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认栽》 第一章 春日,一名妙龄女子,身穿绛红袍,手持长鞭,驾驭一辆马车,在官道上狂奔纵驰,一似无人。骏马发足,四蹄生风,马车仿佛要凌空腾去。驾车女子全心赶路,未料在岔路口,迎面陡然出现另一辆马车。 两辆马车,眼见就要撞在一起,另一辆马车的车夫,急呼出声,死命勒拉住受惊的马匹。 红衣女子,则是再扬一鞭,企图飞冲过去。千钧一发之际,两辆马车险险错了开来。史绛霄稍稍喘上一口气,正要控驭住受惊的马匹时,却听得“啪”地一声,车轮因为受不住这样剧烈的颠摇,竟偏折了,随即车身一倾,车上原本捆系好的酒瓮,一只只咚地滚了出去。 “酒!”史绛霄失声一喊,顾不得马匹奔走之势,纵身跃出。 深赭色的酒瓮,弹滚到官道外,在软绿的草地上,一圈圈地滚着。放眼望去,近十只的酒瓮,若不抢救下来,就要撞树碎裂了。 即使史绛霄身手再快也有漏失,就在她眉头揪紧的时候从另一辆马车中闪出一道白影。一名身穿白衣的男子,身形翻飞,探手一卷、一扶,便立起一只只的酒瓮,他的身影委实过于好看,她的目光有一瞬让他勾牵去。 就在这时,另一只酒瓮,从她眼角扫过。史绛霄搁好手边酒瓮,随即纵掠出去。哪知道那男子与她同样注意到那只酒瓮,飞身旋到酒瓮旁边,两人同时出手,挡住那瓮酒。男子的手一碰到她软腻的指尖时,立刻抽手,酒瓮偏失重心,“砰”地撞在树上,散成好几片,浓醇的酒香霎时在微潮的春日中泛开。 见酒瓮破了,荆英脸上隐了股窘然,心下觉得方才若是不松手,也不会如此。 “啊!”史绛霄看着地上破掉的酒瓮,又觑了一眼他的神色,旋即朗声一笑。“当真是三个和尚没水喝,我以为你会扶住,你以为我会挡下,却让它成了唯一破掉的酒瓮。”说着,将长鞭收在腰际。 荆英作揖。“失礼了。”谦逊的态度,不显卑下。 见他一身白衣,身形顺长而不让人觉得单薄,胸怀昂挺而不过于纠结;俊秀的面容,虽是斯文,却绝不温懦;好看的剑眉,英挺而不霸气。整个人望上去,卓绝出尘,但在不可押慢之中,却又不曾透出孤僻冷傲。总之,这人一切都是无懈可击而完美的。若不是亲眼见到,很难让人相信,这世上有这样的男子存在。 见他作揖,她笑道:“我还没给大侠称谢,您却跟我先行施礼,岂不是折煞我了。我手边还有多的一瓮酒,大侠若是不弃,就收下吧。” “谢谢。”红衣女子容色艳丽,乃是倾国之姿,正常男子见了她,恐怕连呼息都要让她勾夺,不过荆英不曾多看她一眼,仅是有礼地说道:“在下滴酒不沾,若是拿了,恐怕辜负了姑娘的好意。” “你不喝酒?!”女子略感惊诧,再度审量着他,而后释出一声笑。“可惜了。难怪了。” 她月兑口而出的那句“难怪了”,勾得荆英的目光挪移上去。之前,他未将她的朱颜绝色放在心上,可是当她说那句话时,他却忍不住要寻,寻她的神色。他望着,对上一双桀骜不驯、清澄潋滟的眼眸。 那句难怪了,是什么意思?他想问,却见她眼底流荡出笑意。她在笑什么?只一枚眼神的探问来回,眼前这红衣女子竟已勾牵起他素来不动的心绪。 “荆哥哥。”一个衣着鹅黄的女子从车上走下。她探口询问,拉回了荆英飘远的神思。 “芙妹。”荆英回望着云芙,轻轻一笑,声音温柔而好听。 “怎么了?”云芙再问。比起红衣女子的艳丽,她的美貌多了分素静温雅。 史绛霄主动回答。“两车相撞,惊了姑娘,甚感不安。还请两位看看车马是否无恙?若有损失,我自当赔偿。” 云芙望了荆英一眼,见他笑答:“两车擦身,也难说谁对谁错,我看姑娘形色匆匆,该是要赶路吧?” “嗯。”史绛霄点头,爽朗地笑了。“只可惜欲速不达,反而慢了行程。”她看了眼自己的马车。骏马被摔落的车子困住,不停踏蹄嘶鸣,见女子视线递过来,更是不断喷气。 “别恼了。”史绛霄对着爱马一喊,飞身纵出,来到马旁,解下马匹身上的重担,抚了抚它,便将它牵到树旁。 云芙和荆英面面相觑,也不知她有何用意。 只见那匹马,竟低头啧啧地舌忝喝起地上的酒来,这两人还在惊奇之中,就听前方红衣女子朗声笑道:“今日便宜了你,这可是藏了二十年的好酒。”说着,她还抚了抚爱马。 酒香四溢,扑鼻而来,光用闻的,都叫人飘飘醺然。云芙与荆英虽不善饮,也知道这必非凡品。 两人尚在吃惊这匹骏马的酒量,就见她弯身,端捧酒瓮的碎片,竟与爱马对饮了起来。“应该是我那些拜把无福,这一瓮酒,就咱俩饮了吧。”语毕,她大发豪气,一口咕咕噜噜灌下。 喝完之后,她双颊生红,大叹一声。“好酒啊!” 那匹马兴奋地抬头鸣叫,摇动起身体。 史绛霄一把扔丢碎片,翩然跃飞上马。 她姿态曼妙,绦纱生风,桃腮出红,就是人间极品的艳色牡丹,就是天上绝顶的绰约仙人,恐怕也没她此刻风采。 同为女子,云芙见她这等模样,也不禁自心中发出赞叹。 她敛眉偷觑着身旁的荆哥哥,他虽是看着红衣女子,面上倒是未露痴迷之态。 云芙暗喜,想她荆哥哥不愧是“武当派”后起一辈中,最受人敬重者,不似一般俗人,轻易为美色所动。 史绛霄执起马辔,说道:“后会有期。” 荆英随即举手唤住她。“姑娘的车马受了折损,要如何运送这些美酒呢?”他从小教养就好,随时都能体贴别人心意,见女子这样赶路,必是为了运送这些酒,禁不住为她担起心来。 史绛霄一笑。“我看也只能驱马赶去市镇,再雇一辆车,回来运送这些酒了。” 荆英沉吟了片刻,说道:“姑娘还请等我一下。”随即转头低声与云芙交谈。“芙妹,这姑娘显然急需赶路。若说我们将车马让出,你觉得如何?” 云芙看了他一眼,逸拈出一抹笑。“我本就说不用坐车,是荆哥哥体贴,才为我安排车马,于今,这位姑娘既然有需,我当然也很愿意助她。”见他展露笑颜,她莞尔续道:“怎么,荆哥哥还以为我是这样娇贵之人?” “当然不是。”荆英微窘,转向史绛霄,轻声说道:“姑娘,你的马车既然不能再行,不妨将我的车子却下给你。我再骑马,另行雇车。” 见他说得诚意,史绛霄也不故作娇态与他推托,反而面展喜色,率性坦言。“哎呀,真是好主意。那你们合计多少银子,我买下你们的车便是。” 荆英轻晒,淡淡地说:“这是交朋友,不是做买卖,在下估算不出多少银两。”她那率真豪迈的性格,很快便让他生出想结交为友的念头。 “好。”史绛霄一笑。“是我俗鄙了,看轻两位。”翻身下马,拱手为礼。 荆英与云芙亦皆晒笑,报拳回礼。 彼此虽然还不识得对方来历,但这样便是朋友了,这样已是朋友了。 荆英朗声唤道,那位始终停在车上、惊魂方甫的车夫。“诚叔,劳你下来,帮这位姑娘,把酒瓮抬到我们的车上。” 那马车夫扁扁嘴,百般不甘心地走下来。照他看来,他们家少爷,实在是太好心了。 荆英对诚叔一笑,两手各兜起酒瓮,移到车旁。 史绛霄看到那车夫的表情,抱起一瓮酒,走到荆英身边,说道:“既然已是朋友,我想把我的宝马送给你。”那男子说是要与她结交,她便认真看待,既是朋友,便是互相往来,她也不愿意占他便宜。 之后,她抿了下唇,又说:“它可夜行八百,日驰千里。我赠与你之后,望你好好珍惜它。”她看得出这男子品格纯善,必会善待她的爱马。只是那匹马,与她的感情实在深厚,她一时舍不下,还是多了一句叮咛。 荆英将酒瓮放在车上,又接过她手里的酒瓮,笑笑地说:“我不能收下它,因为它不只是一匹马,更是你的朋友。” 他顺手将酒瓮捆绑好,笑看着她。“我一向是滴酒不沾,如何能让它跟我,这岂不是叫它受委屈了。” 听他这么说,史绛霄心头一震,这男子的纯善,竟是超过她所想像。他的话里,没有半分的自己,只有她与她的马。 只是这人越是良善,她越是觉得不好占他便宜。 荆英看得出她的心情,笑意更深。“我说与你交朋友,那便是一辈子的事情。你急着要把马交给我,难道是因为急着要与我划清界线、切断关系吗?” “当然不是。”史绛霄绽放笑颜。“好兄弟。”她对他有说不出的激赏,豪气地唤他一声,热情地将手伸出,等他相击。 荆英看她烁灼的笑容,受她豪气所激,拍手击过。啪地一声清脆的响声后,他的手原要顺势抽开,哪知道她却在这时紧握了他的手。 两手相握那一瞬,荆英的心里竟莫名地一动。 史绛霄与他相望,又是一笑。“可惜你不喝酒,要不然的话,真该与兄弟你,好好饮上一盅。” “咳!咳!”一声咳嗽,是手抱酒瓮的诚叔发出的。 荆英看到诚叔时,有一时的闪神,因为刚刚诚叔走过来的时候,他竟然不曾察觉,对于自己方才有些失魂的情形,他心中掠过一抹惊讶。 诚叔说道:“少爷,酒可是放在这里?” 虽然晓得他是明知故问,荆英还是保持一径笑意,微微颔首。 “是。”诚叔放好酒,眼睛朝史绛霄一瞥,那不悦的眸光处处充满敌意。 史绛霄本来想要和荆英结交,可触及到那目光时,她仿佛是兜头被浇了一盆冷水,当下念头熄了大半。加上她转念又思及自己在江湖上的名声,也就噤口不语,径自去取自己的马。 她牵起马匹,走向马车。她的马走了过去,显得飞扬跋扈,而荆英所有拉车的马匹,则是沉稳许多,只静默地任随她卸下马具。 她勾出抹笑,真觉得什么人养什么马,那匹马的性格与那男子倒是一般。 她很自然地放眼过去,寻着男子的身影,男子和他那芙妹以及车夫,正在为她搬酒。 荆英唤了云芙一声。“芙妹,我来就好,你休息就是。” 云芙笑睨他一眼。“荆哥哥,你真当我是肩不能提、手不能挑吗?” 诚叔笑道:“哎呀,云姑娘,我们家少爷是舍不得你啊。” 云芙脸上掠过一抹羞甜的娇红,低下俏颜。 “诚叔,莫要胡言。”荆英面上闪过一抹赧色。“世伯把芙妹托付给我,我自当尽心照顾。”荆、云两家更是世交,他与云芙自小便识得。 “好,好,好。”老车夫不断点头,却还一直展笑。 朗朗笑声中,云芙和荆英各有尴尬,互相别过头去;而他游移的目光,正巧向史绛霄处投去。 那一刹那,莫名其妙地,史绛霄竟然仓皇地躲开他的目光,匿入两匹马的中间。 荒谬可笑啊!史绛霄揪紧了眉头,完全不明白她刚刚是为何而躲。 寻思半晌,她只能说服自己,兴许是见了他们和乐融融的样子,让她不自在吧,却无法解释心头为何突然微微地觉得扎刺。 压下心头莫名的不舒坦,她俐落地交换两匹马身上的马具,等她整理好的时候,他们三人也将酒瓮绑牢了。 “好了。”荆英含笑,同她打了一声招呼。 “谢了。”史绛霄扬笑。“在下南京史绛霄。若要到南京,记得找我。”语毕,她径自坐定,执起马辔,喝了一声。“驾!” 骏马再度扬足,狂驰浪奔而去。四只轮子,急辘轳地滚转,一似生出了风。原本笨重的车马,像是插上翅膀,在官道上腾逸。 马走得远了,荆英神思才拉了回来,俊容噙笑。“真是奇女子,来去都是一阵风。” “什么奇女子?!”老车夫怪叫。“那是浪女子!” 一旁的云芙,黛眉轻挽。“诚叔,人家好歹是个姑娘家,怎么这样说她呢?” 诚叔对上两人。“云小姐,少爷,你们刚刚难道没听清楚,她说她是南京史绛霄啊!” 荆英和云芙交递眸光,两人确实未听过这人。他收起视线,温和一笑。“那又如何?” “哎呀!”诚叔啧了一声。“也难怪你们两个不认得,少爷终年在武当山练武,云小姐也不常出门,这江湖上的千奇百怪,武林里的藏污纳垢,你们是不会晓得的。虽然说我老头子胆识、本事都不够,不过见识可是不少……” 荆英从他话中,听出他暗指方才的女子声名狼藉。向来不打断人话语的荆英,竟然截了诚叔的话,月兑口探问:“诚叔,你听过她什么事?” 诚叔挂上批判的口吻道:“这史绛霄啊,乃是出身于南京第一酿酒家族。不对,他们家族算得上是武林第一了。她的哥哥史容继承家业,成为最有名的大商人。不过,史绛霄则是酷似她爷爷,同样都是率性不羁的人。她爷爷极是疼她,临终之前,不让她与父母同住,而将她托给一生的知交好友‘飞霞客’。‘飞霞客’武功甚高,不过也是个无酒不欢的怪人。因此造成史绛霄回家之后,无法与家人共住的情形。于是这史绛霄便开始浪拓江湖,结交各式怪人,也生了不少的是非。” 说到这里,诚叔忍不住加了句:“少爷,她刚刚这么跟你称兄道弟,可是让我拴了把冷汗。你不知道她的朋友当中,最有名的就是‘江湖九(酒)怪’,他们一共九个人,武功不算绝顶,背景各自相异,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爱喝酒。他们管自己叫‘江湖九(酒)杰’。什么九杰,说得好听,根本一个个就是烂醉的酒鬼。你们没看到她刚刚喝酒的样子。唉,没有一位好姑娘会这样喝酒。况且,酒后乱性,他们一堆人又凑在一起,狂欢之后,哪里会不纵欲……”说到这,他见荆英面色暗沉,赶紧缩舌咬牙,闭上嘴巴。 云芙见状,软声说道:“我看史姑娘别有一番豪气,只是可惜了误交损友,才会沦落至此。要是我们与她结交,说不定可以将她导入正途。” “别!别!别!”老车夫急急地说。“惹到这种人,不只姑娘倒霉,说不定还要连累云家。” “好了。”荆英扬手,重新一展温颜。“我看史姑娘不过只是好饮酒、好交友的人不见得如外界所传这样放浪不羁。诚叔,你也别误会她,开口说要和她做朋友的人,是我不是她。不管她确实是怎样的人,我有自信,不会被她带坏的。朋友相交,义气为先,往后只要不碍正道的事情,我都是要帮她的。” “少爷!”老车夫的眉头都打死了。“话不是这样说的,那种姑娘,不值得这样对待的。” 男子把手按在他的肩上,一笑。“诚叔,我知道你担心我,不过她已经是我的朋友了,你莫要说她坏话。” 那女子,在他而言,就如春日里碎落的一瓮酒,就是不识得半口的滋味,也已然拂满了人一身的气息。那样来去如风,笑傲酒国的女子,纵是让人传得不堪,他也是要结交一场的。 ○○○ 史家以卖酒起家,家大业大,富可敌国,因此全国各地都有其别馆。当年史绛霄的爷爷便为她盖了座“青春居”。此地,植了一片竹林,竹色碧绿,青翠如玉,环境殊是清幽雅静。 不过,史绛霄平日不住此地,只请了人,定时为她清理而已。 因为她喜好交友,对朋友即是大方,因此此地也成了她朋友借住之处。只是,不管有没有人来借住,每年到三月这时候,他们“江湖九杰”都要照例在此地聚会。若已有人住在此地,她便会去外地,住两、三天之后,再行回来。心中也不会为这事,人何嫌隙。 这日,史绛霄便是为了赶去和众人相会,才会在途中撞上另一辆车马。等她赶到“青春居”时,竹林中已是一片喧闹。这里各色人物都有,有儒生打扮者,有江湖术士者,甚至还有道人僧侣夹于其间。这些人或弹琴、或吟啸、或舞剑、或划拳、或行酒令……尽皆开怀畅饮。 “好啊。”史绛霄从马车上跳下,舒展笑颜。“你们这群老酒鬼,也不等我这小酒鬼来,就自己喝起来了。” “九妹。”大伙儿热烈地喊她。“一年不见,你可想煞我们大家了。” “是想我,还是想我的酒?”史绛霄盈满笑意,从车上卸下一瓮瓮的酒,对着每人抛了过去。 接到酒瓮的人,无不欣喜若狂,急急地开坛闻香。“好酒啊!我等走遍大江南北,还没见过比九妹更会酿酒的人。” “这酒珍藏了二十年。是爷爷在我出生的时候,酿好藏起的。”史绛霄再把酒瓮抛出。“爷爷取了个名,叫‘美人醉’。” “好酒啊!”一名道人喷了一口酒入喉。“只是怎样的好酒,比得过九妹醉人啊。” 史绛霄睨了他一眼。“六哥,你说这浑话,不怕七哥在菩萨面前告你一状。”她说的七哥,是这座上唯一的僧人。 那道人听史绛霄这话,呵呵笑出。“若他见得了菩萨,再来告我吧。” 僧人则是双手合十说道:“前辈大师有言:‘饮酒食肉不碍菩提,行盗行婬无妨般若’。” 史绛霄笑出。“七哥持这论调,难怪没有寺庙敢收……”她话说到一半,才注意到她七哥脸上几块青紫,像是让人打过。 史绛霄浓眉一扬。“七哥,这是怎么回事,谁打了你?” 僧人笑笑地说:“你七哥我也不需要寺庙收,只要大限圆寂之日,菩萨能留就可了。何必管那世间人如何看待。”他的话里并没有回答伤痕是怎么来的,只是回答史绛霄先前的话而已。 史绛霄看他言语闪烁,有意回避,大步地走了过来。“七哥,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明白。” 道人知道僧人不愿让史绛霄知晓,便说:“若是要做明白人,我们又岂会在这里喝酒呢?” 听他那句话,众人哄堂大笑。 史绎霄插腰环视其他人。“怎么了?现在是没把我当成兄妹看待了吗?我看你们每个人都知道事情是吧!” “唉。”座中的儒生,对着僧人苦笑。“七弟,你要不肯说的话,只怕九妹连我们也要怪上了。” 僧人望着史绛霄坚定的态度,只好实说:“我那夜在‘武当山’喝酒喝得醉眼了,一棵松影拂过,我只当是有人要来扶我,推了他一把。后来我听到有人喳喳呼呼的,我嫌啰嗦,手下的力气便大了,竟把那株小松推倒。之后他们说,那棵小松才刚移植过来,就让我给弄死了,非要我赔不可。你也知道,七哥我身无长物,怎么赔得起?只得让他们打我一顿就是了。” “太过分了吧!”史绛霄怒气陡生。“怎么能为了一棵树,将你打成这样?!” 道人插嘴解释道:“这‘武当派’向以名门自诩,早看我们这几个人不顺眼了,不就是借题发挥罢了。” 其他人纷纷说道:“这几年,‘武当派’的俗家弟子中,出了个众所瞩目的人物,外号‘无尘剑客’,出身江南第一大家荆家。他小小年纪,造诣非凡,大大为武当扬眉吐气,他们气焰也就更加嚣张了。” “喔。”史绛霄寻思。“几位大哥说的人可是荆英,外面的人把他传得跟神仙似的。”她俏然昂挺,一拍胸脯。“我这就去‘武当山’为七哥讨回公道,顺便会会这个人物。” 僧人赶紧说:“九妹,七哥我就是怕你强要替我出头,才不让你知道的。况且,指使人打我的,是‘玉虚真人’又与‘无尘剑客’无关,你何必招惹他呢?” “好。”史绛霄承诺。“若我上‘武当山’,他不犯我的话,我自是不会惹他。” “听你这话,是非去武当不可?”又有人为她担心了。 “这么吧,我们跟着你一起去。”这些人的功夫,大都不及史绛霄,不过基于义气,他们也不退让。“老子也早就看不惯那些牛鼻子老道了。” “不。”史绛霄扬手。“人多不为胜。咱们是去讨公道,不是去打群架的。众位大哥就不用去了。” 史绛霄外表虽是豪迈,其实也有心思细腻的地方。她知道这些人虽是各有本事,但他们都不好动武,只算是半个江湖人,也不打算拉他们下来。 僧人看着她,突地追了抹悠深的笑。“好吧。”他一时豁朗,什么也不坚持,只说:“合该是你的因缘就在武当。这趟武当之行,七哥不再阻止你。” “七哥说不再阻止我,那句话说到我心里。不过,说什么我与武当有缘,我倒是不以为然了。”史绛霄一笑,从旁人手上揽了一瓮酒过来,就口灌着。 爷爷曾说这“美人醉”,要放到她出嫁的时候,才可以拿来喝,不过她闯荡江湖这么久,可没见过什么男子让她动心;况且“武当山”都是一群修道的人,与她志趣不合,哪里可能有她的因缘呢? 思及此,史绛霄再饮一口美酒,玉肌飞霞,有如上了新嫁娘的红妆。 第二章 史绦霄离了“青春居”之后,直闯“武当山”。她甫入山门口,守门的道人便阻了她的去路。“女施主。”小道人横在她面前。“今日是我们清修之日,不接外客,还请女施主见谅,改日再来参访。” 史绛霄一笑。“我不是来参访,我是来寻仇的。小师父,我不为难你,你速速去把玉虚老道找来,我要和他讨个公道。” 小道人打量着她。“你要找玉虚师父?” 那“玉虚真人”在“武当派”中地位极高,仅次于掌门。当年老掌门曾有意要他接替掌门位置,他却力主按照旧例,由他师兄接掌此职,此事让他博得武林同道赞扬。这些年来,除了传授后辈武艺之外,他也职司戒律,铁面无私,更受“武当派”上下敬重。 小道人收了目光。“玉虚师父不可能见你的,女施主还是请回吧。” “要我走,拿本事来吧。”史绛霄扬出长鞭,一把卷走小道人手上的拂尘,傲然逸身。 小道人愣了下突然空掉的手,睁眼看着史绛霄的背影,好一会儿,他才回神,赶紧大声嚷唤。“有人闯入!” 史绛霄如人无人之境,步步走得昂扬无惧。 七个道人施展轻功,从天而降,将她团团围住。为首之人说道:“女施主还请留步。”那人声音沉厚温笃,语毕,转过身来,单手犹放在胸前与史绛霄行礼。 两人视线一触,俱是大惊。 原来那为首之人,正是与史绛霄因相撞而结职的男子荆英,又号“无尘剑客”,乃“武当派”首席俗家弟子。 “史姑娘!” “是你?!”史绛霄这才想起男子确实姓荆,只是她没有料到他就是荆英。 余下六人,见他们两人相识,也是面面相觑。他们长年在道观修行,未曾见过像史绛霄这样的艳姝,乍看到她,只觉惊为天人,全然没想到,她与荆英竟是相识。有人看着荆英,心头已经暗怪他没把这样艳遇告诉他们。 荆英敛收起心神,温展笑颜。“不知史姑娘驾临敞观,有何指教?” 史绛霄凝看着他,再度与他对视。“兄弟,你可是荆英?‘武当’第一弟子,也是‘七星阵’之首。” “史姑娘谬赞了。”荆英噙笑以对。 看到他纯良的笑容,史绛霄玉颜一合,她实在无法与他为敌。史绛霄索性卷起长鞭。“兄弟,去叫你们那‘玉虚真人’出来吧。” “史姑娘为了什么事情要见玉虚师父呢?”荆英挥手,示意其他师兄弟撤开阵势,大有化干戈为玉帛的意思。 史绛霄理直气壮地说:“上次我七哥‘颠倒和尚’在这儿弄倒了一棵小松树,竟遭了他一顿恶打。我看不过眼,要来跟他讨回公道。” “有这样的事?”荆英沉吟。 “七星阵”中,有人说道:“荆师兄,那是你下山省亲时发生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荆英了然地点头,又是一笑。“史姑娘,我看是一场误会。” “什么叫一场误会?”史绛霄睇了他一眼。“莫非是树没倒,还是我七哥没被揍。”哼了一声之后,她端正容色。“树被推倒了,我们当然是要赔。不管多少银子,我都可以替我七哥出,可是你们这样恶打他,那就是欺人太甚了。” 尽避史绛霄态度不佳,荆英仍不改变笑容。“玉虚师父职司戒律,从不讲情面,他待人律己都是十分严厉,我想他真的只有执法之心,并无凌辱之意。” “打人打脸了,这还不是凌辱?难道我七哥挨了揍,只能哑巴吃黄连——暗吞了吗?”史绛霄不以为然,俏抬螓首。“这样吧,你说那‘玉虚老道’只是为了执法才如此,那好,我今天就按你们的规矩行事,我一棵棵地砍了你们的树,再一棵棵地赔你们树,看你们咽不咽得下这口闷气。” 话甫说完,史绛霄鞭一扬、身一腾,纵掠到庭院所植的松柏旁边,出手便是一鞭,狠狠抽去。 荆英飞身,长剑一拦,便卸下史绛霄的攻势。“冤家宜解不宜结,还请史姑娘看在下薄面,回转贵府吧。” “我要肯息事宁人,又怎么会来?况且,我与你的交情是一回事,我与七哥的交情又是另一回事。”史绛霄长鞭再扬,疾如闪电。 荆英不愿意事无转圜,只好出剑,绞缠住史绛霄的长鞭。 史绛霄那条长鞭,乃是以特制药材浸炼过的,特为柔韧,水火难侵,刀剑难伤,只是荆英不愿松手,她只能与他不断拉扯。“好家伙,身手果然了得。”史绛霄咬紧下唇。 一道人影陡然腾出,沉声喝道:“哪里来的人,敢在我武当山撒野。” 荆英抽剑,逸身贴在她旁边,小声地说:“你快走吧。” 史绛霄收鞭,傲然地与那人对视。“你就是那玉虚老道吗?” 她看那人面容清瘦,目露精光,料想那人应该就是“玉虚真人”没错。 “玉虚真人”半眯着眼睛,上下审量着史绛霄。史绛霄明艳的风采可说是他生平仅见,不过她周身流动的桀骜,更让他目光难转。 史绛霄不爱他那逼人的目光,扬出鞭子。“牛鼻子,你到底是不是玉虚老道?” 荆英看情势不对,先行对“玉虚真人”擎拳作揖。“玉虚师父,这位女施主是史绛霄姑娘,上次她结拜兄弟‘颠倒和尚’与我们略有摩擦,致生误会,于今小徒正在排解中,不敢劳动玉虚师父出手。” “玉虚真人”挥手让他退下。“荆英,‘颠倒和尚’的事情我有印象,那不是误会,我自己处理就是。” “好。”史绛霄抢在荆英之前说话。“你倒是一个干脆的人,我也不与你啰嗦。上次我七哥来,推倒你一棵树,那银子我赔;不过,我七哥遭你派人一顿打,你怎么赔我?” “玉虚真人”观了她一眼。“无理取闹。原来你就是‘江湖九(酒)怪’中排行第九的史绛霄。哼,像你这样凭仗家中有钱,不好好找个人家嫁了,到处惹是生非的姑娘家,最需要教训了。” “可恶的老道。”史绛霄最恨人家这样说她,一听他这样说,怒不可遏,飞身出手,便是一击。 “玉虚真人”手上一柄拂尘,猛烈生风,那威力丝毫不逊史绛霄长鞭在手。 史绛霄气他不过,卷起旁边的盆景,朝他击去。 “砰”地好几声,她连摔了数个盆景,弄得“玉虚真人”大为光火,一甩拂尘,欺身向她刮去,那强劲的力道,竟硬生生地划开史绛霄的袖子。 史绛霄的袖子狼狈地半挂在手上,刮开之处,虽无伤痕,却是疼痛异常。史绛霄这才领略到“玉虚真人”的本领。 荆英在旁见了着急,高声喊道:“玉虚师父,还请手下留情。” “玉虚真人”看着她芙蓉面紧咬编贝齿的模样,目光异常炯亮,嘴角微微上扬说道:“只要她肯道歉,我这就放了她。” 史绛霄冷笑。“你武当仗势欺人才要道歉吧。” “冥顽不灵,看我怎么收拾你。”“玉虚真人”再现绝技,一步步追打着史绛霄,而史绛霄紧咬着牙,连个疼字都不愿喊出。 旁边那些徒儿一个个地皱紧眉头,史绛霄那受疼的样子,谁见了都会不舍。只是他们虽觉得“玉虚真人”下手委实过狠了,也不敢出声惹恼他。 “还不认错。”“玉虚真人”显然已经打红了眼,下手又是重招。 他的出手疾过闪电,猛如霹雳,史绛霄心知躲闪不过,惊恐的意念才动,身体就让人整个抱护住。 原来是荆英硬生生地为她吃下这一击,他的背部犹被烧烙一道,面上还强自转出一抹笑。“早说,要你走了。”他抱住了史绛霄,小小声地在她耳朵说。 史绛霄眉头一拧,她宁可那拂尘是狠狠抽在她身上,也好过打到荆英。 “玉虚真人”先是一愣,尔后大喝。“荆英,男女授受不亲,你还不快放开她。” “是。”荆英这才意识到史绛霄这样贴近,赶紧放开史绛霄。 “孽徒。”“玉虚真人”愤怒地握紧拂尘指着荆英。 “玉虚师父,小徒知错,自愿受罚。”荆英当着众人面前,向“玉虚真人”跪下,诚恳地望着他。“不过,史姑娘毕竟不是我武当门下之人,纵使她错在挑衅、错在鲁莽,也已经让师父教训过了,还请师父放过她吧。” 他言语之间不但顾守史绛霄安危,还处处周全“玉虎真人”面子。 “玉虚真人”面上稍软,不过当他一对上史绛霄忿懑不屑的眼光时,心里再恼,沉声吩咐道:“来人啊,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给我关进后山石洞中,三餐不准给她,直到她悔改为止。” “玉虚师父……”荆英再度开口为史绛霄求情。 “你别想再为她说话了。”“玉虚真人”一口回绝了他的话。“你再求情,我就治你一条勾结妖女之罪。眼下你给我跪好,好好反省。” 其他人看“玉虚真人”火气正大,面面相觑,深怕受无妄之灾,只得噤口不语。荆英知道劝说无用,端凝眉眼,沉默地受罚。 史绛霄一旁看不过眼,实在很想出口骂这老道,又怕再次连累荆英,只得咬牙吞忍下。 “武当派”极重戒律,其他的人明知道这种做法,可能会引来争议,还是只得执行。他们走到史绛霄身边,比了个手势。“史姑娘,请吧。”不用绳索捆绑,算是他们对她唯一的体贴了。 “哼!”史绛霄一步步地昂走,心头却还是气那老道不过。走了两步,她忽地停下来一笑。“可惜啊,泱泱武当,竟不能以德服人,难怪名声总是不若少林。”淡淡的语气,却狠狠地刺了“玉虚道人”一下。 武当和少林向来都有争夺武林第一的心结,那“玉虚道人”一听这话,面色胀红,腾到史绛霄面前,握紧了拳头。他很想再教训史绛霄,可是此时出手,就正应了她那句“不能以德服人”了。 史绛霄看他脸上的红色都快爆开了,得意地逸出笑容,带着奚落的眸光看着他。“道长,还请借过,我要到后山石洞了。” 若不是看“玉虚真人”面色沉重,其他的人就要压不住笑声了。 “哼!”“玉虚真人”哼了一声之后,纵身掠开。 其他人瞧着史绛霄,低低地笑出。说真的,这场打斗下来,他们不但受她美貌吸引,更为她的义气胆识折服。 史绛霄睇看他们笑了,转过头去,望着荆英。 荆英与她相看,无奈地摇头后,终还是展笑。 史绛霄一收到他的笑容,乍绽笑靥,明妍如春,灿烂似火。一霎时,四下都显得暗淡。刹那中,荆英的眼里只有……只有她满放的笑。 oo 星月黯淡,史绛霄环住一身孤冷,透过铁栏,睁睁地望着洞外。她咽了下口水,从早上的打斗至今,她只饮了一点水。于今,饿到半夜,饥肠辘辘的感觉也没了,只剩一种困乏。春寒料峭,夜风吹来,更添倦累。 她吁叹一声,脑里散不去昏乱的思绪。嗡嗡作响的脑中,杂了她七哥的一句话——合该是她的因缘就在武当。而她的身上除了酸疼之外,还残着荆英当时奋不顾身一抱的感觉。 “哎呀!”觉察自己这样纷乱的心事,她埋头啧了一声。 “怎么了?”栏外蓦地响起温暖的探问。 史绦霄霍地抬头,对上了荆英含笑的俊容。“好兄弟。”她开心一唤。“我还在想,那老道有没有为难你?” “你放心,玉虚师父已经原谅我了。”荆英手持竹篮,开了铁门,低矮着身子钻进洞内。他在她旁边坐下,从竹篮中拿出一碗饭、一碟菜。“都是些冷掉的斋饭,你就委屈些吧。”把筷子递给了她。 史绛霄举着,悄悄皱起眉来,被“玉虚真人”打过的地方疼得她连举手都难。 “手疼了是吗?”荆英很快就察觉她为何凝眉,拿过她的筷子,轻轻撩卷起袖子。初时,伤处还没显出,于今都浮成狞丑的瘀乌,霸占了她工藕似的手臂。荆英揪起眉,而后对她一笑。“放心,我自小也是常挨玉虚师父的打,因此独门秘方比谁都多。我这里有一瓶药,一擦便能见效。” 想到他常常挨揍,史绛霄忿声说道:“你那玉虚师父,真是有病,这样折腾你。” 荆英一笑,拿出药来,温和的俊容,没有半分的不满。“玉虚师父也是恨铁不成钢,才会下了重手。” 他手上的药瓶碧绿剔透,是用上好的玉做成的,盖子一掀开,便可闹到一股绵柔的香气。 史绛霄看着他手上的药。“听说你出身名门,看你用的东西,倒是不俗。” “那是芙妹千方百计为我弄来的。”荆英笑笑,将药瓶递给她。 史绛霄听他这么说,一时心里不知怎么生了排斥,竟是不想要接下药瓶。 “怎么了?”荆英望着她笑。“是手太疼了,不好涂药吗?” “嗯。”史绛霄仓皇地点头。 荆英忖了半晌。“若你不介意,由我帮你上药好吗?”他是个君子之人,向来谨守男女分际。只是他并不过迂,若有需要,他还是会出手相助。 “好啊!”史绛霄扯了抹笑,把手放在他的面前。 荆英轻拉起史绛霄的手腕,为她涂上一层药,细细推开。开始按揉的时候,刺痛得不得了,史绛霄微微皱起眉来,荆英柔声呵护。“忍过一会儿就不疼了。”他抬头,深邃的眼眸要去承纳她的苦疼。 被他一望,她的心竟怦怦怦地跳着。黑暗的洞中,他的眼眸是唯一的星子。 “现在比较不痛了吧。”荆英噙笑再问。 “唉。”史绛霄胡乱应答,躲开他的目光,沉定下慌乱的心跳。慢慢地,她可以感觉到药力绵入肌理,手臂的酸痛,神奇地消褪。她抬头,想和他称谢,可一看到他为她埋首专注的模样,到了舌尖的话,又硬生生地吞下。 她莫名生了个念头,想要拉长这样的时光,于是设法与他谈话。“你那芙妹的药,真是好用。我记得她好像姓云……对了,我曾听人说过,江南有两大家族,一是你荆家,二是她云家。你们两家不只在武林中颇有威望,更是联手吃下江南的织造事业,两家交情非比寻常。” “是啊。”荆英笑笑地看着她。“芙妹与我算是一同长大,不过,我长年在‘武当山’习艺,与她总是聚少离多,一年见不到几次面。” “是这样啊!”史绛霄终究是耐不住性子的人,月兑口问道:“那你以后会娶她吗?” “啊?!”荆英愣了下,面下闪过窘然尴尬。 史绛霄脸上不知怎么也红了,胡乱牵开一抹笑。“兄弟,我随便问问的,你不想答也就算了。” “无妨。”荆英又是温和的笑。“其实我爹的意思,是希望我将来能接掌‘武当派’,而我娘则是劝我,要把握芙妹,娶她进门。” 史绛霄赶紧问:“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荆英沉吟了一下,才答道:“我知道诸位师父一直很看重我,我也希望能对得起他们的托付。这趟我下山省亲,曾与我娘谈过,要她透些消息给云家,我往后说不定入了道门,清心修持,再不顾尘俗。芙妹的青春,万万不能教我耽误了。” 听他这话,史绛霄一则松了口气,一则又问了口气。“你的意思是说,往后你也要和你那玉虚师父一样了啊?” “像玉虚师父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荆英还是一贯的笑容。 史绛霄咬着下唇,不发一语。她还没弄清楚自己的心意,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只是他一想到他这样清心寡欲,就觉得胸闷气结就是了。 “你怎么了?手还疼吗?要不要先吃点东西?”荆英猜不出她的心意,只好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史绛霄望他一眼,一笑。“我吃点东西吧。”她猜可能是今天受了那牛鼻子老道的气,又饿了一天,心绪才会这样不稳。 史绛霄拿起碗,扒了两口饭、夹了点菜吃。两口吞下后,她才真觉得饿了,也不嫌饭冷茶淡,就这么吃着。 看她吃得津津有味,荆英一笑。“史家富可敌国,我还怕这些冷饭剩菜,委屈了你呢。” 听他这么说,史绛霄眉头一沉,放下筷子,与他对看。“你是不是觉得,我就像是那‘玉虚老道’说的——是个仗着家中有钱,一天到晚惹是生非的姑娘?” 荆英连忙道歉。“是我失言,我没这意思。” 史绛霄呕气似的埋头猛扒着饭,大口大口囫圃吞去。 “你别吃得这样急嘛。”荆英担心地说。 他的话才说完,史绛霄就噎住。“咳!咳!”她痛苦地拍着胸口。 荆英赶紧盛了碗冷汤给她。 史绛霄一接过碗,即大口灌下,胸腔让汤水这么一冲,空了出来。史绛霄脸色才松了下来,他看着荆英紧张的模样,噗哧一笑。 她一甩头,觉得自己委实好笑。“我这疯子,你待我这样好,我跟你气什么呢?兄弟,我这样失态,还请你见谅。” “我想若被看做是仗着家中有钱,惹是生非的人,谁都不会开心的。”荆英看着她。“不过,我看你很介意这件事情。” 史绛霄与他对看,喟叹一声,尔后对他倾吐。“我不懂营生之道,只熟酿酒之方。我之所以游历天下,固然是因为在家中容易起争执,也是为了寻求不同的酿酒方子给我大哥。我就讨厌那些人,什么也不明白,跟着人瞎起哄,跟着人骂我,莫名其妙,关他们屁事。” 她一吐怨气后,觑了他一眼,面上微红,悄然地缩了下舌头。“兄弟,对不起,我说粗话了。我指的人不是你,你不要多心。” 荆英一笑。“我看你这样爽朗,还以为你什么也不挂心。” “没法子,我修养不好,容易被激怒。”史绛霄坦承。 “我欣赏的是你这样的真性真情,可是,可是人又难免矛盾——”荆英轻唱一声。“我怕像你这样率真,在险恶的江湖中,容易受伤。” “没法子,这世上有些事,做了后悔,不做遗憾。我这人怕有遗憾,只好担些后悔的风险。”史绛霄看着他,突然生出念头,想他这人,和她大不相同。应该是宁可遗憾,也不愿后悔的人。 荆英对史绛霄这句话,特别有感触,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还以为你做事直撞,不想心底还是一片朗澈。” 史绛霄一笑。“我七哥说了,不是明白人,岂喝糊涂酒。”她习惯性随手一探,模不到酒壶,她也就缩了手。 荆英注意到她的手势,笑道:“这里不能给酒的。我后来听说了,你七哥当时就是在观内偷喝酒,才让玉虚师父这样生气。”他见史绛霄不快,赶紧补充。“我并不是说他罪有应得,你莫要恼怒。我只是把前因后果再跟你详述,并无他意。关于你七哥‘颠倒和尚’,虽然我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对他却是十分好奇。以后有机会的话,还望你引见呢。” 听他这样说,史绛霄火气也熄了。只不过,想到自己不但没替七哥出气,还让人关在这里,就觉得气馁。“唉,若我不被关在这里,何只要带你去见七哥。其他兄弟也是要让你认识的。” 荆英笑起。“你放心,我就是来帮助你逃离此地。” “真的?!”史绛霄目光大亮。 “当然是真的。”荆英看着史绛霄,不知不觉中,眼底流出对她的宠,对她的疼,以及对她的羡。“你可是个天上飞的大鹏,若让你关在这里,不出三天,就算是不饿坏了,也是要先闷出病来。你口口声声叫我兄弟,我难道能不顾你吗?” “好兄弟。”史绛霄一时感激,搂着他的肩,把他搭过来。只是不出半晌,她随即皱高了眉头。“不行啊,你们规矩这么多。你要放了我,非被那玉虚老道打死不可。” “不会的。”荆英向她保证。“其他师父很照顾我的。我料定他们不会看着玉虚师父打死我的。” “是吗?”史绛霄瞄觑着他,显然还是很担心。“哎呀,我看你还是别冒险放我了,了不得就是在这里窝几天。你要有心,每晚来看我,我就感激不尽了。” “只怕事情不能如你所愿。玉虚师父管得甚严,我想每日来看你,恐怕是不容易;而且,我也不确定玉虚师父想要将你关多久。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我还是快些把你放出去吧。”荆英倒是不耽误时间,招呼着她往洞口走去。 史绛霄还有迟疑,荆英索性拉住她的手,走出洞外。他朝四周探去,低声说道:“这时间巡守最松,要走得趁快。”指了一条小路给她看。“从这里出去,就更不容易被抓回了。” 史绛霄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兄弟,就是为我被罚,你也甘愿吗?” “当然喽。”荆英回看着她,没有丝毫的犹豫。 “好。”史绛霄把他的关怀纳入胸口,心头已经做好盘量了。“那你领路吧,我跟着走。” “那最好。”荆英带着她没入小径之中。“小心些。”他不时回头温言关嘱。 “我知道。”史绛霄扯了一抹笑,看他被转过身子,咬紧牙,举手朝他暴然一击。 “嗯。”荆英闷哼一声,身子软下,史绛霄迅速转到他前面,顺势扛抱起他。 “兄弟。”史绛霄低语。“我这是为你好,还请你原谅。”她头也不回地扛起他,匿身于杂草丛生的小径。 第三章 次日一早,树林中。 荆英得知自己竟遭史绛霄袭击,怒气陡生,俊容刷白,不发一语地步上回“武当山”的路。 史绛霄两手撑开,挡在他的前面。“兄弟……”她苦苦唤他。 荆英冷然地打断她的话。“史姑娘莫叫得如此亲近,在下无福消受。”他修养极佳,从来不曾对人出过恶口,可是此时却压不住胸中一团怒火。 他竟然被偷袭了!被她偷袭、被他所欣赏的她偷袭、被他所信任的她偷袭。他让谁偷袭都好,就是不该是她。 “我知道你气我,你就是要打我骂我,我都认了。可算我求你了,兄弟,千万别这时候回‘武当山’。”史绛霄这辈子,从没这么低声下气过。 荆英知道史绛霄的态度,已经是委屈再三了,可是他还是很难释怀,只能甩过头,狠狠地吐出一口胸中郁闷的气,待胸前起伏不再这样剧烈,才用了较平稳的语气问道:“你何苦呢?” “你不忍见我被关受苦,我又如何能见你为我受罚呢?我只是想,这时候那玉虚……‘玉虚真人’,火气正大,你要是现在回去受罚,吃的苦处,必然不少。倒不如和我在山下多窝一段日子,待他火气已消,再回山上,才不至于多受冤枉的皮肉之苦。”史绛霄是真心为他考量,才会决意出手的。 看她说得诚挚,荆英实在不忍再与她动怒,只是她采用的手段,确实是利用了他对她的信任,这一点让他无法不耿耿于怀。 “你实在不该为我擅作主张。不论是什么样的责罚,那都是我甘心领受,也是我应当承受的。况且我们是朋友。是兄弟,有事情你应该开诚布公与我商议才是。”荆英自制力极好,即便胸中犹有闷气,他仍是以平缓的语气叙述完这样一句话。 “我若是开口问你,你会和我一同下山,避开你师父的责罚吗?”史绛霄巴巴地看着他。 荆英纳看她的眼光,最终还是坚定地说道:“不会。” “那就是了。”史绛霄噘嘴,低下了头。 这件事情的问题又回到原点,两人僵在那里,彼此不发一语,气氛更转凝滞。史绛霄抬眸翻觑他一眼,瞅见他绷紧的俊容,差一点便要跟他说,既然这样不开心,那他就回山上,去受他师父的罚,去做他该做的好弟子。不过,史绛霄终究还是没这么说。唉,她实在无法眼睁睁看他回山上受罚。 荆英心里其实也有挣扎。他可以一如往常温整容颜,和颜悦色地谢谢她为他费心,在表明既定的心意后,挥手告别;可是,一想到这话出口之后,她定然会失望,他竟生了几分矛盾。 就在两人都是沉默不言的时候,树林另一头隐隐传来哭泣的声音。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隔了半晌,同声说道:“我看……” 话一出口,两人都笑了。 史绛霄神情缓了许多,轻拍荆英的肩耪。“兄弟,咱们先去看看怎么回事吧。” “嗯。”荆英点头,与她同往哭声处觅去。 到了树林的另外一头,两人只见到一名老妇人,蓬头垢面,半伏在地上,失声嚎哭。 “这位婆婆你怎么了?”史绛霄低身问她。 老妇泪眼看着史绛霄,见她有如天仙美人,却是一身狼狈;再看一旁的荆英,玉树临风,却是一身道袍。一时搞不清楚自己遇到的两人,是怎样的人物。因此也只是将嚎哭转为抽搐,并不言语。 荆英也低子,柔声说道:“婆婆,我们不是坏人,您别担心,要是您有什么委屈,说给我们两个听,我们能做到的话,一定想办法为您解决。” 荆英的声音有着安抚人心的温柔。老妇一听他这么说,抹去眼泪鼻涕。“您真的能帮我吗?” 史绛霄拍拍胸脯。“除了天上的星星我搞不下来,湖面的月亮我捞不起来之外,没有什么事情难得倒我的。” 荆英侧看着她,逸了抹笑。史绛霄就是史绛霄,说起话来大言不惭,说起话来豪气万千,让人又觉可爱,又觉敬佩。 靶受到他含笑的目光,史绛霄睇了他一眼,脸上隐浮饼一抹红,朗声说道:“我说真的。”也不知道怎么了,她向来并不容易窘然,可是在他面前,她好像就是容易泛红。 老妇听史绛霄这么精神的一喊,稍是愣了下。 荆英温展笑颜,附和着史绛霄的话。“嗯,婆婆,我想我们应该帮得上忙才是,您不妨把苦处告诉我们。” “喔。”老妇回神点头,将情形说给他们听。“是这样的,老身守寡守得早,身边只有阿绣这么一个女儿,平常我和阿绣就在客栈中唱点小曲、讨点赏钱过活。昨儿个,客栈中不知怎么来了个凶神恶煞,我听他手下的人叫他福公子,哪里知道这个……”说着,老妇语又哽咽。 从她的反应与态度,荆英约莫可猜出发生了什么事情,便替她接口说道:“婆婆,他抢了你家闺女吗?” “嗯。”婆婆点头。“他拿了三十两来,说是要做阿绣的聘礼。” “岂有此理!”史绛霄掀眉。“婆婆,是哪家客栈?您告诉我,我替您把闺女给带回来。” 婆婆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不过还是说出客栈的名字。“是‘高升客栈’。” 史绛霄拉起老妇的手,拍着她的手背。“婆婆,您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来。” “等等。”荆英突然出口,唤住史绛霄。 “怎么?”史绛霄看着他。 荆英一笑。“我看由我送婆婆回她住的地方,然后再去客栈和你会合吧。” 史绛霄大喜。“那你暂时就不回山上了?” 看他这样开心,荆英释出一抹笑,轻轻点了头。 史绛霄开心地搭住荆英的肩头。“那好,我这就先去客栈。”她看着他的眸,接到他眼中递来的关怀,心中又暖,再度展颜。“兄弟,你放心,我一定留几个人给你教训。”收了视线后,她站了起来就要离去。 老妇看她要走,急急地捉住她的手。“姑娘。”她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这是那个福公子给我的银子,我半分不要,全交给您,求您替我讨回……讨回我的阿绣啊……”想到女儿,老妇又是涕泪纵横,双膝顺势跪了下来,直给史绛霄磕头。“阿绣,就求您救她了。” “婆婆,您快别这样。”史绛霄把她拉起来。“您只管把那三十两银子留下来,我照样把阿绣姑娘救出来。” 荆英也在一旁劝说:“婆婆,救人如救火,您要谢她,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就让她先去救阿绣姑娘吧。” 听荆英这么说名妇觉得有理,便在荆英的挽扶下,好好站定。 “婆婆,等我好消息。”史绛霄抛下一抹笑,纵身而去。 好一会儿。老妇才惊呼出口。“天啊,那姑娘怎么飞得这样快。难道我这是遇到神仙了吗?” 荆英看着史绛霄的背影笑出。“差不多了。” 莫怪这老妇怔愣,他第一次见她,在心中也是一样的叹服。只是他惊叹的,是她一腔豪气傲红尘。钦服的,是她一任真性藐世间。她是留痕的飞鸿,纵使只是一瞥,烙上人心头的影,都是永难磨灭。 bb 史绛霄赶到“高升客栈”时,竟见门口贴了张“喜”字,几分像是办喜事的样子,不过客栈内动无半个客人。 她稍微想了下,便直直走了进去。 “姑娘。”掌柜见这么个貌美的女子入店,赶紧趋步过来。“我们这儿让人包下了,姑娘想要吃喝的话,还是到别间店去吧。”他一边说,一边还同她使眼色,要她快走。 史绛霄见掌柜看上去是一片好意,笑问道:“包下这里的,可是一位叫福公子的人吗?” “啊!”掌柜有些讶异。“您认识那个福公子?” 史绛霄不答反问:“他要娶的,可是一位阿绣姑娘?” 掌柜更奇了。“姑娘,你怎么连这也知道?” “那就没错了。”史绛霄一笑。“跟那福公子说,他姑女乃女乃来见他,叫他把他媳妇给我带出来。”步伐一迈,径自走入内,选定了位子之后,大刺刺地坐下。 “哎呀!”掌柜拦她不及,快步地在她后面跟着。“我说姑娘,您别开玩笑了。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来历,不过,这个福公子真的不好惹,连官府的人都任他差遣哪……” “嘘。”史绛霄比了个手势,让他噤声。她倾耳一听,二楼处传来年轻女子的啜泣声。“阿绣姑娘在二楼的房间?”她顺口问。 掌柜很自然地点头,回神一想不对,还想再劝史绛霄的时候,史绛霄早他一步说道:“谢了。”纵身一跃,一抹红影,轻易地腾上二楼。 “哇。”掌柜愣了下,大声叫道。“姑娘。”赶紧从楼梯口跑上去。 史绛霄朝听到啜泣声的房间一踢,门砰地打开。 “啊。”里面好几个姑娘看她突然闯入,骇了一跳,尖叫出声。 史绛霄一看,那几个姑娘都是小婢女的打扮。再一瞧,里面一个哭花了脸的女子呆呆地望着她。史绛霄勾了抹笑。“你是阿绣姑娘吗?” “我是,请问您是……”女子迟疑地瞅着她。 “我是你娘叫我来的。”史绛霄直朝着她走,一伸手就把她拉起。 史绛霄堵了她们的话。“我不想为难你们,你们让开吧。” 那些小婢女面面相觑,也不知怎办才好,忽然间有人见史绎霄抽出长鞭,连忙喊出。史绛霄一扬鞭,刷地一下,像是一声平地起了声响雷。小泵娘们吓得花容失色,尖叫声不断。“啊——”当场急急地奔了出去。 一片混乱中,史绛霄面不改色拉着一手还捂着耳朵的阿绣走人。 才出门口,就让几个赶过来的大汉挡了她的路。“哪来的姑娘,敢在这里撒野?”一名身材福态的男子从大汉中走了出来。 阿绣一看到他,直打哆嗦,躲在史绛霄背后。 史绛霄扬唇。“我是你的姑女乃女乃,你不认得了吗?” 那名男子便是福公子。他看着史绛霄,嘿嘿地露出婬笑。“我倒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冒出了个这么标致的姑女乃女乃?” 说着,不规矩的手,就这么伸了出去。 “没错,我当然不是你姑女乃女乃了。”史绛霄眉一扬,鞭一抽。“我哪里有你这不肖子孙。”啪地一下,朝福公子手上这么一打。 埃公子疼得直哀嚎。“哎呀呀!”他手痛得像是被火烧了一般。 “找死!”其他大汉见福公子被打,纷纷抡起拳头,朝史绛霄身上招呼。 史绛霄护着阿绣,扬开手上的鞭子,长鞭一闪,快疾如闪电,凛冽似寒风,一点也不含糊。 就在这时,底下传出荆英的声音。“史姑娘,不是说要留几个给我吗?”荆英不知何时,已经换下道服,着上一身白衣。 “好。”史绛霄看着他,露出了笑。“兄弟,就看你的了。”她一手揽住阿绣的柳腰,一手支着栏杆,翻身而下。 荆英则是跃身,向二楼腾飞,两人在凌空交会处,互击手掌。“啪”的响声中,两人交换了笑容。 阿绣则是吓得心口都快跳出来,她一落地,脸都变白。 史绛霄看着她,一笑。“阿绣姑娘,你喝不喝酒?” 阿绣摇头,惊魂未甫地看着她。“做什么?” “压惊啊!”史绛霄绽笑,朝窝躲在二楼一角的掌柜招呼。“掌柜来壶好酒。” 掌柜在楼上看荆英和几名大汉,拳脚交错,吓得发抖,直向史绛霄嚷唤。“姑女乃女乃,求您行行好,二楼的地板都快让爷几个给折了,您帮我劝劝他们吧。” 史绛霄笑道:“掌柜,你快下来吧,否则地板塌了,你可要一并摔下了。” 荆英听他们来回说话,展颜一笑。“嫌楼上人多是吗?” 说着,他拳一出,一招掠翻一人。转眼间,四名大汉,一人接着一人,伴着一声声的哀呼,咻咻咻地摔向楼下。 以荆英这样武林高手而言,一连翻掉四人,本没什么奇特之处,可是巧妙就巧妙在他摔人的时间与落点掌握的精确。只见前一个人正要摔出去的时候,后一个人就紧接在他旁边。那前一个人为了避免掉疼,顺手攀住另一个人的腿,而最后一个人无处可攀,只得两手抓住栏杆。顷刻间,那四名大汉就这样被卡在一、二楼中间,有如挂香肠一般,一个个的吊挂。 荆英所使的力道与手法,堪说是妙不可言,史绛霄忍不住大声喝采。“好啊!” 她鞭一抽直接从柜台处,卷了一壶酒过来。开了酒,便就口灌下。 阿绣见她这样喝法,忍不住问她:“你也要压惊吗?” 史绛霄朗声笑出。“不,这是助兴。”放下酒壶,对着二楼的福公子喊道。“那个福公子,下来吧。” 那福公子看这两人功夫深不可测,腿都吓软了,愣愣地与一脸笑容的荆英对望。 荆英比了个手势。“请。”言语还是一贯温和,也不逼他。 史绛霄一笑,在楼下继续喊着。“福公子,难道你是想和你手下的人,用一样的方法下楼吗?” 只见那栏杆承不住四人的重量,啪地一声,倾了下去。木板霎时嘎嘎作响。那手抓栏杆的人,再也握不住栏杆,咚地摔下。砰砰砰的几声,四名大汉连环摔下。“哎呀呀!”躺在地上哀呼不止。 埃公子见状,咽了下口水。“我自己下去。”咬牙拔腿,连跑带滚地下楼。 掌柜赶紧跟着他下楼,一见到史绛霄便哭诉道:“姑女乃女乃,我这店算是让您给拆了。” “是吗?”史线霄对着福公子勾动手指头。“你说这店是让我给拆的吗?” “不是,不是。”那福公子倒是个聪明人,不但连忙摇头,还主动掏出银两交给掌柜。“这店算是我拆的,该赔多少你就拿多少吧。” 掌柜转忧为笑,一笑之后,又赶紧变为愁容。“福公子啊,我是不敢跟您计较,只是我是小本经营啊。” 埃公子挥手。“拿走,拿走,多的不用找了。” “挺懂事的嘛。”史绛霄和和气气地招福公子过来。“既然你是明白人,我想和你用讲的,应该就可以了吧。” “是、是。”福公子嘴角抽搐,慢慢地移向史绛霄。 史绛霄眉一皱。“我没多少时间,你走快一点。” 荆英缓步走下,正见史绛霄戏弄那福公子,不住摇头逸笑。史绛霄这样的性格,虽说是交友多,怕是树敌也不少。她能平安的活到现在,算是托天鸿福了。 埃公子趋步到史绛霄身边,低下头。等她差遣。 “别怕。”史绛霄拿了二十两放在他手上。“你娶阿绣姑娘的钱,我已经还你了。从此之后,阿绣姑娘就是自由之身,你别再打扰她,明白了吗?” 埃公子掂掂手上的银两,再看看史绛霄,只能点头。 荆英走到史绛霄身边。“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们就走吧。” “嗯。”史绛霄丢了锭碎银给掌柜的。“这是我的酒钱,甭找了。” 两人偕同阿绣正要离去时,门口突然来了群差役团团围住。原来是先前逃散的姑娘,因为惊恐,所以去报官了。 “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在我的辖地闹事。”县太爷在差役的护卫下,走了出来,他手指着荆英等人,对其怒叱。 一转眼又巴到福公子身边,轻声细语地问道:“福公子,您没受到惊吓吧。” 埃公子往他的脑袋,就是这么一敲。“你看我这有没有受到惊吓啊!” 罢刚瘫在地上几名大汉,见后盾来了,一站起来,就往他们公子后面站。 史绛霄看到官府的人,用肘拐了下荆英。“我来处理就是了,你先带着阿绣姑娘走吧。”她见事态扩大,不想将荆英一同拖下。 荆英哪里会不明白她的心思,一展笑颜。“我们一起带着阿绣姑娘走,不是更好吗?” “哎呀,你不懂我的意思吗?”史绛霄皱眉,误以为他没有衡量厉害,只得与他明说。“所谓民不与官斗。我是刁民不怕恶官,你可不同了。”她压低声量。“你‘武当派’还在这县的辖地内,往后出人,说不定还会遇上这狗官,你自然不宜与他为敌,我这么说,你可明白了?” 荆英放开笑容,温温地说:“我就是懂你的意思,才更不能丢下你一人。”她为他的着想,他是盈怀在心头的。他慢慢看出她豪爽的性情中,藏伏着令人窝暖的体贴。 史绛霄听他那句话,心中突地翻了股暖出来。那一霎时,她明了自己不只是被了解,而且是受呵护。她抬眸看他,一笑。“我应付得来的。” 荆英以笑容回应。“我留下来不是因为你应付不来。而是因为我们是朋友,自相交那天就是祸福与共了。” “好兄弟。”史绛霄心神又动,朗声道。“冲你这句话,今天我们就教训得这狗官,跪地求饶。” “大胆刁民。”县太爷眉头一竖,大声喝道。“我看你们还是速速就擒,省得一会儿多受皮肉之苦。” 史绛霄鞭一扬。“那要看你拿什么本事抓我们了。” 荆英握了她的手,要她勿躁急,淡淡地探问:“杀头也要安个罪名,敢问老爷,我们是犯了何条律令?” “你们……”县太爷支吾了半晌,看着福公子。 埃公子一清喉咙说道:“县老爷,光天化日之下,这两人强抢我的小妾,还打伤了我的人,请你重重治罪。” 荆英轻晒。“阿绣姑娘连门都未过,怎么会是他的小妾?” 县太爷哑口无言,再看了福公子一眼。福公子翻了县太爷一记白眼,对着荆英说道:“我可是已经下聘了。” 史绛霄冷哼一声。“你只是丢了三十两给人家的娘,竟敢说是下聘了。” 埃公子紧抓着史绛霄这句话说道:“县老爷你听,他们也承认我给了三十两了。” “别说那三十两,我早已还你了。就是没还你,也不能由着你拿钱买了人家姑娘的一生。有钱了不起是吗?”史绛霄突然从怀里掏出银袋,扔给了福公子。 埃公子本能接下。 史绛霄一笑。“那里少说也有五十两,买你的那话儿的。” 埃公子一骇,赶紧抛下银袋。“开玩笑,这怎么能卖?” 荆英芜尔,看着史绛霄轻轻摇头。“你啊……”史绛霄对他咧了个笑。 荆英收了含笑的视线,他已明白史绛霄何以会出那惊人之语,是故扬声说道:“县太爷,福公子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出了钱就能卖。阿绣姑娘她娘不愿结这门亲事,强要下聘也是没有用的。” “老太爷,”史绛霄接口。“我们可是跟你说理了,你要不听的话,我只好直接动手了。” “无知刁民。”县大爷见无法可抓,无理可说,索性将厉害说了出来。“你们当这福公子是何人?他可是宫内大总管的义子。不说别的,就凭你们今天得罪了他,就别想走出这里。” 荆英嘴角一扬。“原来是阉贼的走狗,怪不得这样嚣张。”他的语态不算严厉,但已经是难得的不悦了。 “好兄弟。”史绛霄搭上他的肩。“这些人做恶多端,我们也就不用客气了。” “好。”荆英话出剑飞,纵身直探县太爷。 史绛霄一手环护住阿绣,一手扬鞭,二话不说,对准的便是福公子。 差役和几名大汉赶紧护住县太爷和福公子。 见他们开打,掌柜的赶紧跑到柜台后面,害怕地躲了进去。 荆英手上三尺青锋,有如神龙月兑出,众人与他虽是刀剑往来,却远远不是对手。刀光剑影中,他们胸前一凉,衣服从他们鼻梁下端直直地被勾了一道,那剑锋再深一寸,他们就让人劈成两段。 县大爷吓得直往桌子底下躲去,荆英飞身,朝桌上一剑劈砍,桌子被分为二,砰地向两边倒去。县太爷还在哆嗦中,顶上忽空。原来是头上的乌纱帽在荆英剑锋转折间,就已经被挑了去。 差役一看情势不对,揪了衣服落荒而逃。福公子想趁乱走避,腰上却让史绛霄的鞭子缠上。史绛霄一抽扬,那福公子圆滚的身子,往空中一抛,划了个弧度后,直直地压在县太爷身上。 “啊!”县太爷闪避不及,痛呼出口。 荆英把乌纱帽丢到县太爷面前,温和地问他:“你要留人头,还是留这顶帽子?” “兄弟。”史绛霄啧了一声,纵身到他旁边。“真看不出来哪,该下手时,你还比我有魄力。”说着,她竖起了大拇指。 荆英看着她,逸出笑容。“所谓姑息足以养奸,养虎必招后患。因此斩草除根,除恶务尽。眼睛放亮了,查了清楚明白,手就不用软了。” 听他这么说,县太爷和福公子赶紧磕头求饶。“饶命啊,大爷。”他们原以为那女子看来难惹,怎知这貌似温和的男子,才是索命的阎王。一时刻,两人可以说吓得魂飞魄散,心神散乱。 “饶你们的命要做什么呢?”荆英笑问。 两人还没会意过来荆英的意思,只能面面觑。 史绛霄是何等聪敏的女子,她已然可猜出荆英几分心意,笑看着他。“兄弟,不能留他们啊,留着他们只是让这两人为非作歹,鱼肉乡民。” “不!不!不!”两人赶紧抢呼。“只要大爷肯饶命,我们两人必定痛改前非,往后造桥铺路,放米赈灾,什么坏事也不敢做了。”为了取信荆英,两人还跪下来,将手举起。当着他和史绛霄的面前发誓。 “是这样吗?”荆英沉吟,忽然屈膝一蹲。“看好了。” “看什么呢?”两人害怕地看着荆英的面孔。 荆英一笑,比着他的脸。“看好我这张脸。”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看来温和无害。 两人勉强拉了笑容。“大爷,这是要做什么呢?” 荆英沉声。“若不遵照你们的誓言而行,你们俩死前见到的,就会是我这张脸。”他是在威胁他们,他随时会去要了两人的命。 两人背脊一凉,打了个冷颤。 “借我。”史绛霄一旁看了有趣,借了荆英的剑,以冰冽的剑锋,轻轻碰过两人的脖子,吓得两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史绛霄忽然端正容色。“听好,你们俩的脑袋都只是暂寄在脖子上头的。要让我再听到你们仗势欺人的事情……”剑锋一深,两人的脖子立刻流出湿粘浓稠的鲜血。 荆英脸色略变,看着史终霄。他知道史绛霄必有她的分寸,不过,同时也意识到史绛霄是个爱恨分明、言出必行的人。她有着寻常女子没有的豪气,同样也隐了股戾气,倘若有一天真恼怒了她,她才绝对是个不手软的人。 史绛霄收剑,在两人的衣服上抹去剑上的血痕,将剑匿回荆英的剑鞘中。 荆英站了起来,冷冷一声。“滚!” 两人连滚带爬地离开,一旁的阿绣面色还残着几分惧怕,不停地磕头,连声向两人称谢。“大恩大德,感激不尽。” 荆英搀起她。“回去吧,你娘在等你呢!我相信经过这番教训,他们绝对不敢为难你了。” “谢谢。”阿绣点了头之后,快步朝回家的路奔去。 史绛霄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收了视线,朝荆英看去。 荆英不发一语,似是溺在沉思之中。 史线霄轻轻叫他。“想什么?” 荆英回神,对她一笑。“我今天终于知道冲动和惹是生非,是怎么回事了。”今天的举动,他并不是全然任凭义气而为,不过已经比寻常的他要冲动许多了。 史绛霄露笑。“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就像你说的。这一时刻着实痛快,不过下一刻就不知道会不会后悔了。”荆英勾了抹笑,坦承以对。 史绛霄面上一黯。虽然她素好交友,可是几乎都是独来独往,就是冲动惹事,也是她自己的事情;于今为了避免他受罚,她才强拉着他下山,却反而叫他跟她生事,她仔细想想,这样对荆英并无好处。 她扯了抹笑说道:“你也该回去了,跟着我难保不会出事。” 没想到荆英笑笑地回她。“我不回去。” 史绛霄连忙说:“别闹了。我胸口的气一冲上来,很容易惹事的,到时候会拖累兄弟你的。” “就是这样我才不能离开。”荆英拍拍她的头。“我在你身边拉着,你惹的还是小事,我不在你身边,你惹的可能就是大事了。”这便是他,永远都将旁人放在自己之前。 史绛霄虽是感动于他的心意,却嘟起嘴。“我自惹我的事,你自回你的‘武当山’就是了。” 荆英轻笑。“是谁惹了事,害我难回‘武当山’呢?” 史绛霄让他的话堵得哑口,瞪大眼瞧他。“你……” 荆英展了枚安抚她的笑。“我决定好了。送你回南京,要不然,我不能放心地回山上。”他其实不是怪她惹事,而是不放心她惹事,为她自己找了麻烦。 听他主动开口要陪她回到南京,史绛霄心中暗自欢喜,可是他这话说的有些突然,她又怕——“这可是你一时冲动才说的?” 荆英耸肩。“就算是,那又如何呢?”说真的,她处事冲动而明快,打乱了他处理事情的步调,可是——“都不冲动,人生哪来惊喜呢?” 月兑口说出这话之后,荆英才赫然察觉,他竟在不知不觉中,受她的影响了。这话应该出自史绛霄口中,而非他的口中啊。 史绛霄也是微愕,半晌后,放开了一朵灿烂的笑。 第四章 三天后,小桥头,史绛霄紧抓着栏杆,眼睁睁地瞧着日落西山,沉沉地吐了一口气。“死了。”她一甩头,对上眉头深锁的荆英,反而展开一笑。“罢了。” 这三天来,他们问遍城内的商家,没人知道那卖酒的老者是何来历,喜好何物,有何亲戚。他们唯一得到的线索,便是人称那老者为“痴酒老翁”。因此,两人纵使有心,也是无从下手。 荆英看着她,勉强扯了抹笑。 史绛霄搂搭住他的肩。“喝不到那人的酒,又如何呢?” 听她这么说,荆英脑中闪过一线灵光,偏偏在那一闪即逝中,他又还来不及抓住。为此,他眉心再锁。 史绦霄心疼地看他,将头侧埋入他的颈窝。“算了,见你这样疲累,就是真让我喝到他的酒,我也不能开心的。” “对了!”荆英茅塞顿开,豁然开朗。他一喜,顺势将她抱住。“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史绛霄蓦地让他抱住,心头猛然朝胸口一撞。那一时,她竟不在乎荆英知道了什么。 老者曾要她拿他所珍爱的东西来换酒,于今,她终于明白自己的心。她心中有个他,是不可让渡、不可交换的。 荆英见她没有反应,才要问她时,赫然发现自己竟将她抱在怀中。他神色一赧,赶紧将她放开。“失礼了。” 史绛霄怨怪地瞅了他一眼。“谁还跟你谈什么礼啊?”她的心,他不能明白吗? 荆英略显尴尬地闪避她的目光。她的心,他何尝能不明白,只是他有他的处境、有他背负的期许啊! 见荆英无言,史绛霄只得自己扯了抹笑。“你刚刚不是嚷喊着知道吗?你想到什么吗?” 荆英展开笑容。“我知道拿什么换老丈的酒了。” “什么东西?”史绛霄一笑。 荆英神采飞扬。“以欢易酒。”他为何要和老丈求酒,为的是要博得史绛霄欢颜。史绛霄为何要饮酒,为的是求一个欢畅。 史绛霄顿时醒悟,大喝一声。“我懂了!” 荆英的话,对她而言无异是当头棒喝。“饮酒之人,贪的不是酒,而是欢啊!” “没错,正是此意。”荆英展笑。“那你觉得如何饮,才是欢畅呢?” 史绛霄一笑。“与风月对酌,同知交相饮。” “好一句与风月对酌,同知交相饮。”荆英笑道,心中已有一念浮现。 史绛霄与他相望,脑里已有一计生成。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史绛霄一笑,伸出手掌。荆英展颜,拍手与她相击,清脆的响声中,两手牢牢地相握。 bdb 穹幕披垂,月挂星落。 史绛霄驾着马车,就着月色夜奔。 马车内一人探头,正是那“痴酒老翁”,他抱紧手中的一坛酒,神色不悦地说道:“你半夜把我挖了起来,最好要能给我个交代。” “当然了。”史绛霄扬鞭抽马 “痴酒老翁”颠了一下,眉心高揪了起来。墓地,他隐隐听到铮铮的琴声传人,他侧耳细听,眉心因而舒缓。“剑胆琴心,弹琴的人,必是多情剑客。”他忍不住称赞。 “说的好啊。”史绛霄回眸,盈盈倩笑。 “痴酒老翁”一笑。“那是你的心上人吧。” 史绛霄勒马停车。“冷眼热肠,听琴的人,也是情重。” “痴酒老翁”笑而不答,抱得酒坛下车。 只见月色下,荆英低首抚琴。琴案旁边,另有桌几,搁了两只大碗。 史绛霄接过“痴酒老翁”手上的酒,逸掠到桌几旁,盼了“痴酒老翁”一眼。 “痴酒老翁”眼看月华似水,溶一夜孤冷。耳听琴韵如诗,挑一心幽情,禁不住捋须说道;“以诗琴案酒,以明月入酒,这确实是人间大好时节。算你们厉害,不花一文,就赚走我这陈年佳酿啊。” 他是俗尘酒痴,也是出世高人。荆英和史绛霄的用心,他岂会看不出来。 史绛霄一笑,拆掉酒坛上的封盖,倒了两碗酒出来。也不再知会“痴酒老翁”,仰首一灌,便饮于一碗。酒入喉暖肚,说不出的畅意舒泰。“好酒啊!” “痴酒老翁”一笑,步到桌几旁,随意坐下,也饮了起来。 史绛霄一擦唇边的酒渍,趁着三分酒意,翻身落坐在荆英身边。 荆英收了弦,她却双手撩动开来。荆英弹拨似吟,而她则是挥洒如啸,琴声以大江奔流之势,横溢开来。 荆英飞身舞弄宝剑。他七尺昂藏,一身皓衣,已然是卓尔不群,兼以身随琴转,剑走雷霆,一如飞龙布雨。 “痴酒老翁”连酒也放下了,只觉得看得不能眨眼。 荆英以剑挑起一只小小的布袋。“痴酒老翁”初初不明白他的用意,却见他翻手挽剑划开布袋,布开的竟是一场花雨。 “痴酒老翁”不自觉地抽了一口气。 荆英以剑气御风,撩拂得碎花缤纷飞落,花味杂揉酒气,暗香飘动,随风流散,如雨点的碎花,落在“痴酒老翁”的酒碗之中。 “痴酒老翁”怔忡半晌,而后呵呵大笑。“好啊,好啊!”不住拊掌称赞。 荆英收剑,展颜而笑。 史绛霄停歇琴声,自月色中步出。“老丈的酒,可是我生平饮过最好的酒。只以诗琴案酒,明月入酒还是不够的。定当要在以落英佐酒,且伴知己对饮,才不负此坛陈酒。呐,于今就由我这小酒鬼,敬你这老酒鬼一杯。”她朗笑,再倒一碗酒,邀“痴酒老翁”共饮。 “痴酒老翁”大笑。“你是有心人,是真心人,与你共饮。是我老酒鬼的荣幸,该当是我老酒鬼敬你才是。”两碗相扣,他痛快地饮人,然后与她同坐。 “是谁想到这换酒的方法?”“痴酒老翁”放下酒碗,问道。 “是他!”史绛霄得意地把荆英拉在她身边坐下。 “小子,我对你要另眼看待了。”“痴酒老翁”竖起拇指。 “蒙前辈错爱。”荆英抱拳为礼。 “痴酒老翁”一掀眉。“唉,你这人实在是过于客气拘谨了。” 史绛霄为他说话。“他这人是武当弟子,名门之后,家教门规俱严,说话自然客气拘谨了。” “是这样啊。”“痴酒老翁”望了荆英一眼,说道:“难怪了,可惜了。” 荆英一听到这话,眉心一紧,转向史绛霄。当时,他与史绛霄初遇时,她也说过一样的话。 史绛霄看着他,勾起一抹笑。她自然也忆起当初她曾说过的话。 “痴酒老翁”唤着史绛霄。“小酒鬼啊,你能叫这人喝一口酒吗?” “不能。”史绛霄回神,摇摇头。“他这人有百般的好,只是他着实太好了,所以不会说错一句话,不会做错一件事,也不会多喝一口酒。”说着,她的目光瞟向了他。 荆英转了抹苦笑。“没想到,你将我看得这样透彻了。” “小子。”“痴酒老翁”清湛的目光盯看着荆英。“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或者多喝一口酒,有这样可怕吗?” 荆英坦言以对。“我怕的是‘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或者多喝一口酒’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天啊!”“痴酒老翁”瞠目。“是谁将你教得这样‘好’啊?” 荆英隐匿住涩然的笑容。他虽然明白,这样的“好”,使他承受的目光过多,背负的期许过沉,使他难以放肆,难以展翅,可是…… “痴酒老翁”自顾自地饮了一口酒。“真想看看,谁能带‘坏’你?” 史绛霄突然接口。“我不知道谁能。”她喝干一碗酒,大发豪气。“不过,我很想。” 荆英一笑,笑而不语。 他又想起他们初见的时候。当时,他曾向驾车的诚叔保证过,他绝对不会被她带“坏”。不过,这些日子下来,她对他的影响,已经和往昔不同了。他无法再这么肯定,不会被她带“坏”;更无法确定,他是否一点也不想要被她带“坏”…… oo 盛夏,西时,日西偏。 一辆马车就着夕阳余晖赶着路,马车辘辘地前行。荆英掀起车帘,自车内问着赶路的车夫。“请问,来得及在日落前赶到史府的别馆吗?” “没问题的。”车夫挥汗,奋力驾马。 “谢谢。”荆英一笑,坐回车内。“绛霄.再一会儿,你就可以回家了。” “喔。”史绛霄只应了一声,面上并无笑容。 这几天以来,史绛霄一直都是如此,荆英初初还以为她是近乡情怯,如今看来却觉得不对。“你不开心吗?”他终于问。 史绛霄对上他。“我要与你分开了,如何能开心呢?”她反问的语气,难掩不悦。 “你生气了?”他并不明白她怒从何来。 “我当然生气了。”史绛霄听他这句话,再也抑不住怒意。“这几天,我一想到要与你分开,便闷闷不乐,而你竟没有丝毫的依恋伤感。” 听她这样说,荆英一怔,没想到她是为此不快。 史绛霄一咬牙,低头猛扭扯着手中的长鞭。 蓦地,荆英握住她的手。 史绛霄抬头,微带愕然地瞧着荆英一脸温笑。 “你不要恼怒。”荆英纳望着她。“你以为与你分开,我心中就比你好受吗?我不表露伤感,只是因为不想让你跟着难受。更何况我们毕竟只是朋友,早晚都会分离的,你迟早应该回家人身边。” 听他说明,史绛霄怒意霎时烟消,一双美眸凝盼着他,坦率道:“你不能是我的家人吗?” 荆英怎么会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只是他是武当弟子,只能辜负她的情意了。“众位师父,对我期望甚深,我想我会出家,在必要的时候,掌管武当。这是我多年来的目标,我所做的一切,为的也是成为武当掌门,我想我无法成为谁的家人了。” 史绛霄脸色一合,荆英悄然缩手,史绛霄却再握住了他,抬头与他相对,毅然地宣告。“除非是你不喜欢我,否则,就算是你已经出家了,我都会要你还俗。我不会放弃你的。” 她眸中的情意炽烈真挚,教他心惊,也教他心动。 马车一停,车夫在这时候撞了进来。“到了。”他探头嚷唤。 “好。”史绛霄扔了一锭银子给车夫,拉着荆英下车。 荆英和史绛霄下车,见到门外已有数名奴仆相迎。“小姐。”没有热络招呼,只是极为有礼,这便是这些奴仆的态度。 荆英一看,心中暗惊。只一眼,他便可猜出,为何史绛霄宁可浪迹天涯,四处结友,也不愿长住南京。 史绛霄挺直脊梁,挥手说道:“下去吧!” “是。”奴仆领命下去。 荆英再看,斜阳残照下,庭院内树影交错,阴晦不开。 他陡然生了个念头。这里充其量只是史家为史绛霄设的别馆,而不是她的家。她这样奔放豪迈的性子,不会有这样深冷的庭院,不会有这样生疏的下人。 “进来吧。”史绛霄拉着他往内走。“这些下人,手脚既快又好。该整理的,他们一定打点妥当。” 内室的格局大异于一般房舍,没有厅堂、没有房间的区隔,仅用薄纱别出内外。宽敞的地方,摆设了几只雕功精巧的矮几,一具琴匣,一炉檀香,一桌酒菜。就如史绛霄所言,一切打点妥当,酒菜甚至还隐隐腾着热气。 只是尽避布置妥当,却难掩其中空荡,即便酒菜腾着热气,屋舍内却少了人气。荆英在旁看着,一霎时,眼中横溢疼惜的酸楚。 一室的冷清中,他看见的,是她满心的孤寂啊! 史绛霄突然怒目对上他。“我不准你同情我。”她倔傲地说。没有否认她的孤寂,只是极力维持那点自尊自傲。 荆英望着她,深邃的星眸更疼。 他怎么会到这时,才看出她的骄傲和她的寂寥啊? “我再说一次,我不准你同情我。”史绛霄咬紧了红唇。“荆英,你敢再用这样的眼光看我,我就请你走。” 他的眼眸温温柔柔地笑起。“我是笨蛋。”他是笨蛋啊,现在才了解,在她潇洒中的飘零。 摹然,他将她满怀抱住。 贴近他温暖的身躯,蓄在她眼中的水气,刹那凝结成泪。史绛霄眨了眨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今夜之后,你就要离开我,回你的‘武当山’,那就请你放开我,我不要你施舍一个拥抱给我。” 罢被窝暖的身子,承不住抽离,受不起分别。如果他不喜欢她,或者不能为她留下,那她宁可不要。 荆英的身子一僵,史绛霄心头陡然一冷,霍然将他推开。 荆英逸出碎语。“对不起。”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史绛霄转了抹潇洒的笑。“是我自己要喜欢你的,你又不欠我什么。如果你想要为我做什么,那就为我弹一曲琴,为我喝一杯酒,为我留一夜的好聚好散。” 荆英看着她,为自己的无力难受。 史绛霄一笑。“我史绛霄饮的是酒,贪的是欢,图的是痛快。你荆英还不能了解我吗?” “好。”荆英终于展开笑颜。“今晚,我为你痛饮一夜。”他纵身移到桌几旁,勘了两杯酒。 史绛霄接过一杯酒,双手捧起,盈盈倩笑。“那我敬你三杯酒。第一杯,敬我们相识;第二杯,敬我们相知;第三杯敬这一夜后的分离。” 说着,她连饮三杯,两颊飘然生了红晕。 荆英干了一杯。不知此酒酒性极烈,一入肚就像火滚烧一样。他从未喝酒,饮得太快,呛了一下。 他咳了一下后,再倒一杯。 史绛霄按住他的手。“这酒太烈了,寻常人三杯即醉,你喝一杯就是了。” 荆英一笑。“刚刚那三杯酒,敬的是我们的相识、相知,既然是我们,哪里有你三杯、我一杯的道理呢?”他仰头,一口饮进第二杯。 史绛霄见他喝的干脆,展颜一笑。“你既然这样说,我也不阻止你了。” 她为荆英斟了第三杯酒。“为我弹一曲吧,让我为你舞一回。” “好。”荆英移身到琴匣旁。他盘腿而坐,随意弹拨琴弦。三杯人肚后,酒意催发下,他醺然生醉,脑中不受平日思绪拘约,流泻的琴声中,竟是情意奔纵。 史绛霄一听琴声,勾拈出一弯笑。倾颜仰首,任一壶浊酒自喉间滚入胸臆,烧烫一片。 她闭上眼睛,听着琴音入耳,沸滚心中隐然的痛。 她深深吸了口气,猛地张开美目,甩掷酒瓶。她一扬眉,神态大不相同,迷离秋波中媚态横流,风情千万,与平素大不相同。 但见她步随琴踏,柳腰生姿,旋发如飞泉,转身似红莲。玉肌飞彤,丽容艳不能视,整个人直似要燃烧起来;荆英不能瞬目,注盼着她。史绛霄一笑,媚眼如丝,勾魂动魄;他的琴声受她牵引,受酒意催动,越见激情。 那是他们的爱恋,不在长相厮守,只在一曲的眉眼流递。 灿灼的明眸在乐声最激昂处,生出氤氲。琴音与她相和,一人低愁,暗哑似泣。只因一曲舞终要歇,一场恋终要离。她旋身,转入惆怅的琴声中。他喟叹,戛然止歇琴音。纤巧柳腰随歇止的琴音弯折,她瘫软在地。 史绛霄轻吐低语。“扶我。”她一抬手,半截皓腕悬空。一动目,一双秋水荡漾。 荆英移身过来,搀扶起她,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两人的步伐中,都见醉态。只是他向来滴酒不沾,是因酒而醉,而她素能饮千杯,却是因情而醉。 史绛霄半跪在桌几前面,指间恋恋地在琴弦中穿梭,忽地追了声叹息。“结束了。”倏忽之间,她又转了抹笑,双手抬起那一具琴。 “做什么?”荆英俊容醉红,打了个酒嗝。 史绛霄摇晃着身子站起。“往后不会再有更好的曲子了,这琴可以不必再留了。”她嫣然一笑,甩手将琴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琴应声而断。 荆英惊得半醒,先是痴愣地望着断琴发呆,而后才了悟了她的用意,竟然也展颜一笑。“砸得好啊,只是此时合该拿一杯酒敬它的。”他回身,手中探空,才发现已经无酒。“啊?!没酒了。” 史绛霄盈盈笑起。“怎么可能会没酒呢?我这里最不缺的,便是酒了。”她勾眼。“走,我带你去取酒。” 她一拉他,与他同展轻功,飘穿过染线的薄纱,在一座池子前落下。 荆英施展轻功之后,酒气窜走得更厉害,他颠了一下,忽然觉得闻到一股醉人的味道。他头一偏沉,坐了下来,支着额头。 史绛霄巧笑,软点他的额头。“怎么,不行了啊?”她蹲在他面前,绝世朱颜,与薄纱相映成红。没想到,她才笑他,自己的身子竟也不稳,往他怀里倒去。 “小心。”荆英本想搀住她,却反而受她拖累,与她一同倒栽下来。” 两人狼狈地倒在地上,同声笑了出来。 荆英躺在地上,向上一看,绛红的薄纱上头,勾牵了一盏盏的灯笼。这方天地中,一片迷情的醉红泛滥,仿佛是另个世界。 史绛霄半贴在他身上,软逸出醉人的香气和诱人的咕哝。荆英身上发热,隐隐觉察有股躁动在血液中奔流。 他闭上眼睛,只觉得自己好像无力承受这一切。 “起来啦!”史绛霄半娇半嗅地唤他。 荆英半推半应地起身。“做什么?” “喝酒啊!”史绛霄嫣然勾笑,翦翦明眸,春意荡漾。 她朝他胸前一抓,拉着他往池子跳去,激起滚滚浪潮。 “嗯!”荆英吓了一跳,好一会儿身子才在载沉载浮中稳住。 “呵!呵!”史绛霄娇笑不止。“这是我洗澡的池子,里面不是水,而是酒。” 荆英这才明白,方才闻到的酒味从何而来的。 “来。”史绛霄靠近他,捧起琥珀色的酒。“我喂你。”她笑起,醉态中逸流柔媚。 荆英看着她,她的举手投足,几乎叫他不能呼吸不能转瞬;只是他越专注地想看她,她的笑就越显虚幻迷离。不知觉中,史绛霄捧起的酒,已从他唇边溢流下来。 “嗯……”史绛霄娇嗅一声。“浪费了。”她半侧着身子,从他唇边舌忝喝回去。 荆英喉头一紧,咕噜一声,硬生生地咽了口口水。眼前的景物,在他面前失焦,远远近近的都是一片迷红。 听到那声,史绛霄一笑,低声吐道:“别浪费了。”她两手攀上他,送上樱桃檀口。 荆英初是怔愣,却在与她的纠缠下,顺着本能的沦沉。 许是他醉意迷蒙,许是她情意缱绻,情潮在两人舌尖翻滚,谁都不能幸免,被渴求涌覆。 史绛霄逸出催情的呢哺,荆英更深的汲求,晕迷的感觉泛滥。他的头一涨一缩中,神思抽远,整个人倾倒在史绛霄身上。 史绛霄滑了下,埋入酒池中,呛了两口酒,才从酒池中翻起。 出了酒面,她一甩头,看着荆英,才发现他竟醉倒了。在最该,也最不该的时候,醉倒了。 史绛霄眼睁睁地看他,良久,傻傻地苦笑。 这一夜,若隐若现的娇躯,落得了一身湿漉漉的。出水芙蓉的娇颜,落得了一脸水淋淋的。酒香横溢的浴池,落得了一池冷清清的。 而她,依然孤单单的。 也许,该醉倒的,是她…… 第五章 雾沉沉,天蒙蒙,晓日未出,孤月将坠,灯火已残,一室清寂中,人初醒。 荆英乍醒,脑际犹是昏沉,他甩甩头,模模糊糊的影像在脑中叠合。 “嗯……”一声软逸的嘤咛乱了他的思绪,他定眼看去,才赫然发现史绛霄罗衫半解的横在他身边。 “这……”荆英皱眉,恍惚了半晌,隐隐记起昨晚…… 他霍然惊醒,一地的狼藉,证实了他一夜的荒唐。 史绛霄睡得不稳,翻了个身,手向荆英身上揽去。霎时间,荆英弹开,汗自额上渗出。 他仓促起身,看了史绛霄一眼,为她寻了一床被,轻轻盖上。 史绛霄侧身蜷缩人被中,梨颊泛开一窝甜笑。他痴痴看她,手不自觉地向她脸上探去,正要碰上她的时候,他忽地缩手,将手紧握成拳头。 望了她最后一眼后,荆英趁天未明,落荒遁逃。 薄雾已散,日头高照,毒辣辣地晒进屋内,亮晃晃地扎人。 “小姐。”侍女轻轻唤了史绛霄一声。 “嗯……”史绛霄半起,偏支着头,黛眉一蹩,第一件察觉的事情,就是荆英不在身边! 她放下手指,问道:“人呢?”美目一转,看出侍女目光中打量的意味。 侍女视线与她一触,急忙低下眼眉。“走了。”说出史绛霄心中早有的答案。 她带了一个男人过夜,男人走了。而现在的她,满身酒味,衣衫不整,云鬓散乱,何其不堪。 史绛霄闭上眼睛,昨夜的缠绵已逝,连余温都褪。可是她的心跳混乱,还恋,恋那一人。 她悠悠张眼。“备马。”简单下令。 她不知追出去又能如何,但是这里,她已不能再留。 oo 荆英策马狂奔,逃、逃、逃。 史绛霄驱马疾驰,追、追、追。 他不知她已追来,却是日驰夜走,直到身疲马困,才稍作休息。 她不知她要追到何时,但依然披星戴月,直到人困马乏,才略微停顿。 一逃,一追,一转眼,两人竟又前后回到“武当山”下的“高升客栈”。 已过午时,荆英滴水未进,行过客栈门口,他勒马停步,看了客栈一眼,怔了半晌,才再扬鞭。“驾!” “驾!”史绛霄在街上驰马,经过客栈时,她猛地勒马,马嘶鸣两声,悬空踏了两步才停下。 “‘高升客栈’。”史绛霄喃喃地念着客栈的名字,忆起和荆英的过往,她随即翻身下马。 “姑娘。”掌柜的出门招呼,一见是史绛霄赶紧改口。“哎呀,原来是姑女乃女乃来了。” “你还记得我?”史绛霄觑了他一眼。 “当然记得您了。”掌柜堆开满脸的笑。“姑女乃女乃那天行侠仗义,大快人心啊。自您和那位爷走后,这县官再也不敢生事了……” “喔。”史绛霄应了他一声,堵住他的话,急急问他。“那你这两天有见到那位爷?” “没有。”掌柜摇头。 史绛霄神色悄然转暗,将马交给掌柜。“给间上好的房,我要打尖。” “是!是!是!”掌柜连声应道,再问:“那您要住多久?” 史绛霄忖了半晌。是啊,她要住多久?她这趟来,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要荆英如何吗?并不,她只是想靠近他啊。 “缘有多久,就住多久吧。”史绛霄丢了一句话,径向内走。 掌柜愣了下,赶紧把小二招呼过来牵马,自己则是快步跟在史绛霄身边款待。 “那我先带姑娘去休息。” “嗯。”史绛霄慢了一步,让掌柜领她入房。 掌柜为史绛霄打点好之后,才走下楼,吩咐小二道:“拿最好的酒到天宇房给刚刚那位姑娘。千万、千万别怠慢了。”他再三叮嘱。 “是。”小二端了酒,小心翼翼地上楼。 掌柜目光跟着小二上去,直到一声轻软的女音响起,他才回神。“掌柜的。”唤他的姑娘,一身出尘白衣,正是云芙。 一看来了个美人,掌柜展开笑容。“姑娘是要打尖,还是用饭?” 云芙拈笑。“想先跟您打探一个人?” “姑娘要问什么人呢?”掌柜一脸的笑。 “请问您可曾听过‘武当山’的大弟子——荆英?”提起荆英,云芙不自觉地蹩起眉。 “喔。”掌柜点了点头。“这里来来往往的,是有些‘武当山’的道爷。你说的那名字,小的有听过。那个人好像是放走一位姑娘,还是什么的,惹得那些当家做主的道爷们十分生气,‘武当山’上上下下,好像都在找那人似的。” 云芙俏脸暗沉。掌柜说的话,她全然都知道。 自从荆英放走史绛霄后,“武当山”便掀波澜。初时,“武当山”上下还以为荆英要不了多久,便会回转“武当山”,哪里知道,他们所听到的消息竟是他和史绎雷一道。“玉虚真人”一怒,告上“荆府”,甚至还扬言,荆英若不知回返,将逐他出师门。 云芙眼见荆府二老大急,便自告奋勇,愿为荆家上“武当山”求情。 她拉回神思,再问:“那些道爷,可有提过他回来与否的事吗?” 掌柜摇头。“这点我就不清楚了。” “嗯。”云芙抿了唇,挽了一抹笑。“谢谢。”转身要走。 “姑娘。”掌柜一步跨出追喊她。 “有什么事吗?”云芙回眸一笑。 掌柜看着云芙,说道:“姑娘,您别怪我多嘴,我见您容色不对,看来已是疲累,要不要休憩片刻,再行赶路呢?” 云芙忖度一会儿,浅浅一笑。“那就麻烦您为我备间房吧。” “好。”掌柜领着她。“请姑娘跟我上来吧。” 他为她安排的房间,正巧在史绛霄隔壁。招呼好云芙后,他关门步出,恰逢小二也自史绛霄房内出来。 “怎么这么晚才出来?”掌柜在后头叫唤小二。 小二回头,拿着空酒壶在手上摇。“我陪那位姑娘喝了壶酒,她让我再打一壶给她。对了,掌柜的,她说要是您有听到什么关于武当的消息,不管大小,都要告诉她。她还特别吩咐,让您留神其中是不是有人提到个荆英的人?” “荆英?!”掌柜的眉头一扬。“咦!敝了,怎么所有人都在问他?”他看了看两间比邻的房,摇了摇头。 bob “武当殿内”,众人齐聚,气氛森严沉重。 “玉虚真人”一拍桌子,猛然站起,大喝一声。“孽徒,你可知罪?”他声如响雷,神色疾厉,让人望而生畏。 彬在殿中的荆英,神情是未曾见过的憔悴疲乏。 他低下头,淡淡地说:“弟子知罪。” 眉目之间,不像是诚心认罪,却也不是桀骜不驯。若认真要说,他竟好似是让人抽了魂一样。 几个自小看着荆英长大的老道人,见他的模样,心中都生疑怪,彼此面面相觑,却不知他何以会变得如此。 “玉虚真人”掀眉,—一数落他的罪状。“你私放人犯,不告而走,有违门规,此罪之一也。史绛霄为‘江湖酒怪’之一,声名狼藉,与我正道素不相合,你竟与她同出同进,招摇饼市,此种行径,有败门风,此罪之二也。今日罚你,你可心服?” 荆英不作任何抗辩,只言:“愿领责罚。” “好。”“玉虚真人”下令。“‘武当七子’余下六人听令,给我重重的打。” “是。”众人领命,押下荆英。两人扣他双手,两人按他双脚,另两人手持棍棒,朝他身上打去。 由于荆英乃是七子之首,余下六人都是他同们师弟,因此他们下手时,自然而然就软了几分。 “玉虚真人”沉声。“我说的是重重的打,你们听不明白吗?” “是。”执刑的两人,只得狠狠重打。 啪啪啪的声音,响得众人心惊,荆英虽是练武的人,却也被打得皮开肉绽了。 他趴在地上,咬紧了牙,眉头抽了几下,却连一声疼也没逸出。 倒是打他的人,已经打到手软,两人互看了一眼,丢了棍棒,跪了下来。“求玉虚师父饶了大师兄吧。” 其他四人也都跪下,为荆英求情。“求玉虚师父饶命。” “大胆!”“玉虚真人”面色一沉。“你们这是造反了吗?” “师弟。”在旁沉默许久的掌门人——“玄阳真人”,这时也出声了。“英儿虽是与史绛霄一道,但这一路上也没生出什么是非,败坏我武当名声,你就从宽处置吧。” “玉虚真人”看着掌门,冷然说道:“他荆英身为武当首席弟子,一举一动,理应为他人表率。今日师弟若是纵容,只怕明日无以服众。” “玉虚真人”这话,当场傍了掌门难看,掌门不发一语,只是与他对望。 “玉虚真人”收了视线,抱拳为礼。“教不严,师之情,师弟愿与荆英一并承受重罚。” “师弟,言重了。”掌门牵了一抹笑。“你职司戒律,下手轻重,自是由你拿捏,我不过问就是了。” “谢掌门授权。”“玉虚真人”扬了笑,以脚踢起棍棒,一手抓起,乱棍打下。 他下手极狠,所有的人俱是面色发白,别过头去。 荆英一口气喘不过,昏厥过去。 “玉虚真人”扔了棍棒,招人朝着荆英泼了一盆水,荆英身上一抖,自冷颤中醒了起来。 “玉虚真人”问道:“往后你还敢再犯吗?” 荆英抬眸看着他,目中有几分痴傻,无意识地摇头。 不会,不会后悔的。要是让他再为史绛霄而招了一场痛打,他也不会后悔的。 “玉虚真人”看他神色不对,暗察有异,挥手说道:“把他拖下去吧。” “大师兄。”其他人赶紧搀住荆英。 荆英却是只跪不起,唤了一声。“玉虚师父。” “玉虚真人”皱眉。“你还有什么事吗?” 荆英抱拳。“弟子自知罪孽深重……虽是重罚……仍不能赎……愿自请关闭于后山之中……以涤一身罪孽。”他身体虚弱,心神涣散,可是这句话,却说得有条不紊,仿佛这句话在他心中已经盘算了许久。 掌门看得出他必是铁了心,才会这么说。也不阻止他,只是蹲在他的面前,温声说道:“荆英,你自己是打算关多久呢?” 荆英抽回渺远的神思,吐道:“罪有多重,便关多久。” “荒唐、荒唐!这是什么话啊。”“玉虚真人”怒眉咆哮。“荆英既是你自求的,你就给我认了。来人啊,把他给我拖到后山去。” “谢师父成全。”听“玉虚真人”这样吩咐,荆英竟是一笑。 众人看他此时竟是笑了,只觉得脊柱不断冒冷。 荆英怎么了?这是所有人放在心头的问题。 bbb 月色昏暗,荆英关在石洞之中,周身发冷,他背部皮肉已烂,只能用前胸贴抵着石壁,假寐片刻。 “荆英。”有人进到里面,唤了他一声。 荆英抬头一看,有些吃惊地叫道:“玉虚师父。” “玉虚真人”拿了一张被子环住他。“师父今天的下手确实是重了,你莫要怪师父。”他语中多见真诚,确实无虚。 “徒儿不敢。”荆英心中一阵感动,又忆起以往他对自己诸多教诲,眼中竟泛出水光。 “英儿。”“玉虚真人”看着他,长叹一声。“你资质好,悟性高,品行佳,师父一向都很看重你的,你千万不要因贪图美色,而误了修行。古人早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色字头上一把刀’,你一定要戒之在色啊。当年你师祖也是这样告诫我的,为了他一句话,我这一辈子不碰女人,一辈子啊!”这些话,他自肺腑说出,洞中嗡嗡地回响着那三个沉重的字——一辈子。 荆英听他这么一说,低下头来,喃喃地说道:“徒儿有负师父期许。” “玉虚真人”神情一转,掐住他的肩头。“你可是破了色戒?” 荆英脑中浮出史绛霄的丽容艳色。那晚他虽是神智不清,可依稀记得与她的耳鬓厮磨,与她的缠绵亲呢。他骗不了自己,他心底有着害怕,害怕与她如何;可是他心底又藏着渴望,渴望与她如何。事实便是,他对她动心、动情、动欲。彻底沉沦在深情媚意中,纠缠里。 “史绛霄那妖女,对你做了什么事情?”“玉虚真人”声音陡高。 荆英霍地抬头。“徒弟恳请师父莫这样说她。” “她勾引你,对不对?”“玉虚真人”神情趋于激动。 “没有。”荆英坚定地摇头。他清楚,他与史绛霄是两情相悦,无关乎她的勾引,他早已情动。 “骗人,那妖女姿色无双,媚态万千,分明是个孤媚男子的女人,怎么可能不勾引你?”“玉虚真人”每一句话,都将史绛霄说得难听。 荆英扬眉。“师父这样说她,有失公允。” “你这是在替她说话了?!”“玉虚真人”掐着荆英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你与她之间,必然有过苟且之事,对不对?说,你们是不是牵过手了,是不是碰过嘴了,是不是……”他不断逼问,目光异常炯亮。 “师父。”荆英忍住肩膀的痛,说道:“关于我与史姑娘的事情,请恕徒儿无可奉告。” “你竟敢这样与我说话?”“玉虚真人”痛掴荆英一耳刮子。 荆英失衡,撞向石壁,绽开的皮肉疼痛不堪,他抽了口冷气。 “玉虚真人”见他这样,眉头一抽,心中软了几分。 荆英挺直背梁,硬是挤出话。“徒儿为不敬师父的态度道歉,可是今日徒儿所有罪过,都与史姑娘无关,请师父不要再费心探问了。” “玉虚真人”听他这么一说,怒气又上。“你……你给我好好反省。”拂袖而走。 荆英见他离开,身子软下,往前一倾,没入被子之中。 bb “玉虚真人”怒气冲冲地离开后山,回到自己的房间。入到房间之后,他砰地将门关上,从柜子中拿出一张图,图中所画的人,赫然是史绛霄。倔傲的神情,维妙维肖,就是眉眼之间,多了几分媚态。 “玉虚真人”痴痴地看她,莫名地发了声笑,两眼之间,忽又变得疾厉。他把图放在桌上,用纸镇压着,执起拂尘狠狠地刮着图。“贱女人,看你还敢不敢勾引男人?”他神态之间,一时爱、一时恨,像是发狂一样。 原来,数月之前,他见到史绛霄后,一眼之间,便痴迷于她的美貌与倔性。只是他素来持戒极严,几番心理挣扎后,就变成这样的扭曲变态。也是因为如此,所以他对于荆英的事情,特别耿耿于怀。 此刻他想到史绛霄与荆英恐怕已经共赴云雨,心绪更加不能平静。他以拂尘挑起图像,一飕,图像被刮破萎顿在地。 他赶紧屈膝,双手捧起它,将它揉成一团,揣放在胸口前,低低地说:“给我机会,我也能对你好的。” 一时,他又猛然惊醒,把纸抛扔掉。“不行,我不能受这妖女的蛊惑。” 他窜回床上,想要运功收摄心神,哪里知道,脑中不但不能澄明,反而冒出史绛霄和荆英之间,亲密无间,调戏浪笑的画面。 他赶紧收功,一头闷窝进被子里。 bob “武当山”前门,一名巡守的道士,听到声响,打开大门探看。“谁在外头吗?”一瞧,一名白衣女子在外面徘徊。 白衣女子一听有人出来,赶紧转身,盈盈一拜。“小道长。”女子仪容娴婉,秀姿丽颜,正是云芙。 道士单手在胸前一拜。“姑娘,这么晚了,我们不收女眷过夜,您要参访的话,等明天一早吧。” “小道长。”云芙抿出一弯笑。“我不是来参访的,而是有事求见贵派掌门的,无奈我在山下的客栈休息过头了,赶上来已经太迟。小道长若是不方便收留过夜的话,小女子也是不敢打扰,只是,不知是否能向您打听一人?” 道士见她不只貌美,说话又是极为客气,心下对她生了好感,问道:“姑娘要问谁?” “荆英。”云芙见小道士面露吃惊,先行解释。“不敢瞒骗小道长,小女子云芙,乃江南云家的人,特地为荆家上门拜见贵派掌门,恳请他宽饶荆哥哥这次闹出的事情。” “原来是云姑娘。”小道士对他和荆英的事情略有耳闻,此刻见她,更觉亲切。“唉,你来得是时候,也不是时候。” “这话怎么说?”云芙眉心微蹙。 “大师兄刚回山上,还遭了玉虚师父一顿打呢。大师兄也不知怎么了,挨了毒打之后,还说要自请关在后山之中。唉,大师兄平日待我们,实在没话说,我们大伙现在都很担心他呢。”小道士两道眉结在一起。 云芙心头一拧,跪了下来。“小道长,请您行行好,让我去看看他吧。” 小道士赶紧扶她起来。“云姑娘,不是我不帮你,而是眼下大师兄被打成这样,实在需要好好休息,我们也不敢去打扰他。我看,你明天再去看他吧。” 云芙不语。小道士看得出,她心中对荆英多有担忧,想了想,眼睛忽地一亮,说道:“云姑娘,我看让你在外过夜也不是,让你去看大师兄也不好,要不,你去和玉虚师父求情看看好了。” 云芙曾听荆英说过“玉虚真人”,只是还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能请小道长说得清楚一些吗?” 道士说道:“要是玉虚师父肯放了大师兄,大师兄什么苦头都不用吃了。我知道师父住的地方清幽,他常会练功练到很晚才睡的。我看这时候,他一定还没睡,要不,你也别浪费时间了,就去向师父求看看。” 云芙粲笑如花。情身款拜。“谢小道长指点。” “你可别谢得太早。”小道土扶她一把。“自从大师兄走了之后,玉虚师父的脾气变得更加古怪,这件事情成不成,我可是一点把握都没有。就看你的诚意和大师兄的造化了。” 玉面含笑。“云芙知道,必当尽力。”只要是为了荆英好,什么事情她都肯做的。她相信这样的心意,总能感动“玉虚真人”的。 bbb 小道人将云芙领到“玉虚真人”房门前。不过,因为他还要巡视,又怕挨了“玉虚真人”的骂,因此将云芙一人留在门前。云芙在门外徘徊几步,盘量好合适的说辞,才转身要敲门。 就在她举手之际,却听到门里,传来隐微的嗯啊之声。 她皱眉,贴在门板倾听,那声音听来浊重低哑。 她自是不明究理,不知道躺在床上的“玉虚真人”此刻心魔缠绕,陷溺在无边春梦中。 她咬唇,怕他是因为练气乱了岔子。她侧身用肩顶着门,想在不惊扰“玉虚真人”的情形下,顶撞开门。 哪里知道,门竟然没锁,她就这样闯了进去。 “……”她轻启檀口,才想为冒失的举动道歉,却发现他口吐呓语,额上冒汗。“真人。”她挪移莲步,小心地探靠上他。 “玉虚真人”模模糊糊间,半醒半梦中睁开眼睛。他的神魂,还在欲仙欲死的合欢中,乍然见到云芙出现,飘然若仙,一时竟分不清真假。 云芙见他神色有异,心头慌乱跳动,停杵在他半步之遥的距离。 “你是……”“玉虚真人”半起身,神智还未全然的清醒,下半身甚至还是热血充盈。 “在下云芙冒昧来访,还请真人原谅。”云芙见他汗冒得厉害,又不回话,纤手递出一条香气袭人的手绢。“真人要先擦个汗吗?” “玉虚真人”一触到她,心神一荡。过度压抑的欲念,一旦冲破,人便只是禽兽罢了。 云芙一惊,连忙扭身高喊。“你在做什么?” 听到她的声音,他惊然惊醒,第一个反应,就是捂住她的口。云芙柳腰还在扭挣,更激得“玉虚真人”被一股兴奋充满。 他一把撕扯开云芙衣裳,亵衣紧贴着白皙女敕滑的酥胸,说不出的撩人。 这就是女人啊!“玉虚真人”心头猛跳,双目赤红,燃烧着异光。咽下口水,敲昏云芙,解下裤头,俯身一欺,依凭着本能入侵。 窗外,一轮皓月被乌云掠吞。 屋内,一朵清莲在暗夜殒消。 第六章 雾沉沉,天蒙蒙,晓日未出,孤月将坠,灯火已残,一室清寂中,人初醒。 荆英乍醒,脑际犹是昏沉,他甩甩头,模模糊糊的影像在脑中叠合。 “嗯……”一声软逸的嘤咛乱了他的思绪,他定眼看去,才赫然发现史绛霄罗衫半解的横在他身边。 “这……”荆英皱眉,恍惚了半晌,隐隐记起昨晚…… 他霍然惊醒,一地的狼藉,证实了他一夜的荒唐。 史绛霄睡得不稳,翻了个身,手向荆英身上揽去。霎时间,荆英弹开,汗自额上渗出。 他仓促起身,看了史绛霄一眼,为她寻了一床被,轻轻盖上。 史绛霄侧身蜷缩人被中,梨颊泛开一窝甜笑。他痴痴看她,手不自觉地向她脸上探去,正要碰上她的时候,他忽地缩手,将手紧握成拳头。 望了她最后一眼后,荆英趁天未明,落荒遁逃。 薄雾已散,日头高照,毒辣辣地晒进屋内,亮晃晃地扎人。 “小姐。”侍女轻轻唤了史绛霄一声。 “嗯……”史绛霄半起,偏支着头,黛眉一蹩,第一件察觉的事情,就是荆英不在身边! 她放下手指,问道:“人呢?”美目一转,看出侍女目光中打量的意味。 侍女视线与她一触,急忙低下眼眉。“走了。”说出史绛霄心中早有的答案。 她带了一个男人过夜,男人走了。而现在的她,满身酒味,衣衫不整,云鬓散乱,何其不堪。 史绛霄闭上眼睛,昨夜的缠绵已逝,连余温都褪。可是她的心跳混乱,还恋,恋那一人。 她悠悠张眼。“备马。”简单下令。 她不知追出去又能如何,但是这里,她已不能再留。 oo 荆英策马狂奔,逃、逃、逃。 史绛霄驱马疾驰,追、追、追。 他不知她已追来,却是日驰夜走,直到身疲马困,才稍作休息。 她不知她要追到何时,但依然披星戴月,直到人困马乏,才略微停顿。 一逃,一追,一转眼,两人竟又前后回到“武当山”下的“高升客栈”。 已过午时,荆英滴水未进,行过客栈门口,他勒马停步,看了客栈一眼,怔了半晌,才再扬鞭。“驾!” “驾!”史绛霄在街上驰马,经过客栈时,她猛地勒马,马嘶鸣两声,悬空踏了两步才停下。 “‘高升客栈’。”史绛霄喃喃地念着客栈的名字,忆起和荆英的过往,她随即翻身下马。 “姑娘。”掌柜的出门招呼,一见是史绛霄赶紧改口。“哎呀,原来是姑女乃女乃来了。” “你还记得我?”史绛霄觑了他一眼。 “当然记得您了。”掌柜堆开满脸的笑。“姑女乃女乃那天行侠仗义,大快人心啊。自您和那位爷走后,这县官再也不敢生事了……” “喔。”史绛霄应了他一声,堵住他的话,急急问他。“那你这两天有见到那位爷?” “没有。”掌柜摇头。 史绛霄神色悄然转暗,将马交给掌柜。“给间上好的房,我要打尖。” “是!是!是!”掌柜连声应道,再问:“那您要住多久?” 史绛霄忖了半晌。是啊,她要住多久?她这趟来,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要荆英如何吗?并不,她只是想靠近他啊。 “缘有多久,就住多久吧。”史绛霄丢了一句话,径向内走。 掌柜愣了下,赶紧把小二招呼过来牵马,自己则是快步跟在史绛霄身边款待。 “那我先带姑娘去休息。” “嗯。”史绛霄慢了一步,让掌柜领她入房。 掌柜为史绛霄打点好之后,才走下楼,吩咐小二道:“拿最好的酒到天宇房给刚刚那位姑娘。千万、千万别怠慢了。”他再三叮嘱。 “是。”小二端了酒,小心翼翼地上楼。 掌柜目光跟着小二上去,直到一声轻软的女音响起,他才回神。“掌柜的。”唤他的姑娘,一身出尘白衣,正是云芙。 一看来了个美人,掌柜展开笑容。“姑娘是要打尖,还是用饭?” 云芙拈笑。“想先跟您打探一个人?” “姑娘要问什么人呢?”掌柜一脸的笑。 “请问您可曾听过‘武当山’的大弟子——荆英?”提起荆英,云芙不自觉地蹩起眉。 “喔。”掌柜点了点头。“这里来来往往的,是有些‘武当山’的道爷。你说的那名字,小的有听过。那个人好像是放走一位姑娘,还是什么的,惹得那些当家做主的道爷们十分生气,‘武当山’上上下下,好像都在找那人似的。” 云芙俏脸暗沉。掌柜说的话,她全然都知道。 自从荆英放走史绛霄后,“武当山”便掀波澜。初时,“武当山”上下还以为荆英要不了多久,便会回转“武当山”,哪里知道,他们所听到的消息竟是他和史绎雷一道。“玉虚真人”一怒,告上“荆府”,甚至还扬言,荆英若不知回返,将逐他出师门。 云芙眼见荆府二老大急,便自告奋勇,愿为荆家上“武当山”求情。 她拉回神思,再问:“那些道爷,可有提过他回来与否的事吗?” 掌柜摇头。“这点我就不清楚了。” “嗯。”云芙抿了唇,挽了一抹笑。“谢谢。”转身要走。 “姑娘。”掌柜一步跨出追喊她。 “有什么事吗?”云芙回眸一笑。 掌柜看着云芙,说道:“姑娘,您别怪我多嘴,我见您容色不对,看来已是疲累,要不要休憩片刻,再行赶路呢?” 云芙忖度一会儿,浅浅一笑。“那就麻烦您为我备间房吧。” “好。”掌柜领着她。“请姑娘跟我上来吧。” 他为她安排的房间,正巧在史绛霄隔壁。招呼好云芙后,他关门步出,恰逢小二也自史绛霄房内出来。 “怎么这么晚才出来?”掌柜在后头叫唤小二。 小二回头,拿着空酒壶在手上摇。“我陪那位姑娘喝了壶酒,她让我再打一壶给她。对了,掌柜的,她说要是您有听到什么关于武当的消息,不管大小,都要告诉她。她还特别吩咐,让您留神其中是不是有人提到个荆英的人?” “荆英?!”掌柜的眉头一扬。“咦!敝了,怎么所有人都在问他?”他看了看两间比邻的房,摇了摇头。 bob “武当殿内”,众人齐聚,气氛森严沉重。 “玉虚真人”一拍桌子,猛然站起,大喝一声。“孽徒,你可知罪?”他声如响雷,神色疾厉,让人望而生畏。 彬在殿中的荆英,神情是未曾见过的憔悴疲乏。 他低下头,淡淡地说:“弟子知罪。” 眉目之间,不像是诚心认罪,却也不是桀骜不驯。若认真要说,他竟好似是让人抽了魂一样。 几个自小看着荆英长大的老道人,见他的模样,心中都生疑怪,彼此面面相觑,却不知他何以会变得如此。 “玉虚真人”掀眉,—一数落他的罪状。“你私放人犯,不告而走,有违门规,此罪之一也。史绛霄为‘江湖酒怪’之一,声名狼藉,与我正道素不相合,你竟与她同出同进,招摇饼市,此种行径,有败门风,此罪之二也。今日罚你,你可心服?” 荆英不作任何抗辩,只言:“愿领责罚。” “好。”“玉虚真人”下令。“‘武当七子’余下六人听令,给我重重的打。” “是。”众人领命,押下荆英。两人扣他双手,两人按他双脚,另两人手持棍棒,朝他身上打去。 由于荆英乃是七子之首,余下六人都是他同们师弟,因此他们下手时,自然而然就软了几分。 “玉虚真人”沉声。“我说的是重重的打,你们听不明白吗?” “是。”执刑的两人,只得狠狠重打。 啪啪啪的声音,响得众人心惊,荆英虽是练武的人,却也被打得皮开肉绽了。 他趴在地上,咬紧了牙,眉头抽了几下,却连一声疼也没逸出。 倒是打他的人,已经打到手软,两人互看了一眼,丢了棍棒,跪了下来。“求玉虚师父饶了大师兄吧。” 其他四人也都跪下,为荆英求情。“求玉虚师父饶命。” “大胆!”“玉虚真人”面色一沉。“你们这是造反了吗?” “师弟。”在旁沉默许久的掌门人——“玄阳真人”,这时也出声了。“英儿虽是与史绛霄一道,但这一路上也没生出什么是非,败坏我武当名声,你就从宽处置吧。” “玉虚真人”看着掌门,冷然说道:“他荆英身为武当首席弟子,一举一动,理应为他人表率。今日师弟若是纵容,只怕明日无以服众。” “玉虚真人”这话,当场傍了掌门难看,掌门不发一语,只是与他对望。 “玉虚真人”收了视线,抱拳为礼。“教不严,师之情,师弟愿与荆英一并承受重罚。” “师弟,言重了。”掌门牵了一抹笑。“你职司戒律,下手轻重,自是由你拿捏,我不过问就是了。” “谢掌门授权。”“玉虚真人”扬了笑,以脚踢起棍棒,一手抓起,乱棍打下。 他下手极狠,所有的人俱是面色发白,别过头去。 荆英一口气喘不过,昏厥过去。 “玉虚真人”扔了棍棒,招人朝着荆英泼了一盆水,荆英身上一抖,自冷颤中醒了起来。 “玉虚真人”问道:“往后你还敢再犯吗?” 荆英抬眸看着他,目中有几分痴傻,无意识地摇头。 不会,不会后悔的。要是让他再为史绛霄而招了一场痛打,他也不会后悔的。 “玉虚真人”看他神色不对,暗察有异,挥手说道:“把他拖下去吧。” “大师兄。”其他人赶紧搀住荆英。 荆英却是只跪不起,唤了一声。“玉虚师父。” “玉虚真人”皱眉。“你还有什么事吗?” 荆英抱拳。“弟子自知罪孽深重……虽是重罚……仍不能赎……愿自请关闭于后山之中……以涤一身罪孽。”他身体虚弱,心神涣散,可是这句话,却说得有条不紊,仿佛这句话在他心中已经盘算了许久。 掌门看得出他必是铁了心,才会这么说。也不阻止他,只是蹲在他的面前,温声说道:“荆英,你自己是打算关多久呢?” 荆英抽回渺远的神思,吐道:“罪有多重,便关多久。” “荒唐、荒唐!这是什么话啊。”“玉虚真人”怒眉咆哮。“荆英既是你自求的,你就给我认了。来人啊,把他给我拖到后山去。” “谢师父成全。”听“玉虚真人”这样吩咐,荆英竟是一笑。 众人看他此时竟是笑了,只觉得脊柱不断冒冷。 荆英怎么了?这是所有人放在心头的问题。 bbb 月色昏暗,荆英关在石洞之中,周身发冷,他背部皮肉已烂,只能用前胸贴抵着石壁,假寐片刻。 “荆英。”有人进到里面,唤了他一声。 荆英抬头一看,有些吃惊地叫道:“玉虚师父。” “玉虚真人”拿了一张被子环住他。“师父今天的下手确实是重了,你莫要怪师父。”他语中多见真诚,确实无虚。 “徒儿不敢。”荆英心中一阵感动,又忆起以往他对自己诸多教诲,眼中竟泛出水光。 “英儿。”“玉虚真人”看着他,长叹一声。“你资质好,悟性高,品行佳,师父一向都很看重你的,你千万不要因贪图美色,而误了修行。古人早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色字头上一把刀’,你一定要戒之在色啊。当年你师祖也是这样告诫我的,为了他一句话,我这一辈子不碰女人,一辈子啊!”这些话,他自肺腑说出,洞中嗡嗡地回响着那三个沉重的字——一辈子。 荆英听他这么一说,低下头来,喃喃地说道:“徒儿有负师父期许。” “玉虚真人”神情一转,掐住他的肩头。“你可是破了色戒?” 荆英脑中浮出史绛霄的丽容艳色。那晚他虽是神智不清,可依稀记得与她的耳鬓厮磨,与她的缠绵亲呢。他骗不了自己,他心底有着害怕,害怕与她如何;可是他心底又藏着渴望,渴望与她如何。事实便是,他对她动心、动情、动欲。彻底沉沦在深情媚意中,纠缠里。 “史绛霄那妖女,对你做了什么事情?”“玉虚真人”声音陡高。 荆英霍地抬头。“徒弟恳请师父莫这样说她。” “她勾引你,对不对?”“玉虚真人”神情趋于激动。 “没有。”荆英坚定地摇头。他清楚,他与史绛霄是两情相悦,无关乎她的勾引,他早已情动。 “骗人,那妖女姿色无双,媚态万千,分明是个孤媚男子的女人,怎么可能不勾引你?”“玉虚真人”每一句话,都将史绛霄说得难听。 荆英扬眉。“师父这样说她,有失公允。” “你这是在替她说话了?!”“玉虚真人”掐着荆英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你与她之间,必然有过苟且之事,对不对?说,你们是不是牵过手了,是不是碰过嘴了,是不是……”他不断逼问,目光异常炯亮。 “师父。”荆英忍住肩膀的痛,说道:“关于我与史姑娘的事情,请恕徒儿无可奉告。” “你竟敢这样与我说话?”“玉虚真人”痛掴荆英一耳刮子。 荆英失衡,撞向石壁,绽开的皮肉疼痛不堪,他抽了口冷气。 “玉虚真人”见他这样,眉头一抽,心中软了几分。 荆英挺直背梁,硬是挤出话。“徒儿为不敬师父的态度道歉,可是今日徒儿所有罪过,都与史姑娘无关,请师父不要再费心探问了。” “玉虚真人”听他这么一说,怒气又上。“你……你给我好好反省。”拂袖而走。 荆英见他离开,身子软下,往前一倾,没入被子之中。 bb “玉虚真人”怒气冲冲地离开后山,回到自己的房间。入到房间之后,他砰地将门关上,从柜子中拿出一张图,图中所画的人,赫然是史绛霄。倔傲的神情,维妙维肖,就是眉眼之间,多了几分媚态。 “玉虚真人”痴痴地看她,莫名地发了声笑,两眼之间,忽又变得疾厉。他把图放在桌上,用纸镇压着,执起拂尘狠狠地刮着图。“贱女人,看你还敢不敢勾引男人?”他神态之间,一时爱、一时恨,像是发狂一样。 原来,数月之前,他见到史绛霄后,一眼之间,便痴迷于她的美貌与倔性。只是他素来持戒极严,几番心理挣扎后,就变成这样的扭曲变态。也是因为如此,所以他对于荆英的事情,特别耿耿于怀。 此刻他想到史绛霄与荆英恐怕已经共赴云雨,心绪更加不能平静。他以拂尘挑起图像,一飕,图像被刮破萎顿在地。 他赶紧屈膝,双手捧起它,将它揉成一团,揣放在胸口前,低低地说:“给我机会,我也能对你好的。” 一时,他又猛然惊醒,把纸抛扔掉。“不行,我不能受这妖女的蛊惑。” 他窜回床上,想要运功收摄心神,哪里知道,脑中不但不能澄明,反而冒出史绛霄和荆英之间,亲密无间,调戏浪笑的画面。 他赶紧收功,一头闷窝进被子里。 bob “武当山”前门,一名巡守的道士,听到声响,打开大门探看。“谁在外头吗?”一瞧,一名白衣女子在外面徘徊。 白衣女子一听有人出来,赶紧转身,盈盈一拜。“小道长。”女子仪容娴婉,秀姿丽颜,正是云芙。 道士单手在胸前一拜。“姑娘,这么晚了,我们不收女眷过夜,您要参访的话,等明天一早吧。” “小道长。”云芙抿出一弯笑。“我不是来参访的,而是有事求见贵派掌门的,无奈我在山下的客栈休息过头了,赶上来已经太迟。小道长若是不方便收留过夜的话,小女子也是不敢打扰,只是,不知是否能向您打听一人?” 道士见她不只貌美,说话又是极为客气,心下对她生了好感,问道:“姑娘要问谁?” “荆英。”云芙见小道士面露吃惊,先行解释。“不敢瞒骗小道长,小女子云芙,乃江南云家的人,特地为荆家上门拜见贵派掌门,恳请他宽饶荆哥哥这次闹出的事情。” “原来是云姑娘。”小道士对他和荆英的事情略有耳闻,此刻见她,更觉亲切。“唉,你来得是时候,也不是时候。” “这话怎么说?”云芙眉心微蹙。 “大师兄刚回山上,还遭了玉虚师父一顿打呢。大师兄也不知怎么了,挨了毒打之后,还说要自请关在后山之中。唉,大师兄平日待我们,实在没话说,我们大伙现在都很担心他呢。”小道士两道眉结在一起。 云芙心头一拧,跪了下来。“小道长,请您行行好,让我去看看他吧。” 小道士赶紧扶她起来。“云姑娘,不是我不帮你,而是眼下大师兄被打成这样,实在需要好好休息,我们也不敢去打扰他。我看,你明天再去看他吧。” 云芙不语。小道士看得出,她心中对荆英多有担忧,想了想,眼睛忽地一亮,说道:“云姑娘,我看让你在外过夜也不是,让你去看大师兄也不好,要不,你去和玉虚师父求情看看好了。” 云芙曾听荆英说过“玉虚真人”,只是还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能请小道长说得清楚一些吗?” 道士说道:“要是玉虚师父肯放了大师兄,大师兄什么苦头都不用吃了。我知道师父住的地方清幽,他常会练功练到很晚才睡的。我看这时候,他一定还没睡,要不,你也别浪费时间了,就去向师父求看看。” 云芙粲笑如花。情身款拜。“谢小道长指点。” “你可别谢得太早。”小道土扶她一把。“自从大师兄走了之后,玉虚师父的脾气变得更加古怪,这件事情成不成,我可是一点把握都没有。就看你的诚意和大师兄的造化了。” 玉面含笑。“云芙知道,必当尽力。”只要是为了荆英好,什么事情她都肯做的。她相信这样的心意,总能感动“玉虚真人”的。 bbb 小道人将云芙领到“玉虚真人”房门前。不过,因为他还要巡视,又怕挨了“玉虚真人”的骂,因此将云芙一人留在门前。云芙在门外徘徊几步,盘量好合适的说辞,才转身要敲门。 就在她举手之际,却听到门里,传来隐微的嗯啊之声。 她皱眉,贴在门板倾听,那声音听来浊重低哑。 她自是不明究理,不知道躺在床上的“玉虚真人”此刻心魔缠绕,陷溺在无边春梦中。 她咬唇,怕他是因为练气乱了岔子。她侧身用肩顶着门,想在不惊扰“玉虚真人”的情形下,顶撞开门。 哪里知道,门竟然没锁,她就这样闯了进去。 “……”她轻启檀口,才想为冒失的举动道歉,却发现他口吐呓语,额上冒汗。“真人。”她挪移莲步,小心地探靠上他。 “玉虚真人”模模糊糊间,半醒半梦中睁开眼睛。他的神魂,还在欲仙欲死的合欢中,乍然见到云芙出现,飘然若仙,一时竟分不清真假。 云芙见他神色有异,心头慌乱跳动,停杵在他半步之遥的距离。 “你是……”“玉虚真人”半起身,神智还未全然的清醒,下半身甚至还是热血充盈。 “在下云芙冒昧来访,还请真人原谅。”云芙见他汗冒得厉害,又不回话,纤手递出一条香气袭人的手绢。“真人要先擦个汗吗?” “玉虚真人”一触到她,心神一荡。过度压抑的欲念,一旦冲破,人便只是禽兽罢了。 云芙一惊,连忙扭身高喊。“你在做什么?” 听到她的声音,他惊然惊醒,第一个反应,就是捂住她的口。云芙柳腰还在扭挣,更激得“玉虚真人”被一股兴奋充满。 他一把撕扯开云芙衣裳,亵衣紧贴着白皙女敕滑的酥胸,说不出的撩人。 这就是女人啊!“玉虚真人”心头猛跳,双目赤红,燃烧着异光。咽下口水,敲昏云芙,解下裤头,俯身一欺,依凭着本能入侵。 窗外,一轮皓月被乌云掠吞。 屋内,一朵清莲在暗夜殒消。 第七章 棒日,史绛霄用过早饭后,步出客栈,正瞥见一名“武当山”的道人,于路上驾马狂奔。她见那人行色匆匆,也不多思,立即快步奔回马厩中,取出爱马,翻身上马,跟在那人后头。眼见那人在一间药铺子前面停下,史绛霄眉心一紧,约莫猜到必是有人发了急病,那道人才这样赶路。 丙然,屋内传出老大夫的声音。“要我出诊啊,那您等等,我去拿药箱出来。” 史绛霄眼波一流,转身到屋后,翻墙进院内,堵住老大夫的去路。 老大夫还来不及发出一声啊,就让史绛霄堵住嘴。“听我的话去做,我不会伤害你的。”史终霄低声说道。 老大夫睁大眼睛,害怕地点头。 “大夫,您好了没?”道人扬声,在外头催促着。 史绛霄放开手,老大夫连声说道:“快好了、快好了。” 那道人在屋内等了好半晌,不见老大夫出来,心急地嚷唤。“大夫,您快些啊!您慢了的话,就要出人命了。” “来了,来了。”那大夫终于带着一个小伙子出来。那小伙子不是别人,正是史绛霄。史绛霄怕直闯武当山,会为荆英带来麻烦,因此索性改装扮成小学徒的模样,以方便打探荆英的消息。 只不过,‘他”天生艳色丽容,虽是改装,犹不能遮掩。道人忍不住多看“他”两眼,说道:“好俊的小子,怎么以前没有见过?” “我新收的。”老大夫心虚地转了话题。“我们不是赶路?那就快走吧。” “好。”道人走到外面,翻身上马。 史绛霄推着老大夫和她同上一匹马,与道人驾马并行。 一路上,老大夫照着史绛霄的吩咐,和道人攀谈起来。“道长,我们是要去替谁看病啊?” 道人觑了他一眼,想了一下,也不瞒他。“我是要找您替我大师兄看病。” 史绛霄眉心一紧,急道:“你说的可是荆英?” 道人觉得几分奇怪。“你也知道我大师兄啊?” 史绛霄大急,也不回答,只是一径追问。“他怎么了?为何病?病得如何?” 道人见“他”态度不对,狐疑地皱眉。“你……” 老大夫看这情形,赶紧接口。“道长,我徒弟是想先知道,他因何发病、病症如何?我们看病之人,讲究‘望、闻、问、切’,对于病症,自然是知道越详细越好。” “是这样啊!”道人恍然了悟,说道:“我大师兄犯了点戒规,受师父责罚,被打得皮开肉绽。可能是体力不济,加上伤口感染,我早上给他送饭的时候,才发现他竟昏迷不醒……”他迟疑了下,终于一吐。“不过,他之前也不知是怎么了,我看他神色好像有些恍惚。” 史绛霄一听,咬紧牙,低声喝道:“师父,你抓紧。” “什么?”老大夫还没回神。 “抓紧。”史绛霄简短地说,气势不容人违抗。 “喔。”老大夫抱好她的腰。 史绛霄神色一凛,夹紧马月复。“驾!”骏马立刻发足,如箭离弦,飞射而出,顿时将呆愣的道人远远抛在后头。 饼了一会儿,道人这才发现不对,赶紧扬鞭狂追。 史绛霄一路不语,驾马飞奔,老大夫只觉风从耳边飕过,吓得魂都要散掉。后面的道人,只能没命跟赶。好不容易见到武当派的大门,他赶紧扬声叫停。“可以停了。” 史绛霄勒马,道人这才赶上他旁边。他一下马,汗如雨下,口舌发干。“老大夫,您是从哪儿收来的小学徒?本领这么高强。” 老大夫手脚都已经瘫软,只能伏在马上苦笑。史绛霄把他背在肩上,带着他翻身下马。“人在哪里,我去看他。”她沉下声,问着道人。 道人咽了下口水。“这样赶路,我的胃都要翻了。你等等,我让人带你们去。”他叫着守在门口的另一名道人。“小师弟。” 守门的道人,正是昨天巡夜的小道人,他愣愣地发呆,全然没听到别人叫他。唤他的人,只得走到他旁边,揪提他的耳朵。“我说小师弟,你是怎么了?心神不宁的。” “喔。”小师弟看到他,赶紧巴着他说:“师兄啊,你有看到云芙姑娘吗?” 道人眉一拱。“云芙?!” 史绛霄一听到这名字,神思立刻被拉过去。 小师弟说道:“就是大师兄的青梅竹马嘛。昨儿个夜里,她赶到这儿,说是要为了大师兄向掌门求情,我就建议她,不如趁玉虚师父还没睡着的时候,去和玉虚师父说看看。哪里知道,我一夜没看到她从门口进出,她就这么不见了。这事儿,实在是太古怪了。” 道人偏头一想。“哎呀,玉虚师父最近脾气暴躁得很,说不定恶言将云姑娘赶走。云姑娘是个脸皮薄的姑娘家,这么一赶,铁定偷偷地溜走了。呐!说不定,你晚上打了盹,人家什么时候走的,你都不知道呢!” 史绛霄暗暗咬了唇,觉得这番推论必定有误。云芙对荆英的喜爱,她是看得出来的,就算是被赶走,她也不可能不见荆英一眼,就悄然离去。 小师弟眉头打死。“会是这样吗?”他搔了搔头。 道人啧了一声。“要不,你去问玉虚师父。” 小师弟连忙摇头甩手。“我可不敢。” “这不就结了。”他推了小师弟一把。“我替你顾门,你把大夫领到后山,让他去看看大师兄。” “喔。”小师弟点头,对着老大夫说道。“您跟着我走吧。” 老大夫尴尬地一笑。“我的腿又麻又软,我想稍稍休息一下。” “师父。”史绛霄叫他,片刻都不想耽误。“救人如救火,我们怎么好耽搁呢?要不,我背您吧。”也不等老大夫说好,或是不好。她身子一矮,背起了老大夫。 道人和他小师弟互看了一眼。小师弟注视着史绛霄,一来,觉得“他”实在太热心了,二来,觉得“他”好似有些眼熟。 史绛霄也没什么惧怕以及闪躲之色,只是沉下声来。“不是你们找我们来看病的吗?怎么,现在是不需要了吗?” “要、要、要。”道人和他小师弟赶紧连声应道,领着史绛霄入到后山。 到了石洞之后,史绛霄趁着小道人开门之际,在老大夫耳边低声吩咐。 老大夫于是清清喉咙,对着小道人说道:“我和我徒弟进去看看,你在外面等着就可以了。” “好。”小道人不疑有他,开了门,就让两人进去。 史绛霄急急进到洞内,一看荆英昏迷不醒,她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荆英趴在被子上,嗯嗯地低吐,史绛霄半跪下来,让他枕着她的膝。 他虚软地逸了声。“绛霄……”在梦中他喃喃喊的,都是她的名。 史绛霄身子一僵、鼻头一酸,眼泪咚地掉落。 “荆英,我在这儿。”顾不得那老大夫还痴愣在旁,史绛霄以脸摩挲着他,在他身边低低地说。 她终于追上他了。追上他那一颗,同样思念她的心。 老大夫温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史绛霄勾了一抹笑。“这事情说不清,理还乱。” 老大夫了然地点头,探手为荆英诊脉。过了一会儿,他看着史绛霄说道:“这人除了伤口化脓,恶染风寒之外,兼以情思散乱,可说是病得不轻。” “情思散乱……”史绛霄重复这几个字。 “嗯。”老大夫点头,又说:“他忧愁太过,气阻伤肺。思虑太过,脾气亦损。内服外敷的药,我自是会开给他,不过,另有一味药……”老大夫紧盯着她。“我猜那味药,应该是你。” “我?!”史绛霄苦笑一声。“若论心病,我也是沉疴之人。我还盼他开口,应了我的心愿,解了我的心病。” 老大夫喟叹一声。“药能医病,不能医心,老朽自当尽力就是。”他忽地朝了外面一喊。“小道长。” 小道土闻声应道:“来了。什么事?” 老大夫写下方子。“我开了方子,你让人去抓几帖来,剩下的,就让我这徒儿留下来处理了。” 史绛霄微愕,睁看着老大夫。老大夫对她偷挤了一抹笑。 小道士嚷道:“大夫,要让你徒儿留下,可能有点麻烦耶。” 老大夫正色瞧他。“咦,难道你懂得比我徒儿懂得还多吗?” “这……”小道士哑口。 老大夫收拾了医箱。“既然这样,就让我徒弟留下来了。” “喔。”小道士收下药单。“那我送您出去。” “嗯。”老大夫点头。“你先到外面等我,我再交代我徒儿几句。” “好。”小道士搔搔头,走了出去,开始烦恼要怎么留着外人下来。 史绛霄见小道士走开,对着老大夫敛身一拜。“谢谢您的成全。先前对您有所得罪的地方,还请您见谅。” 老大夫连忙接口。“别这么说。”他沉沉地望她一眼。“我这么做,真的是为了救人。救他,也救你。” 史绛霄垂下眼睫。 数月之前,她带他离开这里;而今,她为他重入这里。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早将他们缚捆在一道,谁也飞月兑不了。 bbb 因为老大夫的吩咐,所以史绛霄顺理成章地待在石洞中照顾荆英。在她全心地照料下,荆英伤口已然愈合,神智也偶有片刻清醒。只是他大半时间都是浑浑噩噩,因此并不知道照料他的人,便是史绛霄。 连日照顾下来,史绛霄有些倦困,侧身倚着石壁,沉沉睡去。清晨鸡鸣,一时还未唤醒她,反倒是荆英终于苏醒。他才起来,却因为过度虚弱,眼前景物还是失焦迷散。待他凝神定睛,才看出一旁做男子装束的人,竟是史绛霄改扮。 他遗落下被子,半跪在她面前,就着蒙蒙发亮的晨光,静静看她。星目朗眉间,神色端穆,一如虔诚膜拜者。 不是梦啊!在梦与醒之间,他曾见她。那时他还以为是因为思念成痴,所以才分不清楚真假了。 荆英伸手,微颤的手指,沿着她的眉目而下。“绛霄。”他失神轻唤。 史绛霄逸出一声嘤咛,他蓦然慌乱撤手,屈身向后面的石壁靠上。 她张眼醒来,他闭眼假寐,两人在狭小的石洞中相对。 史绛霄看着他,又往被子觑了一眼,开口说道:“既然已经醒了,又何必装睡呢?” 荆英一窘,睁眼与她相看,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别来无恙?” 他问得生疏,叫她勾了抹笑。“荆少侠,你觉得我看来如何呢?” 荆英有意无意地避开她的目光。“我的伤是麻烦你照顾的吧?” 史绛霄坦然道:“你会受处分,也是因为我,这是我应该为你做的事情。只是你那师父委实过狠,下这样毒辣的手,还将你丢在石洞之中,不闻不问。” 荆英抬头看她,吸了口气,整理了自己的思绪。“是我自请关在石洞之中的。” “为什么?”史绛霄不解。 荆英沉声。“因为我有罪。” 史绛霄皱眉。“你不是挨了板子吗?” “不够。”荆英摇头,认真地说。“只是挨板子,不够赎我的罪。” 史绛霄不以为然。“不过就是和我下山一趟,哪里有什么滔天的罪,要你这样赎?” 荆英一声喟叹。“我于修行有损,于情爱有负,这岂不是滔天的罪?” 史绛霄转出一抹涩笑。“你这是怪我坏了你的修行吗?” “当然不。”荆英赶紧澄清。“我是怪我自己亏负了你的情意。” 史绛霄笑得更苦。“你宁可亏负我的情意,也不愿意放弃掌门之位?” 看她这样笑,荆英只觉得心揪拧起来。“你误会了。我已动心了,再不是清心的修行人,绝对不会去承担这掌门之责的。” 史绛霄眼里一亮,抓住他的手。“既然你不想当掌门了,那就和我一道离开这劳什子的‘武当山’。” “这……”荆英还来不及回答史绛霄的话,就让一个冷然的声音打断两人。 “谁都别想离开。”“玉虚真人”手持拂尘,阴阴森森地出现在洞口。 之前领着史绛霄来后山洞的小道人,陪在“玉虚真人”的旁边,手里还端着要给两人的饭菜,不安地颤抖。唉,都怪他眼拙,到现在才看出史绛霄易装混人。要不,刚刚“玉虚真人”说要来看荆英的时候,他拼死都该挡下的。 “玉虚真人”目露一寒,拂尘一甩,指向荆英。“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勾结妖女,与她窝躲在石洞之中。” 史绛霄甩开荆英,昂然站起身来,嗤笑一声。“牛鼻子,我以为你只有心坏,哪里晓得,你的脑子也不大灵光嘛。他让你们给打得死去活来,连我来的时候都不知道,如何与我勾结?” “玉虚真人”让她说得面上无光,怒道:“你的口舌虽然厉害,也是保不住你的。” “笑话!”史绛霄横了他一眼。“我这次非但未曾损及你武当一草一木,反倒救治你武当的弟子,难道你还想和上次一样扣住我不成?!我史绛霄行走江湖多年,还不知道江湖上有这条规矩。” “玉虚真人”一时间,倒是让她说得哑了。 他看了旁边的小道士一眼。现下,他的确是师出无名,拿史绛霄莫可奈何。若此刻贸然动手,只怕是威信尽失。可是,他好不容易才看到史绛霄,要他这样眼睁睁地看她从眼前走过,他……既是不甘,也是不舍。 荆英看得出“玉虚真人”已有迟疑,连忙说道:“玉虚师父,史姑娘是基于朋友情谊,才来探望我,既不损江湖道义,也无犯我武当戒律,你应当放她下山的。” 一旁的小道士,不敢说话,但是还猛点着头,表示赞同。 “玉虚真人”面色难看得紧,史绛霄却在这时出人意外地说道:“我不下山。” “为什么?”荆英急道。“你为什么不下山?”他怕事情一拖,就要生变,到时候史绛霄想走也走不了。 史绛霄转头,对他沉沉一望。“你难道还是不明白吗?我怎么走得了啊?”她一笑。“我的线在你手上,你忘了吗?” 荆英一听,心神一震,无能再语。 他忆起了。春日中,他们一同放上的纸鸢没人流云彤霞时,她曾说过,要有一条线牵缚着,让她飘扬时,不会失了方向。 她是将自己交付给他了啊。 “怎么能忘?”荆英悠乎地放开一抹笑。“一路细数,半分未忘。”无视眼前的处境,他承认了。这是他对她的情意,不再逃避。 史绛霄灿笑,妍似春光,媚似春水,要荆英在这一眼,只能看她。 “好啊!”“玉虚真人”大声一喝,心中一把火起,不知是怒是妒,恶狠狠地对上史绛霄。“你心存不良,想勾引我武当弟子。既然你想与他相守,我就让你尝尝飓尺天涯的相思之苦。” “玉虚真人”拂尘一出,势如雷霆。 史绛霄跃出,闪开他一击。两人在后山厮缠斗开来。史绛霄本就不及“玉虚真人”,加上手无长鞭,很快就处于劣势。 荆英在旁急了,抽出佩剑想要帮史绛霄,却让小道人挡住。“大师兄,你疯了啊!” 他高喊,碗盘摔破在地上,争执的声音引得史绛霄心神一分。 “玉虚真人”见机,使出拂尘,将她卷入自己身边,朝她颈上一击。史绛霄眼前一昏,软了下来。“玉虚真人”揽住柳腰,有一刻,心荡神驰。不过他很快敛收回神思,吩咐道:“将她给我押到地牢去,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去看她;特别要关好荆英,让他半步不能离开山洞。” 小道人无奈地点头。“是。” 荆英从背后握住小道人的手,小声地说:“帮我照顾她。” 小道人眼睛从“玉虚真人”那里,瞟回他师兄脸上。他现在终于明白,他师兄何以回山之后,举止行为会如此失常。 他师兄喜欢上人了。小道人突然想到云芙,幸好她不告而别,要不见到荆英现在这样,她一定会伤心的。 ddd 史绛霄被扣在地牢,双手被高绑,动弹不得。“玉虚真人”允许让她喝点水,小道人便利用给水之际,偷偷塞了培元固气的药丸给她。 史绛霄的情形总算还好,大半夜时,她不能躺下入睡,便闭目养神。 突然,她听到有脚步声传来,猛地张开眼。亮晃晃的烛火,一步步地逼近,持烛火的人,目光异样炯亮,正是“玉虚真人”。 “牛鼻子。”史绛霄身子不自觉地绷紧,俏容依然高傲不驯。“我和你交情没这么好吧,需要你夜半来访。” “玉虚真人”并不回答她的话,只是将烛火就近放在桌上,从怀里拿出一张画像给她看。 史绦霄一看,那画像里的人竟然是她,这情形怪异得让她心头发毛。她瞪了他一眼。“牛鼻子,别装神弄鬼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玉虚真人”发出一声笑,喃喃地说:“我画了一整天,反反复复,画的都是你。” “你画我作什么?”史绛霄沉下脸,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自脊柱骨窜上。 “玉虚真人”痴痴地望着她,目光紧紧捉牢她。“难道你无法从我的笔画中,看出我对你的爱慕?” “你疯了!”史绛霄月兑口,打了个冷颤。 “对,我疯了。”“玉虚真人”神情不稳地露了个笑。“我想你想到疯了。我爱你爱到疯了。” 他突然扑抱上她,在她脸上啮啃。那气息一靠近史绛霄,史绛霄胃里便是一阵翻涌。她一个飞腿,狠狠地踢向他。 “玉虚真人”吃疼,退了两步,面色一阴。“你最好乖乖顺服我,要不,我只好拿你像对待云芙……” 提到云芙,他心头一跳,还是噤住口。 “云芙?!” 史绛霄脑里浮出云芙那张素雅秀美的面庞,冒了不祥的感觉。 “玉虚真人”拿出一柄短刃,横向切断绑住史绛霄的绳子,顺势把她仆压在地,短刀扔在旁边,他两手紧紧扣住史绛霄双臂,两脚则压住她双腿,那姿势和他当初对付云芙的样子,几乎是一模一样。 史绛霄强抑下心头的不安鼓跳,怒目对上他。“说,你对云芙怎么样了?” “玉虚真人”并不回答,只是将脸凑上史绛霄,用顶住她。 “他妈的!”史绛霄大声咆哮。“你强暴她对不对?”汹涌的愤怒,漫盖过她的不安。 “玉虚真人”一吐。“她已经是我的女人了,你最好也乖乖的顺服我。” 他的神态狰狞而变形,原始而丑陋,整个脸扑上史绎霄。 史绛霄脸一侧,嘴碰上“玉虚真人”的双颊。她怒气攻心,张嘴狠狠地朝他脸上一咬,她死命地咬,硬生生让他的脸血肉模糊。 “啊!” “玉虚真人”吃疼,整个身子弹起,双手捂住脸颊。 史绛霄手一翻,拾起那把刀。“你这禽兽不如的。”身子一侧,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玉虚真人”心口猛然一插。 “玉虚真人”来不及闪躲,眼睛一凸,愣楞地对上史绛霄。“你……” 鲜血从他胸口漫开,迅速染成一片腥红。 史绦霄身子一退,看着“玉虚真人”在地面前倒下,喃喃地念:“禽兽不如的……”双手微微地发颤。 第八章 一早,小道人正要去地牢看史绛霄,他才开门,唤了声。“史姑娘…” 却见史绛霄扛负了一个人朝门口走去。直到她走近,他才看出她冷然的脸上喷溅了血污。 “啊!” 小道人惊声叫出,赫然发现她扛负的“玉虚真人”。 史绦霄自他旁边走出去,他闻到骇人的血腥味,赶紧快步跟上,结结巴巴地问:“玉虚……玉虚……师父……他……” “他死了。” 史绛霄说,补了一句。“死有余辜。” “杀人了!” 小道人惊慌失措,放声狂喊。“杀人了!” 史绛霄毫不管他,径自步出地牢,往厅堂走去。 小道人不停地叫喊,引来“武当山”道众将史绛霄团团围住。“施主留步。” 怕她逃走,众人摆开阵式。 史绛霄看了他们一眼。“叫你们掌门来。” 武当掌门—— “玄阳真人”已经闻讯自厅堂内赶了出来。“施主,贫道乃武当掌门。” “那好。”史绛霄与他对望,自肩上一把抛下“玉虚真人”的尸体。 “玉虚真人”横躺在地上,双眼暴凸,众人一见,心头都是一惊。 “玄阳真人”更是在他旁边跪下。“师弟……”回想他这一生与他师弟的种种,心头霎时百感万绪,他双手微颤地为“玉虚真人”盖上眼皮。 “是谁杀了他?”他横目对上史绛霄。 史绛霄面无惧色。 “是我——史绛霄。”她冷哼一声。“哼,只可惜我没能早日手刃这恶贼。” “住口!”一旁的道众忿忿道。“大胆刁女,竟敢这样污辱真人。” “玄阳真人”站了起来,神色一凛。“你与我师弟有何仇恨,下手这样残忍?” 史绛霄昂然挺直脊柱。“他人面兽心,意图奸污我。” 此话一出,四下哗然。 “玄阳真人”先是一怔,而后大怒。“胡说!我师弟执掌戒律甚严,怎么可能犯此恶行?你信口雌黄,诬我师弟,辱我武当,是何居心?若你能坦白招出,我或可从轻量刑。” “什么叫从轻量刑?!”史绛霄不以为然地嗤笑。“是保我一个全尸吗?” 她眉目一沉,端正容色说道:“我史绛霄行走江湖,言不曾虚;更何况我怎么也是个姑娘家,如何都是不能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我与你那师弟,曾经有过比试,众人皆可作证,我的实力远不如他。若不是他色欲熏心,我岂有机会近他身,取他命?贵派不幸,出此恶贼,我为贵派清理门户,为江湖铲除败类,何错之有?今日贵派自视名门,何能是非不分?” 她慷慨陈词,意态凛然,听得众人心头一震。一番话语,竟让他们心生动摇。 “玄阳真人” 心中暗自盘量,断定事情可能并不单纯。可要是史绦霄言语无虚,武当执掌戒律之人,却犯色戒,还遭人手刃报复,此事一旦声张,武当脸面何摆,何以立足江湖? “玄阳真人”面色一沉,手指着史绛霄一口咬定她。“你这是含血喷人,你以为我师弟已死,死无对证,便可任你搬弄是非吗?我听闻,你曾与我师弟有过争执,为他所伤,这必定是你挟怨报复之举。” “好一个颠倒黑白。” 史绛霄黛眉一扬。“我今天总算见识到——什么是名门正派了。” “你别想为你的罪行开月兑,”“玄阳真人”举起手,说道。“拿下她,明日我要为师弟摆设灵堂,以史绛霄血祭,血债血还。” 在史绛霄的错愕中,他将手放下。 不管事实真相如何,为了武当的声名,他绝不能放过史线霄。 bb 棒日一早,小道土再度为荆英送早饭。到石洞之前,他特地把手臂上的麻布解下,才开口叫道:‘大师兄。”将铁门打开。 荆英一箭步掠到他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小道士心一虚,口便结巴。“哪……哪有?” “你一天没来看我,一定有事。”荆英敏锐地觉察不对。“是不是绛霄出事了?” “没有,能有什么事?”小道土赶紧否认。“不过就是我忙了,没能来看你。”说着,他身子一矮,把早饭放下。“师兄,我还有事情要忙,我把东西放着,你吃了就是。” 荆英挡在他面前,沉声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小道士死咬着牙,荆英看着他说道:“和绛霄有关?” 小道士脸色微变,荆英再问:“她出事了?” 小道士心猛地一跳,荆英追逼道:“她又开罪玉虚师父?” 小道士闪身要躲。“别再问了。” 荆英抓了他的手。“是玉虚师父伤了她,还是她伤了玉虚师父?” “哎呀!”小道士试图甩开他。“师兄,你就别再问了,等今天过完,我什么事情都告诉你嘛。” 荆英看着他,心中益发不安。“现在就说。” “唉。”小道土叹着气翻眼。“好吧,史绛霄说玉虚师父意图强暴她,所以就……就杀了他。” “什么?”荆英两手软滑。“怎么会?” 小道土拍了拍荆英的肩膀,转身要走。荆英扣住他的肩。“等等,绛霄人呢?她逃走了吗?” “没有。”小道上摇头。“她坚持自己没错,可是掌门认定她是挟怨报复,今天要在玉虚师父灵前处死她。” “处死她……”荆英神色一变,一咬牙,纵身掠出。 小道土赶紧在后头追赶。“大师兄啊,这已经成了定局,你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别去啊!”他追着他,与他同往灵堂的方向奔去。 bob 大厅布置成灵堂,一片的肃穆。“武当山”中辈分低的人,一律跪在一旁,为“玉虚真人”披麻带孝。 “玄阳真人”站在厅中,朗声道:“史绛霄乃是江湖妖女,素行不端。向来惹是生非,逞凶斗狠,因私怨嫌隙,杀害我武当‘玉虚真人’。如今为讨公道,为伸正义,将取史绛霄性命。” 史绛霄双手被缚,受两名道人擒压,被迫跪在“玄阳真人”面前。大难临头,她仰天一笑,眼角却泛了泪光。 她生死不惧,唯一难弃的便是荆英。“他竟是为了这样是非不分的武当而不要我的。”她苦笑,只觉得悲凉酸楚。 众人见她神色悲怆,虽不全然明了她话中涵义,却也感染了她的哀伤。 “不会的,我再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荆英赶来,正听到她那句话,内心说不出的酸涩。 史绛霄回头看他,因为他的承诺而热泪盈眶。 “玄阳真人”见两人眉来眼去,大声喝道:“荆英,你看清楚,这可是你玉虚师父的灵堂,你竟在这里与妖女谈情说爱,你可对得起你玉虚师父对你的教养?” “师父。”荆英在“玉虚真人”的灵前跪下,磕头行礼,站起之后,又为“玉虚真人”上香。 “玄阳真人”面上才稍微和缓。“总算你还知道为人徒弟之道。”说着,他解下佩剑。“你玉虚师父惨遭史绛霄杀害,若你真认他是师父,你就亲手为他报仇。”他猜得出荆英与史绛霄交情必非比寻常,故以此作为试探。 荆英双手将剑奉回。“恕徒儿不能从命。师父一向教诲徒儿,持剑者,必要心存仁厚,必要三思而行。于今史姑娘刺杀玉虚师父之事,尚有疑点,徒儿恳请师父审查慎思之后,再作决定。” “玄阳真人”眉头一拧。“什么时候,由你来教训我了?” 荆英抱拳为礼。“徒儿不敢,只是不愿见师父错杀。” “玄阳真人”见他态度诚恳,容色稍缓,出手夺了剑回来。“何以见得是师父错杀,而不是史绛霄罪有应得?” “这事情,徒儿未查不敢定论,只是徒儿愿意相信史姑娘。”荆英据实以告。他是深睿的人,“玉虚真人”何以会想要强暴史绎霄,他目前还不得而知;可是他掌门师父何以如此快速便要斩杀史绛霄,他却是明白的。 因为,名门正派,容不得家丑外扬。 这一点,他明白。正因为明白,所以此刻面对他师父,他心头除了沉重之外,还有说不出的难过。 “玄阳真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哼了一声。“她根本拿不出半点证据,有什么能信的。” 荆英看着史绛霄,对她一笑。“依徒儿对史姑娘的认识,一句话,便值得信了。”这也是他与她相处,自在畅快的原因。 史绛霄听他这么说,心里霎时窝暖。总不枉,她与他一场相知。 “玄阳真人”则是大骂。“你……你让她迷了心窍。” 一名年长的道人,怕他再说下去,便要惹怒“玄阳真人”,赶紧说道:“英儿,你要错信了她,毁了可是你一世的前途。” 荆英心中已经打定好主意,展了一抹笑,坚定地说道:“荆英宁可错信史绛霄,也不愿错过她。” 众人一听,尽皆抽了一口气,“玄阳真人”勃怒。“孽徒!孽徒!”他一挥剑,横向他的颈子。“今天你是要同她一起死在这里了。” 那一剑横在荆英颈上,他心中蓦然一凉一酸,他知道他掌门师父气了,也急了。 “不要。”史绛霄叫出,转向荆英。“知道了你对我的情意,今日就是死在武当,我也是甘愿。我会把你记在心头,来世与你结作夫妻。” “不行,你不能死在这里。”荆英对她一笑,忽然唤了她的名。“史绛霄。” “什么事?”史绛霄一愣。 荆英与她对看。“告诉我,若是假酒你喝吗?” “不喝。”史绛霄昂然回答。 荆英再问:“若是假话,你说吗?” “不说。”听荆英这样问,史终霄心头越来越笃定。 荆英一笑,目光环向众人。“若是莫须有的罪,你认吗?” “不认。”史绛霄一笑,她终于明白了他的用心和他的情意。 “若你自愿就死,那就表示你认了这罪。倘若是你有错,失手误杀玉虚师父,我愿意同你共赴幽冥,为玉虚师父偿命;可是要是你没有错,那就不能认这罪,不能任人宰杀。” 他当着众人面前,要为史绛霄说话,要为史绛霄澄清。 他这么做固然是对史绛霄的情,也是为一腔的义气。什么是公理、什么是正道?他心中自有秤量,为情、为义,他无能反顾。 “孽徒!”“玄阳真人”恼怒不已,剑锋冷贴上他。 荆英单手幻出,扣上“玄阳真人”的手,侧开他的剑势,纵身掠出。 他虽是师出武当,但是荆、云两家都是武林世家,秘答绝招俱是不少,他自幼勤于武学,常有机会接触其间深奥之理,兼以服食过百炼丹药,功夫实已至炉火纯青。 “玄阳真人”一时之间,未想到他会出手,让他这么掠开,脸面尽失,气得已然发抖。“好好。你武功这样高妙,难怪年纪轻轻就能扬名武林了。” “师父。”荆英见“玄阳真人”失了颜面,心中歉意油然而生。“玄阳真人”曾尽心教养过他,待他又是甚好,弄到这样地步,他心中比刀割还难受。 “不要叫我!”“玄阳真人”拂袖。 荆英看着他,眼中忽地一热,双膝一跪。“徒儿自幼在‘武当山’长成,与自家父母,聚少离多,全凭师父栽培,才有今日成就。在徒儿心中,‘武当山’已是徒儿的家了。众位师父的恩情,徒儿放在心中,片刻不敢或忘。若有一天,要徒儿为武当人刀山油锅,徒儿绝不推托,只是今日之事,徒儿必须有所抉、有所为,只能辜负诸位师长了。” 他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站了起来。 众人见他说得真诚,心中慨叹无数。“英儿,你要是即时醒悟的话,我们怎么会与你计较。”辈分高的一辈,已然开口。 其他师弟纷纷劝说。“大师兄,跟掌门好好道歉,一切就没事了。” 荆英环视众人,忍下眼中的酸热,朗声说道:“师父、众位师兄弟,请恕荆英负了师门重恩。”他当着众人的面,月兑下一身道袍,向外一扔。“从此之后,‘武当山’再无荆英这人。” “众位师兄弟,请。”他抱拳为礼,拳一出,格开扣压住史绛霄的道人。剑一挽,挑断史绛霄双手的绳子。 他这动作已经宣布,为了史绛霄,他将与“武当山”为敌。 “玄阳真人”沉声。“给我拿下这两人。” 荆英拉起史绛霄,掠出灵堂。他虽是要与武当为敌,心中对武当仍是有情。是以不愿在灵堂动手,扰乱亡者。 “休想逃!”“玄阳真人”持剑追出,其他的人,面面相觑,略有迟疑。 一来,他们有些动摇,怀疑史绛霄所说的话,或许真的不全为假。 二来,荆英在武当人缘甚好,要他们擒抓他,他们总是难以下手。 不过,眼下这情势,也是不容他们多思,迟疑一会儿后,他们也是追出。 一直为荆英端饭送菜的小道士,眼见情势不对,急中生智,趁着混乱的时候,往马房冲去。他记得史绛霄曾经留下一匹马,一位师见和他说过,那马奔得飞快,说不定,这时候可以派上用场。 荆英和史绛霄被众人团团围住。“玄阳真人”铁了心,要抓拿荆英和史绛霄,因此一出手,便是凌厉的绝招。 其他人虽是敷衍出招,不过人多为胜,荆英和史绛霄一时想要月兑身,确实不容易。 就在这时,传出一匹马的嘶呜。 史绛霄一听,心中大喜,手指放在口中,吹出响声,与马匹互应。 马匹顿时飞跨,奔冲入人群之中,引起人群一阵慌乱。 荆英和史绛霄互看一眼,旋飞上马。史绛霄一扯马辔,双腿夹紧马月复,喝道:“驾!”马如生翅,遁远而去。 “玄阳真人”飞身奔向神驹,眼看就要追上,荆英忽地凌空,一瞬时,马奔得更快,将“玄阳真人”抛开,荆英才再度跃回马背上。 “玄阳真人”眼见已经追不到,恨声吩咐道:“广发武林帖,邀集武林同道,全力追缉妖女孽徒。” 他从没想过,一个“武当山”竟因为一个女子,起了这么大的风波;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与爱徒为敌。忽然想起“英雄难过美人关”之说,他更觉得当年他师父的教训,确实为至理。 bbb 荆英和史绛霄奔了许久,才在一条小溪旁,歇了下来。史绎霄将马牵到溪旁饮水,自己也是捧了一口溪水,咕噜地吞了口。 她闭上眼,哗啦地泼了一脸水,忽然感到有一方帕子贴上脸。 她张眼,对上荆英的笑容。荆英掏出帕子,细细地为她擦脸。“你受了不少的苦。”看着她的面容,他温柔的眼神,有不舍、有心疼,还有护守的决心。 “这些都过了。”她一笑,握住了他的手。“若是苦难可以换来相守,那一切都值得。” 荆英笑起,神态竟露出些微的腼腆。 史绛霄灿放娇笑。“刚刚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说出那些话,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害羞了。” 荆英看着她,手心微微溽出汗。“我也没想过,我会说这样的话。” “你说的话,你做的事,也是我不曾想到的。”史绛霄突然敛起笑容。“只是往后你再不能回武当了。虽然说,我一直想要你离开武当的,却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形之下。唉,如果不是横出玉虚老道的事情,就算你离开武当,也不至于弄到和他们翻脸的地步。” 提到“玉虚真人”,荆英突地不说话了,陷入思索之中。 史绛霄睁大眼看他。“你后悔了吗?” 荆英抬眸,赶紧澄清。“当然不是了。我只是在想,玉虚师父何以会变得如此?” “我也不知道。”史绛霄耸肩,蔑撒了唇。“也许是这老道平素修持过苛,一旦遇到心魔,便无能克服吧。”语气之间,尽是不齿不屑。 荆英沉默半晌,才道:“他好歹也曾是我的师父,就是曾经意图对你不轨,现在也已经成了过往。人死为大,也就请你原谅他吧。” 史绛霄哼了一声。“他是已经死了,可是活着的人痛苦才正开始,我是可以原谅他,但是……” 想起云芙,史绛霄噤口不语。她并不打算将云芙的事情说出,荆英是云芙所爱的人,她相信云芙必定不愿荆英知晓此事。 荆英见她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不说了?” “没有啊!”史绛霄打了个马虎眼。“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更何况提到他,我就火了,我看我们别再说他了。” “恐怕你还得再说一些事情让我知道才行。”荆英展了抹安抚她的笑容。“我想知道事件的始末,从中推敲出有利于你的地方,眼下是形势所迫,我们非得离开武当不可。但是逃亡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不证实你的话,以后你势必无法在江湖上立足。” 史绛霄忖了忖。她是不在意能不能在江湖立足之事。不过,她总不能让荆英受她拖累。 她转了转明眸,眼睛忽地一亮。“我想起了。那天他来找我的时候,曾拿了张我的画像,说他对我早有恋慕之意。我们可以拿画像佐证,我的确不是平空诬指他的。我只见过他几次啊,他竟画下我的画,这的确不大寻常,也不大正常。我们还可以去他房间找找,说不定还可以搜到什么东西。” “这……”荆英寻思,而后一叹。“只怕是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史绛霄一时不能解。“你是怕无法潜回‘武当山’吗?” “不是。”荆英摇头,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说道。“你想掌门师父是真的不相信你的话,还是不愿相信,也不能相信你的话?” 一听他的话,史绛霄心头陡地一冷,恍然了悟其中曲折。“你是说,他宁可误杀我,也不能让武当丑事外扬。也就是说,要是‘武当山’上还有什么证据,必定也让他毁掉了。既然你掌门师父,以维护武当声名为最重要之事,往后就是证实我是对的,他也永远都不会接纳你回去了。”她愣看着他,这才体会到原来他付出情意的方式是这样深沉。 荆英淡淡一笑。“就当是我与师门缘尽了吧。眼下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事情便是保护你的安危,还你一个公道,让你往后不须躲躲藏藏过日。” 史绛霄抿咬着下唇。“你处处顾及我,我却想不到能为你做什么事情。” 荆英拍拍她的头,对她一笑。“若你要的话,同我回家一趟吧。” “回家?!”史绛霄霍地抬头,睁大眼睛。 荆英身子略低,与她对望,尔后展颜一笑,轻轻捏住她的鼻子。“我有中意的媳妇,不用同爹娘禀明吗?” “当然要了。”史绛霄抿弯笑唇,略带一抹女儿娇态,扑人他的怀里。“当然要了……”她小小声地重复,溺陷在醺然的甜意中。 荆英搂着她,深邃的眼眸中,沉淀着温柔和几乎不可察觉的哀伤。 第九章 荆英带着史绛霄逃离武当之事,未过多久,便已在武林上传为大事。两人为了避人耳目,皆改装而行,以免引人注意。 两人一路奔波,迂回绕路,终于接近荆府,史绛霄在途中勒止了马匹。“荆英。”她唤他,不安地问。“你爹娘会喜欢我吗?” 荆英坐在她的后头,并不出声。 他虽没说话,对史绛霄而言,却已经是作了回答。史绛霄眉心一紧,叹道:“他们不会喜欢我的,对不对?他们喜欢的,该是像云芙那样的姑娘,而不是像我这样的姑娘。如今,你又受我牵连,他们一定更加讨厌我了。” 荆英环住她的腰,将她拢入怀中。“不要害怕,你只要记得我喜欢你,那就够了;如同我知道你喜欢我,这对我而言,也一样够了。等一会儿,进了我家,你只要对我爹娘、对我兄嫂尽了礼数就好了。剩下的,就让我处理吧。” 史绛霄握住他的手,有了他的话,她不再忐忑,只是心中还有牵挂。“荆英,等一下要是人了你家门,你记得问你爹娘云芙的下落。之前我听说她去武当找你,让玉虚老道赶了出来,不晓得她是不是安然回家?” 荆英微勾一抹笑。“这一路上,你不断提到芙妹,若她知道你这样记她,一定会很感动的。” 史绛霄目光一黯,无意识地搓揉着荆英的手。“我真的希望她能平安。”她沉沉叹息。 觉察她的异状,荆英问道:“怎么了?难道你是因为与我一道,心中觉得对不起芙妹,才这样感叹吗?” “不是。”史绛霄摇头。“你与我情投意合,两情相悦,并无对不起任何人,只是……唉,我怕她受不住这打击。”她一语带过。 “不会的。”荆英安慰她。“你别看芙妹这样。她实在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性子极是柔韧坚强。我想我们的事情对她而言,虽是错愕,也还不至于成为打击才是。” 史绛霄叹了一口气。她未将事情说明,荆英永远也不能理解。倘若她将话说出去,不但云芙受害,荆英必定也会愧疚一世。不过这秘密,就算是永远不说,云芙一辈子仍是痛苦。 “唉!”史绛霄靠着荆英,沉声道。“除了不能将你让出之外,我愿意为云芙做所有的事情。” 荆英微微蹙眉,他隐约觉得史绛霄的话,似乎有所隐瞒。不过,他并不追问,因为他相信,她若不愿说出,必然有她的道理。 bbb 荆府外头,一女一男隐匿着。女子乃是云芙,丽容虽是略有憔悴,仍不掩其娟秀风姿。男子约莫二十五岁,剑眉星目,神态潇洒。此人姓唐名晏,医术精湛,武艺超群,江湖人称“玉面神医鬼见愁”。 当时云芙惨遭“玉虚真人”玷污,便逃离武当。她一心寻死,不意被唐晏所救。在唐晏细心照料之下,云芙稍稍恢复。只不过对她而言,人生已然是了无生趣,之后,她又寻死了几次,屡屡都是让唐晏救回。就在这时,她听闻荆英和史绛霄之事,对荆英放心不下,才又蜇回江南,隐匿在荆府之外。 唐晏冷不防地凑上云芙。“你看荆英今天会不会回来?” 他突然冒出声音,吓了云芙一跳。云芙觑了他一眼,以手指示意噤声。“嘘。” 唐晏一笑,压低声音,在她旁边说道:“你不用紧张。武当派埋伏在这里的人手,我都已经清除了,就是我们放声高谈,也不会惊扰旁人。看你这样紧张,你在怕什么呢?你是怕荆英看到你,还是怕荆英和史绛霄看到你,抑或者你怕的是荆英看到我们,也可能你怕的是他们两个看到我们两个。” 云芙蹙起秀眉。“你说话像是绕口令似的,我听得头都晕了。” 唐晏微晒,不再逼问她,只是以清湛的眼眸与她对望。 云芙转头,别开他的视线。她不喜欢他眼底的澄澈,像是一眼就将她看透一样。初看他的时候,她以为他是玩世不恭的人,后来才知道他心底雪亮;他提的问题看似无意,却总是一针见血地刺到她心头。 云芙一双水眸悠乎地飘远。如同唐晏所言,她是怕的。 她的身子已被侵占,自知今生与荆英已是无缘。可是她还是怕,怕亲见荆英与史绛霄相依相伴,也怕荆英误会她与唐晏;但是她其实也盼,盼荆英能找到所喜爱的女子,哪怕那女子并不是她。 达达的马蹄声,自耳边响起,云芙的心跳被催得异常狂疾。 她放目,视线远端出现一匹骏马,以及……两道相亲的身影……那是荆英与史绛霄,她绝对不会看错。 云芙身子一僵,陡然跌入深冷之中。 唐晏张开轻轻双手环住她,那举止有些亲呢,但绝不是押慢,只是暖暖地将她环住,却君子地离了娇躯几寸。 云芙并没有察觉唐晏的举动,只是痴楞地看着荆英拉着史绛霄进入荆府。荆府大门戛地关闭之中,她的心也在同时被闷困住。 良久,她落下一声叹息,身子向后一顿,才赫然发现自己竟埋入唐晏胸怀。她倏地弹起,心头猛然惊跳。 唐晏的举措固然吓了她,但她自己的反应,却更让她自己吃惊。 自从被“玉虚真人”侵犯过后,她身于本能的厌恶男人的气息,但她竟在不知不觉中,容许他靠她这样亲近。 云芙绷紧玉颜,刻意冰冷嗓音。“唐公子,请你离我远一些,好吗?” “当然不好了。我是医者,你是病家,你不晓得医者与病家是分不开的吗?”唐晏半开玩笑地说,还抛了一记笑颜给云芙。“我离不开你的。” 他深深地看她。那双含笑的眼神过于温柔,让她无能承受,又无能抗拒,只能叹息。 ~~~~~~~~~ 荆府下人一见荆英带史绛霄回来,便急忙地将两人引入荆父——荆岳的书房里。 “爹。”荆英一见荆岳便拉着史绛霄一并跪下。 荆岳面上才露了喜色,一见史绛霄后,旋即沉下脸色。“我听说你让一个女人拐离了武当,是这样吗?” 荆英在武当出事之后,他心中着急不已,认定荆英是受史绎霄美色所惑,一时冲动,才会铸下大错。因此言语之间,对史绛霄多有怪罪。 史绛霄一听这话,怒气上腾,却碍于他是荆英亲爹,而忍让不语。 荆英抬头,对上荆岳,一开口便是为史绦霄说话。“事情并非如外所传,爹只怕是误会了绛霄。” “绛霄?!”荆岳眉锋再度缠错。“叫得好亲热啊。” 史绛霄一直低头不语,她怕一抬头,一对上荆岳,她的脾气势必隐忍不下。 荆英握着史绛霄的手,对他爹一笑。“除了爹娘与师父之外,绛霄便是孩儿最亲近的人。” 史绛霄满开晕甜的笑,反手握紧荆英。 荆岳哼的一声。“莫怪你让你武当的师父这样生气,连我教你的礼义廉耻,你都全然不知了,你还能学会什么?” 史绛霄听他这样说荆英,怒气难平,霍地抬头。“伯父……” “住口!”荆岳一声就打断她的话。“在我荆家,没有你说话的分。” “你以为……”史绛霄倏地起身,月兑口便要与荆岳对上。 荆英赶紧起身制止她。“绛霄……” 烟硝味窜上,一声软柔急切的呼唤卷入,适巧化散开火爆的敌意,转残成相对的尴尬。“英儿。”原来是荆母——温怀秋听闻荆英回来,急急赶到。 “娘。”荆英一见温怀秋,双膝一跪,深切唤她。“孩儿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温怀秋热泪盈眶,拉他起来,频频拭泪。“娘好担心你,于今你总算是回来了。” 她平日是个端雅拘谨的人,几乎不曾在荆英面前失态,于今却是老泪纵横,哭得悲切。 “孩儿不孝,累得娘亲担忧。”见母亲伤怀,荆英眼眶一酸。 “你也知道不孝。”荆岳见他们母子团聚的画面,心头也是恻然。不过他却愤声开口,借机会教训荆英一番。“你可知道你这次闯的祸有多大吗?爹爹本是寄望你能成为武当掌门,为我荆家争气;如今你非但没能光耀门楣,反而让荆家蒙羞。告诉你吧,武当已经下帖要我交出你了。你掌门师父更是邀集了各大门派掌门会面,几日之后,他们就要在荆府相聚。你倒说说,届时爹爹若不能大义灭亲,要以何面目去面对武林同道?” 荆英坦然对上荆岳。“爹爹教诲过孩儿,做人应当秉持情义而行。孩儿所做之事,确实无悻情义。孩儿相信玉虚师父确实意图非礼绛霄,绛霄才会持刀自保,孩儿会尽力寻求证据,让爹爹能对同道交代。” 温怀秋蹙眉,担心地问:“英儿,要是你找不出证据呢?” 荆英也知道,极有可能会找不到证据,他心头早有盘算。淡淡牵起一抹笑。“要是孩儿找不出证据,为了保护绛霄安全,孩儿只好带着绛霄躲藏。” “躲藏?!躲藏?!”荆岳失声喊出,慨然长叹。“我荆岳的儿子,竟沦落到躲藏的一天。” 史绛霄在旁,听他们俩父子来回对话,心中一喜一酸。喜的是荆英对自己的情意,酸的是她终究拖累荆英,还叫他们父子失和。 温怀秋刚止住的泪水,又不禁垂掉。“英儿,你要是这么离开的话,娘要何时才能再见到你呢?” “娘子。”荆岳唤了温怀秋一声。“这逆子做的事情何曾顾虑到你我二人,你又何必一再为他担忧。” 荆岳眉头一飞,怒指着荆英。“枉费人人都说你是少年英雄,如今你却甘心为了一个女子,自毁前程。滚!我荆岳没有你这样不成才的儿子。” “孩子的爹。”温怀秋赶紧拦下他。“孩子同你一个样子,对朋友都是满腔义气,你不要和孩子一般见识了。我们和他好好说说,他会明白的。” “娘。”荆英开口,对温怀秋一笑。“绛霄对孩儿而言,并非只是朋友。她是孩儿挑来的媳妇。” “你说什么?”温怀秋愣地看他,不敢相信他的话。 荆英揽兜住史绛霄,坚定地重复。“绛霄是孩儿挑来的媳妇,孩儿已经定了心志,今生非绛霄莫娶。” 荆岳一听,便是一声哼。“我不承认她是我的媳妇。” 温怀秋勉强扯了一抹笑。“英儿,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你不要做这么草率的决定。你不接武当掌门,娘不逼你;你闹出事情,娘愿意帮你,但娘绝对不能接受你这样轻率决定终身大事。” 她虽是对荆英说话服梢却淡漠地扫过史绛霄一眼,无言指控她勾引爱子。 史绛霄触及温怀秋的视线,只觉得心底一凉。 看来,要让荆家的人接受她,比她所想像的还要难上许多。她现在终于能真切明白,何以最初荆英一直不愿接受她的情意。想来,荆英早就衡量过这重重阻碍了。 荆英步伐一跨,护在史绛霄前头。“爹娘,孩儿与绛霄之事,绝对不是草率而为,而是经过清楚衡量的。孩儿心仪于绛霄,如果要我改娶其他女子,那孩儿便亏负了两名女子的情意,耽误了三个人的一生了。” “不行,不行。娘相中的媳妇,只有芙儿一人,其他的人我都不认。”温怀秋见荆英心意已决,急道。“你可知道,你长年不在娘的身边,都是芙儿在服侍安慰娘亲,娘老早就把她当成媳妇了,如果你不肯娶芙儿,那……那娘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了。” 她这话说得又急又重,荆英微显错愕。 史绛霄横身出来。“你们可以不认我这媳妇,却不该连荆英这儿子都不认。” 荆英为了避兔她和荆家二老起冲突,拉住她的手。“绛霄……” 史绛霄看了他一眼。“不行,这话我一定要说。”转头,凛然正义地对上二老。“因为你们是荆英的父母,我对你们多所尊重,可我在一旁,却是越听越寒心。你们要的,根本只是一个听话的好儿子,而不是一个儿子。若你们真心当荆英是至亲骨肉来疼惜,便不该因为他无能光耀门楣,而将他驱逐家门;也不该为了他不能顺遂你们的心愿,便翻脸不认。” 她的话语虽是重了些,却不是毫无道理。 荆家二老一听,俱是呆愣。半晌过后,荆岳只觉得让她指责的颜面无光,忿忿说道:“你懂什么?” “对,我什么都不懂,但我懂我自己喜欢他的心。”史绛霄不带畏惧地对上他。“我喜欢荆英,确确实实的喜欢他。这一点,无关乎他的成就,甚至与他是否爱我都不相关。不论他是不是武当首席弟子,是不是江南贵公子,都不会改变我对他的喜爱,就是他落拓江湖,我也愿意与他天涯相随。” 她的情爱热烈坦率,真挚勇敢,丝毫不见扭捏作态。 荆英虽是早就明白这点,可是听她这样说,心头还是怦然再跳,感动满怀。 荆岳和温怀秋让她的说法给吓到了。史绛霄的话语,隐隐触动他们内心,可是这样赤果地表达,却不能为他们所接受。 荆岳连声说道:“不知羞耻、不知羞耻!荆英你听好,我怎么也不同意让这样不知羞耻的女人,进我荆家大门。爹再给你一个选择,你要是乖乖回来,爹娘愿意接纳你。你要是一意孤行,就别奢想我会收留你们两个。” 荆岳下了最后通碟,话已经说满、说绝了。 荆英望着爹娘,悠悠地勾起了一抹笑,沉声说道:“孩儿本来不是回来投奔爹娘的,孩儿是回来道别的。” 一切的发展,都在他的料想之中。其实,当他开口要史绛霄与他同回到荆府的时候,他就已做好了选择。 荆英望着爹娘,眼里有着淡淡的忧伤,笑容再也不扬。 史绛霄视线上移到他眼底的哀愁,心头一揪,像是被人拧绞过了。 oo 夜半,荆英和史绛霄找了一处破庙栖身。 荆英蹲身以稻草为史绛霄铺了块安寝的地方。 “睡吧。”荆英笑笑,招呼着史绛霄。 史绛霄默默坐下,一言不发。 荆英抚弄她的发丝。“照理说,武当应当会派人埋伏在我家附近才是。虽然我们几次都顺利避过他们。不过我想今晚还是小心一些好。你先睡,我来守夜。” 他的态度还是与往常一样温柔,与回到荆府之前并无不同。 史绛霄抬头看着他,一双乌亮的眼眸深深地凝盼,像是忍蓄了千言万语却又强迫不说。 “怎么了?”荆英一笑,额头轻抵着她,柔声说道。“是因为我爹娘对你的态度不好,你心头难受是吗?” “我是心头难受,却不是为了这个。”泪花盈眶,终于无能承受心中疼痛,咚地翻出。“我为的是,我竟这样拖累你,让你有家难归,让你四海飘萍,跟着我这样躲躲藏藏过日。” 史绛霄越说越不能自已,啜泣起来。“搁在我心头的,不是你爹娘的话,是你受的苦啊。我第一次见你,你是那样的意气风发,不该为我沦落到这样的地步。我一想到我手刃玉虚老道,图了个痛快,却害得你跟着痛苦,我心中就好难过,好难过……” 她肩膀抽搐,伏在他的怀,一直一直掉泪。 荆英抱住她,在她耳边低言。“谁说我跟着你痛苦的?这话是你说的,还是我说的?” 史绛霄抬眼瞅他。“难道不是吗?” “我与师门决裂,与双亲别离,若要说不伤怀,那是太过矫情。”见史绛霄眉心一蹙,他笑起,为她顺开眉头。“虽说伤怀难兔,但是我不以为苦,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记不记得,你曾问过我,什么是我自己要的,以前我答不出来,现在我知道答案了。” 史绛霄再度盼他,心跳微微加快,玉颜隐隐泛红。 荆英纳含她的娇态,放开笑容。“我要的是你。这一辈子,我第一次心动,第一次想要的,只有你。你与我爹娘说了,不论我得志失意你都要与我相随;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就算在别人眼中,我是受你拖累,被你牵绊,我都不计,也都不管,只要能与你长伴,那就好了。” “你……”史绛霄一翦秋波噙含泪水,抿出一弯娇笑,轻轻捶打他的胸口。“你何时这样会说话了?” 荆英一笑,拉住她的手。“不会说话不行啊!”他摊开她的掌心,仔细地凝看,粗厚的手指在她手上画着。“谁让我的线头在你的手上啊。” 史绛霄一听那话,心中说不出的窝暖。她曾拿风筝比喻过两人的,没想到今天他却把话再说给她听。 荆英温暖的大手,将她冰冷的五指暖暖包住。“没有你,我就飞不起来了。”他说,以一腔的真情,和满怀的感激。 史绛霄心绪一动,拾起他的手指吻抚,只愿能与他生世不离。 荆英一笑,将她揽入怀中。 两人相依,任随心音以相同调子鼓动,天地之间,仿佛只剩彼此。 突然,一声跌倒的声响传入,两人这才赫然察觉门外有人。“谁?”荆英放开史绛霄纵身掠出,史绦霄紧随而出。 两人看到门外之人,皆是一愣。“芙妹?!”荆英微愕。 “云姑娘?!”史绛霄呆看着云芙。 云芙在唐晏的搀扶下倔挺地站起,勉力展开笑容。“好久不见。”她一开口,笑容牵强,嗓音涩然。 她对荆英终究放不下心,才会寻到此处来。无意间却听到荆英和史绛霄两人一番浓情蜜意的言语。她自觉多留伤情,因此才仓促逃开,怎知心神不宁,却绊了一下,反而引来两人,徒增尴尬。 唐晏在背后稳住云芙,对着荆英二人施礼说道:“在下唐晏,是云姑娘的朋友。早听她提过二位,不想今日有缘相见,幸会幸会。”他一派潇洒自在,佯装一切无事,只是偶遇。 “幸会,幸会。”史绛霄和荆英好半天才接出这句话,四人再度陷入相看无言的窘境中。 史绛霄不是不想说话,只是因为她料云芙必然听到她与荆英的对话,怕此刻开口会伤到她,只好噤声不语。 史绛霄探看云芙,云芙看了她一眼,再望向荆英,她不得不承认,这两人确实是相合的壁人。她心中流过一股酸涩,却也窜起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豁然。“你们的事情,我听说了。我……我衷心祝福你们,白头偕老。不过,我要与唐公子云游四方……”她信口胡诌。“你们的婚礼我们怕是不能参加了,不过贺礼,我一定会送到。”贺礼之事,她却是真心要给的。 听云芙这样说,荆英才释出一抹笑。“芙妹,说什么贺礼,这太见外了。只是爹娘不赞同我们的婚事,我们怕是连婚礼都无能举行。” “我会帮你们的。”云芙不自觉地紧抓住唐晏的手,沉沉地盼纳着荆英。“我想我送的礼物,一定能帮得上你们的。我会帮你们……帮你们不要躲躲藏藏地过日。” 她是真心喜爱荆英,她不想见他与史绛霄沦落到四处遮掩躲藏,只要……只要她说出“玉虚真人”的真面目,史绛霄便算是正当防卫,江湖上谁也不能追杀她。 荆英不明白这事,笑看着云芙。“芙妹说笑了,这件事情,你怎么可能插得上手?” 史绛霄却是霍然摇头。“不要!我不要你这份礼物。”看着云芙的神态,她一霎时明白了她的决定,为她的决定悚然心惊,为她的情深测然心痛。 云芙转看着史绛霄,一眼,只看一眼,她的身子便绷紧如弓。“你知道了?”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史绛霄拼命地摇头。 云芙喃喃地念:“你知道了……”她没想到史绛霄竟然真的知道这件秘密,脑里只冲上一个念头,逃。她要逃开! 她像是受惊的雀鸟,突然扭身窜奔。 “云芙。”史绛霄冲出去,抱住了她。 云芙在她怀里挣扭,两个男人在旁看得错愕。唐晏虽知道云芙曾受拈污,却不知道事情始末,荆英则更是全然不知。 “他说了,对不对?”云芙彻底崩溃,歇斯底里地狂喊。 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两人,一个是她,一个是让史绛霄杀了的“玉虚真人”。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将事情说出了。 史绛霄低声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要讲,好好的过日子。我们不要婚礼,不怕躲藏,只要你好好过日子就好。” 云芙听着她的声音,慢慢静下来,只有眼泪不停淌流。她那个拥抱,好温暖啊。云芙这才明白,除了她自己之外,史绛霄是唯一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也是唯一拥抱与保护她的人啊。 “芙妹,我们不要讲,好不好?”史绛霄安慰她的话语中,已经带了哽咽。 云芙一听她这句话,开始放声的哭泣,哭声的悲切处,她整个人,像是被撕裂开来一般。 她哭得史绛霄心里难受,将她抱得更紧,与她一起放声嚎哭。 “姐姐,我好痛……我好痛……好痛……”云芙扒抓着史绎霄,喃喃地、喃喃地说。 荆英和唐晏虽不明白发生的事情,却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夜,在满溢的泪中度过。 bdb 荆府中,九大门派的掌门齐聚。 武当派掌门“玄阳真人”高坐在大厅正位,对着荆岳说道:“武当不幸,出此事端。妖女杀我师弟,辱我武当,我武当势不能忍。不过这擒抓孽徒与妖女之事,除了有赖各位同道相助之外,还要请荆兄大义灭亲才是。” 荆岳起身,抱拳为礼。“荆岳身为武林一份子,自当为维护公道正义而行。只是诸位前辈都识得小儿,深知小儿为人谨慎,他这此实在不该犯下如此糊涂之事。荆岳以为这件事情,或许还有隐情,不知是否可以再详查、详查?” “要查什么呢?”“玄阳真人”淡淡地说。“难道要查出我师弟确实意图奸污那史绛霄不成吗?” “不敢,不敢。”荆岳噤声,目光投向少林。 少林掌门起身,双手合十。“这‘玉虚真人’不近,修持甚严,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说他曾动婬念,老纳实难以相信。只是,荆英在江湖上的行事,也是人人看得到的,他小小年纪修持不凡,深睿过人,不该这么轻易为美色所惑,我想应该也可以给他一个机会辩驳才是。” “大师所言甚是。”“玄阳真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只不过,我是看着荆英长大的,又与师弟相处多年,我想在座应该没人比我更了解这件事情才是。少林寺若是事务繁忙,不愿卷入,贫道也绝不勉强就是。” 少林掌门露了一个笑。“真人言重了。老柄只是觉得不审而判,难免遭人疑议。史绛霄若被抓回,必定是将她处死。这人命关天,多一分谨慎总是好的。” “玄阳真人”冷嗤一声。“大师不用把话扯远了,贫道要的只是一个杀人抵命的公道而已。” “那我的公道呢?”一个软软的声音响起,众人目光全部射向她。 云芙在唐晏的陪同下,走人大厅,一步步地接近众人。 荆岳吃了一惊。“芙儿,你怎么来了?” “她是谁?”“玄阳真人”不悦地问。 荆岳赶紧回答:“她是云家的千金,云芙。” 云芙款款揖拜。“小女子拜见各位前辈。” 少林掌门直觉她刚刚话中有话,温言问道:“云姑娘,你刚刚说你的公道,那是怎么回事?” 云芙咽了下口水,不自觉地贴近唐晏。“我能作证,史绛霄的话,并无虚假。” “荒唐!”“玄阳真人”赶紧叱道。 “荒唐的……”云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荒唐的是……荒唐的是……荒唐的是玉虚……他……” “不要说了。”唐晏突然制止了她。 云芙紧抓着唐晏,颤抖的双手出汗,她闭上眼睛,而后张眼,向四周环去。众人的目光急切地锁在她身上。 “云家千金,你到底要说什么呢?”“玄阳真人”不耐地逼问。 云芙一个字、一个字地吐道:“玉虚他是个禽兽,他污了我,而后又意图强暴史绛霄,这种人死有余辜。” 她话一出,四下哗然,众人面面相觑,“玄阳真人”更是暴怒。“你胡说!你这么说是何居心?说!说!” 唐晏冷对上“玄阳真人”说道:“她一个黄花闺女会拿这样的事情胡说吗?倒是真人恐怕是为了维护武当颜面,才掩盖事实真相吧。” “真人难道以为说出这样的事情……很体面……很风光吗?”云芙再也忍不住眼泪,侧过身,伏在唐晏肩上啜泣。 不知不觉中,他宽阔的肩,已经成了她眼泪的归向。 尾声 棒年夏末,南京,史府别馆。 两个月前,荆英和史绦霄喜获一女,取名荆帼。 荆帼因为肚饿而哭起,史绛霄赶紧抱住她,温声哄她。 “乖喔。” 她正动手欲解下前襟时,翻看了荆英一眼。 “你出去啊。” “我想留在这里看你们俩。”荆英温柔含笑的目光恋在她身上。 “有什么好看的?” 史绛霄抛了他一记白眼。 “什么都好看。”荆英痴痴笑起,对他而言,妻女在旁,万事俱足。 “傻子。” 史绛霄噗哧一笑。“你快出去,芙妹他们一会儿就来了,还要你招呼呢!” 她才刚说,外面就响起唐晏的声音。 “里面有人吗?” “来了。” 荆英应了一声,再看史绛霄一眼,在她颊边一点。“一会儿,你再带着帼儿出来。” “知道了。” 史绛霄笑睨他一记,背过身,喂哺女儿母乳。 荆英掀开薄纱,迎唐晏和云芙入内,三人相见甚欢,畅叙近况,不过唐晏倒是频频探问。 “你们的女儿呢?” “这不就来了。” 史绛霄抱着女儿出来了。 “哎呀。” 唐晏一跃而出,喷声称赞。 “好漂亮的娃儿。”他的目光中,满是赞叹之意、欣羡之情。 荆英笑道: “唐兄将来也会有自己的娃儿的。” 唐晏一叹。 “那也要看有没有人肯为我生啊?”这么说着,目光瞅盼着云芙。 云芙双颊生红,斜睇着他。 “你知不知羞啊你?” “什么是羞啊?我真的不知道。” 唐晏声音一转温柔。“我只知道天天巴着你,问你什么时候嫁我?” “你再等等吧!” 云芙转过头,娇红满面。 她不是不喜欢唐晏,只是心中多少还存着害怕,无法与男子肌肤相亲,是以一直推拒。 史绛霄走向她,说道: “芙妹,你既然嫌弃他,就不要把时间耽误在他身上了。我还有八名结拜义兄,可以介绍给你。” 荆英一笑。 “你是来拆散他们的啊。”起身接过女儿。 “可不。我心中只有芙妹,可没有那唐晏;芙妹说不,我自然也跟着说不了。” 史绛霄逸出一抹笑,在荆英旁边坐下,斟了一杯酒,敬上云芙。 “芙妹,我夫妻今日得以有安好的家庭,全是拜你所赐,这杯无论如何都得敬你的。” 她的豪气不减,可酒杯倒是比以往小了许多。 云芙饮了一口酒,清浅一笑。 “史姐姐变了好多。” “是啊。” 荆英在旁附和。 “你不知道,为了孩子,她在怀胎十月中,竟是滴酒不沾。” 云芙吃了一惊,而后轻叹。 “难为姐姐这样用心。可惜伯父、伯母还不肯迎你入门。” 荆家两老,心中对于史绛霄总有微词,因此虽然二人,屡屡回去探望两老,两人还是难以坦承接受。不过他们对史绛霄的态度,倒的确是日见和缓。 史绛霄一展笑颜,说道: “若照我以前的性格,他们肯不肯认我做媳妇,我一点也不在乎;不过,为了荆英和帼儿,我会努力让他们接受我的。反正我与荆英是要做一辈子的夫妻,公公婆婆今年不肯认我,明年不肯认我,后年,大后年总会认我了吧。” “是啊。” 荆英满是信心的应和。“这是一辈子的事情,何必急在一时。” 最初,他们相遇时,曾结为朋友,那时他们便说了,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而后,他们成为夫妻,要结的也是一世的缘,要订下的是祸福同担,悲喜同享,生死不离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