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发财》 第一章 入秋,不见日光时,总让人觉得有几分冷意。清澈的溪流旁,隐隐腾了一股寒。一名清秀俏甜的小泵娘,在溪旁站得久了,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她喷喷地念道:死郑恭喜,动作这么龟。 一个经过的老妇,开口喊她一声。发财啊! 没错,发财就是这位姑娘的名字。她姓祝,名字就叫发财。 是花婆啊!见了老妇,视发财露了个笑,和她打招呼。 老妇摇摇摆摆地靠近她。哟,听说你们家恭喜要回来了,你是特地来接他的喽? 祝发财脸色一沉。花婆,郑恭喜不是我们家的。是我娘叫我来接他的,我自己一点都不想来。 老妇格格地笑。发财,别害羞了。我也做过姑娘家的,姑娘家的心事,我怎么不知道呢!嘴上说不要的,心里头往往是爱得要死。 祝发财拉下脸,表情不断下沉。忽然问,她的眸光一亮,笑了起来。花婆,你这么说,我才想起来,刚刚我经过林子的时候,听到你老公和一个姑娘的声音,那姑娘一直在叫不要不要,喔——视发财摀住嘴,假意思量。不知道那姑娘在哎什么? 老妇脸色大变,咬牙咒骂:这个死老头!抓起裙角,跨上小桥,扭着又圆又肥的臀快步地离开。 祝发财在后头叫着。花婆,慢慢走喔!眉头一高,小声地补了句:千万别掉进水里,要不然我一定不会救你这个八婆的。 她眺着桥头,突然叹了回气。 唉,她这一生都让这个叫做郑恭喜的人害了。郑家和他们祝家两家相交多年,当年郑母和祝母怀孕的时间刚好差了几个月。近年夜里,郑母产下一子,于是取名为恭喜。 祝家一听这名字讨喜得很,也决意仿效,选了选,便决定了发财这个名字。 可恶!祝发财的拳头已经握起来了。 要不是他叫郑恭喜,她就不会成为祝发财了。 虽然说她不是什么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美人胚子,可至少也是位俏丽的姑娘,叫这名字,能听吗? 她的一生,就从名字开始,和他结了梁子。 一座村,就只有这么一丁点大,所有的人都知道郑祝两家交好,也知道一个是郑恭喜,一个是祝发财,从来都把他们两个看成一对的。 越是被看成一对,她心里就越是闹别扭。 六年前,一场瘟疫,郑家父母双亡,她的父亲也过往,郑恭喜就让祝家收留。那一段日子,是她人生最痛苦的时候,因为所有的人都把郑恭喜看成是祝家的女婿。 幸好,三年前,郑恭喜为了到城里念书,离开祝家,她才有喘气的时候。今年,郑恭喜以第一名的资格通过科考,在乡里间传为大事。 不过,他在省城受了伤,没能顺利参加乡试,只好先转回故乡。视发财就是奉命到村内入口处接他的。 前面这位如花似玉的姑娘,可是在等待小生?一道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说话的自是她在等待的郑恭喜。虽说许久不见,不过,光从背影他还是可以一眼认出她来。 祝发财被他的声音吓一跳,侧转身,瞪了他一眼。 她的眉头悄悄皱了,三年不见,怎么觉得那郑恭喜突然一下变成大人。 眉目俊朗的郑恭喜,看着祝发财,扬开笑容。 祝发财嘟嘴,拿出绣帕,往他脖上一套。我娘叫我来这儿拴只狗回家的。 郑恭喜摇头。三年不见,你的嘴还是一样刁,难怪这三年来都没听说谁上你家提亲。 祝发财狠瞪着他,用绣帕勒住了他脖子。我没嫁人,才不是因为这原因呢!她没嫁人,还不是因为他。 郑恭喜被她勒住,一口气被锁住,咳了两声。 祝发财这才放开他,却听郑恭喜说道:妹子,难道真像人家说的,你是为了等我才没嫁的? 你想得美哩!祝发财重重地捶了他一拳。她嫁不出去,是因为别人都把他们俩当成一对,她才嫁不出去的。 郑恭喜被她这么一捶,痛得哀呼。 活该!还叫?祝发财弯折秀浓的眉头,斜睨着他。见他真的是疼痛不堪,才低身探问他:喂,郑恭喜,真有这么痛吗? 当然了。郑恭喜抬头,卸下行囊,一边解开衣襟。 唉。祝发财脸上一红。你在做什么啊? 月兑衣服啊!郑恭喜理所当然地回她。你看不出来吗?他将外袍解开,露出精实的胸膛。 郑恭喜——瞥见他的胸前,祝发财脸上更红,她插着腰壮自己的声势。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月兑衣服? 我月兑衣服还能干嘛!看她脸上的红晕,郑恭喜眼梢逸出笑意,却故作一派正经。我是要让你看我胸前的伤,你才知道刚刚那一拳的厉害。 他月兑开袍子,胸前浮现几块瘀血的痕迹。 你怎么伤成这样的?祝发财凝眉。对了,信上说你受了伤,没法儿去参加乡试,到底是怎么伤的? 唉!郑恭喜叹了口气。因为一场地震,我住的客栈——就我住的那间房——屋瓦垮了,伤了我一身。 祝发财先是一愣,随后爆出笑声。 祝发财!郑恭喜瞪她。给点同情好不好?你这种态度,可是二次伤害。 祝发财幸灾乐祸地笑着。郑公子,我很想给你同情——但更想趁这时落井下石,再捶他两拳。 眼角瞟到他的胸前,她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他胸膛的宽阔厚实。这和她以前看到的并不全然相同。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他已经是个大人了。 秀脸隐隐发热,她移开视线。好了,我已经看过你的伤,你可以把衣服穿了吧! 郑恭喜突然把脸凑向她,一脸的笑。你会担心我着凉啊? 他的气息蓦地扑来,祝发财的心竟跳快了一拍。她定了定神,抡起拳头。我是怕那些三姑六婆看到,又要乱放话了。拜托,你不做人,我还要做人。 要真有个什么事情,我就委屈一点,娶你喽。郑恭喜一副牺牲小我的样子,缓缓把衣服给穿上。 谁要嫁你啊?祝发财放下手,蔑看了他一眼。你愿意委屈,我还不愿意委屈哩! 你可知道,我为何不敢娶你?我怕你被其它姑娘围殴,好不好!郑恭喜穿好衣服,一边背起行囊。我郑恭喜可是''秀水村''最有前途的青年才俊,相貌第一。才学第一、性情第一。品格第一。 我看你是放屁第一。祝发财再也不愿意忍受,狠狠地往他脚上一踩。 喔!郑恭喜闪避不及,吃疼地喊了一声。你这狠心的女人。 祝发财睨了他一眼。谁让你从刚刚开始就嚷嚷个没完没了。 郑恭喜深呼吸一口气,说道:君子动口,小人动手,孔子早说了。提到孔子,他还抱拳为礼,才看向祝发财。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怎么?祝发财皱起眉。你们那个孔子,就不是女人养大的吗?还嫌我们女人难养。 话不是这么说……郑恭喜还想要辩解时,脸上就被湿冷的雨水打到,不知觉中,竟然已经下起雨了。 他赶紧撑起伞,视发财顺势挨了进来。郑恭喜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又没带伞了?你这人还真是从小懒到大。 祝发财侧头与他对望。要不是你回来得太晚,要不是你从刚刚就一直跟我抬杠,我会倒霉到被雨淋吗? 好好,算我的错。郑恭喜知道再吵也没有意义,干脆让步,跟着祝发财一起离开。 *** 雨越下越大,两人身上各湿一半。走到岔路口,一个要向左、一个要向右,身子就撞在一起。 郑恭喜。祝发财一边揉着额头,一边瞪着他。你是太久没回来了啊,你走的那条会绕远路,好不好? 郑恭喜按着鼻头,这地方刚刚被视发财撞到。他抬高鼻头,骄傲地说:我的聪明,要是让你了解,那就不算聪明了。 走远路还叫聪明。祝发财白了他一记,嗤笑道。怪不得你会以为自己很俊。 郑恭喜无奈地叹息。虽然这条路绕得远些,可是有间破房子可以躲雨。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常在那里玩的。 视发财挥手。别说了,跟你在一起的每件事,我都不想记得。 郑恭喜故作伤感,半真半假地说:你怎么这样说呢?跟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我都不敢忘怀。 你是真想娶我做老婆啊?甜言蜜语说得这样恶心。祝发财吐舌,扭身往那条远路走去。 郑恭喜跟了上去,两人半走半跑地赶路,没多久就见到那间房子。两人加快脚步,挤到屋檐下躲雨,郑恭喜随即把伞收起。 茅屋年久失修,屋檐滴滴答答地漏水,两人同时转身,想人茅屋内躲雨,由于空间狭小,两人又撞在一起。 郑恭喜!祝发财揉着额头,眉头攒高。你今天就撞了我两次。 郑恭喜推着鼻梁。我的鼻子也让你撞了两次,鼻子是财库,要是让你撞坏了怎么办? 祝发财仰首,捏住他鼻子。你这种人也想发财? 心里却不得不惊,才三年,他竟长得这样高,她得抬高手臂才好捏住他。 郑恭喜的视线与她的眸光相触,视发财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神和她以往熟悉的样子不同,那里多了一池温柔,还有……这样的陌生,让她心跳乱了调,哗啦啦的雨声,有一刻被抽得遥远模糊。相近的是他的气息,和另一颗近在咫尺的心。 郑恭喜握住她的手,突然笑起。我怎么会不想''发财''呢? 他笑起的样子,深情得让人迷乱,祝发财赶紧收手。这笑话不好笑。她抿起嘴。 郑恭喜别转开来,干笑一声。是不好笑。 这样相熟的两个人,竟在雨声中岑寂。 突然,门板嘎一声地响动,两人吓了一跳,神思也被唤回,目光同时向门板缩移。 门板松动地摇晃着,两人松了口气,转身拍着胸脯。我还以为什么呢。郑恭喜念了句,突然,身上一重,他心口猛地跳快,又听得祝发财尖叫,他也跟着叫出。啊! 啊……两人的尖叫声中,杂了一声微弱的惊呼。 等他回了神思,才看清楚有另一双手臂从他背上滑下,原来是一个人开了门倒在他身上。 祝发财,你突然这样叫,很吓人耶。郑恭喜瞥向视发财。 视发财拍拍胸口。拜托,他突然冒出来,我才被吓到。定了神,才发现那人已经昏倒。她开口说道:喂,那人昏了,我们赶快把他弄进去。主动伸出手,接过他手边的东西。 好。郑恭喜调整姿势,一把抱起那人。 他突然一笑,让视发财瞟见。笑什么? 我想起有一次,你硬是要和我比胆子,我们选了这间''鬼屋'',瞒着大人到这里过夜,谁知道你竟然被一个影子吓昏了。他的笑意加深。那时,是我把你抱回家的。 祝发财脸色窘红。我不是说我忘了。 郑恭喜又笑。这么美好的日子,你怎么舍得忘?他还记得,那时她醒来后吓哭了,一把扑在他怀里的感觉。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能保护她,觉得要保护她。 那年她十岁,他记得很清楚的。 祝发财和他想到同一个画面,脸上红得更厉害。真是往事不堪回首,点点滴滴难开口。 她低咒道:美好个鬼啦!说到鬼字,她不自觉地缩了舌头。喂,不要闲扯了,快点把那人抱进去。 好。郑恭喜轻易地把那人抱进茅屋里头,一进茅屋,就闻到一股呛鼻的味道,两人不自觉地蹩紧了眉。 两人合力安顿了那人,让那人靠着墙半坐起,屋内的光线虽然昏暗,不过他们还是看得出来,那张枯瘦的老脸,一脸病容。 老丈,您醒醒。郑恭喜轻声唤着老人,察觉老人身体冰冷,他月兑下外衣,抖抖水珠,盖在老人身上。 咳!咳!老人咳了一声,苏醒过来,从喉咙里挤出干哑的声音。 她拍拍郑恭喜。你有没有水啊? 有。郑恭喜从包袱里拿出水囊。 祝发财接过水囊,喂了老人一口水。 老人咕咕地喝着。咳!咳!直到呛着,才停了口。谢谢……他看着两人,从怀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颤抖的手将纸撕成两半。给你们……各给了两人一半。 这是……郑恭喜和祝发财审视着手里的纸,横放竖看,才弄清楚是张地图。 老人脸上逸出欣慰的笑容。这是藏宝图。虽然他自己找不到,但总算是可以托给别人了。 藏宝图?!两人同声说道。不会吧? 老人虚弱地说着。江宁''安阳镇''……找佟全……老人的声音趋弱,两人贴着老人熏臭的身躯。什么? 佟全……另一半……他身上……呼……老人一口气喘不上来,眼睛一凸,向后一倒。 醒醒啊,老人家醒醒啊!郑恭喜想把他再度弄醒。 祝发财拍拍老人的脸。起来啊!您快点起来。 老人怎么也没反应,郑恭喜眉头一高,一探老人鼻息。死了。 死了?!祝发财一呼。怎么会?怎么会就这样死了呢?她只听懂藏宝图那三个字他就死了,这不跟撞鬼似的。 祝发财看着郑恭喜。怎么办?拿到一张藏宝图,遇到一个死人……一团乱啊! 郑恭喜看了一下。先把这位老丈给埋了吧。 嗯哼。祝发财表示赞同,义问:然后呢? 我看,我们先把这藏宝图兜起来看个究竟。郑恭喜把手上的纸摊开。 祝发财也把纸摊开,兜了过去,两边接线却不吻合。 郑恭喜一看,说道:你拿错边了啦! 喔。视发财旋着地图,吞了一口口水。 等藏宝图拼好,两人同声呼出。咦?拼好的地图只有一半,另一半显然也是撕过。 郑恭喜马上意会过来。我懂了!那老人家的意思是说,藏宝图还有一半在佟全身上。 喔。祝发财了悟,点头说道:所以他才叫我们去江宁''安阳镇''。祝发财视线扫向郑恭喜,郑恭喜的目光也对了过来,两人相互挤了个笑容,各自有着自己的盘算。 彼此沉默好一会儿后,祝发财把藏宝图折放进怀里、首先说道:郑恭喜,你看这间房子被搞得又脏又臭,根本上是这老人家窝在这里养病,吃喝拉撒全在这里了,才会这样。而且,这张地图这么旧,显然他和那个什么佟全的早早就拿到这张地图。只是……祝发财眼睛陡亮,话锋再转,语调一高。既然有藏宝图,两人为什么不一同去寻宝享福呢? 可疑,可疑。郑恭喜表示赞同。难得你头脑这么清楚。这话也不知道是褒是贬。 祝发财反唇说道:我头脑平常收起来,才能免得你自卑好不好。我猜——她眼眸半瞇,凑上郑恭喜。这地图也未必是真的。 有理,有理。郑恭喜拉长语音,猛点头。 祝发财嘿嘿地笑。城内说书的,不都这么说嘛!什么勤俭是宝啦。同心是宝啦、积善积德是宝。搞不好,我们寻了半天,一个寻宝箱打开,上面写的全是名言锦句,治家格言。她两手一拍,沉声一叹。唉,这样不就白搭了。 可能,可能。郑恭喜连声附和。 既然这样……祝发财展颜。 郑恭喜跟着露笑。既然这样……祝发财手一摊。你那一半给我吧。 怎知郑恭喜手心也摊出。你那一半给我吧。 喂。祝发财手一收,再瞪着郑恭喜。你怎么有脸,叫我把我的一半给你?虽说你爹娘留了点银子,不过这些年,你也吃喝我们不少,怎么有脸叫我把藏宝图给你呢? 我就是不想再吃你们、花用你们的,才想把藏宝阁要过来。我知道你们家一家老小,人多得很,手头上是很紧的。你放心,往后我找到宝藏,一定会加倍奉还。郑恭喜缓缓地把手头的藏宝图折起来。别忘了,如果不是我说要走这条路,我们也不会拿到这藏宝图,所以藏宝阁应当属于我的。 祝发财的胸前气得起伏不定。好个郑恭喜啊,一张真假不知的藏宝图,就叫你现出原形了。别忘了,如果没有我们祝家的话,根本就没有你,哪来什么藏宝图是你的? 郑恭喜看视发财火了,不敢作弄她了,赶快把话切回他的目的。这么说来,这藏宝图还是一人一半好了。 当然了。祝发财气呼呼地看着他。 好吧,那我们只好一起去找宝藏了。这才是郑恭喜心头真正的打算。 苞你去找宝藏……祝发财眉头皱起。她就是不想和他一起寻宝,才要在话上绕这么一圈,拿走他的地图,哪里知道;竟又回到原点。 郑恭喜凑上她。你娘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找宝藏的。你那些弟弟妹妹,也没一个适合和你去找宝藏的。 祝发财不甘心地看着他。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沦落到跟你去找宝藏吧。好烦喔!要是他们一起出去,村内的人,一定把话传得更难听,那她找谁去她们家提亲啊……郑恭喜离了两步远,把藏宝图拿起来。唉,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我也不忍心见你为难。富贵如浮云,当作梦一场吧!他高举藏宝图,作势要撕了它。 祝发财双手扑过去。你要做什么?不要冲动! 不是我太冲动,是你太固执了。郑恭喜隐住笑。你听我说,眼下只有几条路可以走,一个是我拿这藏宝图,独身寻宝,找来之后,由我来照顾你全家,可是你对我的人格不信任,此路不通嘛;另条路就是你拿这藏宝图去寻宝,只是你是个姑娘家,你娘又不答应,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我是迫于无奈才要和你一起寻宝,你如果不答应的话,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不如撕破,彼此绝了这个念也好。 好啦,好啦!祝发财双手垂下,低了头。我和你去寻宝就是了。 郑恭喜马上接道:好,我们两个击掌为誓。不见宝物,誓不归返。 好。想到宝物,祝发财的心情霍然提振,一掌拍去。不见宝物,誓不归返。 郑恭喜笑出,与她同声念道:不见宝物,誓不归返! 这一趟,祝发财要寻宝,而他要的,则是发财啊! 第二章 祝发财花了几天处理一些杂七杂八的事务,话别过家人之后,便与郑恭喜一同出发。这日两人来到街上。街上秋菊飘香,花团锦簇,小贩沿街叫卖糕点,人人扶老携幼,手持竹篮,一派悠闲。 郑恭喜恍然大悟。我还在想今天是怎么回事,街上这样热闹,原来是九九重阳,竞相出门赏菊登高,赋诗饮酒了。 祝发财眼睛盯着重阳节时品尝的花糕,咽了下口水,移开了目光,不以为然地说:有闲钱,才能做闲人。不是闲人,跟人过什么节呢?我们还是买两个馒头,早早赶路吧。 郑恭喜注意到她的目光,说道:难得过节嘛,何苦每一天过得这样辛劳。''重阳节''又叫''女儿节'',可是姑娘家休息的日子。你喜欢吃什么,我买给你。 不用了,浪费钱。祝发财丢了这句话,扭身便走。 郑恭喜在后头苦笑,她哪里知道,对他而言,花在她身上的都不算浪费。 祝发财走得快,他只得跟上。走了好几步,祝发财见着一个衣衫槛楼的小娃儿,在卖花糕的摊子前,停了下来。娘。一手拉着他娘亲的袖子,眼睛巴巴地望着花糕。 祝发财停下来,挨着郑恭喜说道:这孩子就不懂事了,他们母子看来穷得很,他娘准没钱买给他的,他这么开口,只是叫他娘为难。 郑恭喜轻声说:我如果是他娘,我会想法子买给他的。 祝发财斜睨着他,淡淡地说:读书人。 郑恭喜眉头拢高了起来。他揣想,她的意思是说,他是念书的人,不是持家的人,所以才会这样想。 为了祝发财那句话,他仔细盯着那对母子的状况。 丙然那孩子的娘,为难地说:小三,我们回家,娘再煮别的东西给你吃。 祝发财勾起唇,肘顶着郑恭喜。你看吧,我说的没错。 那叫小三的孩子把头低了下来。他娘弯身哄道:回家吧。 祝发财和郑恭喜默然不作声,他们看得出来,这个做娘也是无奈哪。 小三抬头,看了花糕最后一眼,转身对他娘扯了一抹笑。那我等明年再吃好了。主动拉起他娘走。 那句话听得祝发财心里一酸,同样的话,她也说过。 郑恭喜想到和祝发财一样的画面,跨步要走向两母子。 哪知道视发财早他一步,闪身出去。这位大嫂,您等等。她开口唤住那位大娘,快步地赶到摊子旁边。 郑恭喜赶紧跟了上去。 痹喔。祝发财拍着小三的头,蹲在他旁边。想吃哪一块,跟姨说,姨买给你。 真的吗?小三的眼睛霎时发亮。 不行啦!小三的娘低声斥道。怎么这么嘴馋呢?一把将小三拉到身后。这位姑娘,不用麻烦你了。 祝发财赶紧露出满脸的笑。大嫂,您千万别误会,我没有恶意的。事情是这样的,我离家很久,看到这孩子,就想起我那个小侄子,他们两个长得好象喔。今天是重阳节嘛!我本来想买块花糕给我小侄子的,偏偏算算路程,是赶不上的。我想,也算是缘分,这块花糕就转给你们家孩子吧。 是这样吗?小三的娘还是有几分迟疑。 当然是了。祝发财接口,还拐拐郑恭喜的手肘。你看这孩子和我们家小喜像不像? 郑恭喜一笑。像,好象!没看过这么像的两个孩子,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祝发财确实有个叫祝小喜的侄子,不过,他和这个叫小三的孩子,一点都不像,但为了配合祝发财,郑恭喜睁眼说瞎话。 小三的娘听到郑恭喜这么说,脸色略微和缓,只是还没答应。 视发财和善地露出笑容。大嫂,过节嘛!傍孩子吃口应景的。 不知不觉中,她说服小三阿娘的话,竟和郑恭喜之前和她说的话一样。 郑恭喜嘴角逸出一抹笑。 视发财看小三阿娘态度软化,探手过去揽拍小三肩头。去选一块喜欢的吧! 小三仰头,张大眼睛盼着他娘。娘。 他娘微微一笑。谢谢阿姨。 小三蓦放笑容。谢谢。 不客气。祝发财展颜,模了模小三的头。 郑恭喜在一旁看着祝发财窝人心怀的笑容,嘴角笑意更深。 祝发财付钱,拿了切成薄片的花糕,将花糕转给小三他娘,笑道:既然要吃花糕了,当然不能免俗喽,得说些好话才行。你是他娘,你把花糕放在他的额上,祝他百事俱高。 天下父母多是望子成龙的,小三他娘欣然笑起。谢谢。照祝发财说的去做。之后,小三接过香甜的花糕,满足地吃起。 祝发财又笑。我看这孩子,聪明乖巧,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谢谢。小三的娘溢满笑容。以后你们俩生的孩子,一定更加聪明乖巧。 祝发财脸上一红。您误会了。 郑恭喜不但不反驳,还笑得更开怀。 祝发财斜眼睨瞪着他。他那表情,好象她和他真有什么似的,教她看了火大。她表面上对着小三的娘维持浅笑,暗中狠狈地踩了郑恭喜一脚。 收到祝发财不满之意,郑恭喜眉头一抽,连忙说道:这位大嫂,你误会了,她是我妹子。他们两个之前协议过了,在外头以表兄妹相称。 小三的娘掩嘴笑出。真不好意思,你们两个挺像,我一个念头冒出,就想你们是夫妻了。哪里晓得,原来是兄妹,有像、有像。 有像吗?祝发财瞄着郑恭喜,郑恭喜一脸的笑。是啊,人家都这么说。 祝发财的目光带着杀气扫射而至,哪来的人家啊?看来,先前那一脚,踩得还不够重。 祝发财的脚伸出,怎知郑恭喜的脚像长了眼睛似的,刚好缩起。 可恶!祝发财手握了起来,打算从郑恭喜的背后补上一拳,拳风才至,郑恭喜的背就恰巧弯下。慢走。原来他刚好弯身要送小三和他娘两人走。 谢谢。小三和他娘亲回头道谢。 祝发财视线和他们一相触,顺势就把拳头摊平,摆成了请的动作。慢走。她挂上一脸的笑,送走母子两人。 待两人走后,她瞪着含笑的郑恭喜,噘起嘴来。我们两个哪里像了? 郑恭喜耸肩。小喜和小三都像了,我们两个怎么会不像呢? 你……祝发财让他气得说不出话来,甩头就走了。 她走得又快又急,没多久,便过了半条街。哪知道,竟没有听到郑恭喜叫唤她的声音。她心里觉得不对,又不愿停下来,只得慢了步伐,走到街头,还是没听到郑恭喜的声音。 她皱起眉头,步伐悄悄地停了,转身探看着,竟没见到郑恭喜。郑恭喜。她不安地叫着,叫了两声,郑恭喜才拍了她的肩膀。我在这儿。 你去哪儿了?她侧身瞪他。 郑恭喜一脸的笑,拿起一盒花糕和两壶酒。你不是说:过个节嘛,应当吃个应景的东西。所以我买了一盒花糕,打了两壶菊花酒。 不是跟你说了,别花这钱嘛。祝发财皱起眉。而且,你要买东西也不同我说一声,要是走散了,怎么办? 我们两个怎么可能走散?郑恭喜凝盼着祝发财,直到她的脸心慌地透红,他才凑上她的耳边低语。我的心和你的心是绑在一起的,不管你到哪里,我都找得到你的。 拜托你。她拉下脸,愤怒地转过身。不要每次都说这种轻薄啊夸的话,好不好?她最讨厌他的地方就是这里。 其实他说的也是实话。因为他知道,只要到了转角的地方,她就会等他的。 一向都是这样的,他失踪,她会等待;他消失,她会不安;可是他要逼近,她就会后退。他想追逐,她必定逃跑。所以他只能把她放在暧昧的地方呵守啊! 别生气了。他拉开一抹笑。我是怕你无聊,才这样说的你也别恼了,把心放开,趁着今天的好日子,一起去登高山、吹秋风、看日落、观繁星吧! 你还想登高?祝发财忍不住抱怨。你们读书人真是搞不清楚状况,一天到晚只想着风花雪月,也不知道柴米油盐的难处。 郑恭喜看着祝发财,她以前不会这样说的。 不过,他知道,他在外面求学的三年中,祝家慢慢变成她在打理。 明了她的难处,他并不嫌弃她的务实和不识情趣。 他只是笑笑地说道:斗金散尽还复来。说不定,我们就快有钱了,为什么还要这样苛待自己?况且要是这一趟,什么都没有寻到,最后落得一场空,那我们每天这么挨穷,不就更没意义吗?倒不如放纵自己一盒花糕、两壶美酒和一天路程,你认为如何呢? 视发财斜瞅着他。你这张嘴这样厉害,我说不过你。只是你要是把自己手边的钱都花光,沦落到街上乞讨,我可是不会救你的。 放心。郑恭喜看着她,笑得满满的。 他很有把握,就算他变成乞丐,就算他患了重病,她都不会离开他。只是她会一直一直念他,一直一直念他,念他怎么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 嘻皮笑脸。视发财伸手捏他的双颊。我是说真的,你还不好好听?像你这种不会照顾自己的人啊,我才不会理你呢! 我知道。郑恭喜扬开笑容,突然弯身,跟她的额头相抵。 暖暖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流荡。 相通的心意啊,他只能独享,只能单恋,只能等待啊! 都不是小孩子,又胡闹了。祝发财躲开他,从他手里接过一盒花糕。走了啦,大街上,难看哪!她转身,先跨了步。 走了喽。他跟上,一路的笑。 *** 一路上,都有登高过节的人,他们跟着人群的步伐,倒是不至于迷路。只是半山上横出一条小路,郑恭喜就在这小路路口,停了下来。 做什么?祝发财看着他,眉头逐渐拢高,她喃吐:你不会……她太了解他了。他这人不安分,从小就爱冒险,岔开的路中,他总爱捡人迹罕至的小径走。这次……郑恭喜放出笑容。没错,我很想。看来,你还是一样了解我嘛。 我怎么不知道你。祝发财戳着他的额头。你这人啊,不走天堂路,专闯地狱门。 郑恭喜握住她的手。那你跟不跟我走这条小路? 找当然跟了。祝发财把手抽出来,反手插在腰上,眉峰挑竖。我跟上去骂你的。 郑恭喜笑出,环勾住她的手。那我们走吧! 苞你走,我很吃亏耶。祝发财不甘心地斜睨着他。万一你死在半路上,我还得埋你,难怪你娶不到老婆。你这种人啊,不知死活,谁会愿意陪你死啊? 你才嫁不出去吧!郑恭喜上下回看着她,笑道。你喔、叨念不完,谁能忍受你的罗唆? 只有像他这样,与她相处这么多年的人,才能晓得她的刀子嘴,她的豆腐心。她啊,她啊,不会被别人抢走的。他啊,他啊,要独占她的良善哪! 哼!祝发财蔑哼一声,把手抽开,翻眼觑他。谁像你身上那么多缺点,可以让我念啊。 我这种人,你都觉得有很多缺点了。郑恭喜摇头叹气。我看你要嫁出去,真的难了,真的难了。 我就嫁给你看。祝发财仰首,抬高下巴。 等你嫁喔。郑恭喜凑到她面前,又是摇头。祝姑娘,我怕我福气不够,撑不到那天。要是你真的嫁出去,麻烦上三炷香,告诉我一声。 郑恭喜,你找死!祝发财手握成拳,横挥出去。 郑恭喜机警地避开,转身遁入小径中。 别想跑。祝发财裙一拉,飞步奔上。 祝发财一双天足,未曾被缠裹过,跑起来极快,谁知总是差了郑恭喜几步,伸长的手怎么也构不上他。 站住。她气喘吁吁地喊着,在原地上踏步着。 郑恭喜停下,略喘着气问她:休兵了? 祝发财喘着气,指着他。你这三年,是专练腿力不念书吗?她记得以前,她还赶得上他的。 郑恭喜笑起。要是他再像以前一样,放水让她追上,她还以为这三年,他都没长进。 郑恭喜撩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臂膀。书要念,功夫也要练。这样的话,碰到危险才能保护你喽。 这么有本事。祝发财瞟睐着他,放下那盒花糕,将两手都腾出来,卷起袖子、摆好架势。那就过个两招吧! 郑恭喜笑着肥酒壶放在旁边。你还是这么爱和人打架,难怪嫁不出去。 视发财摇动手指否认。你说错了吧,我只跟你打过架,没和别人打过架。况且,正确来说,我是找你练拳,不是找你打架。四年前那个游走江湖的老拳师,可说过我很有天分的,再学下去,前途无限。要不是老拳师走了,我也不会疏于练拳,既然你还练功夫,咱们过两招吧。 当年老拳师留在村里半年,只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祝发财,另一个就是郑恭喜。由于两人是躲起来偷偷地练,所以学拳这件事情,就成了两人之间的秘密。 想到这里,郑恭喜的目光放得深柔。 这三年中,他每天都会练拳,每练一次拳,他就觉得在心里想过她一遍。 想到她的笑,想到她的嗔,心日便会暖暖甜甜的。 他的眼神有乱人心跳的情意,她又开始觉得慌了,还看?!祝发财抡起拳。要看的话,你招子放亮。 祝发财站好步,挥拳盖击。看招。近身搏击。 郑恭喜轻易格开,几拳来回,郑恭喜虽是只闪不攻,可祝发财略显生疏的拳法,讨不上半点便宜。她心一急,想以脚攻踢,却在狭小的路上失了平衡。啊!她呼出,已经可以想见后果。 他却更快的窜翻到她背后,她一倒,压着他往后倾。山坡斜度不大,两人滚了两圈,他的背撞上树头,煞止了跌势。 嗯。他闷哼一声。 她急了,连忙转过身对他。你没事吧?在他的保护下,她毫发无伤。 还好。他挺直胸膛,一笑。应该不会死在这里让你费心埋葬才是。 祝发财垂下头。我以后不说那种浑话了。不管怎么讨厌他,她心头总是会担心他的。 再怎么讨厌他,他都是会保护她的人,他都是会叫她牵记的人啊! 怎么了?他模模她的下颏逗她。 没事。她抬头看他,看他在她面前绽开一贯的笑容。她的声音突然一转为低哑。这三年,为什么都不回家?连过年也不知道回来。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愣了下,不知怎么回答。 他望着她,凝眸定睛,与她的视线交缠。 这一刻,四下没有虫鸣鸟叫,没有秋风长空,没有老林落叶,只有她,只有他在心里恋了千百回的容颜。 这三年,他不回家,就是为了她啊! 见了她,他怕再提不出心——离家。 他伸出手,撩了她的发。为你啊!他无意月兑口而出。 她低下头。又胡说了,跟我什么干系?她存心问躲。 读出她的心意,他只得笑,用素来的笑应对。我怕回去,死在你的手里嘛。说的不轻不重,说的不真不假。 知道就好。她起身。我们该走了。再看他一眼,自己先行。 望着她的背影,他仍然毫不迟疑地跟上。 *** 他们两人再行,初时寥寥地交换几句话,后来,又恢复往常的嘻笑抬杠。走了一段路,路的尽头竟然是座院落。 大门深锁,绿苔上阶,可阶堤中间磨得光亮,显见还是有人往来。两人对看一眼,隐然间闻到清甜的香味。 这家人种的花好香啊!祝发财忍不住啧声赞叹。 想进去看花吗?郑恭喜笑问。 祝发财点头。当然想啊!不过,你以为一敲门人家就会来应门啊。 难说。郑恭喜真的走上阶梯敲门。叩叩叩……喂!祝发财赶紧阻止他。要是被人赶出来怎么办? 郑恭喜一笑。对啊!大不了,就是被赶出来了。 他才说,就有人开了门。开门的是一名清瘦有神的老者,他疑惑地打量着他们两人。两位是……郑恭喜含笑施礼。老人家,打扰了。是这样的,因为我们在府外闻到这沁人的花香,忍不住冒昧借问,可否容我们两人进去观花。 很抱歉,老朽不接外客。老人家温温淡淡地拒绝,动手要将门关上。 郑恭喜侧身略卡在门上,展笑施礼。我们这样唐突,难怪老丈误会。老文所植的,不知是怎样凌霜傲枝的仙品,才能这样清香。空闻花香,不见花颜,好比已闻龙吟,却未见龙形,实在是遗憾。在下腆颜冒昧,只求一窥,不敢再有打扰之意,望老文成全。 老人家打量着他,并不说话。 祝发财赶紧窜出陪笑。老人家,我们没有恶意。您不方便的话,我们就不打扰了。 她用肘拐着郑恭喜。走了啦!不要给人家添麻烦。一手拉着,便是要拖他走。 老人家目光巡了两人一眼,微勾起嘴角。这花没什么好见人,也没什么见不得人,你们要看的话,就进来吧!他开了门,转过身,领着两人进来。态度并未见热络,却也不冷漠。 祝发财没想到,那人竞答应了。 谢谢老丈。郑恭喜称谢,拉起祝发财往里走。 一入庭院,淡幽的花香环绕。那味道,清而不冽,香而不腻,说不出的畅人胸怀。祝发财忍不住深吸了几口,放眼望去的菊花各形各色,她认不得样子,道不出名字,却不能不放声赞叹。好美! 郑恭喜沉吟。花不落俗,人不入世。采菊东篱,不恋终南。他的话是指老者心志如陶渊明清高,而非一般假隐居为名,贪慕权贵的俗人。 吟后,他对老者施礼。若知山有雅士,就是不问名花,也该登门访见。桃花可错,人面不可过。话中称赞老者是高人雅士,比名花仙品难求。 老者笑道:小兄弟谬赞了,我不过就是个种花自娱的老头罢了。 这地方真好。祝发财并不能全然理解两人的对话,只是照实把心头的想法说出。 老者勾起唇。小泵娘,你喜欢的话,我带你们俩去我看落日的地方。 真的吗?祝发财星眸一灿。 走吧!老者见她确实有意,便径自走在两人前头。他把两人带到后面,登爬上竹梯。两人跟了上来,一到上面,登高望远,群山绕脚,落霞孤骛,景致又是大不相同。 老人回头看着他们。你们自便吧,老朽还有画作未完,就不陪你们了。想走的话,到屋内和我说上一声,就可以了。 喔。没想到老者这样随性不羁,祝发财愣了下,回神后,赶紧称谢。谢谢。奉上手里的花糕。这么打扰您,我心里过意不去。这盒花糕,不是什么好礼,就是一番心意,您把它收了吧。 山中无岁月。老朽许久不过节,这就不收了。他推开花糕。既是心意,老朽心中收下就可,你们两兄妹,自己留着。 兄妹?!视发财眉头一抽。 难道你们是夫妻?老者略微质疑。 不是。郑恭喜和祝发财同声否认。 祝发财扯了抹笑。我只是在想,老大怎么这样厉害,一眼就瞧出我们是兄妹。 老者一笑。你们长得像啊! 是啊,是啊!祝发财陪笑。大家都这么说。 听祝发财这么说,郑恭喜逸出笑颜,把一手搭在祝发财肩上。老人家款待的盛情,我们兄妹在此谢过。压着祝发财弯腰道谢。 不用谢,你们自便吧。老人家转身离开。 待他走远,祝发财敲敲郑恭喜搭上来的手。喂。她皱起眉,加强了语气。''大哥'',手该放下了吧! 妹子,郑恭喜深深地唤她。别这么见外嘛。 什么见外?你本来就是外人,好不好?祝发财抖开他,侧身瞠眸紧紧地锁着他。我怎么可能像你呢? 怎么不像?郑恭喜笑起,手指勾画过她的眉。你的眉啊! 她的眉啊,眉色深浓,眉形秀弯,比一般姑娘多了分飒爽的英气。 郑恭喜的手指顺着目光而下。你的眼啊! 她的眼啊,秋波明睐,清邃乌亮。 他总是追随她的影,就不知道她的眼里纳不纳他的影。此刻,她的眼波迷离,他看不出啊。 你的鼻啊!他修长的指尖滑过她悄挺的鼻梁,寻到她嫣红的唇。你的唇啊!他喔声,那里的滋味,他从来不晓得。 他不自觉地俯身,更凑近她的双颊。 啊!突然,手指一阵刺痛,他痛得喊出,整个人向后弹开。 原来是祝发财咬了他的手指。 你怎么咬我?他瞠目看她,皱高眉头。 祝发财面上晕开不自然的红潮,秋波横目。谁让你什么眉啊、眼啊、鼻啊、嘴啊的乱念、乱看。弄得她心慌意乱。 她抿嘴,唇上如染了胭脂。你老是没个正经,也说不出名堂,遭我咬了,也是活该。 郑恭喜吹着肿痛的手指。算了,算我活该,不跟你计较了。他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心怀不轨,不过她下口也恁狠的。 他看着遭她咬过的手指,突然把它放进口中轻含。 这是偷渡来的半个吻啊! 始终还是不知道她那双唇瓣馨软滋味,但至少心上觉得,近了。与她到底是近了一些。 第三章 深夜,城外破庙,天寒雪飘。 庙内,郑恭喜和祝发财生起的火堆,火光逐渐趋于微弱。 被冷醒的祝发财踢踢郑恭喜的脚。很冷耶。 嗯哼。郑恭喜翻了个身,半睁开眼,把手伸出去。到我怀里就不冷了嘛!来。 来个头啦!祝发财撑起身子,朝他手上打去。 郑恭喜咕哝地抱怨。不来就算了嘛!做什么打我呢?缩身,又睡去。 起来啦!祝发财摇着他。 郑恭喜还赖着。我起来做什么呢?我起来也不能带给你温暖啊! 视发财把他推起来。你去捡柴啦! 捡柴?郑恭喜终于张开眼睛。不会吧? 当然了。祝发财点头。 祝姑娘,你会不会太残忍了点?郑恭喜皱眉。又晚又冷的,叫我出去捡柴? 祝发财盼着哀怨的眸光看着他,嘟起嘴。我已经冷得发抖了,我不要出去。她的唇色,已经褪成惨白。 好啦,好啦。算你厉害。郑恭喜轻轻拍着她的脸颊。这样就吃定我了。 祝发财放开笑容,很有义气地说:我会等你回来再去睡的。揪紧了被子。 郑恭喜一笑,探手点过她的头。你喔。 祝发财仰头地笑起。谢谢。 她知道他对她到底是最好的,任她耍赖,也不生气的。 郑恭喜无可奈何地笑起。我去了。转过身子,点起盏灯,跨步出去。 祝发财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颊上泛起两窝笑,搂紧他盖过的被子,蜷缩着身子,等着他回来。 等着、等着,堆起的柴火已经黯淡微弱,他还没回来。 怎么还没回来?祝发财裹着被子走到门口,没见到郑恭喜,她不安地走出去,在庙门口附近徘徊。 雪不知何时停了,天际浮出一轮模糊的月影。 祝发财看着月影,定定地停了脚步,怔怔地想起三年前。 也是快过年前,那么一个夜啊—— 那年,她十七岁,守满了三年的丧。 那夜,她和娘吵了一架,母女俩从未争得这样凶恶,为的就是她的婚事。 你爹生前中意的也是恭喜,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嫁他,这句话,她娘亲已经问了不下十次,问得都快发火了。 我不要嫁他!沉着脸的祝发财,怎么回的都只有这句话。 那你说个不嫁他的理由。娘的声音已经绷到极点。 ……祝发财哑口,她心里就是抗拒、就是不愿,可是她口头上说不出振振有词的道理。 见她无言,娘的态势随即高了起来。他跟你是青梅竹马,他对你极好,他是我想不出你有哪个理由不嫁他。 问题不是我该不该嫁他,问题是我想不想嫁他。祝发财迭声说道。不想、不想、不想……我就是不想!旁人越说该,她就越是不想。 无理取闹!娘气坏了,朝她脸上一掴。 祝发财愣了下,呆看着娘亲,眼睛一涌酸,反身跑了出去。 发财——娘在后头叫着她。 她只是跑,全然不顾娘亲的叫喊。 跑着跑着,月色昏暗,小路上的一层薄雪湿滑,她就这么跌跤。啊……翻摔过去,清楚地听到一声卡! 她的脚踝骨移了位子,她强自撑起来,走了几步,心上却开始发慌。 不行。她敛眉,啧了一声,抚着脚踝,那里逐渐肿胀起来。 寒风刺骨,黑夜凄清,她打个冷颤,四顾茫然,只有昏暗的月色陪伴。 那一剎,她好想哭,这世上好象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低低地啜泣起来,不知哭了多久,竟听到郑恭喜的声音。 她急急抹去眼泪,不想让他见到她的狼狈。我……张了口想叫他来救她,却又不愿他来救她。 她只得僵在寒风中,听他的声音远远近近,心头跟着上上下下、起起落落。 小祝。郑恭喜大声唤着。 因为他知道,她极不喜欢发财这个名字,所以有时他会这么叫她。 ……声音一直梗在祝发财的喉咙里。 你在这里,怎么不出个声?他还是找到她、忍不住念她。 她转过身去,不想看他。 因为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好想哭,甚至还想冲上去,叫他抱她。 来。他低声,在她旁边说着。跟我回家。 她吸吸鼻间的水气,不让自己看来太脆弱。我的脚扭到了。 我背你。他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倔强地说:不要。 她是为了和他的婚事,负气跑出来的,怎能让他给背回去? 郑恭喜不说话,祝发财听不到他的声音,开始不安。她偷偷地转头觑他,瞥见他的脸色难看,她心头反而安了。 他生气也好,就这么气着,陪她一夜也好。 别闹孩子脾气了,让我背。郑恭喜捺下性子。 不要,我不要你背。祝发财再把头转过去。 郑恭喜吐气。我不用背的,怎么带你回家?一手拉住她的肩膀。 祝发财奋力地甩开他。不是背不背的问题,而是我不要你背。她的声音逐渐变小,小得有些软弱,却依然固执。我就是不要你。 郑恭喜又不说话了。静黑的夜里,她听到他呼气吸气的声音,那声音那样的粗重,看来是生气了。 他终于开口了。我一定要把你背回家,你娘在等你。他硬把她的身子扳过来。 祝发财看到他的脸色铁青,她从没看过他这样生气。她有些心慌,却更加叛逆。我才不要听你的话回家,才不要让你摆布。 这和摆布有什么关系。郑恭喜动怒,几乎是用骂的。你从来都不想想你娘亲的心吗?你不知道你夜里跑出去,她会担心吗? 祝发财的眼泪咚地滚下。他常和她拌嘴,可是从没这样吼过她。 从来没这样吼过她……见她眼泪掉了,他心头软了,转过身子。我背你吧!声音放得轻软。 祝发财僵着,他也不动,就这么像座山似地,稳稳地停在她的面前。 慢慢地,她把手勾搭上去。 他背部的肌肉一松,调了姿势。扶好。把她整个人托背起来。 他迈开步伐,每一步都走得稳踏。她攀勾住他,在他的脚步中,找回规律安稳的心跳。 墓地,她听到他开口。 你有什么喜欢的人吗?他问,声音非常的平静。 他的声音太过平静,让她的心慌了。 为什么这么问?她小声地反问。 有喜欢的人就嫁了,不要耽误了自己的青春。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一路上便不再开口。 她的心跳,为了那句话,再度乱了。 那一夜之后,没多久,就是过年。郑恭喜突然提出要去城里念书的事情。祝家老小虽然不舍,也是依了他的意。 这么一别,就是三年,他连过年也不回来。 祝发财一叹,幽幽道:那一夜,娘和我说的话,你一定听到了吧! 她溺在混乱的思绪中,直到四周马蹄声逼近,火光亮起,才乍然惊醒。 糟了!十来名汉子,骑马朝这里奔驰来。祝发财拔腿想跑,无奈四肢僵硬,动作一时不利落,颠了下。 大哥,有个娘们!汉子间有人喊出,人和马霎时围靠过来。 祝发财企图逃开,一匹马冲出,阻了她的路。马上一名留着络腮胡的雄壮男子朗声笑道:兄弟们,这娘们长得挺俏的,算是今天额外的收获了。 祝发财打起冷颤。你们要做什么? 祝发财没命地跑开,马匹在她四周围窜,像是猫抓老鼠似地戏弄她。救命啊!视发财慌了,毯子掉了,她不住地叫喊。 你还想找哥哥救你?为首的男子弯身,有力地把她抄起。 祝发财身子腾空,吓得狂喊。啊! 他一把将她揽上马背,她使劲地挣扭,无奈身上那点拳脚功夫,全然使不上力,却只是惹来男子的讪笑。够劲,还是个小辣椒。 炳!炳!炳!其它男人笑成一片。 祝发财惊呼出声,身子被强行架住,在男子的狂笑声中,直向山上奔去。挣扎的喊声,任随黑夜吞没。 *** 山寨内—— 山寨大王掳了她之后,把她带进房内,毫不怜惜地摔丢在床上,人便扑压了过来。好个够劲的娘们,想死爷了。 祝发财已经知道挣扎无用,反而定了神色。我要洗澡。她喊着,身子如殭尸一样,任山寨大王摆弄。 什么?听她静定地说,山寨大王倒觉得奇了,他撑起身子。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祝发财咽下口水,她知道自己初步是成功了,更有信心地说:我要洗澡。爷抓我来,不是要我暖床的吗?我身子不干净,怎么为爷暖床呢? 山寨大王被她挑惹起兴味。好。他翻身起来,对外面招呼。来人啊,帮她准备热水澡。 外面的喽啰进来。大王,您是说要让她洗澡?不解地皱起眉头。 废话!大王眉头一高。不然是让你洗澡啊?顺便弄套干净的衣服给她。 是。小喽啰赶紧应答,加紧去烧热水。 房里又剩下两人,祝发财小心翼翼地与山寨大王对望。山寨大王捋着络腮胡,等着看她能变什么花样。 四下的气氛岑寂。幸好,一群喽啰扛了一桶桶的热水进出,才多了些声响。大王,热水准备好了。最后一个小喽啰报告完毕,就乖乖地出去。 我去洗澡了。祝发财站起来,拿起准备好的衣服。她才发现自己的手,竟不自觉地颤抖。 山寨大王一站起来。我跟你去洗。庞大的身影形成巨大的压力。 祝发财稳住心跳。我就要是爷的人了,请爷成全我这片刻。 山寨大王抓住她的手。你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祝发财挤出笑容。爷,您该问问自己,您在这里,我能玩出什么花样?山寨大王未几便松开她,中间隔的时间,不过是眨眼的时候,祝发财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就快停了。 山寨大王一笑。谅你也变不出把戏,去洗吧! 祝发财的神情一松。谢谢爷。 她转身入内室清洗身子,一大桶温热的水,并无法让她放松。她脑中盘转着,该拖延多少时间,才能削减那山寨大王的欲念。 她轻轻拍着水,直到水温仅残半热,才缓缓走出来。 一出门口,山寨大王就横在她面前。啊!她吓了一跳,险些又要失魂。 山寨大王一笑。真有意思的娘们,我以为你的胆子比寻常姑娘大,现在看,你好象又很胆小。 祝发财勉强弯起嘴唇。在爷的面前,没有人的胆子是大的吧。 山寨大王笑出,模着她的脸。你不只会说话,长得也是娇俏。他低身嗅抵着她的颈肩。好香啊,果然该让你先洗澡的。 祝发财撑着后面的门板。爷,您也去洗澡吧。 山寨大王的手不断地在她脸上游移。又不是和你去洗,自己一个人洗,有什么意思呢?眼神里多了几分调戏和温柔的意思。 祝发财深深地呼吸,才让自己能再开口。爷,我的身是未破过的,照理说,应当只有和自己的夫婿才能……如今,我就当您是我的夫婿,今天就算是我的大婚日子,求您为我去洗个澡吧。 好吧。山寨大王撩起她的发,半瞇的眼睛紧迫地绞锁着她。不过,不要想逃走,外面随时都有人守着。如果你骗了我,你会死得很难看。 祝发财对着他。我还有娘亲要奉养,还有弟妹要照顾不会冒险寻死的。 听她这么说,山寨大王的目光有些变了,不再只是把她当作一具让他发泄的身体而已。 你最好保重好自己。他丢了这句话,径往内室走去。 热水变得温凉,他随意冲洗两下,便走了出来。 一出来,却见视发财在床头前跪下。你这是做什么?他不悦地问。 祝发财看着他。爷,有几句话,我想问您。 山寨大王皱眉。怎么这么啰嗦?虽是不耐,却还是让她发问。 爷,我斗胆问您一句,您可也是出身穷苦人家? 你问这做什么?山寨大王并不否认。 如果爷也是穷人家出身,那我就不懂了。祝发财脸上微有笑意。 不懂什么?山寨大王看着她。 咱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我不懂,为什么这世上,总是穷苦的人为难穷苦的人呢?祝发财死命瞅着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紧接着问:老天爷这么吃定我们,我们还要自相残杀吗? 山寨大王的脸上出现迟疑。 祝发财随即再说:人要是命苦,只得沦到男盗女娼的地步。爷,您虽说是做了强盗,好歹您占了一座山,也是个大王。祝发财竖起了拇指,语气一转。可我们女人家要是去卖身,最多不过就是个老鸨。我和您一样,不甘心穷的。要是我跟您一样有本事,我也宁可去抢,劫富济贫,也是英雄,可要是去当妓女,这辈子就只能让那些有钱人欺负糟蹋而已。 山寨大王沉默不语。 祝发财只得赌了,她咚地磕头。您要肯放我活路,便是我的恩人,往后我留在这里,为您洗衣烧饭,为您做牛做马,感谢您的大恩大德。 山寨大王一直没说话,视发财只得拚命的磕头。该做的、该说的,她都做了、都说了,现在能做的,就是求他放她一命了。 他妈的!山寨大王吐了一句粗话。 祝发财吞了口口水。 他妈的,你真是会说话。山寨大王走了过来。你起来吧,我让人弄个地方给你窝着,往后,你就在这里留下了。 祝发财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妈的,我叫你起来,你是没听懂啊?山寨大王故作凶狠。 祝发财终于有了笑容。爷,我听懂了,可是我腿软,站不起来了。 没见过你这种娘们。山寨大王无奈地笑出,其实内心对她是另眼相待了。 祝发财脸上微窘地伸出手,放开笑容。 看着祝发财的笑,山寨大王心里一软,拉起了她。 那样灿烂的笑靥,不知觉中,烙在这剽猛的汉子心中。 *** 祝发财心中挂着郑恭喜,怎么翻身也睡不安稳。 蓦地,她听到外面有哄闹的吵声,便悄悄起身探看。黑夜中,她看的不是很清楚,好象是有人闯入山寨内,被押去见山寨大王。 小喽啰嚷着:小子,你也真大胆,敢偷模上山。 爷,你们误会了。我这是登门拜访,不是偷模上山。那人的语气中,还透着戏谑的味道。 一听那声音,祝发财连忙匆匆出来。大哥们等等。 被抓的那个人,就是郑恭喜,一听到她的声音,他连忙叫:小祝! 他回到破庙的时候,不见视发财,又看着地上遗落的毯子,和杂乱的马印,才会猜想她是遭人掳劫,因此急急地跟着马印寻到这里。 听到祝发财的声音,他的心至少安了一半。 娘们。小喽啰隔在两人中间,大声喝斥。你给我回你房去。 祝发财不死心地说:这位大哥……话说了一半,却让人截断。 吵什么吵?山寨大王披了件外衣,缓步走出。 一见到他,祝发财便跪了下来。大王,这个人是我表哥,可能是来找我的,才会闯了上来,请大王放他一命。 表哥?山寨大王走了过来,捏起郑恭喜的脸。 郑恭喜对上他,思忖着眼前的状况。 山寨大王笑出,放开他的脸。你这表哥跟你长得还真有几分像。 听山寨大王的语气中,对祝发财挺和善的,郑恭喜也就开口笑道:承大王金口,不过,我表妹比我漂亮多了。 祝发财没想到他在这节骨眼竟然还能说笑,斜膘了他一眼。光线昏暗不明,不过隐约见他脸上泛着几块深浅不同的地方。 就她猜想,这几块约莫是瘀血,铁定是他模上来时,遭人打了。 她的心一疼,眉皱了起来。 山寨大王看着她,说道:以后你表哥跟你一样,留在这里干活。 是。视发财站了起来。大王,我表哥受了点伤,请您让我替他处理一下吧。 真是个罗唆的娘们。山寨大王皱眉,对着喽啰挥开手。放他下去吧。 喽啰没想到山寨大王对他这样宽厚,愣了下,不敢违命,赶紧松开。 *** 郑恭喜在祝发财的床上坐下,他身上多处的伤,祝发财一用药酒揉开,便疼得他眉头紧皱。轻一点嘛!你这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吗?就是这时候,他还不忘耍嘴皮子。 是谁救了谁?我当你本事多好,原来那点功夫只能拿来欺负我。她嘟嘴抱怨,语气中却有几分心疼。 我又不是什么大侠,山寨里一大群汉子,我哪里打得赢?输了,吃上几拳也就是了嘛。倒是你,你没……他欲言又止,凝眸看她,终于还是小声地问出。你没成了押寨夫人吧? 什么押寨夫人。说到这儿,祝发财容色一变,捶着他的胸口。我都差一点要让人卖去妓院了! 看着郑恭喜,她眼里滚了泪光。都是你啦,这么晚才来……说着,眼泪扑籁籁地掉落,猛地,一把抱住了郑恭喜。 她怕死了,心头怕死了。万一清白就这么被玷污去,她以后再也不能做人了。 好,好,是我不好。郑恭喜低声哄她,心疼地拍着她的背。我以后再不让你落单了,再不让你一个人担心受怕。 祝发财吸吸鼻间的水气。你又打不赢他们。她是这么说,可是手里却仍还抱着他。 只要他们不打死我,我总要保护你的。他说,以性命作担保的承诺。 每次都说好听话。她叽咕地说,头却不自觉地偏枕在他肩上。 郑恭喜一笑。没办法,我见着好看的人,只会说好听的话。 无赖。祝发财破涕笑出,半起着身,泪眼汪汪地睨着他。 叩!叩!门外响起敲门声,一名喽啰在外粗声地喊:祝姑娘,我们大王要我来带你表哥去休息。大王有吩咐,不准他们叫她娘们,所以他才改口叫她祝姑娘。 喔,请您再等一会儿。祝发财在里头应道。 郑恭喜站起来把衣服穿好,模模视发财的头。你好好睡喔,我看这山寨大王对你不错。床够软、棉被够厚,我想,你这次不会再睡到一半,就被冷醒了。 祝发财瘪瘪嘴。我哪睡得着。 睡不着啊?郑恭喜皱眉。这样好了,我去求那大王,那我睡在你旁边,这样你就睡得着了。啊!他话才说完,就遭她踩了脚。 再没个正经,我就不理你了。祝发财横眉竖目,睨瞅着他。 不行。郑恭喜握住她的手。我情愿死,也不愿你不理我。他惯常的戏谑中,隐了几份甜蜜的情意。 还说浑话。祝发财敛下眼眸,抽开手,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叩!叩!门外的敲声再响。好了没?问话里已经有几分不耐。 好了。祝发财转过身,推着郑恭喜走,将他送出门外,交给小喽啰。大哥,我这表哥,还请你们照顾了。 和小喽啰寒暄过后,她送走郑恭喜,转身回房,窝进温暖的棉被中。 知道郑恭喜也在山寨里,她终于能安心地闭上眼。 第四章 除夕夜,山寨内热闹非凡。郑恭喜比手划脚地说书,娱乐众家好汉,台下几人鼓掌叫好,祝发财则是里里外外地端送美味佳肴。 这些汉子吃得开心,一碗碗地喝酒,一声声地划拳,酒酣耳热之下,已经有人手舞足蹈,大声哼唱起来。 寨子里的三大王,借着几分酒意,缠上祝发财。祝姑娘,你也来喝一杯吧。他笑咪咪地把手里那碗酒凑上祝发财。 祝发财放下手边的鸡肉,推避开他。三大王,对不起,我不喝酒的。 傍点面子,就喝这么一口嘛。三大王还苦苦缠着她,祝发财只能不断闪开,最后三大王沉声道:怎么了,这么不给我面子? 不给你面子,就不给你面子,你罗唆什么!山寨大王一喝,从后面揪起三大王,一把将他拋扔出去。 砰地一声,三大王倒在地上,手上的碗碎了一地,又是乒乒乓乓。这么几声,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场子一下静了下来。 没事。山寨大王挥手。原来做什么的,就继续做什么。 众人还是怔愣在原地,山寨大王眉头一扬。怎么,我的话你们听不懂,是不是? 是。 所有的人,赶紧回复原来的动作,假意吃喝祝发财点头谢谢山寨大王替她解围。谢大王。她蹲,将地上的碎片拾起,三大王不知什么时候,模模鼻子走掉。 她正拴着的时候,手让人握住。你没事吧?握她手的,正是那山寨大王。 她抬头一笑,和山寨大王对望。我没事。手还是让他握着,她想抖开,他却握得更紧。 祝发财只得再说:大王,我真的没事。 郑恭喜快步走来,硬挤了进来。大王,这里让我和我表妹收拾就好,您继续吃您的。 那你把这里收一收,就去吃饭。山寨大王拉着祝发财起来。娘们,我看你累了一天,跟我先去吃吧! 喔。祝发财甩不开他,只得跟上他的步伐。她一边走,一边哀怨地回望着郑恭喜。 郑恭喜对她咧开笑容,手模着下月复,然后再用手指比了个走的动作。意思是要她等会儿找个机会装作肚子痛,借口溜走。 祝发财逸出笑容,轻轻点点头。 山寨大王刚好回头,郑恭喜赶紧对着祝发财使眼色,凭着多年的默契,她马上把头转过去,对着山寨大王挤出一抹笑。 山寨大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想吃什么,我帮你夹。 祝发财嘿嘿地扯动嘴角。您要帮我夹啊?以她的机巧,她怎么不知道,他当众这么做的意思,就表示她是他的女人,谁都不能动她。 对啦,她是他的女人,那就没人敢动她;可是她要是他的女人,那不就得任他动她吗? 祝发财迟疑着,目光寻找着郑恭喜,谁知他正好转去丢东西。 怎么了?山寨大王不悦地问。你没想吃的吗? 不是。祝发财转动脑筋,扯开了笑。我想等我表哥回来,再一起吃。 有必要等他吗?山寨大王皱眉。 这顿是年夜饭嘛。祝发财笑笑。怎么说,现在我唯一的家人,也只有我表哥,当然是等他来了,我再开动。 嗯。山寨大王点头,放目寻找郑恭喜,正巧他刚入内。过来,一起吃吧。山寨大王招呼着他过来。 谢谢,谢谢。郑恭喜脚步没停,直接过去,看着山寨大王一手牵着祝发财、一手拿着筷子。 他的眼角扫向视发财,见她眉心不开,他大概能猜到眼前的情形。 郑恭喜带着一脸的笑走过来。大王,今天可是个大好日子,您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和您划个酒拳,助个酒兴。 好啊!山寨大王一口应承。 视发财明了郑恭喜的用意,赶紧说道:那我来为两位倒酒。顺势将手抽了出来。 嗯哼。山寨大王两手空出,和郑恭喜比划着。 初时,几下来回,他都输给郑恭喜。刚开始他并不以为意,直到十四之中,郑恭喜只输了一回,他的脸色才变了,声调逐渐高昂。 什么一锭金、并蒂莲、三星照、四喜财……喊到九连环、满堂红。两人一来一回,喊得杀声震天,旁边的人靠拢了过来,啧啧地称奇。 郑恭喜反应之快、气势之大,连他们都不曾见过。 祝发财虽是知道他挺会喊拳,但也不知道他已经到了出神人化的境界,她目不转睛地瞅着,眼睛都要看花了。 只见山寨大王酒一杯一杯的喝,喊到最后,人已经站了起来。 郑恭喜不只是站了起来,更是连衣服都月兑了,频频地抹去脸上的汗。输!你喝!、输!你喝!一路就是这么喊着,喊到双目为赤,喉咙已干。 郑恭喜额上的汗渗到眼角,眼睛一眨,整个反应慢了一拍。 山寨大王喊了一声。六六顺啊!手指比出三根。 而郑恭喜手指也出了三指,合起来共六指,正应了那六六顺的喊法。 你输了啊!山寨大王终于扳回一城,大喝了一声。 郑恭喜捧起酒杯,一口仰尽。我喝。 他是一口喝下去,身子却倾了下。 祝发财连忙稳住他。你还好吗?她看他光是划拳,人便要虚了。 山寨大王搭住郑恭喜的肩膀,一手竖起大拇指。兄弟,好本事。我一向以海量自豪,今天真叫你灌醉了。 话说完,他的腿也软了,整个人趴在桌上。 大王!旁人叫着。 郑恭喜拍拍他的肩。大王,您才好本事,我这辈子,没见过像您这样的酒量。说完,他也是瘫了。 祝发财扶好他,一手卷揽起他的外衣。我看你也是不行,我扶你去休息吧。 嗯。郑恭喜手搭在视发财肩上,重新站好。我先走了。他对着在场的人点头。 先是有人拍手,紧接着,众人间爆出如雷的掌声。兄弟,好样的。 谢谢,谢谢。郑恭喜握拳致意,在欢呼声中,一步步地走了出去。 走到外头,祝发财搀好他。你还好吧? 真的快出人命了。郑恭喜吞了口口水。喂。祝发财看着他。今天是你生日,我卤好了猪脚,要不要我下碗面线给你吃。 当然要了。郑恭喜点头如捣蒜。我好久没吃你的脚了,想死我了。 郑恭喜一笑。我已经头昏了嘛!顺势赖抱住她。 无赖。祝发财瞪他,嘴角却悄悄地放开笑容。 *** 昏暗的厨房里,郑恭喜和祝发财各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脚面线。 两人肩并着肩,窝坐在灶头旁边,大口吃起。 就是这味道,就是这味道!郑恭喜啧啧有味地吃起,卷绞起香气四溢的面线。 祝发财笑看着他。吃慢点,会噎着的。 我也想吃慢点啊!郑恭喜舌忝着嘴唇。可是实在太好吃了。我这嘴巴不听话,它就是停不下来。 又说浑话了。祝发财微嗔,斜睨着他。 扁线黯淡不明,热气香味杂错,他满足的吃相挂在她眼前。有一刻,她恍若回到从前,与他一起躲在厨房里偷吃东西的情境。 看着他,她才真正觉得今天是过年,和家人在一起的日子。 原来,家——在有他的地方。 一剎那,她的眼眶湿润潮热,酸了起来。 怎么了?看她变了神色,他连忙放下手边的东西。 我想回家。她扑在他肩头,低低抽搐。怎么办?我好怕回不了家,就这么待在寨子里,过了一年又一年。 别怕。他拍着她。我在想法子了。 会有法子吗?她眨了眨眼。 目前没有,不表示以后不会有,我保证明年我们绝不在这里过年。郑恭喜轻抱着她。 你会不会觉得,那山寨大王看我的样子,怪怪的?祝发财半仰头,盼着他。 郑恭喜一笑。你是美女喽。这寨子里,哪个男人看你的样子不怪。 拜托!这种话现在听来,并不让人觉得安慰,好吗?祝发财噘起了嘴。早知道我便扯谎,说你是我的男人,那一切麻烦可能就没了。 郑恭喜摇头。喔,那我的麻烦可能大了。 你怕我给你添麻烦?视发财睬瞪着他。 郑恭喜轻轻地吐了个字。怕……祝发财一听,头就转了过去。 郑恭喜一笑,靠在她耳边说道:我怕,怕你不给我添麻烦,那我的人生就没有意思了。 哼!祝发财嘴角溜了抹笑,却不肯转过头去,反而与他背身相靠。 她用筷子卷着碗里的面线,半开玩笑地问:郑恭喜,如果我嫁不出去,勉强嫁你的话,你觉得怎么样? 一听她这样问,郑恭喜的心跳快了一拍。 三年前,他亲耳听到,她是抵死不嫁的;没想到,现下她竟会这样问他。 没听到他的响应,祝发财嘟起嘴。我问你,觉得怎么样嘛? 不好。郑恭喜一笑,温柔地低道。我这么喜欢你。当然要你开开心心地嫁我,怎么可以让你勉强地嫁呢。 油嘴滑舌。祝发财甜甜地笑起,嘴上却还要说。哼,像你这种人啊,要等我开开心心地嫁,还有得等呢! 等就等吧。郑恭喜端好碗,拉起绵长的面线就口。 他对她的情啊,也是绵长不断的。 了不得就是等吧,反正,他已经等了这么久。还差那些时间吗?三年前,他离开时,就是为了给时间,去寻找自己喜欢的男子成亲。于今,三年过了,她还未成亲,那他要回来争取自己的机会。 *** 初春、雪融,小溪潺流。 祝发财抱着一桶衣服,蹲在溪边清洗,搓洗了一阵,手指冻成暗紫色。她放下衣服,捧起手心呵着气。 蓦地,有人凑上来呵着她的手。她初初吓了一跳,随即便知道那熟悉的人影正是郑恭喜。她的手迅速地往他脸上一拍。无聊耶你。 啊!郑恭喜闪避不及,脸上吃了一记。你好狠喔。他后退了几步。 你没见我忙着。祝发财转身对他。也不晓得帮我的忙;还来这里捣乱。 捣乱?!郑恭喜皱眉。哥哥我是这种人吗? 好。祝发财抱起旁边那一桶衣服。给你个机会,让我认清你是哪种人。 好好看着。郑恭喜一笑,翻出藏在身后的手,一摊开,两手各摆放一条烤好的蕃薯。哥哥我就是这等体贴温柔的男子。他得意地笑着,连下巴都仰起。 祝发财眨眨眼。哟,我有没有看错啊?顺手把那桶衣服放下,随意地卡在溪中的石头间。 怎么能让你看错?郑恭喜丢了条蕃薯过去。 祝发财将它接住,蕃薯还是温温热热的,她舍不得马上吃,放在手心上窝着。冻僵的手指,暖了起来。 郑恭喜拨开手中的蕃薯,就着口吃。你怎么不吃,怕等会儿吃了放屁啊?他口无遮拦地说,靠着一块大石头,跳坐上去。 拜托你。祝发财瞪了他一眼,跟他一样跳上大石头坐着。就算放屁,我还怕臭不死你这种人呢! 她拨开蕃薯皮,一股软甜温热的香气散开。金黄松软的蕃薯,入口即化,她满足地大啖。 她真的是累了、饿了、冷了。吃上这么一口烤蕃薯,好象手心里拥有了一颗小太阳,浑身暖了,也懒了。 她倚着他,把自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让他替她承受。郑恭喜,我好想当一头猪喔。轻轻地呵出香薄的热气。 你不压过来我还不知道,原来你这心愿已经快达成了嘛!郑恭喜的身子,一直往下偏。啊,你好重喔! 你再说啊,有胆你再说啊?!祝发财倾尽全身的力量压他。 你这以怨报德的女人,你这忘恩负义的女人……郑恭喜不住地出声咒她,身子被她压得快贴在石头上了。啊!一个不注意他手上的蕃薯被她撞掉了。我的蕃薯——他哀呼。 祝发财吐了舌头,赶紧起身,眼睛溜溜地转着。啊!她叫了出来。你的蕃薯……年指慢慢移动地往下一指,他吃了一半的蕃薯已掉在溪水旁。 郑恭喜看着蕃薯的尸身扳起了脸,对上祝发财。祝发财,你模模良心,你这样做,对得起我吗?我丢下手边的工作,专程拿了烤好的蕃薯给你吃,你却这样对我? 好嘛!视发财嗫嚅抿唇,双手奉上自己的烤蕃薯。这赔你。 这本来也是我烤的。郑恭喜淡淡地丢了句。 祝发财皱眉。那你想怎么样嘛? 郑恭喜抬起下巴,低觑着她。我要你喂我。 祝发财眉头一挑。郑恭喜,你是不是男人啊?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郑恭喜一笑。如果不做男人比较好命的话,我可以放弃的。 没志气。祝发财咬牙切齿。噎死你。 吃吧你。祝发财一手拿起香薯,塞向郑恭喜的嘴巴。 郑恭喜慢慢地品尝,祝发财不耐烦地把头转过去。啊!她突然叫了一声,蕃薯用力戳塞进郑恭喜的嘴里。 郑恭喜差点呛噎到。他咳着,才要骂人,祝发财便一溜烟似地窜开。 他把蕃薯拿了出来。祝发财……目光跟上祝发财,才知道原来是那桶衣服漂进水里,祝发财涉水去追。 等我!郑恭喜丢了蕃薯,快步翻下,紧随着祝发财入水。 初春的溪水冰冽透骨,一碰水,整条腿都冻麻了。 溪水湍急,漫上祝发财的腰间,她弯身,好不容易够住桶子,脚下却因为失滑,整个人跌落水里。 小心!郑恭喜呼出,从背后箝住她。 祝发财脸色惨白,双唇发颤,双手发抖,僵硬的手指却还死命够住桶子。 郑恭喜一手揽在她的腰上,用宽厚的肩膀顶撑起她;另外一手接过她的手,为她拉住桶子。 他知道她是死心眼又负责任的人,如果救上她,却没拉回那桶子,她心里还是会悬着的。 冷……视发财靠着郑恭喜,嘴上扯不开笑容。 等会儿我生火……就不冷了……郑恭喜的牙关不自觉地打起冷颤。 罢刚涉水过来并不觉得路程远,现在走回去,才知道竟还有一段。加上祝发财全身湿透,衣服浸了一层的水,更使得举步维艰,没多久郑恭喜已经可以感受到手脚冻麻不甚灵光了。 郑恭喜勉强扯开笑。下次别说想……想做猪了……这实在太重了……我刚……也是这么想……祝发财响应他的笑。 两个冷得发抖的人,只顾着相依取暖,没注意到另外一个人跨大步伐,涉水过来。直到那人的影子盖了过来,两人才注意到。 我来!来的是山寨大王,他打横抱起祝发财。 大王。郑恭喜唤他,手上一空,只剩那桶衣服。 大王……祝发财软软地喊他,挂在山寨大王身上,她总有几分不自在。 没事了。 山寨大王低声哄她,没几步就把她抱上岸。 郑恭喜跟了上去,急急放下那桶衣服,快步走到两人身边。大王,真是谢谢您解围,等一会儿我跟表妹烤个火,也就没事了,我看……山寨大王不耐烦地截了他的话。我会照顾她。 祝发财虚弱地说:不用麻烦您了。还想从他怀里挣开。 郑恭喜紧接着祝发财的话。是啊,您……我说——山寨大王停了下来,炯亮的眸光迫压着郑恭喜,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会、照、顾、她。 看到山寨大王不耐不悦的神色,郑恭喜眉头悄悄皱起。 山寨大王之前对他的态度并不是这样的,就他猜想,他应该是见了他和祝发财打闹的情形,才这么不痛快。难道,他——嫉妒了?! 山寨大王不发一语地收回了目光,大步离开。 第五章 山寨大王让人为祝发财烧好温水。祝发财浸在温热的水中,四肢百骸这才算活了过来。身子暖了之后,她站起来,换上山寨大王为她准备的衣服。 那是一套湖水绿的衣衫,布料轻软,样子剪裁也都合宜。怪了。她皱起眉,之前没见过这套衣服的。 穿好之后,她走了出去,山寨大王就在房间内等着她。 见她穿上那套衣服,他的眼眸充满温柔。这是我让人为你去买的,你穿起来,果然很好看。 祝发财扯开一抹笑。谢谢大王。只是我是来做牛做马、为奴为婢的,哪值得您花上这心思对待呢? 山寨大王走向她身边,撩起她湿润的发丝。你叫我刁六吧! 刁六?!祝发财锁眉,他这么迫着她,让她全身不自在地燥热。 刁六是我的名字。他随手拿起一条布巾,为她擦拭头发。只有我家里的人,才这么叫我。他突然笑起。我观察你好一阵子了,寨里内外你都打理得很好,因为你,寨里才像一个家。 他的笑容、他的眸光,逼得祝发财心慌意乱,她把头垂得低低的。小的是什么身份,怎么敢叫您的名字。 刁六轻轻捏抬起她的下颌。你在躲我? 祝发财轻轻一叹。我敢躲您吗?我能躲您吗? 刁六环住她的腰,祝发财脊柱一僵,面上表情更不自然。刁六爷,我看我还是躲开您好了。她轻声打了个喷嚏。啾!您看,我快感冒了,还是躲远点好。 桌上有备好的姜汤,你去喝一碗吧。刁六手一松,祝发财乘势月兑出。 谢谢。她急急地逃到桌旁,端起姜汤,草草喝了。心里只在盘算,该怎么寻个借口逃月兑。 她脑里还在转,刁六便又从后面箝住她的纤腰,这次他直接抵住她,说道:当我的女人吧。 咳!咳!祝发财险些呛出,一张俏脸咳得通红。 刁六拍着她的背。你没事吧? 祝发财顺顺胸前的气,瞟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说:您瞧我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刁六看着她,眼眸半敛。你有喜欢的人了? 视发财回望他,脑里想的是郑恭喜。她对他是喜欢、是嗔怨、是相依赖、是相嫌弃……是许许多多她自己都无能理出的心绪,这叫她如何开口和刁六说呢。 包何况,她怎么也不愿意刁六将郑恭喜视为情敌,她怕刁六会对他不利。 那你不喜欢我吗?刁六再问,几乎要凑上她的脸颊。 他刺人的胡须,轻扎过她的脸上。 祝发财身子不由得往后通去,目光移到他的络腮胡上,脑筋一动,挤了丝笑,手指怯怯地比出。我不喜欢你的大胡子。 刁六眉头打结。你不喜欢这胡子?他抚着自己的胡须,那可是他的最爱。 这胡须就是他刁六的标志,没这胡须,他也不算是刁六了。 *** 山寨厅堂内。 郑恭喜和祝发财同被叫到厅堂内,两人坐在椅子上,交接着耳语。喂。郑恭喜皱起眉头。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应该不会吧。祝发财蹙眉,顿了一下。不过,也很难说耶什么意思?郑恭喜盯着她。 祝发财虚笑。我之前嫌弃了他的胡子。为了月兑身,她说的话是有那么点口不择言啦,可是不这么说,刁六怎么会沉下脸让她走人呢。 人生总难面面顾得周全嘛! 你那张嘴喔——郑恭喜睨着她,突然冒了句:正常啦。 祝发财斜眸瞪他。你把这句话说清楚。 你这张嘴,能说出的话,我还猜不出吗?郑恭喜耸耸肩。要是哪天被你说的话给害死,一点都不让人觉得意外。反正,那只是早晚的问题,我不怪你的。他说得宽大为怀,说得慷慨赴义。 祝发财眉头一扫。不用等那天了。她伸出手掐住他的脖子。今天就让你死在我手下,省得你往后还要担心受怕的。 呃……郑恭喜喉咙发出挣扎的声音。 外面的喽啰突然喊道:大王来了! 祝发财赶紧松手,郑恭喜则是咳了两声,顺顺喉咙。 那刁六一进来,下巴一片光溜溜的,教两人看傻了眼,守在厅堂内的喽啰,险些没认出他来。 愣什么?刁六一出口,还是一样饱具威仪,他挥手斥喝着喽啰。还不把郑爷请上大位。 郑爷?!喽啰还没反应过来。 倒是郑恭喜接腔。没意外,没误会的话,那个郑爷可能是我。他拍拍胸口,不过脸上的表情,还是有几分迟疑。 刁六开口:郑爷都说话了,还不请他上座。 等等。郑恭喜自己站了起来。大王,您有什么话,这样说就可以了。我是几斤几两的人,您请我上座,我还不敢呢! 你上座吧。刁六比了个请的动作。这件事,我才好开口。 郑恭喜看看他,眼角拋向祝发财,祝发财与他回望,不安地蹙眉。对于眼前的情势,他心里多少有底了。 郑恭喜一笑。盛情难却,我就厚颜坐上大座了。 在喽啰的引路下,他走向大位坐下。 刁六立在他的前面,双手抱拳。郑爷,你是祝姑娘的表哥。她现在亲人都不在身边,就你算是可以替她作主的人。我是要跟你提亲,请你为你表妹的婚事作主一听他这么说,祝发财霍地起身。刁爷,这事情轮得到我表哥作主吗?她扬眉对上刁六。寨里的事情,不都是您说了,就算数了。 刁六的目光与她对峙,寨内的气氛一下变得僵硬。祝发财挺直脊柱,丝毫不愿放松,刁六都已经开口说要娶她了,这当口她哪能退让。 刁六缓缓开口:我还有什么地方叫你不满意的吗? 蔽剃满脸胡须的他,露出下类刚毅的曲线,眸光更见炯亮。这一切不但展示了他的英挺霸气,也表示了他对她的容忍退让。 祝发财的气势稍弱。你做了很多,可是……刁六一笑,截了她的话。既然这样,这桩婚事就这么定了。 他转过头,对着郑恭喜说道:郑爷,我刁六在道上,也是有名号的人,绝对不会亏待她娘家的人。聘礼到时候,再麻烦你转交。说完,他抱拳为礼。 郑恭喜知道说什么也没用,反倒点点头。我晓得。应付地勾起嘴唇。 刁六扬唇,挥手吩咐道:来人,好生伺候郑爷和祝姑娘。 说完,他迈步走开,全然不理会祝发财在后头的叫喊。刁爷……刁六……这场婚事,刁六已经决意要结,一切将由他主导。 *** 刁六决定好婚事之后,便差遣人来照顾郑恭喜和视发财,两人行动虽是自由,可是进出都有人护守在身边,根本就无法单独会面。 为了这件事情,祝发财气到不愿意吃喝。 奥地一声,有人进到房里。 祝发财背对着门,扬声说道:我说过我不吃,你拿出去。 来人把门关起来。我替你拿的,你也不愿意吃吗? 一听那是刁六的声音,祝发财猛地转过头,怒扬起眉头。刁六,我还能说什么是我愿意、什么是我不愿意的吗?您吩咐一声,看我有这胆子敢不吃吗? 你生气了。刁六一笑,走到她身边,放下盘子,一把抱起她。 祝发财身子蓦地半腾空,心底一慌,她急急说道:刁六,强摘的果子不甜,强求的姻缘不圆。你何苦这样为难我。我心底对你本来是感激的,你一定要弄到让我恨你的地步吗? 女人。刁六放下她,勾起一抹笑。我不会随便动你,我会明媒正娶地迎你入门,让你成为我的女人。所以,婚礼还没举行之前,你都可以放心的。 祝发财瞪他。这椿婚事,我没有点头,那就不算数。我讨厌人家对我用强的,你越这样逼我,我心头越不可能喜欢你。 如果没有你表哥,我会耐心地等你点头,可是现在这情形,我不能等了。刁六坦白地说。 祝发财目光闪烁。这件事情,和我表哥哪有什么关系? 女人。刁六与她对视。你是个习惯说不要,却不懂什么是你要的人。若你是能轻易点头的人,我想你和你表哥早就是一对了。 祝发财眉心一锁。你为什么这样说?她不懂,他为什么说她是个不懂自己要什么的人。 若我有点警觉,更早之前就该看出来你与你表哥之间的情意了。他的手指在她的颊边留连。我不要像你表哥一样,做个等待的人。他这样等待,是得不到你的;我要什么,我自己会去争。''一夜夫妻百世恩'',我们成了夫妻之后,我有把握能叫你死心塌地的跟着我。 他俯凑上她软柔的双颊,不再有扎人的须髯阻隔,亲昵地摩挲着她。 不要这样。祝发财扭动着,身上却让他箝得牢锁。 不要抗拒。他低声诱惑着她。只要你肯接受,你会知道我的好处的。他席卷她发烫的耳根,一点一点地蛊乱她的情潮。放松,你只要放松就好。他低哑地施咒。 她的抗拒逐渐显得疲软,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 他满意地掠夺她的唇瓣,展开对她的探索。 惊觉他的入侵,她的手脚慌了,奋力地推开他。不是这样的。 他没有防备到,猛一把地让她推却几步。难道你不喜欢吗?他任忡不解,满是疑问地望着她。 她摇头,喃喃回答的都只有一句。不是这样的……刁六轻叹,收回目光,挫败地离开。 看着他消失,视发财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她无法欺骗自己,他勾惹起她莫名的反应。她的心跳起伏不定,身上有一股燥热奔窜,体内残存着迷乱晕眩。她不明白,这是不是所谓的男女之间,可是……她不要跟他啊!直到现在她才知道,除了郑恭喜之外,她原来是不要别人的。 祝发财眼眶一热,双手掩面,轻轻地啜泣起来。 *** 筹办婚礼的事情,并没有因为祝发财心绪的起落而延宕。祝发财听说,刁六连聘礼都备好,而且已经交给了郑恭喜,不日之内,便要他带回祝家。 祝发财得知此事之后,急急地去找郑恭喜。 见到郑恭喜,她按下激动的情绪,唤了他一声。表哥。 表妹。郑恭喜还是一脸笑嘻嘻的,他拉住视发财的手,眉头一皱。哎呀,你瘦了说!我听说大王对你极好的,怎么会让你瘦成这样呢?哪!你受了什么委屈,告诉表哥,我替你去说说我未来的表妹婿。 视发财有满腔的话想告诉郑恭喜,可是眼角瞟到四周监视的人,嘴角一软,只应道:这和刁六无关,是我自己吃不下。 怎么可以吃不下呢?郑恭喜看着她。不吃饭,哪里来的力气去应付你人生的大事呢。 说到大事时,他手上捏握的力量突然变大。 祝发财的眼睛一亮,猜到他说的大事,是另有所指。 郑恭喜笑起。表哥知道,要做新嫁娘,心里难免紧张。不过,你放心,该做的事情,表哥都会帮你做的。你就安安心心地吃好。睡好,等着嫁人就好了。 祝发财放心地展颜,看着郑恭喜,她的心里突然一酸。表哥这些天都不来看我,我还以为表哥不要我了。说着,眼里翻出泪花。 郑恭喜心疼地擦掉她的泪珠。怎么这样想呢?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的。 看他们两个动作比较亲近,旁边的喽啰赶紧拉开祝发财。祝姑娘,您这么激动,对身体不好,我看,您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怎么?祝发财刷地起来,用力甩开他,眉头拢起。这里轮到你当家作主了吗?这是刁六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她当家主母的气势一摆,那小喽啰一时倒也愣住。 郑恭喜拉她坐下。表妹,你的脾气变差了喔。另一边,旋到小喽啰旁边,他一开口,既是安抚也是威胁。我知道你是好意,不过,你惹怒我表妹有什么好处呢? 是。小喽啰点头,退到旁边。就他想,只要好好盯住这两人,也算是尽了本分,没必要多惹麻烦。 祝发财从小喽啰身上,怒收了视线,转看着郑恭喜。表哥,我听说刁六把聘礼交给你了,你什么时候要启程呢? 饼两天一早,我便要走了。 这么快?祝发财吃了一惊,忙问:那你什么时候会来看我?其实她的意思是问他,这两天之内,何时要带她走。 郑恭喜拍拍她的头。这两天我要忙的事情很多,怕没时间去看你了。 祝发财的眉拧了。连看都不来看我,还说不会丢下我。 郑恭喜一笑,再度拉起她的手。你在这里,我还是会回来的。悄悄地用手指在她的手心比划着溜走的动作。 祝发财眼眸一亮,直勾勾地对着他。 郑恭喜又笑。我走的那天就不要来送我了。 祝发财反手,一样偷偷地在他手心比划着溜走。你这么丢下我,你走的那天,我也不要去送了。 祝发财与他眉眼相对,手指互比着暗语,想确定他的意思,是不是说他走的那天,他会偷溜回来带她走。 郑恭喜紧紧握住她的手,明白地肯定了她的猜测。 视发财眼梢逸出笑意,不多久,眉头又堆皱。 她心头才想,郑恭喜嘴上就说:不要再怨表哥了。表哥已经说了,就是走了也不会丢下你啊。送了聘礼,总还是会回来的。好在,大王是''打灯宠''都找不到的好妹婿,他会好好照顾你这一生的。 祝发财抬眸,拋了记疑惑的眼神。我也知道,大王是''打灯笼''都找不到的夫婿。说到打灯笼三个字,她眼睛刻意地眨起。 就她猜,只有晚上才有必要打灯笼。所以郑恭喜是在向她暗示,当天他们就约在夜里相会。 郑恭喜放开满脸的笑。你明白就好。 祝发财眉心的紧绷,终于缓了,她轻笑问道:表哥,你许久没到我家。我家的路,你还认得吗?说来让我听听,我好确定,你不是个胡涂人。 他们暗自约定了日期、时间,就差地点了。她这么问,其实是问约在何地。 郑恭喜笑道:你真当我是胡涂人吗?你家里的一景一物,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村子的入口处,有一条溪,小时候,我们常在那儿烤蕃薯的。 祝发财笑道:你记得就好。她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要她约在上次吃蕃薯的那块石头旁。 祝发财再叮嘱:这趟你要送的,可是我的聘礼,千千万万不能掉。她说的是反话,要他怎么也不能收下那聘礼。暗自,总要想法子还给刁六。 郑恭喜勾唇。这点我晓得。 祝发财微晒。晓得就好。 两人互换笑容,就是旁人在场,他们也是不怕。 那笑容、那话语,只有他们相交多年,才能彼此了然,旁人怎么也无法窥穿看透的。 *** 两天后,入夜,一名喽啰守在祝发财门口。 刁六步来,问道:祝姑娘今天还好吗? 还好。喽啰点头。只是她表哥今天刚走,她心情好象不大好,闷不吭声,只想睡觉,不让我们打扰。 刁六挥手。你下去吧! 他开门,走进屋内,就见祝发财蒙头沉睡。他走到旁边,轻轻拍着床头,小声地说:你表哥都走了,你就死心吧! 见祝发财不说话,他又说道:不要再跟我生气,我们就要做夫妻了,我会好好地待你。 他探手想要碰她肩头,却发现不对,他眉头一扬,翻掀开被子。 被子里面裹的还是另一层的棉被。 刁六一喝。来人啊!一拍,床震摇了起来。 林中,就着月色,郑恭喜拉着祝发财逃跑。 夜奔,并不容易。月色胺陇,树影深重,就是他已经把路都模熟,脚程还是难以施展。 祝发财眉心忽地一紧,猛地回头。 怎么了?郑恭喜停了下来。 我好象听到刁六的声音。视发财不安地说,她转头探看,面色透着苍白。 郑恭喜停了脚步,隐隐听得吆喝声,他极目望去,远处点点火炬,犹似愤怒赤红的鬼目。 别担心,我们还来得及逃开的。郑恭喜安慰她。 可是我的胃犯疼,跑不动了。祝发财眉头深锁不开,月兑开他的手,半撑靠在树边。 没关系,我先带你躲到洞里。郑恭喜背起她,就往小径匿去。 踏过一堆杂草,两人躲伏在一处隐密的山洞。 先躲在这里吧。郑恭喜把视发财放下。 祝发财背靠墙坐下,放下手边的包袱,扯开一抹笑。这山里,哪里有洞、哪里藏窟、哪里通路,他们岂会不晓得,我们在这里,能窝多久呢? 郑恭喜蹲在她前面,用袖子轻擦她额上的汗。那就再说了。 怎么能再说?祝发财拉住他的手。刁六若是追上,你就死定了,别管我了,你先走吧,免得受我拖累。 说那什么话?郑恭喜皱眉。我若怕你连累,怎么会回来呢?你休息就是,别说这丧气的话。 祝发财闭上眼睛,她的胃绞痛得厉害,绞得她额上不断冒汗,心里不断发慌。隐隐地,她听到狗吠狼啸的声音,心里更是不安。郑恭喜。她张开眼,从怀里拿出她那半张地图。我说真的,你拿着地图跑走吧。 祝发财。郑恭喜拉下脸。我要生气了。 祝发财软软地追了抹笑。我是真心要给你地图,你气什么气?我是真心不愿拉你陷在危险中,你气什么气? 地图我们一起分,有福同享。危难我们一起担,有祸同当。郑恭喜胸腔吐出一口闷气。我气你,看轻了我。 洞内,他们陷入岑寂,洞外狗吠四起,咆哮不断,捕捉的声响逼得更近。 别呕气,快逃吧!祝发财拉住他的手,泛热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他。我看你的安危是胜过我自己的下半辈子,绝不是看轻了你。 听她这么说,他心底一动,轻轻环住她,下颏抵着她的肩膀。祝发财没有推开他,手悄悄地圈上他。 他一直是知道的,只是从没听她说出口啊! 不枉多年的等待,现在,他总算是听到了。 他又笑,轻拍着她。你放心,我有办法逃开的。起身,与她对望。什么办法?祝发财盼着他。 郑恭喜露出向来的笑颜,轻轻敲她的脑袋。我就说你没我聪明。哪!你的胃犯疼,跑不开,但是我能跑啊。我们把衣服换了,我扮成你的样子引开他们,反正天这么黑,他们一时也瞧不清。要是你的胃还疼,就等我回来,再一道逃走;要是你的胃不疼。你就沿着那条小路往山下逃,我们在山下见面。 这……祝发财迟疑地抿咬嘴唇,她的心慌跳得很厉害。 不安啊,这方法听来没有问题,可是她就觉得不安啊。 傻姑娘。郑恭喜说道。我的脚程快,又比你熟悉这山路,不会有问题的。你再迟疑,耽误了时间,我们等会儿可就成待抓的''奸夫婬妇''了。 祝发财睨他。谁跟你奸夫婬妇了? 郑恭喜舞动手指。快点月兑,要不我就自己扒了你的衣服。 你敢?祝发财双手架护住胸前。 郑恭喜自动转过身。你快点月兑,要不然的话,等会儿可就是刁六来扒了。 好啦!祝发财动手解下外衣。你不准偷看喔。 我要是有兴致偷看的话,那也算是好事了。郑恭喜笑着说,自己也解下衣服。 祝发财抬眼看着他的背,光线蒙昧,淡落在他肩背,背后的线条显得扬刚而奇魅。祝发财咽了下口水,仓皇收了视线,直怪自己又是莫名其妙。 胸口跳得快急,她的胃又开始挛缩。 郑恭喜问道:你好了没啊? 互换衣服,两人各自穿好。郑恭喜转头,把原藏在她身上的地图,交给她。 视发财皱眉。怎么反而是你把地图交给我呢? 郑恭喜扭腰转手,动动身子。少张地图,也少点负担,这样才跑得快。他弯腰,而后起身,顺着起身的势,吐了一口气。况且,地图在你身上,就算不为你,为了地图,我都会拚命地回来。 祝发财嘟嘴。 外面的声音传了进来。……模模糊糊中,听不清楚吆喝些什么,不过,那是刁六的声音,不会错的。 祝发财眉心再紧,郑恭喜敛去玩笑的意思,把地图塞给了她。躲好。他捏好她的手,蓦然在她唇上轻点。 祝发财愣了下,来不及反应。 郑恭喜一笑。千万不要让他找到你,否则你下半辈子可算毁了。他沉沉地睨她,逸出惯常的温柔。 郑恭喜转身,迅速地没去身影。 祝发财愣愣地,愣愣地抿紧了唇,怔看,洒落的月华,以温柔的方式,掩照他离去的那一方。 *** 郑恭喜的身影,在树影中跳月兑跃出。 汪!汪!奉命搜寻的狠狗,狂声啸吠。 大王。小喽啰们举高人把,惊喜地喊。人在那里! 女人你跑不了的。刁六策马,转头追她。 郑恭喜转往树间狭缝窜钻,山峻路陡,饶是骏马,也难展四蹄。 一群人尾追在后,声势浩大,可行动却是迟缓。 刁六眼见距离拉不近,怒道:可恶!翻身下马,快步跟上。 刁六虽是魁梧,可动作迅捷利落,两人的距离越逼越近。 后面追不上的喽啰嚷道:他女乃女乃的,这祝姑娘怎么跑这么快? 听后面的声音,郑恭喜心一慌,脚颠了下。速度慢了拍,他直觉危险,更是发足狂奔,再度拉远一点距离。 不要跑了!刁六突然惊喊出日。下面没路了。 郑恭喜连忙止煞步伐,脚前一颗小石头,踢飞出去,咚地滚下深渊。 火光逼近,他看得很清楚,下面是一道湍急的溪流。 别跑了!刁六半安抚、半威胁,一步步地悄悄接近。不要和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别过来。郑恭喜尖细着嗓音。过来,我要跳了。她掩住面容,作势向前跨出一步。 别动。吓得刁六,只得与她僵持。 双方僵持不下的当口,莽撞的三大王,贪功地冲上一箭步。大哥,我替你抓她。 郑恭喜又要护住脸,又要顾着步,猛然吓了一跳。啊!脚下一不留神,身子失衡,滚落下去。 小心!刁六模上去,没能抓住她。眼睁睁看她摔落。 一声惨呼与流水相冲击,萦绕溪谷回响,久久不散。 第六章 半年后,江宁安阳城。入夜,月色黯淡。啊!祝发财叫了声,从噩梦里醒来,惨色的月,照得他一脸灰白。 祝兄弟,你怎么了?一个老妇举着蜡烛,转了出来。 没事。一身男装的祝发财,半躺在床上,虚弱地扯了抹笑。 这半年为了行走方便,视发财已经改了一身男装。老妇微微一笑。没事就好,你好好睡吧。明天,我就让我女儿小翠带你进''佟爱'',谋个差事做。 谢谢大娘费心。祝发财弯身道谢。 不用客气。你和小翠认识也是缘分,帮这点忙,算不上什么的。老脸露出和善的笑。好了,我不打扰你休息了,入了''佟爱''可就忙了。 祝发财笑而不语,目送她离开。 这不是缘分,一切都是在她跟踪设计当中的。为了进佟爱,她观察好久,才选定这个小翠姑娘,跟她牵上线,再伺机混入佟爱。 要进伶府,当然是为了另外那半张藏宝图。 除此之外,更是为了郑恭喜。 佟爱恐怕是她要寻到他的最后一线希望了。 半年前,她安然逃开山寨,到了山下却怎么都等不到郑恭喜。她在山下徘徊一段时间,终于决定要往''安阳城出发。 她想,就是错过,郑恭喜也会知道要到佟爱去和她会面的。只是一路上,她边走边探问,仍然没找到郑恭喜。 而且,从小翠口中问到的情形中,佟爱里没有一个小厮姓郑的。 她好怕,怕到了佟爱还是没能找到他。 唉,这便是她发噩梦的原因啊。 祝发财眨了眨眼,眼里冒滚出一阵酸楚。 他不在她身边的日子,她的愁变多了。 *** 次日,佟爱。 小翠带着祝发财拜见老爷。夫人、总管及上下的奴仆之后,便领着祝发财在佟爱内外走动。 走到了花园,听得房间内传出琴声萧韵,小翠特意压低声音说道:你往后要在花园里干活,可得特别记住。通常这时候,小姐和悉凤少爷都会在书房内抚琴吟诗,你可不要弄得乒乒乓乓,打扰了他们。 我知道了。祝发财点头。 嗯。小翠笑起。你来之后,我可轻松了。花园的活不轻松,有时候还得搬搬盆栽什么的。老爷今早吩咐,就要我把这盆芍药挪了过去。你人在这儿,正巧可以帮我。 好啊!祝发财蹲下来,撩卷起袖子。 小翠抿嘴一笑。你人长得秀气,手臂竟然也跟个姑娘家差不多。 祝发财眉头一扬。我的力气可不小。她逞强赌气地抱起那盆盆栽。初时,略有些摇晃。 哟。小翠有些不放心。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祝发财打包票,倒是越走越稳。 没问题就好,你往这儿走。小翠扶引着他。 快走到目的地时,听得琴声停歇,书房的门,打了开来。妹子先走。一个男人说话,约莫就是悉凤少爷。 那声音十分熟悉,祝发财皱眉,瞥了眼望去。一望,惊声呼出:郑……砰地摔落了手上的花盆。 啊,死了。小翠本能跳开,急忙跺脚。那可是老爷最爱的一盆花。 佟家小姐佟碧若,柳眉蹙了下,被那声响吓一跳,自然地挨近悉凤身旁。 悉凤拍拍她的背,朝祝发财走过,柔声问道:怎么了?有没有伤到? 祝发财怔怔地看着他。 他一脸的笑、一脸的温柔,与他离去时,一模一样。 泪,夺眶而出,她忍不住鼻酸。 你是新来的吧?不要害怕,我们不会责罚你的。佟碧若柔声安慰他。 见他泪流不止,佟碧若只得转头问道:小翠,这小兄弟是哪里来的,他好象吓坏了。 小翠施礼请罪。小姐,他叫祝发财,是新来的小厮,可能是还不懂规矩,又摔坏了盆栽,才会一径儿地哭。 祝发财?!听到他的名字,佟碧若和悉凤同声笑出。 悉凤对着他展颜。好喜气的名字。 祝发财愣愣地瞅着他。泪,串落奔泻。 他不认得她了,他竟然不认得。 是啊。佟碧若拈笑附和。 祝发财月兑口:我不要这名字了。祝发财找不到郑恭喜了,又何必要这名字呢?她倒抽一口气,一把抹着泪,跑了出去。 怎么了?小翠追了上去。 好奇怪的人。佟碧若眉头轻攒。 悉凤望着他的背影,收起沉沉的眸光,淡淡地一笑。 嗯。 *** 你怎么了?小翠气喘吁吁地追上。 没事。祝发财抹干眼泪。 这样还叫没事?小翠双手插腰。 祝发财扮出一抹笑。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不会就好。小翠谆谆教诲着。你这样早晚会出事。要不是小姐人好,不跟你计较,要不你就吃不完兜着走了。 嗯。祝发财点头,拉起小翠的袖子。小翠,我想问你一件事。那个悉凤少爷,是什么人? 小翠皱了眉。你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喔。祝发财转过念头,只说:他和我一个亲戚有点像,我才好奇问的。 咦!小翠打量着他。你这么说,我倒觉得你们两个有那么一点点的像。搞不好,你们还真有关系。 小翠溜溜地转眼,看着四周,拉了他蹲下。我跟你说啊,悉凤少爷是小姐从她舅舅那里回来时,在溪旁边救回来的。他被救的时候,除了一身的伤之外,还穿著姑娘家的衣服。小姐见这情形奇怪,本来是想多问他一些的,怎知他醒来之后,才发现他失了记忆。 失了记忆?祝发财失声叫出。 嘘。小翠赶紧示意他噤声,压低了声。这一点,大家是都知道啦!不过,老爷小姐都不爱人提,你可别再过耳。 祝发财愣住,不知该哭该笑。她不会认错的,那个悉风少爷就是郑恭喜,只是她好不容易找到他,他却不认得她了。 小翠看''他对这件事情,好象很有兴趣,也就继续说了:悉风少爷初时身体极差,又常常犯头疼,是小姐细心照顾,他才慢慢好转的。休养了几个月下来,他不但头不疼、手不软的,还经常吟诗抚琴呢! 祝发财喃念:吟诗抚琴……她知道,郑恭喜在城内念书,这些本事都是会的,只是他在她面前,不大会做这些事情。 她和他就是打打闹闹而已,论到什么''吟诗抚琴,那该是他和佟家那位千金做的事情吧。 祝发财酸酸地问了句:你们家小姐喜欢他吧? 什么叫''你们''家小姐?小翠逸出笑。小姐是''我们''家的,不过——她话锋一转。你也没看错,小姐真是喜欢他,其实老爷也是很中意悉凤少爷的,若不是如此,他们怎么会不让人提,悉凤少爷来历不明的这件事情。 视发财幽吐:这个悉凤少爷一定很得人喜欢。 是啊。小翠情笑。你倒是聪明,一眼就瞧出来。 祝发财闷闷地说:不用看,我也是知道的。 他向来就是这样的。在村子里,老老少少都喜欢他;和他离家后,这一路上,不管是隐居的老人,还是寨里的兄弟,没人不喜欢他的。 就只有她,从没和他说过——她也是喜欢他啊! 祝发财转了抹苦涩的笑。 现在说这句话,也许已经来不及了,怕他根本不明白,也不在乎了。 若是以前,他一定会巴着她,要她一遍又一遍地说,一遍又一遍地说……*** 月色如水,荷风习习,莲花池畔,丝竹轻响,乐舞不断。 今夜,一个老朋友自佟爱老爷佟全的故里来找他。佟全一开心,便在自家莲花池畔,摆开筵席,款待故人。 那老朋友与他出自同一村庄。也是姓佟,叫做佟济仁。几杯酒下肚,他感慨地捋须。唉,全哥,还是您了不起,几年下来,家大业大,事业有成。当年家乡闹饥荒,要是那时我胆大点,跟着您出去外头闯的话,今天情形也许就不同了。 佟全眉眼笑开。话不是这样说,人生就是这样,机缘各不相同,也难说什么好好坏坏。来,咱们这么多年不见,痛痛快快地喝上几杯,才是真的。他手一放,便有仆人为他斟酒。 为他斟酒的是婢女小翠。 祝发财跟在小翠旁边,名义上,她是求小翠让她见见场面。实际上她瞟来瞟去的眼睛,最后总会落寞地停在悉凤——郑恭喜的身上。 他穿上一袭儒雅的衣袍,看上去跟个大户人家的公子没有两样。 坐在他一旁的佟碧若,贤淑端雅,花容月貌,与他甚是匹配。 祝发财眼睛酸热,转了眼,看回佟全身上。 黄汤人肚,佟全微微醉了,敛了笑容,几分慨叹。当年你、大纲和我,我们三人好得跟亲兄弟一样。现在,好不容易和你相聚,难免就会想起大纲啊。 是啊!佟济仁放下酒杯。当年大纲不是和您一起出去嘛。您还有个消息捎回故乡来,他人就像消失了一样,没人知道去了哪儿。全哥,您这么发达,本事一定不小,就没打听到他的下落吗? 佟全摇摇头,不大愿意在这话题打转,他转开话题。不说大纲了。咱们两个能重聚,就已经是万幸了。来,我让孩儿们行个酒令,给你助助酒兴。 佟济仁几分尴尬地笑起,其实他和佟全都是乡下来的人,哪里懂得什么文墨。 佟全的兴致倒是高了,与佟济仁多年不见,除了想招待他之外,难免也想炫耀一下自己的女儿。他的妻子死得早,女儿是唯一让他得意的宝。 佟碧若温顺地起身,盈盈款款一敛。爹爹和济仁叔叔想行什么令? 佟济仁拉咧了一个笑,半充血丝的眼睛霎时发亮。女儿好漂亮啊! 还好,还好。佟全捋须大笑,得意地看着佟碧若,佟碧若避开佟济仁紧迫的目光,以目光向她爹探问,想要行什么酒令。 佟全一时想不到,抚着须,眼神转向悉凤。 悉凤一笑,接口道:伯父。人前人后,他都这么叫佟全。今天是您和佟叔叔重逢的日子,我看就来个''喜相逢令''吧。 好,好,好。佟全连忙点头称是,抬手示意旁人奏乐催令。行酒令的规矩是曲音未落,便需吟出酒令,若不能吟出,便要罚酒。就是有时间上的催逼,才有乐趣,才能见出才情的敏捷。佟碧若思忖半晌,明眸善睐,妙目巧转,眼见天际繁星,又觑到悉凤的身影,桃腮微晕,轻声吟道:东方日出三分白,日落西山一点红,北斗七星颠倒挂,牵牛织女喜相逢。 好啊!语罢,众人喝采称好。 轮到我了。悉凤站起,湛亮的眸光,环过众人,见到祝发财时,他扬唇上笑,随口便吟:一湾流水三分白,出水荷花一点红,映水莲房颠倒挂,鸳鸯戏水喜相逢。 好啊!佟济仁虽不是很懂得他吟念的内容,可也忍不住说道:全哥,您这晚辈可真不简单。以前听人家说什么七步成诗的,我还不相信,只当是夸大的话,现在才知道,是真有这样的事情。 佟全笑起,侧挪到悉凤旁边,拍着他的肩膀。悉凤是我远房亲戚,我见他很是聪明,打算栽培他好好念书,将来去参加考试,求得一官半职的。 什么一官半职?!佟济仁连忙说道。我看将来要做状元的。 佟全哈哈笑起。承你金口。 悉凤拱手做晒。谬赞了。 佟碧若低觑着悉凤,眉角眼梢都带着笑意。 祝发财抿嘴,在一旁看着他们和乐融融的样子,在哄哄闹闹的笑声中,忆起了孩提时的情景—— 村子里的小书塾,传来朗朗的读书声。落第的老秀才带着学子摇头晃脑地吟诵着千字文。老秀才停了下来,摇晃着脑袋,指示他们继续念着,听着听着,老秀才才发现读书声中,竟隐然藏着细碎的笑声。 他半瞇起眼睛,才瞧到有个小孩不断踢着郑恭喜。 谁啊?他踱步过去,小孩机灵地停止动作,却还是让他揪出来。一看,他的眉头皱成千万结。你不是祝家的小泵娘吗?怎么来这儿? 旁边的学童终于爆出笑声,调皮的人出声说道:先生,不是有句话说:''夫唱妇随'',祝发财当然得跟着郑恭喜上塾了。 谁在乱说话?站起来的祝发财,扬起眉头,举手作势要打人。 好了,好了。老秀才示意旁边的人安静,一边握住祝发财。你别跟他们闹了,回家去吧! 祝发财嘟起嘴。先生,我也想来念书嘛,你收留我吧。 去!慈祥的老秀才有些不悦了。姑娘家念什么书呢? 为什么姑娘家不能念书?祝发财挺直腰,手指着郑恭喜。先生,我可比他聪明,他能念的,我都能读。 郑恭喜踢踢她。喂,祝发财你哪有比我聪明? 当然有了。祝发财抬起下巴,为了证明,她急急地念道:我念给你听。''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晨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化被草木,赖及万芳''。 念完之后,她得意地扬高声音。先生,我念得对不对? 老秀才愣了下,还是露出赞赏的眼光。嗯。 既然我念得这样认真,又念得这样好,应该可以让我留下来吧。祝发财巴着老秀才看。 老秀才迟疑了下,仍然摇头。还是不行。 为什么不行?祝发财噘嘴。 老秀才一直说不出道理,祝发财开始闹了起来。那我不要走。 旁边的学童跟着起哄。先生,您可别拆散鸳鸯。 听到这句话,郑恭喜手握成拳头,脸色益发沉重,差点就要发作揍人了。 幸好这时,老秀才刚巧拉住他的手。郑恭喜,你知道的,先生不能留她下来。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把她带走,跟她讲讲道理。 是。郑恭喜向来听话,就按着老秀才的吩咐,把死命挣扎的祝发财,硬架了出去。 他一路拖着她,拖着好长的一段路,才把她放下来。我要回去了,你不要胡闹,也不要跟来。郑恭喜绷着脸,转身离开。 祝发财冲到他前面,把手摊成大字,挡在他面前,大声地说:我不准你回去念书。 从小到大,他们都玩在一起的。他这几天去念书,害她连吵架的伴儿都没有。而且,他去念书之后就狂死了,理都不理她,她才不要他去念书呢。要念书,也得两个人一道才行! 郑恭喜脸色难看地推开她。你不要黏我啦! 都是她,死黏着他不放,才害他一直让私塾里的人取笑。 视发财被他推了两步,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地瞪着他。 谁稀罕黏你?她拉下鬼脸,转身跑开。 他郑恭喜是什么东西嘛!她才不会稀罕他。像他这么讨厌的人,她稀罕个鬼。 祝发财跑着,脚绊了下,她停步下来,脚踝并没有受伤,她却一坐下,放声大哭。 哭着哭着,有人拍拍她的肩膀,她回头一看,正是郑恭喜。 祝发财猛地挥开他的手,很冲地对上他。做什么啦? 郑恭喜脸上没特别表情,只是把手伸出来。我要逃学去抓鱼,你去不去? 祝发财看看他,再看看他的手。你敢逃学,我回去会告状的。 随便你。郑恭喜手还是放在那里。 祝发财抿起嘴,把手交递给他,有一抹笑偷偷地跑出来。 隐隐中,她对他混杂了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讨厌和喜欢。慢慢地,她就养成了一个很坏的习惯。 喜欢欺负他的坏习惯。 祝发财你在做什么?小翠一直用手肘顶他,顶了许久,才让他的神思回来。 没事。她眨了眨眼,才看清楚眼前人事全非——没有村子,没有私塾,也……没有郑恭喜……小翠小声地问:那你怎么莫名其妙地哭了? 有吗?她愣愣地模上脸颊,那里一片凉湿。她抹去泪痕,勾牵了一抹笑。收回她的回忆。那已经是她的回忆,而非他们的回忆了。 就你吧。佟全突然叫视发财。 祝发财赶紧站直。老爷有什么吩咐? 悉凤少爷醉了,你把他送回房间。 祝发财有些呆愕。醉了?!这时才注意到,郑恭喜已经半枕着头,还不时地打着酒隔。 佟全皱眉看着他,再度吩咐:小翠,你领好祝发财,让他把少爷扶回房间。 是。小翠点头。祝发财把手从悉凤胁下穿过,顶架起他的肩膀。 麻烦你了。悉凤对他一笑。 祝发财转过眼神,低低地说了句:不用跟我客气的。 这世上最不需要和她客气的人,就是他了。 第七章 小翠领着祝发财把悉凤扶回房间休息。小翠走后,祝发财正要把悉凤安置在床上的时候,便听到有人敲门。 祝发财走过去开门。请问你是……乍看之下,觉得这小泵娘有点眼熟,一时却还没认出。 小紫。悉凤在他后面唤着小泵娘的名字。 听悉凤这么叫,视发财才想起,她是佟碧若的贴身丫鬟。 悉凤少爷。小紫手中拿着一壶东西,向他福了福。小姐担心你酒喝多了,会犯头疼的病,吩咐我拿醒酒汤给你。 悉凤一笑,接过那壶醒酒汤。替我向妹子说谢谢。 小紫有些淘气地笑了。您还要跟小姐客气什么呢? 悉凤微晒。妹子是我的恩人,她的恩情,大大小小、点点滴滴,我都放在心上,每一样都要跟她客气的。 小紫摇头。你说这样见外的话,小姐听了,可会不高兴的哟。 若是在下惹恼妹子,那就请小紫姑娘,替我向她转达这声道歉了。悉凤弯身,向小紫行了个大礼。 别、别、别。小紫赶紧拉住他。我看您今天是醉胡涂了,和小姐生分成这样。我不打扰您了,您好好休息。 她是佟碧若的贴身婢女,佟碧若与悉风的种种,她是再清楚不过的人。初时,悉凤伤得极重,处处依赖佟碧若。而后,伤势渐好,恐是为了避嫌之故,逐渐与佟碧着维持一定距离。不过,他今天的态度,似是有些客气得过头了。 她只当他是需要休息,也没多想,告辞后,径行离开。 看着她离开,祝发财关上门,从悉凤手中接过醒酒汤。悉凤少爷,我看您喝点醒酒汤后,就去休息吧。 悉风回椅子上坐着,轻轻一笑。说不上多醉,只是有些累了。 视发财与他对坐,看着他。明明是同一张脸孔,可是眼下,他们不再是青梅竹马,而是主人奴婢的关系。 祝发财心一绞,月兑口问出:听说您对以往的事情已经不记得了。 这……悉凤回望他,目光深沉难解,吞吐之后,说道;忘记,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你会不记得自己本来追求什么、喜欢什么。 听他这话,祝发财界头一酸。他忘了他喜欢过她,自然也就不再喜欢她。 这样难堪的情境,她从没想过,祝发财强自忍下眼泪,挤了抹笑。像你这样,虽是忘了一切,可是一般人想要追求的富贵生活,一般人所喜欢的娇妻美眷,你都有了,你还会在乎你以前想追求什么?你以前曾经喜欢过什么……这答案对她很重要,谁知道她连问题都还没问完,就让一声声尖锐的叫喊给打断了。 悉风仔细听那叫声,眉峰一锁。那是小紫的声音,妹子出事了。旋即冲了出去。 祝发财赶紧跟在后头。 *** 他们赶到了佟碧若的房间,佟碧若一见了悉凤,整个人软瘫在他怀里。大哥……娇弱的身躯微微发抖,嘤嘤啜泣了起来。 悉凤柔声哄她。别怕。别怕。 祝发财正好撞见这幕,连忙咬紧下唇,怕心酸的情绪,就这么崩溃倾出。 这是怎么回事?其它人陆续赶来,佟全一进来,开口便问。 听到佟全的声音,佟碧若抬起头来,泪眼汪汪地看着佟全。爹……她的心绪还很激动,只能偎在悉凤身边,无法将事情交代清楚。 佟全心疼地皱眉,赶紧转问一旁的小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紫咚地跪下,她吞了下口水,说道:老爷息怒,事情是这样的,我刚刚送醒酒汤去给悉凤少爷,回来时,见烛火熄了,还以为小姐已经睡了。我想说巡巡小姐的被子有没有盖好,一打开门,竟然有个人撞了出来,接着小姐便滚到床下,我才知道发生事情了。 她拍拍胸口,还是余悸犹存。 这么吓人啊!跋进来的佟济仁,听了这事,也皱起了眉头。 佟全一把抓拉起小紫。我白养你了,这样照顾小姐。 爹。佟碧若赶紧唤道。您别怪小紫,事情发生得突然,她和我一样都被吓坏了。她娉弱无助地倚着悉凤,此刻,若不是靠着他,她只怕连站都站不稳。 悉风轻声问道:事情的经过到底是如何,你能说吗? 佟碧若仰盼着他,点点头。嗯。 见他们两人这样亲昵,祝发财伸手环住自己的身体。 佟碧若怯怯地说:可能是喝了些酒吧。这么坐着、坐着,头便重了起来。我枕在床边,轻轻闭上眼睛。隐约中听到有人进来。我以为是小紫,正要张眼时,那人便吹熄了蜡烛。我才叫了小紫的名,那人就冲上来,捂了我的嘴。说着,她身子发颤,瑟缩了下。 悉凤拥住她。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听他这么说,她才止住的泪,又奔了出来,倚在他怀里哭泣。 佟全恶骂:他妈的,这王八这么大胆,竟跑到我女儿房间。来人啊,来人啊!彼房守门的,全他妈的,给我滚过来!他嚷声大唤。 窝缩在门外的家丁,只得硬着头皮进来,才进门,个个脸上都挨了佟全的耳刮子。他妈的,怎么守门的? 伯父。悉凤说道。您要不要让他们再去巡巡,说不定那贼人还在宅子里。最好是能将他抓住,免得多生事端。我想今晚就由我守在妹子门外,以防万一。 我也帮忙守着。祝发财突然出声。 你?佟全打量着他。 视发财赶紧说:老爷,我练过拳脚功夫,虽是只有几套,总是多少派得上用场。她想借着机会,陪在悉凤身边。 佟济仁清清喉咙。我这侄女要是不嫌弃的话,我也一起来帮忙。 不麻烦叔叔了。佟全还没说话,佟碧若就一口回绝他。不知怎的,她不大喜欢他打量在她身上的目光,若是他陪着,她只怕会更紧张。 听她这么说,佟济仁尴尬地露出笑。 佟全说道:济仁,你是来作客的,没道理让你操心。这件事情,就让他们小辈处理就好。 他过去拍拍悉风的肩膀。有你守着碧若,我就放心了。 悉凤微勾唇。这是我应该做的。 佟全点头,转向祝发财吩咐道:你好好做,以后我会提拔你的。 祝发财牵动嘴角,扯了抹笑,弯腰作揖。谢谢老爷…… 佟全转头,指使道:好了,都出去了。谁能把那家伙抓出来,我另有打赏。 一群人领了命,跟着佟全出去,屋内只剩佟碧若和悉凤等四人。 悉凤把佟碧若安在床上。妹子,我看叫小紫今晚留在房内陪你好了,我人就在外头守着,有事叫我一声。 大哥……佟碧若拉住悉风的袖子,水眸定凝,欲言又止。 小紫在一旁看了,接口道:少爷,我们家小姐真的吓坏了,您就不能留下来陪她吗? 悉凤温笑。我在外头守着,不也一样? 小紫嘟嘴。当然不一样了。 悉凤看了小紫一眼。这么晚了,我还是不要待在妹子房间比较好。 哟!小紫月兑口说道:您受伤时,我们家小姐照顾您的时候,可没避过什么孤男寡女的嫌,更何况,我也没说只留您和小姐在房间……好了。佟碧若出言轻斥。大哥有他的打算,你不要为难他了。她缩起手把被子拉上。 悉凤隔着被子拍拍她的手。你安心地睡。 嗯。佟碧若柔顺地点头。 悉凤和她交换笑容,招呼祝发财走出去。两人才跨出去,小紫便砰地将门关上,还故意大声地指责悉凤不懂变窍,佟碧若说了她几句,她才停了口。 里面静了,站在外头的悉凤和祝发财才将视线收回,看了彼此一眼。 今晚可能不能睡了。悉凤先说。 祝发财瞅着他。我想也是。其实,就算今晚让她睡,她恐怕也睡不着。 悉凤比了个请的动作。要不,我们就坐着聊天,也算提振精神,打发时间。 嗯。祝发财就地坐下,心里也是想和他聊聊的。 两人都有谈话的打算,却彼此沉默了下,最后悉凤问道:我们先前谈到哪儿了? 祝发财沉沉地望着他。 先前,她本想问他——现在的他,一切都有了,还会在乎过往的种种吗? 方才,她在一旁悄悄观看一切种种,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现在是大户人家中意的乘龙快婿,未来岳父对他极是器重期望,未来妻子娇美柔善,人生如此,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现在,她根本没有必要告诉他过往的种种,说了只是徒增他的为难,和她自己的难堪。 祝发财敛起眸光,投向寥落的星空,微牵起嘴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没什么必要记得的。 悉凤看着他,有些话就要从胸口月兑出的时候。祝……门突然嘎地开了,打断了他的话。小紫拿着两件外衣,走了出来。小姐说,你们两个在外头守着,容易着了风寒,要我拿衣服给你们披着。 谢谢。悉凤和祝发财接过外衣,同声称谢。 不客气。小紫又绷着脸肥门给关上。 两人交换了眼神,耸肩轻笑。祝发财说道:你刚要和我说什么吗? 悉凤看着里面未熄的灯火,轻轻一笑。以后再说吧。 祝发财容色压沉,低低地说:也许没什么以后了。 悉凤听不真切,眉头皱了下,再问了他一句:你说什么? 没什么。祝发财看着他,看着那张相同的脸,勾起一抹笑。我想起以前有人和我说过的一句话。他说,我是个只会说不要的人,却不明白自己要什么。那时,我还没彻底明白他的话,现在我真的懂了。 悉凤凝眉。什么意思? 祝发财看着他,直直地看着他,笑了。终于知道该怎么在悉凤面前谈郑恭喜了。你认不认识一种人,像大树一样的人? 什么意思?悉凤看他的眼神,充满困惑不解,还有一点不安。 祝发财笑着。我认识一个人,他就像房子前面的大树一样。大树在的时候,你天天都抱怨着要扫落叶。有一大,那棵树不见了,日头直晒的时候,才会想起,原来以前天天都在这儿乘凉的,这时候才会知道那棵树的好处。 悉凤的笑容里多了兴味。那棵大树,和你说的要不要,有什么关系? 看着悉凤,祝发财坦白地说:那棵大树,是我心里头喜欢的人。可是我的性子拗得很,人家一天到晚在说我们俩的亲事,可我就不喜欢顺着别人的安排,硬是嚷着说不要他。 听他这么说,悉凤满放笑容。 祝发财陷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注意到他笑容里的古怪,只是继续地说:我现在才真正明白,那时候可以这样说不要,其实是一种吃定他的耍赖和任性。虽然我嘴上说不要,可我心头知道那人会一直等我的,只要我一点头,他就会娶……想起自己还是一身男装,赶快改了口道:就会和我在一起了。 那你现在愿意点头了?悉凤凑上他,笑问着他。 他猛地以那样的笑颜凑近,害她心头漏了拍!那一刻,她竟以为是郑恭喜在和她说话,而不是悉凤。 祝发财眨了眨眼,定回神思。 方才那只是她的痴盼,悉凤就是悉凤,回不到她的郑恭喜,想到这里,她的心又沉了。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我愿不愿意点头,他已经不见了,我可能再也找不到他了。 你会找到他的。悉凤很笃定地说。 你知道吗?祝发财轻笑。他曾说过,我们俩的心是绑在一起的,我一定找得到他,那时我还笑他,可后来我却希望真是如此,只是拴住我们两个的线,已经断了。 拴住彼此的是回忆,如今没有这层记忆,曾经相依的感情,变得不可依凭。曾经相亲的两人,而今如同陌路。 悉凤不发一言地握住他的手。 祝发财疑惑地看着他。悉凤少爷……听到他叫他悉凤少爷时,他咬紧了牙,吞回想说的话。 他很想告诉他,他不是悉凤。这半年来,他断断续续地忆起他叫郑恭喜,有个喜欢的姑娘,叫做祝发财。 只是他忆起的太晚,他人已在佟爱,而且被视为未来女婿。 他实在很难和佟全开口,说他要留在这里等祝发财来找他。他也很难启齿,说他要借佟全身上的藏宝图一观。 左右为难之下,他只得权且在这里住下,等祝发财来的时候再和她商量。而见到祝发财的时候,他原来想要托出实情,只是苦无机会好好详述,而今又在佟碧若房前,更不适合说明。 原先,他是想借这机会听听祝发财的近况,哪里晓得祝发财以为他失忆,就把心中的话全盘说出。 这下子,他怕贸然相认,会解释不清反而叫视发财误会,以为他是故意在套她的话,让她说出心意。他深知视发财,性子高傲好强,若是恼羞成怒,恐怕会让事情更难处理。 祝发财见他不语,眉头紧皱了起来。悉凤少爷,您想说什么呢? 悉凤回神,勾了抹笑。我一定会帮你找到那个人,牵回那条线的。他保证,这是他现在能先给的。 祝发财一笑。只当他是好心,不晓得他有这么多层转折的心思。谢谢你。她把手收回来,不想再恋着他,恋着这张脸。 两人各怀心事,虽是并肩坐着,却不再交谈。 彼此一夜无语,默默地看着天色大白,东方日出。 *** 悉凤一夜未睡,次日一早,傅全来找他,命下人换班,便将他赶去补眠。 折腾了一个晚上,他一睡便到下午才起床。 叩!叩!佟全正好到房里来找他。悉风,起床了吗? 伯父。他连忙去开门。 昨晚辛苦你了。佟全露出和善的笑容。 那是我应当做的。悉凤请佟全入内坐着,为他添上一杯茶。 看他倒茶,佟全说道:你身边实在该有个人伺候着。 悉凤一笑,本来想如往常一样推辞,突然灵光一现。昨晚那个祝发财,手脚伶俐得很,我想留她在我身边。 佟全喝了口茶。你说的太晚,那人已经走了。 悉凤才要拿起的杯子倏地滑下来,整个人愣坐在椅子上。走了? 佟全皱起眉头,端扶起倒在桌上的杯子。你要是想要个下人的话,我另外找给你就是了。 不!她是没得代替的。悉凤霍地起身。我要去找她。话才说完,人便往外飞冲出去。 悉凤。佟全急急抓住他,满脸疑惑。怎么这么紧张呢?有什么理由非得找''他''不可呢? 悉风看着他,坦言说出:她是我喜欢的人。 佟全探上他的额头。你是烧坏脑子吗?说这什么话啊!不见他发烧,佟全心头更紧张,赶紧喊道:来人啊!快给悉凤少爷……悉凤握住他的手,截了他的话。佟老爷,我不是什么悉风少爷,悉凤是小姐给的名字,我本来的名字不是这样,我叫郑恭喜。 啊?!佟全大吃一惊。你想起了你的名字?什么时候想起的?怎么都没说呢? 郑恭喜松开手,跪了下来。佟老爷,这事情有些复杂,我只能简单和您禀告。他跪下来,从找到藏宝阁的那天说起。 听完他说的话,佟全呆呆地坐下,啪啪地说道:没想到大纲死了。那时将藏宝图交给郑恭喜的老人叫做佟大纲,正是与佟全自小长大的好友。 郑恭喜在酒宴上听过大纲这名字,再听佟全提出,他眉峰一紧,约略猜到几分,却不再追问事情始末,只是说:我并不知道那位老丈与老爷是怎样的关系,所以才不敢贸然说出这番原委。我怕老爷以为我是别有所图,故意欺骗小姐,混进价府。隐瞒老爷这么久,我心头也过意不去,还请老爷原谅。 佟全拉回神思,问道,你之前一直没说,为什么现在又说了? 郑恭喜坦言:我刚刚和老爷提到,我有个青梅竹马,陪同我来江宁。在路上因为碰到盗匪而失散。这位青梅竹马的姑娘,就是祝发财,她更改男装,进入传府,当然是为了找我。她可能误会我与小姐的关系,才会离开。她是我所喜欢的姑娘,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去找她的。不过,佟老爷对我有救命的恩德,我总不能不告而别。 说完,他略地磕头,端正容色说道:老爷与小姐恩情,在下铭感五内,若有机会,当报大恩。 语毕,他站起来,再作一个揖,转身离开。 他开了门,就听到佟全的声音。站住。 老爷还有什么吩咐吗?他回头,有礼地问。 佟全望着他。你要是肯留下来的话,一切我都可以当作没发生,甚至我可以将那半张地图给你。唯一的条件,就是你要忘了那个祝发财,专心一志地对待碧若。 郑恭喜一笑。老爷,我想是我没说清楚,才会让您误会。我愿意拋下一切,但不能失去自己所喜欢的人,若失去祝发财,那对我而言,就是一无所有了。 之前,他有许多顾忌、许多迟疑,才会错过和祝发财解释的机会;而今,他不能让错误再犯第二次,因为,那代价是一生孤寂,他付不起的。 第八章 郑恭喜猜想祝发财应该是往回家乡的方向走,他连夜奔走,一路探问,还是没遇到祝发财。清晨日出,他滴水未进,又累又渴,循着水声来到河边。 清冷的空气之中,薄薄地腾起一层水雾。一道熟悉的背影,停伫在河边。 郑恭喜眨了眨疲累的眼皮,定眼细看,待确定那是祝发财之后,他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别冲动啊!急急地从后面环住她。 祝发财吓了一跳。啊!她一时失衡,反而压着他,滚到草地上。 看清楚是郑恭喜,她一脸诧异。你在做什么啊?也不等他说话,就说道:算了,你来了也好。径自从怀里拿出一张黏好的藏宝图。这张送你,其中的原因,我也不想跟你说了,总之,你拿了这张去找佟老爷就对了。唉,这张地图,算是我对你尽的一点心力吧。 她这辈子,欺负他太多了。 她把藏宝图拿给郑恭喜,双手压在地上,就要起身。 郑恭喜眉峰一扬,看也不看那张藏宝图,开口喊出她的名字。 祝发财。 祝发财动作霎时僵在那里,只有眉头挑动,目光转到郑恭喜身上。 你再说一遍。有些事情不大对劲了,她知道的。 郑恭喜一笑,大声地喊着:祝发财。 天啊!祝发财月兑口,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用这语气喊她。 郑恭喜?!她大声叫出祝发财……郑恭喜双手环在口边,一声声地高喊着她的名字。 啁啾的晨鸟,受到惊吓,拍翅离开。 你……祝发财眼睛突然一热,双手握成拳,一拳拳地朝他胸口击去。你这杀千刀的,骗得我好苦,骗得我好苦……她的苦,这时才在他面前,化成了眼泪。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你听我说嘛!郑恭喜心疼地擦掉她的服泪。 还说不是故意的。祝发财一把抓着他的手指啃咬。 很痛耶!郑恭喜痛得眉心抽搐。 祝发财松口,忿忿地说道:你这皮肉的痛,哪抵得上我心口磨锥的痛。 郑恭喜声音一柔。我晓得。 深邃的眼眸款款地纳盼着她。像是湖水含住月色,满溢一池的柔情。 祝发财脸色晕红,飞上流霞彤光,想起了她在他面前表露的心意。 都是你啦,害我失了面子。她抿咬着殷红的唇,两瞳乌亮的秋水睇瞪着他。明明偷偷暗恋我的人就是你嘛,怎么反过来倒是我先说了喜欢你的话。讨厌啦! 她怨嗔道:完蛋了啦,我现在没有脸见你了啦!随即将整个脸埋入他的胸前。这样她就见不到他的脸,这样她就会只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地,她听到他的心音与她的一般急促,心反而定了些。 郑恭喜暖暖地环住她,逸出笑容。 他总算是将她抱在怀里,不需再担忧了。 一直以来,他与她总是咫尺之距,天涯之遥。每每就要碰触,却总是擦身。而今啊,他与她终于能在一起了。 郑恭喜。祝发财突然轻声地唤他。 做什么?她很少用这种口气叫他,让他很不习惯。 祝发财伏在他身上,吐道:说你喜欢我。 郑恭喜愣了下,随即展开笑颜,抱着她摇晃着。我喜欢你,很喜欢你,非常喜欢你,喜欢到自己都不能忍受的喜欢。 祝发财吐出抹幽甜的笑,霸住他的胸口,低声说道:说你不喜欢别人。 郑恭喜警觉到不对,皱起眉头。你怎么了? 你说就是了嘛!祝发财坚持。 郑恭喜想了下,微是一笑。你是不是担心我,喜欢上佟碧若? 听他这么说,祝发财从他身上翻爬起。她是位很好的姑娘,对你也很好,我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不喜欢她。她转身坐着,拿背对着他。 郑恭喜从后面揽住她。我不喜欢她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我想起了你,所以心里头再也放不下别人。 那如果你没有想起我呢?视发财埋下头。和佟碧若相比,我根本没有把握叫你喜欢我。若是不想起我,你就是另外一个人,过富贵日子,有温柔妻子。这样的一生,我想任何男人都觉得够了。 可是我觉得不够。郑恭喜抵着她的肩膀。我不敢说若是没有想起你,我这一生是好或是不好;可是我想起你了,我好高兴,我想起你了。你是我这辈子都不想遗忘的人,一个人一生里若能出现一个永远都不想忘记的人,是件令人安心的事情。因为想起你,我才确定,原来我活过。 祝发财肩膀轻轻颤抖着,她捧起他的手,以两瓣软柔的唇轻点着。 一滴泪,在两人的手心中润开。 阳光升起,林中的薄雾,消匿无踪。 *** 佟爱,佟碧若房内,一缕光悠悠地透射进来。 小姐,多少吃一点东西吧。小紫手里捧着食盘,半跪在佟碧若床前,软言哄求着她。 佟碧若只是摇头。我真的吃不下,你拿走吧! 小姐。小紫眼瞳里泛着水光。自从悉凤少爷走了之后,您就没吃什么,我这样看着心里难受啊。 小紫,不用替我担心。佟碧若挽开一抹笑。你把东西撤走吧,我只想静一下。她拉高被子,轻轻地背过身。 唉。小紫一叹,站了起来,开门离开。 小姐又没吃了啊。守在佟碧若门外的家丁,凑了过来。 嗯。小紫点头。 都已经两天了,这样真不是办法。摇了摇头之后,家丁又说:你手上东西那么多,我帮你一起拿回去吧。他关好佟碧若的房门,跟着小紫离开一会儿。 两人刚走,佟济仁就偷偷模模地从墙角后转了出来,他四下看看,确定没人后,急急地敲了佟等若的门。叩,叩! 谁啊?佟碧若起身应门,见到是他,眉头微锁。济仁叔叔,可有什么事情吗?拉紧了门板,刻意把他挡在门外。 佟济仁一笑,假装神秘地说道:我是来和你说悉凤的消息。 佟碧若眼睛一亮。你知道他的下落? 你若想知道他的下落,今晚到悉凤的房间就是了。佟济仁压低声音。不过,你要一个人来哦。 佟碧若机警地问:为什么? 悉凤会闷声不响地走,当然有他不想让人知道的理由。佟济仁佯作不耐烦地扬眉。你若想知道就来,不想知道我也不愿惹这麻烦的。说完,他就甩开身子离开。 济仁叔叔。佟碧若连忙叫住他。我会去的。 这就是了嘛。佟济仁露出笑容。 *** 夜晚,佟碧若提了盏灯,避开其它人,独身来到悉凤的房间。到了房门前,她见里头没有烛火,心下有些迟疑,最后,还是敲了门。济仁叔叔。她小声地叫着。 听到她的声音,佟济仁开了门,探头向外面看着。没人跟过来? 没有。佟碧若点头,见他眼睛泛红,身上又腻了股酒味,她本能地后撤着身子。挤仁叔叔,我不喜欢暗暗的房间,您先把烛火点上。 喔。佟济仁赶紧入内,把烛火点上。进来吧。 佟碧若深吸了口气,走进去。 佟济仁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把房门死锁。佯装无事地赶在她前头,为她倒了杯茶。喝杯茶吧!他嘿嘿地笑着。 佟碧若摇头。谢谢,我不喝。 佟济仁放下杯子,凑上她。听说你这几天没什么吃喝,真的瘦了些,叔叔看了好心疼啊!说着,还模起她的手。 佟碧若赶紧甩开他,脸色愀变。您到底知不知道悉凤的消息?若您没有要说的,我要走了。说着,她身子往门的方向快步奔去。 佟济仁横在她的面前。你好不容易来了,我怎能这样就让你走呢? 你要做什么?佟碧若扬高声音。 佟济仁笑着,露出满是黄垢的牙齿。我的好侄女,叔叔要带你快活,你还不明白吗? 佟碧若失声叫出。你就是那个人。他就是那个上次闯进她房间的人。佟碧若全身发抖,尖叫着:来人啊! 这里本来就僻静,巡守的人又全调到你房间附近,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的。佟济仁色胆包天,探手抱住她。 佟碧若死命挣扎,却让他箝得牢紧。佟济仁凑上她的脸,胡乱亲着。好香啊!你真想死叔叔了,不要再去想那毛头小子了,他不懂得如何让你开心的,叔叔不同了……下流!佟碧若扭动着,手上的灯笼掉了下去。 佟济仁随便踩了两下火,就猴急地将她抱了起来。 佟碧若踢翻了张椅子,椅子颓软地倒在灯笼旁边。 你这么吵,叔叔很难办事。佟济仁强把掺了迷药的茶,灌进她的嘴巴,佟碧若抵抗着,却还是让一点茶水渗进她的喉咙里。她的头,慢慢地开始重了。 *** 佟爱大门口。郑恭喜和祝发财敲门求见佟全。 佟全在自己的房间内,接见了两人。祝发财已经换回女装,佟全上下打量着她,对郑恭喜撂了句。你就为了这女人放弃我女儿? 郑恭喜不卑不亢地说:小姐是老爷手中的宝,她是我心中的宝。 哼!佟全怒道。那你把我女儿当成了什么? 郑恭喜抱拳。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恩同再造。 你是这样报答她的。佟全手指着他。害她不吃不喝,害她难睡难眠。你可知道,她为你瘦了多少? 郑恭喜面色一动,却还是说道:小姐的恩情,在下若有能力,必当再报。他双手递奉上藏宝图。于今,在下只能以这张藏宝图报恩。希望老爷和小姐,可以找到稀世珍宝…不稀罕!佟全一把揪抓过来,掷拋在他脸上。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急冲冲地跑进来。老爷,不好了!见了郑恭喜,他吓了跳,叫了声。啊!悉凤少爷。 佟全沉下脸色。 什么事情?慌慌张张! 下人赶紧回答。 悉凤少爷原来的房间着火了。 佟全皱眉。 快点救火啊! 有派人救火,可是房间门不知怎么被锁上了。下人一口气解释着。我听得不清楚。不过,好象隐隐传了点声音,里面可能有人吶。 老爷!小紫神色慌张地闯进佟全房间。死了,死了,小姐不见了! 什么?!惨全变了脸色。她会去哪里呢? 郑恭喜眉头一紧。老爷,快多派人救火,小姐可能在里头。话甫说完,他人便冲了出去。 什么?旁人愣了下,赶紧跟上。 *** 咳!咳!浓烟呛得佟碧若头昏眼花,她的喉咙到胸口,全都的痛得难受。 之前,佟济仁色迷心窍,只顾着月兑去衣服,全然没注意到房子已经着了火,待他正要逞兽欲的时候才发现不对。 火苗一窜上,他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急急翻找着钥匙。一找到钥匙,他丢下佟碧若冲向门边,紧张地开着锁,由于他太过紧张,以致错过微弱的一声卡! 咚碧若衣服被半褪了下来,滚下床,她半跑半翻地滚到佟济仁身边。救我!凭着本能拉扯着他。 靶受到火的威力,佟济仁急急甩开她。别害我!哪知道这一甩,竟将钥匙甩月兑出去。 钥匙咚''地落在火舌中,咚济仁赶去抢救。啊!手被烫着,他旋即抽出,另找出路。看到窗户时,他眼睛一亮,想要跳爬出去。 救……咚碧若再度抓住他的脚,本能的只想求生。 咚济仁甩开她,快步跳上柜子,想进一步跳出窗口,哪里知道柜子中冒出火焰,一声惨叫中,他被吞卷进火舌中。 咳!咳!咚碧若软伏在地上,地上残留的空气,和她仅存的意志一样薄弱。她可以感受到外面尖叫不断,有人泼洒水进来,可是四周还是嘶嘶地窜着热烟,而她全身的水,被绞成水蒸发了。 突然,门被撞开,一个人影冲了进来。 振作!那人把浸湿过的衣袖,掩上她的口鼻,一把横抱起她。 掉落的木梁,挡住两人的去路,火光一时飞窜,四周陷入火海。 隐约中,她听到那人闷哼一声。 佟碧若软吐。我们会死……咳!咳!那人咳了两声,却还是说道:我们不会死的,不要说话,会被呛到的。 听到那句话,她心竟然安了,放心地由着那人带着她逃离火窟。 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逃出去的,模糊中,她听到众人的欢呼,眼里最后一个景像是——他同她一样晕了过去。 *** 郑恭喜身上好几处的伤,疼得他无法安躺。 祝发财一边哭,一边帮他上药。你跑到火场里去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死在里面。 我这不是没事了吗?郑恭喜忍下痛,安慰着她。早知道你这么能哭,就把你带进去,再大的火,你一哭也就熄了。 祝发财吸吸鼻问的水气。你还有力气说笑? 当然有了。郑恭喜展现他臂上的肌肉,上头留下他撞门时的瘀痕。话说回来,若不是我练过拳脚功夭,这次恐怕……叩!叩! 敲门的声音,打断他的话。 祝发财放下手中的药,起身去开门。进来的是佟家父女。 佟碧若在传全的搀扶下,走到郑恭喜面前。 郑大哥,谢谢你冒死把我从火场里救出。说着,身子便跪了下来。 郑恭喜赶紧搀住她。 你也受了点伤,好好静养就是,不用来看我。况且,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能把你救出来的话,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安心。 佟碧若从怀里拿出张地图,转眸变了佟全一眼,佟全点头一笑,佟碧若奉上那张地图。我听我爹说,你们是为了这张地图而来,我没有别的可以谢你们,就将这地图送你们了。 不可,不可! 郑恭喜和祝发财同时摇头,不肯收下。 佟全却坚持要他们收下,甚至也向他们说明了当年的情形。 二十年前,我们村里闹饥荒,我和大纲结伴出去外头闯荡,无意间获得这张地图。当时,我们俩立誓要一起去找宝藏回来。在找宝藏的途中,我们结识了碧若她娘,她那时是位千金小姐,我们两人同时喜欢上她,不过最后她选了我。大纲心里不舒坦,拿了半张地图离开,自此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了。你们跟他有缘,又救了碧若,我想这半张地图就给你们吧。 佟全几番劝说之下,两人终于收下地图。 佟碧若见他们收下地图,轻拈了抹笑,同祝发财说道:祝姐姐,我有个不情之请,请您让我和郑大哥说上两句话。说完,我绝不打扰两位。 祝发财看了他们两人一眼,放开笑容。当然好了。也没再说话,便和佟全一起离开。 两人沉默了一下,佟碧若先开口,打破横在彼此之间的尴尬。 郑大哥,我想,我对你的心意,你应该晓得的。 郑恭喜低声说:我心中对小姐有许多愧疚,不过,我确实没这福分,只能辜负小姐的情意,请小姐原谅。 这没什么原不原谅的。 佟碧若涩涩地挤了抹笑。我曾以为你也是喜欢我的。初救上你的每件事情,我都记得很清楚,我确知你那时离不开我,我以为这就是喜欢,可历经这场火之后,我却不再这么笃定了。我在火里,为了活命,见着什么都抓,就像溺水的人,只要有块浮木,便抓了。你当时受伤极重,对你而言,我就是那块浮木,也只是那块浮木。 郑恭喜一叹。小姐……佟碧若截了他的话。你什么都不用说的,我已经了悟,所以才放开手,让彼此解月兑。你也放手吧,别挂着我了;至于祝姑娘,她是你喜欢的人,你好好抓着,可别放了。 郑恭喜看着她,深深地自胸口释放对她的谢意与敬意。谢谢。 佟碧若情笑,回以他一样的话。谢谢。 他们的相识,以感激开始,也以感激结束。 第九章 郑恭喜和祝发财得了地图之后,才知道原来宝物是藏在人蜀的旧栈道之中。等郑恭喜伤势好了之后,在佟全的帮助之下,两人雇马行船往四川前进。入栈前一晚,两人客宿旅舍,入夜秉烛,商议着隔天的行程。 郑恭喜说道:这条栈道,由前朝所筑,已逐渐荒弃不用。现在车马不行,势必得徒步才行。 祝发财精神奕奕,眼神灿亮。走路有什么难的?说着,她还把脚跨上桌子。我这双腿,走东往西,走南闯北都不成问题。 郑恭喜笑着朝她腿上一敲。问题不在走路,而是想走恐怕都走不过。你没听过,所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还有''黄鹤之飞尚不得过过,猿揉欲度愁攀援''。 祝发财皱眉。你知道的嘛!我书没你读得多。话你得说白了,我才听得懂。顺势,把腿收了回去。 郑恭喜解释道:那是唐朝诗人李白所写的''蜀道难''。意思是说,要去四川的路,比登天还要难。像是黄鹤,这样长于飞行的,都还飞不过去。像猿揉这样善于攀登的,看到蜀道也会发愁,所以说……祝发财比出手势,阻了他说话。一句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是黄鹤和猿猴不知道钱的好用,要是知道,豁出命去,也是要过这栈道的。 郑恭喜一笑。我倒是觉得''黄金未为贵,安乐值钱多''。 祝发财斜眼瞟他。你不想去了? 郑恭喜好笑地捏捏她的脸。我不是不想去,我只是觉得该再想想,我们为何而来? 祝发财嘟嘴。不就为了钱嘛!到这节骨眼了,你可不能打退堂鼓。 郑恭喜温笑。不是打退堂鼓,只是跟你说说情形,让你再想想。 祝发财说道:就是想了,才非去不可。 郑恭喜看着她。你想了什么?想了你娘的日子,想了你弟妹的生计,可你想过你自己的安危吗?想了我吗? 想你做什么?祝发财疑惑地看着他。 郑恭喜把她纳在胸前,柔声地说:想我为你的担忧啊! 蜀道难啊,他的担忧,沉啊! *** 荒弃的栈道上,杂草蔓生,路既狭隘,且险恶难度。 祝发财贴壁而行,眼睛低观着栈道下方湍急的水流,额上冷汗涔涔,喉咙里咽了口口水下来。 郑恭喜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一张脸紧绷,还好一张嘴还能动,不过他一直喃念不停。噫、吁、戏,危呼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从雌绕林间。又闻子归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够了。祝发财终于听不下去了。不要再背那篇''蜀道难''了啦。你越背,我就觉得越难越怕。 我就是怕才背啊!郑恭喜眼睛横瞟着她。背一背,会觉得诗人有灵,必会庇护。这种生死存亡的交关,我还能背诵诗人的遗作,他地下有知,一定很感动……祝发财斜睐着他。拜托你,这种说法鬼气森森,一点也不让人觉得更加安心。旁是参天古木遮阳蔽日,下为飞瀑急流水气腾腾,本来就是漫了股阴冷的气息,听他这么一说,她心里只觉得更毛。 背贴着壁,脊柱窜上说不出的凉意。祝发财挑眉,给了个建议:既然都是背东西,你干脆诵经好了,佛力加持,我还觉得舒坦一些。 好吧。为应祝发财的要求,郑恭喜开始背诵大悲咒,听说这咒语殊胜,他持诵得倒是认真。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听他一声声地诵,祝发财一步步挨走,本来还很顺当,没想到踢到脚下一颗小碎石,那石头咚地滚入深不见底的悬崖底下,害得视发财心跳又失去一拍。她嚷唤道:不行,不行,你这样念得我头痛,不能专心走路。 好吧。郑恭喜收口,他看得出来,祝发财已经走到慌了。 视发财走了两步之后,抹去额上的汗。喂。她叫着郑恭喜。你念好了。 郑恭喜瞅看着她,半奚落地说道:怎么又要我念了? 祝发财苦着脸,与他相对。你不念,我才发现这木板会嘎叽嘎叽地叫,这条路,怎么这么难走?! 就是因为这条路难走,所以才会荒废的。郑恭喜握住她濡湿的手。还这么坚持要走这一段吗? 祝发财看看他,然后抬头看看上面的树,低头看看下面的水,回头又看看他的脸,小声地说:如果我想回去,你会笑我吗? 不会。郑恭喜笃定地说。 祝发财拉着他,软坐下来。其实我好想回去。 郑恭喜把她的手揣捧在胸前。你的意思是说——其实你不会回去。 祝发财枕靠着他。不能回去的,家里的艰难,我是最知道的。咱们走了这一年半载,家中是坐吃山空,只会更差,不会更好。若说,我就是没这福分,拿到藏宝图,回去还觉得理直气壮些。可若是我没这勇气过这栈道,平白就错过这笔财富,我心头怎么都安不下来。 郑恭喜模模她的头。要不,你等个几年,等我熬个状元回来,改善家里的情形。 不要。祝发财一口回了他这念头。 怎么?郑恭喜看她。你不信我有这本事吗? 祝发财瘪瘪嘴。不全是觉得你考不上而是觉得你考上可能也没什么用。 怎么说?郑恭喜扬眉。 第一——祝发财伸出一根手指。''人无横财不富,马无野草不肥''为官者不贪难富,你贪得下去吗?说完,还斜眼脾睥着他。 郑恭喜深表赞同地点头,说道:关于我的道德品行,也是深深困扰着我。 必于你的道德品行,我可能误会了。祝发财自他一记。你不说这话,我还不知道你这么无耻。 郑恭喜一笑。你刚说了第一,是不是还有第二? 祝发财缩下手指。这第二点,我就不说了。 为什么不说?郑恭喜疑道。 祝发财认真地看着他。说了你一定会得意的。 郑恭喜逸笑。求你说来,让我得意一下嘛! 不要。祝发财甩头。 郑恭喜不断软言相求。好啦,好啦! 祝发财烦不过他,拋了一记眼。先说好,你一定不能得意,我才说出来。 好。郑恭喜一口应承。 祝发财收了眼,低看着地上,小小声地说:这一路走来,我才发现你好象很得女人的缘,我怕你考上状元,就直接被招去做驸马。 不管是说书的,还是演戏的,里头的主角,一考就是状元。一中状元,就成驸马。她看多听多,心里的担忧就多了嘛。 郑恭喜展开深满的笑容,这话里,他听到的是她娇憨的情意,教他心房溢暖。 他敛去笑容,故意皱眉。糟糕!我都没想到这一层。像我这样的相貌,这样的才情,的确很容易被招去做驸马。哎呀,之前,我怎么都没想过呢?还是你顾虑的周全,像我这样……郑恭喜。祝发财抬头堵了他的话。你不是说你不会得意,我看你尾巴都翘起来了。 郑恭喜一脸正经地对上她,努力辩解道:我又不是得意,我这是在忏悔啊! 祝发财敲了他的头。等你考上再忏悔吧! 郑恭喜模模头,哀怨地瞅着她。你下手好重,打坏一个驸马了。 祝发财噗哧笑出。无耻! 让他这么逗着,她心头的害怕,在无形中竟也削减了不少。 *** 两人笑笑闹闹地相互扶持,又继续走了几天的路。途中,虽有艰难险阻,总算也安然度过。 这日,两人靠着弯折的栈道前行,路到一半,前方的栈道崩坏了一小段,全然不通,若要前行,只有抓住横出的树枝翻跳过去,还有一线机会。 视发财看傻了眼,嘴上喃喃地念:怎么会这样呢?到这里都还好,怎么会硬生生地折了一截呢? 郑恭喜看了眼下方的峭壁陡崖,皱起眉头。我们回去吧! 不行啦!祝发财不死心,拿出地图。你看,我们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就差几步,怎么能退? 郑恭喜走向前面,探手握住横出的树枝。你说,这样跳得过吗?下方深不可测,没跳过去的话,一条命就没了。这栈道年久失修,跳过去的话,另一边的栈道,也不知受得住还是受不住,真的太危险了,不能跳。 祝发财不甘心地走到旁边。可是……可是……她嘴里不断讲着可是,却说不出一番道理。毕竟,她心头也清楚,跳不过去的话,真是死路一条了。她自己往下看去,都头昏眼花了。 没什么好可是的。郑恭喜突然抢过她的地图。 做什么?祝发财还没弄清楚,郑恭喜就将地图往下扔拋。啊!祝发财一声凄厉的尖叫,却来不及阻止他的动作。 祝发财抓着郑恭喜的手,怒问:郑恭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在阻止你冒生命危险。郑恭喜正色。要你冒这么大生命危险才能换来的财宝,我不要。 祝发财忿忿地握拳。你也不能一声不响就丢了啊? 郑恭喜一脸平静。不这样做,不能断绝你的念头。 为什么要断我的念?视发财捶着他的胸口,疯狂地敲捶着。 郑恭喜凝眉,忍着胸前的痛,直到祝发财下手越来越软,他才将她抱住。等我考上状元吧。相信我,我赚的银两,都会交给你的;而且,我心里只有你,不会去招惹任何公主的。 祝发财扑在他怀里哭着。 *** 深夜,月出,挂于穹幕沧海间。异常皎洁的月色,激得湍深的江水一流银白。 郑恭喜和祝发财,睁眼看着月色,听着水声。夜已深沉,两人还固执地不肯睡去,不愿离开。对祝发财而言,她还在哀悼,哀悼破碎的发财梦''。 虽未入秋,可一到夜里,山中极是寒冷,郑恭喜暖暖地环住她。默默地不让她受寒。 祝发财蓦地吁叹。人说平安是福,像我们俩这样,历经这么多困难,还能这样相守,已是种不能奢求的福分,对吧? 嗯。郑恭喜点头。 祝发财枕靠着他。能见到这样的美景,又是另一种福分,对吧? 嗯。郑恭喜扯了抹笑。 祝发财目光悠悠地定在前头。人该知福惜福,不该再贪了,对不对? 郑恭喜明白,祝发财一直低诉,只是想强迫自己接受,不再能寻宝的事实,他也不戳明,只是点头应和着她。 祝发财又说:你当了大官,就算不贪,我们也是饿不死的,对吧?''郑恭喜还是给她一样的答案。对。 祝发财一笑。那我们睡吧。明天就回去了。 郑恭喜也笑了。嗯。 祝发财靠着郑恭喜,沉沉地敛上眼皮。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只是越睡越冷。半昏沉中,她还赖着不想起来,只是本能探手寻找郑恭喜。 四周模模都是空的,她开始觉得不对,揉着眼皮起来。郑恭喜……含糊地念着他的名字,翻起身子。 天已大白,等她定睛寻看,郑恭喜竞攀抓住那腾空横出的树枝。郑恭喜!她一叫,声音拔高。你做什么? 郑恭喜回头,翻眼看她。你不要吓我嘛!我正在运转真气,差点给你吓到没胆。 胆子这么小。祝发财睨他。你运气做什么? 郑恭喜照实说:跳过去挖宝,给你换银子花啊! 真看到他要跳,祝发财赶紧阻止他。你疯了啊?况且又没有地图。 当然有地图了。郑恭喜指着自己的脑袋。我已经把地图默记在这里了。 祝发财抿咬了下下唇。可是你不是说这儿很危险,很难跳过? 郑恭喜对她咧开笑容。那是你腿短危险,我腿长不危险嘛! 祝发财瞪他。 郑恭喜安抚她。你就安心地在这里等我啦。 不要。视发财摇头。我不要你丢下我。看着他,眼里泛起湿热。 郑恭喜认真地纳看着她。我没有要丢下你,找到财宝,我会循原路和你会合的。 你以前就这么说过了。视发财扑抱住他。记得山寨那一次吗?你丢下我,一离开就是半年,我这半年中,心发慌得难受。这次若你要过,不论死活,我也要跟你一起过。 她的话,说得他心软。好。郑恭喜拍拍她。不过,我得先过,过了之后,你决定要过再过。 嗯。祝发财答应。 郑恭喜放开她,转身深深吸了口气。双手握住树枝,他的脸部绷紧,心跳加快。手脚竟微微地发抖起来。 祝发财神色也变了,不行过的话,就不要勉强了。 你不要出声音喔。郑恭喜收摄心神,嘴上喃念佛号。待所有佛号都默念过一遍之后,他才吐出胸口中的郁气,再度凝神提气。 祝发财在一旁,连气都不敢大喘一口,深怕扰了他。 她睁睁地瞧着他,弯蹲起身子,踮脚放脚,尔后一跃。 祝发财摀住嘴巴,以免叫喊出来,直到见到他跳到对面,她才大喘了口气。呼——双脚软瘫了下来。 我过来了。郑恭喜兴奋地挥手和她打招呼。 我看到了。祝发财也和他挥手。 两人之间,实际上只隔两步之遥,可是对两人而言,这中间跨越的是生和死的问题。 饼来吧。郑恭喜撑开双手示意她过来。 等等。祝发财站了起来,调整呼吸,吐吶之间说着:不见宝物,誓不归返。最初,她和郑恭喜是立下这样约定的。 她定神,让胸前的呼吸平稳,而后将眼睛放在郑恭喜身上。 郑恭喜张大手脚,等着抱她。 祝发财一笑,双手握起树枝,这一刻,她听不到水声,看不见深渊,全心全意,看着郑恭喜在她眼前。 她展颜灿笑,因为他在前方,所以她无惧。 一跃,如飞鸟般展翅……尾声山岚氤氲,祝发财和郑恭喜蹲在地上,拿着短匕扒挖着。 两人身旁挖了一个又一个的洞,已经挖了半天,还是没见到东西。 祝发财忍不住抱怨。郑恭喜,你的脑筋到底可不可靠啊?你有没有记错啊?不会说,我跟着你冒死跳了过来,结果因为你脑袋不清楚,害我落得一场空吧? 安静啦!郑恭喜不死心地挖着。我不可能记错的。 祝发财唠叨着。逞什么英雄呢?一开始就把地图留着,不就没事了。 郑恭喜不甘示弱。要不是你一直挂着这笔财宝,我们早就回去了吧。 你这句话是嫌弃我贪财爱宝吗?祝发财把刀子挑起来,却听到喀的一声。 两人同时听到这声音,眼睛发亮,同声说道:应该是了。使劲挖着。 啊!视发财尖叫,挖到一只盒子。她赶快用手扒挖,拨去盒子的尘土,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 虽是云烟弥漫,一打开来,珠光宝气四射。盒子犹如一盏明灯,在烟雾中耀显光辉。 祝发财张大嘴巴,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奇珍异宝。找到了。 真的有耶。郑恭喜还有些不敢相信。 祝发财拿起一只翡翠镯子,这样晶莹剔润的翡翠,她还未曾见过。她忍不住往自己手上套去。好漂亮喔! 嗯。郑恭喜凑上她。果然人要衣装,你戴上那只翡翠,那只手就像换了一只一样。 才不理你怎么说呢!祝发财斜睇他一眼,撩起袖子,拉出手,顾影自怜着。都不知道,原来我的手这么漂亮。呵!呵!呵!她忘形地笑着。这下子真的发了,真的发了。也不管郑恭喜怎样,一径儿地拉着他手舞足蹈起来…… 郑恭喜无奈地笑着,陪着她疯癫。 祝发财转得失神,脚下一踢,突然听到乒乒砰砰的声音。 她的脚疼得收起来。啊!循声一看,那只盒子被踢到悬崖深处,山下深不可测,连匡啷匡啷的声响都被淹没。 啊?只有祝发财失声的喊叫,回荡在山谷间。 你!郑恭喜指着她。 我!祝发财软趴下来,痛捶着地上。 祸福难料啊,这就是人生。 郑恭喜突然转了抹奸狡的笑容。你赔我。 我赔你?!祝发财抬头。 罢刚那盒宝藏,应当有一半是属于我的。郑恭喜索讨着。 啊!她心中伤口未愈,又遭他一刀捅来,祝发财哀嚎着,心不甘情不愿地想褪下手中的玉镯。 等等。郑恭喜阻止她。我不要你的玉镯,我要你的人。 我的人?祝发财叫出。 这可算是赔本生意了。郑恭喜振振有词地说。你若将你和半盒财宝放在任何一个男人面前,都没有人会选你的,是我才选你的,好不好? 祝发财嘟嘴。你没有别的好话说了吗? 有。郑恭喜失笑,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说:我找到了。 祝发财一脸疑问。找到什么了? 我找到我的宝了。郑恭喜朗笑,大声宣告。 他要天地世间都知道——祝发财,是他郑恭喜心中最重要的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