的微笑。 “有缘一定会再相见。妳瞧,中国与法国原本相距遥远,而缘分却缩短我们之间的地理差距,不仅让我们同窗,甚而成为好友,这不是很奇妙吗?” “茱莉亚,”希望再度点亮了凯琳的双眸。“妳知道吗,我最喜欢妳的自信与乐观,彷佛天下无难事,任何问题皆有答案。” 茱莉亚食指一伸,朝她脑袋瓜点了一点,摇头笑叹:“妳呀,什么都好,就是脑袋瓜里装了太多蓝色〈意即忧郁〉,老往消极处钻。人生自古谁无死?大不了就是上去与天父作伴。”她指指天空。“最糟也不过如此,而我们现下的状况却是好上数万倍。在这动荡不安、诡谲多变的时代里,我们算是幸运儿了。” “我真希望……能有妳一半勇敢就好了。”对于要回法国,凯琳可就没有她来得乐观。 “妳会的。记得我的话──永远存着希望,凡事不到最后一刻,绝对绝对不要放弃。” 她坚定的笑容彷佛有感染力般,立刻传至凯琳心头,令她倍生了无数希望因子。 凯琳肯定的点着头。 不远处,晚膳钟声当当响起。 茱莉亚将手中的六瓣小花轻轻压放进上衣口袋,然后扬起一抹轻快的笑容催促凯琳:“快走吧,妳的晚膳可别迟了。” “咦?那妳呢?” “妳忘啦?我的忏悔时间到了。” 一艘通体墨黑的巨型汽轮缓缓驶进泰晤士河。船首金色的龙形图腾,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如同她庞大壮观的船身一般令人注目。 这艘名为“伊娜号”的巨大商船渐渐靠近港湾,水手拋下锚缆以固定船只,然后从下层甲板放下长型舢板接至陆地。接着,一个个训练有素的船员在大副杰克的指挥下,正以快速而井然有序的速度,将一箱箱来自世界各地的香料、丝绸、棉花、药材等,运进伦敦港口边“伊娜号”的专属货仓。 甲板上,昂然而立一位黑发男子。咸湿的海风吹起他一头不羁的黑亮长发,露出长久日晒下的古铜色肌肤。简单的白衬衫、黑长裤,还有及膝马靴,仍不掩他古典优雅、坚毅出众的独特气势。 “肯恩。”身穿深海蓝制服的杰克打断他的沉思问道:“这次我们预备在伦敦停留多久?” 麦肯恩没有立刻回话,他仍凝神望着睽违已久、忙碌依旧的伦敦码头。 他在伦敦近郊有一栋豪华的庄园,有仆人,还有一位随时等他召唤的美艳情妇。他拥有比十六年前与母亲初来英国时更多更好的享受,除了母亲已过世而不能和他共享的遗憾外,他该满足于这一切,不是吗?但出海逾半载,终于“回家”时,为何他没有一丝兴奋与渴望? “肯恩?”杰克疑问的看着他。 麦肯恩迟疑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一个月后启程。” 伊娜号上的船员大部份来自苏格兰及爱尔兰境内,这次出海耗时半年以上。他明了大多有家室的船员莫不渴望能与家人多相聚,而且是带回饱满的荷包与无数礼物光耀返乡。 “一个月?”杰克扬了扬眉。“那你打算怎么度过这漫漫长日啊?”他与肯恩一样单身。身为十年老友的他自是知道肯恩是个工作狂,宁可上船也不爱与女人厮混;不像他,可是个标准享乐主义拥护者。 “怎么?要舍弃你那些红粉知己来陪我啊?”肯恩不认真的回道。 “拜托!你那张冷脸我看了半年,难道还不够吗?我已经开始想念女人的柔软身子了。”杰克老实不客气的拒绝了。“我看你也回去抱一抱你的情妇安妮吧。半年不见,说不定她早忘了你的样子。” “我看你先担心自己吧。”肯恩撇唇说着。他可从不担心这种事,最多再换个女人罢了。 与他同年,长相较粗犷的杰克,此次在海上半年的时间留了一脸大胡子,不仔细看倒真也认不出来呢。 而杰克闻言只是哈哈大笑。 “对了,下一趟航程需要再多添几名船员,这件事就麻烦你。” “是,船长。”杰克笑着转身下舱。 一个月。肯恩不禁撇起唇色。看来他真得找点乐子来打发打发。当然,首先他会先去安妮那里,让她帮他舒解这半年来的。 ※※※ 汉诺威广场旁的一座公寓一声压抑的低吼声从麦肯恩的口中逸出。他汗湿淋漓的伏在金发白皙的安妮身上,厚重的喘息声粗嘎地喷在她颈间。 好一会儿,他才翻过身平躺在她身侧。 安妮满足的侧起身凝视肯恩魔鬼般的俊颜。而他强壮剽悍的结实身材,更符合他“东方撒旦”的形象。 当初在莎莉家的宴会上,第一眼见到他就立刻无法自拔的爱上他。而他冷峻沉默的黑色形象——黑发、黑眸及一身全黑的打扮,让在场女士又爱又畏──因为他是没有贵族头衔的商人,纵使富可敌国,仍只是个商人。 而他骄傲得根本不愿花钱买头衔,即使已有许多人这么做。 上流社会的未婚女子,选择丈夫的第一要件便是门当户对的贵族身分。而她并不需要,因为她是个寡妇。 当初她因为头衔而嫁了个伯爵,即使他整整大了她四十岁。现在她需要的是能满足她空虚生活──还有性的男人。 他在床上的表现,简直跟魔鬼一样──从不温柔体贴,更不会甜言蜜语的哄人,冰冷得毫无感情;但他高超的技巧,及强壮有力的冲刺,每每令她欲仙欲死、浑然忘我地到达云端。 她知道他只当自己是伴、发泄的对象,刚开始她也能满足于这样的关系。但现在,在他出海半年后,她发现自己强烈的想念他。她要他。经过刚才一番激烈的云雨后,她更加确定,他带给她身体上的欢愉满足无人能及。 “肯恩……”她伸出细白的柔荑在他身上游移,指月复沿着他硬若盘石的胸肌画圈圈,缓缓往下滑动……接近他下月复时,他一把按住她移动的手,欺身而上覆住她的身子,开始舌忝吻她的颈项。 安妮立刻全身酥软,嘤咛一声。 肯恩缓缓下移他的吻痕。 安妮决定趁此刻向他提出。 “肯恩,你想要头衔吗?” “什么?”肯恩的唇立刻在她颈间僵住。 “我是说,”她略紧张的清了清喉咙。“如果我们结婚,你就可以拥有我的头衔……” 肯恩迅速翻过身坐起,一言不发地瞧着她。 安妮也慌忙坐趄身解释:“我知道你不爱我,而我也无意绑住你,我只是想,如果你有个贵族头衔,更能轻易进入上流社会……” “上流社会?”他冷哼。 “是啊,”她急切讨好般攀住他手臂说:“想要在上流社会占有一席之地,不止要有钱,还要有势,而一个贵族的头衔能够增加你的权势,让你无往不利……” 突然间他大笑,笑得狂傲,笑得不以为然。 “妳以为我会在乎那狗屁头衔吗?”收起笑容,他冷冷地甩开她的手。“只有你们英国人把头衔当宝一样看待,对我这东方人而言,它只是垃圾。” “可是……可是它对你的事业有帮助……” 他猛然跨下床,阳刚的赤果身躯毫不遮掩,叉开双腿面对她冷笑。 “以前我不靠它发迹,以后自然更不需要。”他瞇起眼盯向此刻丝毫引不起他一丝的乳白双峰。“如果妳是担心万一我的事业会垮,不妨建议妳可以开始物色下任情夫……” “不要!”安妮立刻跳下床,像蛇般紧贴着他伟岸的身躯喊道。“我只要你,你别生气,就当我说错话,我不会再提了,求求你别离开我。” 肯恩不耐烦的硬生生将她推开,转身冷然地着衣。 “肯恩,别走。”安妮哀切地恳求,心中很是气恼自己的一时冲动。 肯恩仍不疾不徐地套上长裤,彷若未闻。 “肯恩……”她忍不住伸手拦腰抱住他,企图以的诱惑让他留下。 但今天这招似乎没用。他僵立着并未转身,语气仍漠然:“我没兴致了,放手。” 安妮如遭电击般迅速松手,后悔与羞恼涌上她受挫的心头。 好半晌,她不死心地仍问:“你……还会来吗?” 肯恩慢条斯理的套上皮靴后,才站直身体回头瞧她一眼。 “妳还是我的情妇,不是吗?我想来便来。” 然后转头离去。 直到关门声传来,安妮才瘫倒在床上猛捶枕头。 第二章 肯恩并未直接回到庄园。他坐上马车驶向伦巴底大街。此刻他需要一些事物来移转他的怒气。 这条街道又称银行街,遍布许多新兴银行及证券交易所。工业革命之后,各类商业行为如雨后春笋般在英国各地窜起,尤以伦敦为最,成为举足轻重的世界金融中心。 跑遍了世界各地的肯恩,聪明如他,当然明了世界局势的点滴变化。 从一个毫无身分背景及财势的他,短短十年间,凭借一己之力爬升至今日的局面,不仅因为他肯做敢冲,更因为他有着比一般人更勇于冒险的精神。 就拿十六岁时的他来说吧。母亲刚过世,好心的总管大人愿意留下他在马厩工作,孑然一身的他竟婉拒其好意,反而登上一艘专在海上私掠的海盗船,开始洗劫来往船只。 他的冷静心细与胆识过人,得到当时的船长──也就是名噪一时的海盗王库克的赏识,有意收他为接班人,结果又被他拒绝。 出乎意料的,海派豪爽的库克闻言只是哈哈大笑,仍继续教授他高超的剑术、航海技能及战略,对他没有丝毫防备之心,照样倾囊相授。 直至一九0一年,维多利亚女王退位的前两个月,库克终于被英国海军逮到关进了伦敦塔,不到一星期便执行枪决。 就在“叛逆号”群龙无首之际,肯恩薵了笔钱,加上自己几年来的积蓄,同库克的妻子黛安买下了“叛逆号”;同时也允诺将“叛逆号”的分红固定汇给她,解决他们母子顿失依靠的生活,直至她再嫁为止。 同时,他也将“叛逆号”更名为“希望号”,正式改为合法的商船,专门运载邮件及货品,尤其是远洋航线。 起初,所有海盗强烈反对改弦易辙,他们早已习惯冒险及强取豪夺的海盗生活,不能认同单调呆板的运输生涯而纷纷求去。而肯恩早已预见海盗船的没落及危险,所以依然坚持己见,最后留下的泰半已步入中年,没有更好的机会,只好将就。 事实证明了肯恩的远见。而商船的生意更因肯恩选焙商品的独到眼光及价钱公道而蒸蒸日上。昔日离去的海盗也因找不到工作而回头投靠他,肯恩二话不说照样接纳;昔日海盗洗心革面,成为他最忠贞卖力的船员。也因此,肯恩的船员是所有商船中流动率最低,也是团队合作性最高的。 一年前,肯恩买下这艘英国最新、也是吨位最重的汽轮,名为“伊娜号”──是麦氏船队的第六艭远洋巨轮。 伊娜号长达一百八十公尺,重达一万三千吨,而且是最新式的蒸汽涡轮机,使得她的速度高达20海浬,同样的航程足足可减少三分之二以上时间,堪称是全英国最快的商船,也因此使得他们的订单应接不暇。 这一切,全是他不眠不休的工作及果断大胆的决定才有今日的成果,他根本不需要那劳什子的狗屁头衔。 想当初拥有公爵头衔的那一家族,是如何欺负他母亲;那恶意的嘲弄笑声,至今他仍清晰难忘。即使免费赠予他再高的爵位,他仍是不屑,不屑与他们烙上相同的阶级。 虚伪的英国上流社会! 马车已停在一家证券交易所前,肯恩决定进去研究研究。既然不想再浪费时间在安妮身上,这一个月他总得找个刺激的乐子。投资股票、债券,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彼特,一个时辰后来接我。”肯恩交代车夫,也是他的贴身男仆后便跨下车。 快走至交易所门口时,突然被冒失奔跑的男子撞得踉跄了下,他反手迅速抓住男子的衣领,下意识先探看自己口袋里的钱包是否仍在。伦敦街头的扒窃犯实在太多,防不胜防,尤其是这条银行街。 当肯恩察觉钱包仍安妥地放在口袋,正欲放手时,男子已回过神,冷不防一拳击向肯恩,肯恩防备不及,被正中月复部。他闷哼了一声,迅速朝男子下颚反击一拳,力道之重,打得男子跌坐在地,嘴角立时淌下了一道血丝。 肯恩正想开口问清楚,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尖锐而愤怒的声音:“住手!” 转瞬间,一位娇小的女子龙卷风般疾奔至跣坐地上的男子身旁,焦急的蹲察看。 “弗雷,有没有怎样?让我看看!” 当男子俯下脸吐出一口血水,连带掉出一颗牙齿后,女孩猛地惊喘出声:“天呀!他怎么出手这么重!” 倏地,女孩站直转身,仰起脸蛋瞪视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不止的肯恩,阒黑的瞳眸里燃烧着震怒。 “先生,野蛮人才使用暴力,你这样的粗暴行为令人不齿!我要求你的道歉及赔偿!” 肯恩惊诧地直勾勾瞪着眼前的东方面孔。她居然说得一口字正腔圆的标准芵文,而且是上流社会的用词。 见男人没有回话,茱莉亚火气直往上冒。这家伙分明是东方人的外貌,却摆出英国上流社会的傲慢嘴脸,还用他那冷沉的眸子死盯着自己。 “先生,就算你是哑巴,也有其它方式可以表达你的歉意。”茱莉亚不客气地再度提醒他。 收起惊讶,肯恩仔细地打量那女孩。依他挑剔的品味而言,这女孩的脸蛋算得上是个中极品──瓜子脸,瞳如子夜般阒黑晶亮,长睫如豹,更添美目灵动似水;唇红齿皓,肤色赛雪,完全不见西方女性脸上的雀斑及粗毛孔。娇小的身段,穿著一袭浅湖绿素雅的连身长裙,活月兑月兑是个清新雅致的美丽瓷女圭女圭。不过只有脸蛋。 他一眼即知女孩没有穿上英国淑女惯穿的束月复与鲸架,略宽松的衣服看不出她真正的身材,而瞧她纤瘦的模样,肯定也不怎么样。他猜道,就像她的态度一样。 肯恩左边唇角一撇,露出他一贯漠然嘲讽的神情睥睨她。 “欠礼貌的小姐,或许妳该问问是哪个家伙粗暴的先动手。”他意有所指的瞧着她身后正缓缓起身的弗雷,眼中的讥诮不言而喻。 哎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地辩道:“他中途拦住我,我以为他是那个扒手的同伙,所以才会出拳……” “扒手的同伙?你看我像吗?”肯恩挑眉问道。 茱莉亚将他从头瞧到脚底,发现他衣着简单,却是上好质料的精工剪裁,的确不像是做扒手这类人的打扮。 “看起来是不像,不过你没听过吗?人不可貌相,看外表是不准的。”茱莉亚存心挫挫这个男子的锐气。谁教他出手伤了弗雷,还态度傲慢。 肯恩眉头一皱,随即迅速反击:“所以我才无法辨明你的朋友来撞我,究竟是意图扒窃,抑或另有企图。” “而你在无法辨明之际,是否应该确认清楚,才出手伤人?”茱莉亚抓住他的语病反问。 “这叫作自卫。”他不耐烦回道。这女孩和他卯上了吗? “你毫发无伤,而弗雷却被打断牙齿,这叫自卫?”她不客气地哼道。 他瞇起了眼冷冷地瞧着她。她以为尖牙利齿死咬着他,他就会道歉及“赔偿”吗?想要他的钱?早得很哩,“这只能怪他的拳头不够力,伤不了我。”他邪恶的朝她一笑建议:“我劝妳换个男人——强壮得能挨得住拳头的男人,凭妳的脸蛋应该不难找吧?” 茉莉亚闻言倒抽了一口气。 “你……你怎敢说出这种侮辱的话!我要你向这位淑女道歉,否则……我要求决斗!”原本因自己先出手而自知理亏,并未再争辩的弗雷,终于忍不住地愤怒挺身。他绝不允许有人侮辱茱莉亚。 “决斗?”肯恩闻言轰然大笑,笑得连路人都不禁侧目。 “你……你笑什么?”弗雷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笑不可抑的男人。也许自己没有对方来得高大有力,但是他相信自己的剑术绝不会输给对方,难道……“你瞧不起我吗?”弗雷斯文俊秀的脸顿时气结。 肯恩终于止住大笑,徐徐开口:“现在是十九世纪,已经不流行『决斗』这种老掉牙的游戏。何况,跟你这个瘦弱的小毛头决斗,我胜之不武哩,没什么意思。” “这倒也是,跟你这种老头子决斗,万一你不小心闪了腰或扭伤筋骨,这可又是一桩丑闻哪,说我们年轻气盛故意挑衅……”茱莉亚真是看不惯他高傲的神态。 “说的也是,你们的态度的确差劲。”他故意煞有介事地曲解她的话。 “好的态度是针对人,对狗是不需要礼貌的。”她凌厉的拐着弯骂人。 “妳倒是说中了我的处事原则。”他再度迅速反击。 茱莉亚一愣。这男子的机智反应竟不输她。 “看来,英国的绅士圈内肯定没有你的名字。”她不禁恨恨地回道。 他盯着她嘲弄道:“我想这也是我碰不到淑女的原因。” 他竟拐着弯暗示她不是淑女! 紧抓着裙角的泛白手指泄露出茱莉亚的极度愤怒。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后,突然扬起一抹非常甜美的笑容,明媚灿烂直逼午后的阳光。 麦肯恩乍见她不怒反笑的夺目笑容,竟像是被摄去魂魄般直愣愣地盯着她。 一旁的弗雷却悄悄的逐步退后。通常一看到这种艳光四射的华丽笑容,就知道茱莉亚已经愤怒到极点。笑容只是她整人举动的前奏,所以他当然得尽快避开暴风圈。 他衷心祈祷眼前的男人能安然无恙。 “我们俩真无聊,何必为了不是绅士或淑女而争执呢?能认识也是一种缘分,不是吗?”她客气而有礼的说道,脸上依旧挂着甜甜的笑。 他挑着眉盯视她,眼底有一丝疑惑,似乎在评估她的快速转变有几分真实性。 看来他不笨,而且谨慎,没有立刻陷入美人计,茉莉亚心中暗忖。这样也好,难度高一点,玩起来才有趣。 她轻叹一口气,低声说道:“也许是我刚才态度太过分,才会让你不相信我的主动求和,这也不能怪你……”语声未歇,已略带哽咽。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娇弱的一面竟微微牵动他的心,让他不自觉放柔了声音。 “那表示你愿意接受我的道歉喽?”她倏地抬起头,露出光彩般的晶亮眼神。 “嗯。”他投给她一抹柔和的微笑。 茱莉亚盯着他英俊的笑容,差点震慑得忘了呼吸。这恶劣的家伙笑起来竟是那样好看!不过,她可不会为了他这“一点点”的温柔而放弃整他。 “对不起。”她大方的伸出手朝向他。 他显然颇讶异她的举动,不过也只犹豫片刻,便伸出手握住她的。 在他还来不及弯身做出绅士亲吻手背的礼貌动作时,茉莉亚已旋身背靠他胸膛,而且拉紧他的手圈住自己的腰,乍看之下就像是麦肯恩调戏般地搂住她。 “非礼啊──”茱莉亚同时放声尖叫,而她也成功地引来整条街人群的侧目。下一秒,她立刻放开手,反身给了他一个耳括子,既清脆又响亮。 而她的喊叫声也引来斜对面街角的警察,如旋风般奔驰过来,且立刻牢牢抓住麦肯恩。 “这位小姐,是这位先生非礼你吗?”警察一边询问还一边用着鄙夷的眼光上下打量着麦肯恩。 茉莉亚的黑眸立刻戏剧化的浮上一层泪雾,惊惶羞辱的楚楚可怜神情,连站立一旁观看的人群也忍不住义愤填膺,交相暗暗指责这位看似体面的绅士,竟会在公开场合做出轻浮的举动,而纷纷投以异样的眼光! 当茱莉亚抬起狡黠的眼眸望向他时,惊讶的发现他竟没有预期中的暴跳如雷或咬牙切齿;相反地,他只是冷眼瞧着她,其它人鄙视的眼神似乎动摇不了他,他的眼中只有漠然与无动于衷。 这样的他,却无来由的教她一阵心惊及……愧疚。 可恶!他的冷漠怎会引来她的愧疚?这根本是他恶言相向的报应! 但,他持续的静默及不做辩解的态度,益发使茱莉亚无法抹去心头那抹奇异的感觉。 窃窃私语的人群愈来愈多,眼看警察似乎要带走他,茱莉亚一咬牙,跺了跺脚,心不甘情不愿的开口:“对不起,我们刚才正在吵架,他……”她略吸气,终于勉强说道:“他是我未婚夫。” “原来他是你未婚夫。”警察像松了口气般,然后带着同情的眼神瞧着麦肯恩。“下次别让你的未婚妻在大街上这么胡闹,增加我们的负担……” 但麦肯恩冷冷的一瞥眼,顿时让警察住了口,然后悻悻然地离开,口中还叨念着:“未婚夫妻吵架嘛,还喊什么非礼,真是捉弄我的嘛……” 人群也随着警察的离去而消散。 “未婚夫?”他挑起眉嘲弄地看着她。 “不必觉得荣幸。”她恨恨地看他一眼。“婚约现在解除。”然后她没好气地看向一旁看戏般的弗雷:“戏也看够了,可以走了吧。” 她转身欲离开,麦肯恩却更快地挡住她的去路。 “我要一个解释。”他坚定地秋着她。 “不需要。”她傲慢地瞧他一眼。 “为什么?” “反正我又不是淑女,会做出任何奇怪的举动也没什么好讶异的。”她冷冷回道。 静默了数秒钟,麦肯恩才恍然明白她是气他暗示她不是淑女一事,不禁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看来你很满意我的答案。”看到他该死的好看却又透着可恶的笑容,茱莉亚不由得怒道。 他深沉的眸光一瞬也不瞬地紧盯着她。“妳一向如此报复得罪你的男人吗?” “这算报复吗?”她冷哼着,上下打量他。“你全身上下仍毫发未伤啊。” 他啼笑皆非地揪着尚不及他肩膀高的茱莉亚,戏谑道:“我是否该庆幸妳这一巴掌手下留情,让我得以完整保存我的牙齿?” 他轻松的自嘲,她不自觉地怒意全消,莞尔回道:“你的确应该庆幸我是个力气不大的女人。” “嗯,否则现在牙齿不完整的会是妳。” 这句话让茉莉亚的怒气又全都回笼,她狠狠也瞪着一脸不在意的麦肯恩咬牙切齿:“你这个粗鲁、自大、无礼的野蛮人!我希望永远别再见到你!” 茱莉亚恨声骂完后,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疾速离开,彷佛身后的人有传染病似的。弗雷也立刻紧追在后。 麦肯恩目送她远走后,才扬起一抹自他母亲死后便不曾露出的开心笑容。 “这太疯狂了!” “嘘,妳小声点,别让我爸妈听到。”弗雷紧张的打开书房大门,确定长廊外并无人偷听后才又退回书房,即低声解释:“妳知道我只能找妳商量,我需要……” 茱莉亚比了个手势打断他。“你需要商量的人应该是你爸妈,这样重大的决定,我帮不了你。” “可是,他们一定不会答应……” “所以你就用离家出走、不告而别这种方式来伤害他们?”茱莉亚沉下声说道。 “我不是……”弗雷一僵,盯着她一分钟,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般无力说道:“没错,我这样做的确会伤害他们,可是我别无他法。他们是如此地固执己见,根本听不进任何他们不接受的想法,所以我只能选择最糟却最有效的做法。” “他们所做的一切全是出自于爱你。” “我不要这样的爱!”弗雷猛然暴跳起来怒吼。 他烦躁的耙着头发,在书房内走来走去,一向斯文拘谨的个性丕变,代之而起的是个像活火山般随时爆发的焦燥性格。 茱莉亚一语不发地瞪着他。几年下来,他隐藏的烈火性子已渐渐披露于外,愈来愈不像当初那个沉静呆板、有如一摊死水的小男孩。 最后他终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茱莉亚。 “从小我就被教育要做个贵族,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一不要求符合上流社会的标准。”他控诉的眼底是浓浓的苦涩;他闭一下眼,而后说道:“我已经厌烦这种有压力的爱,我想要自由,想飞,想展翅遨翔,想用一双脚踏遍世界各地,用一双眼看遍美景,想体会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心情。” 他顿住,双眸盯住茱莉亚。“是因为妳,让我有了想飞的心,想挣月兑这一切去看这世界。” “我──”茱莉亚惊讶的指着自己。 “嗯。”他眼底涌进一丝回忆。“记得我十岁那年,爸爸因女王要求而到中国谈判,进而认识了妳父亲,半年后我们返回英国,也同时带着妳离开。” “当时妳才小我半岁,却坚强的面对远离家园的事实,不哭不吵闹,只以欢笑快乐的面容面对我们。我知道其实妳也会害怕恐惧,私下也会流泪,但是擦干了眼泪,妳会真正开心的过生活,而不是强颜欢笑。从以前到现在,妳率直积极的人生态度,影响我很多,也愈发让我讨厌上流社会的虚伪做作。” 耸耸肩,他无可奈何叹道:“可是我无法摆月兑世袭的贵族身分,所以我想溜开一段时间,去体验我想过的海上生活,一段真正卸下贵族身分,完全自由的生活。” 茱莉亚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你可以去旅游一段时间,未必要上船去啊,海上的工作不但粗重,而且危险……” “我就是想藉海上的工作磨练自己,让自己成为一个成熟强壮的男人。”他满脸兴奋地陈述:“而且我打听到商船中鼎鼎有名的麦氏船队,据说船长不仅是优秀的航海专家,船只出事率也最低。不仅如此,听说船员中有许多是金盆洗手的海盗……” “海盗?”她扬眉。 “是呀,想想看,与从前雄霸海上的海盗共事,是件多么刺激有趣的事呀。” “我看,磨练是其次,应该是你体内隐藏的冒险犯难心发作了吧?”茉莉亚打趣道。 他搔搔头,不好意思她笑道:“都有啦,我一直很羡慕海盗狂野不羁的海上生活,我的祖先曾经出了一名名叫黑鹰的海盗,他还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宠臣呢。不过,我的祖父母及我爸妈似乎很引以为耻,尤其是我爸妈,你知道他们的个性,中规中矩且嫉恶如仇,他们根本是痛恨极了海盗……” 哎雷停顿了会儿,带着求助的眼神看向茉莉亚。 “这也是我不敢开口向我爸妈明说的原因之一。我怕一提到海字,他们就立刻否决了。” 茉莉亚明白他说的是事实。 唐纳森夫妇待人亲切而热诚,没有上流社会惯有的傲慢,但仍不月兑英国人拘谨保守的个性,尤其是在管教唯一的儿子上,态度更是严厉刻板;这也许就像中国人望子成龙的心态吧? “你准备什么时候成行?” “我听说麦氏船队里最大一艘船──伊娜号,正在募集船员,我已经写信过去,现在就等回音,如果没问题,应该是一个月后出发。” “那不就是我从圣约翰毕业准备返乡之际?”茱莉亚沉吟道。 “嗯,差不多。”弗雷凝视着毫无血缘却视如己妹的茱莉亚。也就是因为她即将离开英国返回中国,他也想要逃开;没有她活泼开朗的身影,他无法想象自己如何能独立面对严谨的父母及沉重的家族责任。 “那表示──届时没有人可以帮你善后,安抚你父母因你离家出走而痛心绝望的情绪。万一因此发生了什么事,你想,你能承担这样的后果吗?”茱莉亚客观的分析。 哎雷顿时僵住。 第三章 茉莉亚则不语,留下空白让他沉思。 她一直相信“获得”是要付出代价的,天下没有任何事可以不劳而获,包括知识、友情,甚至是亲情。没有真诚付出,绝对得不到共鸣与反应。 而现在他必须学会评估两权相害取其轻,这是他面对成长的第一步。 沈默良久,弗雷终于艰难地开口:“如妳所说,我的确无法承担这种严重的后果,所以一直故意逃避,不敢面对……,但是我又极度渴望完成梦想。我真的很矛盾……” 面对弗雷紧抿双唇、陷入两难的痛苦模样,茱莉亚不禁又一次心软──她该如何帮他? ※※※ 一个月后。 伦敦港口。 午时的泰晤士河畔热闹非凡,一艘艘花样繁复、色彩盛丽的帆船、游艇及轮船,栉比鳞次地停泊在河岸两侧。数艘运载乘客的定期邮轮边,更是挤满了送行的人潮及装卸货物的马车。 远远地,茱莉亚就看见停在码头另一边那艘黑色壮观的“伊娜号”;在众多缤纷色彩里,她显得独特而醒目。 今天,是弗雷预备登上伊娜号、正式成为麦氏船队一员的日子。 也是她的返乡之日。 她终于正式从圣约翰女子学院毕业。八年了,她一直期盼这一刻──返回中国与她阔别已久的父母团聚。 怕自己受不了凝重的生离气氛而泪洒当场,更添伤感,所以她特别要求唐纳森夫妇别来送行;就当作她出海远游,而他们终有聚首的一天。 一思及唐纳森夫妇真心待她如子女般,茱莉亚心上不由得翻涌一阵酸涩,渐渐又蔓延至她眼角。她十分明白自己的幸运,因此一向坚强不轻易流泪的她,仍禁不住红了眼眶。 哎雷见状,轻轻拥住了她,一时之间地无法言传心中的复杂情绪,只能让起伏的心情渐沉淀。 对她,他有无尽的感谢与亏欠。 是她来到他家成为家中一员时,他才懂得欢乐开心为何物。她的俏皮活泼及聪敏体贴,不仅软化了他父母的严肃,更解冻了他家封闭多年的春天,带来了欢笑。她不会知道她给了他多么不凡的启蒙。如今,拜她所赐,他终于能勇往直前地追逐梦想──而这是她陪他在他父母房间前跪了三天三夜的结果。 如他所料,他壮起胆子坦白的结果,是被泼了一大桶的冷水──遭他父母的严厉训斥责备,而且被禁足。 后来茱莉亚进房与他父母谈了很久,不知道她都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她一出来后,便拉着他在门前下跪。据说这是中国古人祈求谅解的谦卑方式。而且通常会奏效。因此即使他跪得腿麻了,也不敢吭一声,何况茱莉亚这个局外人也默默陪着他。 也许是心疼茱莉亚一个女孩子竟跪了这么久时间仍阻挡不了她;也许是看见弗雷的认真与执着;也或许是茉莉亚的话奏效——保护过度的孩子无法成材,历经风霜阳光的洗礼才能更为茁壮,也才足以承受爵位的继承与家族的重责大任。 总之,唐纳森夫妇最后终于首肯。为此,弗雷还高兴得好几天睡不着觉。而数天后,伊娜号也寄来面试通知单。两星期前,他成为伊娜号的船员。 这一切全是茱莉亚的功劳,所以今天他才能坦荡心安的上船,不必背负良心上的不安。 “茱莉亚,真的还是要说声谢谢。”这句话仍无法表达他心中千万分之一的感激。 “你已经谢了我一个月。”她好笑地啾着他。“把你的谢意化为力量吧。这段时间没有任何人能帮你,只能靠自己,我期望你蜕变为一个成熟强壮的男人。下次再见你,就是位很棒的伯爵大人了哦。” “妳放心,我不会让妳失望。”弗雷彷佛立誓般地说。“不过,我很担心妳这次的长途旅行……” “你忘啦,我并不是一个人,还有安蒂陪着我哩。”安蒂是唐纳森夫妇特意安排陪她返乡的贴身女仆。因为现今社会仍不容许未婚淑女单独一人旅行。 茱莉亚又笑笑地拍拍她腰际的短柄小刀说道:“而且我还有最好的防身武器,保证那些企图不良的家伙会躲得远远的。” 哎雷这才注意到隐藏在裙袋下镶着绿宝石的精致小刀;那是他送给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既能作为装饰品,亦可防身。 他不禁微笑。茉莉亚永远出乎人意料之外,就像她当初向他索取这把小刀作为生日礼物时一样。她的好剑术也教他大为吃惊,原本以为她在一旁跟着学西洋剑,只是好玩心起,没想到隔了一段时间,她的剑术已凌驾他之上。原来她私下的练习一直没有间断过。 其实,若真有人敢惹她,恐怕他得自求多福吧,谁不知道她的整人功夫是一流的。他就尝过好几次呢。 “茱莉亚!” 凯琳气喘吁吁地奔近茱莉亚,口中还不断喃喃说着:“还好赶上了,差点以为来不及送行,还好。” 茱莉亚笑着拍拍她的背。“这不是赶来看到了,别喘气,慢慢说话。” 凯琳眼眶一红,猛然倾身抱住好友。 “记得写信给我,一定一定不要忘了我!妳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话声方落,泪珠亦簌簌掉下。 茱莉亚也立刻眼泛泪雾。多年的友谊早已情同姊妹,此刻一别,山水自有相逢处,但不知是何年何月。 “凯琳,说好不哭的,怎么忘了?”茱莉亚吸一吸鼻子,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笑容瞧着她。“看妳,哭得像个小丑,比贝蒂修女还丑。” 凯琳噗哧笑出声,脸上还拖着两条泪痕。 “坏死了,小孩看到她的脸都会吓哭,我才没这么惨呢。”她笑着抹去颊边的残迹。 “谁说,我不就被妳吓哭了?”茱莉亚笑指自己的红眼睛。 凯琳盯着她好半晌,终于温柔地叹口气:“茱莉亚,妳总是会逼我笑,让我忘记一切不愉快和忧伤。我真的好高兴能来英国,才能与妳成为好友。” 当初因为家族斗争,不得不避居英国的凯琳,原本极厌恶来到这镇日阴沉的伦敦,是茱莉亚让她的心中天天放晴,变得较为开朗。 “是好友就要擦干眼泪,快快乐乐的过日子。”她正色地看着凯琳说道:“答应我,要开开心心地为自己而活,嗯?” “嗯。”凯琳用力的点头。 安琪亚号的笛声此刻再度刺耳的鸣起,提醒乘客船只即将离港启航。 “好啦,凯琳,让茱莉亚上船吧。”弗雷终于出声。 “欸,忘了告诉妳,我父亲与船长是旧识,若妳有什么问题,可以请他帮忙。还有,”凯琳突然压低声音:“听说费珍妮和她妺妺及阿姨、姨丈也登上这艘船,妳要小心点,虽然他们是在中途站美国下船,不过我怕这段路程她会报复妳……” “那太好玩了,”茱莉亚拍拍手淘气她笑着。“这段路程不会无聊乏味。” 凯琳啼笑皆非地看着她晶亮的眼神,不禁笑了。她怎会忘了好友的鬼灵精怪,连玛莉修女都避之不及呢。 “我上船了。弗雷,你也快去吧。”提起脚边的小皮箱,茱莉亚扬起微笑与他俩道别。 登上船舱后,茉莉亚以最快的速度奔至甲板上,站在栏杆前,她低首寻找弗雷与凯琳的身影,然后拚命摇着手大喊:“再见!再见!我们一定会再见!” 客轮收起缆锚,随着笛声的鸣奏,渐渐移动航向外海,也渐渐远离人群。 茉莉亚撩起长桾,踏上栏杆,不淑女的用力挥动双手,扯着喉咙依旧喊着:“我不会忘记你们;我们一定会再见!” 直到身影渐成黑点,茱莉亚才放下手踏回甲板。冷风袭来,脸庞一片冰凉,她伸手一抹,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小姐?” 安蒂担忧的声音出现在她身后。茱莉亚迅速抹去泪痕,待她转过身时,脸上已换上一副可掬的笑容。 “什么事?” “呃……我以为……”安蒂支吾地打量茉莉亚,刚才她明明看见小姐在哭……“没事的。这一路上要麻烦妳喽。” “哎,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安蒂年约十六岁,是唐纳森夫妇特别为茱莉亚而挑选出的女仆,她乖巧温顺,在英国已没有任何亲人。 临上船前,茱莉亚才说明事情真相,而安蒂愣了好一会儿,也无异议的接受只有他俩返回中国的事实。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看在这几个月我们得相依为命的份上,妳就叫我茱莉亚吧。”茱莉亚恢复好心情的说道。 “这……” “就这么决定。我们现在去找舱房。” 茱莉亚又笑咪咪的拉着安蒂朝头等舱走去。 ※※※ 茱莉亚终于能体会弗雷的想法了。 站在上层甲板,她远眺夕阳余晖,层层金光像洒落金箔般铺满蓝海,辐射的光晕随波跃动,漾成点点跳动金芒,煞是美丽。 三天下来,这片海幻化了无数色彩与风貌,每一面皆令她神往。 她不由思及弗雷。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那些家伙是否有欺负他?他一介斯文瘦弱,是否能承受船上粗重的工作?他是否……。茉莉亚不禁失笑。既然决定帮他自我磨练,又何须替他操心。 不展翅独飞,永远无法丰壮羽翼,不是吗?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造作的笑声,原本宁谧的空间迅速被打破,茱莉亚不禁着恼地侧身看向来人。 丙真又是那只骄纵的大孔雀——费珍妮。 瞧她一身刺目的亮绿色裙装,裹着她略显丰腴的身躯,走动时还不时晃动她的臀部,活月兑月兑像只爱炫耀的绿孔雀。瞧,她这不是又带着她的新男伴来炫耀。 “哟!我说是谁呢,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原来是我们学校有名的小魔女茱莉亚呀!”费珍妮挥着扇子,眨动着睫毛故意夸张地叫道。 “小魔女!真是可怕的称呼啊!”费艾莉细细的嗓音拔尖的直呼。 茱莉亚面带无聊地瞧着两姊妹演双簧般一搭一唱。在船上也碰面好几次了,老是以这种无聊的对话作开场白,烦不烦哪!通常自己一听到这里,便不耐烦地走开,懒得理会她俩。今天她心情不错,倒很好奇她俩接下来还有什么戏码好唱。 两姊妹看茱莉亚没有如往常般走开,反倒兴味十足地瞧着她俩,这倒教她们一下子口拙,说不出话。 “咦?怎么不继续?刚才的话题挺有趣的,怎么不说了呢?记得我『可怕的称呼』好象不止这一个哩。”茱莉亚故意摆出最甜蜜的笑容,还特别加重“可怕的称呼”的音节,嘲讽的意味十足。 费珍妮只有对人恶形恶状的份,倒没有人敢与她正面对峙。迅速的,她换上一副娇柔、备受委屈的面孔,“黏上”她身旁新男怑的怀里,嗲着声音告状:“杰斯,你看,如我所言,她潜藏的魔鬼个性又来了,好可怕哦。”一边说,还一边将欲跳出低得不能再低的胸口那对豪乳挤向身旁的男子。 直至此时,茉莉亚才注意到站立一旁、一直兴味十足旁观的挺拔男子。当她望向他时,发现他那双湛蓝如晴空的眸子正大胆而富含意味地打量着她。 嗯,金发蓝眼,瘦削高挺,标准的英国美男子;不过,他那双大胆的放肆眼神及对女人的品味,啧啧! 茱莉亚正在心中暗自摇头时,一双手陡地伸至眼前。 “茱莉亚。”杰斯微欠身,满眼笑意的俯视着她,连唇角也带笑。“妳好,很高兴认识妳,我叫梅杰斯。” 茱莉亚挑挑眉,看向一旁正咬牙切齿的费珍妮。她决定要玩一玩。 她伸出了纤纤柔荑放至他掌中,甜甜笑道:“你是说,高兴认识我这个小魔女喽,梅先生?” 杰斯低首亲吻她的手背,眼光却瞬也不瞬地直勾勾盯着她,挑逗意味浓厚。 “请叫我杰斯。”他直起身后仍握住她的柔荑未曾放开。“能够认识像妳这般清新甜美、宛如仙子般美丽的女子,是我的荣幸。我想,小魔女的称呼应该是有人恶意中伤,是不是?” 费珍妮姊妹俩同时倒抽了口气。 “杰斯,你别被她的外表所骗,连我们校长玛莉修女都对她头疼万分,而且……” “好了,费小姐。”杰斯皱了下眉头打断费珍妮下面的话。“我们该停止这恶意的玩笑,不该再继续伤害这位淑女。” 情况丕变,令费珍妮暗自想捶胸顿足。原本要炫耀英俊的新男伴,没想到他却成为茱莉亚的桾下拜臣,怎不叫她气绝! “杰斯,没关系,反正我也习惯了,这又不是第一次听到她们这么喊我……”茱莉亚低垂着头,声音愈来愈小声,实际上她是快控制不住声音里的笑意,才降低音量。 但听在杰斯耳里可不是这么回事了。他直觉地以为她是因为难过而沮丧得说不下去。 有股莫名的温柔涌上杰斯心头,他柔声安慰着茱莉亚:“别难过,我相信妳并不是如她们所说的那样。”旋即他转过身冷下脸来怒斥两姊妹:“我希望妳们俩别再造谣中伤这位淑女,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费珍妮闻言,脸一阵铁青,随即羞愤的掩面逃开,而费艾莉随即紧跟着追去。 原本只是想小恶作剧一下的茱莉亚,没想到杰斯居然会挺身而出,而且说了重话。 “杰斯,难道……你不知道她们两姊妹是费氏家族的人嘛?”所有未婚男子应该都了解费氏姊妹的庞大嫁妆,足以让他们这辈子生活无虞;再加上她俩长相不差,因此这几天来看得到巴结的男士围绕在她们周围,所以她份外不解杰斯的举动。 “知道又如何?”他又恢复盈盈笑意地直盯着她。 “她们是很好的结婚对象。”她同样直视他。 “对我则不。”他缓缓伸手掬起她一头乌亮秀发放至唇边轻吻道:“我好象坠入情网了。”他的眼眸仍柔情的镇住她。 “呃……这……”她惊愕的倒退一步,靠在栏杆上,一时之间无法消化他的大胆示爱。 他长臂一伸,将她围在栏杆与他之间,俯首低笑着:“相信吗?这是我第一次对女孩动情,而且是一见钟情。”最后一句几乎是在她耳边呼气。 “梅先生,呃……你甚至不了解我……”她干笑着拚命仰身向后,避免与他的身子贴近。这男子怎么了?明明有着英国人的外表,却没有英国人该有的拘谨含蓄。面对他掠夺般的粗重气息,她备感压力,丝毫没有心动的感觉。 他一伸手握住她的纤腰,拉回她几乎腾空在栏杆外的上半身,而后低笑道:“别怕我呵,我不会伤害妳的,我只会疼妳……” 茱莉亚头一偏,避开了他抚模她脸颊的手。 “我还不认识你,别这样……”故作柔弱的茉莉亚脑中正转着该如何挣月兑。 “很快妳就会有机会认识我……”杰斯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粉红色泽的樱唇,那令他想一亲芳泽。 趁他失神之际,茱莉亚用尽全力推开他。顺利挣月兑后,她随即跳开好远。 “很抱歉,我一点也不想再认识你。请你别再靠近我,我看你还是留在这里吹吹海风吧,或许脑筋会清醒一点,不再胡言乱语。” 语毕,她一溜烟旋身奔回船舱。 杰斯盯着她的背影,微笑的唇角愈咧愈大,终至成为一串大笑。好一会儿,笑声方歇,他彷若宣誓般低语:“等着瞧吧,妳会想要好好认识我的。” 背后的海风仍狂烈地吹打,飒飒扬起杰斯的黑色风衣,及一头披肩的微乱金发,金发里隐约可见一绺乌丝。 夕阳不知何时已被黑暗吞没。风,更冷了……黑暗之神已笼罩整个大地,夜已深。 深黑如墨,海天一色。静谧的子夜,除了偶尔传来低沉缓慢的荷叶机声及滑水前打的浪涛声外,只剩人们沉睡的安眠呼吸声。安琪亚号正陪着夜进入梦乡。 此时,却有一艘黑色小艇正以极快的速度接近安琪亚号。 小艇上约有两人,全身作黑色劲装打扮,与黑夜融为一色,故船上的值班人员并未发现。 在小艇靠近船侧后放慢速度与之共行时,甲板上突然冒出一个黑色人影迅速拋下一大截绳梯,而后小艇上其中一人,便攀爬绳梯快速登上了安琪亚号。 “计画变更,我多带一个。”站在甲板上作内应的黑衣男子迅速说道。用黑色带子绾好的一头黑发下,是一张狰狞的小丑面具。 登上船只的褐发男子微楞一秒,即点头响应。 戴面具的男子随即弯身将甲板上一只黑色布袋扛上肩头,布袋口露出一绺黑发。他身手矫健地大步跨出栏杆,迅速攀梯而下,轻悄而无声。 褐发男子紧接着扛起另一布袋,布袋的重量令男子微皱眉心,重新调整姿势,随即跟着攀下小艇。 不一会儿,小艇以来时的速度迅速没入夜色中。 ※※※ 悠悠睁开了双眸,茱莉亚迷蒙的焦距好一会儿才对准眼前墙上斜挂的西洋剑及一幅巨型地图。 咦?这不是她的舱房!茱莉亚一骨碌坐了起来,环视四周,发现这是一间纯男性的舱房。她陡然想起昨夜的遇袭,一位黑发戴着面具的男子,趁她听见声响欲起身察看时快速迷昏了她,难道……她低头检查自身的衣服──还好!她明显的松了口气,衣物仍完美无缺。 茱莉亚快速的下了床,走到圆形小窗边,窗外仍是一片湛蓝汪洋,她仍然是在船上,是……在安琪亚号吗? 她走到门边试图拉开门。果真如她所料,门根本打不开,她被锁在房内。 当她试图敲门唤人来时,门却口卡喳一声打开了。是小厮送饭菜过来。 好时机!茱莉亚趁他弯身之际,迅速一抬腿正中他脸部,当场让他昏倒。 真是没用的小子,茱莉亚不禁嗤笑。长腿一跨,小心翼翼地探身出去;门外是条长形回廊,而且四下无人。她立刻以跑百米的速度奔向最近的楼梯口,但跑没几步,便被身后一只大手拦腰一抱,顿时动弹不得。 “这么快就厌倦这儿,想逃啦?”男子温和的调笑声似曾相识,令她不由得一愣。 “你是谁?为什么把我绑到这儿……”话还未完,男子便将她旋过身,与他面对面。 “你?!”茱莉亚惊讶得瞠圆眸子。除了发色不同,那湛蓝如晴空的眼眸,还有那浅笑,不会再有第二人,他是昨日下午认识的男子──梅杰斯。 “你的头发!”黑发的他更具威胁性。 梅杰斯卷起一截黑发笑道:“这是真发,金发只是伪装。” “伪装?”倏然间记起自己仍被他圈住,她迅雷般挣月兑后退后好几步看着他。“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根本不认识你,为什么?……” “我们昨日已见过面,忘了吗?”梅杰斯轻笑道,眼中却狂烈如火。 “感谢上帝,你还记得。”茱莉亚嘲弄地哼道。“我几乎以为我们之前有过过节,所以才值得你大费周章将我『运』到这里。” 他毫不在意地咧嘴大笑。 “我喜欢妳的伶牙俐齿。”他满含侵略的眼神如猎鹰一般盯视着她,唇角仍是那抹得意的自信。“妳错了,我们之间并无过节,否则我会直接把妳扔下海,而不是让妳安全的睡在我的舱房。” 他的舱房?! “我们之间既然无冤地无仇,那就放了我,我的家人还在等我返乡。”深吸一口气后,茱莉亚缓和态度劝道。 “不行。”同时他一个箭步,抓住她肩膀将她钉在木墙上,欺身贴近她低喃:“知道我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将妳绑过来吗?我要妳,从妳上船在甲板上挥手道别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幻想妳蜷缩在我怀里颤抖的模样,是不是也同样感情澎湃,热情激昂。今晚,我们可以一起来验证,在我的舱房……”他挑逗的暧昧气息在她颈间吹拂,明显的暗示令她顿时胀红脸。不是害羞,而是气极血液上冲,这个登徒子!冷不防,茱莉亚抬起膝盖用力向上顶,梅杰斯并未料到她的攻击,所以正中红心。他痛呼一声,弓身抱住。 “去死吧!登徒子!”茱莉亚迅速绕过他往前跑,此刻她只想远离他。但是跑没多远,梅杰斯忍痛追了上来,迅速扑住她,将她压倒在地。茱莉亚还不及反击,他已手脚并用的将她四肢钉牢在地上。 第四章 “很好,妳是第一个敢踢我的女人。”他咬牙切齿地怒视她。“像妳这种小野猫,别想要求我的温柔,妳需要的是粗暴以对。”语毕,他攫住她下巴,力道之大几乎捏碎她。下一刻,他的唇已毫不留情地重重压上她的。这是处罚,也是警告! 粗暴的吻在她唇上惩罚地凌虐着,茱莉亚忍着疼痛不吭一声;即使这是她的初吻,她仍木然被动地承受着。除了闻声下来的船员正在一旁邪恶的笑看外,她不想再激起他野兽的另一面,也是她不反抗的原因之一。 见她不再抗拒,他的吻陡然加温,又柔又轻地在她唇上滑动。好久,发现她仍无反应,他终于停下来抬头看向她,这才发现她一直是睁开眼瞧着他,就像瞧着一个恶作剧、无理取闹的小孩一般。 梅杰斯霍地起身,看见周围站了一群旁观的船员,才注意到刚才自己的一切举动都入了这群观众的眼。 怒气陡然翻升至最高点,他开始骂了一连串极难听的脏话,骂得那群船员骇得四处逃窜。顷刻间,走廊上立刻清洁溜溜,只剩他们两人。 茱莉亚徐缓的站了起来,手脚多处传来的疼痛提醒着刚才他施暴后的杰作。她略皱眉头。 下一秒,他轻易抱起了她,大步走向他的舱房。 她仍未抵抗,依旧一言不发,任他将她放置床上。 他站直身后盯着被他吻得红肿的双唇直瞧着。好半晌,他才平板的开口:“我是这艘船的船长,我的话就是王法,妳别再抗拒了,否则受苦的是妳。” 一边说,他一边观察她的神情,发现她一直维持无动于衷的面无表情。久久,他终于放弃般,很生气地拂袖而去。气她,也气自己。 砰然一声,他用力关上了门。 直到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全身僵硬的茱莉亚这才松软了下来,惊恐的泪水也在瞬间涌上她的眼眶。 可恶哪!他为什么要招惹她?就在她经过长久等待、即将返回家园之际!可恶!茱莉亚弓身坐起,将头埋至膝间,任眼泪模糊她的视线。 突然之间,一声声宏亮的哭声传至她耳际,茱莉亚倏然间停止哭泣,侧耳倾听──没错!这是另一个女孩的哭声,原来被掳上船的不是只有她一人。 此刻,她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知道自己并不是孤军奋斗的感觉真好,但是,又一个女孩被绑上船,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其它女孩吗? 迅速擦干眼泪,茱莉亚跳下床,奔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隔壁舱房。 “哈啰,妳好吗?”茱莉亚敲着木板墙喊道。 连续敲了五、六次,隔壁的哭声才暂歇。 “谁?妳是谁?”隔壁传来尖锐的惊喘声。 咦?好耳熟的声音! “妳……妳是费珍妮?”茱莉亚试探地问。 “妳是谁?妳究竟是谁?怎么可能我……呵,一定是,妳一定是他们的同伴,快放我走!我爸知道后绝不会饶过你们,快放我走啊──”按着是响彻云霄的尖叫声。 看来她已经歇斯底里了。茱莉亚不再吭声,想必她也搞不清楚自己被绑上船的目的。既然如此,自己只有独力想办法了。 花了十分钟搜寻整间舱房,除了那把斜挂墙上的西洋剑及一只便盆外,并没有其它东西可用来攻击。想必他以为女人不会使西洋剑,才敢将它留下来吧。茱莉亚握着西洋剑时不禁暗忖。 不过这把剑最多也只能保住她的贞操,并不能帮助她逃出。在这茫茫一片汪洋里,她根本动弹不得。 生平第一次,她感到极度的无力感及沮丧。 不由自主地,她伸手抚模仍疼痛的双唇,怒火不禁又再度上扬。这该杀千刀的登徒子!他凭什么用这种恶劣的方式侵占她的吻!她的初吻哪!烙上这么可怕的印象。忆及他原本今晚要侵犯她的身子,茱莉亚不由得一阵轻颤。拚死她也不要让他得逞!为什么他看上她,就可以自以为是地要求她也必须对他献身——她一向痛恨仗势欺人! 她的国家不也就是在许多列强仗势的情况下被搞得四分五裂?无可否认,有外来的刺激才能促进国家的进步,但是不断衍生而至的战争,导致接连不断的割地赔款,弄得国库虚耗,民不聊生。如果这是进步的代价,那未免太过惊人而且不值。 她只身离乡背井负笈海外求学,不也是这代价之一? 不!她一定要想办法离开,好不容易捱过漫漫八年,终于可以与父母团圆,说什么她也绝不让任何人破坏这一切!茱莉亚暗自立誓。 她一定得想办法。 ※※※ 甲板上。 “怎样?英国海军防卫队继续跟在我们后面吗?”梅杰斯休息一下午后,决定起身察看。 “嗯,它一直保持距离跟在我们后面,似乎在等我们一驶进伦敦港口就前来逮捕。”大副马斯猜测道。 梅杰斯连声诅咒!他微瞇着眼盯着那艘一直形影不离的防卫舰。由于“天堂号”挂的是西班牙国旗,因此英国海军不能随意登上船只检查,只能亦步亦趋跟随着。 懊死!没想到会遇到英国海军。他们想抓“天堂号”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但一直没有正面对上,今天是第一次。 费了这么大劲抓到费珍妮,只差交到与费氏家族对立的温特家族手中,任务便已达成,偏偏中途杀出个程咬金,让他们回不了英国。 除了想尽快交货拿钱外,费珍妮的疲劳轰炸也是他想赶快送走她的主要因素。一整天下来,她的哭闹尖叫声不断,搞得全船人员火气上扬,恨不得凌虐她让她再也没有力气鬼叫。但因为“天堂号”一向不伤害他们的重要“货品”,尤其对像是女人时。所以船员也只有暗自咬牙,祈祷赶快将她送出。 相较于费珍妮的歇斯底里,茱莉亚则显得太过安静。 她的重击到现在仍让他隐隐作痛。这该死的女人!梅杰斯不禁又暗骂道。不知道她这一脚,会不会让他从此不能人道? 既然进不了英国,干脆绕去西班牙暂避几天,顺便补充水源及食物,而且他可以顺道去找塞维雅,她丰富的床上经验肯定能让他再展雄风。 不过一思及要再多和费珍妮相处一段时间,继续忍受她恐怖的噪音时,梅杰斯不由得一阵头疼。 甩了甩头,他迅速转身走向主舵室:“克里斯,一百八十度大回转,我们去西班牙。” ※※※ 西班牙桑丹德市港口 曾是西班牙无敌舰队活跃的拫据地,有“西班牙皇帝的冠冕”美誉的桑丹德,是大西洋上重要的吞吐港,亦是西班牙自十六世纪以来对外航运的通商口。 不到午时,港边星罗棋布的船只已经开始忙碌着运卸货品,一声声吆喝及喊叫声充斥整个码头,显得热闹无比。此刻的桑丹德活力充沛而有朝气。 纯白的“天堂号”在栉比鳞次的商船中停泊,彷佛刻意掩盖其光芒似地悄声静立其中,就连船员下船亦是安静地进行,不若其它船只的粗鲁大声叫嚣。 留下三分之一约十人左右轮守船只及人质,还有负责补给食物及水的采办外,其它人皆迫不及待的到码头边林立的酒馆里找乐子去了。 轮守的船员也不甘寂寞。他们认为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做不了什么危险的事,更遑论逃跑。所以只留下两名人员看守,其它人全聚在甲板上玩纸牌。 一直侧耳倾听船上动静的茱莉亚,由门外两名人员口中得知目前停泊在西班牙,而且许多船员──包括梅杰斯都下船了。她明白这正是逃走的好机会。正当她思索着要如何摆月兑两人时,另一名人员正好开口说要解手,没多久,门外只剩一人。 好时机!她迅速尖叫一声,声音的大小足以让门外听见,却又不致传到甲板上。 “怎么了?”门外的船员立刻敲门问道。 “有……有一只老鼠,好……好可怕!”她的声音里充满无助与恐惧。 “不…不会吧?船长舱房里怎么可能有老鼠?” “真的……真的有一只好大的老鼠……”她带着哭音破碎地说道:“你……快…快赶走它……” 船员犹豫地看了眼走廊尽头。另一位伙伴还没有回来,他不敢擅自开门。 “哇!不要!你不要过来……”接着,听到门内传来乒乒乓乓丢东西的声音,然后是吓坏了的啜泣声。 船员一惊,心想万一她受了什么伤,船长回来时怪责下来,岂不麻烦。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开门。 “妳别害怕,我立刻过来。”船员一边开锁一边安抚着。 “在哪里?”他一进去便看见茱莉亚缩在角落,满脸泪痕地指着相距不远的地方。 他走了过去,弯身探看──桌下空无一物啊。“在哪……” 突然口匡当一声,头顶传来爆烈的刺痛,眼前一黑,立刻晕了过去。 “对不起啦。”茱莉亚手拿一具便盆站在他身后伸舌头。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撕裂自己的上衣,露出一大片胸脯,再奔至门口等待第二个船员。 解手完了的船员轻松吹着口哨走回来,走到一半,他的口哨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谨慎的脚步声。 走到门边,他手握长剑,随时准备搏斗。但一声声的啜泣声却从虚掩的门内传了出来。 他迅速推开门,看见不可思议的一幕──茱莉亚衣衫不整、酥胸半露地倚在床脚哭泣,而他的同伴则昏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 茱莉亚一看见他走过来,颤抖得更厉害,整个人拚命往角落蜷缩。“他……他想要强迫我,所以我……我打昏了他……”说完又是一阵低泣。 这家伙竟敢觊觎船长的女人!原本持剑相向的他立刻松懈戒心放下了长剑走近茱莉亚。 “妳还……还好吧?”他看了眼她雪白的酥胸后,忍不住吞了口口水,赶紧移开视线。这个女人他可招惹不起。 “我……我腿软了,你可以扶我到床上吗?”茱莉亚低声羞怯道。 “当然可以!”太好啦,这可是她自己要求的,他只是趁便饱览一下春色。船员心喜的应允。 他收起长剑走向茱莉亚时,视线不时游移至她胸脯……,待他将她拉起时,她起身给他一个甜蜜的微笑──“好看吗?” 他的嘴巴咧到一半,还来不及回答,人便直挺挺的向后倒下去。茱莉亚同样用便盆击昏了他。 “啧!上梁不正下梁歪!”她拍一拍手啐道。 按着她拿出衣柜里船长的长裤,迅速将两人手脚绑在桌脚边,还特地打了个死结,然后拿出预藏的布条塞入他们口中,以防他们叫嚣坏事。 按着她将他们身上的刀剑全数推向另一边的角落。 看看还有时间,她迅速月兑下自己残破的衣物,换上早已卷好长度的船长的衬衫及长裤,然后以手帕拢住长发──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个小男生。 检查无误后,她快速溜出房间,锁上房门。正欲走向楼梯口时,她想起了费珍妮。 犹豫半秒钟,她转身走向关住费珍妮的房间。而房门外上着鍞,需要钥匙才能打开,她又花了些时间用短柄小刀切断鐼炼,终于打开了房门。 费珍妮一见到她立刻瞠圆了双眸,似乎很讶异会在此地见到她。 当茉莉亚发现她又要尖声惊叫,立刻扑向前摀住她的嘴巴:“别叫!我是来救妳的,船长已经下船,我们趁此机会可以逃走。答应我保持安静。” 费珍妮惊恐地瞪着她没有反应。 茱莉亚以为她明白便放开了手,没想到她竟歇斯底里又尖叫了起来。 茱莉亚情急之下甩了她一巴掌,不知是力道过重还是她惊吓过度,竟昏死了过去。 茱莉亚也愣住了,没料到她会这么不堪一击。瞧着她数秒,茱莉亚仍决定带她离开,不忍心将她留在这群豺狼虎豹身边。她再可恶,也罪不至此。 瞥了眼旁边的麻袋,她决定将费珍妮装进袋子里带走,这样也较能掩人耳目,不会引起船上其它人的注意。 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费珍妮装进麻袋,然后背在背上“爬”上楼梯及甲板。来不及喘口气,她又将最后剩余的力气把麻袋拖至甲板角落的一圈缆绳边。 下次一定要叫她减肥!茱莉亚蹲在船舷旁大口喘着气时暗忖道。而前甲板传来船员们的秽声婬语及咒骂声,听得茱莉亚心惊胆战,深怕他们其中有人一兴起走向副甲板,毫无遮掩的她们一定曾立刻被逮个正着。 喘气的同时,她也没问着,将救生圈套进费珍妮的麻袋外,然后用绳索牢牢的绑在救生圈上,再将绳索的另一端套进绞盘,扯一扯绳索,确定牢靠后,她深吸一她才沿着绳索滑下船边。当她碰到海水后立刻拿出小刀割断绳索,然后迅速拉着救生圈,使尽全力扛起麻袋,然后跨上栏杆先放下费珍妮,直到救生圈在海上浮起,救生圈往船尾游去,一切动作全在安静中进行。 直到游离天堂号一段距离后,茱莉亚才靠在岸边稍事休息。她打开麻袋向内瞧瞧费珍妮──鼻息均匀,看样子仍在昏睡状态。啧!她拚死救她,她倒睡得挺舒服的。 就在她预备爬上岸之际,听到由远而近的脚步声,茱莉又立刻躲回岸边。 “……这些东西要送到美国,所以包装上一定要能耐潮,长时间的航行才不会变质。” “麦先生,你放心,这点我们早就做好准备了。” “一小时后我们要启程,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全都装箱好了,您要不要看看另外一边的葡萄酒?” “嗯。” “那这边走。”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溒,茱莉亚才迅速爬上岸边,接着将费珍妮也拖上岸。 茱莉亚躲在木箱后打量着前方——只有一人看守,而且是背对着她们。太棒了!她暗自心喜着。这些货刚好要运至美国,而且一小时后就启程,到时候梅杰斯想抓她俩也找不到了。听刚才两人的对话,应该是正当的商人,或许会愿意助她们一臂之力。 不浪费时间,茱莉亚以最快的速度卸下费珍妮身上的救生圈及麻袋,然后趁人不备将她塞进木箱内,而她的重量立刻压坏了箱内成串的葡萄。茉莉亚见状,只能暗伸舌头──人命总比葡萄值钱吧?何况以她家的财势,赔个几箱也不成问题。 帮她封上箱后,她自己则打开另一木箱,小心翼翼地跨了进去,以避免踩坏葡萄。她可是赔不起的。 一切就绪后,她只能祈祷──费珍妮千万要昏睡到船只驶进大西洋后再醒来。 就在她累得终于阖上眼之际,一丝模糊的记忆闪入她脑际──刚才其中一个男声怎么似曾相识……上帝显然没有听到她的祈祷。 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声穿过木箱,响彻整间货舱。 茱莉亚同时间被吓醒,瞠睁着双眸,茫然注视着前方,浑然忘却自己身在何处。 “是这一箱传出声音!”杂乱的脚步声在茱莉亚旁边的木箱前停下。 “打开它!” 糟糕!费珍妮被发现了!茱莉亚记起了她和费珍妮最后藏身在装葡萄的木箱里,不知道船只离港了没? “大副,真的是个女人!她还压坏了我们的货品……”船员的声音听来十分气恼。 费珍妮的尖叫声转成歇斯底里的哀嚎。 大副明显的不耐烦了。“把她扔下船,启航前我要确定不会再看到她。” “是。” 她知道了答案──她们还在西班牙,而且可能与“天堂号”近在咫尺。深吸一口气,茱莉亚决定现身。 “慢着。”她顶开木箱站了起来。 “大副,这里还有一个!” 茉莉亚在一群身着深海蓝制服的船员里,很快便发现他们所称的大副──棕发灰眼、一身棕色连身工作装的他,正皱着眉心打量着她。 “扔下船。”五秒后,杰克做了同样的决定。 “等一下,和你谈个交易如何?”茱莉亚迅速跨出木箱喊道。 杰克已转身指挥其它船员搬运,不再理会她。 茉莉亚抽掉船员欲架住她的手,追上前去,试着和大副沟通:“既然我们压坏了葡萄,我们愿意赔钱,如果你愿意将我们安全送达美国,我们会致赠一笔赏金给你们,这比撵我们下船而损失了两箱葡萄要划算多了。” 第五章 “妳有钱吗?”杰克端详着她问道。 “我没有,但是她家有。”茱莉亚指了指仍叫声不断的费珍妮。 “她?”视线一转向费珍妮,杰克又皱紧了眉头。 “可以借一边说话吗?”茱莉亚圣瞭望周围的船员,警戒的问道。 杰克瞧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带她走向货舱角落。 “她不是一开始就这样,是这几天把她吓坏了……”茉莉亚一五一十将她们被“天堂号”绑架及如何逃月兑、最后躲进木箱的事全都告诉杰克。 天堂号?杰克摩挲着下巴沉吟着。他知道他们只要有钱,任何买卖都接,甚至包括掳人或……杀人。原来梅杰斯也来到了西班牙。 “你们为什么被绑架?”他盯着眼前男性装扮的年轻女孩,心里有一丝佩服。看来是她救了另一个女孩。 “呃……因为她是费珍妮,费氏家族的长女。”茱莉亚决定说出费珍妮的部分即可。 “费氏家族?”杰克惊愕地微愣了一下。 “所以如果你们救了她,肯定会有一笔丰厚的赔偿金,连两箱葡萄的赔偿也没问题……”茱莉亚察言观色下,知道他已动了心。 “如何证明她是费珍妮?” “我想她身上应该有家族徽章,不然你们可以拍电报至安琪亚号询问费珍妮的下落,他们一定愿意告诉你……” “对不起。”杰克挥手打断她的话。“我们帮不上这个忙。”他倏然变冷淡,然后旋过身命令船员送她们下船。 情况突然转变,令茱莉亚顿时愣在当场。这一笔生意无论谁都会心动。费氏家族财大势大,趁此机会说不定还能攀上关系,他是商人,应该不会不懂啊! “等一等!这明明是笔好生意,为什么你不接受?”茉莉亚挡在杰克身前问道。 “我们一向只接受货物运送。请妳们下船吧,会有别的商船愿意……” “如果你不能作主,我找船长谈。”她仍不放弃地坚决说道:“你们船长在哪里?” “没用的,他一样不会答应,妳死心吧。”他漠然的瞧着她,摆明着下逐客令。 “我不相信你们船长也这么没同情心,忍心将我们两位弱女子撵下船……” “送她们下船。”杰克沉声命令道。 眼看着两名船员逐渐走近自己,茉莉亚迅速抽出小刀抵住离她最近的一名船员的脖子。 “别再靠近!相信我,它锐利得足以割断一条动脉。”茉莉亚冷声威胁,“我要见你们船长。” 话声方落,她持刀的手瞬间被一只巨擘紧握住,力道之大令她痛得不由得松了手。下一秒,她的刀已落入那只巨掌主人的手中。 “究竟是怎么回事?”低沉粗嘎的男性嗓音从她头顶后传来。 茱莉亚惊诧的旋过身看向来人,当她发现他就是一个月前那个粗鲁、自大、无礼的男人时,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麦肯恩显然也很震惊再度遇到她,但数秒后他已恢复镇定。他移开视线看向杰克:“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要找你们的船长。”茱莉亚抬起下颚傲然说道。她一边轻揉着被捏痛的手腕,一边怒视他。 麦肯恩视线转向她,冷漠地开口:“有事吗?” “废话!难不成我是来这向他请安问好吗?”茱莉亚没好气地回道。真是冤家路窄,居然会在这异地再度碰面!她心中不禁暗骂着。 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但随即消失。 “我们船上不需要女人,船员会下船解决他们的需要。”麦肯恩慢吞吞的说。 好半晌,茱莉亚才懂得他的意思。她的脸顿时胀成猪肝色!他居然当她是妓女! 她深吸好几口气后,换上一副甜腻腻的笑容。 “你的嘴还是一样臭,趁我还没有拿出针线缝住你的嘴巴前,可以麻烦你找你们的船长来吗?” 麦肯恩看见她的笑容,明了此刻的她已怒火高涨,他忍不住微微一笑。 “不用找了,妳就直接明说吧。” 茱莉亚怒瞪他片刻,然后决定他比大副还可恶,而且可恨。她转向其它船员喊道:“难道你们没有人能帮我找船长来吗?” 所有船员全都怪异地看向她,好象她说了句可笑的话。茱莉亚不解地看着他们。 其中一位船员解开了她的疑惑。 “船长就站在妳面前啊。” 茱莉亚迅速扭头瞪视眼前一脸似笑非笑的男人,这个可恶的家伙是……是船长!瞧他一身深海蓝的工作服,衣服上还沾着木屑,就像一般船员一样。 “嘿,他们开玩笑的吧?你的打扮一点也不像是船长。”茱莉亚干声笑道,藉以掩饰她的尴尬与不安。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调侃:“对不起,下次知道妳要光临大驾,我会穿上礼服迎接妳。” “你的嘴似乎一点也不饶人。”她面色一阵红。 “妳忘了吗?我是个粗鲁、自大、无礼的男人。”他继续嘲弄道。 茱莉亚扬起下颔,决定不理会他的嘲弄,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我想和你谈笔生意。” “说说看。”他依旧佣懒地盯着她。 茉莉亚刻意忽略他可恶的眼神,平心静气将刚才对杰克说的话简洁的叙述一遍。 除了提到费珍妮时,他的下颚抽动了一下外,从头到尾,他冷静而漠然,面容没有丝毫波动。 “费珍妮呢?”在她说完后,他只问了这么一句话。 船员一听,迅速让出一条路,只见费珍妮早又吓昏在木箱边。沉睡中的她安静多了。 麦肯恩走近她,蹲下了身,以食指抬起她的脸端详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面对茱莉亚。 “妳呢?” “我?我当然是和她一起到美国……” 他不耐烦的打断她的话:“我不管妳到哪里,我只想知道妳有钱赔偿及支付旅费吗?” 茱莉亚顿时气结,面色由白转青。此时此刻她真是恨透了眼前这可恶、该死、会下十八层地狱的臭男人! “我的行李在安琪亚号上,里面有『足够』的钱支付给你,如果你能『好心』的载我到美国的话。”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完话。 “杰克,待会儿写个契约书让这位小姐……呃,妳叫什么名字?”他转过头来问道,像是根本未见她的怒气。 “茱莉亚。” “妳的姓氏?”他继续追问。 “蔺。” “蔺?这不是英国人的姓名。”他挑着眉看她。 “当然,我是中国人。”他根本明知故问。看外表也知道她是东方人。 “那给我妳的中国名字。” 八年来她没用过自己的中国名字,因此她有片刻的犹豫。 “不会是忘了吧?”他嘲弄的眼神又投向她。 茱莉亚气愤的冲口而出:“我才不像某人!我叫蔺雪曼!”她故意暗示他明明是东方人却摆出西方人的傲慢。 麦肯恩脸色有一瞬间变得阴沉,但随即一闪而逝。他转头朝向杰克交代:“让蔺雪曼在契约书上签字,我要确定她会支付一切费用。” “你确定要让她们留下吗?”杰克不放心的追问。 正准备反身回甲板的麦肯恩缓缓露出一抹只有他自己懂的笑容。 “当然。”他停顿片刻。“特别是费珍妮。” 走了几步,麦肯恩突然回头,丢给茱莉亚颇含深意的一眼:“欢迎光临伊娜号。” ※※※ 她竟误打误撞登上伊娜号! 茱莉亚无法形容心中既惊且喜的兴奋情绪。那表示她会再见到弗雷,她几乎已经忍不住想立刻跳到他面前吓他一大跳! 呵呵!想到弗雷会有的表情,茱莉亚已经倒在床上笑了起来。也许是已确定获救,也或许是伊娜号驶离桑丹德时她瞥见白色的天堂号依旧停泊在港口,此刻她的心情彷若飘浮在云端,开心得想唱歌哩! 与下午她发现安排好的舱房竟在船长房间隔壁时,怒气腾腾的在房内咒骂了上千遍的憎忿表情,真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这就是茱莉亚。怒气来得快也去得快,从不记隔夜仇,一有开心的事,她又能很快地投入欢乐之源,像此刻便是。 她不顾船长的警告,偷偷溜进甲板下二层的蒸气锅炉室。据说弗雷在那里工作。 幸好她是作男性的装扮,只要不开口,没有人会发现她已悄悄溜进全是男性的工作场所。由于时序已进入暑夏,加上蒸汽锅炉室极端闷热,现场的男人几乎是打着赤膊工作,这对从未见过男性身体的茱莉亚而言,真是尴尬无比。 但显然决心战胜了羞怯,她硬着头皮问了个男人弗雷的位置。在她找到弗雷之前,她脑中仍盘旋着那男人胸前的一撮鬈毛,简直就像是未进化的灵长类动物……直到她站在弗雷身前,盯着他那圈毛发时,终于忍不住闷声笑了出来。 “茱莉亚?!”弗雷果真如她预料般像见鬼了似的,惊恐地瞪着她好几秒,好半晌才恢复了呼吸似地大口吸气:“妳怎么会在这里?” 茱莉亚只是抿着唇笑看他,视线还不时溜向他的胸口。 哎雷这才想到自己着上身。他脸微红,迅速拿起挂在另一边墙上的上衣穿上,然后交代一下,便拉着她走到无人的角落。 “妳不是应该在安琪亚号上,怎么见鬼的会在这里?”弗雷又急又怒地问道。 “哇!几天不见,你变得和那家伙一样粗鲁啦。”茱莉亚皱着眉看他。 他微楞住。“喔,妳是说我们船长啊?他人不错,妳别这么说他。咦?”他讶异的啾着她。“你们见过面啦?” 她投给他一记白眼,意思是——废话!“难不成你真以为我是偷渡上来的啊?” “可是看妳这身打扮……” “没办法,我原来的衣服破了……” “什么?!”弗雷紧张的握住她的肩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 “唉呀,你抓得我好痛,先放手啦。”他的力气变大了,茱莉亚拍掉他的手时不禁想着。 “茱莉亚!”弗雷心急的催促。 于是茱莉亚又再度将事件重复叙述一遍。这次更为简洁有力。 “那个梅杰斯见鬼的是什么家伙,为什么将妳绑上船?” “谁知道!也许是看我美丽动人、清秀可爱……” “茱莉亚,我是说真的!”这个茱莉亚总有本事面不改色地顾左右而言他,当她不想说的时候。 “咦?刚才的形容不是真的吗?”她斜眼睨着他。要是他敢说个不字,她肯定送他一记左勾拳。 “好,好,是真的,妳的确所言不假。”弗雷心中暗数口气,看来这方面她并不愿 多谈。他决定换个方向:“怎么会想救费珍妮?我听凯琳说你们俩在学梜里是死对头,是这样吗?” “也没这么严重啦。”她耸耸肩不在意说道:“我捉弄过她几次,而她很气我,就只是这样而已,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当然更不可能见她置身危险中而不伸出援手。” “茱莉亚,我真的以妳为荣。”弗雷真心说道。若不是他明白茱莉亚只当自己是兄长,而自己也只能以相同情谊对待,他真会爱上这样一个美丽聪颖、心地又善良的小女人。弗雷不由得羡慕起被她爱上的男人。 “真的吗?那么……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她眨着眼天真她笑道。 哎雷颈上的寒毛警戒的竖了起来。通常她这笑容代表的是──她又有某个突发的鬼点子。 “呃……这……” “怎么样嘛!你不是说以我为荣?”她纯真澄澈的瞳眸迎近他。 “是呀,可是……”他支吾着不敢答应。 “别可是了。你的胸毛借我看,好好玩哦,我从来没见过耶……”她一边说,已经一边扒开他上衣的领口,好奇的探头看进去。 “不行啦,妳是淑女,怎么能看我的……”他又羞又急地抓开她的手,没料到她会有这种大胆的建议。弗雷的脸已经一片潮红,这方面他可还是个生手呢。 “没关系啦,我们这么熟了……”她仍不死心地研究他的胸毛为什么会和头发同色? 骤然间,整间蒸汽锅炉室竟安静得不可思议──依旧有蒸气发动机械的轰轰吵杂声及锅炉沸腾的鸣笛声,但,刚才工作人员的交谈声及嘶吼声,突然在瞬间消音般,没有了声息。 哎雷面对着室内,所以他立即发现了异样及……原因。 第六章 他迅速抓回自己的衣领,尴尬的干咳了好几声,便低着头越过茱莉亚,走向他的工作岗位。 茱莉亚暗自在心中喊了声阿门。不用回头,那道凌厉尖锐的目光已快将她的背烧穿一个洞。在这艘船上,有这种恐怖功力的人,除了“他”不作第二人想。 当她正想移向前方最近的另一道门时,麦肯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拎住她的领子。 “想逃?不觉得太迟了吗?”他冷冷的语调中夹杂着一股风雨欲来的炽怒。 她倏然旋身面对他,睁着一双无辜的眼。“谁说我要逃?你没看到我正在散步吗?” 他瞇起眼。“是吗?散步到男人的胸口?” 茱莉亚顿时语塞,随即抢白道:“我是正在作研究……” “可以告诉我妳是在作什么『研究』吗?”他轻柔的声音里藏着不可测的危险。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撇着唇角说道。美眸还不时瞄向他领口微敞的衬衫内,里面似乎是光滑一片……麦肯恩的耐性似乎到了顶点! 他一把扯住她手臂,俯首在她耳畔咬牙道:“我担心妳会对我每个船员作这个『研究』,那么,我们可能一年后还到不了美国。” 茱莉亚倒抽一口气。 “佷抱歉,我作这个研究是因人而异。”她扬起下颚傲慢地斜睨着他。“像你就绝对不会成为我研究的对象。” “谢天谢地。”他冰冷的气息喷向她。 茉莉亚这才发现他俩靠得好近,他纯男性的阳刚气味就在她鼻间回旋,令她心底漾起一丝异样。 不过,她可不打算退缩。 “我看你口是心非唷,不然干嘛跟踪我到这儿来,还拉我拉得这么紧……” 麦肯恩立刻像甩开毒蛇般丢开她的手。 他足足瞪视她一分钟后,才僵硬的开口:“晚膳时间是六点正,逾时不候。还有,下次被我发现妳勾引我的船员,让他擅离职守,我会『立刻』把妳扔下船,我保证。” 贝引?他真以为她是那种水性杨花的随便女人吗?茱莉亚气得身子发抖,咬牙切齿的提醒他:“我们可是签了契约,记得吗?你是不能『随便』把我扔下船的,船长先生。”最后的称呼简直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 “是吗?”他唇边逸出一抹挑虋的冷笑。“不信妳可以试试看,看我敢不敢『随便』把妳扔下船。” 茱莉亚几度欲开口又闭上了嘴,最后她选择保持沉默。谁叫这艘船的主人不是她! “我现在以『船长』的身分,要求妳立刻离开这里,而且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擅自进入这一层,听清楚了吗?别再让我说第三遍。”他在“船长”和“我的允许”上特别加了重音,故意提醒她他的权力。 “你爱说几遍那是你的事,我又管不着。”她没好气的回道。“而且我本来就准备离开这里,又闷又热,又没有甲板上来得凉快,只是可惜了我还没作完的研究……”她的眸光不觉瞄向他的胸前。 他见状立刻瞇起眼,危险地瞪着她,意思摆得很明──敢找我作研究,妳就试试看。 “不会啦,我才不会找你作研究呢。”茉莉亚连忙摇着手澄清,她可不想自找麻烦。再瞧他一眼,她突然不怕死的冒出一句话:“你又没有胸毛……” 伸了个舌头,她快速地从他身边飞过,一溜烟跑了。 好半晌,麦肯恩才扶着墙边,伸手抹了把脸。这个女孩的鬼灵精怪真教他招架不住,每每气得人牙痒痒的……但是,此刻他的唇色却不自禁的勾起一道弧的。 这道弧度通常称作微笑。 蔺雪曼──这是麦肯恩坚持要叫的名字──此刻正站在前甲板上,着恼地瞪着麦肯恩和船员说话。他明知她有事找他,还故意让她等那么久,分明就是想挑起她的怒气。 他如果对女人一视同仁的恶声恶气也就罢了,可偏偏只对她如此。一见到费珍妮,吓!“亲切有礼”四个字立刻神奇地出现在他身上,马上成了道地的绅士。 哼,伪君子!而且是个超级没眼光、势利、冷血、傲慢、自大、粗鲁……“好象有人在骂我哦?” “我还没骂完哩!”蔺雪曼气恼的冲口而出,一说出口才发现他又张着那副无礼的眼神瞧着自己。 “那要不要继续啊?”他好整以暇地问。 她送给他两秒钟的假笑。“不要,何必说来让你得意?反正能有这么多缺点的男人也是个异数,说不定哪天能进入金氏纪录哩。” “那可得需要妳的帮忙。”他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嘿,我可没这个能耐。”她没好气的啾他。 “谁说的,妳不是总有本事激起男人恶劣的一面?改日我若进入金氏纪录,一定会特别推崇妳一番的。” “不必客气。”她咬牙回道:“若你没有那种本性,我本事再高也激不出来。” “那妳可要检讨检讨了,为什么珍妮会让男人亲切以对,连吵架也舍不得……”他偏故意刺激她:“而妳就不行。” 那是因为你眼睛有毛病,才会看上她那种虚伪的女人!雪曼在心中暗骂道。费珍妮在她面前一副歇斯底里的疯狂慔样,一见到麦肯恩,立刻恢复正常,还作出淑女般的娇羞小女人态。她几乎要怀疑那段时间的歇斯底里是不是装出来的。 “蔺雪曼,妳不是有事找我?”瞧她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决定适可而止,不再逗她。 这家伙真的非常非常无礼!每次都这么连名带姓喊她,还坚持全体船员同样这么喊,真是怪哉! “快说呀,我恨忙。” 雪曼咽下一口怒气,单刀直入:“我想要洗澡。” “什么?”他皱起眉头。 “你听得很清楚,我想要一些淡水洗澡。”雪曼拚命在心中告诉自己要冷静。要不是她忍了两天,实在受不了海盐留在她身上造成奇痒的不适,她是绝不开口求他的。 他子夜般的黑眸直勾勾的瞪住她,看得雪曼浑身不自在。之后,他才慢条斯理的开口:“妳知道淡水一向是远洋船只上最重要的补给,而我们的船员一向不在航行时浪费任何一滴水源,更遑论洗脸或者是洗澡,这些事我们都尽可能在岸上完成。” “我只要一盆水就好。”她低下声说道。 “妳们两人的临时加入,也增加了我们淡水的用量,而我们还需要一星期左右才会到达美国……” 她快受不了了:“你可不可以直接明说,究竟是行还是不行?” “恐怕有点困难……” “我明白了。”她面无表情的转过身。 “妳干嘛?”麦肯恩长臂一件立刻搂住她。“我话还没说完……” “你够了吗?!”她终于爆发怒气,忿忿地甩开他的手怒吼。“明明就不想给,何必说这么一大堆理由来搪塞?船长了不起吗?这样折磨我,你是不是觉得很有趣?很抱歉!这种病态的游戏恕我不奉陪!” 语毕,她立刻拔腿狂奔,恨不得远远的甩开他,再也不要见到他! “站住!”见她并未停下脚步,他立刻怨声大喊:“蔺雪曼,妳给我站住!” 雪曼实时煞住脚步,然后转过身来朝他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维持不到三秒,她已月兑下鞋子迅速丢向他,恨声嘶喊:“下地狱去吧!” 肯恩非常厌恶玩这种追逐的游戏,但怒火正炽的他也顾不了这么多,他大步疾速奔向她。他发誓,追到她之后,非得揍她一顿不可!谁叫她在众人面前给他难堪。 甲板上的船员只敢旁观这一幕,没有人敢出面。谁也没见过船长失去理智的模样,大家只能远离火源,灭火的工作恐怕得交给那位胆敢煽风的人。 赤足跑在甲板上,脚底传来的隐隐作痛让雪曼的速度变慢,甚至喘得胸口微痛,她终于在尾甲板上停了下来。 眼看着麦肯恩杀气腾腾的走近她,雪曼立刻爬上栏杆喊道:“你别过来!否则──否则我真的往下跳……” 麦肯恩在距她两步前停了下来。他抱着胸,冷眼瞧着她,挑衅道:“妳跳啊,一跳进海里就不必担心洗澡的问题,也不会浪费船上的淡水。万一妳受不了海水的冰冷,大西洋里食人鲨可多哩,随时一口把妳吃掉,妳也会死得快些,只不过死状很惨,会变成一块块血肉模糊……” “够了!被了!”雪曼再也听不下他恶心至极的陈述。她恨恨地瞪着他。“你一定没有心、没有肺、血液里装的全是冰水,嘴里塞的全是臭氮……” “谢谢妳的赞美,妳要不要下来?靠近一点骂会更痛快些。”他嘴上虽然嘲讽着,但瞧见她纤瘦的身子随着船身晃动而摇摆时,他紧张得手指关节几乎握得泛白。 “才不要哩,我怕你口中的臭气会喷得我立刻休克。”她依然不怕死地坐在栏杆上前后摇晃着。 “那妳最好现在休克,否则待会儿我会揍得妳恨不得自己处于昏迷状态。”他愈看愈心惊,一颗心悬得好高,恨不得立刻将她抱下来,又怕她一挣扎而不小心落海。一向果决的他从不曾如此,所以此刻的他既担心又心烦意乱。 “你……你会揍女人?”她睁大眼惊惶道。 “我会为妳破例。” “你……你不敢。”她的声音比刚才小多了。 “试试看啊。”他决定他的耐心已经用罄。他不想站在这儿像个傻瓜般为她提心吊胆。 正当他欲跨向前,将她抱下栏杆时,一个大浪打得船身剧烈震荡。而蔺雪曼则毫无预警地向后跌落,麦肯恩一个箭步迅速向前伸出手,结果,只抓住空气。 雪曼就在他眼前跌入冰冷汹涌的海水里。 毫不犹豫地,麦肯恩闪电般纵身跳入她落海的方向。 很快地,船员也发现船长跳进海里救人,立刻告知大副,而船只也被命令缓下速度。 数分钟后,雪曼被安全的救上甲板。 “咳咳……。”她吐尽海水后终于醒来。一睁开眼,首先入眼帘的是一张担忧焦虑的脸,是她不曾见过的麦肯恩。 按着是一声比雷电更震耳的咆哮声。 “妳究竟有没有脑子啊!不会游泳还敢坐在栏杆上玩!妳到底要给别人带来多少麻烦才甘心!”麦肯恩极端厌烦地指着她鼻子怒骂。 难道她眼花了吗?刚刚他的表情和眼下怒炽高涨的臭脸可是相差甚远哩。 “你……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游泳?”膲他全身湿漉漉的直滴水,是他跳下海救了她吧? “妳落海前叫这么大声,聋子才会听不到。”他咬牙切齿地迸出这些话。“拜托妳这个笨蛋,现在起给我远离栏杆,不准再靠近一步,否则下次再落海,我不介意送给食人鲨一道人肉大餐。” 心中即使仅存一点感激的温柔,也在他贱酷的言语下消失殆尽。雪曼气恼地不吭一声,看在他是她的救命恩人的分上,就让他今天嚣张一点吧。 此刻,一位船员迅速跑了过来。 “船长,已经准备好了。” 麦肯恩闻言,下颚朝她冰冷地一抬。 “起来,到我舱房去。” 雪曼一愣,下一秒,血色立刻从她脸上褪去。 他……该不会真的要揍她吧?船员要准备什么东西?难不成是……刑具?雪曼脑中迅速掠过皮鞭、竹条、麻绳等打人的工具,天哪!她不过是拿鞋子丢他,还有不小心落海而已,罪不致……挨打吧? “妳究竟要不要起来?”瞧她一听见要到他舱房,居然吓成那样,肯恩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我……我不要去,我留在这里就行了。”她干涩的笑着。 “不行,起来,我说现在。”她真的有把人逼疯的本事。 “我……”雪曼举目四望,一看到站在人群后的弗雷,立刻如溺水者抓到浮木般高兴:“我想跟弗雷在一起!” 肯恩杀人般的目光立刻射向弗雷,冷冷说道:“你们不回工作岗位,待在这里等我侍候吗?” 一瞬间,正甲板上的人员全作鸟兽散,不见一个人影,连弗雷也在瞧她一眼后便迅速离去。 “可以起来了吗?”他冰冷的眼底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有生以来第一次,雪曼觉得孤单无助,有股想哭的冲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决定面对现实。再糟糕的事情她都面临过,何况被揍起码比被强暴的恐惧来得好。 半分钟过后,她仍坐在甲板上。 “妳到底要不要起来!”他仅存的耐性快被磨光了。 “我……我腿软了,站不起来。”真可耻,她竟然吓得双腿无力。 他重重地从鼻间哼气,然后满脸不耐烦地弯身抱起她。“妳真是个令人心烦意乱的小麻烦。” “你可以不要理我啊,现在就把我丢回舱房里,我保证剩下的日子绝对绝对不会再麻烦你。”她近乎哀求的说道。 他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但又迅速移开视线。她敞开的衬衫领口,隐约可见隆起的雪白肌肤,而他的方位更加清楚。肯恩不得不在心里暗自咬牙。 他试着转移注意力。“我实在很难相信小魔女要变乖小孩啦。” “费珍妮又告诉你什么了?”她原先的恐惧迅速被怒气取代。费珍妮怎么可以忘恩负义地在她背后说坏话!尤其是在他面前! “没什么,只是以前妳在学校的『丰功伟业』。”他的眼底漾起一抹笑意。她的古灵精怪他已领教过,若说她以前就这么顽皮爱闹,他也不太惊讶。 “你形容得可真动听哪。”她待会儿一定要去给费珍妮两个黑眼圈,太可恶了! “把青蛙放在修女的帽子梩?妳可真大胆哪。”他闷着声笑开了嘴。 咦?他没有鄙夷或轻视的神情?即使纵容她如弗雷,也会皱着眉摇头,不同意她的行为。雪曼不禁迷惑地盯着他,及那抹迷人的笑容。 “怎么,想研究我吗?”肯恩垂眸看向她,好笑地问道。上船三天来,她的好奇心真是旺盛,大自蒸汽如何推动荷叶机运转的实况──当然是他陪在她身边做解说。小到研究锚缆如何拋下泊岸。当然也包括她研究男人的胸毛,而这一项已在他的禁止之列。 不知为什么,一见到她的视线只专注在自己身上,他就觉得满意且不自觉地想笑。 “咦?我觉得你牙齿很漂亮耶。”她像发现新大陆般攀住他脖子往上仰看他口内。“男人这么老了,还没有龋齿或牙齿变黄,真的不容易呢,我还以为你不爱笑是因为牙齿不能见人……” 突然间,雪曼发现自己离他的唇仅距一指之遥;菱形的薄唇,下唇略厚,红润的唇色竟像苹果般令人垂涎……,天哪!男人的唇怎么也会引起女人的垂涎?而且……是她这个没啥经验的生手──他的唇突然一开一合,不知说了什么。 雪曼张嘴,正要请他再说一遍时,冷不防地,他的唇已经低下吻贴上她的。 咦?这……这是接吻吗?雪曼讶异的盯着他好近的脸。他的皮肤不像一般海员粗糙黝黑,他的皮肤光滑而带着古铜色,很健康的。而他的眼睫毛长而卷,难怪有人说长睫毛的人比较凶……突然睫毛一开,露出乌黑深邃的瞳眸。 “笨蛋,把眼睛闭上!” 他凌厉的目光吓得她立刻闭上眼睛。 什么嘛!闭上眼啥也看不到,就两个人的唇碰来碰去,究竟有什么意思嘛!雪曼不禁荏心中犯嘀咕。 不过,他的吻比上次梅杰斯的舒服多了,又轻又柔,而且,有一股淡淡的海洋味道……,不能用看的,雪曼只能以唇感觉,以鼻嗅闻……渐渐的,他的唇加重了力道,舌也加入亲吻的行列,温柔地在她樱唇上轻舌忝逗弄。 渐渐的,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在他男性气息浓烈的包拢下,她完全臣服于感官上纯然的甜美与神奇。 接着,他开始大胆的以舌尖挑开她的双唇伸了进去,挑逗般吸吮着她,这令她颤栗地发抖。出于本能地,她伸出双臂圈住他的颈项,而他早已放下她,将她紧压在门板上。受到鼓励般,他狂野而温柔的舌尖不断在她唇内四处探索,翻天覆地般留下印记,直到她全身震颤不止。 就在她瘫软在他怀里时,他终于放开了她的唇。 雪曼埋首在他胸臆间喘息。滚烫的双颊也是她不敢抬头的主因。 她竟然毫不害羞地响应他的吻!不是讨厌他的恶言恶语吗?怎么他的吻却一点也不讨厌,反而令她沉醉哩。 慢着!雪曼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他不是要打她?那么,在吻了她之后,他会不会也改变主意? “呃……麦先生,你既然吻了我,应该不会打我了吧?”雪曼怯生生地抬头问道。 正陷入沉思,一脸阴沉的肯恩恍然回神,只听到最后一句话。 “打妳?”他放开她,皱着眉问道:“我为什么要打妳?” 咦?这该问你自己啊,雪曼差点冲口而出,但又思及他是这艘船上权力最大的人,还是别惹恼他的好。她一向很识时务。于是她低首必恭必敬的回答:“在我落海前你说的呀,说要揍得我处于昏迷状态,难道……”她灵光一闪:“接吻也会陷入昏迷状态吗?难怪我觉得头有点晕哩。” 他脸色微赧。 “妳,妳这个笨蛋!”他气呼呼的将她旋过身。“看看这是什么?” 雪曼看清舱房内的东西时,不禁瞠圆了她的黑眸! 竟是一大桶淡水!而且正冒着热烟。 “哇!淡水耶!而且热呼呼的耶!”她奔了过去,双手掬起水泼洒自己脸庞时忍不住惊呼。 随即她旋过身奔近肯恩扑上,搂着他的颈项又亲又叫:“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不会知道我有多感激!真的好高兴!好高兴……” 面对她热情的在他脸上四处亲吻,肯恩有一瞬间完全呆住,随即伸手想扯开她。刚才的接吻是个意外,他根本没有打算和她亲近,他的计划是费珍妮……但伸出的双手在碰到她柔软的身子时,却情不自禁地搂抱住她。良久,莫名的情绪战胜理智,他终于放弃心中矛盾的挣扎,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安抚她。数了口气,他“不情愿”的紧抱住她,但脸上关不住的满足表情却透露了某种讯息。 她突然埋首他颈间一动也不动。片刻,肯恩感觉到颈间一阵湿凉,心中一惊,他只手捧起她脸颊,俯首细看她面容。 “怎么了?”他皱着眉心盯视她梨花带淭的小脸蛋。一向厌烦面对女人的眼泪,他觉得既虚假又矫情,但此刻看着她澄澈的大眼里串串晶莹的泪珠,他竟会心疼。 雪曼低下头像个孩子般以手背揉擦掉泪痕,鼻音浓重地哽咽道:“刚才在甲板上,我还以为你要把我带到这里来揍一顿,真把我吓坏了。你的态度又好凶,船上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情,连弗雷也是,我那时真的好害怕……” 肯恩心头顿时涌上一阵酸疼,也终于明白她刚才的举动并不是讨厌他而是源于害怕。这个认知让他既喜悦又歉疚,一向不擅长甜言蜜语的他,只能轻柔地将她的螓首压在肩头,好半晌才吶吶低语:“我很抱歉。” 她摇着头仰首凝睇他。“没关系了啦,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她带泪的唇角柔柔的绽放出一朵微笑。 这朵微笑也深深植进了肯恩的心田,在他干涸的心田上洒下甘露。他竟又想吻她了。 倏地,剔透的水珠又盈满眼眶。 “这次又是怎么了?”肯恩不自觉伸出拇指,做出他从不曾做过的动作──温柔地拭去她眼角溢出的晶莹。 “想到有一大桶淡水可以洗澡,就觉得好幸福喔!”这次她是喜极而泣。 “真是又哭又笑的小傻瓜!”他弹着她的额头摇头轻笑。 “不是故意要吓妳,因为只有我的房间够大,能够放下这只大木桶。”他走近木桶边时将她放下。“我放了套衣服在我床上,等会儿洗好后可以替换。” “麦先生……” “叫我肯恩。”他低沉的嗓音命令着。 “那……你也可以叫我雪曼。”她高兴的笑弯了眼应允着,早忘了之前为他连名带姓无礼的喊她而气得牙痒痒的。 “呃……雪曼。”他有片刻的僵硬及不自然。 “呃,肯恩,谢谢你今天为我作的一切。”她甜美的笑容里只有真心与诚恳。 “不必客气。”他的神情又恢复一贯的冷漠生疏。“这桶水的钱我会加在契约书梩。” 雪曼愣愣地注视他,不明白刚才温馨的气氛什么倏然消失,他又变成那个令人讨厌的“船长先生”。 “其实妳不必落海的,早在妳提出要求时,我就准备答应妳。”肯恩打开房门出去前,回头朝她嘲讽一笑:“妳是个会付钱的顾客,不是吗?” 必上房门,也同时关上心底泛滥而出的不忍。 肯恩靠在门板上,疲倦的闭上双眼,徒劳的想抹掉临走前她脸上受伤的表情。该死的!她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他不是一向冷漠无情的吗?甚至如她所说粗鲁、自大、无礼。怎么一桶热水就教她改观了呢? 但,该死的,她为什么不像平常一样反唇相讥,反而只是静静哀伤的瞧着他。这教他自觉是个凌虐小绵羊的大恶狠。 第七章 天!他到底是怎么了?竟为了个小女孩心神不宁,喊她的中国名字不就是要提醒自己必须远离她,他不要和任何一个中国人扯上关系,包括她这个中国女人! 突然一声尖叫从他的舱房里传出。 没有多想,他使推开门冲了进去。 “发生了什么事?”看着一地的水渍,及她彷佛刚从水中跳出来般,全身赤果的蜷缩在他床上的一角,肯恩立刻警觉的背对着她面向房内,一边逡巡周围一边问道。 “木桶……木桶上……有……有蜘蛛。”她害怕的直打颤。 蜘蛛?!肯恩陡然松了口气,走近木桶,轻易的解决了它。 “好啦,没事了。”他旋过身说着,目光却不自觉紧盯着她,她赤果的一如出生婴儿,牛女乃般的赛雪玉肤,吸引着他的手想去碰触──是否真如牛女乃般光滑柔女敕? “蜘蛛呢?”她恐惧地从指缝间偷瞧。自从小时候仆人无意间打死了一只怀孕的母蜘蛛,而蜘蛛破裂的月复中涌出许多小蜘蛛后,她就极度的怕死了这种多脚生物。 “送它上天堂了,要看它的尸体吗?” “不要!不要!”她吓得直摇手,颤抖喊道:“你快把它拿走,我不要看到它的死状,你快拿走!” 空气突然一片静默。 雪曼倏地从膝间抬首,才发现肯恩正皱着眉蹲在床沿,细看她的肌肤。 “这是怎么回事?”他指着她从腰部以下直到脚踝处,密密麻麻的红色小斑点。 她立刻缩回身子,羞赧得全身迅速一片潮红,彷佛煮熟的虾子。“你……你走开啦,怎能这么无礼……” “这到底是什么?小虫子咬的?”无视于她的抗拒,他坐上了床榻伸手碰触。“会痛吗?” 他炙热的手令她不自觉颤抖,而全身一丝不挂更是令她尴尬无比,但偏偏他固执的似乎得不到答案绝不罢休。 “这……是过敏。” “过敏?为什么只有下半身?” “因为那天从天堂号逃出来,下半身一直泡在海水里,又没有清洗掉,所以才造成过敏。” “妳这个笨蛋,怎么不早说呢?”他揪着眉心怒道。 “我以为过几天就会没事。”她啾了他一眼。“可以让我洗澡了吧?别靠我这么近,男女授受不亲……” “别傻了,女人的身子我见多了,妳这种青涩的小苹果,我可没什么兴趣。”他冷冷的站起身。 “可不是,你见的都是老女人的身材,当然对我们这种鲜女敕的身体不习惯。”一想到他曾与许多女人果裎相见,雪曼就觉得胸口气闷。 肯恩闻言眉头一皱。 “别故意挑逗我,妳还没这种本事学人搔首弄姿。” “是啊,我不必搔首弄姿就能让某人热情如火的吻我……” 还未说完,肯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扑上雪曼,将她压倒在床。他闪着怒火的眼眸邪恶地打量她玫瑰般色泽的乳峰。 “妳故意的挑衅,是希望我强占妳嘛?怎么,尝过梅桀斯的床上功夫后上瘾了吗?”无视于她的惊喘声,他继续刻薄的说道:“想勾引我吗?可惜,我一向喜欢丰满的女人,而且,我对梅杰斯上过的女人没兴趣……” 一声清脆的巴掌打得他脸偏向一边。 “你下流、龌龊、无耻!最好现在下地狱去!”她胀红的脸显示她极度的愤怒。 他恶狠狠地瞪着她,不发一语。 就在她以为他会回揍她时,他迅速起身下床,头也不回地开门离去。 雪曼坐在床榻上,瞪着砰然关上的门板久久无法回神。 第一次,她对一个男人产生许多复杂情绪。 竟包括……心痛! 呵呵,真的吗?肯恩。 静默片刻。 呵呵,肯恩,你好讨厌喔! 呵呵!雪曼学着隔壁费珍妮的语调假笑一声,还有两天来千篇一律的对话。 啧!原来麦肯恩喜欢这种无聊又毫无创意的女人,雪曼盘腿坐在床沿有点吃味地想道。 两天来她赌气不想出房门,就是不愿见到麦肯恩,没想到他却常往费珍妮舱房跑。隔着一道木墙,该听与不该听的,全清清楚楚传进她的耳里,连他吻费珍妮的声音……可恶!雪曼恨恨的捶着枕头,他竟然吻她!那种乏善可陈的女人他也来者不拒?莫非他是“千人嘴”?只要是女人他都无所谓?雪曼愈想愈气愤,忍不住举起手臂拚命擦着嘴唇,恨不能擦掉他留下的痕迹。 擦了片刻,她徒劳无功的放下手,心中很明白那个吻的影响力也正是两天来她烦躁不安的原因。 棒壁舱房又传来熟悉的假笑声,及低沉的说话声。 雪曼倏地蹲下床,她决定再也不要坐在这里折磨自己。伊娜号这么大,她一定可以找到让自己快乐的方式,“三分钟忘掉不愉快”一向是她生活的哲学,不是吗? 肯恩根本没在听费珍妮说话,他的心思正跟随着隔壁舱房的关门声及脚步声,直至它在远处消失。 突然,他像泄了气的汽球般无力再继续这无聊至极的游戏。而眼前的女人正费劲卖弄着,极尽贝引之能事,快迸出胸口的豪乳不断在他面前招摇。 他错了。肯恩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根本不喜欢丰满的女人。 相反的,两天来一直让他念念不忘,甚至因此必须跳进冰冷海水里,藉此浇熄他不时窜起的的,是那具略纤瘦、胸脯圆润小巧,他的大手刚好可以盈盈握住,并且有着玫瑰般色泽乳峰的青涩身材。 懊死!她为什么是中国人! 早在伦巴底大街那次的初遇,他就深深为她的机智反应及灵敏口才而着迷。一星期后,他的私人调查员送来了她的相关资料,从她的父母至她在英国念书的学校,钜细靡遗。 看完所有的资料,他的兴趣也同时降到冰点。随即,她的资料被丢进抽屉的角落,而他也立刻决定将她丢至脑后。 因为,她是他最痛恨的中国人。 即使他有一半的中国血统──但他宁可不要。 没想到他们又会再度见面,而且是在他的船上。而她依然该死的强烈吸引他,肯恩不禁恼怒的低咒。 “肯恩,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费珍妮攀着他的手臂嗲声问。心中对他的心不在焉着恼,可是又不敢表现出来。她知道他是个难以驾驭的男人,但也是她所见过最英俊的男人。 麦肯恩这个名字在上流社会的仕女口中已相传甚久,而他的知名外号──东方撒旦──更令许多女人兴奋尖叫,她们都想将他纳作情夫。 只是情夫。听说他英俊无比、卓绝挺拔,东方的冷郁气质更添神秘,而且他是新崛起的商船大王,身价更是不凡。但这些仍抵不过一个贵族身分,所以他并不适合作为上流社会未婚少女的结婚对象。 这些传闻对她而言只是更添他的魅力,令她更加好奇,而且她根本不需要一个有头衔的丈夫,她只需要一个男人──她要的男人。 而他就是她要的男人。即使是救她的茱莉亚,她也绝不拱手相让。 见他仍沉默不语,费珍妮撒娇似地摇晃着他的手臂:“这样好了,我们去甲板上散步……”在房内引诱他不成,干脆带他上甲板上示威。 肯恩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她不是怕晒太阳又怕吹风嘛?老把他拖在房内,现在又要耍什么诡计?虽是同年,她的心眼及心机比雪曼重多了……见鬼了!他干嘛又无端想起她! 像是惩罚自己般,肯恩一把揽近费珍妮,俯身贴上她硕大的胸脯挑逗道:“妳确定要上甲板吗?” 费珍妮浑身一颤,心中惊喜无比。难道他终于要占有她了吗?一思及传闻中他高超的床上技巧,她就更加兴奋地颤栗不已,主动贴住他,故作娇羞态。 “肯恩,我……都听你的……” “是吗?”他眼底闪过一抹厌恶,但双手开始肆无忌惮的扯下她的上衣,转而搓揉她那对丰满过度的。 “噢……”费珍妮仰着上半身,口中的申吟道。 这皮肤不够雪白细致,这胸脯形状不是如碗状般圆润,这乳峰也不是玫瑰色泽……噢!见鬼了!此刻他满脑子竟是另一个女人的身影! “该死!”肯恩硬生生推开了费珍妮。 他的诅咒声吓醒了费珍妮,她遮住胸前,嗫嚅地看着他。“肯恩?” “对不起,我逾矩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直到踏上甲板,他仍不停诅咒自己及……那个小魔女! 懊死!她一定是对他施了魔咒,否则,他怎会连这么简单的事──和费珍妮上床──都办不到。 真该死!她究竟在哪里?肯恩站在甲板上寻找她的踪影,举目四望,哪里有她的影子? 难道他又违背他的命令跑到第二层船舱去了?肯恩气急败坏地转身走下舱口。 这个笨蛋!究竟有没有警觉心啊?那一层船舱有一半以上的约雇工人,他们可不像麦氏船员的守法守纪,万一对她做了什么……肯恩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他加快了脚步走向目的地。 他发誓,这次若找到她,一定会破不打女人的例,好好揍她一顿! 半小时后,他的怒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焦虑与心慌。 她根本不在这一层船舱,连弗雷也没看到她,他相信这小子没胆敢骗他。于是他又上去一层船舱找她,连她的房间也看过了,仍没有她的踪影。 她到底在哪里?肯恩又回到甲板土时,焦急万分的想着。于是他又从正甲板一直走到尾甲板,再绕一圈回到正甲板上。突然,他在栏杆边看到雪曼的鞋子……她该不会又落海了吧?他紧抓着栏杆瞪向湛蓝的海水。正午的烈日灼热着他,肯恩却发现自己浑身冰冷。失去她的恐惧正一点一点侵蚀着他……不行!他得问问看谁看到过她……。突然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从他身后传来。 肯恩迅速扭头循声望去,发现雪曼正坐在瞭望台上开心的和瞭望员聊天。她光着一双白皙美丽的莲足在瞭望台外晃啊晃的。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另一波剧烈的恐惧及强大的同时在他体内流窜;他既担心她跌下来,却又同时幻想她一双莲足跨在他肩头,和他激情的画面。 上帝保佑他!他绝不会和她,此刻他该做的是按住她给她一顿好打,肯恩在心中大声告诉自己。 “兰雪曼!我限妳一分钟之内立刻给我下来!” 他狮般的怒吼响彻整个甲板,站在雪曼身旁的瞭望员吓得倒退好几步,深怕船长的怒气波及到他,但,来不及了──“查克,你也给我下来,换帕恩上去!” 原本仍晃着脚,故意想置之不理的雪曼,闻言立刻朝下一面大喊:“你想骂人就直接找我,别迁怒其它无辜者!” 脸色更加铁青的肯恩,几乎用尽了全力才不致冲上去掐死她。 “我说──立、刻、下、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不愿波及旁人,雪曼只好旋身跳下瞭望斗,歉疚的看了眼瞭望员后,迅速走下回旋梯,奔向肯恩。 “是我要求查克让我上去的,你怪我好了。” “我会惩罚妳的,不过那是稍后的事。”他微瞇着眼危险地盯着她,接着他视线转向查克:“你擅自让外人进入你的工作岗位,我罚你清洗甲板三天,有问题吗?” 查克认份的摇头。 “妳给我闭嘴。”他凶恶的瞪她:“待会儿就是妳的处罚,妳最好别再说话。”” “肯恩,可是……” “你可以下去了。”他平声对查克说。 “是。”查克转身去拿水桶及抹布。 雪曼咬着下唇,默默地看着查克拿着工具走向甲板的一角准备清洗。这是第一次有人因她的行为而受到惩罚,她难过得不知该说什么。 “同情妳自己吧,妳的处罚不会比他轻。”他冰冷的提醒她:“把鞋子穿上。” 他冰冷的怒气令她的胃缩成一团。“要……要去哪里?” “穿上鞋子。”他对她的话置之不理。 雪曼不得已弯身穿上鞋子,站起身后,她刻意面无表情地瞪着甲板。 “下去,到我舱房去。” 雪曼迅速抬起头,惊恐地瞪着他。她知道这次房内不会有一桶热水在等她,难道这次他真的要……“猜对了。”他轻柔的语气和一脸的阴沉及杀气腾腾完全不相称。“现在妳是要到我舱房还是在这里?” 雪曼不由得背脊发凉。他的怒气是她认识他以来最强烈的一次,她不禁开始后悔自己故意坐在瞭望台上,看着他跑上跑下寻找她,还闷着声不喊他……“如果妳是因为找不到我而生气,那我可以……” “住口!妳再说下去,我会让妳三天下不了床!”该死!难道她从一开始就看见他像个白痴一样拚命找她?肯恩脸色更黑了。 他一把抓住她手腕,毫不怜惜地拖着她走下舱房。他怕她再一开口,他会忍不住想把她扔下船。 当他拖着她走向他的舱房时,费珍妮听到了声响而立刻打开门。 “肯恩,发生什么事了?”当她看到雪曼一脸惊惶时,不禁嘲讽道:“这个小魔女又做了什么惊天动人的事……” “闭上妳的嘴,关上房门进去,不准出来。” 肯恩冷冷丢下话,并未多看她一眼,仍拖着雪曼直走到底──他的舱房。 一回到房间反锁上门后,肯恩迅速月兑下外套甩至一旁,用力往床上一坐,冷冷道:“过来,自己趴着。”他指着自己的膝盖。 雪曼僵硬地站立房门中央无法移动。从小至今不曾挨打过的她,虽然知道自己要受处罚,却没料到是这种屈辱的方式。 她仍作困兽之斗。“我已经十八岁了,你不能这么打我……” “或许妳想改用皮鞭?”他无情而冷硬地回道。 雪曼紧咬住下唇,不让一丝恐惧出声。心中诅咒他千遍后,终于屈服地走向他,并依言趴在他膝上。 他冷漠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直到妳愿意认错喊停,我才住手。” 她倔强地不肯吭声,心中对他仍气忿,不明白自己只是爬上瞭望台而已,为什么值得他生这么大的气……他的一巴掌已重重落在她的臀上,下手毫不留情。雪曼霎时痛得差点喊出声。 这个暴君!雪曼恨得咬牙切齿,发誓绝不让一句求饶声逸出口中,她才不要让他得逞,死也不要! 一掌又一掌不断落下,他停歇的片刻,臀上烧灼般的疼痛立刻蔓延至她的神经,雪曼疼得咬破了下唇仍不出声,而难堪、屈辱的泪水正潸潸沿着她颊边,一滴一滴落在肯恩的床铺上。 肯恩终于发现了床单上的湿,正要挥下的巴掌怎么也打不下去,停在半空中好半晌,却又不见她喊停认错,最后他气恼地连声诅咒,那一掌转而挥向床榻,发出极大的声响。 那一声也终于击溃雪曼已临界的自制,她再也受不了心灵上的创伤──他竟丝毫不留情地打她!还有因为身体上的疼痛而掩面痛哭了起来。 看着她抽搐抖动的肩膀,肯恩自觉像惩罚自己般心痛,他不禁伸手碰她想安慰,没想到雪曼却像触电般迅速弹开,拔腿奔向门口。 肯恩一个箭步挡在门前搂抱住她,雪曼拚命挣扎,郄仍挣月兑不了他的箝制,她终于失控地捶打他的胸膛哭喊着:“你这个浑蛋!你怎么可以这样用力打我!怎么可以……” 肯恩没有吭声,只是将她搂得更紧,双臂牢牢地圈住她抖动得厉害的身子。 雪曼仍泣不成声,不时以肩膀推开他靠近的手臂,抗拒他的抚慰。但不论她如何推开抗拒,他仍又靠上轻抚她的发梢将她按向自己,丝毫不以为忤。 最后她终于平静地埋首在他胸膛,只剩抽抽噎噎的吸鼻声。好一会儿,他只是俯首贴住她的发梢不动如山,时间彷佛暂停在这一刻。 良久,他才移开一点距离细看她,同时抬起她的下颚以拇指拭干脸上的泪痕。 她挥手打掉他的手,鼻音浓重地恨声道:“你走开啦,假好心。” 他静静地凝视她,没有惯常的嘲弄,凶恶的怒气也同样消失,只剩下平静的专注凝视,这令雪曼感觉不自在。她忿忿地以手背擦掉泪痕,转头看向别处,故意不看他。 “看着我。”他轻声命令。 “不要。”她赌气地闭上眼。“我恨你。” “我知道,但妳还是要睁开眼看着我。” 她置若罔闻。 “如果妳是邀请我吻你,那我不客气了……” 她立刻睁开双眸瞪着他。“你这个无赖兼无耻的恶徒!我宁可吻鲨鱼也不会吻你这个大坏蛋!” 他凝视她的黑眸里闪现一抹释然的笑意。 “知道我为什么打妳嘛?”他直接问道。 “因为你……” 他伸出食指迅速按住她的唇。“想清楚再说。” 他眸中清楚的警告意味,让她停顿了片刻,好一会儿才僵着声音不情愿道:“我不该因为太无聊而打扰查克工作。还有,”瞄了一眼他认真的表情,她鼓起勇气继续说:“我不该为了赌气,明知你着急的找我,还故意不出声。” “妳只说对了一部分。不过,我真的很高兴妳能坦诚的认错。” 没有预期的嘲讽,他的赞美真诚而直接,雪曼反而惊讶的张大了口,一下子手足无措了起来。而且突然心生一股真正的愧疚感──在这一刻以前,她根本不认为自己做错。 肯恩似乎明白了这一点,但他并未多说。 “冰山及暗礁是船只在海上航行时最怕撞上的物体,”他平静的凝视着她解释。“尤其又以冰山为最。因为它的体积难以预测,有时海面上看到的部分只是海面下的十分之一,因此若撞上冰山,后果相当难预料。大西洋上的冰山不少,所以瞭望员的工作就相对的重要,他必须做好船只航行时的前导工作,万一有个疏忽,货品损失还是其次,一整艘船将近五十条人命就岌岌可危,这就是我必须严厉惩罚的原因,妳能明白吗?” 雪曼羞愧万分的点头。 瞭望员是船只的安全前导,这是她早就知晓的事,但因为她只顾着任性孩子气地和他赌气,而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也难怪他会发这么大的怒气。 “让我生气的原因不是在这。因为查克明知如此仍让妳上去,这是他没有善尽职守,不能完全怪妳。我气的是妳居然又不顾危险坐在瞭望台上,如果一个不稳,掉下来撞上的可不是柔软的海水而是坚硬的甲板。” “可是……”她想说自己甚至还曾坐过比瞭望台更高的树上呢,但这些话却硬生生的在他的眼光下吞了回去。 “一年半前,有位船员从瞭望台上跌了下来,摔断了脖子,当场惨死。”他面无表情的叙述,心中仍无法忘怀乍见她坐在斗上的恐惧心情。 好半晌,雪曼盯着他的脸说不出半句话。好一会儿才歉疚地开口:“肯恩,我……真的很抱歉……”在明白他强烈气愤的背后是源自于极度的担心与焦虑后,雪曼终于真心地为自己的任性道歉。 “没关系了。” 肯恩温柔的低沉嗓音如夏日季风般徐徐吹拂进雪曼心底,漾动那一池不曾波动的止水。她不禁怔愣地凝睇他难得乍现的温柔面容……肯恩也情不自禁地伸出粗糙的巨掌,抚上她粉女敕的面颊轻柔摩挲着,仿佛她是个易碎品。一瞬也不瞬的眸子放射出强烈恋慕的,直勾勾地从她的眼直下她的唇……彷佛水到渠成一般,两人的唇舌自然的胶合一起,分不清是谁主动吻谁。雪曼伸出藕臂紧紧圈住他的颈项,而肯恩只手按住她后脑勺,另一只手则牢牢圈住她的纤腰,不让她移动分毫。 他掠夺霸道的狂吻撗扫而入,在她唇内不断恣意追出,显示他急切的需要与渴求。面对他火山般爆发的炽烈热情,雪曼不仅未退缩,反而挺身相迎,诚实的接受他所给予的欢愉。 原来男人的味道可以这么舒服好闻!雪曼不自禁沉醉在肯恩鼻间传来的亲昵气息。 两人吻得难分难解之际,肯恩搂腰的手不自觉下滑扶上她的臀部按向自己……“噢!”雪曼猛然痛苦地低声申吟。 “怎么了?”肯恩由激情中惊醒,迅速放开她。 瞬间红潮满布双颊的雪曼,羞得无法直视肯恩的关注视线。臀上传来的刺痛提醒着眼前吻她的男人才惩罚了自己一崸,但下一刻自己却又轻易陷进他的热情里,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肯恩盯着她好几秒。 “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他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疾走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好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他徐缓走了进来,手上多了罐瓶子。 “这罐药膏可以消肿止疼,拿去。”他拉住她的手将瓶子塞进她的手心里。 他的大手仍似先前一般暖热,面容也同样温和,但,眼神变了。雪曼不解的紧盯着肯恩,他此刻的眼神冷淡而疏离,彷佛刚才那个火般热情的男人只是个假像。 是什么原因让他判若两人? 雪曼仰苜以澄澈的美眸直视他。“是什么事让你又戴上冷漠的面具?” 肯恩僵硬地撇过脸,视线盯住她身后的小窗,好一会儿才冷冷开口:“这就是我原来的样子,难不成妳以为一个拙劣的吻就能改变我吗?” 雪曼脸色顿时刷白一片。 “是呀,这么拙劣的技巧也能让你对我上下其手,我看你肯定是饥不择食喽?”她立刻反唇相讥。 “算妳说对了,东方女人一向在我的选择之外。”他毫不在乎地直言。 她看了一眼他的东方面孔冷言:“怎么?你的原则是不贱害自己同胞吗?还真清高……” “妳住口!我才不是中国人!我没有那种卑劣的血统!”肯恩突然高声咆哮,状极愤恨。 雪曼呆怔数秒,然后她立刻凶悍地顶回去:“你说谁是卑劣的血统?我看你是比中国人更无耻、使尽下流手段的日本鬼子!” 她认为曾说中国人不好的东方人,绝对是觊觎中国领土很久的卑劣日本人,那肯恩铁定是来自日本。 而肯恩铁青的脸色及紧握的拳头,在在显示他的怒气已达顶点,随时有爆发的可能。 雪曼见状,更加确定他就是自己极度厌恶的日本人。一场甲午之战洞开了中国的门户,也因而引来其它七国强权侵略,造成中国溃败的开端,这全是卑鄙的日本人所为! “想揍人吗?反正日本人一向粗暴凶残,打女人不过是家常便饭……” “妳滚,滚──”他阴沉的怒吼像冷锋般袭向雪曼,背转她的僵硬身子明白的下着逐客令。 雪曼挺了挺肩,抬起下颚傲然道:“不必你赶,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离开这个鬼地方。”语毕,她从容地开门离开。 才踏出舱房没几步,身后的门便被用力的关上,发出砰然一声大响。雪曼惊慑了片刻才回过神,挺肩的支撑力量彷佛瞬间消失,浑身无力的她靠着仅存的自尊一步步走回房间。 直到躺回床榻,关不住的酸涩泪水终于倾泄而出。不愿让隔墙外的肯恩听见,雪曼只好埋首枕间闷声哭泣着。 她一向不爱哭,更厌恶以泪水示弱。 所以不易轻弹眼泪的她,即使是思念父母而忍不住鼻酸,也会硬生生吞下去,不教泪水磨损自己的斗志。 但这次,她却怎么也止不住不断的心泪──彷佛是心的缺口泛流而出的水珠,不然她的心怎会愈哭愈疼痛! 她哭什么呢? 自己不是占了上风吗?讥讽得他快气疯、差点揍人,而且她终于亲自辱骂一顿最讨厌的日本人了不是吗? 那么,她到底为何而哭? 难道是因为他鄙视怨恨的眼神?还是,他那样温柔热情的吻了她之后却又冷漠无情的嘲讽? 雪曼心中自问自答着。一遇到疑惑,她总是这么推理,而且总能很快找到答案。 但此刻紊乱的情绪及莫名的心痛,却教她彷若进入深奥的迷宫,任她如何模索,也寻不着出口。 明日下午将到达美国纽约港口,也是她离开伊娜号重回安琪亚号的返乡时刻。或许,不再见这个反复无常的傲慢男人,她清明平静的心自有答案吧。 只是,她的泪为何落得更凶了呢? 终于见到自由女神像! 昂然屹立在纽约港外的自由女神像,头戴太阳冠冕,身披白袍,右手高擎自由火炬,右手挟着“独立宣言”。双脚踏在美利坚合众国的自由岛上,庄严而美丽,彷佛正欢迎着渡过漫天大西洋远道而来的他们。 站在伊娜号船首的雪曼,正遥望着这尊法国民众为庆祝美国建国一百周年,而赠送给美国、象征自由与民主的“自由照耀世界之神”,她内心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喜悦与感动。 美国曾经是英国的殖民地,在英国一连串强制征税及不合理的剥削后,美国人民决定“不自由,毋宁死”,群起抗争而爆发独立战争,终于在一七七六年七月四日宣布独立。 从圣约翰学院的图书馆里,她涉猎了许多的知识,尤其是历史。对号称“日不落国”的英国及历史悠久的中国来说,美国只能算是仍牙牙学语的baby;但是,在自由民主的政治下,经过一世纪的建设,美国1894年的工业年产值已达九十五亿美元,立刻跃居世界第一位。 相较之下,地大物博的中国却仍是个故步自封的社会,国家的命运不是由人民自主,而是由皇帝一个人决定兴衰──如果皇帝英明,全国便风调雨顺、安定和乐;但若皇帝昏庸,则国家衰败、民不聊生!今日中国若也是交由全国人民自由决定自己的命运,也许世界第一强国就不再是英国或美国,而是拥有肆仟陆佰多年历史、面积居全世界第二大的中国。 一思及此,雪曼更加笃定自己返乡的另一个目的──争取中国由帝制走向民治而努力。愈来愈近的自由女神像,给予她更加旺盛的信心与勇气。 再一个时辰即将到达美国纽约港口,也将结束这长达十多天的“伊娜号”之旅。整艘船上弥漫着喜悦与兴奋,有的船员已开始眉飞色舞地畅言这一星期的停留,该如何愉悦的享受美国女人的热情及可大口大口喝的清凉啤酒。 雪曼在一旁微笑的倾听着。十多天来的相处,让她喜欢上这一群海派直爽的船员,他们有别于“安琪亚”号上人员的拘谨客套,反而热诚开朗,毫不介意她是个黑发黑眸的东方人。 也许因为他们的船长也是东方人吧,所以他们不会有一般英国人歧视其它种族,尤其是东方民族的情绪。而雪曼也看得出来,他们对肯恩相当敬重,即使被他严厉责骂,他们也不会回嘴或动怒,反而乖乖的听令行事,有的船员甚至年纪比肯恩大上好多岁。 但不可讳言的,肯恩发怒的次数屈指可数,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和船员们一起工作,就像上船第一次遇见他时那样。其实不生气的时候,他几乎算是个完美的男人,聪明且反应灵敏,长得又好看……搞什么呀!她怎会赞美起这讨人厌的家伙!雪曼暗自生起自己的气来了。像他这种阴睛不定、情绪反复无常的男人,根本是差劲透了……“妳非得抗拒我的命令又靠近栏杆边,然后再像个呆子一般掉进海里吗?”肯恩的声音刻薄的在雪曼背后响起。 雪曼倏然转身,看见一脸不耐烦的肯恩,还有挽着他手臂,一脸幸灾乐祸看好戏的费珍妮。 一股莫名的火焰在她胸中燃起,血液中狂奔的不认输因子让她挺起背脊,露出一抹甜笑。 “反正,为了拿到钱,你总会再像个呆子般立刻跳进海里救我,不是吗?” 他危险地瞥她一眼。“是吗?或许最后我决定宁可不要钱也不做个无聊的呆子。” “唉,我倒是忘了,你本来就是个见利忘义、冷血无情的日本人。”她瞇起眼甜笑着反击。 肯恩一声冷笑。“这恐怕还比不上你们中国人的自私自利呢。” 费珍妮原本邀肯恩上甲板来散步,是想趁这最后的时间邀他至纽约曼哈顿区的阿姨家拜访,怎知却在这儿碰上雪曼,她可不想把这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尖牙利嘴的小魔女身上。 “肯恩,何必跟她生气嘛,她若喜欢跳海就由她去呀,反正船员这么多,她不可能淹死的啦,我们过去那边散心……” “费小姐,别这么无情嘛,怎么说我们也曾经同校同班过,而且我还曾『自私自利』地救过妳一命哩。”雪曼盯着她紧靠在肯恩手臂的恶心模样,心中怒气更炽,唇上的笑容转为嘲讽。 费珍妮慌忙瞧了眼肯恩,面无表情的他令她不禁担心这些天来建立的关系是否会因此而被破坏,或许待会儿她的邀请也会失败,那么她的计划岂不付诸流水?不行,这关系到她一生的幸福,她绝不让小魔女来坏事。 “说什么救我一命,要不是妳在安琪亚号上勾引梅杰斯,还故意让他对我反感,我才会因此而被劫,这都是妳的责任,否则凭我家在英国的势力及地位,他怎么敢动我?”看雪曼惊诧的瞪大了眸子,费珍妮决定再补上一句更具杀伤力的话:“而且据我所知,在被劫走的那些天,妳一直都是住在船长舱房里……” “住口,别再说了!” 费珍妮惊讶地看着出声制止、且一脸怒容的肯恩,不懂为什么他发狂似地瞪着自己,他该厌恶的是雪曼,不是吗? 第八章 雪曼也同样不解的紧盯着他,他的反应该是趁机嘲讽她而不是生这么大的气,为她……肯恩面色更沉,他撇过头冰冷说道:“我只负责送两位到美国,可没兴趣听妳们的罗曼史,尤其别拿梅杰斯来弄脏我的耳。” “肯恩,我不是故意……” “别再说了。”肯恩深吸口气后打断费珍妮的话。“我不想再听见妳和别的男人有任何瓜葛。” 惊讶,而后是喜悦,迅速布满费珍妮的脸。 “肯恩,难道……难道你对我……”她无限娇羞地凝望着肯恩俊逸的侧脸问道。 他莫测高深的点了个头,撇唇笑道:“到了美国之后,我想找个时间拜访妳的亲人。” “当然好!我非常期盼你的到来。”她更大胆的贴近他,对计划能顺利完成雀跃不已。 站立一旁已快喷出火的雪曼,再也摆不出什么笑容,她不客气地冷哼:“麦船长,恭喜呀,钓到费家这一条大鱼,我看你以后不必上船,靠费家养你就够了。” “谢谢,这种机会可不是每个男人都可以得到。”他垂眸闲适地回答,没有任何不安与愠怒。唯有十分了解他的人才能从他眸中读到一丝冰冷。 看他不以为意的泰然,雪曼有一瞬间的怔忡,心中某个东西似乎也在剎那间碎裂,有丝难以言喻的疼痛正自心脏地带渐渐蔓延至她的血液骨髓……“风变大了,不打扰你们两位。”未再多看他们一眼,雪曼绕过他俩疾步走向舱口。此刻她只想快些回房,一定是船首的海风太大,否则她不会浑身冰冷地直想昏倒,一定是这样! 肯恩一直不曾回头,他的视线定定地停在愈来愈清楚的自由女神像身上。不知她手中那把象征自由约火炬是否也能解放他的心,让他得以自由? 他低头看了眼偎在身旁的费珍妮一眼,一抹阴冷映在他漆黑如子夜的眼底。是的,与费家的恩恩怨怨一旦解决,他的心的确能得以自由,一定可以……※※※ 美国纽约港口 原定今日下午启航前往中国的安琪亚号,特别多停留一天等候伊娜号;为的就是迎接他们的重要贵客──费珍妮,及特别致谢船长肯恩护送她回美国。 当然雪曼救出费珍妮逃出来这一段,被安琪亚号的船长要求予以隐瞒。毕竟两位淑女待在贼船上几天,这种消息若是传了出去,对她们的名誉都是伤害,尤其是费家更是无法承受。因此事实被改为伊娜号正好经过,目睹她们被劫,且在一个时辰内救回了她俩,于是特地护送她们与安琪亚号会合。 当然肯恩也成了安琪亚号上的大英雄,甚至在费家的特意安排下及安琪亚号为表示未善尽保护之责,而安排了一场盛大的庆功舞会,地点则在安琪亚号的宴会厅内举办。 雪曼意兴阑珊地坐在舱房内,安蒂正帮她梳整头发,一边开心地报告下午从其它女仆处得来的消息。 “我听费小姐的女仆艾喜说,伊娜号的船长麦肯恩就像传闻中一般英俊耶,妳知道吗?上流社会的女士对他很着迷,还封他一个外号叫『东方撒旦』,就是因他冷漠寡言……” “东方撒旦”?还真是名副其实哩。像他这样既冷血又无情,撒旦可能还得甘拜下风呢。雪曼想起下午杰克来收取一百英磅的护送费用,心中便忍不住一股气!他居然真的来收钱,而且还收比安琪亚号贵两倍的费用! 难怪他叫杰克来收钱,若是他亲自来,她肯定送他几个拳头尝尝。此刻的她根本不想再见到他那张令人讨厌的脸,什么英雄嘛!她看他根本是个势利又沽名钓誉的臭狗熊! “小姐,妳不舒服吗?我看妳脸色很不好耶。”安蒂发现自己说了半天,小姐根本没在听。 “没……嗯……对,我是有点不舒服……”雪曼发现可以装病不参加舞会,立刻更改说词。 “嗄?不舒服?”安蒂立刻紧张地模模雪曼的额头,再模模自己的。“咦?没发烧啊,要不要我去找船医来看看?” “哎,不要了,我头有点晕,躺一下就好了。嗯……,妳帮我去会向船长说一声,就说我很抱歉无法参加今晚的舞会,请他见谅。”雪曼已经开始扮演虚弱无力、摇摇欲坠的痛恹恹模样。 “可是……妳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再过去?今晚麦船长会来参加舞会耶,好多女孩都要盛装参加……” “那家伙没什么好看……呃,我的意思是看了十多天,他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就像一般男人一样啦。”雪曼挥了挥了,明白示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是吗?可是好多人都说他长得很好看哪。”单纯的安蒂仍不死心。 雪曼盯着她,终于数了口气。 “这样子吧,我想好好休息,今晚不需要妳服侍,妳去忙妳的事,这样可以了吗?”雪曼知道今晚若安蒂看不到传闻中的东方撒旦,她小小的好奇心肯定永远不能满足,而会拿来烦自己,干脆今晚放她去看个够。 “真的可以吗?妳一个人不要紧吗?”安蒂既兴奋又担心的问。 “放心吧,我一个人没问题的。我想休息了,麻烦妳去告知船长好吗?” “那……我真的出去喽?” 雪曼索性将她直接推出门外。“我真的累了,别烦我。” 必上了门,她也松了口气。 坐在梳妆镜前望着自己,有那么片刻,她觉得自己好陌生。这样的场面,换作以前,她会追不及待的去参加,看人也是她的乐趣之一,当然有机会整人她更不会放过,何况今晚还有个说谎毁谤她的费珍妮。但是,一想到肯恩会来参加,而且会与费珍妮共舞,她就提不起半丝兴趣,此刻她只想离他俩愈远愈好……“叩叩”! 雪曼听见敲门声,不禁皱起了眉头。不是叫安蒂别来烦她了吗?她打开了门:“安蒂,我不是说过……” 她的声音在看见来人后迅速打住,下一秒她想关上门,却被对方用力挡住。 “看见旧情人,不该表示一下欢迎之意吗?”梅杰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窜进雪曼房内后,背靠门交叉双臂邪笑道。 “好呀,我可以送你两巴掌以示欢迎。”雪曼缓缓退至床边冷静回道。她记得刚才换衣服时,曾将小刀解下随手放在枕头边。 “哈哈,妳真幽默。”他的湛蓝眸子里射出一道。“我看妳一直靠向床边,莫非是想邀请我……” “咦?我以为被我一踢之后,你大概已经不行了。”她终于模到小刀,并将它紧握住藏在背后,以便在他近身时可以反击。 他不以为意的放声大笑。 “我在西班牙时试验过了,它依旧百分之百的好用,想试一试吗?”梅杰斯紧盯着她盘上头发后露出的女敕白颈项,不禁心旌神荡。他依旧强烈地想要她,才会在发现她的踪影后一路紧追而来。 “下流!”雪曼怒啐道。“西班牙既然有女人欢迎你,你追到这里来又是做什么?” “当然是来追妳的喽。我的东方女圭女圭不打声招呼就跑了,这可是教我很伤心哦。”他轻松的笑着。没有明说当他发现她不见时,几乎疯狂的翻遍了西班牙的码头及附近酒肆旅店,直到码头边装卸货的小男孩声称看见一个东方女孩出现在伊娜号上,他才加速追了过来。 “是吗?我看追我是顺便吧?抓费珍妮才是真的。”她冷静地猜测道。 他露出一抹赞扬的微笑。 “聪明的女孩。不过妳只猜对了一半,抓费珍妮是为了交差,抓妳,则是为了我自己,这次我一定会带走妳们两个。” “别费心了。”她冷冷地打断了他。“我还是会想尽办法逃出来,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是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我一向有相当浓厚的兴趣。”他自信的笑着。 “原来你有这种变态的嗜好。你该找个与你志同道合的女人陪你玩,我急于返乡与家人团聚,恐怕没时间陪你玩捉迷藏。凭你的条件,相信不愁找不到人。” 他缓缓露出一抹异釆,自湛蓝的眸中。 “我只要妳。” 她大惊,背后握刀的手更紧。“可是我不要你。” “无所谓。只要妳陪在我身边,让我可以看得到妳。”他不在乎地说道。 “难道我不爱你也无所谓?” 他猛然放声大笑。 “爱?别傻了!那种不实际的东西,看不见也模不着,倒不如抱着妳柔软的身子和妳来得实际一点哩。”说完,他真的迈开步子走向她。 雪曼霍地亮出小刀抵在身前:“别靠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啧啧!”梅杰斯停在房间中央,仅距几步之遥瞧着她。“淑女拿着刀子,这画面真是不协调呀,我看妳还是快点放下,免得不小心割伤自己,我可会心疼哦。” 她冷笑一声。“我看你得先心疼自己吧,说不定我一不小心会割伤了你。”雪曼知道这一层舱房的人全都去参加舞会了,刻意谈话拖延了半晌,却仍不见有人回房,看来她又必须再次自救。 他紧盯她的蓝眸骤然变深。 “很好,我就是喜欢妳这种倔强的个性,斗起来才够味。我期盼驯服妳时的乐趣。” “你可别玩火自焚。”她嘲讽道。 “我们走着瞧。”他含着自信走向她。 “你别过来,我不会留情的。”她握刀的手防御性地对着她。短刀只有在贴身搏斗时才能发挥功能,面对毫无畏惧走近她的梅杰斯,雪曼一丝把握也没有。 “来呀,我的心脏就在这里,来刺呀。”他大剌剌地停在她身前一步之距,指着自 己左胸大方说道。 雪曼犹豫一秒。 而这一秒已让悔杰斯快速夺下她手上的刀,将之远掷在地上。 “我早说过,淑女不适合用刀。”他低笑着将她压制在墙上。 “你快放开我!”雪曼暗骂自己的一时心软才又遭到他的箝制。“救命呀!”扯开喉咙尖声大喊,侧偏过头迅速闪过他俯下的唇。 “大声喊呀,恐怕没有人会理睬吧。”他舌忝一下她的耳垂邪笑着。 “是吗?什么时候我们的花心杰斯也需要用强硬手段逼迫女人就范?” 梅杰斯浑身一僵,倏地回头,看见肯恩正斜倚在门口讥诮地瞧着他们。 肯恩迅速瞥视雪曼一眼,她强作镇定但眼中掩不住的恐惧全落进他眼底,一丝愤怒涌上他胸膛。 “大英雄怎么不留在舞台上,反倒来看我和女人亲热?识相的话就滚远一点,别来打扰我们。” “谁是你的女人!下辈子等等看吧,你快放开我!”雪曼气恼地用力推开他。不知怎地,她就是不想让肯恩误会自己和梅杰斯有什么暧昧关系。 “瞧,她下辈子还想和我在一起呢。”他故意曲解她的话,轻佻地在她耳鬓摩挲着。 一股巨大的怒气冲上肯恩的肾上腺,他一个箭步迅速挥出一拲,结实地击中梅杰斯侧脸,使他毫无防备地踉跄退后好几步。 雪曼趁势拉住肯恩袖子,躲在他身后。 梅杰斯吐出一口血水,然后以手背抹丢唇边的血渍,阴恻笑道:“啧啧!看到新欢来就甩了旧爱,女人真是善变。” 站在肯恩身后的雪曼,有恃无恐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她对着梅杰斯作了个鬼脸:“他是不是新欢我不知道,但我能确定你绝不是旧爱。这儿是美国,可不是西班牙,我看你找错地方了。” 肯恩的身子好似震动了一下,彷佛闷笑一声。 “麦肯恩,说好井水不犯河水的。这个女人我要定了,你最好别插手。”梅杰斯眼底掠上一抹凶狠。 肯恩一僵,也立刻感觉到身后的雪曼更加抓紧了他的衣袖。 “如果她不愿意,恐怕我碍难从命。”他依然沉静的稳立在她身前保护她。 “这是我和她的事,我说过了,不需要你操心。”梅杰斯不耐烦地说道。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太久了,已超过原先预定的,若参加舞会的人陆续回来,那他可麻烦了。“麦肯恩,你让开,我要带走她。” “不要!我不要跟你走!”雪曼情急之下紧抱住肯恩的腰死也不放手。“我要和肯恩在一起,我不要你啦。” 梅杰斯的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麦肯恩,你是故意和我作对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道。这家伙从以前就常常和他过不去,之前是叛逆号的变动,现在是这个女人。 “她硬要赖上我,我也没办法。”他一副置身事外的语气,但明显的保护姿态却不言而明。 “喂!你很没有同情心……”雪曼不满地叫道。 “闭上妳的嘴。像妳这种聒噪又爱惹麻烦的女人,怎会有人这么没眼光看上妳,我真要为他祈祷。”肯恩不耐烦地打断她,不让她再开口。但他一只手却用力的按住她的腰际,暗示她别说话。 他又滔滔不绝的继续说道:“梅杰斯,这种女人拜托你把她带走,伊娜号上十几天老是死缠着我不放,搞得我烦……” “肯恩,你好没良心哪。”雪曼立刻换上一副娇嗲的嗓音。要演戏?她可是最爱玩了。“人家是因为喜欢你,才会这么不顾女人的尊严黏着你呀,我不管啦,我只要你,我不要跟他在一起啦。”唉哟,好恶心唷,她说得舌头都快打结了。 梅杰斯显然是深受打击。没想到他看上的女人,真面目竟是如此,他瞪着她,似乎仍难以置信。 “妳到底看上他哪一点?他根本冷得像一座冰山……”从以前至今,他在女人方面可没输过肯恩呀。 “你胡说,他可热情火辣得很哪。而且呀……”她溜了溜灵巧的眼珠子笑嗔:“他的胸膛没有讨厌的胸毛,平滑又干净哪。”他俩之间的关系已不言而喻。 梅杰斯浑身僵住,好半晌,他一跺脚咬牙骂道:“该死!居然被你捷足先登了!被你麦肯恩用过的女人我是绝对不会要的!你给我记住!” 语毕,他忿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掉。 良久,他俩面面相觑,终于爆出大笑。 “哇!你看他生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好好笑!”雪曼扶着肯恩的手臂笑道。当她不经意抬眼看向他时,不禁愣住了。 “怎么了?”他眼底满是开心的笑意。 雪曼近乎着迷地盯着他。“你应该多笑,你笑起来有种耀眼的魅力,连阳光都为之失色。” “妳该不会就是这么赞美梅杰斯,他才会如此为妳着迷吧?”他的声音在瞬间降了温。 雪曼瞧了他一眼,决定不计较他话中的责难。 “才不呢,我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对男人说这些话。”她顿了一下,再补充一句:“你是第一个。” “是吗?”他眼底的笑意又回来了。 “那么,你听了是不是也为我着迷啦?”她突然大胆的迸出这句话,待她察觉时已来不及收回,只好赶紧低头背转身,藉以掩饰她的脸红。 他沉默片刻后才缓缓低语:“妳说呢?” “我看你恐怕还佷讨厌我吧。”她转过身轻快地说:“刚才说我聒噪又爱惹麻烦,之前又嫌我笨,连接吻技巧都很拙劣……”说着说着,不禁想起那天他阴沉的脸,她竟再出接不下去,只觉胸口一阵酸涩。 一直无言凝视她的肯恩,见此情形,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她揉进自己怀里。“妳的吻的确很拙劣,所以必须再多加练习……”毫无预警的,他竟又吻了她。 他竟敢又吻她! 雪曼又羞又恼地推开他。“你怎么可以……” 无视于她的抗议,肯恩再度拉回她的身子,重重印上她的唇。 他的吻依旧令她血液沸腾。天!她怎能如此沉醉在这个反复无常男人的吻里?!不行! 理智让她挣扎着退开,摇头道:“我们不行……” “闭嘴,女人。”这次他干脆捧住她的脸,鹰隼般封住她开启的樱唇。他决定豁出一切,在这最后一夜恣意的把她吻个够! 老天!她好甜!似清冽的甘泉般教他永远尝不够,他竟能忍耐如此之久不碰她!肯恩像一头饿坏了的猛兽般贪婪地在她唇齿间饱尝着甘露,炽烈的更是不断在他血液中窜烧,直抵他股间。 而雪曼的理智早已溃不成军,只剩下心在知觉。在肯恩烈火般热情的洗礼后,原本的缺口似乎正渐渐愈合……他的唇火正逐渐延烧至她颈项及雪白的胸脯,他伸出手探进她衣内握住她的柔软,果真如他想象般柔女敕且吻合他的手掌,他情不自禁低下头想浅尝她粉红色泽的乳峰,是否如他梦中的味道一样……“啊──”一声惊喘的尖叫声划破宁静的船舱,及他俩亲密的气氛。 肯恩下意识挡住半果酥胸的雪曼面向门口,只见一团鲜红色快速冲向雪曼,将她推倒在地。 是费珍妮! 她气忿得几乎发狂,指着雪曼尖声怒喊:“妳这个贱货!居然敢勾引我的男人!妳不要脸!下贱……” “够了,注意妳的措词。”肯恩快速奔近跌坐在地上的雪曼身边,蹲察看她是否有受伤,结果发现她的额际似乎撞到床角而渗出一道鲜血。肯恩见状,脸色瞬间变冷。 费珍妮一见肯恩非但没有来安抚她,反而转向雪曼,更让她火冒三丈,口不择言:“妳这个骚蹄子,妳最好去死算了……” “我说闭上妳的嘴,别再让我重复一次。”肯恩阴冷的眸光似刀般锋锐的扫向费珍妮。 费珍妮立刻吓得噤若寒蝉,浑身颤抖。 但她之前拔尖的嗓音已惊动了舱房外三三两两从舞会回来的房客。 “咦?费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喔,麦先生也在啊?”隔壁房间的包打听史密斯太太,站在开启的房门口假意关心地问道。 随同前来的克利伯爵夫人,立刻眼尖的看到肯恩背后的雪曼,不禁高声惊叫:“这不是……那个东方小姐吗?” “哎呀,是怎么一回事呀?” “好象是费小姐看见了不可告人之事……” 一群探头望向门内的好奇女人,正议论纷纷地猜测着:“该不会是麦先生移情别恋?” “真的吗?瞧他俩今晚形影不离的慔样,我还以为好事近了……” “哎呀,东方撒旦岂是如此容易被套住?” “哇!” 肯恩还不及出言阻止,费珍妮已受不了闲言闲语而放声大哭。这辈子她还不曾这么丢脸过。 “贱女人!妳给我记住!”她掩面夺门而出前对雪曼怨恨喊道。 看热闹的人群更加窃窃私语。 肯恩不耐烦的起身,往门口一站。不到三秒,人群立刻被他冰冷的扫视吓得一轰而散。 跋走了人群,室内顿时显得安静及……冷寂。 肯恩背靠着门板,漆黑的眸光瞬也不瞬的凝视着已坐在床沿的雪曼。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克制着自己走向前搂抱她的念头。他们之间在那一吻后应该结束了。 雪曼亦无言的啾着他,两人目光交缠时所发出的电流是如此强烈,但两人都刻意地选择忽视它,深恐一靠近彼此,会彻底被对方的烈焰所吞噬。 热情过后的疏离令雪曼分外不自在,她清了清喉咙,决定打破沉默。 “我想,这一吻只是练习吧,对你我并不具任何意义。”她低下头抚平床单轻快地说道。“费珍妮真是太紧张了……” 他沉默不语,依旧深沉的盯着她。 雪曼停顿片刻,又继续说:“只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出她很在乎你,以前我作弄她时,她也不曾这样骂人。”她仍无意识的来回抚着床单。“如果她以为我能勾引得了你,那就是大错特错。从一上船开始,你就已经对她另眼相看……” “别说了。”他烦躁的别开脸。 “我知道你是因为她才留下我的,不然你早把我踢下船了。”她仍低着头喋喋不休。“十多天来你对她可说是温柔亲切,看见我就老是凶着一张脸,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有多么在乎她,她难道不懂嘛。” “别再说了。”她哀伤的语气令他心乱。 雪曼恍若未闻,此刻她只想发泄这十几天来的郁闷。 “你对我的好也只是因为我是个付钱的顾客,如此而已,既然我付出了一笔昂贵的代价,得到一个道别的吻,也没有什么好意外……” “够了!”肯恩一个箭步冲到雪曼面前,紧紧握住她的肩膀忿声咆哮:“我叫妳别再说了!” 委屈的泪珠及一整天下来的阴郁全数爆发,雪曼噙着泪眼高声怒喊:“我为什么不能说?费珍妮得到了你,而我不过是被施舍一个吻,她有什么好吃醋……” “妳这个小笨蛋!”不该吻她的,但是瞧见她红红的眼眶及鼻头,肯恩又着恼又心疼,仍情不自禁吻住她瘪着的小嘴。 没想到他会再次吻她,雪曼惊讶的忘了合上嘴,也就被他顺利的掠夺一记深吻。直到他的唇离开,她仍迷迷糊糊的半启着樱唇瞧着他。 “别哭了,满脸眼泪鼻涕的,比水母还丑呢。”他一脸笑意的嘲弄道。 “对啦,我是丑八怪啦,那你没事偷吻我这个丑八怪干嘛!”雪曼微愠地撇过脸赌气道。 他摩挲着下巴戏谑说道:“有人似乎不满意我只『施舍』一个吻,所以我只好再补上一个喽。” 雪曼立刻转过脸,愤怒的瞪着他。“你真的是名副其实的自大、粗鲁、无礼……” “我还是习惯看妳这副斗志昂扬的模样。”他敲着下颚,兴味十足地说道。更正确的说,她现在的样子才能让他理智的与她保持距离。 “是啊,若我手上有一把剑,我肯定会划花你那张可恶透顶的脸。” “可惜妳没什么机会。”他不在意的站起身背对她。“今晚分道扬镳后,我们不会再有机会见面。” 雪曼霎时怔愣。是啊,今日与肯恩一别后,已是天涯海角,难再相见。一股离情依依的惆怅瞬间涌入雪曼心中。望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她竟有丝不舍……直至此刻,雪曼才惊惶的发现,他不知在何时已悄悄渗入她的心、侵进她的魂,离开他竟似撕裂自己一般的疼痛难当! 不见她有反应,肯恩以为她仍气他,心中不由一黯,干涩笑道:“我想妳应该很高兴,不必再忍受我这个自大、无礼、粗鲁的男人吧。” 第九章 他仍背对着她,所以并未发现她的眼眶又红了。 安静的空气忽然停在两人之间。雪曼发现自己的心意后,有满月复的话却便在喉口,不知如何启齿,只能依恋的凝视他的背影。 肯恩受不了她的沉默以对,更不敢回头,深怕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汹涌的情潮。就这样吧,他坚定的告诉自己。 “我不想说再见,珍重。”他一咬牙撂下话后,便打开房门,如风般头也不回的迅速离去。 一直到他脚步声远不可闻,她巨大的泪珠终于决堤而出。 他们真的就这样结束了? ※※※ 命运之神似乎不甘于故事就此划下句点。 安琪亚号启航前一小时,雪曼被请进了船长室。等待她的不只是船长,还有费家姊妹及她们的阿姨及姨丈──在曼哈顿区握有权势的戴普森议员夫妇。 雪曼一见这般阵仗,心中已大概有个底了。 “呃……蔺小姐,据说昨夜你和一名男子单独共处一室,而且做出败坏礼教、有辱名声之事,是否属实?” 雪曼还来不及回答,费珍妮立刻抢白:“不必问她!是我亲眼所见,她放浪形骸的勾引男人,两人在房间内做出不要脸的事!船长,你绝对不能留她在船上!” 要赶她下船?雪曼心中一惊,连忙转向船长:“船长,你不可以这么待我!我已经付了钱买了船票,你不能赶我下船……” “妳做了这种人尽可夫的事,还有脸留下来!”费艾莉细细的声音尖酸的在一旁响起。 “我没有……” 费珍妮猛然一个巴掌甩下来。“妳敢说妳没有让他亲你的嘴,还有妳的身子?贱女人!不要脸的妓女!”她歇斯底里的狂叫着。 “珍妮,行了。”戴普森议员出声制止侄女再闹下去。他轻蔑的瞥了雪曼一眼后便转向船长严肃声明:“我相信你应该了解费家的势力及我在美国议院的影响力。我们随时能让安琪亚号立刻停驶,甚至永远不准在美国靠岸,我想你能非常明白自己的处境,而作出最好的决定。” “你……你们太卑鄙!”雪曼倒抽一口气,至此她才了解自己惹上了什么样的人。 “我说过我不会让妳好过!耙跟我抢男人,哼!我让妳任何一艘船都上不了,永远别想回去!”费珍妮怨毒的瞪着她恨声道。 永远不能回去?!雪曼惊慌的抓住船长的手恳求道:“你不会做出这种残忍的事,对不对?” 船长犹豫地看看她,再看一眼戴普森议员不容置疑的表情,终于无奈的低语:“蔺小姐,对不起,我要麻烦妳收拾行李离开安琪亚号。” 雪曼浑身僵硬。她费尽好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的拳头,不让它飞上费珍妮得意洋洋的脸。 “也好,我可以趁机游览美国。”她强迫自己挤出一抹甜蜜的笑容,彷佛感谢他们赐给她一个大好机会。她绝不会在他们面前匍匐认输! 而从他们惊呆的面容也看得出雪曼的反应的确令他们大吃一惊。 “没其它事了吧?那我回去收拾行李喽。”她轻快的挥手离开船长室。 回到舱房后,便看见安蒂在收拾行李。 “安蒂……”雪曼满怀歉疚地望着她。这次连带她一起拖下水,害她也必须跟着自己一块儿吃苦。 “不准赶我走哟,我可是跟定妳了。”安蒂仍如往常般笑道。 “对不起……”雪曼甫说完,不争气的眼眶又红了。 安蒂立刻握住她的手。“别这么说,我们都知道这是费珍妮嫉妒妳而搞的诡计,并不是妳的错。何况,能被那么英俊的男人亲吻,教我下船十次我也愿意。” 雪曼立刻噗哧笑出声。 “真是不害羞呀!”她真高兴此刻有安蒂在。 乐观的心性又让雪曼恢复了自信心。她相信一定可以找到方法回中国的,不是有句谚语──好事多谋?或许这是上帝的考验吧。 主仆两人就在众多同情的眼光下,离开了安琪亚号。 ※※※ 罢谈妥一笔生意的肯恩,甫踏进旅馆大厅便看见似乎等候已久的杰克。 “你不休假特地跑来,有事吗?”肯恩至柜台拿取钥匙后,信步走向楼梯。 直到走回房间,肯恩月兑下外套后荏床沿坐下,杰克才不疾不徐的开口:“船上的一切补给全备置妥当了,还有在西班牙采购的货品,已交给这边的代理人处理。” 肯恩怪异的瞪了他一眼。 “这些事你一向处理得很好,上船时再向我报告就好啦,你是特地为这些事而来的吗?”他一向要求他的船员公私分明,上船时全力以赴工作,下船后随他们尽情狂欢,只要他们能准时且清醒的回来工作。杰克除非有急事,否则很少在休假中出现。 “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事?”肯恩紧盯着杰克──他今天的表情有点不寻常。 杰克耸了耸肩后再度开口:“后天晚上费珍妮的邀请,你会去吗?” 肯恩瞇起眼深沉地膲着他。 “有问题吗?” “这次的欢迎舞会是由费珍妮的姨丈戴普森议员主持,受邀者多半是政坛及商界的知名人士,也能趁此凝聚费家在美国的势力。”杰克依旧慢条斯理说着。 肯恩终于不耐烦。 “这些事我早就知道。”他起身边解开衬衫扣子边走向浴室。“如果你只是来说这些小事,那你可以回去了,我要休息……” “蔺雪曼小姐及她的女仆被逐出安琪亚号。” “什么?!”肯恩猛然停住,旋过身,拧着眉心危险地盯着杰克:“到底是怎么回事?” “据说是费珍妮联合她阿姨、姨丈运用权势逼船长将蔺小姐赶下船,而且还通令所有船只不准载蔺小姐返回中国。” 肯恩脸色一片冷凝。 “这件事从哪里转来?”安琪亚号三天前早已出发前往中国,若消息属实,表示雪曼已在美国待了三天。 “我在街上遇到查克,他说弗雷三天前去为蔺小姐送行,却未见到她,才从其它人口中知道了这件事。他和几个船员在纽约码头附近找了三天仍未寻获,所以遇见我们其它船员就拜托代为注意。我想这件事应该让你知道。” 肯恩聆听后面无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心中的想法。 “肯恩?”杰克不解地看着他。刚才的反应明明是十分愤怒,此刻却又异常平静,虽然相交十年,他的深沉难懂仍教杰克摇头。 “既然已经有船员在找她,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他转身走向浴室淡淡说道。 杰克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看。 “随你。”他反身朝门口走去。打开门临离去前,他颇有深意的丢下一句话:“反正她又不是我的女人。” 静立片刻,肯恩才缓步走出浴室。站在窗前,他茫然的望着曼哈顿热闹的街头;此时雪曼甜笑的脸却仍占据他所有的视线,他眼中只看到那个爱闹爱笑的女孩。 懊死!她为什么不来找他呢?留守船上的船员知道他的住处,可以很快通知他的。 乍闻她被赶下安琪亚号,而且在这陌生的异国待了三天,肯恩无法形容他的胃部彷佛被人重击一拲般,突然痉挛抽搐起来,令他疼痛难当。 他实在不敢想象两个年轻女人处在这复杂混乱的城市里,究竟曾遇到怎样的危险。老天!她现在究竟在哪里? 聪明机智如她,能从梅杰斯手中逃出,是否也能在这危乱的环境里保护自己?肯恩不禁祈祷着,希望她仍能乎安无事──在他找到她之前。 懊死!她到底会在哪里?三天来许多船员都找不到她,那她会在哪里? 在伊娜号上时,她总会坐在船首遥望海的另一端,他知道她正在思念家乡及父母。 纽约市哪里可以看到海? 灵光一闪,肯恩迅速拾起外套冲出门外。 ※※※ “暮色昏沉地降临,海潮疯狂地咆哮,我坐在海边,眺望白波的舞蹈,我的心胸也像海涛一样沸腾,一种深重的乡愁攫住了我,我怀想着你,你这美丽的倩影,你到处飘浮在我的周围,你到处将我呼唤,到处,到处,你出现在风声里,出现在涛声里,出现在我心头的叹息里。” 站在自由女神冠冕上的瞭望口前,正凝视远眺大西洋彼端的雪曼,突然想起海涅的这首诗──告白。 离开安琪亚号后,她带着安蒂打听了纽约港边所有的船公司,结果正如她所料,航向中国的船只不是延期就是停驶,没有一家船公司在近期内能载她们返乡。正确一点的说,应该是他们全部接到通令拒载她俩。 看来自己果真踩到费珍妮的痛处,她才会不择手段要将她逼至绝境。 不过,山不转路转哪。她偷偷打听到两星期后有一艘货船将驶往中国,或许她可以再像上次那般偷渡上船,届时船已离港一段距离无法回头时,她再恳求船长收留她们。这也是个办法呀。 现在她能做的,就只有耐心等候了。所幸她身上的钱还够,足以支付她和安蒂两星期的生活费及住宿。 她选了个离自由女神像最近的地区住了下来,这样她便可以天天远眺海,感觉上似乎离家乡好近。 但是,当她凝望蔚蓝天幕下的浩翰汪洋时,浮现她心头的不是她思念已久的家园及父母,而是冷峻无情的麦肯恩。 他就像是一缕幽魂,出现在风声里、涛声里,还有她每个叹息声里,教她萦怀于心,不能相忘。 幻化多变、诡谲莫测的海洋就像他难测不定的个性。他可以如火般灼烈,却在下一秒似冰般冷寒。讥诮的唇,却有双柔笑的眼,这样的他令她迷惑恼怒,却又克制不住地深深着迷。 看着海,对他的思念之情更深。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雪曼清楚的明白──自己已深陷进情海无法自拔。 明知他自大、粗鲁、无礼、讥诮,甚至可恶透顶,她可以列出数十条他的缺点,但,他不经意流露的温柔及偶尔温和以对时的聪敏风趣,却令她怦然心动。 但这一切全结束了──十八岁初尝情果,结果竟是这般苦涩。雪曼苦笑着望向哈得逊河对岸的曼哈崸。他应该在那里吧?或许这样的结局对他们彼此都好。 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肯恩,正微喘着气凝视她的纤瘦身影,强烈的喜悦爆满他整个胸腔,令他想牢牢的抱住她,深吻她甜蜜的小嘴,以确定她仍平安无事。 但,他什么也没做。对在自由女神像下寻找近一个时辰未果,差点以为自己判断错误而欲离去的他来说,终于看见她平安的站在眼前,即使是只站在她身后静静凝视,他也满足了。 对自己这样奇妙的心情,肯恩并未进一步深思。 “咦?麦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安蒂惊喜的叫声同时惊醒了沉思中的雪曼,她诧异的转过身,正对上肯恩无言的黑眸。 乍然相见,堆积的思念如潮水般涌来,疾速的心跳更是猛烈撞击着,雪曼只能无助地站立原地凝视他,深恐一靠近,怦然的心跳声会泄露自己的秘密。 肯恩懒洋洋的先开口:“真不幸,我们又见面了。” 懊死的!他非得用这种嘲弄的语气对她吗?雪曼乍见到他的好心情立刻被破坏无遗。 “我也深有同感。”她僵硬的回答。“别在这里碍你的眼,我立刻走。”她随即朝出口走去。 肯恩迅雷般抄起她的腰,将她搂至窗前,然后双手撑在窗前玻璃上,旁若无人般将她圈在窗户与他的双臂间。 “不急,陪我看海吧。”他徐缓地在她颊边低语。 被他反常的举动吓呆了的雪曼,同过神时才发觉自己正柀他亲昵的姿势包围着。他结实的胸膛紧贴着她背部,温热的气息不断熨烫着她,而他毫无所觉般凝神眺望远方。 “我为什么要陪你看海……”她忿然的想挣月兑他。心已陷落,她不要自己愈陷愈深。 “偶尔做个乖女孩吧。”他像对小孩子一般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大手就顺势搭在她肩上。从头至尾,他的眼光仍凝注在远方的辽阔海洋。 原本要出声抗议的雪曼,却在抬头瞧见他的侧脸时忘了一切。她万般思念的俊颜就在眼前啊。 时而坚硬如冰,时而温柔若水的黑眸,刚挺固执的鼻,还有一热情起来就令人血液沸腾的柔软薄唇,一时之间,雪曼瞧得痴迷而忘了抗拒。 “看了还满意吗?”他突然转过脸兴味十足地瞧着她问道。 “呃……什么?”她彷佛做坏事被逮着了一般迅速红透了脸,赶紧支吾其词看向别处。 “我说,纽约的风光妳还满意吗?”他一脸促狭她笑看她。 雪曼立刻抬头看他,更加染红她的双颊。这家伙真的很可恶,他明明知道她在看他,还故意糗她。 她着恼地回他:“不满意,有个粗鲁无礼的男人站在我身边,再美的景色都为之生厌。” “是吗?”他更欺近她,凝注她的眼低语:“该不会是男人太出色,嗯,妳说过什么来着,哦,对,像阳光般耀眼,所以妳瞧得浑然忘我,根本无心浏览周遭美景,是不是呀?” 彷佛心事被看穿,一下子无所遁形般,雪曼最后恼羞成怒地低吼:“没错!你说对了,我的确是在瞧着你,怎么?你的脸不能让人看嘛?怕人看就做个面具遮起来算了,就像『铁面人』一样,谁也瞧不着!” 她气呼呼的连珠炮一串,让肯恩惊愣一秒,随即爆笑出声。 瞧他笑得弯了腰,雪曼不悦的以食指点一点他的胸口说道:“嘿,忘了你的绅士风度吗?居然在淑女面前笑成这样。” 他停住了笑声,但仍用笑眼啾着她:“反正我不是绅士,妳──好象也不是个淑女。” “你敢侮辱我……”她忿忿地挥着拳头警告他。 肯恩迅速包住她的双拳,将她拉贴向自己。 “妳难道不知道,淑女是不随便做出挥拳这种粗鲁的动作?”他温暖的气息在她鼻间流窜,声音愈来愈低:“还有,淑女都是从眼睫毛底下看男人,不会像妳这般大胆热情的直视……” “我才不……” 他已经俯下唇吞噬了她的辩白。 不管身旁究竟有多少双好奇惊诧的眼,也不在乎他之前的种种顾忌,从他上了二十二层楼,在瞭望台寻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想这么吻她,将她深深的吻进他的灵魂深处,再也不想放开……遇见了她,他的心恐怕永无自由之日……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内。 “不准去。” “什……什么?” “我说──不、准、去。” “你……为什么不准?我又不要你同意……” “我会告诉亚利桑那号的船长。” 空气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你这个卑鄙的小人!”雪曼火冒三丈怒骂道,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随妳怎么说。反正妳别想偷渡上亚利桑那号。”肯恩正弯着腰细看前方玻璃棺内的古埃及木乃尹像,对她的气冲斗牛丝毫不以为意。 “你!”雪曼简直气得说不出话。 这家伙实在是可恶透顶!从他约她来这博物馆参观,到他得知她的偷渡计划后,他一直是这副漫不经心的混帐模样,彷佛她是勉强找来的伴,馆内的古玩文物都比她来得有趣,可偏偏他又霸道地阻止她的计画,慵懒中有抹坚决。他的态度真的惹恼她了。 她面色一转,极其危险她笑瞇着眼看他。“没关系,你爱告状就去告吧,反正这艘船不行,还会有其它馊船,我就不相信你有时间和我在美国耗……” 他终于脸色一变,倏地抓住她的手腕往馆外走。 “咦?我看你对『死人』挺有兴趣的,怎么不看啦?”雪曼很高兴能引起他的注意,却又忍不住笔意挑虋他。 “闭嘴。”他狠狠地瞪她一眼。 直到他拖着她走进博物馆旁的中央公园一角才放开她。 “妳这个女人究竟有没有脑子啊?”他一骨碌爆发隐忍的怒气。“我说过,不是每艘货船都像伊娜号这样守法守纪。长达一个多月的航程里,没有女人的男人会对妳这种年轻女子做出什么事,妳到底懂不懂啊?如果妳想沦为公妓,那就大胆去吧。”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冒险吗?”她同样忿怒地吼回去。“所有开往中国的船只都被通令不准载我和安蒂,难道你真要我待在美国直到费家人放过我为止吗?也许我没有任何权势背景,又是西方人歧视的东方人,更是你们男人眼中的弱女子,但是若以为我会坐以待毙任由费家人宰割,你就大错特错!只要有一丝希望,即使一点点,我也愿意用任何方法、任何代价试试看,只要我能回家!” 肯恩盯着她因激动而更清亮澄澈的眸子,心中有一抹异样的波流正缓缓漾开。此刻的她,像个女斗士般散发着奋不顾身的炫人光采,已然姣美的面容更添耀眼夺目的惊人艳芒,足以夺去人们的呼吸及魂魄。 就是这般美丽的她,更教他放心不下。他岂能眼睁睁任她送入一群恶狼口中! “上了那样的船,也许妳会被蹂躏至死,根本不可能平安到家。”他冷冷地拨了她一桶水。 她坚决的冷笑。“就算死,我也宁可死在中国。” “妳──”他猛然握住她肩头摇晃。“妳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那种死不仅屈辱而且痛苦不堪,还连累了安蒂,甚至还羞辱了妳的父母,让他们更难堪……” “够了吧你!”雪曼奋力甩开了肯恩,退后好几步痛苦地瞪着肯恩。“如果你不愿帮我,就省省那套无聊的威吓。你能懂得从小就离家、离开父母的心境吗?你能懂得国家衰弱,而必须在别人屋檐下委曲求全的日子吗?我的父母又是在怎样万般不舍的心情下忍痛送我出国,这些你能明白吗?八年了!这样痛苦的思念已经长达八年了,而我不打算再继续下去,所以请你停止这种无意义的关心。” 他脸色冷凝地盯着她,不发一语。 “别再来找我了。”沉默半晌后,雪曼终于冷静地开口。“我自己的事我会处理。既然你也无能为力,就不要再增添我无谓的困扰,而且我不想再看见你因为责任而勉强约我出来。” 他仍一言不发。 看来他也默认了她的建议。雪曼深吸一口气后平静说道:“今天谢谢你约我出来。我想回去了。” “我送妳。”他平静地说道,并未挽留。 “不必了。” “我送妳。”他固执地重复,并率先朝中央公园的出口走去。 犹豫了数秒,雪曼还是无法抗拒和他相聚共处这段最后的时机,于是她静静地跟在他身后,静静地凝视他宽厚的背影,静静地在心中留影。 一路上,他们都未再交谈。 ※※※ 曼哈顿区的一阵豪宅内,今晚正举办一场盛大的欢迎酒会。这是戴普森议员为了侄女费氏姊妹进入美国社交圈而安排的暖身晚宴,当然也趁机巩固自己在纽约州的势力,同时酒会里不乏政商界重要的人士。 肯恩也在被邀请之列。他是费珍妮极力邀请的唯一人士,她对他仍不死心。毕竟那样的男人怎么可能拒绝女人的投怀送抱,费珍妮坚持认定雪曼主动勾引肯恩,因此除去雪曼这个眼中钉,她相信凭自己的家世财力,一定可以捕捉肯恩这条滑溜的鱼。 所以当肯恩偕同大副杰克出席时,费珍妮欣喜若狂,差点顾不得淑女的身分狂奔至他身边。 俟肯恩穿过重重人群走向费珍妮时,她喜悦的迎上去。 “怎么现在才来,人家等你好久了。”她撒娇般的挽住他的手臂,也藉此昭告一旁几位正目不转睛盯着肯恩瞧的美国女人。 “我这不是来了。”他淡淡回答。精锐的眼底闪过一丝厌恶的冰冷。 “不管,待会儿要陪我跳支舞。”她整个身子几乎贴在他身上。 肯恩搂住她,低下头邪笑着:“不只陪妳跳舞,我还可以陪妳做其它妳爱做的事……” 费珍妮一阵轻颤,她惊喜的媚眼睨他。 “你是指……” 音乐在此刻响起,肯恩未再回答,便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说道:“我们跳舞吧。” 肯恩高大健美的焕发英姿在舞池中翩然起舞,吸引了无数女人的注目。他既无英国人的苍白古板,也不像美国人的浮躁粗鲁,他优雅而沉稳的气质,加上东方人特有的神秘味道,立刻成为全场女士的焦点。 费珍妮当然更是骄傲得抬起下颚。她已经好久没有接受这种既羡慕又嫉妒的眼光了,她知道这是来自于拥着自己的这一位极其出色的男伴。 约六呎二吋高的肯恩,有种与生俱来的迷人特质,即使他不言不语,散发出来的沉着冷静,仍形成一股无与伦比的魅力,在人愈多的场合,愈能彰显他特殊的锋芒。 她一定要得到他!费珍妮毫不害羞的贴上他的胸膛,占有的环住他的颈项,再次明白的昭告众人。 肯恩见状,也同样大胆的搂紧她的腰配合她。 舞池周围传来许多抽气声。 美国的风气虽然较为开放,但毕竟现场仍有许多移民的英国人及保守人士。 而他俩仍旁若无人的拥舞着。 就在音乐快结束前,肯恩俯下头亲密的在她耳畔轻语:“待会儿到书房等我,我要给妳一个惊喜。” “是什么?”她惊喜的抬头。 “记得吗?我们在船上时有些事还没做完,这一次,”他故意停顿一下,声音更低:“我要彻底完成它。” 费珍妮轻颤一下。她忘不了那时他技巧性的,每每拨弄得她欲火高涨,忍不住求他占有她时,他总是实时煞住车,然后要她等候适当的时机。 难道,他已决定今晚占有她? 早在十四岁时使与马僮发生关系的她,这些年来不曾再有男人令她有高潮的快感,她早已追不及待的想与他云雨一番。此刻她兴奋得全身轻颤。 “那……我等你。”她无限娇羞地对他眨着眼。 “记得,别开灯。我要给妳一个永生难忘的经验……”他诱惑地轻舌忝她的耳垂,明显性暗示挑逗且诱人。 费珍妮兴奋的点着头。 音乐一结束,肯恩优雅的欠一欠身,便送她走出舞池,然后他使朝向一群商界人士走去。 费珍妮与其它女士闲聊了一会儿,内容不外乎都是打听肯恩的身分。好不容易打发了那些好奇的女人,她朝肯恩的方向看去,他正好也在看她,还对她微微一笑。她迅速对他眨了个眼,表示她要过去书房,肯恩对她轻微的点了个头。 待她转过身时,肯恩眼底迅速染上一抹阴沉。 他又继续若无其事的和其它人谈话。 远处一直静默不语的杰克,彷佛收到了某种讯息。他朝屋内另一位高大健硕的男人颔首,那个男人立刻转身朝某个方向尾随而去。 ※※※ 迅速喷了香水在重要部位的费珍妮,在走进书房后赶紧拉起了窗帘,让室内处于一片黑暗,然后她便坐在沙发上等待。 肯恩还真是浪漫又刺激,竟选在他们晚宴的场合,而且是书房里和她。一想到他雄健的身子将带给她无上的鱼水之欢,费珍妮迫不及待的解开了上衣的扣子,侧躺着迎接他。 不一会儿,书房的门打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立门口,像座门神般雄伟壮硕,令费珍妮兴奋的伸手向他。 “快进来!我再也等不及了。” 他合上木门,大步走向费珍妮侧躺的沙发。不待她再开口,便像恶狠般扑上去压住她。 当他饥渴的含住她的时,她的娇喘一声。接着他毫不迟疑的动手月兑掉她的衣服,不一会儿,她已全身赤果。而她也是迫不及待的解开他的裤子,口中不断催促着要他进入她。 他的猛力一刺,激得她狂喜大叫,放荡的双腿紧圈在他腰上,口中仍不断娇吟着……突然间,房内灯光全亮,门口站了四个目瞪口呆且震惊无比的男人。 费珍妮一看,吓得立刻从沙发上跌下来,脸色惨白无比。她迅速瞥了眼沙发上的男人,他……不是肯恩! “我……可以解释……”她颤抖的开口。 首先恢复镇定的肯恩偏过脸看著书墙冷言:“先把妳的衣服穿上吧。” 费珍妮这才发现自己仍全身一丝不挂,立刻抓过衣服盖上。 “呃……戴普森议员,我看大概不需要我们作见证了。”白宫助理吕特蒙尴尬的背对他们说道。他和另一位商界的重量级人物辛尼克,一起受邀为肯恩的求婚作见证,此刻看来是泡汤了。 “真是对不起。”戴普森极力克制住满腔的怒气,抱歉的目送他俩离开。 待他们走远后,戴普森转身用力关上了门,对费珍妮咆哮道:“妳这个不要脸的贱女人!妳害我去了多大的脸妳知道吗?明天整个社交界甚至议会厅,都会知道我有个放荡无耻的侄女,居然在仍举行晚宴的时刻,在书房里和别的男人搞了起来,妳教我今后如何在纽约州立足!” 然后他忿怒的指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你到底是谁?我不记得有邀请你……” “我……我是来帮忙的仆人,我来书房找东西,结果她就叫我进来,向我求欢……”男人已穿好裤子,站立沙发边。 “你……你说谎;是……是你强迫我!”费珍妮决定说谎。她绝不能失去肯恩,看他冷漠地望著书墙不看她,一定是气疯了。 “胡说!妳说谎,而且妳又不是处女,早就有经验……” “才不……”费珍妮脸色更加惨白。 “你看沙发上并没有血迹,我没有说谎。”男人一口咬定地说着。 “不!肯恩,事情并不是这样,我以为他是你……”她颤抖的转向肯恩解释。 肯恩冷漠的瞥她一眼。 “我指的惊喜是求婚。我们没有正式的约定前,我不会侵犯妳的。看来,我们之间结束了。”语毕,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不!肯恩……”她站起身欲阻止肯恩。 “妳别再丢人现眼!”戴普森真是觉得丢脸极了,恨不得她永远消失,一切只是场恶梦。 “到底是怎么回事?”费雪丽发现吕特蒙及辛尼克迅速离开了酒会,而且脸色怪异。而刚才与她在走廊上擦身而过的肯恩更是一脸阴鸷,她不由得加快脚步冲了过来。当她见到衣衫不整的珍妮时,不禁惊喘出声:“珍妮妳怎么会……” “雪丽,这就是你们费家教出的女儿!居然在书房梩和下人做出这种无耻的下贱事!妳叫她明天收拾好行李,立刻给我滚出美国,回英国去!” “不!姨丈!” “不!普森!” 戴普森火冒三丈地对着两个女人咆哮怒吼:“谁敢再说个不字,今夜就连夜给我搬出这里!妳也一样!”他怒瞪费雪丽一眼,然后忿怒地拉开门后,用力的甩门离去。 躲在走廊边的仆佣全被这场突来的变局吓得面面相觑。 不远的暗处同样也躲着个男人。他在听完后,却缓缓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然后迅速离去。 ※※※ 除了亚利桑那号,其它艘船只都必须等上一个月以上才会行驶太平洋航线至中国。如果肯恩真去告密,那她恐怕真得在美国待上一阵子了。雪曼漫步在街上不由得叹息着。 安蒂跟在一旁,膲着主子一路上不断叹息,她不禁插嘴问道:“小姐……” “妳又忘了,叫我雪曼。”她现在倒是挺习惯使用自己的本名,也喜欢所有人这么称呼她。 “哦,雪曼小姐──” “不必加小姐,直呼我雪曼即可。” “这不行啦,得有主仆之分才行。”安蒂坚持着。 雪曼瞧了会儿她认真的表情。“好吧,不然喊我雪曼姊,可以吧?” 她高兴的直点头。 “嗯,雪曼姊,我看妳一直叹气,是在担心船的问题吗?” 雪曼看了她一眼后缓缓点头。 “雪曼姊,妳为什么不找麦先生帮忙呢?” “不行。”雪曼立刻一口否决掉。 “为什么呢?” “他跟我们毫无瓜葛,不需要去麻烦人家。”她忆起他宽厚沉稳的背影。“何况,他们明天就离开美国了。” “可是雪曼姊,我看他明明很喜欢妳……” “别胡说了,他可讨厌我哩。”她自嘲地一笑,心底同时涌上一股酸涩。可不是吗?讨厌她到要破坏她的返乡计划,不让她如愿。 安蒂深深的瞧着雪曼失落的神情,她不禁睁大双眸。 “雪曼姊,难道妳喜欢上麦先生?” 雪曼僵立片刻,好一会儿才苦笑道:“这么明显吗?” “妳真的喜欢上他!那就更应该找他帮忙啊!” 雪曼摇摇头。“就是喜欢他才不想再增加他的困扰。” “也许他并不认为是困扰呢。” 雪曼一愣,随即淡淡一笑。“是吗?” “一定是这样!”安蒂接口道。“那天弗雷少爷来找妳时不是提到,他和几个船员几乎找遍了纽约市,谁也没想到妳会去自由女神像附近,结果却被麦先生找到了。若不是他有心,怎会这么巧?” “也许真的只是巧合。”她从来不曾认为他会喜欢自己,他总是冷着一张脸对她。 “那他旁若无人的吻妳,又怎么说呢?”安蒂一想起瞭望台上那一幕仍会脸红心跳。一直以为“东方撒旦”应该是冷冰冰的,没想到他竟狂烈似火,热情得令神像冠顶差点烧了起来,站在一旁的观众反倒手足无措。 雪曼倏地胀红脸。 “他对女人一向如此,不是只对我特别。” “是吗?我记得在安琪亚号的舞会上,他可没对谁如此热情,连老缠着他的费珍妮也没有。”安蒂迅速反驳。 “别再提他的事了。”雪曼烦躁地挥了挥手阻止她再说下去。“我和他之间不会有任何交集,以前没有,以后更不可能。船的事我会再想办法,妳就别担心了。” 安蒂看了眼她黯沉的神情,决定聪明地保持沉默。 一路上他们刻意避开了船期及麦肯恩的话题,随意聊着几天来在纽约市的所见所闻。这个新兴的国家与刻板严谨的英国大异其趣,许多新奇的事物令雪曼一扫近日来的忧虑而又像个孩子般兴奋的与安蒂讨论。 才踏进旅馆门口,便看见杰克在大厅正等着她俩。 “妳们总算回来了,快去收拾行李跟我走吧。”杰克迎向她俩快速说道。 “什么意思?”雪曼疑惑地瞧着他。 “有艘船明天一大早要开航,会经过中国,所以我特地来带妳们上船。”他解释道。 突如其来的喜讯,反倒让雪曼怔愣片刻。 “雪曼姊,好棒啊!我们终于可以回中国了!”安蒂一听,立刻高兴地挽着雪曼手臂摇晃着叫道。 “等等!是什么样的船呢?”雪曼并未被喜悦冲昏头,她立刻警觉地间清疑点。“我曾到码头边查过,这个月内除了亚利桑那号外,没有其它艘船要航向太平洋啊?” 杰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艘船原本预定到新几内亚,临时决定加开至中国,所以肯恩立刻叫我通知妳今晚上船。” “肯恩?”雪曼惊讶不已,居然是他……帮她! “雪曼姊,我就说嘛,一定可以请麦先生帮忙的!”安蒂兴奋叫道。 “那……肯恩人呢?我想亲自向他道谢……”她想起最后一次见面的争执及后来分手时的沉默气氛。 “他在船上忙着明天启航的准备……”他略带保留的看着她。 雪曼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哦,原来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他了,替我向他说声谢谢。”也好,再见面只有徒增伤感,这样的分别也好。 杰克欲言又止的瞧她,最后他只是简单说道:“我在这里等妳们。” ※※※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雪曼惊讶又错愕地瞪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伊娜号”上一身黑衣黑裤、带着一脸似笑非笑的麦肯恩高喊道。 “欢迎再度光临『伊娜号』。”他欠一欠身优雅的向她颔首。 雪曼盯着他好半晌说不出话。 倒是身旁的安蒂惊喜狂呼:“难道我们要搭乘的船是伊娜号吗?麦先生要亲自载我们回中国耶!” 雪曼难以置信地看他。“是这样吗?” “别想太多。”他傲慢的撇着唇角。“我刚好接了张大单子指明要中国的瓷器及鼻烟壶,所以才『顺便』载妳们,我希望妳好自为之,别再给我惹麻烦……” 语声末歇,雪曼已不顾众目睽睽,奋力扑上搂住他的颈项快乐地喊道:“肯恩,谢谢你!真的好谢谢你!不论你是什么样的理由载我们,我还是要特别谢谢你!你不会知道,我本来有多害怕会遇到什么可怕的船长……” 他漠然的脸窜入一丝笑意。 “我不可怕吗?” “一点也不。”盯着他带着暖意的眼眸,雪曼骤然发现了自己的失态,立刻羞赧地从他身上退开低语着。 他迅速搂紧她的腰肢,不让她离开。 “是吗?”他附耳邪笑道:“或许我欲火难耐时,会找妳帮我消消……” 他粗鲁的性暗示令雪曼刷地推开他。 “你试试看哪!”她恼怒地仰首瞪他。“我可不保证你不会像梅杰斯那样差点不能人道……” 肯恩闻言不禁拧紧眉心。 “该阉了那家伙!”居然敢动她! 雪曼扬了扬眉瞧他。“那……当你欲火难耐时,我是不是也该这么做?” 他突然面容古怪地凝视她好一会儿。 “那么,磨亮妳的刀吧,别让我得逞。”他停顿一下。“万一我欲火难耐时。” 语毕,他彷若躲瘟疫般迅速离开甲板。 雪曼一脸莫名其妙地瞪着他离去的背影。 这下子可有好戏看了。安蒂在一旁笑吟吟的看着这一对分明是郎有情、妺有意,却是当局着迷啊! 炳哈!这趟返乡之旅肯定比在安琪亚号上有趣多了。 爱情,不是该像许多小说中形容的那般甜美嘛?为什么她尝到的却是苦涩? 雪曼习惯性的坐在船首甲板上独自舌忝舐伤口。 一向,当她遇到任何的挫折时,会在三分钟内学习转换或遗忘,所以八年来她能心安的在异国生活。 但此刻坐在这儿已近一个时辰,她仍无法忘怀肯恩厌恶冰冷的神情。 他的言语已够伤人,那样的眼神教她痛彻心扉。 即使他不爱她,但起码他会温和待她,这便足以让她快乐好久,至少他们是朋友。但现在,他的厌恶让她无法承受。 也许她不该没告知他就私下参加弗雷及一些船员为她举办的欢迎舞会,但是,他也不需要勃然动怒,在这么多人面前极尽侮辱她,连弗雷也遭殃! “妳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男人吗?想发骚,就到别船去,别在我的船上打主意。” “不管妳和弗雷之间是不是有一腿,但我警告妳,这是我的船,我不容许有人在这里大搞男女关系。” 噢!他怎能这般无情的侮辱她!雪曼将脸埋在手中,心痛得无法自抑,他的一字一 句都狠狠的痛击着她。 在他眼中,她竟是这种无耻随便的女人嘛?难道,他以前吻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再也承受不住被他轻视的痛,泪水终于溃堤般哗啦啦倾泄而出。 从没有人能让她哭得这般凄惨,彷佛心也被揪了起来。她怎能让自己深陷至此?即使连此刻,她仍是无法恨他,只能恨自己……一阵脚步声传来。雪曼并未回头。 “安蒂,我说过了,让我静一静……” “雪曼小姐,是我。” 她迅速擦干泪痕,抬眼看向来人。“哦,是杰克呀。” 杰克站在她身前,就着透亮的月光,他清楚的看见她红肿的双眼。看来肯恩伤她颇深。 他才从肯恩的舱房里出来。那家伙的情况同样糟糕,彷若一头受了伤的狮子般在房内乱窜,一向冷静的他竟也有失控的时候。若不是情况特殊,杰克还真想大笑呢。 旁观者清的他,早已感觉出两人之间的强烈电波,偏偏肯恩破不了心结,往牛角尖钻,他这个老友只好出面推一把了。 第十章 “我想来和妳谈谈肯恩。”杰克开口见山直说。 雪曼浑身一僵。 “我不想谈他。”她背转身子,不让酸涩眼底再度泛起的泪光被杰克看见。 杰克瞧了她一眼,看得出她微微颤抖的身躯,正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他相信,她一定能帮助肯恩跨出自设的牢笼,得到真正的快乐,毕竟她是第一个让肯恩失控的人。 “妳知道肯恩为什么这么恨中国人,恨到即使他爱上了妳也死不承认?” 彷若一枚炸弹投向她,炸得她心湖掀起万丈波澜,波涛汹涌。 他……爱上她?! 雪曼震惊得久久无法成言。 “肯恩其实是中日混血,他有一半中国人的血统。” 杰克的话再度炸得她脑筋一片空白。 “中……日混血?!” “除了少数老资格的船员知道外,大多数人都以为他是日本人。” “为什么?”雪曼不禁想起他说起中国人时的鄙夷神色。 “这应该和他父亲是中国人有关吧。他一向不喜欢和任何人谈论私事,即使是待他亲如儿子的库克恐怕也不清楚他的一切。”杰克停顿一会儿走至栏杆边。“我认识他快十年了,他在一次大醉后吐露真言,我才知道了他的某些事。” 雪曼不自禁地走到栏杆旁与他并肩而立,静静听他娓娓道来。 “他一直和他母亲佐藤伊娜相依为命,十岁时他们才移民至英国。据说是为了躲避佐藤家的追踪,他母亲一直隐姓埋名在费家帮佣,直到肯恩十六岁时佐藤伊娜因病去世,他才跟随库克上船。” “他母亲在费家帮佣?是……”雪曼忍不住问道。 “没错,就是费珍妮她家。” 原来他们之间有这层关系!雪曼心中酸味直冒。 杰克瞄了她一眼,淡淡补上一句:“我想,他对费珍妮恐怕是怨恨多于喜爱吧。” “咦?”她惊讶中夹带一丝喜悦。 “当年费家未曾善待过他母亲,费公爵还曾数度侵犯佐藤伊娜,但好几次都被她机警逃开,结果最后一次被费珍妮撞见,她竟一口咬定是佐藤伊娜勾引费公爵,因此使得佐藤伊娜不仅被毒打一顿,最后还被逐出费家。至此时,原本身子就不好的佐藤伊娜更加严重,不到半年,便与世长辞。”杰克叹了口气。“这笔帐一直记在肯恩心上,也因此他从不接受费家的订单,不论他们的金额有多大。” 雪曼也终于明白当初杰克拒绝她们上船的真正原因。 杰克富含深意地看她一眼。 “麦氏船队有两种订单不接,除了费氏之外,还有就是──只要跟中国有关的生意,他也一律拒绝。” 雪曼无比惊愕地看向杰克。 “可是,这次的航程……”难道是……为了她?她不敢想象这样的可能性。 “没错,他的确是为了妳,特别更改了这次航程,这也是十年来第一次破例。”杰克看穿她的想法回道。“仅只必须绕大半个太平洋而言,这对肯恩来说,完全不符合他的生意原则,他从不做赔本生意。” “像上次护送费珍妮,他索取的代价是费家在美国德州的一块土地,大约一百亩左右,算是狠狠刮了他们一顿。”当然这得拜费珍妮的丑闻事件所赐,杰克暗自加上这一句。若不是费家担心消息会走漏至英国,也不会接受肯恩的狮子大开口而忍痛送地。 不过肯恩早已运用报纸及其它传播力量间接泄露了这桩消息给英国上流社会某位有力人士。此刻在英国的费家恐怕已经闹得鸡飞狗跳、声名狼藉,这对注重面子名声的费家人来说,无疑是一项重大的致命伤。 这也算是顺便帮雪曼报了被屈辱赶下船的一箭之仇。长长的报复计划,但是他却为了雪曼的安危──不放心她独自留在美国──而将计划变更,由此可知,肯恩真的非常在乎她,否则他也不会如此轻饶费家人。 杰克的话令雪曼的心跳逐渐加速。 原来,他对自己并不是无动于衷。他的一切恶劣言行只为掩饰对她的关心,是这样嘛? 那么,今晚的一切刻薄言语,可以解释……嫉妒吗? 雪曼的心瞬间涨满了快乐与兴奋。往昔的相处情形立刻一幕幕浮现她脑海。重新以不同的角度看他,她竟在些微缝隙间发现了他隐藏的情意,剎那间,混沌不明的心变得清晰透彻。 她的心看见了另一个他,爱她的他。 是谁说爱情会蒙蔽了恋人的理智?雪曼不禁暗笑,她这段期间竟关闭了向来最敏锐的观察力呵,而未瞧见他不自觉的付出与关心。 “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看着一脸胡子以致于看不出真实年龄的杰克,雪曼不禁疑惑问道。她一直以为他讨厌她。 “我想,或许妳能带给肯恩快乐。”他深深地看着她。“他……自我封闭很久了。” 雪曼愣愣地盯着他,片刻,她绽放一抹自信美丽的笑容。 “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让他快乐!我一定要让他承认爱我!”她决定,要彻底掳获他的心,让他再也离不开她! 杰克闻言,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我就知道,肯恩遇到他生命中的克星了。”一向对女人被动又漫不经心的肯恩,这次恐怕躲不过情网了吧? 雪曼感激的看着他。“杰克,谢谢你。” “等妳成功,再来谢我。” 他的话让雪曼不禁红了脸。 “那……我想再多了解一些肯恩的事,可以告诉找吗?”知己知彼,她的攻心计画,胜算才高嘛。 她是个积极的女孩,杰克暗忖道。 “好呀,就从他刚上船时开始说好了。那时的他根本不像个孩子,冷得像座冰山一样……” 蓝月高挂,星光闪炽,两人就这么兴致勃勃的倚着栏杆说着肯恩的事迹,浑然不觉在不远处正有双冷眼寒冰似的凝住他俩。 ※※※ 飓风来袭恐怕也没有现在的情况糟。 伊娜号的船员彷佛进入备战状态般战战兢兢。除了工作时间,大部分人全安分的躲进舱房内避难,谁也不敢和船长对上,深怕被他的冷眼一瞪,立刻冻成冰条。 自从那天刻薄的骂过雪曼后,肯恩就是这副冰冷的可怕模样,见到每个船员不是冷嘲热讽,便是给对方一记“冰眼”,吓得船员直打哆嗦,尽其所能远离这座冰山。 不只船员,连船长一向信任的大副──杰克,也无法幸免于这股寒流。 “这到底该死的是怎么一回事?”肯恩用力甩了几份电报在桌上极怒道。 杰克不慌不忙的拿起电报浏览过后,不以为意的淡淡回道:“哦,原来是指这件事。我想,既然这次要到中国一趟,不如顺便接一些订单,这些客户都是之前极力拜托能代为寻找丝绸及中国风味的刺绣商品,商品不仅体积小,不占空间,利润又高……” “我们只到广东而已,不去苏州。”肯恩冷冷说道。 “咦?你不是要送雪曼回她的故乡吗?”杰克挑了挑眉看他,完全无视他冰冷的眼锋。 他们已经好到直呼名字了吗?他竟然叫她雪曼!肯恩额暴青筋怒瞪着他。 “我只送她回中国,谁说要送她回故乡?” “订单已经接了,反正采购商品的同时,正好顺道送她回家,不是一举两得?”杰克不怕死的继续说道。 是啊,他就可以顺便亲近雪曼!懊死,肯恩有股想杀人的冲动──他想宰了眼前的老友! “拒绝掉!我不接!”他才不会撮合他俩,死都不会!肯恩抑制怒气咬牙吼道。 “恐怕不行耶……” “我不管你如何收拾,反正我拒绝接单!” “这……” 叩!叩!正好敲门声响起。 “对不起。”雪曼探进头来问道:“大厨刚才钓到一条鲑鱼,问您想要怎么吃?欸,杰克,你也在啊?” “你来得正好。”杰克不由分说,便将她拉进书房内。“帮我说服肯恩。” “什么事?”问着杰克,她却忍不住盯向肯恩。这几天他避她如毒蝎般,要不就根本懒得看她一眼,让她毫无机会“追”他。今天她看到大家争相推却下来见船长,立刻自告奋勇代为帮忙,天知道她多想再和他说说话。 她好怀念那段和他斗嘴争执的日子,他却冷漠得不理她。 “不必再说了,谁来说我都不会接。”他铁青着脸不看她。痛恨看见她对杰克展现如花般的笑靥,那不该是对他的。 “雪曼,我建议他接下到苏州采购的订单,可以顺便送妳回故乡。”杰克不理他的反对,故意说了出来。 “咦?可以吗?”雪曼兴奋的睁圆了眸子看向肯恩。 他冷笑一声。“我可没有那种闲情逸致浪费在妳身上。” 雪曼一愣,随即快速反驳道:“一点也不浪费,我这里可是有你需要的宝贝哦。” 肯恩闻言皱紧了眉头。“宝贝?” 雪曼猛点头,还朝杰克说:“你知道的,对不对?” 杰克见状,不由得笑着点头配合她。 瞧他们两人打哑谜的亲密状,肯恩见了就有气。 “我不要!”他忿声吼道。 雪曼不管三七二十一,奋力抵住桌沿,紧盯着坐在书桌前面的肯恩一字一句道:“我就是要给你。” 肯恩猛然间被她的气势震慑住,好一会儿才抱胸嘲弄地看着她。杰克一见状,立刻趁机悄悄离开他们的战区。 “杰克不要吗?所以才梗塞给我……”他忿忿嘲讽。 “你这个大混蛋!”雪曼不淑女的跳上桌子俯下头怒视他。“你总是这样轻蔑别人的心意吗?难道你不相信有人会真心待你吗?非得这样冷嘲热讽的赶走你身边的所有人才甘心吗?” 他定定的看着她,不带感情的说:“即使如此,也不干妳的事。” 雪曼同样瞬也不瞬的凝视他。难得能这么近距离地仔细看他,即使他此刻面无表情、下巴有些青渍的胡渣,他依旧英俊得惊人,依旧令她心跳加速。 他终于忍不住暴跳起身,猛然抓住她肩膀摇晃。 “妳到底该死的想干嘛?!难道要诱使船上每个男人都臣服在妳裙下,妳才甘心嘛?”他忿怒咆哮。 “我没有……” “弗雷不能满足妳吗?勾搭上其它船员不说,连杰克妳也不放过……” “我不是……” “妳该死的!到底想要……” “我只想要你。”雪曼平静地插话进去。 “玩弄到……什么?!妳说什么?!”他突然惊愕的停下摇晃,瞪着她。 她眼对眼,温柔的平视他。 “我谁也不想诱惑,我只想要你。” 他表情阴晴不定地盯着她,突然间他狂声大笑。 “你笑什么?”她第一次对男人表白,得到的竟是这种奇怪的反应。 他停住狂笑,瞇着眼靠近她。 “已经迫不及待想钓上我这尾大鱼?想要我?好呀。”顷刻间,他已将她压在桌上,下半身紧贴着她,故意让她感觉他已被触发的。他邪笑着耳语:“反正我也好一 阵子没有女人了,既然妳自愿投怀送抱,我不介意跟妳玩一玩……” 凝视他调笑着轻薄她,一瞬间她有想逃的冲动,但她却忍了下来,她决定赌一睹──他不会随意侵犯她。 不待她响应,他已经大胆的沿着她柔细的颈项啮咬下去,留下一串紫红的亲密痕迹。 他的气息包围着她,令她情不自禁地抱住他宽阔的背,感觉他俩彼此的贴近──只有身体的,雪曼暗自轻叹息。 “肯恩。”她轻唤着,他恍若未闻。“我愿意给你,只要你想要我。但你不觉得若我们之间有爱,做起来会更美?” “够了。”他霍地站直身厌烦地怒视她。“少跟我说这套无聊的论调,男女之间除了交媾之外,还能有什么新鲜。” 他粗鲁的话语震怒了她。 “你以为你是怎么被生下来的?也是交媾下的产物吗?” 他的表情瞬间结冰。 “我的确是。”他冷声道。“有个男人在一夜交欢后,留下他的种子在我母亲肚子里,然后我便被生了下来。这就是我会出生的真相。” 雪曼静静地凝视着他,突然开口:“你母亲爱你吗?” 肯恩怪异地瞥了她一眼,好半晌才答:“当然,我是她的孩子。” “那可不,如果孩子不是她想要的……” “什么意思?”他拧住眉心。 她直视他。“如果,她不爱这个孩子的父亲,又怎么可能爱这个男人留下的孩子?” “……”他震惊的瞪视她。二十几年的怨恨,难道……全是徒劳的? “许多事都有另一面,也许你只看到你父亲离开的这一面,并没有再去探究他离开的真正原因,或许他另有苦衷呢……” “别再说了!”他突然咆哮。“单以他弃我们母子十几年不顾,他就该死!我早当这个杂种死了!当我们不远千里到中国寻亲时,他在哪里?当我母亲的娘家逼她回日本结婚而切断我们所有经济来源时,他在哪里?当我母亲被费家诬陷羞辱而被打得一病不起时,他在哪里?别告诉我他有苦衷,他若有种就不该任一个弱女子带着小孩四处求生存!” 他凶猛的暴戾之气充塞周身,令人不敢逼视。 忍不住已泪流满面的雪曼,不顾一切紧紧抱住了肯恩。她不再怪他的傲慢苛刻,也不再怪他的反复不定,他的这一身刺,全是在多难的环境里被磨出来。十六岁时的他,又是怎样承受失去唯一亲人的痛哪!她多么希望能分一点爱给他,减少他心中的一些恨。 “妳哭什么啦!”他不耐烦的想扯开她。这些陈年往事根本是一堆垃圾,他早把它丢得天边远,若不是她提起……“妳很烦人耶,爱哭的女人最让人倒胃口了。省省妳那不值钱的同情心,离我远点。” “我就是爱哭嘛,你别管我。”她依旧赖在他身上不肯走开。渐渐明了他是个嘴恶心善的男人。瞧,他骂归骂,手仍搁在她背上,可没一点要赶她走的意思哩。 心情渐渐平静,泪眼也缓缓收干,但雪曼却舍不得离开他的怀抱,她像只小猫般软绵绵地靠着。 “妳究竟耍赖在我身上多久啊?”他不耐的声音再度在她头顶响起,但他滑下背部揽住她腰侧的手却依旧没有离开。 雪曼索性放胆交叉双手在他腰后,紧黏在他身上。 “你的味道好好闻,我喜欢待在这里。”她不害羞地埋首他怀中撒娇。 她突然感受到他的心跳强烈一震。 “妳总是这么勾引男人嘛?”他僵着声音问。 她微微一笑。“这次就让你得意一下吧。这可是我十八年来第一次主动勾引我喜欢的男人哟。”说完,她还故意微微仰首亲吻他的下巴。 他浑身一震,迅速攫住她下颚咬牙怒道:“我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妳这样挑逗我,难道不怕我就在这要了妳吗?妳究竟是无知还是笨蛋?” 她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都不是,我只是想做被你爱的小女人。” 他倒抽一口气,猛然推开了她。 他的眼神透着难以置信,好半晌才艰难地开口:“我现在确定妳是个笨蛋。” 尾声迅速消失在门后,他如风般离开了书房。 雪曼唇角缓缓漾起一抹微笑──哼,以后就知道谁才是笨蛋。 ※※※ 他简直快被她逼疯了! 肯恩申吟着;无论他的言语多么刻薄难听,眼神多么低温冷酷,她依旧笑容可掬,若无其事般攀着他说笑撒娇,甚至像那天在书房里一般软软地赖在他怀里。 老天!她到底想干嘛?他站在主舵室里头痛地想道。这一个月以来,雪曼不断借机接近他,连“想他”这种肉麻的话也可以当作借口。有时候她就像个傻瓜般坐在书房一角痴瞧着他工作,当然最后仍是被他扔出书房。有她在,他根本无法专心工作。 她这般“追求”他,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接近他的女人,意图都很明显,不是为财即是为性──和他共度一夜的女人不计其数,而他一向来者不拒,因为他清楚她们的目的;除了性,他们之间一乾二净。 但雪曼……?他真的迷惑了。难道,她真是要他的爱? 炳!肯恩真想大笑,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爱,怎么给她? 不可否认的,他喜欢她的程度远超过任何女人。他喜欢碰触她柔细的肌肤,喜欢亲吻她甜如蜜的小嘴,喜欢拥抱她柔软的身子;他也喜欢她机灵巧笑的调皮模样及她的坚强独立,但是,也仅止于此。他不可能会再对她多付出什么,连收她做情妇也不可能。不可能的! 她是他最痛恨的中国人,不是吗?目前对她做的一切,已是他最大的容忍度,她别想在他身上索取什么,更遑论什么狗屎爱! 她若再无聊的要求什么爱不爱的,他铁定教她后悔认识他,肯恩在心中发誓。 嘿,才正想着,那无聊的家伙又找来了。 “肯恩,早哇,今天的天气真棒。”雪曼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 肯恩只是冷漠的点一下头。 “我现在才发现这里的视野真好,看得好远哦。”她兴奋的站在玻璃窗前喊道。 “有什么事快说,我很忙。”他低下头看着航海图,不耐的说。 她对他的不耐烦毫不以为意,微笑说道:“剑击比赛快开始了,杰克要我来问你,这次你要不要参加?” 大约每半年,伊娜号会为船员举办一次剑击大赛,一来帮他们解决长期在海上消耗不完的精力,二来可藉此加强他们的防卫能力。 伊娜号上的部分船员是以前叛逆号上留下来的海盗,由于经常打杀劫掠之故,所以在转变成正当船员之后,常因精力无处发泄而常有打架事件;因此肯恩便想出这套办法,也藉此强迫新船员学习剑术,不仅增加船员间的融合,也加强了麦氏船队的自保能力。 而剑击比赛的冠军可以选择一个无关乎金钱,也不伤人的愿望,且有效时间长达一天。由于趣味性较浓,故竞争虽激烈,却不失为君子之争。长久下来,倒也成为麦氏船队的一大特色。 由于麦氏船队底下有多艘船只,因此这次比赛由各艘船长决定时间各别举行。通常有肯恩驻守的船只,都会极力争取他的参与,毕竟能观摩到这位海上传奇人物的一流剑术实属难得,尤其是他几乎常主动弃权,只在偶尔兴致来时参一脚──有值得较量的对手出现时。不过次数也是寥寥可数。 就冲着这一点,雪曼决定力邀到底。不只因为能亲眼目睹他的剑术,更重要的是,这场比赛将决定她的未来。 ※※※ “不去。” 肯恩闻言后,毫不犹豫的拒绝。 “可是我想看你比赛。据说你的剑术很棒,很多人也都很期待呢。” “不。”他冰冷的吐出一个字,直接而干脆。 雪曼仍不死心。“听说这次会有强敌出现耶,你不想去试试看吗?”她也想亲自与他对阵。 “我说不,别再烦我,滚。”他索兴转过身不理她。 雪曼难掩失望,但有更多的沮丧及心痛。 天知道在每次被他无情的拒绝后,她得花多少时间去缝合已然千疮百孔的心洞。 明知他的恶言相向只是斥退她的自我保护,但她仍忍不住伤心。她多想看他的温柔笑脸呵,片刻也好啊。 “妳到底走不走啊?!什么叫做不要脸妳懂不懂?对妳这样厚着脸皮死缠烂打的女人,我根本是恶心透了。可以别再来烦我吗?”他再也受不了她炽热的眼眸眷恋地停在他身上,他怕克制不住……雪曼霎时如冰柱般僵立着,血液似乎渐渐冻结,她觉得全身好冷好冷──“这样子伤人你很快乐嘛?”此刻的她无比冷静,且冷到极度。“为什么不诚实面对你自己真正的感觉?爱一个人对你来说真有这么难吗?如果你恨你父亲,为什么不去找他直接揍他一顿?起码能发泄心中的怨气。不必像现在一样如同死人一般,除了恨,什么七情六欲都没有!你何必独活在这世上?当初陪你母亲一起死去也胜过现在的行尸走肉!” “妳滚!”他额暴青筋怒吼道。 “我会滚,在我把话说完后。”她无畏的回道。“你是个胆小的懦夫,因为你父亲而迁怒所有的中国人!相形之下,你母亲比你勇敢而且伟大多了。就算她有恨,也不曾因此而牺牲你,不但生下了你,还给你她所有的爱。如果她看到现在的你只有怨恨的可憎面目,想必她必定遗憾九泉之下!” “住口!住口!”他凶猛地咆哮。“像妳这种温室的花朵,能懂得在这吃人的西方社会,一个无财无势的东方人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在这里立足?!而妳只要伸伸手,便有人帮妳张罗一切,妳有什么资格批评我的态度?!若没有那个杂种,我母亲不会年仅三十二岁便与世长辞,我更不会被生下来,背负这些我不要的痛苦!” 他的痛彷佛也压进她的胸口,教她心痛不已。但她更不愿意见他背负着恨意一辈子啊。 “既然你也不要这些痛苦,何不试着遗忘或丢掉它?你可以选择放弃背负它啊!” “不可能!我绝不会原谅他!”他怒吼道。 “那就原谅你自己。别把上一代的痛苦延揽在你身上。你英俊、聪明,你有权利选择比你父母更幸福的生活,别让无谓的恨意束缚了你自己。” 他撇嘴冷笑。 “妳又怎知这是束缚?我恨他恨得很痛快哩。” “你说谎!你根本就不痛快,你的表情明明白白告诉我──你一点也不快乐,你何必自欺欺人?” “是谁告诉妳我不快乐?”他怒瞪她。 “不必谁告诉我,我一看就知道!” 他笑得更冷。“哼,妳以为妳是谁……” 他的冷漠令她忍不住冲口而出:“我谁也不是!我只是个爱你爱得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语毕,两人都为这句强烈的示爱而呆住了。 空气突然陷入一片静默。 她干涩的一笑。 “你应该不会惊讶吧?我肯定不是第一个向你示爱的女人,当然也绝不是最后一个。”她走近玻璃窗,让额头贴靠着玻璃,远眺着阳光照射下亮蓝的海水,徐缓说道:“从小,我的父母便教育我,要学习坦诚面对自己真正的感觉,永远不要对自己说谎。明知你粗鲁傲慢、态度恶劣,甚至言语苛刻,但我就是忍不住爱上你。也许像你说的,我是个笨蛋,才会一头热的爱上了你而无法自拔。” “我是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里成长。我的父母不仅相爱,更十分疼爱我这唯一的孩子。在中国古老的重男轻女传统观念下,身为女孩子的我,却能拥有比一般女孩子更多的学习空间与自由。坦白说,我的确比一般人幸运,但是这并不代表天之骄女永远顺遂如意。”她凝望远处跳跃嬉戏的海豚轻声说着:“刚到英国时,接踵而来的不适应、种族歧视等挫折,常让我灰心的想放弃逃回中国,但是心底的不服输又让我留了下来。就这么一晃眼过了几个年头,而我也早已克服了当初自觉不可能突破的困境,由一个只懂一点点英文单字的我到现在能说能写流利的英文,这让我体验到,没有困境,就没有突破,更不会成长。” 她拉回视线回转身看着他。 “你不也是如此?没有过去的痛苦经验,你不会成为这样出色成功的男人。而且重要的是你还年轻,而且聪明,你可以避免再去重蹈你父母的覆辙,沿续你母亲的爱,让你自己得到幸福,毕竟你体内有一半的血液是来自于你母亲。” 肯恩突然安静下来不再反驳,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凝注远处,教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像是一座大海,深沉不定、反复无常,甚至变化多端。但是我也相信,在那底下有蕴藏丰富的宝藏值得我挖掘。”她再度面向窗外轻快说道:“所以我一直想做你的天空,有更宽更广的爱足以包容你所有的怨恨,直到它们消融为止。我相信你终究有一天,会变成一片汪洋澄澈的清海,内心干净、清明得没有任何垃圾杂质。但是我发现自己错了。” 她背对着他幽幽说着,没发现此刻他倏地转回视线,深沉地注视着她。 “我的胸襟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宽广。原本以为我可以容忍你所有的冷言冷语,我可以等待你来爱我;可是,我真的愈来愈没有勇气听你说出任何难听的字眼,我的心是肉做的,它也会受伤,尤其它的伤害是来自于我所爱的男人。” 深吸一口气后,她微微一笑,笑容里有淡淡的哀伤。“也许我并不适台做你的天空吧。虽然我们不能相爱,但我真心希望你能够好好爱自己。”她停顿片刻,语音哽咽道:“我不会再来缠你”,语毕,她夺门而逃。 肯恩僵立依旧。 ※※※ 船尾甲板上的剑击比赛已进行了一整天。 这次几乎是全员参加,除了船长肯恩、大副杰克及三位人员担任评审外,所有人全出席了,也是历年来参加人数最多的一次。 原因无他,只因为比赛前有许多人扬言:若取得冠军,要许愿要求雪曼陪他们共度一夜,没想到雪曼本人竟同意了。消息一传出,全船的人为之沸腾。原本因船长之故而不敢追求雪曼的一票船员,全卯足了劲练剑,只为了这一天能赢得冠军,一亲美人芳泽。 当然这个消息是彻底对肯恩封鍞,也没有人有胆子告诉他,深怕又引来一场大冰雹。 也许事后船长会大发雷霆,但是大家全一致有默契的隐瞒住。实在是雪曼这个奖品太诱人,谁也不想放弃这难得的机会,尤其雪曼自己也答应。 杰克也配合雪曼故意不说。他知道聪明如她,应该自有主张才敢这么做。 而且比赛规则里多加了一条但书,是雪曼要求的。而所有人看过之后只是哈哈大笑 ,谁也没有对那条规定认真。只有弗雷,他暗自对雪曼比了个胜利手势。 比赛持续进行着,优胜劣败也逐渐分明。只剩下三组人马角逐最后的冠军。 杰克看着颇具冠军相的墨利及凯文。他俩全是块头粗壮的爱尔兰人,尤其是一头红发的凯文,他脸上醒目的红鼻子更是令人触目惊心。杰克不禁担忧的看向雪曼。 “妳真要和这样的男人共度一夜?” 雪曼扬一扬眉淡淡笑道:“有何不可。” 如果经过今天早上的刺激,肯恩仍无法打开心结承认爱她,或者,他真能眼睁睁任她与其它男人共度一夜,那么,她会彻彻底底死心,从此不再留恋。 这是她对自己的赌注。 她已厌倦和他捉迷藏,也不想为了爱他──赔上所有的自尊。他如果不能认清自己的感觉,她永远必须在这情海中浮啊沉沉,就怕撑不到最后,她已经淹死了。 这叫致之死地而后生吧。 生或死,就在这场赌注里。 杰克深思地看着她。“放弃了吗?” 他目睹了这个月来,肯恩对她的一切冷言冷语,也看到雪曼如何若无其事的接招。老实说,他还真是佩服她的能耐。换作别的女人,恐怕早已哭着逃之夭夭了。 雪曼依旧一副莫测高深的神秘表情。 “你说呢?”不到最后一刻,谁也猜不准最后的结局,不是吗?她仍是信心十足的等待哩。 杰克不禁摇头。这小女孩有时调皮得像个孩子,有时却又成熟得今人惊叹,和她在一起,永远不会无趣。只是不知道肯恩是否能珍惜这块稀世珍宝。 “耶!我赢了!我赢了!雪曼小姐今晚是我的了!耶!”红发红鼻的凯文果真赢得了这次比赛的冠军。此刻他正兴奋的沿着甲板一圈狂奔呼叫着,唯恐船上人不知他今晚将与雪曼共度一夜。 早已换好裤装的雪曼,笑容可掬的站了起来。 “你还得打赢我才算数哦,凯文先生。”她抄起身旁的西洋剑走向场中央。 凯文立刻放声大笑。 “雪曼小姐,不是我在贬低妳,那么多男人都打不过我了,妳一个弱女子,哈哈!为了得到妳,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哟。”他放肆的说着,眼光已上下溜过雪曼全身。 雪曼强忍住欲呕的感觉。被他这样扫视过,她就忍不住阵阵恶心。万一今晚被他满是毛发的粗手抚过,她可能得先自杀死了算了。 直至此刻,雪曼才发现,除了肯恩,她不要任何人碰她,她只要他。 肯恩,你快来吧。她心中不禁呼唤着。 “请吧,雪曼小姐。”凯文已擎起剑准备好。 雪曼立刻凝神准备……“等一等。” 雪曼惊喜的回头,但她的笑容在看到出声阻止的杰克时立刻消失无踪。 “怎么了?”凯文不耐地问道。 “按照规定,你还得与最后这个人比赛,才算真正赢得冠军。”杰克不疾不徐说道。 “咦?我怎么不知道还有人要与我比?是谁?”凯文皱着眉头问道。 “就是我们的船长,肯恩哪。” 雪曼心中一震。 “可是……可是船长不是一向很少参赛?”凯文搔着头,不情愿的说道。 “那是他自愿弃权时。历届以来皆是如此,如果他主动放弃比赛,你才是真正的冠军。” “但他到现在仍未出现,是不是表示他已弃权?”凯文立刻反驳。 杰克迟疑了一下。“如果超过时间,的确是以弃权论。” “那么现在……” “算了吧,杰克。”雪曼一咬牙,冷静说道:“我想他不会来了……” “妳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和别的男人共度一夜吗?” 肯恩提着一把西洋剑走进来,冷冷的说道。 全场的围观群众莫不用力鼓掌大声叫好!与其看着雪曼被粗鲁的凯文蹧蹋,倒不如选择船长还相配些哩。 “还鼓掌,你们居然背着我打雪曼的主意,事后看我怎么处罚你们。”肯恩冷冷的扫视周围。 掌声瞬间灭音,大家全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出声。 突然有个人不怕死的冒出一句话:“谁叫你不赶快把她订下来。” 肯恩闻言,狠狠的瞪了眼出声的人──杰克。 然后出乎大家意外的,他并没有暴怒的咆哮或射出冰眼,他静静的走向雪曼,将她拉出场外。 “等着看我赢。”他附耳低语后便走向场中央。 “抱歉,找这把剑花了我一些时间。”他清楚的解释着,似乎是故意说给场外的雪曼听。然后他举起剑做好备战的动作,瞬间一片冷凝之气布满他周围。 比他高上一个头的凯文,气势上却明显弱很多。但孔武有力的优势仍让技巧卓越的肯恩与他缠斗了近十分钟才结束。 “耶!船长赢了!” 如雷的掌声在肯恩的剑指向凯文脖子时迅速响起。 “很不赖嘛。”肯恩微笑的撞了凯文肩头一拳。 凯文楞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你也不错啊。” 一场君子之争就这么平和落幕。 雪曼微微一笑,换她上场了。 肯恩瞄到雪曼握着剑,准备走向场中央时,他迅速转身拉住她。“妳要干什么?” “比赛呀。”她轻松说道。 他皱起眉头。“妳在胡闹。” “咦?你没看这次的规定吗?” “什么规定?” “这次比赛的冠军要与我再比一次,分出最后的胜负。”她冷静的看着他。 “这是什么鬼规定。”他眉头更沉。 她忍住笑意。“这是全体船员同意的鬼规定。” 肯恩凝视她好半晌。 “妳是认真的吗?” “再认真不过。”尤其对手是你,雪曼暗中加上一句。看了刚才他高超的技巧,好久没有遇到对手的她,已经忍不住手痒,想与他比划比划。 他瞇起眼瞧她。“为什么?” 她老实的耸一耸肩笑道:“好久没遇到对手了。” 围观的船员全哄堂大笑。没有一个人相信她,他们全当她在开玩笑。 唯独肯恩认真的盯着她。 她决定暂时顺应民情。 “好吧,老实说,我也想要许愿。”她直视他说道。 他眼底突然出现一抹笑意。 “或许不必比赛,我就可以帮妳达成愿望哦。” 雪曼立刻摇头。 “这样不好,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反而不实在,我喜欢靠自己的能力获得。”她富含深意的凝视他。 他无言的凝神注视,从她的眼溜到她的唇,在她唇上停驻片刻后,才又回到她的眼。 “我答应和妳比赛。”他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若我赢了,我也要许个愿,可以吗?” 雪曼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规定,不是吗?”她力持镇定地说道。 “不,我要妳先答应。”他微笑道。 她月兑口而出:“难道你也要我陪你一夜?” 他立刻摇头。 血色瞬间从雪曼脸上褪去。难道,他是准备叫她彻底离开他? 肯恩看了她一眼,皱眉道:“先暂停妳脑袋瓜里的任何想法,专心和我比剑,ok?” 雪曼深吸一口气后,走向场中央举剑等候。 肯恩也随即在她对面立定。 这场赌注是生是死,全看她了。 雪曼吐纳数口气后,全神贯汪向前一刺。她一向喜欢攻其不备,让对方措手不及,因为男人总主观认定女人不会主动出击。 丙然,不只肯恩,连全场的船员也柀她凌厉的攻击吓了一大跳。这下子没有人敢再以看好戏的心情笑她。 缠斗了十分钟以上之后,全场已鸦雀无声。任谁都看得出船长并未放水,两人的实力似乎势均力敌,许多人已开始用崇拜的眼神盯着雪曼。 站在一旁的凯文更暗呼幸运。所幸他没有真和她比剑,否则输给一个弱女子,这一传出去,他以后也没脸在爱尔兰混了。 肯恩见她全力以赴,剑剑不留情时,不禁想起她在主舵室时的话。该不会──她许愿要永远离开他吧? 肯恩一分神,险些被她刺中;他敏捷的跳开了。 不行!他绝不能让她赢!他要取得主控权! 灵光一闪,肯恩立刻决定改变攻势。 他隔开剑锋与她擦身时,迅速丢下一句话,声音不大,郄清晰的传至雪曼耳里,她顿时红透了脸。 “知道我待会儿想亲妳哪里?” 他居然使诈!笔意用心理战诱使她输吗?雪曼咬牙挥开他的剑。 片刻,他又欺身靠近她低语:“我要先亲妳甜蜜的小嘴。” 真过分!这个可恶的男人!雪曼逮到空隙往前一刺,被他巧妙的旋身避开。 “还有妳小巧柔软的。” 她脚步一个不稳,差点被他刺中,她迅速矮身移位。 围观的人全替雪曼揘了把冷汗,只见她脸颊通红、气息不稳地节节后退。相反的,肯恩一脸微笑,气定神闲的变化招式,不断向前逼进。 “我还想亲妳雪白的小。” “锵!”雪曼的剑终于被打落。 全场欢声雷动,大力鼓掌叫好,有人高声赞扬肯恩的一流剑术,也有人褒扬雪曼出神入化、不输男人的高超技巧。对这场持续二十几分钟的比赛,大伙儿仍啧啧称奇。 雪曼充耳未闻,她恨恨地瞪着肯恩。 “你耍诈。” 他一绺黑发垂落额前,看起来比平时更为年轻,严肃冷漠的气息尽失,此刻的肯恩扬着难得的温柔笑脸。 “兵不厌诈啊,这不是中国人常说的?”他走近她,在她身前处停下俯视她。“何况,对我所要的东西,我一向不遗余力……” 他的唇坚定的落在她的唇上,没有激情,亦无缠绵,像是……一个坚定的承诺。 全场安静无声的瞪着这一幕。 他又在迅雷不及掩耳下结束这个吻。 就在雪曼仍恍惚的当儿,肯恩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高声宣布:“她是我的了,你们别想再动她。” 大家又恢复了怪叫笑闹,还有人大声叫好。 “什么?”雪曼被他搞胡涂了,他……是什么意思? “我要你。”他简单的宣告。 “咦?”雪曼心头涌上一阵狂喜,他……承认要她?但立刻的,她又被另一种想法浇熄了喜悦──会不会,他只要她一晚,所“要”非彼“要”啊? 不待她回话,肯恩猛然将她抱了起来,走回舱房前,他撂下一句话:“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来打扰我们。” 大家又是一阵大笑,怪声叫嚣着,外加不停的口哨声。 杰克又在此刻冒出声。他总是合宜的扮演催化剂。 “只有今晚吗?” 肯恩倏地停下步伐。 全场突然陷入一阵静默的诡异。肯恩冷凝的背影今大伙儿开始担心是否真要下冰雹了。 咦?奇迹! 肯恩笑容满面的回头,还回以一个调皮的眨眼。 “那要看她愿不愿意继续做我的天空。” ※※※ 雪曼的猛烈心跳从甲板上一直持续到现在。 进了他的舱房,他并未猴急的扑身而上。将她放置床上后,他反而踱步至小窗前停下,远望着海洋,未再开口。 雪曼索性挑个舒服的位置坐好。不管待会儿他要说的话是好是坏,她已经可以用最坦然的态度面对,因为刚才他的吻及笑容,令她孳生了无比的勇气。她要他,今晚她要为自己留下回忆。 静静凝视他宽实的背、颀长的猛健身材,她知道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忘了这个奇男子。不论他承受了多少的痛,他全凭一己之力将之转换成一股巨大的生存力量,让自己昂然挺立于这个曾经蔑视攻讦他的西方社会。不仅如此,还让一群桀骜不驯的海盗及许多西方人忠心耿耿的臣服于他这个东方人的统领之下。 能爱上他是她的骄傲,即使他有一半她所讨厌的日本血统。但是,他毕竟不是攻打自己国家的人,她又怎能迁怒于他。何况他还有另一半优秀的中国血统呢。 当肯恩转身过来时,正好瞧见她一脸傻笑。 强烈的想要拥有某人,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情绪,但此刻他凝视着眼里的娇颜,胸中竟有股莫名的激动想将她圈牢在怀中,永不放开。 这样的悸动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是第一次在伦巴底街的针锋相对?还是第一次吻她?也或许这些悸动是一点一滴渐渐沉淀至他心底,慢慢变成一种牢不可破的感情。 她说得对极了,他根本不该迁怒。是那个男人拋弃他们母子,并不是所有中国人,更不是良善的她。 她也点醒了他,他的血液里还有一半母亲的血统;他至少该为母亲努力,让自己得到母亲所没有得到的幸福圆满,而不是钻牛角尖往怨恨里藏。 年轻的她,却有一颗比别人更清晰明透的心,让他从困顿十几年的牢笼里月兑出。的确,心中再无垃圾杂质时,竟清澈得见底。 他看见了藏在心底角落的她,原来她早已在他心里。 此刻的肯恩,整个人轻松的想大笑。 雪曼爱他! 肯恩满怀柔情的凝视着眼前的小女人,从末体验过的祥和与温暖充塞在他胸间,这……就是所谓的幸福吗? 他是大笨蛋,明明早已倾心却还不断伤害她,幸好仍未失去她。此刻他想紧紧的抱住她,对她说上千次万次的对不起。 她会原谅他吗? 他该怎么开口? ※※※ “我答应妳。”肯恩突然出声朝雪曼说道。 “答应什么?”她不解的看着他。 “答应妳早上对我的求爱啊。”他露出一丝促狭。 她心狂跳却仍故意说:“咦?我不是也说了要放弃?” “我可没同意。”他脸一沉,不悦道。 “无所谓,反正我决定再找个会爱我、呵护我的……” “妳死了这条心吧。”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将她压抵在墙上咬牙怒道:“我不会让妳对我『始乱终弃』!” 她啼笑皆非的看着他。“我?始乱终弃?” “当然!”他理直气壮的宣言:“妳苦苦追求我这么久,还不断大胆的对我毛手毛脚,今天早上又来向我示爱,就在我开始心动、决定接受妳的爱时,妳居然说要放弃,这不是始乱终弃是什么?” 雪曼一听完,已噗哧笑了起来。 “好呀,不放弃你也行。”她眨着晶亮的眼凝视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说:“不过你得补偿我追你时的辛苦,你要重新开始温柔的追求我。” 他一皱眉。“这可难倒我了,我从不追求女人,我一向是直接上床……” “你该死!”雪曼倏地用力推开他跳下,紧握成拳怒道:“别把我和你那些下流性事扯在一起!” 肯恩深沉的凝视她,专注到雪曼感觉不自在而别过脸,不愿直视他似乎穿透人心的阒黑瞳眸。 “我无法对妳说抱歉,因为这的确是我以前的生活态度。”他平静的说着。“就像我之前所说,我从不认为男女之间有啥好谈,除了……。所以女人对我来说,不过就是满足男人的雌性动物。但这是我今天以前的想法。”他坐在床上随意往后靠着墙,紧盯着她。“我想了很多。妳说得对,我是个懦夫,感情上的懦夫,我一直不愿去面对另一个可能──就是那个男人也许一直在找寻我们,毕竟连佐藤家的势力都末曾发现我们母子,所以我也固执的紧抓住不放。因为,如果没有这股力量,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生存的意义……” “当然有!”她倏然疾言。“你拥有这么一大群尊敬你、爱戴你的船员。还有,他们的家人必须靠你的努力经营为船队带来利润,他们才得以生存下去;还有,你的母亲,她为什么要含辛茹苦的扶养你?也是希望你能延续她的命脉啊!你怎么可以说没有什么生存的意义!” 一股暖暖的热流自肯恩心中溢了出来,跟随着血液渐渐流窜他全身。 她的巧手彻底打开了他心底纠缠多年的死结。 “那么,妳──也会是我生存的意义吗?”他的爱意渐渐在眼底凝聚,也在他心底堆积。 她抿唇一笑,知道自己的赌注又赢了。 “那要看你的追求我满不满意呀。”她瞅着他笑道。 他长臂一伸,轻易地将她搂进怀里低笑着。 “无妨,我先让妳成为我的人,再慢慢追求妳。” 她脸一红:“这可不行……” “是吗?”他附耳轻笑。“是谁刚才一想到我要亲她雪白的小,就立刻迫不及待的弃械投降呀?” “你!”她的脸立时红得像颗熟苹果。“你还敢说,刚才是谁说我的很『小巧』呀?”她杏眼圆睁怒视他。她可不承认自己的胸部小,虽然现在只有水蜜桃般大,不过她还会再发育的。 肯恩闻言放声大笑。 “你笑吧,笑掉你的牙最好!”她气呼呼说道。 他反手一堆,将她压倒在床上,紧贴她耳际亲密低语:“告诉妳一个秘密。我真正喜欢的是妳这样小巧的,握在我的掌中刚刚好……”他的手已大胆的探进她衣内覆住她的双峰。 “你……你这色胆包天的家伙……”他手中的温热灼烫着她,令她全身酥软。 “我想做的可不止这些哩,我还想要……”雪曼以食指抵住他的唇。 “你还没向我求爱耶。” “我已经决定把我自己给妳了,这还不够吗?”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不够,每次都是我向你示爱,你都没说句好话过。不管,我非要听到不可。”突然像个孩子般耍赖着。他失笑的瞧着她,然后在她鼓起的双颊上观了一口。 “呃,妳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人。”她仍鼓着颊瞪他。 “呃,嗯,妳甜蜜的小嘴令我百尝不厌……”说着便情不自禁吻住她嫣红的樱,好久才放开。 “还有呢?”虽然她不是要听这个,可是看他着迷渴望的神情,她也不自禁脸红心跳呢。 “还有?呃……”肯恩从不说这类肉麻的话,为了逗她开心才硬逼着自己讲出来,这可真为难呀。“妳到底还想听什么?” “你……你真是大笨蛋!”她气呼呼地挣扎着想下床。 他牢牢地将她压在床上,声音陡地变得沙哑。 “如果妳不想我立刻月兑光妳的衣服猴急的占有妳,妳就别再在我身下滚来滚去。” 瞧她迅速乖得像木乃尹似的,他又不禁好笑。 “好啦,妳是不是想听我说这句话呀?”将她的目光引向他后,他才慢条斯理说道:“il-o-v-eyou。” 他居然将love折成一字一字念! 雪曼立刻拉下脸。“别说了啦,一点诚意也没有。” “意思明白就好啦,这么爱闹别扭。”他翻了翻白眼,无奈说道:“好吧,我只说一次,听清楚哦,可不是任何女人都可以听到……” “好啦,真喽嗦,快说。”她眨着期盼的眼催促着。 肯恩哭笑不得的看着她,他正准备说出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也是第一次想吐露的爱意,而她可一点也不害羞哩,反而睁着眼兴奋大胆的眼瞧着他。真是!不过,肯恩继之一笑,也就是这样直率的她令他心弦震荡后再也停不下来,不是吗? 他爱恋的凝视她低语:“我爱妳。” 雪曼楞瞧着他好几秒,突然绽放出一朵炫目的笑容。她伸出手揽住他的颈项痴痴凝睇。 “再说一遍。”她柔声撒娇。 他笑得好温柔。“我爱妳。” “好好听哦,我可以再听一遍吗?”她可怜兮兮的哀求。 “小傻瓜。”他轻啄她一口。这句爱语似乎不像他想象中的难以敨齿,尤其是看到她听见后露出的灿烂笑容,说上千遍也值得。 “我爱妳,我爱妳,我爱妳,只要妳爱听,我每天可以说上千遍……” “肯恩,我也好爱你,好爱好爱你……” 浓烈的爱火点燃了两人一触即发的。肯恩再也克制不住体内汹涌而来的情潮,他欺身覆上她,决定一口一口慢慢吃掉她。 这一夜,雪曼成了肯恩的女人。 落幕“快嘛,再多说一些麦船长千钧一发赶来救妳的详细经过嘛。”安蒂正拉着雪曼央求着。 剑击比赛那天,她正好因为感冒而待在房内昏睡了一整天,结果因此错过了最精采的一幕。等到隔天她出房间却遍寻不着雪曼姊时,才从弗雷处听见此事。 她捶胸顿足了三天。因为麦船长和雪曼姊整整窝在房内两天两夜才出来。而今天一整天他又拉着雪曼姊寸步不离,直至刚才机房出了点问题请麦船长下船舱看一下,他不放心她跟下去,才让安蒂留在甲板上陪着她。 天呀!若不是亲眼目睹,安蒂真不敢相信短短数天,一个人的变化会如此之大! 一脸冰冷的麦船长竟然笑得那般温柔,简直与以前判若两人。原来爱情的力量能让硬钢变成绕指柔。 雪曼快乐的描述了当时的大慨情况。 安蒂一边听一边露出羡慕的表情。 “哇!好浪漫喔!原来是麦船长计诱妳输剑。我就说嘛,他早就对妳有意思,只是死不肯承认。” “是喔,不知道上次是谁叫我放弃,别理那个无礼粗鲁的男人。”雪曼斜睨着安蒂调侃道。 安蒂立刻胀红脸。 “哎……哎呀,是误会、误会啦。”她赶紧打哈哈,深恐被麦船长知道她曾“挑拨”雪曼姊离开他,那她可惨了。 雪曼噗哧一笑。 “瞧妳紧张的,肯恩又不会吃了妳。” “当然,吃过妳之后,怎么会对我有兴趣?”安蒂立刻打趣道。 “妳这个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雪曼羞恼地啐道。 “没办法,耳濡目染嘛。”她不怕死的嘻笑道。 “妳……妳还贫嘴,瞧我如何掌嘴。” “哇!大人饶命哇!” 两人开心的在甲板上追逐嬉闹着。 当两人停下喘息时,安蒂突然冒出个问题——“雪曼姊,妳看麦船长会不会留在苏州陪妳呀?” 雪曼顿时楞住了。 安蒂又继续说道:“不然他这一回英国,恐怕也要好几个月才能再见上一面。” 是啊,才确定了两人的心意,却又得面临分离。雪曼心中顿时涌上一股失落。 安蒂似乎察觉了自己不该提起这话题,连忙安慰她:“雪曼姊,妳放心啦,麦船长很爱妳,不会被其它女人勾上的啦。” 她这一说,更添加了雪曼的忧心。肯恩的女人缘极佳,她们一定会趁她不在他身边时对他投怀送抱……安蒂真恨不得自己掌嘴,她今天真是大嘴巴! 远远看到麦船长走来,安蒂如释重负般,迅速在雪曼耳边说道:“快把妳的担心告诉他,看他怎么说。” 此刻肯恩已疾走至她身前,猛然将她拉进怀里。 “我不是告诉过妳,离栏杆远一点,妳这个小笨蛋老是不听话……” 雪曼突然搂住他颈项,低喊道:“肯恩,我好爱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肯恩楞了一秒,随即反手将她抱得更紧,他温柔的亲吻她脸颊低语:“傻丫头,我知道。我也好爱妳。” “别忘了我,告诉我你永远不会忘记我。”她埋首进他胸前轻颤。想到可能也有女人会这么抱着他,她就好气。 肯恩心中一惊,警觉问:“怎么了?” “再过数日就会到达苏州,恐怕我们会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雪曼沮丧说道。 原来是这回事。肯恩放心一笑。 “摿不得离开我,那就留在伊娜号上,踉我一起回英国呀。”他促狭笑道。 她倏地推开他。“不可能,我历经千辛万苦才回来,好不容易能与我父母团圆……” “我知道。”他又将她拉回怀里。“我开玩笑的,否则我也不必亲自送妳回乡,是不是?” “那……你答应一定要想念我。” “我干嘛要想念妳?”他故作严肃状。 “咦?”她脸色瞬间铁青。 “哎,不逗妳啦。”他轻拍她僵硬的小脸哄道。“这次我大概会在苏州停留两个月,顺便采办一些中国货。” 她立刻睁圆眸子。 “那……伊娜号呢?” “大概停留两星期左右,然后便航向新几内亚。两个月后会有另一艘船来载我。这样满意吗?”他一脸笑意。 “满意!满意!”她猛地抱住他狂吻。 “真是疯丫头,一点也不害臊。”他故意抱怨着,但脸上的表情可是十足享受呢。 两个月?太好了!她又有更多时间想办法留下他,最好他一辈子也离不开她!雪曼又开心的赖在肯恩怀里。 她决定要一辈子做他的天空,永远与他相守相依。 也许他现在还不能决定和她共度一辈子,但,又何妨?反正她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让他完完全全、彻彻底氐爱她爱到死心塌地,非要她不可。 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能轻言放弃,不是吗? 爱——也是要努力的。 这可是雪曼的名言哦。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