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喜可贺》 楔子 楚岚卿,二十四岁,京城人士,江湖人称“第一风流剑客”。这第一风流,绝非虚名。谁让他出生武林第一世家,且又俊俏非凡,颖悟出众,温柔多情,故自小桃花不断。 撇开抱过他的女乃娘不说,扣掉邻家小妹不论,当年他以小小五岁年纪,就能弄得旁边的小泵娘们为了他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自他长大出外,寻访名师,游历江湖之后,更是风流韵事不断。 传闻与他交往过的女子,有孤寒似梅者,有清幽如兰者,有艳丽赛牡丹者,有娉弱比菟丝者……若是这些名字全入了书,大概也是厚厚一本群芳谱,重重一叠百花册。 也不知是不是游性未尽,他一直都是不安定的。终日在花间打转,就是不愿伫足。他爹娘想抱孙想得紧,只得费心为他安排相亲,无奈总是一次次地让他逃掉。 唉,这样浪荡游子,人间祸害,要是肯安分娶妻,好好成家,可值了这么一声——“可喜可贺”喽!! 宋襄儿,楚岚卿的邻居。真的是楚岚卿的邻居喔,虽然两人隔了三条街,不过,在楚岚卿的势力范围中,方圆十里内,唯一不认得楚岚卿的女子,怕就只剩下她了。 别不相信哪,楚岚卿桃花无敌,在他住家附近,就连母狗也会注意到他的;偏偏就只有宋襄儿,完全不曾意识到这号人物存在。不过,这也没法子,因为宋襄儿从小就跟别的姑娘不同,别人在抚琴刺绣时,她就开始使毒下毒了。 可千万甭误会这宋姑娘是个狡诈阴险、心性歹恶之人。她孩提时,与旁的小泵娘无异,若是见了动物受伤,也是会伤心流泪的;只是她会想个法子,让这动物早些死去,免受这么多苦。 是了,您一定也注意到了,这就是她有点怪异的地方。人家想的是怎么救活这小动物,而她想的却是…… 不过,不管怎么说,就是因为这样的想法,她开始研究下毒。十几年下来,她对毒物的了解竟也不容小觑了。只是一个大姑娘,什么都不会,就会下毒,这…… 这怎么嫁得出去啊? 好不容易,她爹才为她说了一门婚事,让她相亲。谁知道相亲当日,她竟然逃了。您可知,她逃到哪儿去了吗? 四川唐门! 她竟逃到四川唐门去钻研毒术了。 唉,这么一个姑娘,若要嫁得出去,她爹真的也要说一声“可喜可贺”了。 第一章 入夜,荒郊破庙。 宋襄儿生了一团火,就著火光看书。火光渐弱,她的眼皮子慢慢沈下。突然闯入的脚步声,惊醒了半昏沉的她。 她的手一松,书本掉入火中,火光霎起。“啊!”她猛然一惊,不经思考便直接探手抓起。 “小心!”有个男人迅速窜到她的身边,把她的手拨离,在她还没弄清楚状况的时候,便使剑俐落地挑起书本。 “我的书……”宋襄儿的目光在著了火的书上。 男人一反手很快地拍熄火,收了剑,把书递还给她。“对不起,惊扰了姑娘。害得你的书烧了点书皮。” 宋襄儿翻看著焦黑的书,逸出一抹笑。“还好,还能看。”自始至终她的视线都在书上,没有抬头见过男人一眼。 “楚岚卿,这次你别想跑。”一道清脆的女音,自远处传来。 “糟了,还是让她追来了。”男人低喊一声。他就是人称“第一风流剑客”的楚岚卿。 “你在躲人啊?”宋襄儿终於把头抬起来看他,不过当她看到楚岚卿时,并没有出现一般女子会有的痴醉神情。 楚岚卿对她一笑。“是啊。”以他的经验,他可以直觉判断出来,这姑娘对他真的没有兴趣。 他心里纳闷著,对著宋襄儿的目光,不免有几分打量的味道。 宋襄儿不以为意地瞅著他。“方才你救下我的书,我帮你把那人赶走。”她笑笑地说。 “不用了,姑娘。”楚岚卿挥手。“追我的女子,醋劲极大,她见了你在庙中,只怕会无端地把脾气发在你身上,我还是自己走吧。” “没有问题的。”宋襄儿抛下话,人就往庙门走。 楚岚卿只好跟在她后头。 只见宋襄儿弯,从怀里拿出一包粉末撒著。 楚岚卿隐隐闻到一股腥味,眉头皱了起来。“姑娘,请问这是什么东西?” 宋襄儿抬头见他,得意地露出笑容。“这是我精心调的诱饵,一会儿你就见得到功效了。” “楚岚卿——”追著楚岚卿的女子声音再度响起,曼妙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 “真是阴魂不散。”楚岚卿叹了一句。 “走吧。”宋襄儿拉起他往庙里走。 “那……”楚岚卿才想回头,看地上那团粉末会诱出什么东西,就听得窸窸的声响冒出。 他定睛细瞧,才不消片刻时间,地上竟窜出无数条色彩斑斓的蛇,蛇身上的鳞片泛著腻滑的光,眼睛冒出冷邪的青碧色,身上还腾出一股浓绸的腥臭。饶是楚岚卿见多识广,也不曾在这俄顷时刻,看过群蛇汇聚。 他的背脊一阵寒凉,头皮发麻,呼吸之间,都快让腥臭味给漫过。 “怕就走啊!”宋襄儿对旁人这种反应早就见怪不怪,从容地拉著他回庙里头去。 楚岚卿这一辈子,没在女人面前这样失态过,脸上掠过抹不自然,急匆匆地跟上她,两人就这么匿身在半圮的门后。 须臾之后,就听得门外一声声惊慌的娇喊。“啊。”追著楚岚卿的姑娘,赶来这里,见到地上一片蠕动的蛇,吓得放声狂叫。 她进退不得,又急又恼,破口大骂。“楚岚卿你这没良心的男人,我朱采瑛这样放段来找你,你竟放蛇吓我,啊——”一尾蛇滑过朱采瑛脚边,吓得她又是一叫。 听她突然尖叫,楚岚卿心中不忍。毕竟外面的蛇阵,连他见了都是一骇,更何况是像朱采瑛这样的千金小姐。 他举步想要跨出,转念却又想到,若是此刻出来,朱采瑛只当他对她还有情意,更不愿意离开他了。 他只好抑下冲动,听著朱采瑛的喊叫,转为暗哑的啜泣声。“呜呜呜……” 朱采瑛擦了擦眼泪。“好个楚岚卿,我总算是看清楚你的真面目了。”她拂袖离去,外面霎时静悄了下来。 楚岚卿听她走了,便向外走出,宋襄儿也跟著出去。到了庙门口,地上的蛇还未散开,宋襄儿俯身抓了条蛇把玩著。 楚岚卿颇觉不可思议地看著宋襄儿。“在下还以为色彩斑斓的蛇,寻常都是有毒的,没想到这群蛇,竟是无毒。”其实更叫他惊奇的是,眼前这个相貌不起眼的姑娘,胆子怎么会如此的大。 宋襄儿回头睨他。“这蛇怎么可能无毒?!你没见它三角头、细脖颈,加上尾巴短又突然变细,这摆明了就是有毒的蛇啊。况且,要是没毒,我还抓它做什么?” 楚岚卿吓了跳。“你放了这么群有毒的蛇出来,要是咬到朱姑娘那怎么办?” 宋襄儿旋即站了起来。“要是中了毒,我就解了它嘛!”她嘴上说得轻松,手里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地甩弄著蛇。 蛇身朝楚岚卿荡去,蛇警戒地对著他恶狠狠地吐信,阴森的蛇目泛著不怀好意的冷光,楚岚卿本能地向后撤了两步。俊脸虽然略嫌僵硬,但他还是勉强挤出笑容。“姑娘,容我提醒你,你手里拿的是蛇,可不是草绳。” 宋襄儿一笑,把蛇头引到自己的臂上。“你会怕吗?” 楚岚卿看著她。“身为男人,我很想说不怕。” 宋襄儿逸笑。“好吧,我把蛇弄走就是了。”她蹲下来,把蛇放在地上。又从怀里,拿出另一包药粉撒在地上。 蛇群纷纷昂首扰动,不一会儿,竟就这么烟消云散。 楚岚卿眨了眨眼,摇头称赞道:“姑娘,你的本事真好。” 宋襄儿漾开一脸的笑。“是吗?”乌黑的瞳眸,炯炯发亮。 楚岚卿视线停在她的脸上,他看过的红颜粉黛不少,就没见过这样的女子。论相貌!她虽然算得上是清秀可人,但绝对称不上是让人惊艳动心的绝色佳人,顶多是那对乌黑炯亮的瞳眸,会勾人多看两眼。不过,真正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她无意间流露出来如稚子般的神态。 这样的姑娘,好特别啊! “喂。”宋襄儿挥手招呼他。“你说我的本事好,那我的本事比起其他下毒的能手如何呢?” “这?”她这么一问,教楚岚卿著实愣了下。 宋襄儿瘪嘴。“你说我的本事好,难道不是指我下毒的本事吗?” “我还没机会见识姑娘下毒的本事。”楚岚卿提醒她。 “也是啦。”宋襄儿几分颓然地坐下。 楚岚卿在她身边坐下。“姑娘可是四川唐门的人?” “不是。”宋襄儿眼睛又亮。“你也晓得四川唐门啊,我就是想到唐门拜师学下毒解毒的。” 楚岚卿眉头微皱。“可我听说四川唐门的使毒功夫是不传外姓的。” 宋襄儿叹气。“我也是这么听说,不过——”她拉住楚岚卿的衣袖,在她看来楚岚卿愿和她说四川唐门的事情,已经算得上是她的朋友了。“若是我嫁到他们家,情形会不会不同?我爹说,我们家世不好,我长得又不俊,人家不会要我的,你看,真是如此吗?” 宋襄儿摺亮的乌眸,直盼著楚岚卿,却让他心底冒了股不大舒服的感觉。 他们之前素昧平生,眼下也不过是初次见面,照理说,他实在没理由为人家谈到婚事,觉得不快。 不过,他一向都以为自己能让女子倾倒的,没想到这姑娘不但对他视若无睹,而且在他面前,还能侃侃谈论她与其他人的婚事。这辈子,他在姑娘面前,还真从未觉得这么挫败过。 “你倒是说说话啊!”宋襄儿猛拉著楚岚卿。 楚岚卿回神说道:“你就为了学使毒的本事,这么轻易地说要嫁给陌生人,不觉得可怕吗?” “我爹找人来说亲,要我嫁的不也是陌生人。”宋襄儿振振有词地说道。“我这辈子,就对使毒有兴趣,而四川唐门的人,与我算是志趣相投,嫁过去,说不定很有意思呢!” “你要找的可是要与你共度一生的人,仅是志趣相投就够了吗?”楚岚卿又问。 “那还要怎么样呢?”宋襄儿凝视著他。“我从来没想过这样的问题,听你这么一说,倒教我慌了。” 楚岚卿微哂。“我也不知道该怎样的人才能厮守一生,我若知道的话,就会成亲了。”说来好笑,这是楚岚卿第一次与人认真地谈论婚事。她那种坦率的目光,让他在她面前,十分的自在。 “你也还没成亲啊?”宋襄儿一双水眸弯弯地带笑。“那好,你告诉我,你喜欢怎样的姑娘。我这趟下到唐门,路上必然会遇到不少姑娘,我替你留意著。” 楚岚卿失笑。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和他这么说。 不过,话说回来,他看得出来眼前这名女子阅历极浅。也许就是因为她涉足江湖不深,加上心志专一,才能使她举措之间纯善无伪吧。 “怎么了?”宋襄儿嘟嘴。 “千万别替我留意。”楚岚卿故意皱眉。“姑娘,你看不出来我一表人才、风流惆傥吗?!唉,我若要娶,怎么会愁没有姑娘要嫁呢。就是太多姑娘心仪於我,春兰秋桂,各有丰姿,我才会不知如何选择才好。你以为那朱采瑛为什么追我,她就是要逼我娶她。” “是这样啊。”宋襄儿恍然大悟,凝眸直瞅著他。“你好像真的长得不错。” 楚岚卿正要露出笑容时,就听得未襄儿继续说著:“你的眼睛比蛇的眼睛好看,鼻子比蝙蝠的鼻子好看,嘴巴也比蟾蜍的嘴巴好看……”她扳著指头,认真点数著他的“优点”。 不会吧——楚岚卿险些吐血。他的潘安之貌,他的星目剑眉,竟让她说成这样。 他急急挤了个笑容,压住她的手。“知道我长得好看就可以了,至於我俊美的五官,就不用细究了。”他很怕从她口里,听到最后一句“赞美”的话是——他比猪还瘦。这一点,他很早就知道了,不需要她说。 “喔。”宋襄儿点头。 看著一脸无害的宋襄儿,楚岚卿心中的好奇又多了几分。这姑娘,活生生像是从地洞冒出来的,他无奈地微笑。“不知姑娘怎么称呼、哪里人士?” 宋襄儿笑道:“我叫宋襄儿,从京城来的。” 楚岚卿眼睛一亮。“你也是京城人士?!” 宋襄儿迟了下,这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蓦地绽放笑容。“这么说,你也打京城来的了。”心上突然又与他亲近许多。 楚岚卿一笑,神色间难掩自得。“在下楚岚卿,京城楚家,姑娘该是听过的。”眼下楚家最有名的,就是他风流剑客楚岚卿了。 “楚家?!”宋襄儿凝眉。“比唐门有名吗?” 耙情她是连听都没听过了。 看著她,楚岚卿忍不住叹了口气。“唉——”挫败啊!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吗?”宋襄儿探问。 “没有。”楚岚卿苦笑,转了话题。“从京城到四川,可说是千里路遥,姑娘只身独行,不怕危险吗?” 宋襄儿抬头挺胸,一口气地说著:“遇到危险,最了不得就是一死;可若是要我这辈子窝在京城嫁人,不能好好学学下毒解毒的妙法,那我就是死了,也不愿瞑目。” 楚岚卿愣了下,好半天才回神。 那一番话,豪气万千,教他由衷生敬啊。 楚岚卿勾笑,从腰际解下一块刻有他名字的玉佩。“到四川的路还很漫长,这块玉佩,送给姑娘贴身收著。我楚家在各地都有镖局,姑娘往后要是遇到麻烦,只管报出我的名字,自然会有人为你安排妥当。” “不成,不成。”宋襄儿连忙摇头。“我们才刚认识,我怎么能占你便宜呢?”她鲜少与人交往,人际往来的奥妙之处,她还不大明白。不过,基本的道理,她总是晓得几分的。 “这样……”他凝眉沈吟,忽地一笑。“那好。”蓦然他低俯身子,像风似地,在她丰润软柔的颊边轻轻点落一吻。 那一吻点醒了她粉腮的春天,彤潮泛滥。在微愕中,宋襄儿的情窦朦胧初开,她怔冲地望他,任随双颊滚烫。 “我也占了你的便宜了,你就收下吧。”他温柔地笑著。 她泛红娇羞的容颜,魅惑了他的心神,有一刹那他竟与了念头,想陪她走这一程。不过,只一片刻,这想法便消失无踪。 他从不留在谁的身边的。 “好好保重。”楚岚卿把玉佩放在她的手上。 好半晌,宋襄儿才回神笑起。“我会保重的。”她站起来,朝著楚岚卿远去的身影大声地说著。 她双手紧握成拳,手中的玉佩出奇地温润。 *** 和楚岚卿分手之后,宋襄儿继续往四川唐门的方向前进。这天,天灰蒙蒙地飘著雨,她撑了把略嫌破旧的伞,走过小镇的桥头。突然见到一名妙龄女子,在桥上擦著眼泪,作势要往河中跳下。 她赶忙丢了伞,大声唤著。“等等,等等——”快步冲到女子旁边,双手环抱住她。“你可别想不开啊!” “你不要管我。”女子啜泣著,扭身要挣开她。“我不想活了。” “好好的,为什么不想活?!”宋襄儿劝慰著。 “不好、不好,我一点都不好。”女子泪如雨下,哭得更是伤心。 “好,好,你不好,你不好。”宋襄儿不敢与她争辩,先哄著她,然后再转语气。“可是,不好还是得活著嘛。” 女子难过地说:“一个女人若是被人抛弃了,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宋襄儿一时哑口,好半晌才挤出话。“姑娘,我实在不知道你发生什么事情,可我也是没男人要,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听她这么说,女子的情绪才趋於平稳,虽犹低声哭泣,却不再有激烈的行动。 不过,宋襄儿并不敢确定她是不是打消了轻生的念头,只好继续抱著她。 好半天,女子才又开口:“这位姑娘,谢谢您这么关心我。我没事了,您放开我吧。” “喔。”宋襄儿松手,拾起旁边的伞,为女子撑著。 女子回过头来,朝她一笑。“对不住,我刚才这样失态,一定吓到您了。” 宋襄儿展了抹笑。“还好啦!你要不要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看这姑娘,虽然淋了些雨,有些狼狈,不过相貌实在是端庄秀丽,挺难想像她会遭人抛弃。 女子玉颊透红,支吾其词。“要是说给您听,怕让您见笑了。” “我叫宋襄儿,姑娘要不嫌弃的话,就叫我襄儿吧。”宋襄儿露齿一笑。 女子拈笑。“襄儿姑娘。”她见宋襄儿待人亲切和善,也就把心事说了出来。 “实不相瞒,我喜欢上一个男子,为了他,我毁弃婚约,一路追寻他的下落。好不容易,我才找到他,他却要我回去与未婚夫完婚。他竟不晓得我是抛下一切来找他的。今日,他若不要我,我也是回不去的。” 想到这点,女子忽觉悲从中来,低低切切地又哭了起来。 宋襄儿气愤道:“这男人真是混帐!”她其实是不能明白这女子细腻的心思,只是觉得这男人竟让姑娘家受了委屈,要寻死觅活的,真是太混帐了! “于今我也是恨死他了。”女子附和著。 宋襄儿意气一发。“这么著,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替你出气。” “你有法子替我出气?”女子水汪汪地盼著她。 宋襄儿抬头挺胸,朗声说道:“当然喽!”这个机会正好,一来让她教训教训这男人;二来让她显显她下毒的本事。 *** 宋襄儿后来才知道女子的名字叫做江宁荷,芳龄十八,比她小了两岁。她跟著江宁荷来到男子休憩的客栈,拿了包药粉,让江宁荷掺入男子的茶水中;她则是在隔壁的房间,等江宁荷的消息。 “砰”地一下,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茶杯散了,桌椅摔了,男人倒了。 她勾唇笑出——这男人受到教训了! 紧接著一声尖叫传出,刺得她连忙盖住耳朵。 连著“砰”地几声传出来。江宁荷甩开门,急急忙忙地来到她前面。“宋姊姊,这是怎么回事?”江宁荷上气不接下气地喘著。“你下的不是泻药吗?为什么他的脸色这么难看?” “泻药?!”宋襄儿连忙摇头。“不是,不是。你不是说恨死他了吗?我下的是『七日穿肠断魂散』,打算将他折磨致死,好消了你的气啊!”看江宁荷的表情,地隐约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心开始慌跳起来。 江宁荷一听她下的是这样阴狠的毒药,只觉胸前血气翻涌。“我不是真要他死啊,我是……”她话还没说完,人就晕软下去。 “糟了,糟了。”宋襄儿赶紧搀住她,俏容一时皱结在一起。“不行。”她转念想到隔壁的男人,马上放下江宁荷,往隔壁冲去。 “喂!”一进房,她赶紧叫唤那男人。 男人因为过度疼痛,躺在地上已经蜷成一团。他忍著疼痛、紧咬著下唇,试图调息吐呐。 听到宋襄儿的声音,男人把头抬起来。 “是你?!” “是你?!” 几乎是同时,两人认出了对方。那男人就是以风流自诩的楚岚卿。 楚岚卿困难地吐著:“你怎么来了?” “我……”宋襄儿脸色转白,嗫嚅地说道:“我来替你解毒的。” “解毒?”楚岚卿皱眉。“那毒是你下的?!”聪明的他,马上就猜出几分原委,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栽在她手上。 “你……”楚岚脚手指著她,过於激动之下,血气衔接不上,眼前翻黑,他人昏了过去。 第二章 楚岚卿自虚软中起身。“嗯……”头还闷重,眼眸尚在定焦中,他很自然地探手扶靠旁边。 搭到一具软柔的躯体,他将视线顺移过去,一位姑娘伏在他的床边趴睡。等看清楚是宋襄儿后,他无奈地摇头。他没想到会再遇见她,更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形下遇到她。 他无心的触碰唤醒了宋襄儿。“……”宋襄儿申吟一声,揉揉惺忪的眼皮,抬头看他。“你起来了啊?” 楚岚卿注意到她的眼睛红肿。“你哭过了?” 宋襄儿乌亮的眼眸闪躲了下,终究还是点点头。“嗯。”她整个头垂下,避开和楚岚卿对望。 见她这样,楚岚卿知她、心中不好受,故意轻轻碰她。“宋姑娘,你上次不是问我,你使毒的本事如何吗?这次我可确定了,你下毒和解毒的手段都是一流的。你看看我,之前还痛不欲生,现在可又生龙活虎了。” 宋襄儿还是把头闷著。“那是因为你底子好,毒才能解得这样快……”她的声音趋小,眼眸里突然又转出一滴豆大的泪。 “怎么了?”楚岚卿温柔地探问。 “对不起,我险些害死你。”宋襄儿眨了眨眼,硬生生地把眼泪逼回眼眶里。 “都怪我这个大笨蛋……” 看她这样伤心,楚岚卿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才好,只好说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也别自责了。”他向来都是个温柔的人,微有几分虚软的嗓音,仍是沉厚笃实、暖人心胸的。 宋襄儿自然地抬起头来,在他眼里,汲取温暖。“你不知道,我是个笨蛋,打小就是这样子。下毒的分量我可以抓得出来,不过人家话里的轻重,我总是掂量不出来。我听宁荷妹妹的话,以为你是个负心汉;又听她说恨死你,以为她是真心要你死,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负心汉,她更没有要你死的意思。我这一次,不但险些害死你,最后又让宁荷妹妹气我,我真是笨……” 她的语音已是哽咽,可晶透的泪花,还强自忍蓄在乌亮的眼眸里。 楚岚卿见她这样,心里一疼。他可以想像到她镇日钻研毒术,不善与人交际,但心头又盼著能与人往来的矛盾,也许她自小就寂寞啊! “过来。”他盼著她,低厚地唤著,沉柔的声音是摄人的咒语。 宋襄儿溺在他眼底的呵疼里,听著他的话起身。不过,她的脚趴著有些麻了,甫起身,娇躯就失衡地往前倾。她才想稳住重心,身子就让楚岚卿满满、满满地抱住。 飞扬的发丝,在他宽广的胸前停靠。她愕然,在他暖人的气息中,霎时胸口悸跳,枰枰枰地,她竟听到自己的心跳,以及他的。 从她有记忆以来,就是她爹也没这样抱过她。 他太过俊俏的外表,让她忽略了他的胸前伟岸、他的臂膀有力。他的怀抱,让人不自觉地想倾身倚赖。 这种感觉既陌生,又让人贪爱哪! 宋襄儿双颊醺烫,嫣然醉红,迷跌在他胸前。 楚岚卿顺抚著她的发。“不要这样说你自己。”他的话可是将她疼惜入怀啊。 她不自觉地探手,想要攀住他。 没想到,门外突然响起一声叫唤。“楚哥哥。” 宋襄儿如让人击中,猛然惊醒,慌乱地起身。 楚岚卿拉住她的手,她却仓皇地挣开。“我去开门。”她快步离去,几乎是半逃了。 看著她,楚岚卿心头泅漫开不舍的感觉。她也许已到了论及婚嫁的年龄,可她的心情就只是小孩而已,一个没让人好好怜爱过的小孩啊。 他想抱她入怀,让她倚靠;然而她却是不知所措,忐忑遁逸。 宋襄儿急急地开了门,闷头出去,险些和端著汤来的江宁荷撞上。 幸好江宁荷的反应不算慢,及时地闪了开来。“宋姊姊。”她唤了宋襄儿一声,敏锐地察觉她的异状。 宋襄儿脸颊泛红,眼神飘忽不定,应付似地瞅了她一眼,扯了抹笑。“楚岚卿已经没事了,你进去看他吧。”说完话之后,她也不等江宁荷反应,就匆匆地闪开。 “怎么了?”江宁荷瞟睐地离去的背影,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转身入屋,甜甜地唤了一声。“楚哥哥。” *** 宋襄儿逃回房间之后,立刻倒了杯茶,一口仰尽。“我是怎么了?!”她喃喃地念著,手指抚上面颊,脸竟然还微微地发烫。 她再不解情事,也能察觉自己的异状,是因为楚岚卿而起的。 第一次,她的心绪因为一个男人而上下,因为一个拥抱而起落。 她抿咬著唇。“不行。”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几乎没多想,她转身就把包袱收了,临走时连伞都忘记拿。她开了门,直接往楼下蹬蹬地跑去。 还没到柜台,她的视线就让一道红色的身影攫住。 一名年轻的女子,持了把剑,抵住掌柜的脖子。“说!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楚岚卿的住店。” 听到她要找楚岚卿,宋襄儿抓著包袱的手不觉地紧了。 她紧张地打量那女子,见她神态虽有几分娇蛮,但肌肤赛雪、明眸皓齿,确实是个艳丽无双的美人胚子,不过那清亮的声音,她好似在哪儿听过。 “本姑娘问你,你是不会回话吗?”女子晃著剑在掌柜的颈边冷蹭著。 “姑娘……”掌柜吓出了一身汗。“您把剑拿走……小的……小的……这就帮您查。” “快点。”姑娘收了剑。 “啊。”宋襄儿逸出一声轻哼。她想起来了,这女子叫朱采瑛,是那天晚上追著楚岚卿的姑娘。 宋襄儿心中暗叫声糟,转身又往楼上冲去。 她几乎是连手带脚地撞开楚岚卿的门。 之前她匆忙地走,现在又慌乱地进来。楚岚卿和江宁荷都不解地看著她。楚岚卿眼尖,看到她手里多了个包袱。“你要走了?”他眉头一拧。 宋襄儿看着两人,他们不知道何时,已经移到桌前坐著。她喘了口气,才能挤出话来。“朱采瑛追上来了。” 楚岚卿眉头再扬高。“她怎么又追来了?!”头痛啊! 他吁叹了口气。“你还能再找群蛇来吗?” “不行。”宋襄儿摇头。“这附近没有这么多蛇的。” 江宁荷见他们俩一搭一唱地来回,她却什么话都接不上,颇觉得不是滋味,只好扮了抹笑。“楚哥哥,那朱采瑛是谁啊?你们怎么识得的?” “说来话长,我下次再解释给你听。”楚岚卿对她一笑,人却站了起来,往门口探去。 宋襄儿听到楼梯间有声响传来,连忙移身到楚岚卿旁边。“你快带著宁荷妹妹跑吧,我帮你挡一挡。” “我怎么能让你帮我挡。”楚岚卿搭上她的肩,突然灵机一动,展颜露笑。“等等,你愿意帮我挡吗?” 宋襄儿愣了一下下,她不是故意的,可她就是注意到,他笑起来很好看的。须臾,她回过神之后,扯开笑容。“我当然愿意帮你了。” “那好。”楚岚卿马上丢下宋襄儿的包袱,拉著地往床边走。 “你们要做什么?”江宁荷起身,跟著两人的步伐走,不安地问。 “我要宋姑娘假装是我的未婚妻。”楚岚卿月兑下鞋子摆在床边。 “不行啦!”几乎是同时,宋襄儿和江宁荷都叫了出来。 他们才要抗议,朱采瑛就已经进屋了。“楚岚卿,我看你没得跑了吧!”她本来面上还挂著笑,却在看到两位姑娘围著楚岚卿的时候,表情一僵。“楚岚卿——”她大声咆哮。“你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啊!”宋襄儿被她吓了一跳,不过,让她心跳又漏了一拍的是楚岚卿;楚岚卿就在这当头,从容自在地腿下她的鞋,把她抱到腿上。 “你在做什么?”三位姑娘同时惊呼出声。 “怎么?”楚岚卿对上失采瑛。“我抱我自己的未婚妻,还得报备吗?” “未婚妻?”朱采瑛眉峰一扬。“我怎么没听过你楚岚卿有未婚妻?”她打量著宋襄儿,宋襄儿在她的注视下,不安地把头低下来。 楚岚卿双手环搂住宋襄儿,给她安抚。 “哼!”朱采瑛转了个蔑笑。“楚岚卿,你休想随便抓个女子,混充你未婚妻来骗我。”她双手环胸,斜娣著宋襄儿。“你若要找,也找个漂亮些的,说不定我还相信点。” 宋襄儿本来就知道自己长得不特别好看,听她这么说,心里头就更退缩了。她靠著楚岚卿耳边低语:“我就说找我扮你的未婚妻不成的嘛,你若找宁荷妹妹,还比较像个样子。这下怎么办啦?” “不用担心,只要你配合著我演戏,就没问题的。”楚岚卿附在宋襄儿耳边。 “况且,你也知道江姑娘是与人许了婚配的,我怎么能找她来做假呢?” 看两人亲昵地耳语,朱采瑛不悦道:“你们俩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莫不是谎没撒好,现在才要来串通。” 楚岚卿一笑。“襄儿是在问我,你是哪来的姑娘,这么没教养。我当然得跟她解释,说你当时是怎么赖上我的了。” “楚岚卿,你别欺人太甚。”朱采瑛怒道。“你若对我无意,当时就不该将我从那群人手中救出,让我以为你是正道人士中,唯一不计较我出身背景的人。之前,是你自己要对我百般的好,可又在我情动之后,才想尽办法要躲开我。好!我朱采瑛也不是死皮赖脸之人,若你能证明那姑娘确实是你的未婚妻,我这就走人。” “要我证明。”楚岚卿沈吟著。 “死了。”宋襄儿对著楚岚卿低语。“我们就见过这么几次,我拿什么证明是你的未婚妻?” “总有办法的。”楚岚卿转动神思,又是一笑。“我给你的玉佩呢?” “在我怀里。”宋襄儿在紧张中,脑筋没楚岚卿动得快。 “拿出来吧!”楚岚卿扬唇。 “做什么?”宋襄儿探手入怀中寻找。 她就窝在楚岚卿身边,两人动作亲昵得让旁人吃味。楚岚卿还故意抱著宋襄儿,半逗呵著她。“我的好襄儿,快点把我们俩的定情物拿出来吧。” 宋襄儿脸上一红,虽知道这只是做戏,可听他这么叫她,她心里还是泛出一股暖甜。 宋襄儿玉颊羞绯,拿出玉佩,交给楚岚卿。 楚岚卿把玉佩摊在掌心,对著朱采瑛笑起。“这块玉佩,是我八岁那年,我爹送我的。玉是和阗的玉,请了人称『鬼师』的刀无痕所刻,那是我多年来贴身不离的东西。你说,这可不可以当作证据呢?” 宋襄儿低呼:“真的吗?”她不知道他竟把这么珍贵的东西给她。 这块玉,朱采瑛是见过的,她死命地咬紧红唇。 一旁沉默许久的江宁荷,从刚才就一直强忍著酸意,等听了这番话后,那醋劲就再也压不住。“你骗人!” 之前,她醒来之后,曾听宋襄儿简单说过和楚岚卿认识的经过。当时,她听听就过了,也不以为意;见了这玉佩,她才知道宋襄儿对楚岚卿而言,竟是特别的。 嫉妒之情,漫过理智,她不经思考,愤怒地指著宋襄儿,一股脑儿地就把话抛吐了出来。“宋襄儿,我拿你当姊姊看!你怎么能骗我呢?你之前明明就跟我说,你和楚哥哥只见过一面,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怎么可能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你?” “我……”宋襄儿一时哑口。 朱采瑛见情形不对,立刻质问道:“楚岚卿,这女人到底是不是你的未婚妻呢?” “当然是了。”楚岚卿抑下想骂江宁荷的冲动,把宋襄儿兜进怀里。“江姑娘因爱成妒,她的话岂能采信?玉佩是从襄儿怀里拿出来的,你刚才不也见得分明吗?” “就是这样,我还是有些不信。”朱采瑛冷嗤一声。“从来都听说你眼高於顶,现下怎么甘心娶一名相貌平凡的女子。” 宋襄儿本就没有自信,这么一听,身子自然缩起。楚岚卿知道这话伤了她,只把她抱得更紧。 剑眉飞扬,楚岚卿对著朱采瑛,第一次口吐不悦。“朱采瑛,你要我证明,我就提出证据给你,可你这样说襄儿,太过分了。” 他的话,是在保护宋襄儿,这一点任谁都听得出来。 坚强的臂膀,将朱襄儿整个环住,在他的气息里,宋襄儿第一次体会到让人护守的感觉。 她的心暖暖地跳动。 楚岚卿就在她的耳边说著:“襄儿或许不是绝色,但她自有她讨人喜欢的地方,我看她的每一处,都觉得好。她的性子,既勇敢又淳厚,让人又爱又怜,我为什么不能娶她?” 听他这么说,宋襄儿两颊红通通地醉烫。 她从来不识得让人骄宠的滋味,于今才知道,原来这样的醺然,会让人溺沉。她不知道楚岚卿是否为了做戏,才说这番话,可她心动了,咚咚地为他。 她甜甜地泛笑,倾身往他怀中倒去。偎在他身旁,就是只这么一刻,她也满足了。 娇绵的身子,蓦然向楚岚卿倚靠。楚岚卿眉目之间的神色一动,深邃的眼眸霎时又柔,这样的她,勾惹出他想好好疼惜的心情。 两人的动作与言语之间,缱绻漫流。 “好。”朱采瑛醋劲大发。“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爱她。”她刷地抽出剧,反手挽出森寒的剑花,纵身向宋襄儿刺来。 楚岚卿本能探手握剑,手到腰际却模模了空。 他这才想起,他还在疗毒中,剑不知何时让谁撤下了。 眼看朱采瑛的剑锋已然逼近,他突地转身,将宋襄儿旋压在下。朱采瑛未及收手,剑尖直刺入楚岚卿背上。 楚岚卿咬紧牙关,眉峰痛苦地勾扯。 “啊!”看到血冒出来,江宁荷尖叫。 宋襄儿愣了,他竟为了她受伤?! 朱采瑛先是一怔,而后眉心一挫,将剑拔了出来。 楚岚卿扯了抹笑。“朱姑娘,你已经知道我对襄儿的情意了,可以死心了吧?” 脸色苍白的朱采瑛把剑收入鞘中,痛苦地吐道:“楚岚卿,我祝你和宋姑娘永结同心。” “谢谢你的好意。”楚岚卿手握成拳,俊容渗汗出来,却依然带笑。“不过,帖子我不发了,人,我也不送了。” “我不会再来找你了。”朱采瑛霍地转身,纵身掠出。 楚岚脚手一软,向宋襄儿靠了去。 “我帮你止血。”宋襄儿一边挡住楚岚卿,一边叫著江宁荷。“妹妹,我的包袱里有金创药,你快去拿来。”她顺势就把楚岚卿安在床上。 “喔。”江宁荷这才回神,快步地拿起宋襄儿掉落在地上的包袱,她本来要打开包袱,却让宋襄儿叫住。 宋襄儿转头唤她。“妹妹,我里头好几瓶药,你会弄混的,还是拿给我吧。”她抽出腰间短刀,割下贴身的衣料。 江宁荷奔到宋襄儿身边,把包袱拿给她。 宋襄儿解开包袱,拿出里面的金创药,帮楚岚卿糁上。 楚岚卿微扯了一抹笑。“没想到,你的动作倒是俐落。” “我家以前开过镖局,看人受伤流血总是免不了,我多少也学了点。”宋襄儿手上继续为楚岚卿处理伤口。 “这么说,我们不只同乡,祖上还是同业呢!”楚岚卿又是一笑。“想想,你的事情,我知道的还真不多。” “我们也没什么交情,你竟这样为我受伤。”宋襄儿难过地说。 “这不算什么,行走江湖,受伤中毒,总都是难免的事情。”楚岚卿勾唇。“况且,你是为了帮我假扮未婚妻才会惹上朱采瑛,我怎么能拖累你受伤呢?说来,这是我自己的事情,算不上是为你受伤。” 算不上是为你受伤。 听楚岚卿最后一句话,宋襄儿心里反出一阵苦味,原来只是她自作多情而已。 她一时恍惚,手上的动作顿了下。 楚岚卿敏锐地察觉她的异状,却又不知她是怎么了,只好转了话题。“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我最大的困扰,就是太多人爱,现在你可信了吧?” “我信了。”宋襄儿勾起一抹幽忽的笑,喃喃地说。 她真的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爱上他了。 *** 在宋襄儿和江宁荷细心的照护下,楚岚卿伤口复原得极快。那天晚上,宋襄儿正要去为禁岚卿替换敷料,到门口时,却听到楚岚卿和江宁荷说话的声音。她本来打算要走,却又隐约听到江宁荷好似在啜泣。 她的心猛跳了下,悄悄地伏躲在窗棂下,抬头偷觑。 只见江宁荷擦拭著眼泪。“楚哥哥,都怪我不好,我那天不该胡乱说话,激怒了朱采瑛,才会害你受伤,你可以打我骂我,就是不要赶我走。” 宋襄儿听到江宁荷要走,心跳又快了些,更仔细地听著。 楚岚卿温言说道:“整件事情追根究底,都是我自己惹出来的,我怎么会怪你呢。我要你走,不是赶你,实在是为你著想。我听说你未来的夫婿,是人中龙凤,你应该好好把握这桩姻缘才是。” 在外头的宋襄儿听得猛点头。要是江宁荷肯走,以后就剩下她和楚岚卿了。 一听楚岚卿这么说,江宁荷反应又激。“我不要,我不要!他再好,都与我无关。楚哥哥,我喜欢的就只有你啊!” 宋襄儿眉头皱起,手扒抓著墙壁,张大眼睛看楚岚卿怎么处理。 “我只能承蒙错爱了。”楚岚卿把手搭在江宁荷肩上。“江姑娘,你是个好姑娘,只可惜我是个浪荡不安的人,无法给任何姑娘承诺。我现下真的没有娶亲的意思,你若再跟著我,只会更加痛苦的。” “我不信,你真的不愿意娶妻。”江宁荷一双水眸对著他。“你那天对宋姊姊说得情深义重,难不成,你心头喜欢的是她?” 宋襄儿脸上一臊,剧跳的心儿就快从胸口蹦出。她死命地盯著楚岚卿,怕错过他任何表情、任何话语。 楚岚卿稍微愣了下,旋即恢复了寻常的笑容。“你想到哪去?那天你不也在吗?一切都是做戏而已啊!”他相信,那天他对宋襄儿泛起的异样感觉,只不过是太入戏了,才会如此。 一听楚岚卿这么说,宋襄儿的心陡地寒凉。那张俊容,霎时模糊在潮润的眼眶中;只是他的话,还继续地飘进她的耳里—— “我楚岚卿结识的女子无数,从来就不曾动过婚配的念头,你何苦将青春耗在我身上,听我的话,回家去吧。你和朱采瑛不同,她身负绝艺,可独来独往;你柔弱无力,单身行走江湖,反过来,会让我担心的。” 江宁荷呜呜呜地低泣,宋襄儿则是捂紧了嘴巴,不让自己的难过走泄。 在她泪眼婆娑的视线中,幻叠开来几个楚岚卿,他们都抱著江宁荷。“江姑娘,还是让我送你回家吧。” 一刹那,禁不住的泪,在宋襄儿的脸上泛滥。 楚岚卿厚实的胸膛,她也曾经倚过,他是世上唯一这么抱她的人啊,可是,她却不是他唯一抱过的人。 蓦然,她才明白一件事,原来他对她的好,是这么残忍。 第三章 宋襄儿不说一声,就这么像阵风似地消失。楚岚卿还来不及弄清楚原因,就再也没看过宋襄儿;两人这一分别,竟隔了半年。 初秋中午,天气还燠热地闷人胸口,楚岚卿挥擦著汗。 他见前面一座茶棚,才打算入内歇腿休息,就发现了古怪。 以他所知,这茶棚一过,翻了趟山路,便可入城了。印象中,这里常常是人来人往,怎么此刻只剩一名老汉,枕在桌上打盹。 “老人家。”楚岚卿开口叫他,老汉睡得正酣,头沉晃著,一时也没醒来,楚岚卿连叫了几声。“老人家——” “嗯……”老汉终於醒来,眨了眨眼,见有人上门,赶紧跳了起来。“客官。”他笑著,顺口抹掉嘴角边的口水。 “麻烦来壶茶。”楚岚卿微哂,拿起随身的水囊。“顺便帮我满上。” “好,好。”老汉接过水囊,转身舀水。 楚岚卿迳坐下来,他手上朝桌面一抹,就沾上了灰尘。楚岚卿逸了抹笑。“老人家,我记得这里以前挺多人往来,不是吗?” “唉!”老汉回头,提了壶茶来。“客官,您有所不知,这大半年来,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他把茶杯拿出来,替楚岚卿倒上。 “怎么了?”楚岚卿问著,轻啜著茶。 “您一会儿听我说。”老汉转身,先帮楚岚卿把水囊放好,尔后拉了把椅子坐下。“大概半年前开始吧,不知从哪儿来了群毒蛇,霸了这座山头。往来的商旅中,好几个都给咬死,见过那蛇的人,都吓破了胆。听说,那种蛇长得怪邪气的,全身是黑的,偏就从两眼之间,窜了道白纹到尾巴。” 想到这蛇的长相,老汉啧了一声。“可怕喔!这件事情逐渐传开后,大伙儿当然是宁可绕远路,也不愿打这儿过,人也就越来越少了。” 老汉倒了口茶,也喝了起来。“客官,趁著现在还有日头,蛇还不大活动,您等会儿吃点东西,就快些上路吧。路上记得避开阴湿的地方,比较不危险。” “谢谢,我晓得。”楚岚卿称谢。 老汉忽然又叹了口气。“唉,像您这样懂得自保,是最重要的。前两天,一位姑娘经过,我这么嘱咐她,她竟还笑笑地告诉我,要去把那蛇抓来。” “抓蛇?”楚岚卿眉峰一珑,听老汉这么说,他脑里冒出宋襄儿的身影。 老汉又道:“那姑娘说,她还没见过这样的毒蛇,非得抓来见识不可。唉,希望她只是说笑的就好,要不然,蛇没抓到,反被咬了一口,可就惨了。虽然说,我们……” 楚岚卿暗叫声糟,截了老汉的话。“您说的姑娘长得什么样子?” 老汉搔头。“挺年轻的,说不定不到二十岁,个头不大,不算特别漂亮,不过两个眼睛黑不溜丢的,挺精神、挺好看……” 楚岚卿越听越像是宋襄儿,他心头窜起一阵不安,霍地起身。“谢谢。”丢了锭银子,拿回水囊,纵步掠出。 看到银晃晃的银子,老汉初是愣了下,随即拿了起来,对著楚岚卿渐远的身子大喊。“要不了这么多的,客官,那您不吃点东西吗?” “客官……”楚岚卿身子消没得极快,若不是手上的银子沉甸甸的,他简直要以为刚刚那人,是他晒昏了,才胡想出来的。 *** 寅时,日头西偏,宋襄儿半趴伏在一处阴凉的石壁前,她的正前方,有个约一个半拳头大小的洞。 “出来嘛!”宋襄儿对著石洞软哄著,石洞内仍旧没有动静。 “唉!”宋襄儿叹气,换了姿势,坐在前方。“我的蛇大哥,你就看在我苦心守候的分上,出来和我见个面吧。你可知道,我这两天,吃不好、睡不好,全都是为了你。若见不到你,我的人生就失去意义了。” 她说得煞有介事,感人肺腑,只可惜蛇毕竟冷血,全然不动。 “唉!”宋襄儿又叹了口气。 旁人都说这整座山头都让蛇霸住了,偏偏她来了这两天,就只见到这条蛇。而且这条蛇,鬼灵得紧。知道她守在洞外,竟就是不肯现身。她也曾撒过她独门的诱饵,不过始终无法将这蛇给骗出来。 “喂。”宋襄儿拉下脸。“你再不出来,我可要亲自把你从洞里揪出来了。”宋襄儿发下狠话,洞内仍旧文风不动。 沙沙地,只有风吹过叶子的声音,听来像是奚落。 宋襄儿秀眉一扬。“别说我没警告。”打算要将手探入洞内取蛇。 她也知道,这是危险的举动,只是她实在等得有些不耐,所以仗著多年抓蛇的本领,她还是决定试一试。 她将袖子挽了起来,身子伏好,聚敛起精神。只见她眼眸炯炯发亮,下手小心翼翼,她控制呼吸,不让呼吸紧凑,心跳虽然加快,还是稳定地在胸前咚咚跳动。她专注神思,伸手探入阴冷的洞内。 突然,从她的背后传来一道紧张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她唰地回过头,一眼认出是楚岚卿,她微是有些吃惊。本能地,她的心头在这片刻间掠过不祥。“啊!”手上刺了一下,她被咬了。 她连忙抽出手来,眉目拧成一堆,手上被刻下咬痕。 “痛吗?”楚岚卿纵身飞扑到她旁边。 “不痛,只是有些麻麻的。”宋襄儿照实说。 “那……”楚岚卿眼睛探问著她,再瞟看著她手上的伤口。 “不痛,不表示没毒。”宋襄儿扯一抹笑。“这蛇恐怕毒得很,而且,我手上没解药。” “该死!”楚岚卿咒道,反手割扯下衣角。“你为什么要去招惹毒蛇呢?”忙将布料绑在宋襄儿伤口的上方。 宋襄儿配合地把手放低。“没有毒的话,我做什么抓它呢?” 她又笑,那句话她以前说过。他们俩头一回见面、她放了群毒蛇出来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说的。 楚岚卿抬头,显然也想起她上次说的话,只是他无法像她一样笑出。 “做什么这样看我?”宋襄儿勾开嘴角。“我猜——”她眉头皱了下,楚岚卿稍稍割开她略肿的伤口,她吃疼地轻逸了一声。“呼……” “忍一下。”楚岚卿轻柔地安抚她,低身以嘴凑到她的手上。 “等等!”宋襄儿几乎是尖叫了。“我自己吸,你嘴里要是有伤口的话,你也会中毒的。” 楚岚卿又露出他一贯的笑。“我知道。”只是他并不理会她,反而忍著伤口的腥臭满入他的嘴巴,一点一点地吸吐。 “呸!”他把毒液吐出,拿起水囊漱口后,继续为她吸出蛇毒。 若要确保她的安全,这吸吐的动作,恐怕得持续半个时辰才行。 宋襄儿看著他规律的动作,心头漾出暖意。她不再坚持,只是说道:“我猜一个时辰后,毒要是不散的话,我会不能说话、表情呆滞、声音嘶哑、口吐白沫,然后昏迷……” 她说得楚岚卿心慌,他只得停下,瞪了她一眼。“宋襄儿,你不知道被蛇咬伤的病人要保持安静和镇定吗?” “我很镇定啊!”宋襄儿无辜地望著他。 楚岚卿无奈一笑。“可是你不安静。” “你不要生气嘛。”宋襄儿黑白分明的美目盼著他。“我是怕,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我昏过去了,又再也醒不过来了,那……那这可能成为我们共处的最后时间了,我不想浪费掉,所以才想和你说些话。不过,我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好……” 她的话,听得楚岚卿心里一股酸、一股柔,又一股怜惜。 楚岚卿展颜,坚定地说道:“不要胡思乱想,你要相信我。” “嗯。”宋襄儿点头,不再说话,沉静地看著这个让她心动的男人,专注而温柔地替她疗伤。 她怎会不相信他呢?不管他是让她欢喜,让她忧愁,让她想念,让她埋怨……但她从来不否认,他有股力量,一股让她安心的力量。 *** 翌日傍晚,彩霞满天,城内还有不少人来来往往,他们对著楚岚卿和宋襄儿指指点点。 宋襄儿睨了他们一眼,却又不知怎么说才好。 唉,谁让楚岚卿硬是坚持要一路抱著地。 若是在荒郊野外,她让他抱著,暗自享受被他呵宠的感觉也就够好了,但现在就在大街上,这么被人指点谈论著,她脸都快烧红了。 “喂。”宋襄儿小声地唤著。“楚少侠,我没事了,你放著我自己走就可以了。” “不行。”楚岚卿摇头。“先前的处理,只是稳住你体内的毒,并没有将它尽数消解。你要是妄动的话,馀毒未散,直入脏腑心窍,后果难料。”他的表情难得的严肃。 她吐了下舌头,心知是因为他在乎她,才会流露这样的神情。宋襄儿嘴角泛出娇甜,俏颜含羞地说道:“你这样子,旁人都在看我们。” 楚岚卿故意正色。“我如果叫他们不要看,会不会好一点?” “不要,不要。”宋襄儿连声说著,一会儿才会意过来,他是在说笑。黑眸斜睨,丽人微嗔。“你这人……” 楚岚卿逸笑。“我倒不知道,你不怕毒蛇,就怕羞。真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我看你把眼睛闭上好了。” 宋襄儿压低了声音。“不要。”若闭上眼,她就见不到他一心为她的模样了。 “真是怪丫头。”楚岚卿转眸看她,俊容勾出迷人的笑。 “随你说。”宋襄儿丢了一句,把头侧过,半埋入他的胸前,听著他令人安稳的心跳。 楚岚卿摇头一笑,抱著她再往前走。“前头是我家开设的镖局,我带你去那里疗伤吧。” 宋襄儿有些惊奇。“还不知道你家大业大,连这城里也有你们的镖局。”看来,楚岚卿家世之显赫,恐怕超乎她的想像。 “刚好而已。”楚岚卿轻轻一笑,移了视线,跨步进入一间镖局内。“吕叔,我回来了。” 他才刚进去,就有人出来招呼。“这位少侠,您找我们镖头,可有什么指教?”来的是个年轻的汉子,他上下打量著风采慑人的楚岚卿,显然还不清楚他的身分。 宋襄儿凝眉。“你不是说这是你家的镖局?” 楚岚卿朗笑。“家大业大,就这坏处。手下这么多,要想让每个人都认得,也不是那么容易。” “您是……”那人盘量著楚岚卿。 一名魁梧的老者从里面转出来,由於楚岚卿背著光,他一时还没看出来,片刻之后,他才认出。老者不敢置信地叫道:“少主!”赶步到他身边。“少主,真的是您啊!”他眨了眨眼,眼眸里竟溢出水光。 “原来是少主!”旁边那年轻人连忙抱拳施礼。“小的孙争,有眼无珠,没认出少主,请少主原谅。” 楚岚卿是出名的“风流剑客”,他的名声,孙争向来是晓得的,就可惜没见过他的人。今日见他器宇轩昂、眉目俊朗,才隐约领略这名衔,绝非浪得。 “原谅?!”楚岚卿看著孙争,忽然摇摇头。“不原谅。” 楚家镖局讲究上下有序、赏罚分明,孙争听楚岚卿这么说,连忙把头低下。“愿领少主责罚。” “真是的。”吕镖头扬起两道浓眉。“少主才回来,你就惹少主不快。” “等等——”楚岚卿笑出。“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快了?” 吕镖头看著楚岚卿。“少主要不是动怒了,怎么会说不原谅?” 楚岚卿耸肩一笑。“没怪罪,哪来原谅?吕叔,您要我怪他什么呢?怪他太年轻吗?我多少年没回来了,也只有像你这样的老头子,才认得出我来;像孙争这种年轻有为的,不知道我,才是应该的。”他微侧过头,对著孙争露出友善的笑容。 孙争年轻的脸庞,放开满脸的笑。他孙争不过是个小人物而已,楚岚卿竟会将他的名字记住,这种窝心的感受,让他很快地便喜欢上楚岚卿。 宋襄儿在一旁,一直插不上话。不过,就她的观察,楚岚卿已经博得孙争的好感了。她也知道他是好人,又是个聪明的人,三言两语,就能让人喜欢。唉,她明明晓得这点,却还是在重逢的时候,不知觉地沉溺回喜欢他的感受中。 宋襄儿的神思有一时恍惚,尔后,才又回到楚岚卿与人的对话里。 吕镖头对著楚岚卿抱怨。“少主,你一离开,就是多少年啊?你当只有那些姑娘家会想你,我这老头子就不会想你吗?” “我不敢回来啊,我一回来,你们就报讯给我爹。到时候,他老人家又要逼著我相亲了。”楚岚卿轻易地带开话。“我这趟回来,就是为了替这位宋姑娘疗毒。吕叔,你找个房间,让我安顿宋姑娘,然后再去替我把最好的大夫请来。” “是。”吕镖头的目光移向宋襄儿,颔首一笑。老练的双眸并不灼人,但是还是暗藏著打量的意味,想知道宋襄儿和楚岚卿究竟是亲近到什么地步。 看了一眼吕镖头,楚岚卿清湛的眸光带笑,吕镖头在想什么,他是心知肚明。 他叫了一声:“吕叔,快点带我去吧,宋姑娘需要静养的。” “好。”吕镖头收了眼神,领著两人朝内走。 *** 楚岚卿把宋襄儿放在床上后,走了几步,倒了杯茶给她。“这里出入的多是男子,要不要我找个小泵娘照顾你?” 接过茶杯的宋襄儿猛摇头。“使不得,这样就很好了,别再为我费心了。” “你喔。”楚岚卿弯指,轻扣著宋襄儿的额头。“就算不让人费心,也够让人操心的,那时怎么不留个信,一声不响地就走了?” 把她安顿好之后,他才有这心思好好问她。 宋襄儿虚扯了抹笑。“我留下来做什么呢?你那时伤好得差不多,也不需要我照顾,当然就走了。对了,你和宁荷妹妹后来是怎么分开的?” 这大半年下来,在应对上面,她多少比以前进步些。起码她现在了解,最好的防守就是攻击,所以乾脆转了话题反问他。 听她这么说,楚岚卿也知道她没有尽吐实话,只是她既无意,他也不逼。挂上笑容,在她身旁坐下。“你走后没多久,江姑娘的未婚夫找来,为了夺回江姑娘,他与我进行了一场比武。” 宋襄儿凝眉瞅他。“这么说,她的未婚夫赢了,然后江姑娘就和他走喽。可是我这些日子以来,听到关於你的传闻,都是说你厉害,多厉害,难道她未婚夫,比你更强吗?” 楚岚卿一笑。“不是的,她未婚夫输了,而且还让我打伤了。”不过,那是他故意的。 “啊。”宋襄儿轻呼。“那怎么宁荷妹妹还会跟著他走呢?” “你想他受伤了,能不有人照顾吗?”楚岚卿流逸出算计的笑。 “喔。”宋襄儿好像有些了解,黝黑的瞳眸灿亮。“你是说,宁荷妹妹因为照顾他,对他生了情意。” “你倒是越来越聪明了。不过原因也不仅只于此——”他沉沉地勾出抹笑。“江姑娘会心甘情愿离开,是因为她终于看清楚了,她未婚夫是个肯为她受伤的人,而我,只是个会伤害她的人。” 宋襄儿眸光霎敛,默然噤声。她和江宁荷并不熟,不过,江宁荷离去的心情,她竟可以体会几分。 她们同是女人,同是喜欢上楚岚卿的女人啊! 楚岚卿看著宋襄儿的眸光,变得莫测难量。 “喂,怎么不说话了?”蓦地,楚岚卿笑起,打破沉默。“你放心,我虽是浪荡薄幸,可绝不是无情无义,你只要不喜欢上我,都没事的。你会喜欢上我吗?” 他突然靠上她,坏坏地勾唇。 他的脸忽地在她瞳孔中扩大,一句话,又说中了她的心事。她一慌,手里的水泼了出去,正中楚岚卿一张俊容。 一团冰凉啪地在他脸上散开,水珠沿著睫毛盖住他的视线,楚岚卿眨眨眼,故意在眉宇间凝了股杀气,对著宋襄儿。 宋襄儿呐呐地倒退。“对……” 看她这样,楚岚卿破转出笑容。“我确定你不喜欢我。下次,你用说的就可以了,不需要用这么激烈的手段告诉我。” 宋襄儿微嘟著嘴。“谁会喜欢你这种人?”恨恨地把杯子放在他手上。 其实,此时她胸口,还是怦怦地急跳。 楚岚卿拿著杯子,放回桌上。“我知道。你啊,喜欢的是蛇,不是男人。我第一次见你看蛇看到双眼发亮,就晓得你是不可能喜欢上我的。” “知道就好。”宋襄儿的声音含在嘴里。 若是能的话,她也想回到半年前的她,那个心湖从未被撩起的她。 楚岚卿回头笑著。“好了,你现在被毒蛇咬了,看你往后还喜不喜欢蛇。” “我才不是喜欢蛇呢!”宋襄儿澄清。“我只是想去了解它们身上的毒,况且,我又不是第一次让蛇咬了,往后我见了蛇,还是要抓的。” “不要吧!”楚岚卿皱眉。“别人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你怎么就不怕,还要再招惹?!”他倒是不再开玩笑,认真地说道。 见她让蛇咬了,她不怕,他怕。他再不想看她受伤。 “这不是招不招惹的问题,抓蛇难免要有风险的。不过,我既然喜欢研究下毒解毒,自然要能担这风险了。”说到下毒的事情,宋襄儿的神情,也逐渐变了。 她的心志,他上次就见识过了,那次他对她钦佩不已,可是这回,他却不以为然了。“人活著最重要的就是命一条,喜欢归喜欢,任何事情,都比不上保命重要,往后我不许你拿性命开玩笑。” 他神色端正,认真地看著她。 那样专注的眼神,一时之间,又要让人错觉情迷。 宋襄儿很快地收回神思。“我不像你这么会说话,但我知道,有些喜欢的东西,是要至死不悔的。”她坚定地说。 楚岚卿向来游戏人间,从来不把什么事情挂意在心头,“至死不悔”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太惊心动魄了。 他心头一悸,却转勾了一抹笑。“什么至死不悔?等死到临头,你就悔不当初了。” “不是这样的。”宋襄儿噘嘟起嘴。“哎呀,反正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你可不要随意动了什么怪念头。”楚岚卿眉峰陷下,有股不祥的感觉冒出。 宋襄儿笃定道:“我才不会呢!” 她哪有什么怪念头,不过就是,想去把咬她的那条蛇抓回来了解了解嘛。 *** 宋襄儿在楚家的镖局休养了两天,每天早上,楚岚卿都会去看她。这天,他去找她,却不见她在房里。 他跨出房门要找,刚好撞上吕镖头。“吕叔,你有看到宋姑娘吗?” “有啊。”吕镖头颔首。“她一早就说有事出去。” 楚岚卿微皱眉,却听吕镖头继续说道:“少主,『风挚剑客』薛展鹏来找您了。” “师兄!”楚岚卿眉头豁然舒展,绽颜逸笑。“他在哪儿?” “前厅……”吕镖头语音未落,楚岚卿便纵身掠出。 楚岚卿与薛展鹏师出同门,情若兄弟,两人上次自“玉龙山”分别后,整整有一年未见。 不想,这次竟能重逢。他快步腾飞,末几时便到了前厅,一见薛展鹏,他展颜露笑。“师兄。” 他伸出手,与薛展鹏相击掌,两人的手牢牢相握。 英挺飞扬的薛展鹏朗声笑起。“师弟,总算让我找到你了。” 楚岚卿笑著端详著他。“一年不见,师兄风采依旧。” “愚兄风采,怎及师弟风流?” 薛展鹏一句话,勾出楚岚卿爽朗的笑声。楚岚卿一手搭住薛展鹏肩上。“那今天风流师弟做东,带师兄去快活。” “不了。”薛展鹏推辞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愚兄不像你这么吃得开,在姑娘家面前,我连话都说不好。” “说话与使剑一样,在精不在多。这两句话你听好,世上的姑娘几乎没有不喜欢。”楚岚卿俨然传道授业解惑的模样。 薛展鹏微是赧然。“愚兄这趟来,不是要和你说风花雪月的。” “我是江湖浪子,师兄既然来找我了,怎么能不说风花雪月呢?”楚岚卿不以为然。“来,让师弟带你听丝竹管乐,带你去看霓裳羽衣。”说著,便拉著薛展鹏走。 “慢,这件事情且先按下。”薛展鹏止步不动,正经起来。“愚兄好不容易找到你,得先和你谈『名剑会』的事。” “『名剑会』?!真的得先谈吗?”楚岚卿皱眉。“那是一年后才举办的会赛,现在提,不嫌太早了吗?” “不花个一年半载的,怎么能劝得动你去参加呢?”薛展鹏正色。 楚岚卿忍住笑意,忽然深情款款地注视著薛展鹏,轻声吐道:“你好美喔。” “什么?”薛展鹏愣住。 楚岚卿重复。“你好美。”看著惊吓过度的薛展鹏,他笑著解释。“我刚刚不是和你说,有两句话,没有姑娘不爱听的。第一句,就是『你好美』。”。 薛展鹏白他一记,楚岚卿含笑与他对望。薛展鹏看了看他,敛下眼眸,小声问道:“下一句呢?” 楚岚卿朗笑。“下一句当然是——我喜欢你了。”他眼眸一动,转了抹兄弟之间才能了然的笑容。“这么说……” “没有的事,不要乱说。”薛展鹏脸上一燥,急急否认。 楚岚卿恶意地笑著。“我什么都没有说,哪来乱说。”照他看,他师兄是有了意中人了。 薛展鹏转了话题。“你就是爱和姑娘这样说话,才会欠下一堆风流债。” “这么说可就错怪我了。”楚岚卿喊冤。“我顶多和她们说过第一句话,从来没说过第二句话。” 薛展鹏叹了口气。“看什么时候,有哪家姑娘能治得了你,让你说出第二句话。” “再说吧!”楚岚卿一笑,拖著薛展鹏。“走,喝酒去。” “你啊!”薛展鹏摇头,尔后放怀一笑。“好,喝酒去。”两个师兄弟,勾著肩,一道离去。 第四章 城内,清晨月影淡薄,街上灯火未熄。 楚岚卿和薛展鹏勾肩而行,带著几分醉意,同声吟唱。“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将进酒,杯莫停……”两人歌声浑厚,兴致高起之处,气势磅礴。 蓦然,一道清亮细小的声音,跟著两人唱和。“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两个男子循著声音看著,楚家镖局门口,一名姑娘笑盈盈地望著两人。楚岚卿眨了眨眼。“宋姑娘?!”他没想到宋襄儿会在此时出现。 “这姑娘是谁啊?”薛展鹏酒醒了一些。 宋襄儿快步跑到两人跟前。“咦,楚岚卿你怎么这时回家?” “这问题应该我问你吧。”楚岚卿眉头皱起。“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会在外头晃到这时才回来。”她真是让人担心。 宋襄儿搔头。“你说话的样子怎么这么像我爹啊?” “你爹?!”楚岚卿猛然警戒到自己似乎对她太关心了,他话锋一转。“什么你爹?我顶多是你大哥而已。” “师弟。”薛展鹏接口。“这位姑娘是谁啊?”他狐疑地看著宋襄儿。宋襄儿虽然神采焕发,但相貌并不特别出色。就他所知,他师弟往来的都是绝色丽人,怎么会和这姑娘在一起,而且,看来两人还很熟络。 楚岚卿为薛展鹏介绍。“她叫宋襄儿,是偶然识得的。前几天,她中了蛇毒,我便把她带回局内疗养。” 宋襄儿对著薛展鹏一笑。“你是他师兄啊,那你本事一定比他好喽。” “不敢,不敢。”薛展鹏抱拳。“宋姑娘误会了。我这师弟是练武奇才,因缘又好,本事比我高多了。”他一直想说服楚岚卿去参加“名剑会”,索性把话带开。“我师父寒山老人,号为『剑尊』,名重武林。他底下有七大弟子,其中最是出类拔萃的就属师弟了。” “真的啊!”宋襄儿眼瞳摺亮生辉,转向楚岚卿。“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楚岚卿一勾薄唇。“这种话不能信的。从我口中出来,那话就成了『自大』,从他口中出来,那也是『谬赞』。” “师弟。”薛展鹏打量楚岚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谦虚?” 楚岚卿笑笑。“从我识得师兄的诡计之后。”薛展鹏怎么想的,他怎么会不知道。 “什么诡计!”薛展鹏心知肚明。 “什么诡计?”宋襄儿不明究理。 “没有。”楚岚卿一笑,四两拨千金。 宋襄儿偏头看著薛展鹏。“楚岚卿的事情,好像很有意思,你再多说些吧。要不——”她突然想到,蓦放笑靥。“我们到前头阶梯前坐下,说说故事、唱唱歌,可不是很好嘛。” 有关楚岚卿的事情,她都是零星听来,现在有人可以说给她听,她可开心了,顺手就拉起楚岚卿。“走吧!”她笑著,眉眼弯亮,比星月还灿。 楚岚卿不忍心打断她的兴致,只好跟著地走。 薛展鹏跟上两人,手抚著下颉。他看得出来,楚岚卿对这姑娘是真的不错。以他对楚岚卿的了解,他知道这人对姑娘向来都好,不过,若是他意识到姑娘心仪於他,通常就会主动地逃开。 那么,眼前这位宋姑娘和他师弟的关系……嗯,很微妙。 薛展鹏一双眼睛,因为专心打量而逐渐眯小。 “师兄。”宋襄儿回头,跟著楚岚卿的叫法,甜甜地唤著他。“说说楚岚卿的事情吧。” “好。”薛展鹏在阶梯上坐下,宋襄儿也拉著楚岚卿同他一道坐著。 薛展鹏清了清喉咙说道:“当今武林有两把剑,最为著名。在北的『剑尊』,就是我的恩师寒山老人。在南的南海老人号为『剑圣』。北派的剑术讲究灵动轻快,南派的剑术则偏向沉柔绵长。两派之间,虽不能说势如水火,可确实有互别苗头的意思。你应该晓得,武林之中,本来门派之见就重,加上两派看法相左。因此一人要身投二门,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偏偏师弟十六岁那年,在『名剑会』中表现实在非凡,因此同时让两位前辈看上……” “等等。”听得津津有味的宋襄儿,突然打岔。“『名剑会』是什么?” 薛展鹏耐心解释。“那是三年举办一次的比剑大会。这场会试很大,武林中,不分门派、不论地域都会来参加的。” 他本来在姑娘家面前,是拙於口舌的。不过,宋襄儿有种单纯的气质,让人觉得可亲。他的话,不自觉也就变多了。 “喔。”宋襄儿点了好几个头,赶紧问下去。“那后来呢?” 薛展鹏继续说道:“师弟出身名门,又是少年英雄,两位前辈都有意要收师弟为徒。这件事情要是弄僵,两派中,必有一派脸面挂不住,到时候,就要结仇了。不过,师弟实在厉害。”薛展鹏说著,就竖起拇指。 “怎么了?怎么了?”宋襄儿听得入神。 “他把两老邀请来,与两人彻夜共谈,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说的。不过,那夜之后,两老竟同意,同时收他为徒,轮流教他三年。”薛展鹏叹息。“你知道吗?武林中人事纷扰,练剑难,平息门派之间的纷争更难啊!” “这我知道、这我知道。”宋襄儿拚命点头。“光和人交往我都觉得很难了。” 沉静已久的楚岚卿终於开口。“别这么吹捧我。”他淡淡地说。“练剑之道,本来就在刚柔并济,偏重於一方,总是难免遗憾,我只不过是拿出我的诚意,让两位师父明了,我想撷两派之长,为发扬剑术尽分心力。若不是两位师父都是一代宗师,心胸如海,任凭我舌菜莲花,也无济於事。” “话不是这样说的。”薛展鹏马上反驳。“我的诚意也很够啊,但是他们两位,一定不愿意同时收我为徒。若不是你禀赋优异,谁都不敢轻言,同时收你为徒。两派剑法,你要异中求同,同中寻异,融会贯通,才不会反受其损。练得好是水火相济,练不好,可是水火不容,到时要不发狂都难。上次『名剑会』他连败点苍三子、华山双杰、衡山首席大弟子……他是练武奇才啊,莫怪师父对他期望深厚。”薛展鹏连连赞叹。 宋襄儿倒抽一口冷气,现在她才知道,原来楚岚卿是这样的人物。 楚岚卿微哂。“师兄,瞧你说成那样,我只是侥幸而已。” “什么侥幸?”薛展鹏端正容色。“你可知道,你的资质、你的因缘,让人妒恨啊!” “是啊,这样的聪明,好让人嫉妒。”宋襄儿身子蜷起,双手放在两膝上,沉沉地叹了口气。 薛展鹏正对著楚岚卿,突然冒出一句话。“为什么不再参加『名剑会』了?” “什么?”宋襄儿瞪大眼,看著楚岚卿。“为什么不再参加『名剑会』了?”她喃喃地重复薛展鹏的话。 楚岚卿神色闪过几分不自在,尔后,装出无害的笑容。“因为我想参加『名花会』嘛!谁让『名剑会』和苏杭两地花魁选赛的日子冲突呢,其实,我也很挣扎,不知道该选哪一个好。” “你觉得我们会相信吗?”宋襄儿和薛展鹏同时斜睨著他,同声共气地说道。 “嘿嘿。”楚岚卿一笑,站了起来。 宋襄儿跟起,拉住他的袖子,凝眸纳盼著他。“你不喜欢练剑了吗?要不,为什么放弃?如果是我喜欢的事情,我绝不放弃。” 楚岚卿心神一动,却还是佯作无事地轻笑。“我最喜欢的事情是睡觉。我累了,要去睡了。”他打了个呵欠,伸伸懒腰。“真是累啊!” “两位好眠。”他抱拳为礼,一提真气,纵身翻掠入府,完全不理会宋襄儿和薛展鹏在他身后叫唤。 *** “啊!”连声不断的惊叫,打扰了楚岚卿的睡眠。 楚岚卿在床上辗转反侧,本能地拉起棉被塔盖耳朵,偏偏那声音还是穿耳而来。“是谁-!”他低咒,翻跳起来。 不管是谁,扰了他的睡眠,跟他的仇都结大了。 楚岚卿简单梳洗,换了身衣服,赶到前厅。就看到平时严肃庄重的厅堂,此时闹哄成一团。 他放眼看去,人影杂错,有镖局的人,也有外面来托镖的人。身影交叠,喊声不断。 “安静,安静!”其中最吵的就是宋襄儿了,她很大声地叫著所有人安静。 楚岚卿眉峰高扬,纵身翻越至人群中,沉声喝道:“这里是镖局,慌闹尖叫,成何体统。” 四周霎时沉入静默,那种静默死寂而沉重,楚岚卿立刻觉察不对。 所有人都不说话,只用著怪异的表情看他,一阵凉意从他脚底窜起。 “不要紧张,”宋襄儿端著一张很和善的脸对他。“千万不要紧张。” “你做了什么事?”楚岚卿眼神似刀,杀气腾腾。 宋襄儿虚笑。“不要说话,不要动喔!”夸大地伸展双手,做出安抚的动作。 楚岚卿噤口,观看情况不对,有一股湿冷的凉意缠著他的脚。楚岚卿视线下移,翻开外衫。赫见一条黑蛇,蛇身上一道白纹自两眼间窜延到尾巴。 那条蛇,正盘上他的脚,再往上的话,就到了他的…… 楚岚卿终於知道,为什么众目睽睽、视线全集中在他身上! 真的,真的,他这辈子真的从来没这么生气过。 “所有的人把头转过去。”楚岚卿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 宋襄儿不知死活地接道:“这样就不会吓到蛇了,这真是一个好主意……”看到楚岚卿带杀气的脸,她连忙缩舌。 楚岚卿对她勾动手指,沉声说道:“我给你最短的时间,你用最快的速度。” 他的手指向下一指,那条蛇已经盘上他的小腿,昂动的蛇头,正一步步地接近……不该接近的地方。 “没问题。”宋襄儿扯上一抹笑,潜低了身子,小心翼翼地接近他。“你千万别动喔。”她小声地再作叮嘱。 脸色难看的楚岚卿低哼一声,算是回答。 宋襄儿神情专注,屏息一探,纤手一扣,向后一扯。“抓到了!”她放颜灿笑,迸出众人期待已久的三个字。 “……”众人忍住想欢呼的冲动。 “抓到了。”楚岚卿冷冷地重复这三个字,反手把宋襄儿拎起来。 “不要啦!”宋襄儿求饶,挥动著手脚,手中的蛇跟著张舞。 众人很想回头看好戏,不过谁也没勇气当第一个转头的人。 他们张大耳朵,听得楚岚卿说道:“宋姑娘,江湖上,从来没人见过我对姑娘家动手,你想,你会不会是第一个人呢?” 宋襄儿小声抗辩。“不要这样对我嘛,我刚刚也救了你的子子孙孙啊!” 众人憋住笑,肩膀却忍不住颤抖抽搐。 “你还真是不知道江湖险恶啊。”楚岚卿温柔地说,一双手揪紧了她的衣领。 他压低音量,在她耳边说话。“刚刚是谁害我的子子孙孙置於危险之处啊?” 这些人听不清楚地说什么,偏又没敢直视他,只好以眼角余光扫去。 太可怕了,楚岚卿笑得好“温柔”啊,那表示他正在压抑著怒火,看来,宋襄儿凶多吉少了。 “麻烦各位让让。”楚岚卿请众人让道,然后提著宋襄儿大步迈出。 众人闪开一条路,眼睛还盯著楚岚卿和宋襄儿的背影。“唉!”大伙儿异口同声地叹气。让楚岚卿当众出丑,宋襄儿恐怕是死定了。 *** 楚岚卿把宋襄儿扔到后花园的树旁,沉敛著眼眸锁著她。 宋襄儿颠了几步,靠著树站好身子,她试探性地瞅著他。“我是不是应该早点让蛇咬死,这样死相会好看一点。” 楚岚卿俊容又沉,他是很生气没错,不过,他更不喜欢听她这么说,这让他觉得不安。“你先把蛇放好。”他的视线移到那尾长相邪气的蛇身上。 “喔。”宋襄儿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枝竹管,用嘴巴把竹管上的盖子衔开。 她把蛇头按在竹管前,然后逐步松手,蛇自然地沿著竹管壁窜入。她再将盖子盖上,将它锁在里面。 确定蛇不会跑出来后,楚岚卿才又开口:“你欠我很多个解释。” 宋襄儿“嘿嘿”地拉开笑容。“那你想从哪个解释开始听起?” 楚岚卿只得先问:“这蛇怎么来的?” “当然是我去抓回来的。”宋襄儿得意地抬起胸膛、拿起竹管拍指著胸口。 楚岚卿马上道:“你把竹管拿远一点。”她真懂得让他担心! “喔。”宋襄儿颔首,蹲低身子,把竹管放在脚下。 “再远一点。”楚岚卿还是不安,刚刚那蛇就是从他脚下窜上的。 “好。”宋襄儿再把竹管放远一些。“你刚刚运气不错,要是那蛇给吓到了,它就会朝你脚踝边咬去。” “我知道。”对著她,楚岚卿真觉得无奈又无力。“你明知道这蛇很危险,为什么还要招惹它?” “因为我想研究它身上的毒嘛。”宋襄儿咕叽碎吐。 “那有什么好研究的?”楚岚卿翻眼。 “有啊!”宋襄儿眼眸立刻绽放光亮。“我教你看,你一定觉得有趣的。” 楚岚卿不说话,那意思明摆著——他一点也不觉得有趣。 宋襄儿落寞地垂下头,绞弄自己的手指。“是啊,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觉得有趣。”她想到四川唐门,不只是为了更加精研毒术,也是想找到同伴哪。 “说来听听吧!”楚岚卿靠近她。 宋襄儿唰地抬头,张大美眸纷他。“你会觉得有趣吗?” “我不是觉得有趣,我只是想知道什么东西让你觉得有趣。”楚岚卿坦言。 他没有夸大话语,言词中,却仍有他的暖意。 “好。”宋襄儿妍笑,蹲来,取了地上的竹管。 楚岚卿堆眉。“一定要把蛇放出来吗?” 宋襄儿沉望著他,抿了抿朱唇。 楚岚卿逸叹,挥了挥手。“你把它抓出来吧,自己小心点。” “好。”宋襄儿笑得灿甜,将蛇抓取出来,一手擒住它的要害,一手扳开蛇的嘴,森冷阴白的蛇牙外露。 “你小心点。”楚岚卿真的很替她担心。他实在不明白,这让人反胃作恶、毛骨悚然的蛇物,为什么能让她眼睛发亮、神采照人。 宋襄儿盛放笑容,眼瞳里满满的都是楚岚卿。“我会小心的。”她好喜欢好喜欢他,他是头一个愿意了解她的人哪。 她不是绝色丽人,但是那样全然的目光,还是在一霎时勾动了楚岚卿,方寸忽地迷乱,他旋即震回神思。“不要这样看我,注意蛇啊!” “喔。”宋襄儿收敛心神,又是一笑。“你看喔,这蛇的牙齿,大抵可分为两类——像这种毒蛇,它的毒牙是固定的;可是另一种毒蛇,它的毒牙就不是固定的喔,那是可以活动的哟。” 楚岚卿注意到,说起了这些事的时候,她的神色便完全不同,不再是那个容易退缩、无所适从的小泵娘。她的眼眸、她的神态,浑如深海明珠,在最暗郁冷寂处,四射光芒。 他现在才注意到,她原有摄人的辉芒啊。 宋襄儿继续说著。“你知道吗?那种毒牙平时弯起收在口中,攻击的时候,会向前一挺喔。而且,不同的毒牙,毒发的症状并不相同喔,如果……”猛然觉察都是自己在说话,她连忙闭上嘴。 “你是不是觉得无聊了?”她的声音,又含在嘴里了。 楚岚卿温柔地笑起。“这些东西都是你自己发现的。” “是啊。”他的鼓励,让宋襄儿双瞳蓦地灼烁。“而且,后来我在书上也找到一样的说法。” 楚岚卿认真地和她说:“你真了不起。” 宋襄儿呆住。“你说什么?” 楚岚卿微哂。“我说,你真了不起。” 宋襄儿看著他,眨了眨眼,眼里忽然淌出泪水。后来,她竟坐在地上,低声啜泣。手中的蛇被她的举措吓到,不安地扭动。 “怎么了?”楚岚卿模不著头绪,先是一愣,后来看到那条蛇还在扭动,只好说道。“我不阻止你哭。不过,你可不可以先把蛇放好呢?” “嗯。”宋襄儿吸了吸鼻间的水气,把蛇引回竹管中。做这动作当中,她的神情逐渐恢复平稳。 楚岚卿小心地问她:“到底是怎么了?我说错话吗?” “不是。”宋襄儿摇头,不好意思地笑起。“因为从来都没人和我说过这种话,我觉得感动,就哭了。” “有这么感动吗?”楚岚卿有些一纳闷。 “你不会明白的。我和你不同,你家世好,人又俊,又聪明,本事又高,旁人称赞你,你是习以为常了。”宋襄儿擦著眼泪。“可是,我家不算有钱,哥哥姊姊们,年纪又比我大上许多,从来都不会有人特别注意我。我手脚笨,不懂刺绣;我反应慢,不大会应对;我长得又不特别美,连要提亲的媒人,也不知道怎么称赞我才好,而你竟然会说我了不起,我一时激动,才会哭了。” “傻丫头。”楚岚卿疼惜地为地擦拭。“你不要这样看你自己,在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心里就很敬佩你了。” 宋襄儿赧然一笑。“我只会抓蛇,下毒解毒,有什么好敬佩。” “你很勇敢的。”楚岚卿沉沉地望著她,出自肺腑地说道。“你一个姑娘不畏道险路遥,执意去四川学艺,那是件了不得的事情。” 那样的勇敢、那样的执著、那样的热情,他……远远不及啊!这是她让他动容之处,让他钦佩之处,也是让他心疼之处。 四眸凝睇,他广阔的胸膛,肆漫开一时的情生意动。这感觉并不陌生,他与她假扮未婚夫妻时,他也曾情潮翻涌。曾经,他以为那只是错觉。 宋襄儿心跳如擂鼓,她的呼吸紊乱,隐约觉得就要有事情发生了。她等著、等著,却看到他的视线,忽然退缩。 他伸出手,她的心又是一跳,他却只是笑笑地模模她的头。“我最佩服的,就是你的勇气。”他没有勇气,若有……也许他会吻了她吧。 只是,他终究是不给人承诺的楚岚卿,所以一直风流,所以继续漂泊。 宋襄儿的心,在他模她的时候,沉了下去。 一切只是她虚迷的幻觉啊!他曾说,她让他又敬又爱,那是在她假扮他未婚妻时,他这么说的。于今,她也许真让他敬,却不曾让他爱。 收起自己的痴心妄想,宋襄儿勾动嘴角。“也许,那也不是什么勇敢吧。”在情爱上江宁荷和朱采瑛比她勇敢多了,她们都敢于向楚岚卿表白,可是她不敢。她与他一点也不相配,她拿什么条件对也不好呢。 宋襄儿神思一晃,随即拉回,恢复平时的笑容。“其实,若不好好学下毒,我这人一生中也没什么值得骄傲之处。” 楚岚卿看著她,忽然笑道:“我陪你去四川吧。”他知道这趟四川之行,对她意义非凡,他想陪著她、想守著她。 宋襄儿心神再动,激动地拉住了他的手。“你要陪我去四川?!”难道,他真的对她有情? 楚岚卿看著她交缠而来的手指,恍惚了下,才抬眸看她。他挂上浪薄的笑。“听说,四川第一大美人,唐门的三姑娘唐婉,刚守新寡,我想去看看她,说不定,我能抱得美人归呢!” “是这样啊。”宋襄儿颓软地滑下手来。“那不用你陪了。”她咕哝地说。身子突然叫他的一句话抽空,连假扮一抹笑的力气都无。 她不想要他陪,也不想陪他,倘若这趟四川之行,他真的抱得美人归,那她情何以堪啊! 第五章 半年后,又是桃飞柳斜,春绿花红时节。 河南第一大家,秦府,少主人秦淮昱邀请其友楚岚卿一同赏花、品酒、论剑,为了招待贵客,厨房上下异常忙碌。 厨娘眼尖,看到有人在灶头前发愣,破口骂道:“襄儿,别发呆啊!” “喔。”那名唤襄儿的姑娘惊回了神思,却仍呆杵著不动。 她不是别人,正是宋襄儿。半年前她只留了张纸条,便离开楚家镖局。未料,身上仅有的盘缠叫人骗去,沦为乞丐。幸好,天不绝她,机缘巧合下,让秦家收入府中为仆,於是她就一直在秦家持下。 这些时日以来,她一心只想存钱到四川去,日子过得虽苦,但总是平静。没想到,这两天,为了楚岚卿要来的消息,她的心绪再度扰动。 “去去去——”厨娘见她还在发呆,一火大,来到她的跟前,揪起了她的耳朵。“大伙儿忙成这样,你还在偷懒。” “大娘,我不偷懒了。”宋襄儿痛得拧眉。“您快放手啊!” 厨娘瞧她求饶,倒也不为难她,将手松了。“你把那道菜端到前厅去。”指著灶上一盘菜。 “要我端啊?”宋襄儿眉头又攒聚成一团。 厨娘双手摇腰。“叫你端、你就端啊。你很怪耶,旁的小丫头,听到可以端菜到前厅都开心得不得了,你怎么把眉皱成这样。” 宋襄儿回道:“那就让旁人端吧。”她实在不想见到楚岚卿啊。 “你敢顶嘴?!”厨娘不悦地掀眉。 “不是的。”宋襄儿连忙软语解释。“我是怕自己笨手笨脚,让府上丢脸。” “知道自己笨手笨脚,就要更小心啊。”厨娘指使著她。“去,不要让菜凉了。” 宋襄儿深吸了一口气。“是。”她不再抗辩,端著盘子,往前厅移去。 这一小段路,她不但走得慢,还把眼睛睁得大,就盼能遇上人帮她端过去。谁知道她的运气差,就是碰不到人。“唉!”她叹了口气,天要亡她啊! 忽然,另一个丫头转出,她连忙换住地。“小莲。” 小莲抬眸看她,一笑。“襄儿,有什么事吗?” 宋襄儿佯皱眉头。“我肚子突然疼了起来,你帮我送菜到前厅好吗?” “好可怜喔。”小莲应了她一声。“不过,前厅只差几步了,你自己送吧。” “不能帮我吗?”宋襄儿可怜兮兮地盼著她。“你们不是很想看楚岚卿的风采吗?到前厅就可以多看他几眼了。” 小莲脸上一红。“哎呀,襄儿,我实话和你说,若是平常,我一定会帮你这个忙,只是——”她抚抚头发,面露娇羞。“我想把自己扮得好看点,再去见楚岚卿,你不知道,他真的好俊喔!”她说得极是痴迷。 宋襄儿无力地说:“你这样已经够美了,他不会计较的。” “别这么说,我会害羞的。”小莲格格地笑,摆了摆手。“咦,听你的语气,好像和他很熟?” 宋襄儿扯了扯嘴角,她和他应该可以算得上熟吧。 小莲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是肚子疼吗?快点送去就可以休息了。我先走了。”她扭动柳腰,款步离开。 看她离开,宋襄儿沉沉逸叹。想到要和楚岚卿见面,她的肚子真的犯疼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宋襄儿只好埋头往前厅步去。 才入厅内,她就听到熟悉的笑声。 听他笑得这样开怀,宋襄儿眉心一敛。那笑声,叫她认清,没有她在他旁边,他一样可以过得很好。认清这事,让她心头没来由地冒出一阵酸。 “又有菜来了。” 猛地,她听到楚岚卿的声音,心跳再度失序,连忙把头压低。 楚岚卿旋到她身边,夹起盘中佳肴。“好吃。秦兄,你府内的掌厨好本事啊。”楚岚卿连声称赞,还停在宋襄儿旁边。 秦淮昱笑道:“你就等不得下人端上桌子吗?” “你知道我楚某人最懂怜香惜玉了,怎么好让姑娘家多走这几步呢。”楚岚卿一笑。 死性不改,宋襄儿心头低咒。 “我来拿吧。”楚岚卿突然伸手接过她的盘子。 不期然地与他的指尖相触,宋襄儿一双纤手,蓦然轻颤,楚岚卿忽也定在她身边不动。 宋襄儿心儿坪然,怕让他认出,可又有那么一点点希望他认出。 楚岚卿轻哂。“唐突姑娘了。”他的声音,还是一样温柔。 宋襄儿心口一闷,咬紧了牙,摇了摇头。 他没有认出她啊。一切只是她多虑、多情了。 “下去吧。”秦淮昱开口让宋襄儿下去。 “是。”宋襄儿心神恍惚,漫口应道,娇躯轻转。 楚岚卿视线跟著她移,胸前起伏突然变大。“等等!”他月兑口而出,叫住宋襄儿。 “怎么了?”秦淮昱心头一奇,在旁问道。 楚岚卿转到宋襄儿面前,她则死命地把头压紧,楚岚卿俯身对上她。“姑娘的声音形貌和我一位朋友很像,可否抬头?” “不会吧?!”秦淮昱走到楚岚卿身旁,展颜笑起。“你的朋友,怎么会到我府上做下人?” 楚岚卿一双清湛的目光再度转到宋襄儿身上,他见她埋头不语,更确定她是宋襄儿。是啊,他也想问她,怎么会到秦府做下人的。 心里虽是这么想,楚岚卿口头却说:“我想,应该是我认错了。姑娘,您请吧。” 宋襄儿听他这么说,松了口气,快步从他身边经过。 楚岚卿附耳在秦淮昱旁边,秦淮昱面露不解,却还是依言喊道:“宋襄儿。” 说真的,他根本就不大知道厨房下人的名字。 听到秦淮昱喊她,宋襄儿很本能地应道:“是。”话一出口,她才皱眉吐舌。 “宋襄儿。”楚岚卿的声音满是怏怒,他旋身到她旁边。“说!你刚刚为什么不认我?” 宋襄儿硬著头皮对上他。“我是下人,你是客。我认你做什么?况且,你认得的姑娘那么多,我怎么知道你记不记得我。你若记不得我,我自己出面认,不是反而招笑话吗?” 她一口气吐完这么多,看他微愕的样子,心头觉得舒畅极了。这半年来,她历经不少事,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口舌笨拙的宋襄儿了。 楚岚卿敛回神思,说道:“好,你不认我也就算了,可是你还欠我一个解释。你那时为什么不告而别?” 宋襄儿挺起腰杆儿。“我哪里是不告而别,我不是写了,说我走了。” 楚岚卿不悦道:“可是你没说,你为什么要走啊。”他与她前一天还在后花园四眸凝睇,十指交缠。她后一天,就这么莫名地消失,这叫他怎么接受。 况且,从来都只有他楚岚卿闪姑娘,哪里有姑娘躲他的事情。她的态度,摆明了就是要躲他,想到这点,楚岚卿更气了,竟顺手就把盘子递给一边的秦淮昱。 秦淮昱纳闷地看著手上的盘子,再看看楚岚卿。他与楚岚卿相识多年,还真没看过他这样。 宋襄儿也没见过他这样,却也不退缩,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伤好了,自然要走,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楚岚卿快让她气炸了。“我不是和你说,我要和你去唐门。” “我说了,不用你陪啊!”想到这件事,宋襄儿心里是又酸又气。 “为什么不要我陪?”楚岚卿已经是横眉竖目了。 宋襄儿不甘示弱。“为什么要你陪?” “你自己一个姑娘家有什么本事到唐门去?”楚岚卿拉起她的衣袖。“你看看,这大半年下来,你连河南都没走出去,还沦落到人家家里做下人,说什么到唐门去。”他是担心她,她就不明白吗? “谁说我没本事。”宋襄儿受他这样质疑,肝火大动,她愤怒地把他整个人推开。“告诉你,我就是沿街乞讨,也会走到唐门去的。” 楚岚脚被她这么一推,竟也后退了好几步。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宋襄儿睇瞅著自己的手,再转眸到微愕的俊容上,他们两人,到底是谁让谁伤了? 宋襄儿咬住嘴唇。“我的事情,不要你管!”唰地背过身,奔掠而出。 楚岚卿睁睁地看著她离开,眼眸一黯。 *** 次日一早,宋襄儿手里端了盆洗脸水,心不甘情不愿地以脚轻踹著楚岚卿的门。“楚公子,梳洗了。”她嘟噘著朱唇。 楚岚卿很快地带了满脸的笑来应门。“这么早就来了?”接过她手上的洗脸盆,转过身,便往台上放著。 “我能不来吗?”宋襄儿忿忿地说。“你是客人,我是下人,少爷吩咐我来服侍你,我能说不吗?”饱含杀气的眼眸,恶狠狠地对著楚岚卿。 “故人相逢,你非得如此待我不可?”楚岚卿不断释出善意。 宋襄儿心中犹怒。“故人相逢,你为什么要动用特权,压逼我这个下人。不放我一条生路。” 楚岚卿盼著她。“昨天我口不择言,必然伤到你了。我只是想有个机会,单独与你一起,平心静气地叙旧。” “不用了。”宋襄儿敛低眸光,楚岚卿诚恳的态度,让她胸中的愤懑消解不少。其实,她并不是那么地气他,甚至于,她是有点想见他的,否则,她是至死都不肯来服侍他的。 宋襄儿小声地说:“我昨天的态度,也是无理了些……” 她话还没说完,一双手就让他蓦然牵起。“你瘦了。”楚岚卿心疼地吐了三个字,宋襄儿眼眶竟然一热。这三个字,表示著这半年来,他对她的挂记。要不是如此,他不会知道她是胖是瘦。 楚岚卿握住她的手。“因为你变瘦了,我一时才没有认出来。”他其实是找了她大半年的。“我想过很多次,若与你再相逢会是什么光景,可我从来没想过会是像昨天那样。” 宋襄儿抽开手。“你不是要去唐门,找那什么唐婉的吗?”她是很想压抑,不过还是走泄了一抹嫉妒。 楚岚卿敏锐地察觉她话里的酸意。他的眼眸沉了下,但很快地,他又开展出平日的笑颜。“是啊!我本来要去唐门的,奈何一路上所遇的佳人太多,就耽搁了路程。” 看宋襄儿面色逐渐变了,他还佯作未见,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我这里还有一本百花册,我这就拿给你看。” “不用了。”宋襄儿瞪著他转去的背影。 楚岚卿真从床头的包袱里抽出一本册子,献宝似地拿到她的跟前。“你看。” 他还特地翻开给她看。 宋襄儿本来是不想看,却还是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扫过去,本子上头,记了好些姑娘的名字、相貌、性情、家世,楚岚卿甚至连评语都写了上去。宋襄儿两个腮帮子鼓了起来,掉过头去。“我不知道,你是那么地让人讨厌。” “怎么了?”楚岚卿顺手放下本子,挨到她身边,以肘顶她。 宋襄儿蹦地跳开。“怎么了?”她怒目对上他。“收集了这本百花册,你心里觉得得意是吗?你认识多少姑娘,你对哪个付出过真情了。你是她们误以为可以托付的良人,而她们只是你楚大少爷标榜的战绩而已。你了不起啊,她们的种种你都记了,那你怎么没有记下她们的心情。风流人做下流事,百花册上百花泪。我……我真是后悔认识你,你……真是让人作恶!” 说到后来,宋襄儿几乎是气得说不出话了。 她为这些姑娘生气,也为自身气。旋过身后,目光刚好扫到端来的洗脸水,她未及多思,捧起洗脸水,“啪”地便往楚岚卿身上泼去。 楚岚卿全然未料到这招,闪避不及,身上狼狈地湿了一半。他的视线错愕地移到宋襄儿脸上。 宋襄儿也没想到这情境,略是尴尬地咬住下唇。 僵滞的气氛中,楚岚卿展开一道笑声。“襄儿,你会不会太激动了?那本百花册,我不是为自身记的,那是为我师兄薛展鹏记的。”他拿出那本百花册,原只是要转移到唐门的话题,顺便逗逗她而已,没想到她那么认真。 不过,楚岚卿又对著宋襄儿笑,她就是这样一个认真而让人喜欢的姑娘。 “什么意思?”宋襄儿有些不好意思的问他。 楚岚卿展颜。“我把认得的姑娘记下来,是要给我师兄相亲用的。” 宋襄儿绞拧著手指。“你先前不说明,也是心怀不轨。” “我只是想卖个关子而已啊。”楚岚卿忽地一叹。“唉,没想到,我在你心里,原来是这样卑劣下流的人。” 宋襄儿睇觑著他,咕哝道:“我是不该太激动啦,不过,你用情不专,也是事实啊!” “误会啊!”楚岚卿摇头。“我从来都没对谁动过情,哪来用情不专?”因为还有例外,所以他说的,只算是一半实情,那个例外,便是宋襄儿,只是他不愿对她吐实。以他的性子,吐实之后,对谁都是压力。 宋襄儿看著他,俏容又黯,他对谁都不动情,那她怎能对他动情呢? 楚岚卿勾了抹笑。“我说过了,我只是对姑娘家不动情,对朋友又不是不讲义,我心里从始至终,都很想交你这个朋友,要不,当初我怎会把玉佩给你呢。” “朋友……”宋襄儿喃喃地重复这两个字,这两个字,放在她对他的情意上,怕是轻了吧。 “你若当我是朋友,这半年中,遇到困难时,该来找我的。我听淮昱说,你曾经沦落到街上乞讨。”听到这件事情时,他的心,莫名地发疼。“为什么不拿玉佩到我们家的镖局呢?” 他问她,并没有质疑的意思,只有一双温柔得让人溺沉的眼眸。 宋襄儿收回视线,嘴上含混吐出的还是那两个字。“朋友。”若是朋友,她就可以享受他的温柔,但是,她也得忍受他的温柔哪。 他会这么温柔地看著地,而她不能对他动情动心,否则,她最后只会沦落到与江宁荷和朱采瑛相同的苦痛之中。 “不要!”宋襄儿霍然摇头。 “什么?”楚岚卿一时纳闷。 宋襄儿抬眸凝他。“我不要做你的朋友。”她清楚地说。 楚岚卿不解。“为什么?”这不是最好的方式吗? 宋襄儿从怀里拿出玉佩,那玉佩握在手里异常温润。这一年来,她将它揣在胸前,窝在心口,才能这样温润啊。 宋襄儿心口漫开一股酸涩,却还是将玉佩放在手上摊开。“还你。” 楚岚卿愣在她跟前,从没有姑娘是这样对他,他模不清她的心意,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应。 宋襄儿主动拉开他的手,将玉佩放入他手中。当时他给的,而今她全要还他。 宋襄儿微踮起脚尖,轻吻他的侧脸。 楚岚卿的脑袋,在那一瞬,唰地变白。 宋襄儿腮边泛起彤霞,她抿了下干热的朱唇。“这也是还你的。”她困难地咽下口水,飞身离开。 楚岚卿的手抚上面颊,俊容变得益发沉郁。 他被抛弃了,人生中第一次被人抛弃了。 *** 宋襄儿跑著离开楚岚卿的房间,无意识地奔回厨房,到厨房门口时,她才煞止了步伐。 不对,她猛然惊醒,厨房也不是她现在该来的地方,她已经无处可去了。 想到这点,宋襄儿悄悄低了头、缩了步。 “呦,这不是襄儿吗?”有人唤住她,是厨房里向来颐指气使的厨娘。 宋襄儿抬头扯了抹笑。“大娘。” 厨娘满脸的笑。“是来拿吃的给楚大爷啊。” 宋襄儿只好点了头,虚应一声。 “等一会儿就好了。”厨娘热络地招呼她。“我们襄儿真是不得了啊,能认识楚大爷,那就快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宋襄儿敏感地说:“你的意思是,我本来就是乌鸦吗?” 她对自己从来都没什么信心,那只是她单纯的疑问,半失神之下,她竟月兑口问出。厨娘只当宋襄儿那是有心要指责她,霎时变了脸色。“没的事、没的事,你不要多心啊!” “大娘。”从厨房里走出几个小丫头,是来找厨娘的,见了楚襄儿,她们也挂上笑。“襄儿。”每个人都亲切地唤她,不过那笑里的算计,各有不同。 “还在想,可能没机会见你呢!”小莲首先开口。“听说,你是楚少爷的朋友,现在让少爷调去照顾楚少爷。奇怪了,怎么之前都没听你说过这事呢?” “是啊,是啊!”其他丫头也在旁附和。 一时间,这么多人的目光聚向她,令宋襄儿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回答:“这也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会没什么好说的呢?”那些丫头一言一语地凑上来。 “能认识楚少爷可是件了不起的事情。” “你和楚少爷是认识到什么样的程度啊?你人就在他身边,可不可以帮我们介绍介绍啊?” 她们每人一句,弄得宋襄儿招架不住,只好先噤口不言。 “襄儿,你倒是说说话啊!” 有人见她不说话,便窃窃私语道:“哟,认识了楚少爷就拽了。” “也不过就是楚少爷的朋友,端什么架子。” “拜托,看她那样,也不可能和楚少爷关系太深啦!” “论长相,我们几个还输她吗?” 俗话说,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拜楚岚卿之赐,宋襄儿在人言之间,一下被捧上天,一下被摔落地,片刻之间,尝尽冷暖。 宋襄儿恍然间有所体悟,她与楚岚卿实在太不相配了。她是乌鸦,他是彩凤,若要在一起,就是朋友,怕都被指为高攀了。 对,她的决定是对的,这样的一个人,若和他有什么干系,将来要承受的东西太多了,她受不住的;而且为他受,不值。他只会把她当朋友,不会把她放在更深的地方了。 “襄儿,你怎么都不说话啊?”旁人见她陷入沉思之中,有些不放心地叫她。 “我要去见少爷。”宋襄儿霍然起身,说出她的决定。 她要去见秦淮昱,和他说清楚,她要离开秦府,重赴四川。她早就立过志的,纵然是乞讨,她都要乞到四川。而今,又是她该走的时候了。 “襄儿,你别冲动。”厨娘拉住她的袖子。 宋襄儿甩开她,大步地迈了出去。 “襄儿——”厨娘在后面叫,见唤不回她,她气恼地回头指责。“你们这些小丫头,连句话都不会说,这下好了,得罪了襄儿,她若和少爷告状,你们等死吧!” “襄儿会这样吗?”其他姑娘们赫然察觉事态严重,担心地问。 “人飞上枝头做凤凰都会变的,你们以前见过她这样甩头就走的吗,”厨娘给予教诲。 “糟了……”丫头们连声喊糟,却也叫不回走远的宋襄儿。 第六章 “你要走?!”秦淮昱看著宋襄儿,眉峰错勾。 “嗯。”宋襄儿点头。“感谢少爷这阵子的照顾,月俸领了之后,小的就要离开了。”她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为什么要走呢?”秦淮昱不解。 “小的一直都想到四川唐门学习毒艺,现在时机成熟了,小的也该走了。”宋襄儿避重就轻地回答。 “你想到四川这点,我倒是有听岚卿解释过。”秦淮昱忽地一笑。“那你是要和岚卿一同启程吗?” “不。”宋襄儿摇头。“我和楚少爷只是点头之交而已。”她一语带过。 “是这样啊!”秦淮昱不再追问。“不过,此去四川,何止千里,你独身一人,路上困难险阻,如何成行?” 宋襄儿淡淡地说:“不往回看,就能成行。”她说得轻淡,可是这决心是壮士断腕,是破釜沉舟,是不留退路了。 秦淮昱一愣,一惊,一动,一笑。“好。现在才知道我的府里,原来藏了这么一位英雄。”秦淮昱抱拳,对她示敬。 宋襄儿脸上窘红。“少爷,您太抬举了。” “你既有此决心,我自然不能阻挡你。说吧,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秦淮昱诚心说道。 “不敢麻烦少爷。”宋襄儿连忙说。 “不要和我客气。什么事情都成的。”秦淮昱一笑。“你是岚卿的朋友,说来也是我的朋友,在我府上这半年,我一点也没关照到你,心中确实过意不去;再说,你的决心我很佩服,也想替你做些什么。” “那……”宋襄儿沉吟,尔后睇盼著秦淮昱。“能否请您为我送信,回我京城家中,我离家一年多,家人对我一定很挂念,我想向他们报平安。” “这是小事一桩。”秦淮昱一口应承。“只是你就这点心愿吗?没有旁的事情让你牵挂吗?”他盯著宋襄儿瞧。 宋襄儿寂然不语,一会儿过后,她才微拈一笑。“没有。”她不要再为别的事情牵挂了。 “那好。”秦淮昱步下椅子。“我送你出去吧。” 宋襄儿连忙挥手。“不用了,我自己出去就行了。” 秦淮昱看了她一眼,也不再坚持,摆了一个请的动作。宋襄儿敛身退出,待宋襄儿离开之后,后头才转出一个人来。 秦淮昱看著那人。“我第一次看你在姑娘面前这样无分量。”转出来的,正是楚岚卿。 楚岚卿一笑。“我早说过她是独一无二的姑娘。” “是啊,我算见识到了。我原先还在想,这么一位小泵娘,怎么会入我们楚兄的法眼,和她说过话,才知道为什么。”秦淮昱衷心说道。“我真没见过像她这样胆大的姑娘。” 楚岚卿逸出笑容。“她这人胆子大过本事,耐力大过能力,偏又不得不让人敬她的胆子、服她的耐力。” “看来,你对她了解挺深的,就不知道,感情是不是也这样深。”秦淮昱不怀好意地锁著楚岚卿。 “你说到哪去。”楚岚卿一语带开。 “我从来没听说,你死皮赖脸地缠著哪位姑娘;不过,你对她可不一样。”秦淮昱露出莫测高深的笑容。 “我什么时候缠著她了?”楚岚卿白他一记。 “我误会了吗?”秦淮昱抚著下颏。“我以为你会跟著她到四川去。” “我是要保护她。”楚岚卿丢了枚“懒得理你”的目光。 “可是她不要你保护啊,你这么跟过去,不算死皮赖脸吗?”秦淮昱贼笑,站得和他一样高。 楚岚卿在他胸前捶了一拳。“我是行侠仗义,见她心志高大,特地助她一臂之力。” 秦淮昱勾上他的肩。“世上要你帮助的姑娘何其多,为什么,你挑上的就是她呢?”好友一场,他想逼楚岚卿说出心意。 楚岚卿一笑。“因为她是独一无二的。”他说的是实话,不过,还是迥避了内心真正的情意。 *** 数日后,金乌西坠,日照残消,一片乌紫逐渐盘据天际。 宋襄儿抬头看了眼天色,心中暗叫一声糟,今晚她恐怕又要错过宿头。春寒料峭,晚风吹来有些凉意。“哈啾!”她打了个喷嚏,身子轻颤。 守在暗处的楚岚卿跟著摇头。他再这么默默跟下去也不是办法,就算是担心她著凉,也不能给予实质上帮助。 “唉。”楚岚卿轻声逸叹,得想个法子才成。他轻抚著下颇,嗯,也许他该去找两个混混“欺负”宋襄儿,然后他再“适时”出现,帮她“解围”。“英雄救美”常能博得姑娘感激,到时候,襄儿就会接受他跟在她身边。 楚岚卿还在忖思中,宋襄儿就已提起灯笼向前行了。楚岚卿瞥见她远去的身影,赶紧提步跟上。 宋襄儿慢慢没入阗黑之中,只剩一盏灯火明灭於前。荒漫的四周,逐渐嗅不著人迹,只剩她窸窸的脚步声,和几只怪鸟的鸣啸。 “不会吧?!”宋襄儿嘴角抽搐。 “不会吧?!”楚岚卿眉头挑动。 眼前一垄一垄高起的土丘,标示两人行到前无路、后无处的“乱葬岗”了。宋襄儿提起灯,身子绕环一圈。 她突然回头,四周又无可遮蔽之处,楚岚卿只好迅速矮子隐入草堆中,他做得仓皇,草堆窸窸地传出声音。 宋襄儿一骇,咽下口水。“有人吗?”她大著胆子问。 四下阒静,无人应答。宋襄儿抿了抿唇,说真的,这时若有人应答也恐怖,无人应答也恐怖。突然一只黑鸟从她眼前窜飞而出。“啊!”宋襄儿惊呼一声,跌落草堆中。 听她惊呼,楚岚卿立即撑抬起上身。 正好,两人视线相对,凝滞片刻。“啊!”宋襄儿再爆一声尖叫。 被发现了,楚岚卿迅速地再没草堆。 “有鬼?!”宋襄儿狂喊几声,惊得飞鸟四散,翅膀啪啪作响,怪鸣不止。 怕又吓著她,楚岚卿只敢吊高视线,偷觑著她。 饼了好一会儿,不再有动静之后,宋襄儿心跳才逐步恢复,她也不确定自己是闪了神、花了眼,还是怎么的。 宋襄儿放下灯火,以颤抖的手,寻握到石头,奋力朝刚刚看到“鬼影”的地方一扔。 “啊!”好巧不巧,正中楚岚卿的头,他疼得闷哼一声,旋即咬紧牙关。他是怎么了?竟然落得这样的下场。 宋襄儿隐隐约约听到一声轻喊,心跳怦地又蹦上。偏偏,她也不敢确定,只好再朗声高喊:“你是人……还是鬼?是人你就说人话……是鬼你也说鬼语……我要是有什么得罪的……我跟你道歉就是了……你要再作弄我的话,不管你是人是鬼,我……我都不怕你!” 楚岚卿实在很想说话,可是又不好在这时开口,只好继续装哑。 宋襄儿探手再抓地上的石头,旋臂扔了过去。 楚岚卿见形势不对,连忙护住头,由著石头砸到身上。 再丢了颗石头之后,宋襄儿的胆子大了些,随手又拿了好几颗石头拚命地击过去。 “……”楚岚卿把喊声吞回肚子里。该死,他不知道宋襄儿力气这样大,丢石头丢得这样准。 再这么下去,他怕要成为乱葬岗的一员了。死因是“莫名其妙”,罪名是“装神弄鬼”,下场是“死无人埋”!! 宋襄儿连丢了几颗都没听到回音,她的心空悬著,也还是乒乒乓乓。她轻拍著胸口,决定再丢一颗最大的石头试看看。 这次,若再无声响,她就当是自己疑心生暗鬼,再不管他了。 宋襄儿低身找到一颗四方的大石头,她心里一喜,双手抱了起来,猛然却瞧见石头上,刻了几个字。她定睛瞧清楚上面写的是“显考……之墓”。森冷的墓碑在明灭不定的烛火下,深深浅浅地晃著阴影。 像是一张老脸冷笑。 “啊!啊!啊!”宋襄儿手一软,大声尖叫,没多久叫声转成大哭的声音。 听她哭起,楚岚卿连忙现身。“襄儿,怎么了?” 宋襄儿目光转到他身上,看清楚是他,更无法自抑地放声嚎哭。 “别哭了。”楚岚卿纵身掠至她旁边。 宋襄儿见了他,猛力地捶击著他的胸口。“为什么要吓我?为什么要吓我?!为什么……”她的声音因为惊恐与嚎哭,而被撕得破碎沙哑。 看她哭成这样,楚岚卿心里涌漫的尽是不舍。“都我不好,都我不好。”他任著她捶打,一手轻拍著她的背部。“别怕了喔!”温言地哄她。 听到他的声音,宋襄儿稍止的泪势,再度溃决。 楚岚卿把她兜进怀里疼惜。他不由得想到,如果他不在她身边,她哭泣时,谁来疼她。 宋襄儿哭到几乎瘫软,一口气喘了好久,才喘上来,她噘嘟著嘴,拿著他的胸襟擦眼泪、擤鼻涕。“都是你,都是你!”等抹干净之后,她忿忿地把他推开。 楚岚卿知道她方才真的被吓到了,也不辩驳,只是陪著笑脸。“别气了。” 宋襄儿泪眼汪汪地指控他。“都是你,我本来也不怕的,是你把我吓到的。” “我这张脸会吓到人。”楚岚卿眉一挑,捧著心头。“宋襄儿,你这样说,不只是严重的侮辱,还是严重的伤害。” 宋襄儿被他逗得破涕为笑,见她终于笑了,楚岚脚跟著展颜。 宋襄儿瞧著楚岚卿一张脸,忽然伸手捏著他的两颊。“你真的吓到我了。” 楚岚卿注视著她。“你也真的伤到我了。” 宋襄儿逸开笑脸,嘟嚷道:“笨蛋!”她斜睇他一眼,故意装凶。“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说我来扫墓的话,你信吗?”楚岚卿一笑。 宋襄儿白他一记,别过头去。“我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你不要缠著我。” 楚岚卿挨上她。“我好害怕,你让我跟嘛!”拐肘轻碰著宋襄儿。 宋襄儿也知道楚岚卿为了讨好她,实在是费尽心思,她心头对他,实在也狠不下来。她以眼角余光扫著他。“你好歹也是一个堂堂的少主,说这些话,不怕让人听了笑话。” 楚岚卿轻笑。“因为是你,我才这样。” 宋襄儿心头一动,目光凝睇著他,楚岚卿视线与她相接,又摆出一脸的笑。“让我跟著你啦!” 宋襄儿叹道:“我们性子不同、志趣不合,你跟来做什么?” “我……”楚岚卿敛起笑容,眼中尽是温柔。“我想保护你。” 他眼里的温柔是陷阱啊,要勾惹她酸疼啊,宋襄儿心神一动,退回视线。“你这不是保护,你这是招惹。”她低声控诉。“如果你对人没有情意的话,不要随便对姑娘示好,这样很残忍的。” 听她这么一说,楚岚卿一怔。 宋襄儿看著他,也是微愕。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话!虽然他的表情让她难免失落,不过把这话说了,她心里终也是舒坦。 宋襄儿提起灯笼,悠悠地转身离开。 她走了好一会儿之后,楚岚卿才跟了上来。“襄儿。”他唤她,抓住她的手。 “我对你的好,纵然不基於情,也是一份义,这样不可以吗?” 宋襄儿逸叹,甩开他的手。“你可以,我不可以。” 你想做朋友,而我想做的,不只是朋友 这一句话,宋襄儿把它吞咽在心里。 *** 那天夜里,宋襄儿走不出乱葬岗,只得挨在墓碑后面躲风避寒,睡上一夜。夜里森冷,地上寒露冻人,她蜷著身子,身上虽然盖了条薄被,还是睡得极不安稳。 蓦地,有人朝她身上盖了件衣物,她揉了揉眼皮子。“嗯……”嘴上含糊地嘟呓著。“楚岚卿是你吧!” “嗯。”楚岚卿点头。 宋襄儿听到他的声音,撑开了眼睛。“我会照顾自己,真的不要你费心……” 月色朦胧,她又是睡眼惺忪,不过,她还是敏感地察觉楚岚卿神色过沉。“你怎么了?” 楚岚卿微勾了一抹笑。“我在想你的话。” “什么话啊?”宋襄儿莫名其妙地蹙眉,斜看著他。 楚岚卿在她身边坐下,沉默著。 宋襄儿直觉得楚岚卿这时需要她,便调了姿势,把衣服挂回他背上。“我说了什么话,要你胡思乱想的?”顺手把那张薄被摊一半给他,懒懒地打了个阿欠。 “你会著凉的。”楚岚脚把被子还给她。 “不会的,你不要罗唆了。”宋襄儿把他的手推回去,顺势朝他暖热的身躯挨靠。“你在想我说的什么话——”她又打了一个呵欠。“说来听听。”她的鼻音浊浊、睡意沉沉,凭著残留的意志力和他交谈。 “你说,若无情意,不要随便对姑娘示好,这是很残忍的。”楚岚卿的目光眺向虚空的远方。“我想起了朱采瑛的话。” “朱采瑛……”宋襄儿实在很倦,只觉得这名字很熟,但现在想不起她是谁。 楚岚卿的身上太暖了,拉拔著她越来越重的睡意。 “嗯。”楚岚卿点头,接口说道。“朱采瑛那时候说了,我不该对她百般的好,在她情动之后,却又想尽方法躲她。” “对……”宋襄儿想起了这个人、这回事,头朝著楚岚卿有一下没一下的敲靠著。 “我想到我这一生,人称风流,而我自己也因此沾沾自喜。”楚岚卿嘴角勾起一抹嘲弄自己的笑。“她们为我伤心落泪,我却总认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所以错不在我。现在认真想想,当初,就如你说的!是我先招惹她们的,其实,错在我。” “对。”宋襄儿赶紧截堵了这句话。 说真的,楚岚卿说的一堆话,她现在都不能思考,只有这句话,她一听就知道楚岚卿说对了。 “错在我,以为无害的温柔;错在我,其实是虚荣的多情。姑娘们痴迷于我的时候,我同时也陶醉于虚荣之中。所以,我是有意无意地撩动别人,让她们喜欢,可是等她们倾心的时候,我却又逃开了。”楚岚卿沉沉一叹。“说来这是一种卑鄙了。”正视自己的卑鄙,让他悚然心惊啊! “有这么……严重……吗?”宋襄儿叽咕地嗫嚅。 “嗯。”楚岚卿咬唇颔首。“襄儿,你会因为这样讨厌我吗?其实,就算你因此讨厌我,也是应该的。若不是你的话让我思索,我还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 他将视线移到宋襄儿脸上,才发现她眼眸竟是在一张一合间挣扎。 楚岚卿无奈地喟叹,原来,他第一次的“真情告白”,是误入她的神思恍惚中。他拍了拍宋襄儿的肩头。“睡觉吧!” 宋襄儿撑了许久,听到那句话时,直觉是大功告成,她现在睡的话,可说是功成身退。“好。”她一笑,眼眸立即闭上,咚地倒在他怀里。 楚岚卿微哂,把他的外衣和薄被整好,盖在她身上,让她好睡。“真是的。”他轻轻地说。 听到他的声音,宋襄儿微动了下,朦胧中想到还有一件事未做。“不会的。” 她像呓语似地吐著,吐完后,心满意足地翻身揽住楚岚卿。 “什么啊?”楚岚卿觉得莫名又好笑。模了模她的头,拉高被子,以免她受寒,蓦地,想通了她的话,他容色一动。 他问她,会讨厌她吗?而她给的答案是——不会。她再翻身,为的就是告诉他这件事啊。 就著月色,他看著她娇憨的睡颜,勾唇而笑。 他俯身,在她颊上轻轻一吻。“襄儿,谢谢你。”他不希望被她讨厌,因为因为,他很喜欢她;越相处,喜欢她的心,益发被勾动。 *** 次日一早,宋襄儿苏醒之际,伸腰挥手,竟模到一堵厚实的胸膛。“嗯?!” 她皱眉,半撑起身子。看到楚岚卿在她身下时,她眼睛马上瞪大。“见鬼了!”讲了这句话之后,她立刻察觉地点不对,赶紧捂住嘴巴,紧张地四下张望。 楚岚卿眼睛开了一线,偷觎著她,见了她的表情,他强忍下笑意。 宋襄儿移回目光,楚岚卿连忙把眼睛闭紧。 “怎么会这样呢?”宋襄儿搔头,昨夜发生的事情,她其实是不大记得了。她昨晚把楚岚卿赶走,半夜时,楚岚卿好像回来,和她说了一点话。至于说什么话, 宋襄儿搔破了脑儿,也想不起来。 “算了!”宋襄儿一叹,从楚岚卿身上起来。起来后,再拍拍楚岚卿。“喂,起来了。” 楚岚卿假意苏醒。“你起来了。”他刻意压低声音,让声音听来沙哑。 “嗯。”宋襄儿看了他一眼,眼里带著点疑问。 “我昨夜也没别的去处,所以就回来了。等会儿,我就会回头,不再打扰你了。”楚岚卿装出赤诚的样子,说完还咳了两下。 “嗯。”宋襄儿埋头摺著薄被,安静了一晌,不说话,可是后来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没事。”楚岚卿深深明白“欲擒放纵”之术,背弓起了下,做出压抑咳嗽的动作。 “你没事就好,我们就在这儿分手吧。”宋襄儿拿起了他的外衣还给他。“谢谢你的衣服,不过,以后别再做逞英雄的事情了。”她叮咛著楚岚卿,眼底还有著依恋。 “我晓得。”楚岚卿一笑,站了起来,还佯做手脚无力的样子,颠了下。 “小心!”宋襄儿连忙搀起他。 “没事,我只是一时脚麻。”楚岚卿重新站稳,收拾好他的行囊,对著宋襄儿笑起。“我走了,你要保重自己。” “我一向都很保重自己的。”宋襄儿不放心地看著他。 楚岚卿对她勾了抹笑,模模地的头。“不要担心我。”说完后,很“潇洒”地转身。 宋襄儿目送他离开,却见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著。 “你怎么了?”宋襄儿赶紧跑到他身边。 楚岚卿还故意推开她。“我说没事的。” “什么没事?”宋襄儿看著他,才发现他额上竟已在冒汗。“该死的,你生病了。”她脸色大变。 楚岚卿虚扯一抹笑。“不需要这么紧张的。”那是他暗暗运气的结果。 “身子骨这样差,还说是什么大侠?”宋襄儿嘟嘴,睇睨著他。“说什么要保护我;我看,你自己都要人照顾。” “我不会拖累你的。”楚岚卿说的很“英雄”。看宋襄儿紧张的样子,他心里是有些罪恶感,不过,更多的是窃喜。 照他料想,宋襄儿一定会留下他。 哪知道,宋襄儿突然转过背。 楚岚卿一愕,他不会猜错了吧?! “喂。”宋襄儿说道:“你这样我是不可能丢下你的,你自己跟好我,等过几天,你身体好了后,我们再分开吧。”虽然气自己,可是她终究是不舍得扔下他的,更何况他会生病,也是与她有关。 “谢谢你。”怕她改了心意,楚岚卿赶快应答。 宋襄儿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跟好我喔。” 楚岚卿点头,他会好好跟著她的。 他这么大费周章地骗她,为的就是想跟著她啊! 第七章 十几日后,城内街上。 “襄儿,那里有杂耍卖艺的,我们去看吧!”楚岚卿玩心大起,拉著宋襄儿的袖子。 宋襄儿定步不动,凝瞅著楚岚卿。“奇怪,大夫说你风寒未愈,可我见你的精神气色,实在是很好。” 楚岚卿赶紧咳了两声。“我终日闷在屋内吃药,目不见日,耳不闻声,四肢不展,筋骨不倡,药气反而迟滞不开。而今与你出来,舒心展怀,精神气色自然是大有不同啊。” “是这样吗?”宋襄儿嘟嘴。“你是练武之人,一场病,竟拖了十天半个月,未免太不寻常了。” “唉,”楚岚卿摇头。“这就是你不明白的地方了。练武之人,寻常都不生病的,只是一旦发病,那就是不得了的病了。” 宋襄儿眉心揪锁,还是觉得有些怀疑。 “算了。”楚岚卿别过头去。“你要是嫌我碍事,你自己走吧,我绝对不会拖……”话没说完,楚岚卿就咳了两下。“咳!咳!!拖累你的。” “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嘛!”宋襄儿急得直跺脚,在他身边转著。 “没关系,反正我现在好了许多,你走你的,我没有关系。”楚岚卿眼角扫著她,嘴角窃滑出一抹笑意。 “唉哟!”宋襄儿恼得甩过身。她真的觉得楚岚卿这场病是有古怪的,可是,又怕是自己多心。 “襄儿,襄儿。”楚岚卿突然又兴奋地拍拍她。“你看,那儿人集了好多,好像是有擂台比赛。”他刻意跳开话题,让未襄儿转移注意力。 “嗯哼。”宋襄儿的目光,果然稍被移开。 “走吧!”楚岚卿拉起宋襄儿的手。 “喂。”宋襄儿噘唇抗议,她不想和他太近,他失却的是分寸,而她遗失的却会是方寸——心。 楚岚卿回头,理所当然地说:“人多,我怕你走丢啊!” “喔。”宋襄儿只好点头,趋步跟著他走。 楚岚卿突然放慢速度。“你走前面吧。”他要在后面护著才会觉得安心。 宋襄儿盼了盼他,明了了他的用意,悄悄地把它收在心上。“好。”她说了这么一句,便从他身边窜过。 楚岚卿一手护著她,一边喊道:“麻烦借个道。”为她开出一条小路来。两人好不容易才挤到人群前。 只见台上刀光剑影舞动,南拳北腿往来,极是热闹精彩。 宋襄儿初初只是瞧个热闹,后来兴头热起,跟著别人欢呼喝采。“好啊,好啊!”她急切地拉著楚岚卿。“你看,台上那男子好威猛啊!他一柄剑在手上,已经连退五个人了。” 楚岚卿轻笑,眼神不自觉地移到擂台上。宋襄儿注意到,他的双眼,在看到舞剑时,闪烁著不同于平时的神采。 宋襄儿试著鼓励他。“听说你的本事高超,要不要上去,摘下这擂台之主的头衔?” “上次『名剑会』之后,我已经和师兄们说过!不再参加剑会了。”楚岚卿淡淡一笑。 “为什么?”宋襄儿不解,眉头拢高。 “不为什么,也不需要为什么。”楚岚卿笑笑地带过话题。 宋襄儿垂下头。“我很想见你舞剑。” “下次我舞给你看啊!”楚岚卿拍拍她。 宋襄儿抬头。“那不一样。”她以期望的眼神盼著楚岚卿,他却只是闪躲。 擂台上,突然响起了声音。“还有哪位英雄要上来吗?”台上那名男子,朗声喊了几次,人群之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议论纷纷,就是没人上去。 “这人本事恁般高强,我想擂台主非他莫属了。” “我从没见过这样高明的剑术。” “听说男子是『万家庄』庄主的贵客,由他来守著,那万家庄的宝物,是不会落到别人手里了。” 听他们这样说,宋襄儿忍不住问楚岚卿。“那人的剑术比起你如何呢?” 楚岚卿很有自信地轻吐。“略逊一筹。” 宋襄儿笑起,摆著他的手。“那你去嘛!别让他这么嚣张。” 擂台上声音又响,主持擂台赛的管家说道:“若再没英雄上来,我们就要宣布这次的结果了。” “快去,快去。”宋襄儿急著催促楚岚卿,楚岚卿却只是摇头。 “好。”管家在擂台上宣布。“这次擂台主……” 他还没宣布,下面就已经响起鼓噪的欢声了。宋襄儿眼见机会要失,急得跳脚大喊。“等等,等等——”她奋力地叫喊,盖过全场的声音,众人的目光,霎时向她集射而来。 宋襄儿一抬眸,对上的全是眼珠子。“嘿嘿。”她嘴角抽搐,感受到不安。 避家问道:“这位姑娘,可有什么事吗?你是要上台比赛,还是……” 宋襄儿以肘拐著楚岚卿。“喂。” 楚岚卿压低音量。“别闹了,真的不行。” 避家见宋襄儿不作声,皱起眉来。“姑娘,你要是没事,我们可要宣布了。” 宋襄儿看了楚岚卿﹂眼,咬紧牙关,硬著头皮举手。“我要……” “姑娘,难道你要挑战这位英雄?”管家瞪大了眼。 “我要……”宋一裴儿很想说,她要推荐旁边的人,可是她眼角扫去,楚岚卿竟还不动声色,害得宋襄儿那句话,一直说不出口。 避家催促道:“姑娘如果要参赛的话,就请走上来。” 宋襄儿再睇著楚岚卿,楚岚卿的表情明摆著不要。宋襄儿翻眼噘嘴,虽说是她擅自举手开口,可到这关头,他竟还不出手帮她。 “哼!”宋襄儿对著楚岚卿生气,半是负气、半是伤心,硬著头皮,抬起胸膛,一步步地往阶梯行去。 走上擂台,宋襄儿对上眼前的男子时,气势顿软,咽下口水。 男子身著白衣,面貌俊秀,不过神情异常冷漠。上头的气氛,凝滞了许久,男子终於忍不住开口,挑眉问道:“你要撑多久才出剑?” “姑娘,下来吧!”下面响起了哄笑声。 宋襄儿脸上顿红。“我要……”她想要下去啦! 听她这么说,下面笑得更大声。 男子冷道:“看你的样子,不会连剑都没拿过吧?” “她当然没拿过剑了。”楚岚卿翻身上擂台,俊容上带开一抹笑,伸手把宋襄儿勾到他旁边。“你们还没听完她的话呢,她说她要……要各位见见我的本事。” 宋襄儿昂首灿笑。“对!我就是这意思。”知道有他在后面给她靠,宋襄儿的声音变得特别响亮。 楚岚卿一笑。“襄儿,刀剑无情,你到下面看我显威风吧。” “好。”宋襄儿抬头,带著笑容,一步步从容地走下去,心情与方才上来时,可说是大不相同。 看著她的背影,楚岚卿逸出无奈而疼宠的笑容,宋襄儿站定后,与他相识一笑。楚岚卿收回视线,拔出佩剑。 他顺手挽出剑花,神色之间不再戏谵,目光清湛邃亮。“请。” 见他伫定,对方知道是高手上来,沉声应道:“请。”纵身出剑,剑如流星,身似影,以势在必得的姿态扑来。 宋襄儿双手压住惊呼声,她不知道正式比斗时,竟是这样凶险。旁边人见这样子,知道有幸目睹一场精彩比斗,皆瞪大眼睛地注视著。 只见楚岚卿不动如山,伺机而动,一出手看似淡然,所蕴之力,却是无穷。男子被他格开,身子失衡,表情开鷄,不过旋即扭身再战。 他一招招逼来,剑锋冷冽,飒飒如风,俱是险恶的奇招,楚岚卿见招拆招,剑绵气长,一步步化消男子的攻击,反而缠得男子难以透气。 男子急了,贴身近击,剑锋屡屡削过楚岚卿。楚岚卿眉心勾动,反手一挂,咬住他的攻势。“年轻人,这只是比试而已,这样下手太狠辣了。” “罗唆。”男子扬眉。 楚岚卿一笑,剑锋灌注真气,撤剑一动。 “啊!”男子身子向后一仰,剑落在地上,手臂竟被震得发麻。他看著面如冠玉的楚岚卿,收拾起心中的傲气。“在下服输了。” “赢了,赢了!”擂台下目不转睛的人们,到这时才爆出喝采与欢呼。 宋襄儿猛烈鼓掌。“好啊!好啊!” 楚岚卿含笑的目光移向她,他将剑收入鞘内,如雄鹰飞掠而下,将宋襄儿卷兜在怀里。 宋襄儿未料他有这招,逸出一声轻呼,还没弄清楚状况时,身子已经腾飞至擂台上。 楚岚卿举起宋襄儿的手,一同向欢呼的人群致意,人群中响起更热烈的喝采声。宋襄儿烁灿的笑容,盛放在人群的喧哗中。 *** 楚岚卿获胜后,被请入“万家庄”接受庄主万钧的招待。那时他和宋襄儿才知道,今天和他比试的男子,是万钧的外甥,庄内的人都叫他一声云少爷。云少爷和他们同席,不过,并不特别说话。宴饮结束后,庄内的奴仆,带著楚岚卿和宋襄儿到各自的房间安歇。 宋襄儿梳洗过后,信步到庭中。正好碰上楚岚卿月下舞剑,只见楚岚卿手中寒光出鞘,剑飞如龙,俊逸的身形跟著盘转起落。剑气如虹,本是刚强凛冽,而他身转似舞,将剑气御收为一弯月色。几番转折,柔中寓刚,刚里还柔。一柄寒剑,霎时生气勃发,姿态奔扬。 宋襄儿这才真见到楚岚卿俊逸卓然的神采,她忍不住喝采道:“好啊!” 楚岚卿一笑,一翻剑鞘,反手收剑,剑光如龙潜深海,瞬没踪迹。 宋襄儿快步到他身边。“楚岚卿,你还想和我做朋友吗?” 楚岚卿杨笑。“是什么事情让你回心转意,肯收我做朋友了?” “是你手上的剑。”宋襄儿搭上他的剑。“听我这朋友一句话,别让你的剑埋没了。” “我从来都拿它行侠仗义,未曾埋没。”楚岚卿握剑展笑。 “不只如此的。”宋襄儿睁眸盼著他。“今天见你舞剑,我才真晓得,为什么你师兄会说你是练武奇才。为什么不参加『名剑会』呢?一来可试自己的能耐,二来可多番砥砺,让你的剑术更致登峰造极啊!” 楚岚卿笑笑,却不回答。 宋襄儿经弄著手指头。“我不懂剑术,说的怕是门外汉的话,让你见笑了。可……可我是真的……喜欢那个舞剑的你,英姿勃发,神采出众,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楚岚卿故意皱眉。“原来我平时在你心中,是这样不堪啊?” “不是的!”宋襄儿急了。 楚岚卿一笑,轻捏她的面颊。“逗你的,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你知道吗?『名剑会』是个残忍的地方。”他的语气中,有难掩的语重心长。 “你说的,是像今天比试时那样凶险的情形吗?”宋襄儿沉思了一会儿。“若是这样,难怪你不愿意再参加了。” “其实大多数的比试,都是点到为止,很少要以性命相搏的。只是对一个剑客而言,最残忍的事情,并不是死在剑下,而是遭人讪笑和遗忘。『名剑会』我参加过两次,见到长江后浪胜出,也见到江湖前辈没落。我曾经是后起之秀,少年得志,可是终也会沦为手下败将,慨然失志。”这些话,楚岚卿从未对人说过!但是对她,他没有隐瞒。 宋襄儿眉头深锁,好不容易,才想出劝他的话。“你才二十几岁吧,怎么想得这样远呢?况且输赢胜负不都是常事,你是不是太重得失、太放心上了。” “襄儿。”楚岚卿深凝著她。“我问你一句,今天的比试我若是输了,我会如何,我该如何?” 宋襄儿一想,忽然有些明白了。 “襄儿。”楚岚卿微拈一笑。“你说的没错,我是过于得失了。可是我出身世家,投入名门,一路得志,从未受挫。众人见我是被拱在云端之上,哪里知道云端上面的人战战兢兢,因为上了云端,就摔不得了。” 宋襄儿沉思之后,说道:“所以纵然你喜欢舞剑,也不愿参加剑会。你怕这一输,就是粉身碎骨了。” 楚岚卿轻喟。“所有的人都在看,看我到底将两派剑法融会得如何?剑会之上,人人各怀心思,有人期许我发扬光大,有人既视我年少得意,有人真心喝采,有人存心奚落,剑会还是剑会,剑却不再是剑了。所以,我选择放弃剑会,却仍保留著对剑的喜爱。这样,不也是一件好事?” 宋襄儿看著他,眼里错织著了解与迷惘。 楚岚卿模模她的头。“怎么了,不明白吗?” 宋襄儿迟疑地点头。“你说的有些深,我一时不能全懂。我的心思,很简单的,若是真心喜欢,冒什么风险,我也不怕的。我还是想问你,你是真的喜欢剑术吗?” “真的啊!”楚岚卿笑出。“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 “可我听得很糊涂啊。”宋襄儿瘪嘴。“我觉得在我听来,你喜欢的只是你自己;喜欢赢剑的自己,不喜欢输剑的自己,这不等于你喜欢剑术啊!” 她的话,如当头棒喝,猛然让他一震,俊容丕变,他默不作声。 宋襄儿赶紧道:“哎呀,反正我不大会说话,脑筋也不是太灵光,就只是这么觉得而已啦,你不要放心上。” “不,不是的。”楚岚卿回神,勾出一抹笑。“你说的很好、很好。”她是个痴执而单纯的人,也因为如此,她的话才能直指他的心中。 “真的吗?”宋襄儿还不大确定。 “真的。”楚岚卿轻楼著她。“能交上你这朋友,是我的福气。”是她,让他更诚实地面对自己。 听他这么说,宋襄儿、心头还是有一丝失落,不过,她总是比以前开心,至少他知道,她可以帮助楚岚卿一些事的。 ***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宋襄儿哼著那天和楚岚卿同唱的“将进酒”漫步回房间。 突然看见与楚岚卿比武的男子,低头在假山前面探寻。 “云少爷。”宋襄儿记得下人是这么唤他,也就开口叫了他一声。 云少爷回头,看了她一眼。“嗯哼。”淡漠地哼了两声,继续做他的事。 宋襄儿不以为意地跟在他旁边。“你在找东西吗?找什么啊?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找?” 云少爷看著她,一副嫌烦的样子说道:“蜘蛛。”他要找的是一只蜘蛛。 “蜘蛛啊?!”宋襄儿起了兴头,笑问:“有毒的,还是没毒的?” 看她这反应,云少爷倒觉得特别。“有毒的,不怕吗?”和她多说了几个字。 “不怕。”宋襄儿扬笑。“什么蜘蛛、蝎子、蜈蚣、蟾蜍、蛇啊,我都抓过的。你把你要找的蜘蛛长什么样子,和我说清楚,我帮你找;要是找不到的话,我们放蜈蚣去咬死它,免得他咬到别人就不好了。” 云少爷打量著宋襄儿,目光已然有变。“你放蜈蚣出去,万一抓不回来,让蜈蚣去咬到人,也是不好吧!” 宋襄儿吐道:“可是蜈蚣的毒性较低,比较好解,而且寻常都不会咬死人。”话都说完,她还没意识到云少爷的话,是想探探她的能耐。 云少爷一笑。“好,我告诉你那蜘蛛的样子,你来帮我找!不过,你要小心些。”言语之间,对她竟有了关怀的意思。 “我会很小心的。”宋襄儿展颜。 云少爷描述了蜘蛛的形貌,宋襄儿便认真地与他寻找。寻找过程中,两人还一言一语地谈起。 “襄儿。”楚岚卿的声音,在后面响起。看到宋襄儿身影和云少爷不知不觉中越靠越近,他的心里,立刻觉得不大对劲。“你们在做什么?”他抑下心中的感觉,扮出笑脸。 “我们在找一只毒蜘蛛。”宋襄儿回头看他。“你有事吗?” “蜘蛛啊!”楚岚卿的眉头皱起,他太了解宋襄儿了,为了蛇、为了蜘蛛,她是可以“抛弃”他的。他本来是突发奇想,想找她去夜游,但看这情形,他只好说:“没事。要不要我帮你找?” “不要,不要。”宋襄儿连忙挥手。“这蜘蛛甚毒,你要被咬到,可就麻烦了。很晚了,你快去睡吧!” 楚岚卿让她的话堵死,只好说道:“你也别忙太晚。” “嗯。”宋襄儿应了一声,又回过头去,和云少爷一道寻蜘蛛。 楚岚卿模模鼻子,回转自己的房间。回到房间后,他左思右想,总是辗转难眠,襄儿和那个云少爷,看来好像很投缘的样子。 楚岚卿越想越不对,起身往宋襄儿的房间走去。 本来他怕扰了宋襄儿的睡眠,一度想回身,哪知到了宋襄儿房门口,才发现里面烛火未减,隐隐约约地传出她和云少爷谈话的声音。 楚岚卿眉头飞扬,觉察事态不对,跨步,便去敲了宋襄儿的门。“叩!叩!” “谁啊?”宋襄儿前来开门。“楚岚卿?!”她有些惊讶。 “都是朋友了,以后叫我岚卿就好了。”楚岚卿对著宋襄儿一笑,眼角却抛向云少爷。这是示威,男人之间的示威。 “喔。”宋襄儿皱眉,不知他莫名其妙在坚持什么。不过,她随即展开笑容。 “我和云正在聊天,你也进来吧!” “云?!”楚岚卿眉锋一勾、视线一扫,横向另一个面露得意之色的男人。 那个云少爷一笑。“我让襄儿叫我云的。” 阴险的笑容,楚岚卿心里暗咒,视线转回宋襄儿身上。“襄儿?!你让他叫你襄儿?”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靶觉得出来,楚岚卿不大高兴,宋襄儿微愣。“嗯。” 云少爷却起身,横在两人中间,说道:“我与襄儿一见如故。” “一见如故……”楚岚卿细细咀嚼这四个字。嗯,这四字之中,危机重重啊! “是啊!”宋襄儿笑著解释。“我从来不曾和任何一个人这样投契,这样有话可谈。” “喔。”楚岚卿益发觉察情势不对。不过,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他维持风度,保有笑容,问道:“你们都聊些什么呢?” “我和他说我这一年多来,到四川沿途的种种事情,云则和我说一些有毒的动物或植物的事。”宋襄儿转过身,倒了杯茶给楚岚卿。“来,你也一起坐吧。” 宋襄儿摆手,招呼著云少爷一同坐下。“云懂的事情好多。很多东西,都是我之前没见过的。”她看著云少爷的目光,钦佩之意表露无遗。 “是这样啊?”楚岚卿心中暗叫糟,这一招,正中宋襄儿死穴。 “嗯。”宋襄儿的视线攀著云少爷,又和他一言一语的谈起来。 他们一句句聊得起劲,可是两人说的事情,全是楚岚卿插不上的话,他只好一人在旁边喝闷茶。 楚岚卿的目光暗暗瞪著云少爷。这卑鄙的家伙,分明是故意把话题兜在这里打转的。 可能是感受到楚岚卿的杀气,云少爷把头转过来。“岚卿。”他突然这么叫楚岚卿,害楚岚卿差点呛到。 云少爷一笑。“我和襄儿既然是朋友,叫你岚卿你应该不介意吧?” 介意,介意极了!楚岚卿心里咒骂,他果然是个阴险的人,知道他不好开口说介意,还这么说。楚岚卿敛下怒意。“怎么会介意呢?云。”他故意叫得热络。 云少爷说道:“我见你好像很无聊,要不要先去睡了?”他竟反过来,暗下逐客令。 楚岚卿岂能如他所意。“不会的,我在一旁增广见闻,也觉得有趣。” “好吧。”云少爷与他结束第一回合的交锋,继续转向宋襄儿。 他们说的内容越来越钻,楚岚卿逐渐听不懂了,眼皮也逐渐沉了,他一手撑著头,不知不觉中,竟打起盹来。 “岚卿。”直到宋襄儿摇他,他才猛然惊醒。“你去睡吧。”宋襄儿轻笑。 “几更了?”楚岚卿眨了眨眼,云少爷得意的脸,出现在他视线中。 “四更天了。”云少爷笑道。 “这么晚了。”楚岚卿眼睛瞟到宋襄儿的床上,他突然心生一念。“襄儿,你床边借我枕一会儿。”对,他只要霸住了床,云少爷就使不了鬼。 宋襄儿敛眉苦笑。“你要累了,就直接回房睡啊。” “不用了,我喜欢这里。”楚岚卿不等宋襄儿答应,就往床边走去。还丢了一句话给宋襄儿。“你要想睡觉,就把我叫起来。” 宋襄儿无奈地说道:“随你了。” 她回头倒了杯茶给云少爷,问他:“你真见过通体碧玉的蝎子啊?”又开始沉浸在毒物的话题中。 楚岚卿看她聊得这样开心,不禁悲从中来。唉,想那天,他和她诉说心声时,她根本就是一夜好眠,哪像她现在这般神采奕奕。 他头靠著床柱,听著听著,真的昏沉入睡。再苏醒的时候,已经是宋襄儿连续叫了他好几声之后。 楚岚卿睁开眼,揉揉眼皮子。情敌不见了,他精神一振。“他走了啊?” “刚走。”宋襄儿凝瞅著他。“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过,我好像冷落了你一晚喔。” “没什么。”楚岚卿展笑。“你能结识新朋友,我也是很开心,不过……”他的话突然顿住。 “不过什么?”宋襄儿斜垂著头问他。 楚岚卿看看宋襄儿,再想想方才的云少爷。嗯,眼下已经是危机四伏,要杀出重围,就得主动出击,绝不能坐以待毙。 楚岚卿终於说道:“襄儿,若我说……我们不是只做普通的朋友,你觉得如何呢?”若他与她还只是朋友,很快就会让那个“一见如故”的云少爷赶上了。 “什么意思?”宋襄儿心头枰地跳快,脸儿不自觉地泛红,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会错意。 “能结识你这朋友,是我莫大的福气,我希望这福气……”他想独占这福气,独有她一人,奈何话到舌尖,多少也转了调。“我希望我的福气能大一点、深一点、长一点、久一点。” “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宋襄儿睇了楚岚卿一眼。“喔!”突然明白怎么回事了。想来,楚岚卿是怕她对云有意,才会主动示好。 好啊!宋襄儿斜睨著他,他对她果然也是有情,害她独自伤心许久。 看她不说话,楚岚卿紧张地问她:“到底怎么样啊?” 宋襄儿回神,粲然一笑。“不怎么样。”只是她也要他尝尝这焦心之苦。“等我心情好了,再来考虑喽!” “什么?”楚岚卿蹙眉。 “起来了。”宋襄儿摇他。“我累了,我要睡觉了。”她现在可以拽了。 “喔。”楚岚卿落寞的起身。“那你好好的睡。”唉,现在,他多少能体会到,从前那儿一喜欢他的女子的心情了。 “嗯。”宋襄儿点头,褪下鞋子,翻身入睡。“门关好啊!”她喊著,见楚岚卿离开,俏容又是绽开一朵甜蜜的笑。 她确定今天,她一定会睡得很好,很好的。 第八章 第二天,“万家庄”庄主万钧,以临时有事为由,将府中大小事情交给云少爷代为处理。 云少爷为“善尽”“地主之谊”,这两天都带著宋襄儿四处游玩。待晚上,楚岚卿拦截到宋襄儿的时候,已经是云少爷送她回房休息的时候了。 两人相见,分外眼红,彼此杀气腾腾。宋襄儿当著楚岚卿的面,推掉云少爷隔日之约,另外和楚岚卿约定明日共游。 次日,楚岚卿行过后花园时,见到一名红衣妙龄女子投身入荷花池。“姑娘!”楚岚卿来不及阻止她,只好跟著入水。 池水不深,只是满布泥泞,楚岚卿费了一番工夫,才将她救上来。 女子神智不清,呼吸浅速,面色呈紫,楚岚卿连忙以手为她抠出堵住她呼吸的泥沙,为免她呼吸受阻,他还将舌头拉出。“姑娘得罪了。” 楚岚卿抱住泵娘双腿,把她月复部放在肩上,倒扛著她走动,积在女子体内的水,顺势翻倒出来。 楚岚卿见状,再度唤她。“姑娘!”把她安在腿上。 那名姑娘眼皮缓缓睁开。楚岚卿隐隐听到宋襄儿唤他,他心头才喜,红衣姑娘突然又翻眼厥过。 “姑娘——”楚岚卿拍拍她,女子仍未有反应。楚岚卿探手,才发现她竟突然没了气息。“怎么会?”楚岚卿眉锋交错。 他侧头贴在女子胸前,女子的心还微弱地跳著。楚岚卿不敢迟疑,旋即让女子平躺,按住她的脸,使她的头后仰,抓住她的鼻子,然后张口将气吹入其口中。 他吹了几下之后,听到身后一声暴吼,马上就晓得事情不妙了。 宋襄儿见他没来,特地出来找他,哪知道竟让她撞见这一幕。“楚岚卿!”她气恼极了,双手插腰,忿忿地喊他。 楚岚卿连忙回头。“襄儿,我一会儿就给你解释了。”救人如救火,片刻耽搁不得,他只得继续吹气给女子。 宋襄儿从背后看来,只看到他一身狼狈地和女子相亲,气得不再多思。“不用你解释了,大色鬼!”她旋身就跑,再不管楚岚卿。 “唉。”楚岚卿叹了口气,又不好放下手中的女子,只得继续施救。良久,女子终於有了气息,悠悠醒转。 “你是谁?”女子一双媚丽的眼眸幽忽地看著楚岚卿。 “我是救了你的倒楣鬼。”楚岚卿苦笑。 “什么?!”女子愣了半晌才理解过来,她锁眉轻喟。“为什么不让我死?” “你不会死,会死的是我。”楚岚卿心头还挂念著宋襄儿,随口扯道。 “什么意思?”女子又陷入迷惘之中。 “没有。”楚岚卿看著女子,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具有倾城之姿,动人之颜。 他敛回神思。“姑娘,你快点换下这身湿衣裳吧。” 女子偏头不语,楚岚卿只得横抱起她。 “做什么?”女子香腮攀红。 “姑娘,你放心,我对你没有任何逾矩的心念。”自从宋襄儿提点之后,楚岚卿会特别注意,要把话说在前头。“只是,我既然救了你,就不能放任你残害自己。你告诉我,你房间在哪里,我送你回去,让你好好换身保暖的衣物。” 女子沉思下。“好吧!”为楚岚卿指著路径,让他送她回房。 女子进房后,楚岚卿开口告辞。“姑娘,保重。在下先行告退。” “公子。”女子唤住他,媚眼迷蒙地盼他。“你陪我一会儿好吗?”见楚岚卿有所迟疑,女子又说:“我这儿有热水。我洗过之后,公子也可去洗;否则让公子一身狼狈出去,我过意不去。” “有热水?!”楚岚卿眉头顿了下,而后一笑。“好吧,你赶快去洗,免得著凉了。” 楚岚卿跟著女子入屋,女子打开衣柜,取出乾净的衣衫。楚岚卿有礼地别过头去,不过,他还是注意到,女子衣物不多,但是都很精细。 女子点头之后,入内室沐浴包衣。楚岚卿在外守候。他环顾房内,陈设素净雅致,桌椅纤尘不染,连梳妆抬上的饰品都细心地放置。 楚岚卿逸出一抹笑。 “公子,在笑什么?”女子已经沐浴好,更换了衣物出来。她换了一身白,媚婉中更见清丽。 “没事。”楚岚卿微哂。“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去梳洗一下。” “这是自然。”女子领他入内室。 楚岚卿端起温热的水,简单沐浴整理过后,便走了出来。出来之后,他问了女子一声。“姑娘看来也是个千金小姐,怎么没有婢女陪侍?像方才那样,姑娘如果出事,谁来担当?” “这婢女只是来打扫一次,料送三顿,哪里担当我的死活。”女子轻叹。“其实,公子误解了,我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只是老爷第三个侍妾而已。” “原来是三太太。”楚岚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不知三太太为什么要寻短见呢?” 女子幽吐。“我入门半年多,老爷对我本是恩宠,无奈男子多是喜新厌旧。这次,老爷出门就是为了迎四姨太入门,我自伤不蒙老爷怜爱,才动了寻死的念头。这番让公子搭救,也许是天意如此。” “天意如此?!”楚岚卿一笑,陷入思忖之中。 女子见状,忽然咚地跪下。“公子与奴家今番相聚,信是有缘,奴家命薄,还请公子助我。” “助你啊?”楚岚卿手抚著下颇。 女子抬眸瞅他。“公子不愿?” “对。”楚岚卿点头。“你不说实话,我是绝不帮你。” “公子何出此言?”女子目光闪烁。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楚岚卿笑起。“我刚刚就觉得奇怪了,为什么这个时间,你这里会有备好的热水;再说,一个一心寻死的人,不大可能把房间打理得这么好。而且你的衣物、你的摆设,看来比较像是来作客的,不像是入门半年的人。你的话都有些小破绽,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你的故事。” 女子盈笑,款款起身。“早听说楚少侠是个聪明人,今日见来,果然不假。” 女子敛身一拜。“唐婉方才的举措,多有得罪,还请楚少侠见谅。” “姑娘是四川唐门的唐姑娘?”楚岚卿一惊。 “正是。”唐婉倩笑。 “等等!”楚岚卿脑筋急转,眉锋一勾。“那个懂得毒术的云少爷,也是唐家的人了,而你们都是万老爷的亲戚。” “正如楚少侠所猜想,那是舍弟。”唐婉的目光露出赞赏。 楚岚卿皱眉。“唐姑娘何必戏弄楚某人呢?” 唐婉再拜。“这一点真要请楚少侠见谅了。楚少侠应当知道唐婉前夫不幸病笔之事,家人不忍见我守寡,一直有意为我觅选夫婿,舅父为我摆设擂台,就是要寻天下英雄。只是唐婉虽是再嫁,但毕竟出身唐门,且自负才貌,实不愿轻易委身。听说,楚少侠智勇双全,这番设计,也是为了增开眼界,如今才知,少侠真非浪得虚名。” 楚岚卿干笑两声。“好说。”唐婉那番话的意思是说,他被耍了,而且人家还是看得起他,才来要他。 收拾起自怜自伤的心绪,楚岚卿敛收神色,抱拳施礼。“承蒙错爱。在下有幸才能与唐姑娘相识,只可惜,在下已有意中人,要辜负唐姑娘盛情了。” 唐婉绾眉。“难道那位宋姑娘,真的是楚少侠的意中人?” “确实。”楚岚卿说得没有迟疑。“不过,不晓得唐公子对襄儿示好之事,是不是也是刻意安排的。”若是这样,那就好办了。 唐婉一笑。“云弟看上宋襄儿,全是意外。” “意外?!”楚岚卿眉心又拢,咕哝道。“说的好!好大的意外啊!” *** 山上,溪涧旁,宋襄儿和唐云低身寻找奇花异草。 宋襄儿眼睛瞥到一串紫黑色的果实时,惊呼出口。“云,云,你快来,这株好像是『马桑』耶!” “怎么可能?”唐云窜到她身边,眼睛一亮。“不过,真的很像。”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宋襄儿啧啧称奇,顺手摘下果实。“马桑一般都是七月才结果,现在应该只是开花时节才是。” “对啊。”唐云也在研究。 宋襄儿展笑。“跟你在一起,遇到的事情都很不可思议呢!” “是吗?”唐云一笑,眼眸凝攀著娇颜。宋襄儿炯灿的乌瞳,是另一色诱人的玄黑,桃腮边盛放笑靥,娇俏甜美。 “怎么了?”宋襄儿低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 微风经吹,一叶的绿,飘落在她柔黑的青丝上。 唐云低声。“叶子,掉下来了。”为她轻拨发丝上的树叶,四周弥漫著春天的清甜,而她浅透出清新的芬芳,他一时情迷,嗅抵著她软红的面颊。“襄儿。”他切切地唤她。 “谢谢。”宋宝儿脸儿潮红,慌乱地退开。“我们该回去了,岚卿在等我呢。”她仓皇地把身子旋开,背过唐云。 “襄儿。”唐云蓦然从后头搂住她,抵著她的背。 宋襄儿身于一颤。“云,不要这样……我拿你当好朋友看……”唐云还不松手,她紧张地说。“我喜欢的是……” “襄儿。”宋襄儿的话还没说完,就让唐云截堵住。他知道她喜欢谁,可是他不要听,他要她啊!她是这么多年来,唯一让他动心的女子。 唐云低吐。“你不是一心要去四川唐门吗?我就是唐门的人啊!”他要她入唐府,就算只是为了学毒而入唐府,他也不在乎。 宋襄儿怔住。“什么?!”他竟是她一心要寻的唐家人。 *** “襄儿。”楚岚卿在“万家庄”内遍寻宋襄儿的踪迹,好不容易才在亭子中,看到宋襄儿的身影。“你在这儿啊。”他一个箭步窜到她身边。 宋襄儿一看到他,就把头扭过去。 “不要生气啦!今天的事情我能解释的,严格说来,我也是受害者。”楚岚卿转到她旁边,抵蹭她的肩。 宋襄儿甩开他,坐了下来,把玩著她放在桌上的马桑。 “好漂亮的果子。”楚岚卿跟著坐下,讨好地说。“襄儿,我喂你吃。” 宋襄儿白了他一眼。“不吃。” 楚岚卿自己找台阶下。“那我先看甜不甜,再来喂你吃。”说著,他就摘下一颗果子,要往嘴里塞去。 “慢……”宋襄儿做出手势要阻止他。 “怎么了?”楚岚卿问道。 宋襄儿转念,生出一抹诡异的笑。“没事,慢慢品尝。” 看宋襄儿那样,楚岚卿还在想这果子不是太酸,就是太苦,宋襄儿才会有阻止他的意思。不过,为了博宋襄儿开心,楚岚卿还是硬著头皮吃下,哪知这一嚼,竟是甜的。“很好吃耶。” 宋襄儿露齿笑著。“马桑的果实本来就是甜的,不过,果实含有剧毒,大概过两刻,你就会感到头痛、头昏、胸闷、恶心、呕吐、全身搔痒、疼痛、灼热,对,还会月复痛喔!” “呸!”楚岚卿赶紧俯身吐出,还抠著喉咙,让喉里的酸液流出。 宋襄儿蹲在他旁边。“我还没说完呢,你还会全身发麻,心跳变慢,呼吸困难,最后——”宋襄儿手比著他。“你会惊厥直至死亡。” 脸绿了一半的楚岚卿抬头看她。“宋襄儿,你刚刚为什么不说?” 宋襄儿巧笑,无辜地反问他:“你刚有问我吗?” 楚岚卿瞪她。“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朋友一场,不想你死得不明不白了。”宋襄儿拍拍他的脸。 “宋襄儿,我做鬼都不饶你!”楚岚卿突然扑压而上,把她按压在地上。 “啊。”宋襄儿倒真是吓了一跳,楚岚卿的脸,突然近得只离几寸而已。 看著宋襄儿,楚岚卿的神情逐渐变得温柔。 他的气息与她紧靠,她几乎无路可逃,俏脸醺迷成薄红,心跳怦怦加快。 楚岚卿一笑,退了出来。“如果我死了,你会伤心的。” 宋襄儿睨了他一眼。“如果我要你死,才不会用这种毒呢!”她起身,坐在楚岚卿旁边,从怀里拿出一瓶药。“呐,解毒丸给你,清除体内的馀毒。” 楚岚卿笑起,倒出一颗药丸吃。“我就知道,你是舍不得我死的。” 宋襄儿斜瞪他,忽地“啊”了一声,随即夺回他手中的药瓶。 “怎么了?”楚岚卿已把药丸吞下去。 宋襄儿看著他,勾起一抹笑。“拿错瓶了。” “宋襄儿。”楚岚卿掐上她的脖子。“我会被你害死。” “骗你的啦!”宋襄儿灿笑。 楚岚卿收手,轻轻一笑。“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骗我的。也只有像我这样的人,才会配合著你、逗你开心。” “哟,这么聪明啊。”宋襄儿吐舌。 “废话,要骗我,哪里那么容易。唐……”唐婉的事情,楚岚卿话到喉头,硬是吞回。他是个敦厚的人,这件事情说出来,对唐婉没有好处,他也就隐而不谈,只得将话题带开。“对了,你今天看到的姑娘,叫做唐婉,是唐云的姊姊。” “你也知道唐云是四川唐门的人了?!”宋襄儿本来要告诉楚岚卿这件事情,没想到反而是他先说出口。她皱起眉。“我还不知道唐婉也来了,那好,你就不用费心,千里去寻她了。”她说著,话也酸了。 楚岚卿笑起。“别误会,我对她没有非分之想。只是,她不慎跌落莲花池,一时没了气,我才以口吹递气息,救她性命。” “又是救命之情。”宋襄儿酸溜溜地说。“那她有没有要以身相许啊?” “咦!”楚岚卿抚著下颇,亲昵地凑上朱颜。“我对你好像也有救命之情耶,那你……” 宋襄儿脸上微红。“我这一生相许的是下毒解毒之术。” 提起下毒,换楚岚卿吃醋了。“唐云现在肯教你了吗?” 宋襄儿点头。“嗯。不过,这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楚岚卿急著问。 宋襄儿睇瞅著他。“唐门之术是不外传的,所以他要我做他媳妇。” “你答应了吗?”楚岚卿眉头一揪。 “若你是我,你答不答应?”宋襄儿反问他。 “不能答应啊!”楚岚卿猛摇头。“唐门树敌甚广,兼以行事诡秘,他们家的媳妇难做啊!” 宋襄儿再问他:“我以前就和你说过,我想当唐门媳妇,那时,你没阻止我,还很敬佩我的决心,不是吗?”其实,唐云向她求婚,她心头是慌乱的。但她想确认楚岚卿对她的心意啊。 “我……”楚岚卿双手握拳,话到舌尖偏又吞回,只说:“我们这次和唐家人交手,我才知道他们……极为小心翼翼的。以前你和我无关,自然我也不会担心,现在我不能不多提醒你一些。” 宋襄儿叹气,目光低垂,盯著缠绞的指头。“如果我说我要嫁给唐云,你怎么说?” “不行,不行!”楚岚卿一直说不行,可是也只有说不行。 宋襄儿抬眸,幽幽锁著他。“为什么不行?” 他很想说他要娶她,可是事情发生得有些突然,他从不曾给过承诺,不确定他能不能负责她的一生,只能以问题躲问题。“为什么要嫁?”他问。 宋襄儿勾唇。“这一路行来,你还不明白,学习下毒解毒之事,对我而言,有多重要吗?” 楚岚卿如遭雷击,闷然不语。两人岑寂了许久,他终於开口:“跟唐云说,如果他敢欺负你的话,京城楚家绝不会放过四川唐门。”他不能给承诺,他在她心中的分量又不及学毒之事,他只能这么说了。 这句话,不是宋襄儿想听到的男女之情,但至少还是朋友之义了。宋襄儿虚软地扯唇。“事情不会到这地步的。其实,唐云给我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做唐家媳妇,这条路,我是不会选的。” 楚岚卿整个人软了下来,抱住宋襄儿。“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宋襄儿一笑。“第二个选择,是吃下唐门剧毒,然后自行在七日之中解开。解成了,我就可成了唐门的入室弟子,解不成——”她又笑。“就死给他看了。” 楚岚卿霍然抬头:“不行,不行!这提议,你万万不能接受。” 宋襄儿淡悠悠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我不要见你死。”楚岚卿看著宋襄儿,宋襄儿眼中已泛出泪花,他轻软地说:“是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喜欢。” 宋襄儿抑下眼中的酸热。“谢谢你。我还以为,你今生都不会和我说这句话了。为了你,我不选唐云;为了我自己,我非选第二条路不可。我还在想,万一我选了第二条,却……”她本来不想哭,可说到这儿,鼻子又开始酸红。 楚岚卿心疼地把她拥入怀中。 宋襄儿抽搐道:“如果在死之前……都没听你说过你喜欢我……我会很难过、很遗憾的……” “襄儿。”楚岚卿的眼眶也湿热了,他这才晓得,他对她的情,亏欠太多。“要选第二条路,不要!如果你非得入唐门不可,嫁给唐云吧,只要你活著就好。”他不要别的,他只要她活著就好。 宋襄儿吸吸鼻间的水气。“喜欢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喜欢你……也想到四川去……我愿意赌看看的……你要相信我,我喜欢你……也不想让自己死。” 楚岚卿心神一动,沉看著地,认真地说:“襄儿,我不阻止你。可是,你一定要保重自已。你要怎么了,楚岚卿一辈子不娶妻,我的妻子,只有宋襄儿。” 宋襄儿扑抱著他,紧紧地抱著他。 她终于听到他愿意给人承诺了。 第九章 七日后,楚岚卿和唐云守在宋襄儿炼解药的房间外。这几日,除了送三餐给宋襄儿之外,她与旁人都不能见面。她是生是死,只有送膳的人才知道。 楚岚卿已经整七天没见到她,急得在房门外来回踱步。唐云倚在树下,静候著宋襄儿。 楚岚卿旋过他身边时,和他视线一交会,迸出敌意的火光。楚岚卿忍不住说道:“你们唐门的人,怎么这么歹毒,这种条件都开得出来。” 唐云冷道:“我已经给过她选择。” “你那选择,意思是说,若她选你,一切没事;若她不愿选你,那她的死活,你就不管了。”楚岚卿看著他。 唐云别开目光,看向宋襄儿房间。“她竟然选了……” “唉。”楚岚卿的目光和他的视线,锁在同一个地方。“她若不是会这么选择的姑娘,怕你也不会喜欢上她了。”楚岚卿猛然回头,紧揪著唐云的手。“唐云,怎么办?万一她死了,怎么办?”一直摇甩著唐云的手。 唐云一愣,脸色都变了。“楚岚卿,放手。堂堂一代侠少,你现在这样成何体统?”他很难想像,眼前这人是和他在擂台上对决的那个人,更难想像,他姊姊唐婉对楚岚卿的评价,会是如此之高。 楚岚卿吐了一口气。“我现在不是什么少侠,只是一个紧张的男人,一个爱著襄儿的男人。”他乱了分寸,为了担忧,大乱分寸。 “你……”唐云不知怎么说,楚岚卿的行径虽是荒谬,可是他面对情感的方式,却是坦然自在。 “嘎!”门板嘎吱地打开,脸色苍白的宋襄儿倚在门边,虚弱一笑。“解出来了。”话说完,她的身子软滑。 楚岚卿纵身掠至她旁边,及时扶住她。“唐云,你快来看,她的毒到底解了没?人怎么会昏过去?” 唐云旋移过来,审视地的外观,量测地的呼吸脉搏,一笑。“没事,她只是太累了。”他终於能松一口气了。 “太好了!”楚岚卿抱紧宋襄儿,不住喃念。“太好了……” 唐云低语:“好好照顾她吧。”起身就要离开。 “唐云。”楚岚卿唤住他。“还好她没事了。如果她有事的话,我想,我一定会杀了你。我知道杀了你没任何意义,可是,我真的会很想杀了你的。”他一笑,有些自嘲,有些释怀。 “你把力气省下来照顾她吧。”唐云丢了一抹笑,转身离去。 楚岚卿抱著宋襄儿,摩掌著她的容颜。抱著地暖热的身躯,他觉得好安心。“……”宋襄儿悠悠醒来。“你在做什么?”她咕哝著,脸上微红。 楚岚卿一笑。“我看你都没醒来,还在想要不要以口吹气,把你……” “才不要呢!”宋襄儿急著把他的脸推开。 “都要做我的妻子,还这么害羞?”楚岚卿取笑她。 “我还没答应你呢!”宋襄儿拽得抬高下顿。 楚岚卿握住她的手。“『名剑会』之后,我们成亲好吗?” 宋襄儿眼睛一亮。“你要去参加『名剑会』了?” “嗯。”楚岚卿点头。“是你让我想要去参加『名剑会』的。你是这样勇敢的女子,我希望匹配得上你。”是她,让他跨越、心中的执障。 “我哪有你说的那样勇敢?”宋襄儿反握他的手。“我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丫头,会的比别人少,后顾也比别人少,就多了这么一点傻劲吧,哪有你说的那样。你样样出色,又是武林中的要人,我倒是怕人家说我高攀你呢!”手心微微掺了点汗出来。 楚岚卿知道她是有些不安,也知道她对自己还缺乏一些信心,轻轻笑道:“旁人要说嘴,就由他们说去。他们不知道你的好,是他们的损失,又不是你的错。” 宋襄儿甜甜地笑起。“你是哄我开心的。不过,你愿意哄我,我也就真的开心了。” “傻姑娘。”楚岚卿轻捏她的颊边。“你总听过和氏璧的故事吧?” “怎样?”乌眸凝盼著楚岚卿,满是疑惑。 楚岚卿笑盼著她。“乍看你的人,或者会误以为你是凡石,其实你是内蕴光华的奇玉。你是我的宝,我很庆幸能让你选到。” 俏脸暖红,她的心轻飞而晕迷,因为他的呵疼,笑容盛放成三月最美的花。她暖暖地枕在他胸前。“你说,若我们成亲,你爹爹会不会嫌弃我呢?” “怎么会?”楚岚卿朗笑。“我浪荡了这么多年,他头疼极了,只要确定我娶回来的是女的,那就好了。等等……” “怎么了?”宋襄儿赶紧抬头。 “我从来没替你验明正身,不大确定你是姑娘家耶。”楚岚卿促狭地笑起。“嘿嘿。”坏坏地伸手,舞动著手指,朝她身上移去。 “色鬼!”宋襄儿“啪”地打下他的手,脸上一阵燥热。 楚岚卿贪看她嫣红的俏颜,又是一笑,低俯在她耳边。“若是我不,以后你就没有闺房之乐了。” 宋襄儿面上烧得滚烫。“楚岚卿,你知不知羞?”他竟说这样婬秽的话,不怕她听得脸红心跳。 “我不知羞,我不知道什么是羞耻。”楚岚卿笑看著她,是未曾有的开怀。“我只知道我爱你,一生一世想与你共度。” 宋襄儿甜甜地把脸埋在他的胸前。 “襄儿。”楚岚卿紧紧地抱她。“等我半年。我想去参加『名剑会』,为的虽是求一场挑战,而非最后胜负,但我要全力以赴,不有愧憾。所以这半年,我要专心练剑,无法陪你去唐门了。” 宋襄儿沉默了一会儿,把头仰起。“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很寂寞、很想你的;不过,我很开心你有这样的想法,半年之后的『名剑会』,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宋襄儿抚上楚岚卿的脸,她要好好地记著他的脸,还有…… 她生涩地凑上他的唇,她还要把他的味道,也给记下来…… *** 半年后—— 由於“名剑会”是在“九阳山”举行,因此,附近的客栈,全部住满了江湖人士。不过,最热闹的客栈,要算是“酒泉客栈”了。 “酒泉客栈”本来就是最大的客栈,不过,能这么热闹是因为楚岚卿在此落脚。在旁人一房难求的情形,他还包下了最好的上房,让它空著一个月。等著,就是要让宋襄儿来住。 今日,客栈的人特别浮动。一张可坐三人的板凳,今天至少都挤满了五人,来人意不在吃喝,眼光全瞟向楚岚卿所在的二楼。 “听说楚岚卿的未婚妻,今天要现身!”人群议论纷纷。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这两天楚岚卿他爹已经来了。这点,可是我塞了银子,才从掌柜那儿确认的事情,千真万确的。” “她的未婚妻,听说叫宋襄儿” “宋襄儿?!没听过,是哪家的千金?” “我也觉得奇怪,我花了不少银子,就打听不到这件事。江湖上,没这号人物啊!!” “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喔。”说到这,男男女女的目光,各有不同。女子面有妒意,男子则是满心好奇,等著看来的会是何等绝色。 这时,一位陌生姑娘进来,人群的嘈杂声渐渐变小,人人引颈看著—— 看到宋襄儿提著一只箱子入内时,所有的人在心里下了评断,都不觉得那人会是楚岚卿的妻子,于是又开始各自发表对宋襄儿的意见,没再注意她。 “姑娘,”小二凑了上来。“本店已经满了,您到别间去吧。” “我找人。”宋襄儿一笑,探头探脑地寻著。 “人这么多,恐怕难找了。”小二皱眉。“姑娘,您找谁,我帮您看看。” “谢谢。”宋襄儿含笑。“我找楚岚卿。” “楚公子?”小二眉头更紧了。“楚公子,恐怕没空见您喔。”上下打量著一身素雅的宋襄儿。 “怎么会?”宋襄儿嘟唇。 “楚公子的未婚妻宋襄儿,宋姑娘今天要来。”小二想把她打发掉。 宋襄儿盈盈笑出。“我就是宋襄儿啊!” “咳!咳!”四下咳嗽声大作,许多人不小心听到她是宋襄儿,纷纷呛出。 宋襄儿视线带著笑意环视过去,朗声唤道:“楚岚卿,我找不到你,你在哪里?你再不出来,我要走了!”她可还没点头要做他的妻子呢。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刚刚没注意到她的人,现在也把目光集来。 “襄儿!”楚岚卿从雅座探出,以满脸的笑迎她。 “你变漂亮了。”他快步走下,众人视线顿时聚拢在他身上。 宋襄儿甜甜笑起。“你来了。”在他的陪伴下,一步步地踏上阶梯。 因他对她的喜爱,叫她得以见到自己的美好,所以,每一脚,她都昂首阔步。 “这就是我未来的媳妇吗?”性格爽朗的楚父,等不及楚岚卿领著宋襄儿进入雅座,便探出头看到宋襄儿,他忍不住笑开。 宋襄儿虽然不是倾城红颜,可是他一眼看上,就喜欢上她一脸的笑容,和满身风采。“果然漂亮。”就他的历练,这样的姑娘,确实是出色了。 “伯父。”感受到他的善意,宋襄儿灿放笑容。 楚父朗笑。“跟著卿儿,叫我爹吧。”为她拉开椅子。“你的事情,我都听卿儿说了。他识得你之后,玩心收敛许多。我总算是有机会看到他长大,愿意成婚娶妻,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 宋襄儿脸上微红。“您太客气了。” “我的好媳妇。”楚父展颜。“往后,卿儿要是敢欺负你的话,告诉我,我替你治他。” “爹。”楚岚卿终於有机会插上话。“我要是不『欺负』襄儿的话,您就没孙子抱了。” 楚父不住地笑。“说这什么话?” 宋襄儿脸上一红,斜睨楚岚卿。“还没学规矩啊你?” 楚父搭上她的肩。“看来,卿儿还要你费心管教了。” 宋襄儿看著他。“您放心,我有法子管他的。” “真的吗?”楚岚卿不安地皱眉。 “等著看吧。”宋襄儿杨笑,充满自信地放下手中的箱子。 *** “名剑会”在即,各家好手摩拳擦掌,专心练习。今年比试,备受各方关注,除了因为楚岚卿再度参加之外,还因为“月影教”加入,而使得形势更显多变难测。 “月影教”几乎都独来独往,不与江湖中人打交道,兼以仪式诡秘、武功奇幻,素来被视为魔教。今年,“月影教”教主的爱女——朱采瑛却破例参赛。此事,在武林中掀起不小波澜。 消息指出,朱采瑛遭楚岚卿负心对待,欲以此作为报复。 宋襄儿多少有些担忧,特地和楚岚卿的师兄薛展鹏到附近庙宇,为楚岚卿求取平安符。 求得平安符之后,宋襄儿和薛展鹏在寺中稍坐。宋襄儿举杯饮茶,薛展鹏手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却未动半分。 “薛师兄!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宋襄儿问道。 “没事。”薛展鹏一笑,目光却飘向远方。 宋襄儿轻笑。“师兄,你要是有事情还没办好的话,就去办吧,不用陪我的。” “喔。”薛展鹏应了一声,却还踟蹰著。 宋襄儿干脆先行起身。“薛师兄,这寺庙清幽得很,我就在外头逛。一会儿,你再回来找我,你看如何呢?” “好吧。”薛展鹏跟著起来。“你自己要小心。” 宋襄儿不以为意的笑了。“我从四川唐门出来,背后还有京城楚家可以靠,不会出事的。” 薛展鹏搭上她的肩。“小心一些,总是好的。” “嗯。”宋襄儿点头,反过来催他。“你去忙吧。” “我很快就会回来。”薛展鹏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宋襄儿看著他的背影,忖了一下,一笑,迳自步出。时序入秋,绿叶翻金黄,一片璀璨,她闭上眼眸,深深地舒展胸怀。 “哟,这不是楚岚卿的未婚妻吗?”后面响起不友善的声音。 宋襄儿回头,好几个姑娘围著她,脸上都有些打量的眼光。宋襄儿轻笑。“请问,有事吗?” “哟,真叫人失望!”一个姑娘首先开口,目光蔑转。“我还以为楚岚卿的未婚妻,会是什么样的美女,原来……” 泵娘一个个地开口,说话越来越难听。“可怜喔,这种德行,怎么留得住楚岚卿,以后……” 宋襄儿听她们这么说,大概猜得出来,这些人是故意来挖苦她的。她也不动怒,只是张嘴轻呼:“啊,毒蜘蛛。” “在哪里?”这四天多少曾听说她是从四川唐门来的,花容大变。 “看错了。”宋襄儿无辜地笑。 “可恶,敢作弄我们姊妹。”一个姑娘怒执佩剑。 “是毒蝎子。”宋襄儿面无惧色,含笑清楚地解释。“一只毒蝎在你的背上。” 拿剑的姑娘脸色刷白,旁的姑娘说道:“妹子,别让她骗了,只是一片落叶。” 宋襄儿皱起眉头,斜睨著那些姑娘。“你们怎么看的?”从容地转到执剑女子的旁边,手拎起那片叶子,突然一转,变成了一只蝎子。“看。”她将蝎子抓起。 “小心喔。”作势往那些姑娘身上丢。 “啊!”姑娘们受到惊吓,一哄而散。 宋襄儿巧笑,低头将蝎子收回她袖底的暗袋中。那只保存完好的死蝎子,只是她留著作研究的,这时拿来欺敌也是好用。 “听说你到过唐门,果然能耐与以前不同了。”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 宋襄儿抬头二名艳子出现在她面前,光彩逼人。 “朱姑娘?!”宋襄儿有些吃惊,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朱采瑛。 “那几个女的,自称『洪家三娇』,妄想楚岚卿已经许久了。”朱采瑛勾唇一笑。“你倒是不错,凭自己的能耐!能把她们赶走。” “好说,好说。”宋襄儿忖量著朱采瑛,不知她想要怎样。 “一年多前,楚岚卿骗了我,说你是他的未婚妻;没想到一年多之后,事情倒也成真了。”朱采瑛秀眉一扬。“你告诉楚岚卿,我不在乎他要娶谁,可是他当时骗我,我是不会饶过他。『名剑会』当中,我下手绝不留情。” 宋襄儿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感情债,最难论断对错。若朱采瑛要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她也无话可说。 朱采瑛转身,正巧遇到回来的薛展鹏。“朱……朱……朱……”薛展鹏一见到朱采瑛,脸马上胀红,连话都说得结巴。 宋襄儿灿湛的眸光,盯锁在薛展鹏身上,就见他大汉一名,脸色窘然,手上死命地揪著一只平安符。看到这儿,宋襄儿露出了然的笑容。 朱采瑛看到薛展鹏,娇容上也有些不自在,她睇了薛展鹏一眼。“告辞。”背身要走。 “慢……”薛展鹏想叫住她,话却只堵在那儿。 朱采瑛回眸冷问:“有什么事吗?” 薛展鹏硬挤出来的话,却只是——“慢走。”两个字,手里还绞著平安符。 朱采瑛不悦地转过身子。 “等等。”宋襄儿叫住她,出其不意地从薛展鹏手中抢过平安符,快步地走到朱采瑛身边,展笑将平安符交给她。“这是薛师兄为你求的。” 朱采瑛看看平安符,再看看满脸通红的薛展鹏。“无聊。”她嘴上虽这么说,手里却接下那只平安符,扭身离开。 走了两步,朱采瑛蓦然回头,说道:“薛展鹏,我是人,不是猪,以后看到我,不要猪猪猪的叫。” 薛展鹏满脸憨笑。“知道、知道。”傻愣愣地看著朱采瑛离去。过了好久,他才回神,对著宋襄儿,不好意思地笑起。“你怎么知道我是为朱姑娘去求……” “唉。”宋襄儿一叹,用手撑开了自己的眼睛。“薛师兄,你看,这是什么?” 薛展鹏不解,呐呐道:“眼睛……” “对。”宋襄儿一笑。“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谁都看得出来,薛展鹏喜欢上失采瑛了。 *** “名剑会”,楚岚卿果然对上朱采瑛。这场赛试,引得人群骚动,争相观看。 两人都还没出场,人声已经是沸腾了。 “我猜还是楚岚卿会嬴。” “不不,女人的复仇是可怕的,可不能小觎朱采瑛。” 听到人们这么说,在一旁的薛展鹏沉下脸来。宋襄儿以肘拐他。“薛师兄,你希望谁嬴?” 薛展鹏诚实以对。“我希望,根本就不要有这场比斗。” 宋襄儿小声地和他说:“我倒觉得,打一打也好,朱姑娘心头会痛快些。对她而一言,这也是彻底和岚卿作个了结的时候。” “是这样啊!”薛展鹏看著她,这才有些了悟。 “来了,来了。”楚岚卿和朱采瑛入场,人群之间,又起了哄闹。 朱采瑛一身绛红,一出现就引得众人眼前一亮。楚岚卿身著白衫,卓绝出尘,更是让姑娘们的眼神痴醉。 “请。”朱采瑛并无废话,探手就是拔剑。 “得罪了。”楚岚卿真心地说。 朱采瑛眼神一动,她明白,楚岚卿是在和她道歉。“出手吧!”她冷道。 “小心了。”楚岚卿抡剑。 朱采瑛一剑横来,剑锋凌厉,可是剑势轻巧,不因威猛而削弱灵动。 一出手,众人便噤闭上嘴巴,看待朱采瑛的目光,也有所改变。朱采瑛绝非只是长得好看而已,她的出手不凡啊。 宋襄儿凝神,她相信楚岚卿的。 楚岚卿聚精敛神,剑形合一,剑随意发,形随心转,一剑格开,震得朱采瑛虎口一麻,身形后遁。 一旁观战的薛展鹏轻声呼出,若说朱采瑛一出招就知道是好手,那楚岚卿一出手,就是名家。这场比试光这一招,楚岚卿对师门就已能交代了。 绛影再动,朱采瑛飞身斜刺,楚岚卿侧身避开。朱采瑛剑走缠绵奇诡,死命扣住楚岚卿剑锋,叫他横肆不开。两人身形,一红一白,交叠往来,剑光杂错,看得旁人目难再转。 战下百回,朱采瑛已是香汗淋漓,楚岚卿精神却是益发盎然。“你的剑缠得太紧,只是作茧自缚。”他轻声地附在朱采瑛身边耳语,一语双关。 朱采瑛黛眉斜飞。“你的剑闪得刁滑,依旧毫无担当。”开口反击,使剑反刺。 楚岚卿灵闪,见她胁下空门,转守为攻,低声道:“承蒙关爱,弱水三千,已取一瓢。”剑锋破出,气势万钧。 朱采瑛手上一疼,连退数步,剑月兑飞而出,一似星坠,咚地落地。 四下爆出狂列的喝采声。 楚岚卿捡起朱采瑛的剑,双手奉上,真心诚意地朗声说道:“这一仗,著实痛快,感谢赐教。” 朱采瑛唰地抽回剑。“好说。”不管怎样,总算是和楚岚卿打了这一回,也是痛快二字。 她快步退出。 楚岚卿和宋襄儿目光相接。楚岚卿的目光移向宋襄儿旁边,宋襄儿眼眸跟著递转,身边的薛展鹏不知什么时候已悄然退出。 楚岚卿和宋襄儿很有默契地往朱采瑛离去的方向看,人群中,有一个人默默跟著她走,那人当然就是薛展鹏了。 两人收回视线,目光再度交会,相视而笑。 他们都知道,“名剑会”之后,江湖上可能还会再添一对璧人。 尾声 “名剑会”终於落幕,楚岚卿虽未夺魁,但其仍然大放异采,被视为年轻一辈中,资赋最优、成就最高者,前景一片大好。楚父也趁此大喜,为他筹备婚事。 婚礼风光落幕,洞房内春意荡漾。 楚岚卿正要一展本事时,才发现……才发现……竟然不举?!“怎么会?”楚岚卿的脸,绿了一半。 他自诩风流,从来都是纵横无阻,怎么会在这重要时刻…… “真的会耶!”宋襄儿察觉他的不对,竟然是一脸兴奋。 丈夫不行的时候,做妻子的还这么开心,这种情形只有一种可能—— 楚岚卿咬牙切齿,爆出吼声。“宋襄儿。”一定是她搞的鬼! 宋襄儿捂住耳朵,一脸无辜地盼著楚岚卿。“我只是好奇嘛!我想看看能不能配出一种毒药,能让男人……” 她的丈夫虽好,不过毕竟花名在外,身为女人,难免少了一点安全感嘛。如果她能配出这样的药,就不用怕…… “宋、襄、儿——”楚岚卿目露凶光。“告诉你,让男人怎样都行,就是不能让男人『不行』。你懂了吗?” “懂了。”宋襄儿委屈地垂下眼帘。 楚岚卿语气稍缓。“那就把解药拿出来。”他的妻子,太搞不清楚状况了吧! 宋襄儿看著他,轻软地吐道:“不要。” “不要?!”楚岚卿目光再闪火焰。 宋襄儿眨著眼睫,半撒娇半威胁。“你对我好凶喔,如果你求我的话,我还可以考虑看看,要不要把解药给你。” 解药藏在箱子里,箱子就放在他们床下。要她拿出解药,得看他表现喽。 “求你?!”楚岚卿眼眸半眯。“这样求好吗?”他的手不安分地撩拨她。 “不要啦……”宋襄儿脸上泛起红潮,声音渐软。 楚岚卿邪笑,埋入她的胸前,更浪肆地缠上她的敏感。 “嗯……”宋襄儿情潮翻涌,身子滚烫,迷乱地逸出一声吟哦。 楚岚卿一笑,要他求她?!哼!哼!洞房花烛夜,看谁求谁了……- 全书完- 后记 元玥 这本书名呢,可能是继“红花绿叶”之后,找最爱的书名了。不过,书名并不是我取的,是我姊姊取的。因为我们两个那一阵子都在看日剧嘛,常常对白里面就会出现这一句话“真是可喜可贺”。我们都觉得这句话很可爱,姊姊就建议腋纱嗄美醋鍪槊?桑?br> 谤本上,先有了书名,我才动笔的。整个故事的走向,就是朝向温暖喜感的方向去做抒发。不过,什么样的感情叫做“可喜可贺”哩!我想一想,觉得花心男配上下毒女。呵!呵!真是“可喜可贺”。(就不信,配上下毒女,这个花心男还敢花心!)不过,我觉得这个下毒女,实在是太温和了,一点都不毒辣。变态作者自己写来,都总觉得少了一点狠劲。有机会的话,想改头换面,尝试一下其正阴狠的下毒女。(哈!炳!炳!想到这一点,都觉得很过瘾啊。) 那个花心男,其实也只是虚有其表的花,不能算其正的花。同样的,以后可能也会想写写让人气到死的花心。不过,话又说回来——,真这么花心,为什么要让他当男主角呢?关于这一点,元小玥再慢慢研究好了。 再话说回来这本书好了。我们家襄儿虽然是个温和的下毒女,不过,我满喜欢她的;我喜欢她慢慢的转变,慢慢地有了自信的那个过程。不知道你们会不会注意到,楚岚卿的很多设定,刚好和襄儿相反。其实我是直接扣著两人的性格去发展故事的。性格出来了,主题出来了,写起来的感觉还满顺的。所以虽然在写这本书的时候,小玥不小心感冒了,不过进度还算“可喜可贺”。只是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景气不好的缘故,总觉得比较少听到什么可喜可贺的事情。真心希望大家身边,能出现一些“可喜可贺”的好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