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龙抱抱》 楔子 秦淮河畔,沿江的红粉胭脂,千里的纸醉金迷,繁华富庶甲於天下,引得各路豪杰於此争霸。英雄相争,死伤难免。容方——“龙帮”帮主的贴身护卫,便是在一场厮杀中,护主身亡。他英年早逝,留下爱女君绯,为帮主所收留。 容君绯那年六岁,虽说身世坎坷,爹娘早死,可是她尚童稚年幼,对於生死之事懵懂未知,被接入龙府后,并不嚎哭、吵闹。照顾她的武德、文训两人,虽是初次见她,对她却极是喜爱。 大厅上,武德对著武训说话。“难为了这孩子这样懂事。” “嗯。”武训附和。“要是帮主回来,见了她也一定会很喜欢的。” 两人自顾自地交谈,没有注意到容君绯的目光,叫翩飞的彩蝶吸引,小小身子跟著彩蝶离开。 半晌后,武德转身。“咦!跑到哪里去了?”他这才发现容君绯不见。 “我想跑不远的。”文训赶紧说道。“德哥,咱后头找找去。” 两名三十馀岁的汉子扯著嗓门寻她。“君绯——” 容君绯在花园里,放开甜软的声音。“武叔、文叔,我在这儿。”见著两个汉子,她挥著白女敕的小手。 两人旋到她身边,蹲下来模著她的头。“以后不要乱跑了,我们会担心的。” “好。”容君绯笑笑地点头。 文训突然用手肘拐著武德,压低声音说道:“暴龙来了。” 听到“暴龙”这一个词,容君绯好奇地抬头。 她仰长脖子,见到一名脸上带著一道刀疤的少年朝这里走过来。 武德和文训见到他来,倏地站起,俯身唤道:“少帮主。” 这名少年目灿如星,眉似利剑,鼻如刀刻,举手投足都带著压迫人的气势,桀惊的俊容因为那道刀疤而添了股狠劲。 他叫做龙无名,原是一名弃婴,由一群乞丐所养大。七岁那年,因为赤手格毙一头恶犬而名动四方。龙帮帮主见他乃是可造之才,故将他收为义子,延聘名家,授他武艺,让他为其铲除异己。 龙无名下手狠辣,行事俐落,只要出手便不留活口,因此深受龙帮帮主器重,江湖人都唤他“龙帮太子”。他虽然只有十五岁,但是天生王者之风,龙帮上下,对他既敬又长,因他脾气暴烈无比,私下称他“暴龙” 容君绯第一眼瞧他,便觉得他的神态,与她阿爹相似。她直直地瞅著,竟看得有些恍神,直到武德一再按她的脑门,要她跟著喊一声“少帮主”,她才赶忙吐出那三个字。 武德向龙无名解释容君绯的身世。“启秉少帮主,这小泵娘叫容君绯,是容方的遗孤。” 听到她与他一样是个孤儿,龙无名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迳自离开。 见他转身步离,武德和文训不自觉地舒了口气。 照说,他们也是刀口上舌忝血过日的人,实在不需畏惧龙无名,只是龙无名身上有股剽猛狠戾的气息,教人感觉到莫名的压力。 容君绯看龙无名快消失在视线里,这才回过神来,横出身来,大声地唤著他。“暴龙!”她记得的就是这么个称呼。 武德和文训听她这么一喊,头皮立刻发麻,想捂住她的嘴已经来不及了。望著龙无名一僵的背影,两个汉子脊柱一冷,脸色转白。 龙无名剑眉一轩,回过头来,对上他的,却是容君绯一脸盛放的笑。 容君绯圆圆的脸庞,甜甜的笑出一个春天。“抱抱。”她两手摊开,像是蝴蝶展翅,软软地央他。 龙无名俊容敛沈,闇黑的眸子扫向武德和文训。 武德不由自主地咽下口水,低身拢圈住容君绯。“别闹了。” 容君绯短短的手脚挥舞著,意图挣开武德的手。她仰首看著龙无名,骨碌碌的大眼睛写满期盼。“抱抱!”怕他听不清楚,她喊得特别大声。 龙无名看著她,剑眉缓下,一步步地走过去。他一手横出,揽住容君绯的腰。容君绯顺势将两手环在他的颈子上,发亮的脸庞,泛开两窝满足的笑。 暴龙应了她一个拥抱,将她抱起,走过一片的锦绣灿烂。 那年,少年和小泵娘初次相遇,在三月的花圃中,在春日的笑靥里。 第一章 十二年后龙府 容君绯端跪在佛堂里,虔诚地焚香诵经。 “小姐、小姐”她的贴身婢女双儿急急地叩门,也不等她应答,迳自推开门,大声嚷唤。“帮主回来了!” 她口中的帮主,乃是龙无名。两年前,龙帮帮主去世,正式由龙无名继位为帮主。数月前,龙无名参加江淮一带帮派聚会,直到刚刚才跨入龙府。 一听龙无名回来,容君绯眼角眉梢露出喜色,礼佛一二拜后,她掩下经书,在双儿的搀扶下,款身而起。 由於跪了许久,她脚下有些发麻,待酸麻的感觉稍过,她便推开双儿,快步奔了出去。 “小姐,你也慢些嘛。”双儿嘟囔,撩起裙子,跟在她后面。 “大哥。”容君绯见到龙无名后,笑著唤他,这才停下脚步。 龙无名一见了她,脸上便露出笑容。“诵完经了?” 这些年容君绯在众人的照顾下,出落得益发娉婷玉立。只是十岁那年,龙府来了一名行脚僧,说她佛缘深厚。容君绯与他谈过之后,便开始茹素,持守五戒,天天诵经礼佛,未曾间断,那相貌也越见慈善端秀。 龙无名见她眉目含笑,一时之间,竟觉得她玉肌雪肤,纤白素净,柔和慈雅恍似玉雕观音。 胡乱想到这点,龙无名的心头,百味错过。见她菩萨一般的容颜,他既心安,也是心慌啊! 容君绯察觉他神色闪过异样,挽出一抹笑。“怎么才回来就发愣,大哥是太累了吗?” 龙无名一笑。“没这事。” 这些年,他越来越受老帮主的倚重,渐渐地,他不再亲自杀人。年少时狠戾的劲儿,也就隐匿了下来。只是他比谁都明白,他身上有股血腥味,洗不掉、散不开的。若天地之间真有神佛,俱该回避他的。 龙无名收拾起思绪,由刚跟上来的随从手中拿出一个锦盒。“送你的。” 容君绯笑睇著他。“什么宝贝?” 她随手打开,一见是盒棋子,明眸霎见晶灿。“这可是云南永昌的猫儿眼?” 除了礼佛之外,她最好的便是棋道,深谙云南永昌的棋子,乃是棋中佳品。这棋子制法繁复,必先以玛瑙石、紫瑛石研成粉末,混以铅硝及其他药料锻烧,而后以佛汁点滴方能成子。这一副棋子,白如蜓青,黑如鸦青,更是其中极品。 龙无名见她一眼看出门道,笑道:“没错,这是云南永昌的棋子,还是李家烧的。太湖帮的许胜知道我与妹子同样喜好弈棋,千方百计弄来这一副送我。” “那好。”容君绯将棋子转交给双儿,同龙无名说道。“你我兄妹正好可以对上一局。” 龙无名搭上她的肩。“这次定当将你痛宰。” 容君绯抬头,笑看他一眼。“还怕赢了大哥,叫你脸上挂不住呢!”整个龙帮上下,就她容君绯一人,敢这样与龙无名说话。 龙无名一笑。“我才要跟你说,输了可不许哭。” 他大步一跨,与她并肩同行,步往书斋。 双儿赶在两人之前进了书斋,摆好棋盘。两人对坐,容君绯率先摆上白子,龙无名旋即放下黑子。 龙无名向来手段霹雳,就是下棋,也是棋快若飞,杀气腾腾。 容君绯心思细腻,思绪周密,在他围杀之下,依然分寸不失,进退有据。 两人棋艺俱是精湛高妙,一来一回间,教一旁的双儿看得眼睛愣大。棋局正在紧张之处,龙帮里一名弟兄,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他见龙无名和容君绯正在对弈,一吐大气,唉叹了一声。 双儿让这人的叹息声,扰了看棋的兴致,横眉瞪著来人。 来人一见双儿回头,满是大汗的脸,这才有了点笑容。他双手合十,对著双儿拜求,以手示意招双儿过来。 双儿见他可怜,微噘著嘴走了过去。他一见双儿来,赶紧附在她的耳边说了一些话。 双儿一听,脸色也变了,看著容君绯、再看看龙无名。她揪紧眉头,桡探著脑门,低声和来人说了两句话。 来人看著她,点点头,与她一起佯装咳嗽,同时踱步,弄出点声响。 听到他们的声音,容君绯并不抬头,只是自顾自地下棋布局。 倒是龙无名的眉头一紧,手握成拳,不多久手便通红发亮,还隐隐冒了烟出来。 两人一瞧,龙无名发怒了,赶紧噤声,紧紧地捂住嘴巴,脚下再也不敢动上半分。 谁都晓得龙无名生气起来是很吓人的。唉,若不是真有事情发生,他们两个哪里有胆扰乱他下棋的兴致。 容君绯手拈了棋子,却不放下。她一笑,抬眸瞅著龙无名。“大哥,胜负已分,不用再下了。” “有这回事?”龙无名再看了一眼棋局,勾出一抹笑。 他既了解她的慈悲心肠,既明白她的玲珑剔透,就该早看出,她从听到声响时,就开始布局,意图结束这盘棋。 龙无名模了模容君绯的头。“你是不是怕一会儿要出事了。我的脾气要是上来,必定会有人遭殃,这才故意让这一子。一来结束这棋局,二来叫我结束时开心一点。” 容君绯逸出一抹笑。“妹子的心思全叫大哥算上,这样看来,还是大哥棋高一著。”说著,她竖起了大拇指。 “丫头。”龙无名笑看著她。 他心情一开,脸色也不沈了,问著帮里的弟兄。“是文叔还是武叔那里出事了,”他讲的文叔、武叔,指的便是文训和武德。他们两个人在帮中各司文武多年,因此虽为龙无名的下属,他还是敬他们一声文叔、武叔。 那名弟兄看龙无名沈著的语态,以为他已经知道事情了,月兑口道:“难道帮主知道了?” 龙无名觑他一眼。“我知道了,还要问你吗?我只是见他们到现在还没来向我报告,觉得古怪而已。! 容君绯见龙无名已露不耐,赶紧端了一杯茶给龙无名,龙无名接下茶,啜了一口。“发生什么事情,说吧。” “是。”弟兄站好身躯说道。“前日,有个泼皮带了一个叫胭脂的姑娘,说是要卖到『翠玉楼』来。武堂主将钱给了那泼皮之后,泼皮藉口要让胭脂和家人道别,将她带走。哪里知道一转眼,他又把她卖给司马啸天的『怡红院』去。武堂主前去跟司马啸天要人,谁知道竟然和他们对上了。文堂主拦不住武堂主,这一会儿才赶紧让我回来,看看帮主是否回来了,请帮主去劝下武堂主。” “胡闹!”龙无名“砰”地摔下茶杯。 众人脸色都是一白,双儿更是吓呆了。龙无名性情虽烈,但是从来不曾在容君绯面前摔东西。龙无名这么一摔,吓掉她半个魂儿。 容君绯也是一怔,楞看了龙无名一眼。 龙无名一回神,赫然发现他已经摔了一地的碎片,他视线一掉,移上容君绯。容君绯已经定下心神,对他一展笑颜。 “大哥,”容君绯拍握住他的手。“事情竟然这么严重,你快去处理吧,这里让双儿收拾就好。”她说起话来温言细语,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化开方才那一场错愕。 这就是容君绯,不管在什么时候,她总能让龙无名心安心定,不教他难堪,也不教他内疚。 龙无名看著她的手,望著她的笑,握住她的手心。“让你忙了。” “这点小事交给我了,你只管去处理。”容君绯温言催他。 “嗯。”龙无名转身,吩咐道:“备马。”大步一跨,领著底下人出去。 双儿见他走了,才喘了口大气。“这是怎么回事啊?帮主刚刚怎么气成这样?” “说来有些复杂。”容君绯低身捡拾起碎片。 “小姐,我来就是了。”双儿赶紧蹲下来。 “没关系。”容君绯一面捡起碎片,一面为双儿解释。“这司马啸天和我们龙帮,本是各顶一片天,各立一块地,不相往来,也不相缠斗。不过义父去世之后,他们倒是动作频频,不断吸收一些街头上的无赖,扩大势力。两帮势力相接,难免有些小冲突,只是这司马啸天是个老江湖,还在模大哥的底,倒也不敢轻举妄动。而大哥这两年想寻盐的生意发达,因此也不去招惹司马啸天,两帮就这么维持著表面的平静。不过,我看这表面的平静,就快掀开了。” “这话怎么说?”双儿正听到兴头处,眨著大眼睛问。 容君绯看著她,付了半晌,一笑,纤指一弯,往她头上轻点。“这太复杂了,说了你也不明白。” “怎么这样说哪。”双儿眉一掀,嘟起嘴来,她转了转灵活的大眼睛,忽然骄傲地抬起下颏。“小姐,你不说我也知道,刚刚那人来说武堂主的事儿,武堂主和他们杠上了,这表面的平静,自然是维持不住,这也就是为什么刚刚帮主这样生气的原因了。” 容君绯淡淡地抿了一弯笑。“只要大哥出马,这场火并!势必可以避开。只是往后双方交刃还是避不了的。就我看,大哥恼的倒不是真火并起来,双方会是如何。” “啊?!”双儿失声叫出,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容君绯拾好地上的碎片,站了起来,拿了手绢把碎片包起,交给双儿处理。见双儿还一脸的呆相,她轻笑,解释道:“武叔的资历,几乎可做个副帮主了,大哥对司马啸天的顾忌,武叔不该不明白的。他这样草率行事,才是让大哥真正动怒的地方。” “哎呀,原来如此哪!”双儿豁然开朗,一展笑颜,接过容君绯的手绢。“这世上怕是没人比小姐更了解帮主了。” 容君绯涩涩地牵了抹笑,无语回她。 是啊!她原该是最了解他的人。他的性情、他的喜好、他的思虑,她无一不晓;只是他的心啊……她不能明白的。若是他对她确有情意,为什么要让她一直等呢?从孩提到少女,十二年了。 十二年,可以让一个人长大,但是能让一段情开花结果吗? *** “怡红院”前,龙帮与司马帮的人马,相互对峙叫嚣,双方恶言相向,形势剑拔弩张。 “司马的,你听好——”武德一甩刀,朗声道。“胭脂姑娘本来就是我们花钱买来的,今日无论如何,我们都是要将她带回。”他虽年逾四十,不过精气饱满,说起话声如洪钟,抡起刀来虎虎生风。 文训拉住他。“三思而行啊!” “是啊!”一旁语带讥嘲的,乃是司马啸天,他年过五十,面长眼飞,目露精光,言语之间,也是犀利而苛。“贵帮帮主不在,你要是打输了,可难跟他交代了。” 他手下三员大将号称“风火雷”俱是手持长剑,三人身手一流,下手以快、准、狠闻名江淮,乃是司马啸天近日之内,以重金礼聘而来的。 司马啸天话才说完,便有人接口。“不想我这几日不在,敝帮的人就已经劳动到司马帮主教诲了。” 一听这话,龙帮的人马上知道是龙无名来了,立时狂呼不止。龙无名策马奔来,众人自动排让出一条道路,龙帮气势转眼大振。 龙无名勒马,翻身而下,一步横出,傲然站在司马啸天面前。“司马帮主。”他抱拳为礼,与司马啸天打声招呼。 司马啸天一笑,也拱手回他。“龙帮主回来得正好。我司马啸天向来敬重龙帮主英雄少年,处处以和为贵。不过今日贵帮竟要强抢我们底下的姑娘,此次我们若是忍让,以后恐将被人耻笑。”他既是有备而来,说话也就重了。 “这事我略有耳闻……”龙无名态度不但不急躁,反较平时稳定。 只是司马啸天并不等他话说完,就插口说道:“龙帮主既有耳闻,那就太好了。哪里有人买了姑娘,还放她到处乱走?於今我们手头握了胭脂姑娘的卖身契,你们却硬要抢走,这样不但不合常情,传出去也招人笑柄吧。” 龙无名一笑。“司马帮主说得有理,只是我想听听那位胭脂姑娘是怎么说的,好把这件事情的原委弄得更加明白。” “要见人……”司马啸天沈吟一会儿说道:“好。”比了个手势,他底下的人,便将胭脂姑娘带了出来。 龙无名见那胭脂弱质娉婷,一双美眸含水带泪,倒真是我见犹怜的人间绝色。 胭脂先看的倒不是龙无名,而是武德,一见到他,她眸里的泪花便翻了出来。 “胭脂姑娘,”龙无名唤她。“我乃龙帮帮主,我的来意,我想姑娘应该明白,还请姑娘说个清楚,好给我们两方交代。” “帮主,”胭脂欠身一拜。“胭脂因家道中落,才要委身风尘,如今身不由已,死活由人。像胭脂这样福薄命贱之人,说出来的话,能给谁交代呢?” “这样说也是有理。”龙无名收拾起对她打量的目光,转对司马啸天说道:“既然事情尚未水落石出,我看双方还是化干戈为玉帛吧,待我察明事情之后,必定会再和司马帮主商讨解决之道。” 他也不等司马啸天回应,便旋身掠飞而出,转瞬间就欺到“风火雷”三人身边。他手起身转,步似行云流水,身如鸿雁翩飞,只在转身之际就劫了三人手中的剑,又一一地将剑收入他们的鞘中。 三人手一麻,脸色“唰”地惨白。他们向来自诩出手迅捷,哪里晓得强中自有强中手,他们违反击的时间都无,就让人给撂倒了。 龙无名扬唇一笑,问道:“司马帮主以为如何呢?” 司马啸天吃了龙无名的暗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晌之后,才能勉强笑出“这件事情我们司马帮,无论如何都是站得住脚的,就请龙帮主好好查查吧。” 龙无名拱拳。“爽快。”扬手一呼。“撤!” “是。”龙帮帮众齐声回答,在众人的呼声下,龙无名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 龙府,帮中聚会的大厅内。 龙无名目光如剑,扫向武德。“武叔,你多大岁数的人啊,脾气还这样大,拿刀跟人家比高下,你很行嘛。” 武德让他训得满脸通红,却又是哑口无言。不说龙无名年纪比他小,被他骂著玩,让他觉得难堪;就光是被龙无名指称脾气暴烈,就让他憋了一胸口的闷气,那种感觉很像一个寡妇被妓女嘲笑不节一样。 “跟我说,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龙无名坐下。武德跪在他的面前,就是一言不发。 “我不相信你会这样莽撞。”龙无名试著平缓语气,与他说理。“我出去之前怎么和你说的!我说,这次江淮一带,七帮九派十六舵的聚会中,太湖帮的许胜邀了我们却不邀司马帮,那可不表示他看得起我们,那是他们不愿我们坐大,想籍著司马帮对我们的不满压住我们在这里的势力。所以我临行之前,特别要你们小心谨慎,司马帮的人一个都不许碰。这话,你可还记得?” 武德点头。“小的记得。”龙无名年纪虽轻,但是谋略深远,这也是教他信服的地方,因此,他就是这么跪著,也是甘心认的。 龙无名一叹。“德叔,司马啸天的气焰嚣张,我不是不知道。只是,现在还不是跟他对上的时候。你这次出手,不正著了司马啸天的道吗?他刚聘了『风火雷』,就是要拿我们来试刀练剑。要不是我早就有了防备,对他们剑路多有研究,能在这一手之间就撂下他们吗?要我撂不下他们,后果会是如何,你不应该不清楚的。” 武德低吐。“帮主,一切都是我的错。” 龙无名眉峰一扬。“我知道是你的错,不过我要的是原因,不是认错。你到现在还听不明白吗?” 武德老脸胀红,他不是听不明白,只是不好开口解释啊! 龙无名见他迟迟不语,沈声说道:“武叔,你再不说的话,我只好以帮规处置了。” “不要!”容君绯赶了进来,一口气还没喘定,就在武德旁边跪下。“大哥,求你别以帮规处置武叔。” 文训也跟著容君绯入内,一见龙无名,他立即低下头来,在武德一旁跪下。这样的动作,显然也是要为武德求情。 龙无名眉峰一错,沈下俊脸。“帮有帮规,你们两个不用白费心机替他求情了。容妹,你该知道大哥的规矩,江湖事不许你插手。” 他向来坚持的事情有两件,一件是容君绯开口的事情,他必然答应。第二件事情是江湖上的事情,绝不允许容君绯涉足。 容君绯抬眸,与他对瞅。“大哥,”她软软地唤他一声,继续说道:“武叔待我如同亲爹一般。武叔的事情对我而言,不是江湖事,而是家事。既是家事,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听她这么说,龙无名脸色益发难看。“好极了。我向来晓得你会说话,倒没想到有一天,你会拿这样敏捷的口才来同我说话,难怪文叔要把你找来。”他敛收视线,横了文训一眼。“文叔,还不知道你这样厉害,找了容妹,在武德身旁两边跪下;一边父女情深,一边兄弟义重。这情义二字,倒是把我这帮主,夹杀得死死的。” 文训打了个冷颤,咽下口水。“属下妄为,还请帮主恕罪。” 龙无名拂袖一坐,怒声喝道:“好大的胆子!”他朝桌上一拍,“砰”的一声,整个屋子受了震动,彷佛也嗡嗡作响起来。 容君绯不曾见过他这样疾言厉色,心跳应著那一拍,朝胸口咚地击去。 秀容一白,容君绯不自觉地抿住嘴唇。 只是她虽是害怕,并不退缩,反而定睛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容君绯软言吐道:“大哥。” 龙无名听她一声软唤,觑了她一眼,却在对上她的目光时,别开视线。 她目光含情无助,可对他偏是挑战;她态度殷切恳求,可对他仍是为难。 容君绯见他这样,明白他其实已有软化,轻声细语地说:“大哥,我明白你身为帮主的立场,不敢让你为难。只是我想请你给我个机会,让我替你去问明武叔原因。问明白之后,大哥要做怎样的处置,妹子绝对不敢插手半分。” 她的语态声音,温柔似风,轻轻地撩拂人的心头。 他向来是疾风暴雨,而她却是一池春水。纵是他滔浪惊天,纵是他倾盆而下,最后终归要匿消於春水之中,除了温柔,什么也不剩馀。 龙无名看著她,轻喟一声。有时他怀疑,她生来就是为了克他。 龙无名霍地起声,沈声说道:“往后这种家事,不准你再插手。”意思是说,这次就依了她的心意。 容君绯释出笑颜。“谢谢大哥。” “谢谢帮主。”文训赶紧拉著武德叩恩。 龙无名俊容仍沈,并不说话,大步跨出,不再回头。 他是个重原则的人,立下规则之后,是不能更改的;只是,他终是破例了为她,为她啊! 第二章 龙无名横躺在软榻上,双手交叉枕在头下,出神地思索事情。直到叩门声响起,他才翻下。“进来。”他出声一唤。 推门而入的乃是文训。“帮主。”他恭谨地行礼。 龙无名挥手,示意他坐下,问道:“容妹可间出什么?” 文训坐下,露了笑颜。“小姐真有本事,德哥本来什么也不说,后来在小姐一番说情论理之下,还是全盘托出。原来他是喜欢上那位胭脂姑娘了,才想把她弄到咱『翠玉楼』来照顾,所以才和司马啸天起了冲突。” “德叔喜欢上人了。”龙无名喃喃念道。 武德多年来,都是孤身一人,龙帮老帮主在世的时候,便曾想过要说媒,请了几桩婚事,他都推掉。不想於今,他四十几岁却迷恋上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姑娘家。 龙无名失声笑出。“这老小子,原来是动了心,难怪这样糊涂。” 文训笑著答腔。“这么老了才发情,的确羞人。德哥就是觉得丢脸,所以迟迟不愿吐实。” “真是的。”龙无名这才想起那名胭脂姑娘,曾经凝盼了武德一眼。龙无名勾了一抹笑。“我瞧那胭脂姑娘,的确是个惹人怜爱的大家闺秀,难怪德叔会看上眼。你去查查她的底细,要是没有问题的话,他们两人的亲事,就由我来决定。对了,事情还没有解决之前,先派个人安插在她身边,一来可以照顾她,二来自然是监视她。” 文训起身点头。“是。帮主要是没有其他的吩咐,我这就著手处理去。” “不急。”龙无名招手,要他再坐下。“我还有两件事情和你说。第一件事情,是有关当初将胭脂介绍来的那个无赖。” “喔。”文训接口。“帮主说的那无赖叫做李三。帮主可是要我一并打听他的底细,看看是不是司马啸天在后面指使他的?” “不用浪费力气去查他了。”龙无名顺手拿了盏茶,轻轻啜上一口。“若是查出来是司马啸天,我也不会为此对上司马帮;若说,此次并非他指使的,我也不会因此就放过司马帮的,所以你不用查了。” 昏昧的光线!照过他的眼瞳,一片深闇他这人表面看起来虽然暴烈,但是行事却丝毫不见莽撞。算是有仇必报,但是三年不晚的那种人。该忍的时候,他吞得了恶气;一旦能出手时,他绝不留情。 看著他的眸光,文训一时庆幸自己是他的属下,而不是他的敌人。他抱拳拱手,问道:“那帮主的意思是……” “做掉李三。”龙无名放下茶杯。“闹得越大越好,我要道上弟兄知道,敢欺骗我龙帮的下场。这种事情,可一不可再,否则我们就难以立足了。” “是。”文训得令,整肃神情。 龙无名与他相对,忽地勾唇。“文叔,你做事谨慎,我一向都很放心你的,只是有一件事情,实在不该由我来提醒你才是。” 一触上龙无名的目光,文训只得跪下。“帮主恕罪。”照他料想,龙无名所指的,必定是他这次将容君绯找来求情之事。 龙无名沈声问道:“你到底告诉过容妹多少事情?” 文训从龙无名语气中听得出,他对这件事情十分介意,只得回答:“小姐对帮主很是关心。” 龙无名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说,她很关心,而你很好心,所以该说的、不该说的,你全说了。” 文训赶紧说道:“属下不敢这样没分寸。”他抬头,咽了口口水。“只是小姐聪明过人,有时想瞒她,也难以瞒过,一个不注意,就这么说溜了口。” 龙无名瞪了他一眼。“你嘴巴这么大,这么容易说溜口。” 文训连忙说道:“属下该死。” 龙无名收了视线,有感而发。“算了,也不怪你。这丫头片子玲珑剔透得紧,一说起话来,软得像风似的,让人卸了防备;一对眼睛,柔得像水似的,求起人来,就是教人没得拒绝。别说是你,有时候,我也是叫她吃得死死的。” 文训逮了个机会,迭声说道:“是啊、是啊……”他说得太忘形,直到对上龙无名横来的目光时,才缩了舌头。 “文叔,”龙无名板起脸。“你的岁数不小了,放精明一点。以前的事情,我不计较了。以后,不管什么事情,都不要再让容妹知道了。她知道了,也不过是多操一份心,没什么意义。我看,她是太闲了,才这么问东问西。既然她的年纪也不小了,还是……”龙无名迟疑了一下才说:“还是帮她安排一门亲事,让她嫁人吧。” “嫁人?!”文训吃惊叫出。 在他看来,容君绯心底想嫁的只有龙无名,难道龙无名不明白她的心意吗? “有什么问题吗?”龙无名扬眉。 “没问题。”文训摇头,故意加了一句:“帮主要是觉得没问题的话,那就没问题了。” 龙无名听得出他话中有话,脸一沈,挥手斥下他。“下去吧!” “是。”文训起身退下。 待他走远,龙无名才轻轻落下一声叹息。有些事情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而是该不该的问题。 *** 文训查出胭脂和司马啸天并无关系。她出身书香门第,确实因为家道中落,举目无亲,为了埋葬亲人,才会沦入风尘。龙无名知晓之后,便领著武德去拜访司马啸天。 “帮主。”武德临到司马府门口,却又退缩。“不劳帮主费心了。”他一个魁梧的汉子,额上的汗大滴、大滴地滚。 “什么叫不劳我费心?”龙无名眉峰一扬。“你的意思是说,叫我识趣点,不要多事、不要插手是吗?” “不敢、不敢。”武德连忙挥手。 “那就进去了。”龙无名一把拉起他。 武德急得直呼。“别……别……” “别什么?”龙无名怒目对他。“你可是龙帮第一等的好汉,怎么连进司马府的勇气都没有。” “帮主,”武德胀红了脸,不停地桡著头。“我们还是回去吧,像我这么个粗鲁汉子,胭脂姑娘怎么会嫁我?” 龙无名不理会他的话,说道:“话是你说了算,还是胭脂姑娘说了算?” “当然是……是她了……”提到她,武德还会有些结巴。 “那就是了。”龙无名一口回了他。“我们这去提亲,她要是不愿嫁你,那再说。” “等人家说不,就丢脸了。”武德说著,还低下头,以避开龙无名带著杀气的目光。 “武德。”龙无名喊了他一声。 “是。”一听他喊,武德连忙抬头。 “站好,敲门。”他喊一个口令,武德紧跟著做一个动作。龙无名敛整神色,说道:“再给我龙帮丢脸,你就别认我这帮主。” “是。”武德牙一咬,弯指敲门。 龙无名都已经出面了,这事情就不再只是他个人的婚事。他这才意识到再推托下去,就要让龙帮难堪了。 等司马府的下人出来开门之后,武德的神情就已经转变,昂然挺立,不复见先前的不安。龙无名露出满意的笑容,与他一同进入大厅之中。 司马啸天一见他们来,面带笑容,起身相迎。“稀客、稀客。不想龙帮主大驾光临,真是蓬毕生辉啊!” 龙无名拱手为礼。“司马帮主贵人多事,龙无名不敢多做打扰,就开门见山地说了。这趟来,正是为了胭脂姑娘的事情而来。” “我想也是。”司马啸天比了个手势请两人人坐,他手底下的人旋即为三人送上茶来。司马啸天慢条斯理地喝茶。“上次那件事情,龙帮主查得如何呢?” 龙无名并不直接回答他,只是自怀中递出一张契约。 司马啸天接过一看,乃是胭脂的卖身契。他冷笑一声,把契约往桌上一放。“龙帮主,你手头这张,我已经从武堂主那里见过了,只是不巧的很,我手上也有一张胭脂姑娘的卖身契。” “我知道。”龙无名一笑,把桌上的契约拿起,一把撕得粉碎。 “这是……”司马啸天眼眸一转,一时之间,竟也弄不清楚龙无名的意图。 龙无名扬唇。“司马帮主手上既然也有卖身契,我留著这张,不是徒然让司马帮主见笑的吗?” 说著,他再拿出另一张纸出来。“这张还请司马帮主笑纳。” 司马啸天狐疑地接过来,一看,变了容色,月兑口道:“龙帮主何以将『翠玉楼』的地契送给在下?” 不只是司马啸天吓了一跳,连武德也是一惊。 龙无名要来之前,并未提过任何有关“翠玉楼”的事情。 龙无名的神情与平素无异,说道:“我是想以『翠玉楼』交换胭脂姑娘,不知道司马帮主可愿割爱?” 武德一听,难以置信地看著龙无名。 司马啸天愣了下,随即一笑。“谁不知道『翠玉楼』是秦淮一带最负盛名的妓馆,拿这一座『翠玉楼』,可以换上十个、百个,甚至上千个的胭脂,只为了一个胭脂,需要拿出这么大的手笔吗?” 司马啸天虽是笑笑地说著,目光中却流露出防备与打量的意思。 “不瞒您说——”龙无名朗声一笑。“我武叔看上胭脂姑娘了,想娶她为妻,往后我都还要叫胭脂姑娘一声小婶婶呢!只要我武叔喜欢上,那胭脂姑娘在我龙帮上下,就是一块千金不换的宝。谁都知道我武叔孤身多年,於今拿一座『翠玉楼』为我武叔换一个家,哪里有什么不值的。” 他开口闭口都是武叔,叫得武德心中涌上一腔感动。龙无名言语之间,不只为他做足面子,更是情义俱重。一霎时,他只觉得今生就是粉身碎骨,都不足以报答龙无名。 司马啸天喟叹一声,双手抱拳。“龙帮主好大的气魄,能为兄弟做成这样。我司马啸天要是连这点成人之美都无,往后如何和龙帮主一样在江湖上走动?龙帮主只管把地契收回,我一定命人把胭脂姑娘送回龙府。” “谢谢司马帮主玉成。”龙无名一笑,拱手回礼。“不过这『翠玉楼』可是聘礼,司马帮主只管收下,万勿退回。” “这……”司马啸天沈吟,心头思绪纷杂。 龙无名对著武德一使眼色。“武叔,您也该和司马帮主说声谢。” “正是。”武德站起来,对著司马啸天行礼。“多谢司马帮主成全。上次武德莽撞行事,对司马帮主多有得罪,还请帮主见谅。等我与胭脂姑娘大喜的那天上定邀请帮主赏光,来喝杯喜酒。” “自然、自然。”司马啸天一笑,迭声说道。“恭喜、恭喜!” *** “恭喜、恭喜!”武德大婚当日,贺客盈门,秦淮一带的帮主皆受邀,婚礼盛大热闹。 龙无名与容君绯并座,与两人同桌的都是极具分量的人物,其中太湖帮的许胜更是坐在龙无名的旁边。 许胜端了一杯酒,敬上龙无名。“龙帮主对手下重义,拿了座『翠玉楼』为武堂主换一位美娇娘,这件事可是传遍天下,哪一个人不称赞呢?!相信往后龙帮在龙帮主的带领下,必定是呼风唤雨啊!” “是啊、是啊!”旁边的人,为了表示附和,纷纷起身敬酒。 同座的人,各门各派都有,唯独缺了司马帮的人。 龙无名起身,回敬其他人,说道:“承蒙各位抬爱,龙某感激不尽,只是今天是武堂主的婚礼,我们只谈喜事,不谈江湖事。各位远道而来,龙某理当好好款待;不过因为我妹子吃素,所以这桌只有素菜,倘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各位见谅。” “龙帮主千万别这么说。”许胜接口。“说真的,大鱼大肉吃多了,也实在倒胃口。今天托容姑娘的福气,能有一桌素菜,正好让大夥儿尝个新鲜。”说著,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瞅著容君绯。 容君绯一身素雅的装扮,明妍清灵。黑白分明的眼眸,让她在秀婉中更见慧黠。秦淮多丽人,许胜等人也是惯见佳人,只是他们多出入风月场所,见过的女子中,难得有像容君绯这样月兑俗的。 众人盯紧的目光,让容君绯有几分不自在,不过为了顾及龙无名的体面!她还是以茶代酒,向其他人致敬。“为了我一个人习惯,让各位委屈了。” “怎么会、怎么会?”见她开口,其他人纷纷同她说话。 “早就听说龙帮主的义妹,才貌双全,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不知道哪一个人有这福气,能够娶到容姑娘?” “是啊、是啊!我那儿子啊,人人都说他是江上第一好汉,不知道有没有这机会,能够娶到像容姑娘这样的姑娘啊?!” “诸位太客气了。”容君绯应付地笑了两声。 她假意低头吃了两口菜,内心却在思索著眼下的情形。听他们一番话下来,她赫然察觉原来这些人不是来吃喜酒,是来看媳妇的。照她猜想,这场“相亲”必然是龙无名安排的。 容君绯一双眼眸对上龙无名,见他照常为她挟菜,神情并无异样,她心头不禁有些恼了,恼他急於将她嫁出,还若无其事的样子。 许胜自是不晓得容君绯已是不快,还频献殷勤,说道:“容姑娘,上次那副棋子,不知道容姑娘可喜欢吗?” 听到他的声音,容君绯抬起头来,扯了抹笑。“喜欢。”她还在想著要说什么客套话打发许胜时,正好瞟见桌上的酒,就这么生了个念头。 她斟了一杯酒,举杯敬上许胜。“那副棋子君绯实在喜欢,一时之间也不知怎么道谢才好,我看就聊以一杯水酒酬答,以致谢忱。” 龙无名眉峰一沈,按下容君绯的手。“容妹,你不是受了五戒,不能喝酒的吗?” 容君绯淡看了他一眼,轻拈了一抹笑。“我不是正式受戒,只是心头动念,因此平素尽量守持。不过,今天难得遇上武叔大喜,又见各位贺客到来,不喝一点酒难让大家尽兴哪。” 听她这样说,龙无名抿了唇。 许胜却以为容君绯是为了自己破戒喝酒,乐不可支,朗声笑道:“容姑娘不愧是龙帮主的义妹,也有江湖儿女本色,不拘小节啊!来,我连乾三杯,容姑娘随意。” 龙无名才想动手劫下容君绯的酒杯,容君绯便已一口灌尽杯中的酒。这酒性烈,她全然不知,一入口中,胸似火烧,面上却是桃腮生晕,双颊排烫,一片醉红欲滴。 她双眼顿时直了,“咕”的一声,打了个酒嚅,旋即掩捂住樱唇檀口。 众人见她醉态娇憨,逗人怜爱,都是笑了起来。“瞧瞧、瞧瞧!” 一片笑声中,就见龙无名面无表情,霍地站起。“容妹醉了,先失陪了。”他大手一揽,打横抱起容君绯。 文训在隔壁桌见了,怕场子冷下,立刻过来接替龙无名的位子。“来来来,我替各位贵客满上酒啊!” 虽然少了容君绯,不过在文训的招呼之下,气氛还是重新活络起来。 *** 龙无名抱著容君绯直往她的住处走去。 容君绯几分酒意冲上,弯了手指,点了龙无名的胸膛。“大哥,可是怕我给帮里头出丑,这才把我……把我给带走。” 龙无名看著她,轻声说道:“大哥不怕出什么丑,只是心疼你喝酒。我知道你在生气,气我为你安排了这场相亲。” 听他这么说,容君绯心里一动,靠向他的怀去。“难得大哥还知道,我还以为大哥已经不管我的感受了。”这话她是有感而发,说得恻然。 龙无名说道:“你的心思,大哥明白的。” “唉,你能明白多少呢?”容君绯喟叹一声,睇瞅著他,忽地嚷了声:“停停。” “怎么了?”龙无名在她闺房门口停下。 “我不想进屋,”容君绯手指著二楼。“我想上『摘星楼』。” 她的住处,分为两层,下层供她起居之用,上层别号“摘星”,可让她吹风望月。前几年,龙无名还会抽空陪她进出这里;不过,自她长大之后,若无人相伴,他几乎不与她单独相处,更别说在她房间久待,因此容君排才执意要上“摘星楼”。 她——这是在攀留住他啊! “我看你醉了,不休息吗?”龙无名问。 “不要啦!”容君绯嘟了嘴,同他撒娇。 龙无名自旁边上楼,可是这楼梯狭小,他不好抱她上去,又不放心她带著醉意步上阶梯,他还在张望,容君绯却翻了下来,软言央道:“大哥,背我。” 龙无名一手护在她身后,一手扣敲她的额头。“又不是孩子,还要大哥这样背来背去。” 容君绯一笑,眼睛眨呀眨地望著他。她知道他会背她的,她是吃定他了。 龙无名蹲,容君绯跨了上去,将他满满地环住。“当孩子真好。”她的头枕在他的肩上,笑容甜得可以酿蜜。 她的身子沈在龙无名的背上,他可以感觉到她的丰盈柔软,也可以嗅到她泛著轻醉的醺然馨香,她的体态、她的气息,都跟个孩子不同了。 龙无名心荡神摇,在楼梯口呆了半晌才将她放下。 虽是盛夏,夜晚还是有几分凉意,满天寒星点点,一弯眉似的孤月显得清冷。 龙无名回神后,勾了下唇。“今晚的月亮,没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的不是月亮,是星星。”容君绯抬头仰望星空。“我喜欢星星。”她笑著说。 他问:“为什么?”目光凝看著她。 他喜欢满月。他第一眼见她盛放的笑容,就像是一轮满月。 容君绯转头看他,灿绽笑靥。“星星像大哥的眼睛,又亮又深。” 龙无名怔了下,尔后很轻、很轻地扬了唇。“星星会眨眼睛,大哥不会。”所有的人,都说他杀人不眨眼哪。 容君绯睇著他的眸光,蓦地心头软得发疼。他的眸光,不完全像是天空的星子,那里显得更冷、更孤单。盛夏的夜空,装满了星星,唯独将他遗落。 他是遭了抛弃的。 “抱抱。”容君绯轻轻地说。 “又说孩子话了。”龙无名的眼里,有了笑意。 容君绯一笑,展开双手。“我想抱大哥。”她想窝暖他眼里的孤冷啊! 龙无名再度愣怔,好一会儿才扬了抹笑。“大哥又不是孩子。” “那就让我做孩子吧!”容君绯泛开暖柔的笑。她的双手张开,像是一片天,包住被遗忘的星子。 被她柔软的躯体包覆住,龙无名先是一僵,而后眼眶酸酸热热,向来的铁硬竟在一霎时崩溃。在她的怀中,他终於找到了著落。 容君绯闭上眼睛,满满地抱住他。对他的体温,她是深深的眷恋,她喜欢在他身上汲取别人看不见的暖意哪! 第三章 司马府 “舅舅,”司马啸天的外甥——孙鸿,立在司马啸天的面前,与他商议事情。 “您为什么不去参加武德的婚礼呢?龙无名的礼数已经做足了,我们不去!不是不给他面子吗?” 司马啸天坐在椅子上,看了孙鸿一眼。“鸿儿啊,你对我的忠心,我是知道;不过你看事情的眼光,还差那么一点火候。龙无名的礼数确实做足,但是我们送过去的贺礼,也不是寻常东西,不能算是不给他面子了。这次要是我们真的去参加,只怕在筵席上,才是自找难看。” 孙鸿不明究理,只得抱拳道:“还请舅舅训示。” 司马啸天解释著。“龙无名拿妓院换一个妓女,可以说是有情有义;反过来我们,倒显得贪得无厌了,这谁高谁低,当场这么一摆,不就明明白白。” 孙鸿眉一皱。“可是舅舅那时不是也说了要退给他,是他不收回的。” 司马啸天阴恻恻地扬起嘴唇,手比著孙鸿。“虽然说你和龙无名的年纪差不多,不过这就是你不如龙无名的地方了。这龙无名早就算好了,他将一座『翠玉楼』放在我们面前,根本是料定我们既是收不下,也是退不回,活生生地,像被人放了根刺哽在喉里一样。” 孙鸿被拿来与人比较,心里头颇不是滋味。闭了嘴,也不说话。 司马啸天见他这样,反而是一笑。“其实话说回来,面子给了他,里子倒也不是叫他占尽。这『翠玉楼』确实是摇钱树。虽说『翠玉楼』的姑娘散到龙帮底下其他妓院去,不过『翠玉楼』到底有它的气派,还是有公子哥儿爱来的。” 孙鸿一展笑容。“他占面子,舅舅占了里子,那长久看来,还是舅舅称霸啊!”说著,他竖起了拇指。 司马啸天摇头,说道:“不全然。这件事情下来,我们赚得千金,他却是赚得了兄弟心啊!他底下的人见他出手这样豪情、这样有气魄,往后还不为他拚命?!” 孙鸿仔细一思,眉头揪得更深了。“舅舅,这什么事情都叫龙无名算尽、都叫他占尽,难道他这人就没有弱点吗?” 司马啸天沈思了一会儿。“他这人表面上性格暴烈,实际上心思细腻,所以要想让他妄动,并不容易。他领导有方,赏罚分明,底下人对他又敬又畏,要从他底下人下手,也不简单。我知道他有个义妹,深受他疼爱,不过,他应该是把帮务放第一的人,贸然绑了他义妹,只怕虽是得罪他,也没办法要胁他。鸿儿,我不瞒你,眼下,我还真没有想到……” 他突然停口,纵身掠出,向藏匿在一旁的人影出手。 “啊!”一个女子惊呼出声,原来是他女儿司马娇躲著偷听。“爹爹……”她这声爹爹要是叫得慢些,颈子怕不让司马啸天给拧断了。 司马啸天收手,扬起眉头。“不是跟你说过,帮中大小事情都不要你过问,你偷听什么?” 司马娇偎在司马啸天身边撒娇。“爹爹,人家想帮你分忧解劳嘛。”她正值豆蔻年华,艳丽娇甜,轻轻的一声撒娇,让司马啸天的眉间缓和了不少。 司马啸天看了她一眼。“你别给爹爹找麻烦就是了,爹可不敢奢望你替我做什么事情。” “爹爹,”司马娇轻发娇嗔,斜睇著他。“您怎么这样说人家呢?”大眼睛一转著,心里已经浮了个想法出来。 “知女莫若父”司马啸天出言制止她。“你啊,不知天高地厚,可不要乱动鬼脑筋。” “我哪有。”司马娇噘嘟著嘴,”手把玩著发丝。 她哪有动什么鬼脑筋,她想的,可是盖世奇谋呢,一定能叫她爹爹刮目相看。 *** 龙府,佛堂内,容君绯一如往常诵经礼佛。 双儿也像平常一样,门也不敲就闯了进来。“小姐、小姐……”她叫得开心,扰了容君绯念佛的清静。 容君绯只得念到一个段落停下。“双儿。”她站了起来,叹了一声。“唉,怪我自己没把你的规矩教好。” “小姐,”双儿无辜地望著她。“是帮主让我来传话的嘛。” 一听是龙无名差她来的,容君绯立刻面展喜色,问道:“大哥,是要你传什么话?” 这几日龙无名都在招待七帮九派十六舵的头儿,一直没抽空和容君绯见面。容君绯一不想打扰他,二不愿见那些人,也只好托辞在佛前诵经,整日未出半步。 两人近在咫尺,偏又不能相见,容君绯是更添思念。 双儿笑看著她。“帮主说,他今天送走那些客人,晚上得空,可以陪你去游河。” 容君绯喜出望外。“真的?!”她呆看著双儿,还有些不敢相信。实在是因为龙无名已经好些年不曾主动邀她出游,她才这样吃惊。 “真的。”双儿拍胸脯保证。 容君绯沈吟。“那……”她那晚带了点醉意,同龙无名看完了星星,不知觉中便睡著了,也没能和他说到什么体已话。今晚…… 她抿咬了唇,一双黑瞳,溜溜地盼著双儿。 “哎呀!”双儿收了她的视线,夸张地弹出手指,偏点著头。“小姐,我身体『不舒服』哪,晚上恐怕不能陪你去了耶。” 那晚上,她为了替容君绯制造机会,让她和龙无名单独相处,便推说身体不适,休息一个晚上不伺候容君绯了。 今天机会可是更加难得,她怎么能误了容君绯的好事呢! 容君绯朝她感激一笑。“双儿,那你可要『好好休息』。” “我知道。”双儿与她眼神交会,拉满笑脸。 容君绯脸上透了抹娇红,像染点了胭脂似的。 双儿本是开心地笑著,眉头忽然一拧,问道:“小姐,我身体『常常不好』,会不会让帮主给辞了?” “怕什么,我给你靠呢!”容君绯轻扬下颏。 “谢小姐。”双儿拱手,正要拜下时。“不对,不对。”她忽然变了个动作,欠身一敛,改口说道:“谢帮主夫人。” 容君绯一股热气冒上,娇颜红透。她又羞又恼碎道:“你这死奴才。”举手往双儿身上打下。 双儿手脚迅捷,一闪而过,拔腿再跑。“救人了、救人了。”一边跑著还一边学著唱戏的调子嚷喊。“这世道混沌,谁讲实话谁遭殃哪!” “还说、还说。”容君绯追打著,恨不能快些捂住她的嘴巴。 “喔,这回可是你叫我说的了。”双儿回头奚落她。 两人在佛前嘻闹著,而菩萨眉眼含笑。 *** 南京市井繁华,沿城一转,足有g百二十多里。城里一道河,东水关到西水关,足有十里,便是秦淮河。水满的时候,画船萧鼓,尽夜不绝。 天幕如墨,银月初上,来来往往的船都挂上了灯,一时河上,像是生了条火龙一般。 河上,灯亮鼓响,那两岸河房妙龄女子纷纷掀卷了珠帘,河房里焚的龙涎、沈速,香雾一齐喷出来,与水色月华融成一片氤氲。 容君绯与龙无名共乘於舟上,容君绯拨弄琴弦,低低吟唱,一曲吟罢,她悠悠望著龙无名。“今日大哥得空陪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带我游河、赏月、听曲吧?” 龙无名与她坐得有一段距离,听她这么一说,勾唇一笑。“你那一双眼睛,怕是夜明珠生的,就是一片闇黑,也教你照得透亮了。” 容君绯双手推拜著。“不敢当、不敢当。”她蓦地一叹,瞅著龙无名。“唉,只是我素来福薄,只能等人家想起,才能被哄上一、两句。如今,人家大费周章地请我、邀我,乘了半天的船,却是一句心事也不跟我说,这不是有怪吗?” 龙无名避开她的目光,轻皱眉头。“几天没见,嘴刁了。” “才不呢!”容君绯睇看著他。“是心酸了。” 那相拥的一夜,她记在心里,以为这是他们更靠近的契机,可是这些日子来,龙无名却没来找她。她以为是他忙,不敢扰他;今天见他的模样,她才恍然了解,他是有意无意地远了她的。 “大哥忙嘛,难免对你有照顾不到的地方。”龙无名一语带过他的心虚,话锋一转,说道:“也就是这样,大哥才想要为你结一门好亲事。” 容君绯闻言,只更是胸闷气结,噘嘟起嘴。“什么好亲事,大哥指的可是许胜等人?” “你别恼。”龙无名温言哄她。“大哥知道你不喜欢他们。大哥也盘量过了,他们到底是江湖人,就是各据一方,也是配不上我容妹。” 他这话倒是说得真诚,容君绯一听,终於展露笑颜。 见她有笑,龙无名又道:“容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告诉大哥,大哥亲自为你打探。” 容君绯脸上一僵,怔了半晌,心里揪到发酸。 她嗫嚅了许久,才勉强牵了一抹笑。“大哥这可是在作弄我吗?” 她猜不出他的心意,可是难道她的情意,他真的一点也不知道,还一再的提,要将她嫁出的事。 “没的事。”龙无名神色一闪。 捕捉到他的闪避,她笃定他心中有愧,追问道:“是不是只要我开口要嫁的人,大哥不管是绑是捉,都把那人架到我的面前,要他娶了我?” “容妹说笑了。”龙无名尴尬地勾唇。“婚姻这件事情,总要两个人都同意才是。” 他容妹委实过於聪慧,他在她面前几乎是无所遁形。他明白她锺情於他,只是他虽也喜欢她,却无能给她承诺。 他是满身罪孽的人,不该污了她,不该拖了她啊! 容君绯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出他这层心思。 即便相亲如他们两人,他内心最深处,她仍不能知。 容君绯索性顺了他的话问他。“若说到婚姻这事,大哥不是该比我更先成亲吗?难道大哥也想像武叔一样,到了四十几岁才成亲吗?” “不会。”望著她,他一笑。“我这辈子都不会成亲的。” 当初,他之所以替武德谈论婚事,是因为他了解喜欢一个人的心情。 他不是不想成亲,只是他不能叫自己的沈陷,使她受到拖累。 “为什么?”她拧眉,追问。 龙无名淡淡地说:“江湖路难行,一个人走,够了。”他的目光深远,将她的影,匿藏在最深处。 容君绯叹息。 他的孤独,常常叫她心疼啊! 他的话里,不只是要远了她,是要放逐自己在荆棘险恶的江湖路中。 她缓下眉头,却是愁上心头。“难道大哥不想寻个心仪的女子相伴,不想生下一儿半女,到老了可以承欢膝下?” 他一笑。“大哥在等你生啊,往后你的子女,大哥就当成自己的子女看待。我不要他们任何一个人姓龙,这个姓氏太沈重了。有朝一曰,我要是死了,我不要他们谁来祭拜,就将大哥化成一坛灰,总结大哥这一世的业。一只瓦坛,也够了……” “大哥,”容君绯截了他的话。“我们本来不是在谈喜事吗?你何苦说到丧事去了。” 龙无名勾唇。“喜与丧本是比肩,生与死本是一线。你是学佛的人,怎么连这也看不开?” 容君绯摇头。“大哥,我是拜佛,不是学佛。佛超月兑七情,我六根不净;佛心无坚碍,我满是牵怀。我无能学祂,也不想学祂。我想的,只是求祂。求祂……”话到一半,容君绯缩口了。 她既然知道,他不愿成亲,此刻,开口说出心事,也只是平添他的愁烦。 容君绯转了抹笑,凝看著龙无名。“我想求菩萨,叫我们兄妹,能多些时候相处。” “我们平常确实难有机会相处。”龙无名一笑。“不如今夜,你就为大哥抚琴吟唱,我们在船上守著月落日出。” “好。”容君绯一展笑颜。 她低头抚琴吟唱,琴声如一轮温柔月色,歌声似一湾轻浅流水。船身轻轻摆荡,龙无名慢慢笑开。 *** “有没有弄错啊,这艘是龙无名的船?”司马娇改做了一身男装的打扮,与她表哥孙鸿躲在离龙无名不远的小船上,听到容君绯的琴声传来,她皱起眉头。 孙鸿看了看龙无名船上挂的灯笼。“没错。这秦淮河上只有龙无名的船上,会挂了个龙字,其他的人,是不敢挂这个字的。” 司马娇偏头,手指缠玩著发丝。“我还以为龙无名是个杀气腾腾的家伙,怎么听这琴声倒是温柔似水。表哥啊,这龙无名长得怎样?” “我听人说,他脸上有道刀疤,长得挺可怕的。”孙鸿不喜欢龙无名,言语之间,也故意丑化他。 “我想也是。”司马娇点头上会儿转了个笑出来。“等一会儿,我就去把这刀疤男给整死,叫这条河上,再没有挂上姓龙的灯笼。” “表妹,”孙鸿不安地看她。“你的方法,妥当不妥当啊?” “怕什么啊?”司马娇斜睨著他。“我这方法妥当得很。”她回头看了“风火雷”三人一眼。这三人就在两人后头的一艘船上站立。 司马娇对三人一笑后,转回头,对著孙鸿,大拇指向后一比。“凭著『风火雷』三人,再加上你,难道还怕那龙无名吗?” “风火雷”三人,听到司马娇这话,俱是拉出苦笑。 孙鸿隐隐皱眉。“表妹,这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 司马娇拍著他的胸膛。“不用怕嘛,拿出点男人的样子哪。你听好啊,一会儿,我跟他兜售这『驌驦腾云』;等我卖了他之后,我就快点开溜。这时候你们只要上船,就说是要寻找咱司马府弄丢的东西就可以了。人这么多,你们嚷嚷开来,让大家传出他龙无名是个小偷的话,我看他怎么做人。” “表妹,你说的很顺,可是真做起来,会这么顺利吗?”孙鸿担心地说。“第一点,他就未必会收下这『驌驦腾云』……” “好了、好了。”司马娇挥手,不悦地堵了他的话。“你不想做的话,你就走了,将来要是有了功劳,一份都没有你的;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也不用跟我担了。” “表妹,”孙鸿看她。“我怎么可能丢下你呢?” “那就别罗唆了。”司马娇手朝前一比。“你看,他们船走远了,我得快追上才是。”她低声吩咐道:“你要抓好时机,等会儿见我溜得远了,快快赶上龙无名的船。” “好吧!”孙鸿转身,跳到“风火雷”三人的船上。 司马娇划著小桨,赶上龙无名的船。 “哟!”司马娇有模有样的嚷著。“前面的大爷、前面的姑女乃女乃,好心地停停船哟!” 龙无名的船夫并没有搭理司马娇的吆喝。司马娇索性跟缠著龙无名的船,探手拍打著船身。 一会儿船果然停了。龙无名掀开船舱的船帘走了出来,他面无表情地和司马娇对望。 司马娇在他的注视下,心跳直漏了好几下。 “他”第一眼就看到龙无名的刀疤,“他”原以为他长得很吓人,现在才知道根本不然。 灯光月色下,他的五官更显分明,淡淡的刀疤,反而叫他的英挺轩拔中隐了一股野霸。深邃照亮的眼眸,让人一眼无法看透。 司马娇略显呆愕地盯著龙无名的眼睛。那里像是罩了雾的湖,不知烟消雾散后,是一池的温柔还是一池的冷冽? 司马娇深抽了一口气。当龙无名一站出来,“他”就感到他迫人的气势,可又不得不承认,他其实是吸引“他”的。 龙无名忽地勾了一抹笑。“看『你』胆子还不小,有什么事情,『你』说吧!” 司马娇回神,咽了口口水。“大爷……我看您……您船上豪华气派……我想您是出得起价的人,才想将这传家的宝卖给您。”司马娇初时说话还有些结巴,说了两句之后,倒也开始顺了起来。 珠帘轻响,容君绯自帘后走了出来。“大哥,有什么事吗?”她款步而行,如莲出水中、荷伫风里,一时间,教司马娇看傻。 “他”向来自负貌美,却不得不承认,容君绯确实是“他”见过最灵秀的女子。 龙无名侧过半个脸,与容君绯说道:“这小子是来兜售传家宝的。” 容君绯看著“他”。“传家宝?!” “是啊!”司马娇应道。“大爷、姑娘,你们看哪,就是这个。”“他”拿个盒子出来。盒子一打开,安放的是一座玉雕骏马,玉的质地温润无瑕,而马的精神奔腾昂扬中还见傲然卓绝,四蹄矫健生风,仿佛是在云端纵奔腾踏,不著俗世尘土。 容君绯与龙无名交递了视线之后,转对著司马娇问道:“小兄弟,这样的宝物『你』怎么舍得卖出呢?” 司马娇搬出想好的说辞。“姑娘,小人实在是日子过不下去,才卖出这传家宝的。”为了取信两人,司马娇还有模有样地啜泣起来。“呜呜呜——其实要我卖出,我心里也是万般舍不得的。” “舍不得就别卖了。”龙无名突然出声,冷冷地回“他”。他拉起容君绯的手。“容妹,我们进去了。” “大哥,我看还不急吧!”容君绯看“他”面目姣好,皮白肉细,虽是刻意压了嗓子,声音还是嫌太过娇女敕。容君绯也不拆穿“他”,只是盼瞅著龙无名,说道:“我觉得这小兄弟的传家宝挺有意思的,你让我问问『他』吧。” 龙无名看著她眸光中流逸的灵黠,点了点头,顺了她的心意。 容君绯拈笑,开口便问司马娇。“小兄弟,这怎么卖?” 司马娇面露喜色,不敢开太高的价钱,比手说道:“五百两。” 容君绯眉头轻敛。“太贵了。” “嫌贵?!”司马娇失声叫出,眉头一掀,心中暗骂容君绯不识货,口上却只能转了个和缓的语气。“那您出个价吧!” 容君绯轻轻柔柔地笑起。“我手边的现银只有五十两,那就五十两吧!”说著!还侧头仰著问龙无名。“大哥,这样不会太浪费吧?” 龙无名清清喉咙回答道:“随你喜欢吧!” 司马娇睨看两人,心想,他们乾脆用抢的,这样还快些。 容君绯的视线,掉回“他”的身上,“他”赶紧陪出苦笑。“姑娘,这五十两,实在太低了。” “没关系,买卖自是要双方合意才算数。”容君绯漾开笑容。“小兄弟,这条河上,还有不少人,这价钱『你』既然不能接受,就去别的地方兜售吧!”说著,她攀著龙无名的手,转身朝船舱走。 “等等,等等——”司马娇急著唤他们。“我卖、我卖!”顺手将“驌驦腾云”放在龙无名的船上。 容君绯旋身,倩笑盈盈。 这玉雕的马,照她看来,至少也值上千两银子,那人竟肯以五十两卖她,那必然有诈了。这宝物就算是偷来急著变现,都没用这个价卖出去的道理。 容君绯并不将这点戳破,只是笑道:“小兄弟,我跟『你』开玩笑的。这是『你』的传家宝,我怎么忍心夺走呢!”她拿出一袋碎银,交给了“他”。“我见『你』可怜,也不要『你』的马。『你』拿了银子,做『你』的生意去吧!” 容君绯不知道“他”存的是什么、心念,只是一本与人为善的衷怀待“他”。 她这样和善,反而教司马娇迟疑了。“姑娘,您不用对我这么好的,这我不好收下……” 司马娇原是要陷害他俩的心志,开始动摇,与容君绯拉扯起来。“你收回吧。” 龙无名见司马娇纠缠不清,显得不耐了。他横手一出,劫下客君绯的碎银,反手握住司马娇的手。 司马娇触上龙无名厚实的大掌时,心头猛地失了分寸。“他”蓦然抬眸凝对龙无名,龙无名适巧转了视线,与“他”的黑眸相对。 与龙无名不期的对望,竟让司马娇窜了异样的感受,一张俏脸生了红晕。 龙无名沈声。“收下吧。”将碎银硬塞到“他”的手中。 司马娇低头看著碎银,手上除了沈甸甸的感觉,还残著方才龙无名那一握。 “他”呆了半晌,等到回神的时候,龙无名早就朗声唤了船夫开船。“他”正想出声,就看到两人并肩入了船舱。 司马娇将话吐了回去,船舱外的珠帘放下的那时,“他”竟觉得怅然若失。“他”恍惚地坐下,丢了碎银,一手撑著头,猛然之间,才想起“他”将“驌驦腾云”遗落在龙无名的船上。 “糟了!”司马娇叫了声,倏地弹起。 “他”不想害龙无名了,该把“驌驦腾云”拿回来才是。“喂!别走啊——”“他”在龙无名的船后头叫著。 两船之间,离了一点距离。“他”忖了下,跳过去应该没什么问题,也不多加思索跨步就跳,哪里知道,龙无名的船身偏了一下下,“他”脚下一滑,整个人翻到水里。 龙无名和容君绯听到扑通的一声,出来探寻。 司马娇才刚浮上水面,脚底突然抽筋,“他”慌了手脚,放声大喊著:“救人……”身体向下一沈,“他”咕噜地喝了两口水。 龙无名立刻跳下水中,容君绯解下灯笼,移向水面。“大哥小心。”她对龙无名虽是相信,心头还是一跳。 四周的船,听到扑通、扑通的声音,凑了过来。“怎么了?怎么了?”人群聚了过来,光隐隐地透下。 龙无名从背后箝住司马娇,浮了上来。“大哥。”容君绯一喜,灯笼一放,连忙将手伸出。龙无名搭著她的手,借力使力,翻跳上来。 “好啊、好啊!”四周船上的人,松了一口气,对龙无名报以喝采。 龙无名仅仅点了一下头,按住司马娇,司马娇对著河面呕出呛出的水。 人们见没什么有意思的,也就散了开来,此时却有一艘船,挤撞了出来。“表妹,你没事吧?”原来是孙鸿赶了过来,认出是司马娇,放声大喊。 龙无名视线一抬,认出孙鸿背后三人,正是“风火雷”三人。他喃念:“风火雷……”随即猜出,孙鸿口里的“表妹”,必定与司马府有关。 司马娇见事迹败露,脸上一红,瞪了孙鸿一眼。 龙无名放开她,站了起来,冷冷说道:“姑娘,你家人来接你,你可以回去了。” 司马娇还在难堪之中,孙鸿就怒气冲冲地跳上龙无名的船上,质问道:“龙无名,我表妹怎么会掉到水中?” 龙无名看也不看他,迳自月兑下一身湿漉漉的衣袍,用手一拧。 容君绯心觉孙鸿无理,也不与他搭腔,只是接过龙无名的衣服,放手一抖。 孙鸿被水泼到,皱了一下眉,又见两人不理会自己,只觉颜面无光。“喂!”不客气地叫著。 “表哥。”司马娇脸都教他丢尽了,拉著孙鸿。 龙无名终於斜眼对上两人。“我不知道你表妹怎么掉到水里的。不过,你要是再不走的话,一会儿就可以知道自己是怎么掉下水里。” 孙鸿还想说话,就让司马娇忿声堵住。“表哥,你闭嘴啦!” 司马娇对著龙无名软言说道:“在下司马娇……因为向慕龙帮主大名,才想来拜访,因为……”她还想说什么,可看到龙无名丝毫不动,她支支吾吾地,也说不出话,只能将眼神寻向客君绯求救。 容君绯见她可怜,开口为她解了尴尬。“原来是司马姑娘啊,我还在想,哪家姑娘这样玲珑标致呢!我武叔的婚事,还是承蒙令尊大人玉成,才得以圆满。一直想说,该去贵府拜访,没想到你却先来了。司马姑娘,你刚落水,在船上吹风容易著凉,应该先回府休息才是。” 容君绯知道她是司马娇,心中把几件事情串起来,其实已猜出她原来的用意,只是她看她此刻确实是懊悔不已,便为她铺了台阶。 司马娇朝她感激一笑。“我先回去了,改日再登门拜谢。” “慢走。”容君绯手一伸,送两人回他们的船,这才瞟见遗落在旁的“驌驦腾云”,她逸出一抹笑,弯身拿起,双手奉还给司马娇。“我料司马姑娘,应该为了取回这传家宝物才落水的,这次可别又忘了带走。” “谢谢。”司马娇见这东西,更觉尴尬,仓皇地收下,匆匆地跳回船上。 龙无名见他们走了,和容君绯说道:“那司马娇怀了鬼胎而来,你实在不用对她这样客气。” 容君绯对他一笑。“结个善缘也好啊!” 龙无名看著她,她怕真是菩萨托生的,才有这样从不与人为恶的慈心。 龙无名眼神一柔,说道:“你是个好人。” 容君绯暖逸笑容。“大哥不假思索地跳下救人,也是好人。” 龙无名勾唇。“这世上恐怕只有你会这么说,也只有你不曾听过人指著我骂畜生了。” “怎么这样说呢?”容君绯眉心一敛,低了的视线,正落在他胸前疏疏落落的汗毛,她突然出手轻扯。 “做什么?”龙无名吓了一跳。 容君绯俏抬著头看他。“你不是说被指著骂畜生吗?那我把你的毛拔尽了,你就月兑胎做人了。” “真是的。”龙无名笑握住她的手。 一轮月色下,两人满是笑脸。 第四章 两日后,龙府大厅传来朗朗的笑声。 司马啸天亲自带著司马娇来拜访龙无名和容君绯,他模著胡子,朗声笑著。“我这女儿就是调皮爱玩,这下子脸丢光了,还要我这做爹的陪她丢老脸。还请两位看在我的薄面上,原谅这野丫头荒唐的行为。” 容君绯见司马啸天态度和善,语气之间也刻意轻松,显然是来示好,倩笑盈盈说道:“司马帮主太客气了,司马姑娘率真可爱,我们也是乐於相交。” 司马娇脸上泛红。“容姊姊,先前我行事的确鲁莽,听你这样说,我可就更惭愧了。”上次相见后,她对容君绯极有好感,这声姊姊发自内心,叫得亲切。 龙无名盱衡过眼下的情形后,这才开口。“司马帮主,行走江湖的人,一笑都可泯恩仇。这种小事,何足挂心,实在不用劳动司马帮主亲自前来。” 他一番话说得体面,其实只是告诉司马啸天,可以直接明说来意。 司马啸天怎么会听不出他这层意思,模模胡子,又是展露笑颜。“龙帮主大度,可以不记我这女儿闯的祸;不过,我这女儿再不懂事,也不能不记得龙帮主的救命大恩哪!” 他一使眼色,司马娇便款身跪了下来。“谢龙帮主救命大恩!”她抬头,一双明眸含情,两颊桃腮含羞。 容君绯见她的神态不寻常,机灵地转了念头——这司马娇不会是喜欢上她大哥了吧? 龙无名对她的异样也有察觉,他淡淡说道:“举手之劳,顺水人情,真的不需要挂怀。”对她的态度,他不冷不热、不迎不拒。 司马娇没想到会碰到这软钉子,转眸对上她爹。 司马啸天稍是思忖半晌,尔后放声大笑。“救命大恩,却说是举手之劳,龙帮主的豪气,可又让我见识了。” 笑声中,司马娇不再那样难堪,她也就顺势起来。 司马啸天再言。“龙帮主这样的人,可不只是老夫敬重,也是姑娘们仰慕的对象。可惜,好像没听过什么姑娘,受到龙帮主青睐。” 龙无名一笑。“实话说,帮务繁琐,我还无心成婚。” 听他这么说,司马啸天赶紧接口。“龙帮主,此言差矣。老夫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帮主,所谓男主外、女主内,若是有人料理家中琐事,帮务方可运作顺畅。” 司马啸天的话,再清楚不过,他今天是来替龙无名说亲事的。 司马娇羞低下头,却又不时转睐妙目,偷觑著龙无名。 容君绯紧抿朱唇,就看龙无名如何回应。 龙无名只当听不懂司马啸天的话,一迳地说:“说到这,我得感谢我义妹,江湖事她一概不涉,可是家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她可都打点妥当,我才能全力在外。” 他顺著司马啸天的话,岔开话题,也等於间接告诉司马啸天,他确实无心论婚事。 “呵!呵!”司马啸天乾笑两声。“容姑娘的贤淑,有谁不知呢!只是像容姑娘这样的好姑娘,早晚会被人讨去做媳妇。到时候,龙府还是需要一个女主人的。” “人生祸福难料,我也不自寻烦恼,到时候的事情,到时候再说吧!”龙无名一语带过。 司马啸天见他确实无心再论,牵了下嘴角。“话是这样说,只不过,有些事情早做打算,才可免日后的烦忧。”龙无名与他都是聪明人,他也不再多说,拍了拍头,佯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瞧瞧,我年纪大糊涂了,把话说远了,都还没好好向龙帮主道谢呢!” 司马啸天一改口,拍了拍手。“来人哪!”守在龙府厅外的贴身护卫听到他的呼唤,这才进来。 这一进来,便朝著司马啸天一跪,恭恭敬敬地呈上一只盒子。 那只盒子,龙无名和容君绯都是认得的,两人互换了眼神。 司马啸天起身将盒子转给龙无名。“龙帮主,这份礼物是为了感谢你对小女的救命之恩,你可千万要收下。” 他打开盒子,里面便是那玉雕的“驌驦腾云”,除此之外,还附上一只请柬。 司马啸天解释道:“为了表达感谢之意,我已命人筹备筵席,三天之后在寒舍设宴款待,届时务请龙帮主光临。” 龙无名一笑。“司马帮主盛情邀约,三日之后,龙无名必当赴宴。只是这礼物太过贵重了,龙无名不好收下。”他取走请柬,将“驌驦腾云”留下。 司马啸天笑道:“不瞒龙帮主,这礼物是我司马家传家之宝,确实贵重;不过,正是因为它贵重,我才要龙帮主务必收下。对司马啸天而言,没有什么比女儿的命更重要,救命的谢礼,万不能轻,轻了就显不出我的诚意了。同样的,龙帮主可是万不能推,推了就是看不起我司马啸天的诚意了。” 龙无名看著司马啸天,勾唇一笑。“既然帮主这样诚意,那龙无名只好权且收下了。” “什么权且收下?!”司马啸天眼睛一亮,露了笑颜。“龙帮主可得好好保管,往后……”他故意停了”下,意有所指地说道:“往后这匹马,就要仰赖龙帮主的照顾了。” 说完,他的眼睛并不看著“驌驦腾云”,而是转向司马娇。显然他口中的“马”指的乃是他的爱女司马桥。 当著龙无名和容君绯的面前,他说话的语气俨然将自己视为龙无名的岳丈。 司马娇玉颜绯红,娇嗔一声。“爹,您做什么瞧人家啦。”巧转的妙目满是女儿家的娇羞风情。 “哈!炳!炳!”司马啸天朗声大笑。“女儿,可以走了。”他大步一跨,拉起了司马娇。 司马娇欠身一拜。“拜别龙帮主,拜别容姊姊。” “不送。”龙无名只是比了个手势,略尽情谊。 “慢走。”容君绯倒是打起一抹笑,送了两人几步;待两人走了之后,她回身与龙无名相对。 龙无名放下请柬说道:“他们邀我三天后到司马府上一聚。” 容君绯凑过一看,请柬上明明白白只写上一个名字,便是龙无名。 “宴无好宴,会无好会。”龙无名把请柬一摺,轻扔了回盒子里。 “不会啊!”容君绯话一月兑口上股酸味便冒了出来。话像是不受她自己心意管束,一股脑儿地倾出。“我倒觉得三日后的聚会,必定是翁婿相见合欢。” 一说完,她便暗咬了唇,心中直恼自己的话语和态度。 “怎么这样说?”龙无名颇觉得莫名无奈。 “没事。”容君绯硬吐了两个字,睇了龙无名一眼,又转而对上龙无名手上的盒子。一句话就这么伴随著胸中的闷气吐出。“大哥,好好顾好这匹马吧。”说完后,她旋身踱步便走。 “这……”龙无名看著她远去的身影,又看了手中的盒子一眼,低声吐了一口气。 *** 三日后,双儿提了食篮,敲著容君绯的门。“叩叩”!见容君绯并不应声,她自己嚷道:“小姐,是我,不是帮主。” 半晌之后,容君绯开门让她进去。 双儿入了门之后,直往桌子走去,一一地把食篮里的东西摆出来。“小姐,我见你这几天吃得少,特地让人做了些不一样的素菜。哪,你来尝尝吧。” “就是今天了……”容君绯喃喃地念。 听到容君绯含在嘴里的声音,她回过头去。“小姐,你说什么呢?”见容君绯还杵著不动,双儿快步到她旁边,一把挽拉住她的手,硬把她拖到桌子边,拉了张椅子给她坐下。 双儿拿了筷子,就塞到容君绯手中。“尝尝什么味哪。” 容君绯放下筷子,苦笑一声。“我这几天吃到的,只有一个味儿,就是酸。” “什么意思?”双儿在她旁边坐下,关心地探看她。 容君绯逸出喟叹。“这酸有两层,一层是我吃醋的酸;一层是我心底难受,冒出的酸。”她眨了眨眼,潮润眼眶竟也涌了酸热。 “哟,小姐,别吓我,你这是怎么了?”双儿未曾见过她这样伤心,一时慌了手脚。 泪花在容君绯眼里打转,她吸了吸鼻中的水气。“这司马啸天是来为司马娇说亲的,虽说我明知八字明明还未一撇,可是就是会吃味。” 双儿掏了手绢给容君绯。“小姐,你这是气恼帮主了,所以才几天不见他。” 容君绯拿著手绢,并不拭泪,只是一迳绞扭著。“我恼的是自己。枉费我茹素持戒多年,六根一点不净,七情半分未除,八风一吹就动。我还以为有朝一日,大哥若能成亲,我必定会为他开心,哪里知道自己这样不争气,只不过是这样一点小事,就开始吃味。” “那是因为小姐真的是很喜欢帮主啊,这也是人之常情嘛。”双儿握了容君绯的手。“小姐,我看这样吧。我陪你去找帮主,把他的心意问得明明白白的,看他对你到底有什么交代。”说著便拉了容君绯起身。 “不要。”容君绯反拖著她坐下。“这节骨眼,应该让大哥放手作决定,不该去为难他。” “小姐,”双儿气得插腰。“今天伤心的可是你耶,什么为不为难他的?!” 容君绯与双儿倾吐之后,心绪已经平稳,她量度情理说道:“就我知道,大哥把『翠玉楼』让给司马啸天之后,帮中的收入,一时之间确实受了影响。关於盐的生意,大哥花了不少银子打点,只是现在也还不是很明朗。眼前,和司马啸天还是应当维持友好的关系才是。你知道司马啸天当天何以不明白说出要提亲之事,那是因为大哥意态不明,他也要留点面子。今天之约,他是信心满满地要大哥好好思量之后,点头娶人。两帮之间,若是化敌为友,对彼此助益甚大。若是为了两帮好,大哥应当同意这门亲事的。” “小姐,”双儿直跺脚。“你的善良体贴真是让人气死了。你这也要顾虑、那也要周全,那你的婚事怎么办?帮主要是娶了司马娇,那你往后还嫁不嫁人?帮主要是不娶司马娇,那你往后还等不等他?你今年已经十八岁了,你打算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容君绯幽幽地说:“这也只能看大哥了。” 双儿眉头掀飞起来。“万万不能看帮主啊!帮主是闷葫芦,他的心意,没人明白。再加上,你这也要为他体贴、那也为他著想,我看这真成了『寡妇死了儿子』——没指望啊!” “这……”容君绯陷入沈吟之中。 她对他的情!难道只能就这样等下去吗? *** 傍晚,龙无名乘了马车到司马府拜访。 在下人的引领下,他进了一座雅致的别院,里面仅有司马啸天、司马娇和孙鸿三人,看来像是家族内的聚会。 司马啸天一见他来,朗声笑出。“龙帮主,光临寒舍,真是蓬毕生辉……”他还要再说话时,赫然见到龙无名拿出装著“驌驦腾云”的盒子,脸色愀然一变。“龙帮主这是做什么?” 司马娇笑容也僵在脸上,孙鸿的眼睛倒是亮了。 龙无名一笑,将盒子摆在桌上,并不坐下。“这礼物实在太过贵重,司马帮主赠与之后,在下夜夜难寝,反覆思索之后,还是决定双手退还。” 司马啸天眯起眼睛,牵了下嘴角。“我还以为帮主是聪明人,怎么做事这样糊涂?老夫的心意、老夫的好意,龙帮主真的不明白吗?” 龙无名坦言。“明白。就是因为明白,所以不敢收下。” “我倒是不明白了。”司马啸天眼神一沈。“好好的一桩事,龙帮主为何非弄拧不可?” 龙无名勾唇一笑。“我也觉得奇怪,司马帮主好好的一个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为何非要我娶不可?” “龙无名!”司马啸天怒气陡生,霍然起身,翻掌一拍,桌子震了起来。 龙无名一双黑眸平静无波。“看来司马帮主已经没了胃口,在下也不打扰了。”他拱手为礼,转身就走。 “龙无名,”司马啸天大喝一声,“砰”地摔过手边的碗。“想清楚,你要走了出去之后,我们就是敌非友了。” 龙无名回头一笑。“江湖上谁都知道司马帮主是个人物,做不成朋友,有司马帮主这样的敌人,也是爽快。” “好狂妄的人啊!”孙鸿按捺不住,一把剑横了出去。 龙无名身子一侧,卸下他的剑势,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劫下孙鸿的剑,“咚”地扔在地上,拍拍手说道:“看好,这就是狂妄的本事。”他潇洒地背转过身,大步跨出。 司马啸天气到脸色发青,他双手握拳,颤抖不已。 司马娇咬紧红唇,翻捡起地上的剑。“谁都不要跟过来!”她快步飞出,紧跟著龙无名,娇叱一声。“龙无名,你给我站住!” 听到她的声音,龙无名回过头去,夕阳馀晖下,他傲然卓立,气势更见不凡。 司马娇看他这样,爱恨漫开交缠。“给我个理由,为什么不娶我?我哪里叫你看不上眼了吗?” 她和司马啸天谈论过龙无名,那时两人俱以为他必定会答应婚事,没想到他竟是不留情面的拒绝。她一生之中,让人呵护宠爱,还未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龙无名淡淡勾唇。“不想娶就是不想娶,不需要理由。” 司马娇纵掠到他前面。“你什么交代都不给我,往后我有何颜面立足。” “我是不娶你,而不是欠你,为什么要给你交代?”龙无名的态度不是咄咄逼人,而是毫不掩饰的漠然。 这种冷淡,反教司马娇更受伤害,她怒火中烧,愤而持剑刺去。“龙无名,我恨你。” 哪里知道,龙无名并不躲避。她怔了下,直到剑尖冒出猩红的鲜血,她才楞地丢下了剑。“你……” 龙无名并不喊疼,只是一把揪住她的胸口,一手搂著她的腰,整个人以相贴的距离,压迫著她。“你知道什么是夫妻吗?” 司马娇胸口急跳,呼吸困难。 “夫妻是要这样的。”龙无名冰凉的唇,亲昵地贴上她的脸颊,啮索她的容颜。所有的气息混乱,当中还弥漫开血的腥味。 司马娇惊得花容失色。“不要!”企图推开他。 龙无名“哼”了一声,放开了她,冷冷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她。“现在你还明白,自己为什么想嫁我吗?” “我……”司马娇愣愣地看他,日残光闇,只有他一双炯亮的眼,奇异地放著光芒,妖魅似鬼,她莫名地打了个冷颤。 龙无名转身,身影步步隐没,好半晌过后,司马娇才放声哭出。 *** 司马娇那一剑,刺得极深,龙无名失血过多,在回程之中,昏了过去。龙府上下,请了大夫来看,夜里容君绯便守在他的身边。 她正巧打了个盹,听到他申吟声,霍地惊醒。“大哥。”她轻唤他一声。 龙无名额上渗了些汗,她拿起手绢,轻轻擦拭。 “嗯”的一声,龙无名自梦呓中翻起。他定了定睛,眼前清晰地浮现容君绯盈盈笑颜。“我正担心你还要昏睡多久呢。” 容君绯继续为他拭汗。“作噩梦了吧。”她长年拜佛茹素,暗香盈袖,衣袂飘动时,便逸出股让人心安的檀馨味。 “嗯。”龙无名不否认他作了噩梦,只是轻闭上眼,贪溺在她幽香中。 她的气息啊,总能教他安心的。 十几岁出头,他便开始持剑杀人。他的剑法凛利狠烈,可以一剑就刺穿那拳头般大小的心脏,剑一抽出,鲜血喷冒,那种腥污的味道,过於呕人,他怎么也洗不净。 莫名的,有时候,就是不杀人,他也会隐约闻到那种味道。 一直到他十五岁,遇到她的那年——那天,他抱起她的时候,他闻到另外一种味道,软软香香的甜味。 那股味道和易谢的春花不同,春花甜腻迷梦,让人觉得不真;而她的气息让人觉得踏实、让人觉得心安啊! 龙无名睁眼看她,嘴角不自觉地软化成笑容。 容君绯漾开两窝笑。“怎么不说话,傻傻地看著我发笑呢?!” 龙无名扬笑,突然问:“你好像从小就不大怕我,为什么?” “缘吧!”容君绯偏头一笑。“我印象很深,我第一眼见大哥时,就觉得大哥跟我爹好像,所以我一点儿也不怕。”她拉起他的手,反覆地捏著他粗糙而厚实的掌心。 她打小就爱拉著他的手,央她抱他。有一次,他自外头回来,她一如往常地奔到他身边,却让他给推开。 那时她伤心地啜泣,武德见她难过,支支吾吾地和她说,龙无名或许是刚办完事,心情不好,才会不搭理她。后来她终於知道,原来他是做杀手的,那双手沾满血污。 “大哥,”她低低唤他,忽然涌起莫名的难过。“我知道做杀手,从来都不是你愿意的。” 龙无名心头一震,从来都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一直到方才那一刻,容君绯说出那句话时,他才赫然察觉,这句话,是他一直等待的。 原来,他在等,等死者原谅,等生者救赎。 龙无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牢牢握住她的手。一时心绪百转,感动满怀。 “大哥。”容君绯凝眸望他。 “好妹子。”龙无名一笑。“大哥前世不知烧得是怎样的好香,才有你这样好妹子。” 容君绯看著他,鼓了勇气。“我能做的,可不只是个好妹子而已。”她还能做一个好妻子,做他的好妻子。 为了成为他的妻子,她才会费如此多的心思,去了解江湖上那些纷纷扰扰。 龙无名不言,只是看著她,显然了解她的弦外之音。 容君绯与他相望,心音频催,雪颊淡淡染成绯红。 龙无名轻捏她的面颊,柔声说:“将来能娶到妹子的,一定很有福气。” 容君绯眼底掠过黯然失落,不过,她随即打起一抹笑。“我的婚事,八字都还没一撇呢!大哥的婚事,恐怕也是没谱了吧。我看你弄得一身的伤回来,一定是得罪司马啸天了。这一剑,是他刺伤的吧?” “不,”龙无名摇头。“是司马娇。” 容君绯微愕,颦蹙秀眉。“她怎么伤得了大哥,我看是大哥让她的。”她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睛。“大哥让她,是因为有愧,还是因为有情?” 龙无名失笑,模模她的头。“你想多了。我对她没什么感觉,若一定要说的话,我想我对她……”他顿了半晌,思索用词,尔后才说:“我想,我是有些佩服她。” “佩服什么?”容君绯不解。 龙无名勾唇一笑。“我佩服她的勇气。她喜欢一个人,就什么都不顾忌地说了。”这一点,他便是做不来了。 容君绯这么听,突然笑了。“我想,就这一点,我不只是佩服,也是羡慕哪。”她对他暗示许久,他总是故意回避,而她只好不再追逼。 他们之间,正在暧昧边缘,进和退都不对。就像在不冷不热的天,穿衣服一般,穿或月兑都难拿捏。 “大哥,”容君绯甩开烦人的想法,清浅一笑。“等你伤好了后,和我去『清凉寺』走一趟吧,让菩萨保佑你平安无灾。” 他们的未来,她无法去求,但至少她可以求他,每天都是平平安安的。 第五章 龙无名在容君绯的照顾下,伤势痊愈极快。为了遂容君绯的心愿,他特地著了身素净的蓝袍,与她一同前往“清凉寺”拜佛。 阴雨霏霏,人群显得稀落。自正殿走出后,他们步到偏殿,这里的香客更疏,有些冷寂。 几乎见不到人影,龙无名反而自在。容君绯恭恭敬敬地在佛前行跪拜大礼;而他仅是双手合十,以示敬意后,便随意走动。 他一步跨出殿外,寺在烟雨中。他目见水气氤氲,耳听梵音缭绕,鼻闻檀香沁人,一时之间,恍然了悟,何以寺名“清凉”。 平素内心的纷乱与灼急,这一刻,竟受涤洗。 他随意转目,见到壁画之后,恍遭雷殛,双脚定住不动。 壁画中,众鬼表情骇人挣丑狞恶,却又嚎哭不止。下笔者,笔力惊人,不只刻出诸鬼神态,笔锋之间隐然可听鬼哭神号。恶鬼中,但见一菩萨端坐,宝相庄严慈善。 龙无名随即生了一念——纵使祂不惊、不惧,为何不避、不走? “大哥。”容君绯一声唤,将他自画境中唤回。 “喔。”他敛回神思,随口应了一声。 容君绯眼眸瞅对上他。“大哥可是好奇画中的故事?” “嗯。”龙无名点头,难得生了好奇之心。 容君绯心喜龙无名竟愿意亲近佛法,娓娓道来。“这画中,端坐的乃是『地藏王菩萨』。以佛教来说,菩萨的功德圆满之后,便可成佛。这『地藏王菩萨』曾经发过悲愿『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祂愿在秽恶世界说法度众,希望众苦众生出离地狱,证悟菩提。” 龙无名受了震撼,呆楞了半晌,喃喃说道:“这地狱怎么可能空?既然不可能空,他如何成佛?祂怎么能发这样的誓愿?” 容君绯轻绽笑颜。“这便是菩萨有情。『地藏王菩萨』对鬼界众生,是特别慈悯的。” 龙无名并不说话,只是一直瞧著壁画。 这些恶鬼的形貌,他是再熟悉不过了。他夜夜梦见啊,他们在地狱之中,可真能超月兑吗? 容君绯见状,也不打扰他。龙无名几乎从不入佛寺,今日难得他与菩萨有缘,她亟盼菩萨能度他、化他,让他消些戾气,化些冤业。 “容妹,”龙无名终於转头。“若是寺里有要替『地藏王菩萨』塑金身时!你再告诉大哥。” “那好。”容君绯莲浮倩笑。“那可是功德一件……” 她还要说话时,一名小僧人正巧自旁边转出。一见容君绯,他双手合十,喜道:“阿弥陀佛!容施主,好久不见。住持师父日前口上还念过,怎么许久不见容施主;容施主既然来了,要不要到客堂去见师父呢?” “当然要了。”容君绯噙笑。 “请随我来。”小僧人带著两人往客堂走去。 他们到了客堂,门里正好走出一年轻男子。男子身著白衣,一派潇洒出尘。龙无名和容君绯见他正要走出,侧了个身,让了个位给男子行出。 男子颔首,与他们交换一抹笑容。虽说他的动作谦和儒雅,却仍然不掩天生的贵气。 他淡淡抬眸,瞅见龙无名和容君绯并立时,他倒是失神了片刻,只因这两人同出现时,说是不搭,却又协调。 男子敛了视线与微笑,步伐一跨从龙无名身边错开。 龙无名虽是衣著素净,可是眉宇之间还见肃杀。这白衣男子是优雅如和风,让人忍不住想舒展胸怀靠近;而龙无名光是定立不动,就如暴风压境,教人觉得呼吸受迫。飘展的白衣和定静的蓝衣交错的瞬间,气氛忽显诡魅。 男子走后,龙无名和容君绯同步进入客堂。 “师父。”小僧人笑领著两人,拜见住持师父。 住持——元空师父年过七十,白眉长髯,笑容可亲。“阿弥陀佛!容施主近来可好?” “托师父的福,一切安好。”容君绯一展笑颜,双手合十。 元空回以笑容,一眼见到龙无名时,他好似有些吃惊,不过须臾之后,他还是一如常态。“这位施主是……” 容君绯替龙无名回答。“他是我义兄,龙无名。” “原来是龙施主。”元空恍然大悟,笑道。“龙施主的名字常常见到,今日,倒是头回见到龙施主来。”他探手,请两人入座。 “我的名字?!”龙无名稍有错愕,转眸看向容君绯。 容君绯冲他一笑。原来是她平素布施时,必定是写上龙无名的名字。 小僧人为两人上茶,元空对上容君绯说道:“容施主,老衲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好不好说?” 容君绯倩笑。“大师直说无妨。” 元空笑道:“日前老纳得到一观音像,这观音像雕功极巧,老袖想藉容施主妙笔丹青,将祂绘成图像,与人结缘。可是这观音之像,十分宝贵,不好搬运。今日容施主刚好来了,不知可否就在寺中替老纳描绘?” 容君绯点头。“当然可以了。” 元空双手合十含笑。“感谢容施主,我这就让大观带你去禅房。至於龙施主,你大可放心,他在这里,我会好好招呼的。” 容君绯看著龙无名,龙无名对她一笑,容君绯这才放下心,她转对元空说道:“那就有劳大师为我大哥开示了。” “阿弥陀佛。”元空起身,吩咐刚刚那名小僧人带著容君绯离开。 龙无名见两人离开后,开口说道:“大师支走我义妹,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和龙某说的?” 元空微哂。“龙施主果然聪明。既然如此,老纳也就直说了。”他端正神色说道:“龙施主杀伐之气太重,印堂已然发黑,近日之内,小灾不断,大祸难避。老纳诚心与施主说,还是早做准备才好。” 龙无名笑出声来。“准备什么,是准备避开祸事,还是准备好办理丧事?” 元空一听,眉头紧皱。 龙无名敛笑。“感谢大师关心,龙某无意取笑大师,只是要是有报应的话,那就来吧!” 元空一叹。“龙施主戾气太重,若是愿意还请常来寺中走动。” 龙无名扬了一抹笑。“大师,龙某做事从不手软,该杀人时,我还是会杀人,若是杀完人之后,再来念佛忏悔,不是反而叫菩萨觉得恶心吗?”* 元空见他愤世嫉俗,又固执不化,只得说道:“多亲近佛,可以叫龙施主多结善缘,多增善见、多生善心。人本来就俱足佛性,龙施主要是愿意,放下屠刀,就可立地成佛啊!”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龙无名纵声朗笑。“大师可知道一句话,『一步江湖,步步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的地方,有恩怨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没有退出,只有死亡。” 他看著元空,那一双精神的黑眸,阴鸾深冷,却又孤独悲凉。 元空双手合十,沈声一叹。“阿弥陀佛。” *** 回程中,龙无名和容君绯共乘一匹马车。一路上,车内寂静,只有马车辘辘前行的声音。 容君绯闷了许久,终於出声。“大哥,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从寺里回来之后,你就一句话也不说。” 龙无名猛地抬头,一笑。“我在想,最近天气不错,你要不要到郊外的别院,去住上一阵子。” “大哥,”容君绯挽眉,担心地说。“你失神了。现在正逢梅雨,哪里来的天气不错?” “也是。”龙无名视线移向外面,并不说话。 元空的话,还在他的心里绕,他不担心自己遇到怎样的灾难,就怕连累到她。 容君绯不放心他,又再叫他。“大哥……” 她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时,马车突然一停,跟了一下,有人将车廉掀开。 “文叔!”容君绯看清楚,才知道掀开车帘的人,正是文训。 龙无名见了文训,料想必定有事,手一挥,先阻了他说话,转身对著容君绯一笑。“大哥,真的像你说的一样,出神了,连和文叔约好的事情都忘了。你先回府吧,大哥还有事情处理。” 容君绯看著他,扯了一抹笑。“那好吧。” “大哥走了。”龙无名扬唇一笑,拍拍她的头,旋即跳下马车。 他掠到文训旁边,低声问道:“怎么了?” 文训低语。“司马啸天带人砸咱们东大的场子,那边已经干起来了。” “老家伙找死。”龙无名俊容一沈,翻身上了文训准备好的马匹,策马奔出。 文训与另一名弟兄同乘一匹,紧随在后。 龙无名一路驰骋,到了赌场,才发现除了两帮的弟兄之外,官府的人也来了。 带头的捕头,人高马大,嗓门一扯,还有几分气势。“来人啊!把闹事的,统统给我带回去。” 他的气势不错,官府的人数也不少,只是龙帮和司马帮的人,也都是抄刀带剑的汉子。他们当中好些人虽在打斗中受伤,不过龇牙咧嘴的,也不是好惹,因此三方就这么僵著不动。 龙无名翻身下马,往捕头那边走去。“吕捕头,谁敢劳动您出来?” 吕捕头见了他,嘿嘿地堆了笑,低声说道:“龙老大,这地方归我管的,您的场子出事了,我自然要来关切。” 龙无名看了一眼,司马帮带头闹事的人,便是孙鸿。孙鸿见了他立刻握紧了剑,怒瞪著他。 龙无名勾唇说道:“吕捕头,您来关心,我自然是很感激。可是我底下的弟兄,可都是规规矩矩的,是司马帮的人来这儿闹我的,你却要我将我那些弟兄跟他们一并关在一起,你要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龙老大,凭我们老爷跟你的交情,你的弟兄怎么可能出事呢?!这只是照规矩、做个样子而已。不出两天,我就让你的弟兄回去。”吕捕头拍胸脯保证。“牢里是我的天下,司马帮的人一到里头,我就替您教训他们。” 龙无名思忖了下形势,看了吕捕头一眼。“你先把他们抓住。” “应该的、应该的。”吕捕头连声称是,一扬声,说道:“来人啊,先把来闹场子的,给我抓起来。” 辟府的人数先扣住司马帮的人,并不成问题。司马帮的人月兑逃不及,很快就被擒抓。 吕捕头看著龙无名,等他说话。文训也已经赶来,他附在龙无名耳边低语,龙无名并不说话,只是朝著吕捕头点头。 吕捕头松了一口气,朗声说道:“还请龙帮的弟兄,一同回衙门作证。” 弟兄们见是龙无名点过头的,也不抵抗,刀剑就这么扔在地上。 吕捕头对著龙无名拱手。“谢谢老大配合。” 龙无名搭了他的肩。“我的弟兄,要麻烦你照顾了。吕捕头也是辛苦了,晚上到我『留香楼』来,我找最好的姑娘招呼,也请老爷一起来作客。” “龙老大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吕捕头嘿嘿地笑著。 *** 入夜,容君绯见龙无名和文训未归,便去敲了武德的门。武德什么也不说,她便每隔一刻就去敲他的门。 武德一听敲门声,头皮都麻了。他开了门,唉叹一声。“小姐,”望著容君绯灵秀的脸庞,他就差没跪下来求她了。“我实在不知道帮主和文训去了哪里,您就别再问我了。” 容君绯一双水眸凝著他。“我听双儿说,早先有人到你的房间来通报。” “他娘的龟孙蛋,哪个该死的……”武德忍不住咒了一串。 “算了。”容君绯轻喟。“我只是担心大哥,武叔既然有为难之处,不能说的话,我也不让武叔为难了。打扰了武叔,真不好意思。”她扮了一抹笑。“武叔和胭脂婶娘,早些安歇吧!” 说著,她悠转了身子,寂寥地离开。 “等等。”武德出声叫她。 容君绯回头,瞅睇著他。 “死就死吧!”武德喃喃自语,挥手招她过来。“小姐,要没有你的话,我是不可能娶你的胭脂婶娘。你对德叔有恩,德叔也不好见你难过。告诉你吧,场子出了点事,官府的人帮咱们打点中,所以帮主就去『留香楼』陪他们。” “他去了『留香楼』……”容君绯埋首低吟,忖了忖之后,她霍然抬头。“我也要去『留香楼』。” “别……别开玩笑了……”武德吓了一大跳,舌头还打了个结。“你们俩今天是怎么了,他陪你往佛寺上香,你倒想跟著他上妓院呐!” “大哥今天从寺里出来后,就心不在焉。我知道住持元空大师,对观相颇有心得,我想一定是他和大哥说了什么;再说,大哥退了司马娇的婚事后,虽说也让司马娇刺了一剑,但是我总担心往后还要出事。与其让我在这里烦恼,我看,我倒不如也去『留香楼』看看。”容君绯不开玩笑,她是真的下定心意。 “不会出事的。”武德安慰她。 “不行,我从寺里出来后,心也是慌慌的。”容君绯睁看著他。 武德叹口气。“你是姑娘家,怎么去妓院呢!” “我扮成男子哪。”容君绯一笑。 “那你一个人也不能去啊!”武德还在劝她。 容君绯一听,偏头一想。“武叔这么说也是有理。” 话虽这么说,可是她却定著不动,显然也不想走。 水漾的灵眸,就这么巴巴地盼著武德。 武德让她这么一看,猛地掀眉,大手朝自己脑门一拍。“唉!” 他不能丢下容君绯一个人去妓院,那容君绯又想去妓院,最后当然是…… *** 深夜,“留香楼”里,红粉万千,吴哝软语,引得多少“寻欢客”倚黄偎翠,徘徊不去。 容君绯改扮男装偕同武德出入“留香楼”,一进厅内,“他”便觉得不自在。 徐娘半老的老鸨,眼尖,一眼就认出武德。“哟,这不是武堂主吗?”她高声一喊,扭臀摆腰,自二楼下来。 “小点声。”武德不悦地皱眉。 “怎么了?!背著老婆出来,怕被人发现哪。”老鸨斜睇著他。 “嘘!”武德压低声量,把她往旁边拉去。“别嚷嚷,我不想叫帮主发现我来了。” “喔。”老鸨点点头,红绢一抽,往他脸上挥去。“你也别担心,帮主陪著那些官老爷在后面玩骰子,他们正在兴头,我想帮主也不会发现的。” “嗯。”武德眼睛往容君绯那里瞟去。 容君绯清清喉咙,压低嗓音。“嬷嬷,平素都是哪个姑娘招呼龙帮主的?” “啧啧啧!”一见容君绯,老鸨连声称赞。“好俊的小子。这看来就是菩萨座前的童子嘛!怎么迷路到我们妓院来了。”她目光一迳地缠著容君绯,倒也忘了回答“他”的问题。 “喂。”武德叫她,问道:“平素是不是水云姑娘招呼帮主的?” 老鸨回神,点头应道:“是啊,她现在正陪著帮主呢。” 容君绯一听,嘟噘了嘴。 “他”原是满怀担心,没想到他不但一点没事,还风流快活得很。 武德低了点身,凑上容君绯耳边。“帮主既然没事,也是『你』多担心了。要不,我们就回去吧。” 容君绯咬了唇。“他”知道龙无名有时为了和人应酬,会来风月场所,可是实际情形是如何,“他”却从不晓得。 眼下,既然已经来了,“他”怎能空手而回。 容君绯沈声说道:“劳烦嬷嬷把水云姑娘找来。” “小……”武德硬是咽了口口水下去,改口说道:“小祖宗,这水云姑娘在陪著帮主,不好吧?” “武叔,”容君绯定眸瞅著他。“您就顺著我这次吧。” “唉。”武德转了头,桡著脑门。 老鸨见武德没辙的样子,赶紧说道:“小祖宗,这水云姑娘抽不开身哪。您总不能叫我得罪帮主。” 容君绯一笑,铁了心要做坏人了。“嬷嬷,我的来历,不跟你说。不过,我确定一件事情,得罪我的话也不是好事。”说著,手中的摺扇,还这么一拍。 武德难得听容君绯这样说话,吓了一跳。 不过,转念,他大概也是有些明白。容君绯到底也是个多情的姑娘家,她这么喜欢龙无名,自然会介意他和别的姑娘一道。 容君绯先是一句话,镇住老鸨,而后又加了一句话,吃得她死死的。“客人之间,难免会抢姑娘,你是做嬷嬷的,不正是该由你出面,在客人中周旋的吗?” “唉!”老鸨三声无奈,喋喋不休地叨念。“我还以为来的是个小菩萨,没想到是个小太子。” 容君绯从没被人这样说,心头也有些委屈,也有些愧疚。 不过,“他”还是扮出笑颜。“偏劳嬷嬷了。”说著,“他”塞了一锭银子给老鸨。“他”虽是第一遭到妓院来,倒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 老鸨见了银子,心情好些。“小祖宗,那『你』在这等吗?” “不。”容君绯连忙摇手。“我到水云姑娘房间去等。”大厅男男女女,人来人往的,“他”总觉得不大自在。 “好。”老鸨招了个小丫头,吩咐她带著容君绯去水云的房间。 容君绯正要转身时,突然回头,特地和老鸨说道:“刚刚武堂主已经说了,不让帮主知道他来,还请嬷嬷记得。” “记得、记得。”老鸨频点头,扭身走了。 小丫头领著容君绯和武德上楼。 武德一边走、一边叹息。“唉,帮主要是知道我跟『你』胡来,这次我怕是没命了。” “不会的。”容君绯丢了一抹笑给他。“德叔,你自放心地回府睡觉,我保证你平安无事,而且大哥会不恼不怒地送我回府。” “哪有这种事?”武德看著她,容君绯依然笑容满满。 看著、看著,武德改了语气。“说不定还真有。”他喃喃地念。 容君绯聪慧过人,料事如神,他自己倒也是服“他”。 突然想到,老鸨刚刚叫了容君绯一声“小太子”。 以前人称“龙无名”为龙帮太子,容君绯慧黠无比,确实有几分“小太子”的样子。若“他”再好好磨练,由“他”来帮助龙帮,也许龙帮可以有不同的作为。 这么一看、这么一想,武德心就定了。 第六章 容君绯在水云的房间等了一会儿,不多久一名女子款款移入,她敛身一拜,自报姓名。“奴家水云,拜见公子。” 容君绯瞧著她,赫然发现她与自己不只年纪相仿,且有几分神似。不过水云举手投足间,倒是比她更见婉媚,多添了女人的风韵。 水云见容君绯只看她,不说话,只好自己问道:“公子尊姓,如何称呼?” 容君绯微拈了一抹笑。“叫我君绯吧,我是龙无名的义妹。” 水云吃了一惊。“原来是容小姐,奴家失礼了。”她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如今听到她就是容君绯,双眸倏地亮了。 “水云姊姊,不要这么客气。”容君绯赶紧拉她坐下。“我倒是有事情,想请教你。” 水云与她对坐相望。“容小姐请说。”一双秋波还是忍不住打量起容君绯。 容君绯轻哂。“水云姊姊,叫我君绯吧。”并不急著问她。 水云见她态度的确亲切和善,巧绽笑颜。“君绯妹妹,有什么事情要问?” 容君绯先是一问:“不知水云姊姊与大哥相识多久?大哥平时又是多久来一次呢?” “我与龙帮主相识两年,他倒是不定时的来。”水云掐指算著。“前前后后,约莫三十五、六次吧。” 容君绯一瞅她。“水云姊姊算得倒是清楚。”她略显寥落地笑著。“但不知大哥来的时候,寻常都做些什么?” “让我唱曲跳舞给他解闷,或者是陪他喝酒,要不然就是……”提到暖昧处,水云忽然不说了,只是低低地笑著。 容君绯俏容一躁,搓著手中的扇子。“水云姊姊是说……” 水云随手撩了一绺发丝。“你是个大闺女,这种事情,我想你不会明白的。” “你是说……你和大哥……”容君绯欲言又止,丽容染上好看的红色。 水云侧头支颐,睇看她玉颜流彤。“这样私密的问题,你怎么会想问我,不怕我嚷传出去,说你来打探这件事。” 容君绯并不怕水云言语之间的戏谑,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反而轻展笑颜。“大哥既然和水云姊姊过往甚密,相信水云姊姊除了美貌之外,必然还有其他过人之处。不说别的,我笃定你至少一定是个守得住秘密的人。” 水云一笑,吐了一口气。“真是个不得了的小泵娘。我输了!” 她莫名冒了一句,容君绯一时难解。“什么输了?” “因为我喜欢龙无名!偏偏你是龙无名喜欢的人,所以我刚见你的时候,就想与你一较长短。”水云睁看著她。“几句话下来,我不得不承认,你的确是个清灵的姑娘,心思灵透,面容灵秀,教人站在你身边,都觉得自己浊了。” “水云姊姊谬赞了。”容君绯幽吐。“说什么我心思灵透,我根本看不出大哥是否喜欢我;再说,他亲近你,怕是比亲近我还多。”她这句话,是真心吐出,说得凄恻。 水云见她这样,心中生了怜惜。“好妹子,你莫要难过。他与我,只是男与女的关系罢了。我听说,你是念佛的人,这话我本不当跟你说。不过,我看你,确实是很喜欢他,我就跟你说了。他是正常的男人,自然需要女人的。” 容君绯自幼死了娘亲,男女之间的情事,没人与她说过。她盼著水云,明明很想听,偏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水云噗哧一笑,拉住她的手。“我两年前,也是跟你一样,什么都不懂。”她附上容君绯的耳朵,跟她说著男女之间的事情。 容君绯一张俏脸,霎时烧得火红,口舌益发乾燥。 水云见她耳根子红通通的,嫣然一笑。“这事情,你要学的还多,我一时也教不全。不过,你也别急,往后,自然有人会教你的。” 容君绯尴尬地露笑,不自觉地拿著左手当扇子挥著。 “真是惹人爱的小丫头。”水云再笑,抽出她右手的扇子,张了扇子,为她扇风。 容君绯羞红了脸,吐了下舌头,整个人埋了头,细碎地说:“谢谢。” “不客气。”水云扯了抹笑,放下扇子,直直瞅她,蓦地一叹。“唉,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很容易叫人喜欢上的姑娘?天真善良,却不愚蠢白痴。练达人情,却是真心待人,大概也是你修得好,周身就有个味道,让人亲近喜欢,难怪龙无名独钟情於你。” 容君绯抿了下红烫的唇。“我实话说,姊姊这样说,我是窃喜在心,可我不知道,大哥对我是什么样的喜欢。” “男女之间的喜欢。”水云说得很笃定。 “姊姊怎么肯定?”容君绯呆问。 水云看著她。“有一次,他与我亲热时,叫的是你的名字。” “……”容君绯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水云抿了一弯笑,起身搭住容君绯的肩头。“今天既然你都来了,我就替你们两个制造机会了。等一会儿,你就在床上等,我把他给骗来。哪,到时候,你就想办法把他拴在身边。拴好之后,别把他随便放出去,让他伤了我们这些姑娘的心哪。他这人挺坏的,跟人亲热之前,都会叫人别喜欢上他。他以为人的心这么容易,想喜欢就喜欢,想不喜欢就不喜欢啊!” “这……”容君绯只觉得脑里热烘烘、晕沈沈的。 “择期不如撞日”,你就去床上等著吧。”水云将她推拉到床上,放下纱帐,就转身出去了。 容君绯在床上枯等许久,思绪慢慢沈淀一些。她有些倦累,想稍微躺一下,可是一想到龙无名和水云曾在这张床上翻来滚去,她心里便直闹别扭,好像床上扎了针似的,也不大坐得住。 她看了一眼床,自动地移到边边。 就在她移动的时候,门嘎吱地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容君绯瞪大了眼睛,一手揪紧了纱帐,不让纱帐飘动。 “水云。”来人出声,那浑厚好听的声音,的确是龙无名没错。 龙无名走了过来,容君绯心跳突然加快。不过龙无名并没有直接走到床上,而是坐在椅子上。“你自己叫我来房里的,为什么躲著不见我呢?” 容君绯咬著殷红的唇,水云要她勾引龙无名的那番话,太过荒谬骇人,已经乱了她的思绪了。 龙无名倒了一杯茶喝。“怎么不说话?不会是要我过去抱你吧?” 一听到那个抱字,容君绯手楞愣地松下,心底蓦地一揪,像是让人拧翻过,没来由地发疼。 龙无名大步走过来,掀开纱帐。“你到底……”赫然见到容君绯刷白的俏容时,他呆住。“你怎么会来?!” 容君绯脸色苍白,黑瞳竟显得幽黯。“大哥倒是好,日里进寺庙,夜里入青楼。”她话说得酸楚怨怪,晶莹珠泪咚地滚出。 龙无名见她哭了,一时怔仲,尔后探手往她的肩上靠。“容妹。”他轻唤。 容君绯却不领情,别过头去。 龙无名看她伤心,身子一倾,往她眼前坐去,拉了一张笑。“你不也是日里进寺庙,夜里入青楼。” 容君绯破涕一笑,却还瞅睇他一眼,低声咒道:“谁和你一样。” “好了。”龙无名松了一口气,把她抱入怀里轻哄。“不哭就没事了。” “谁说没事?”容君绯推开他的怀,睁睁看他。她一咬唇,眼底溢了酸,满了情。“暴龙。”她突然唤起他以前的旧称。 龙无名许久没听到那称呼,怔了怔,才无奈一笑。“怎么这样叫我呢?” 她认真地说:“我们处了十二年了,除了我之外,谁还记得你叫『暴龙』,谁还敢叫你『暴龙』?” 这一声叫,累积了十二年,累积了她对他慢慢的追随,慢慢的恋慕哪。 龙无名目光一柔,将她揽人。“你是大哥最亲近的人。” 容君绯偎在他的怀里,低低地说:“大哥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龙无名笑问。 “大哥永远都不要去抱别人,好吗?”这是要赖、这是贪痴、这是奢求,她明白,可是她坚持,因为她真的无法忍受别人也在他怀中。 龙无名一楞,一笑。“好。”他一口应允,连理由也不问。这是他向来的习惯,只要她开口的,他没有不答应的。 “大哥真好。”容君绯一霎时放满笑靥,环手圈住他厚实的胸膛。 “样就开心了,小丫头就是小丫头。”龙无名扬笑,顺势抱她起身,一圈一圈的转绕。 她在他掌中像是没有重量似的展翅。束好的发,在失速的旋腾之中散成飞瀑,她盈盈笑起,笑声一如铃在风中响舞。 他突然放手一抛,抛飞的瞬间,她失声叫出。“啊!” 他朗笑,大手一展,接住了她娇小的身躯。 “晕了啦。”她轻嗔,软在他的肩头,顺势把他推在床上。 两人鼻眼相对,一呼一吸之间,都是彼此的气息。她娇喘不止,急促的喘息,使她的馨香更为浓郁。 他闭上眼,已经倾迷在她的香软中,不敢看她现在酡红醉人的容颜。 容君绯软在他身上,脑中一片晕眩,因为方才失速的旋腾,因为此刻亲昵地相抵。 她枕著他,清楚地感受到他昂藏的胸膛,剧烈的起伏。 他们之间太过熟悉了,跳过了爱人之间狂乱的迷情,相倚相偎时,大多是踏实而心安。 若能勾引他,会是怎样?容君绯敛觑著他,脑里转过这个想法。 玉颊掠过绯色,容君绯放过这念头,翻身下来,在他身边躺下。“大哥,往后你常像这样陪我,好吗?” “你越来越贪心了。”龙无名睁开眼睛。 “你就这么忙吗?”她幽叹。 他拉起那一双柔荑,揣放在胸前窝著。“刚刚府尹老爷告诉我,要我明晚去他府中,该是有些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和我谈论,说不定要忙上一阵子,等大哥清闲一些,再多抽些时间陪你。” 听他这样说,容君绯漾开两窝笑。 龙无名语气一转。“大哥可以多抽些时间陪你,不过,你也要答应大哥,不要再打探江湖上的事情,更不要跟前跟后的在大哥身边出入。你今天实在不该女扮男装到『留香楼』来。” “我倒是觉得还好我今天来了。”容君绯起身,头一偏侧,笑睇著他。 还好她今天来了,要不就不会知道原来他是喜欢她的。 龙无名看她目光中好像看透了他什么,心虚地说:“这次我不教训你,你可别以为你自己做对了。” 容君绯笃定地说:“我至少做对了一件事。” 她要他不能抱别的女人是对的。 他说他不会娶,如今他又答应她,不会碰女人。水云告诉她,男人是缺不了女人的。她就不信,他还能撑多久。 她蓦地笑了,眉眼之间,带著三分羞、七分娇,清灵的俏容中,流出女儿家的娇婉柔媚,纤纤巧指在他心口轻轻弹拨著。 龙无名心神一动,赶紧凝住神思,一把揪了她的手。“你在做什么?” 容君绯嫣笑,身子软倾,窝在他的胸膛上,低声地说:“我在听你心头真正的声音。” 龙无名的心跳在那一刻,乱了、急了。 她听见了,雀跃的心,咚咚咚地,也快了。 *** 两日后,清晨。 黄梅雨季未过,空气中时常闷湿燠热,今日,就是天未亮,也不透半丝的风。 容君绯如往常早起,只是今日胸口无端像受了石头压住一般,她打开窗户,外面灰蒙蒙一片,风凝著不动。 容君绯步出,打了一点凉水洗脸后,进入佛堂,点上烛火,虔心诵经。只是不知为什么,她越念却越不清心,眼皮直跳,她拿起念珠,想要定心,一拨,念珠忽地断裂,噼哩啪啦地散了一地。 容君绯脸色猛地抽一口,瘫坐在地上。 外面闹烘烘地响了一片声音。“出事了、出事了!”喊声、脚步声奔踏而来。 “小姐,出事了!”文训、武德破门而入,见念珠散落,他们稍微愣了下。一抬头,看见容君绯端雅的侧脸。 容君绯款款站起,回转过身,竟还轻哂。“什么事,慢慢说。” 文训、武德呆看著她,不自觉地眨了眨眼,那一刻容君绯面上光晕错落,定静而深柔,叫他们见了,竟消了不少浮躁。 “启禀小姐,”油然而生的信赖,让他们在用词之中,不自觉地改变。“这府尹说是什么请帮主商讨事情,根本就是设了陷阱,趁帮主没防备的时候,将帮主抓住。他们现在好像用什么聚罕生事、私设赌场妓院、鱼肉乡民、扰乱社会等罪名来办帮主。” 容君绯微敛眉。“大哥和府尹的交情不是不错吗?怎么会没有丝毫预警就突然抓人呢?” 文训懊恼地击拳。“前一阵子大家实在是让司马啸天给闹翻了。四、五天前京里头来了个人物,出入府尹家中,我们也没注意到。整件事情,好像跟他有些关系;不过,说不定和司马啸天也还是有关。” “别急。”容君绯出言安抚他,她转了转眼睛,当下即说:“文叔,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事情调查清楚,特别是京中那号人物,他叫何名字?是何来历?有何能耐?现住何处?喜好为何?每一样都不能含糊。” 文训见她处理起来,有条不紊,立刻应道:“是。” “武叔,”容君绯转向武德说道。“牢里方面,你去打点,不管花多少银子、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一定在最快的时间内,跟大哥见上一面。对了!” 容君绯突然想起两天前的事情,眉头一皱,特地说道:“两天前,不是有个吕捕头,抓走我们东大场子的人吗?那人不可信,不要从他下手。你不妨去问问水云姑娘,可有相熟的客人,是衙门里的人。水云姑娘头脑精、眼睛亮,她推的人,倒是可以一试。” “好。”武德向来服她,现在听她推论起来,更无异议。 容君绯见他们这样,展了一抹笑,又吩咐道:“弟兄们都是向著大哥的,我想这次大哥出事,他们绝对不会背弃大哥;只是我担心有人太过躁急,会坏了事情,请两位叔叔务必要告诫弟兄们低调行事,所有场子全部歇下。目前处理起来,只能先以两个字处理,一个是快,一个是忍——营救要快,行事要忍。” “是。”文训、武德抱拳。 容君绯展笑,伸出手来,一双女敕白的手与他们粗黑的大手搭在一起。他们这才发现她的手,一片冰凉。 鸡啼了一声,乌黑的云层还没散尽,不过这当中,还是透了一点亮光出来。 *** 两天后—— 龙无名单独被关在一处,虽是日里,衙门还是特地拨了四个人出来守他。 一个街役突然急冲冲地跑入,对这四人说道:“不好了,前几日从龙帮抓来的人,现在集体闹事了。咱们哥几个快要拦不下了,你们几个块头大的,快来帮忙啊!” 有人嚷道:“可是我们要守龙无名啊!” “这哪里是你们守著龙无名,是牢门守著龙无名。这牢门可是特制的,只要我不开门,他还能出来咬我不成。”那衙役又说:“你们快去吧,这里我守著就好。” 有人还有迟疑。“可是,头儿吩咐过,不能擅离职守。” “我这不也是头儿叫我来找人帮忙的。”那衙役不断催道。“你们快点去吧,事情闹大,哪里是我们能负责的。” “好啦,好啦。顾好呐。”这四个人刀一抄,旋身出去。 那衙役看他们走了,自转角后面拉出容君绯。“姑娘,我可是支走他们了。不过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你可别和龙老大说太久的话,我在外面守著。” “谢谢。”容君绯一身简便的装扮,快步转入。 “大哥。”容君绯隔著铁条唤他。 “容妹,”龙无名纵身而起,握住她的手。“我还怕见不到你了呢!”看到她,一双黑眸终於展了笑意。 “大哥瘦了。”容君绯心疼地看著龙无名,他的嘴角,参差地长了胡渣。她抬头,握紧他的手。“我一定会救大哥出来的。” “容妹,不用费心了。”龙无名释出一抹笑。“我听他们说,这次是七王爷朱哲麾亲自下令拿我,恐怕应了元空大师所说的,我是在劫难逃了。” “七王爷的事情,我也打听出一点。”就容君绯所知,这七王爷是自请南巡,意欲铲除地方豪强,澄清吏治。 容君绯说道:“我想必定是司马啸天,挟怨报复串通府尹,要他藉这机会,把你除掉。大哥,你再委屈一些时日,我一定能救你的。” 龙无名喟叹。“我一生最大心愿,就是不让你涉入江湖恩怨。听大哥的话,这些事情你放手莫管。” 容君绯皱眉。“江湖恩怨,我可以不顾;大哥生死,我不能不管。” “生死已定,一切由天。”龙无名的语气之中,竟是甘心受死。 容君绯薄怒。“我那威风凛凛、志气昂扬的大哥到哪里去了?大哥再说丧气的话,我可要恼了。” “这不是丧气话。”龙无名悠悠一笑。“我一生杀过的人多少,拿我一个死罪,当是赎罪,也不为过。你可知道,除了放心不下你,大哥对这世上,并无眷恋。大哥这一生为报恩而活、为龙帮而活,甚至是为了活而活。”他的笑上抹凄凉逸出。“如今,能饮一刀痛快,其实也是个不大差的结局。” 看著他,容君绯心中又涌上难过,她又在他的眼中,看到放逐的孤独。他憔悴了几分,眼底的疲态,这才显露。 “龙帮的事情,你不要再管,交给文叔、武叔处理。你去找个会好好疼你的人嫁了。”龙无名恋恋地摩挲她的手。“大哥之前,本来只想要一个骨灰坛子,如今,想贪心的多要一块墓、一只碑。墓大墓小,不重要,离你近一些就好了。碑上,不要龙字,写上『无名』两个字就好了。有空……” 龙无名手一伸,隔著冰冷的铁栏,与她相拥。在铁栏的空隙间,感受她的温暖与馨香。 “大哥……”容君绯低低切切地唤他,心酸难抑。 他一笑,谨慎而虔诚地说:“有空,像这样抱著大哥的碑,告诉大哥说,你过的很好,这样大哥就放心了。” 他是在交代遗言,遗言中,只要她过得安好。 禁不住泪眼婆娑,容君绯呜咽哭出。 她还在伤心的时候,衙役便匆匆进来。“他们快回来了,容小姐,你快走吧。”见两人相拥而泣,他识相地转头。“你们快些吧。”嘴上还不忘催促。 “你走吧。”龙无名放开容君绯,要她离开。 “大哥。”容君绯攀握他的手,泛水的黑瞳直勾勾地看他。“你要记得,我喜欢你。” 龙无名早就知道她的心意,可此刻听来,才觉察她的情意,竟已深重到他难以酬还。“我……”他强忍著,不让自己的冲动,误了她。 “为我活著。”她深深祈愿。“不要丧气,一定要等我来救你。” 她要救他,与他一同过崭新的日子。 第七章 朱哲麾,当今皇上的亲弟弟,排行第七,人称七王爷,儒雅潇洒,文武全才,深得皇上信赖。由於南京乃是陪都,市井繁华,但是帮派活动甚烈,为解圣忧,他自请南巡。 由於他喜好佛道,贪爱清静,因此这些天,皆是宿於“清凉寺”。这日,他和元空大师交谈过后,步出客堂,却在地上发现一枚棋子。 他素喜爱下棋,见那棋子色黑如鸦青,一眼就看出那是云南永昌的猫儿眼。“咦?!”他沈吟一声,不明这里怎么会有棋子遗落。 “爷。”他身边的侍从,为他捡了起来。 “你看。”朱哲麾一手拿著棋子,摺扇却向旁边比去。原来地上还有其他的棋子遗落,看来很像是人沿途掉下的。 “爷,其中会不会有诈?”侍从机警地说。 朱哲麾一笑。“看来,是有人要找我下棋了,咱们走去看看。”他倒是不惊不惧,跨步前行。 侍从跟随著他,顺著遗落的棋,两人来到院子中。院内树木扶疏,清幽雅致,不过引了朱哲麾的目光,却是石桌上的一盘棋。 朱哲麾走了过去。 “爷,小心!”侍从觉得有古怪,赶紧横在朱哲麾之前。 “唉。”朱哲麾叹了一口气。“下棋最重要的,是清闲、是雅趣。你这么紧张,弄得我都没心思下棋了。呐,你下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侍从不安道:“爷。” 朱哲麾挥手。“离我三百步,千万不要让我见著,要是我有事的话,喊了一声,你一飞,也飞来了。” “是。”侍从抱拳,纵身消匿。 朱哲麾信步至石桌前坐下,一手撑著下颏,研究棋盘上的残局。他不看还好,一看即著了魔似地定住。 残局上,双方几乎已经用尽棋子,互入险境,看来却又可能得胜。他陷入思量中,却又不知如何下手才好。 朱哲麾专心一意在思索之中,全然未曾察觉有人隐匿在树丛之中。 藏在一旁的人,没有旁人,正是容君绯。容君绯手中握有一白子。 这副棋,是当初龙无名送给她的。这些年,龙无名送了不少东西给她,她全数收下。收下,并不是为了贫爱,而是为了分担,分担他所有罪孽。 容君绯捏紧了棋子,於今龙无名的生死,就在她的手上了。 容君绯款步移出,朱哲麾还未觉察她已走来。等到容君绯放下手中的棋子时,朱哲麾才猛然抬头。“高啊!” 她的白子一放入,就定了棋盘上的胜负了。 一见到放下棋子的,竟然是个清灵月兑俗的姑娘,朱哲麾愣了下。他再看她,竟然有几分熟悉。“哪里见过姑娘吗?啊,想起了。上次在客堂外,姑娘曾经和一名公子出现。” “公子好记性。”容君绯倩然妍笑。 朱哲麾抬手,邀她坐下。“姑娘好棋艺,这一招下得太好,好一个『虎穴得子,死里求生』。只不过姑娘布下这局,难道只是为了寻找同好吗?” 他看著眼前这位明妍娉婷、棋艺高超的女子,生了兴趣。 “布下这局,是为了亲近贵人。”容君绯丝毫不掩饰来意。 “姑娘知道我的来历?”朱哲麾一笑。 “公子不好奇我的来历吗?”容君绯拈笑。 朱哲麾纵声笑出。“姑娘真是个聪明人,下的是活棋,说的是妙语,不问姑娘,来历,我心里还真是难受。” 容君绯盈盈一拜。“民女容君绯,龙无名之妹,拜见七王爷。” 朱哲麾笑声一歇,沈了脸色。“姑娘若是想要为令兄求情,那就请回吧。” “王爷误会了。”容君绯抬眸看他。“我若只是为我义兄求情,根本就不会来。” 朱哲麾倒是愣了。“那你来做什么?” 容君绯看著他,却不说话,朱哲麾目一转,手一比,赐她坐下。 容君绯与他同样坐下,俏绽笑颜。“我来问王爷问题的。” “问我问题?”朱哲麾益发不解“龙无名势力有多大,罪行有多深,王爷知道吗?!”容君绯先问。 朱哲麾说道:“就我所知,龙无名势力之大,可定人生死,夺人产业,俨然如应天府另一个府尹。此外,他纠帮聚众、设赌设娼、乱国法、干纪律、横行市井、鱼肉乡民、罪孽深重,实无可恕。” 他一字一句,说得铿锵,言语之间,不留丝毫生路给龙无名。他的用意,便是要将容君绯的话堵死。 哪里知道,容君绯面色不改,只是轻声再问:“王爷为什么而抓他,” “当然是为了还给南京城一个安宁。”朱哲麾理所当然地说。 “王爷以为抓了龙无名之后,南京市井便可无事了吗?”容君绯笑问。 “难道不是吗?”朱哲麾不悦地问。 容君绯不答反问。“王爷听过司马啸天吗?” “司马啸天……”朱哲麾皱眉,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容君绯再笑。“敢问王爷知道司马啸天,势力多大,罪行多深,” 朱哲麾不语,脸色却变得铁青。 容君绯轻声细语说道:“王爷若是不知道,民女可以先向王爷禀报。司马啸天这人的势力,与龙无名不相上下。他所做的事情,无非就是聚众生事,私放高利,逼良为娼,置人於死。王爷若是不相信,大可以再好好访查。” “只不过……”容君绯话锋一转。“南京有一龙无名,有一司马啸天,王爷为何只知龙无名,而不知司马啸天?” 朱哲麾沈声问道:“你跟我说究竟是为什么?” 容君绯微哂。“我的来意,不过就是营救龙无名罢了。这一点,相信王爷是一目了然,只是王爷不是更该深究欺瞒之人,意欲为何吗?” 朱哲麾默不作声,他已然可以想见是司马啸天和府尹串成一气,藉他南下的机会,铲除龙无名。 容君绯总结前面一番问话。“王爷处决龙无名,自然是希望能让市井太平,但是龙无名一死,南京城只剩司马啸天一人独大,这局面只会更差不会更好。” 朱哲麾手握成拳,不想他竟然受人欺瞒,险些让事情更惨。 容君绯见时机成熟,淡淡地丢抛一句。“可惜啊,王爷一生下棋,如今却成了别人手中的子。” 朱哲麾愤怒地击拳,石桌一动,棋盘一散。“小王两边都除。一要除府尹,二要除司马啸天,三也要除龙无名。” “龙无名不可除。”容君绯缓缓说道。“他底下有帮众,却不轻易滋事,他设赌却不放高利贷,他设娼却不逼良为娼……” 朱哲麾截断她的话,霍地抬头看他。“难道你是说,他是好人?” “绝对不是。”容君绯毫不受惊吓,心平气和地看他。“只是他有统驭能力,能控制底下的牛鬼蛇神。我这么说吧,他是阎王爷,要是他死了,南京会有一城的小表作乱,届时南京不会更好,只会更乱。民女知道,王爷心中悬念市井安定,正是为了南京城好,我才会说,他不该杀,也才会说,我是来营救他,但绝不是来求情的。” 容君绯一步步问,一句句说,问的犀利,说的明快,不知不觉中,朱哲麾虽明白容君排存有私心,可是对她的话,却已经信服了。 朱哲麾沈默许久,一叹。“难道小王就眼睁睁地看著他坐大?” “王爷,”容君绯这才跪下。“龙无名势如洪水,与其堵之,不如导之。相信以王爷的圣断能谋,必能想出周全之策。” 朱哲麾一笑,拉著容君排起来。“输了。”他突然吐了这两个字,容君绯带著疑问,瞅睇著他。 朱哲麾放声笑出。“容姑娘,和你对的这一局,小王输了。” 他输了,输在她的聪明、输在她的勇敢。不过,输在她的手里,他竟然觉得挺痛快的。 她是个特别的姑娘,相貌、气质、才情、性格皆是独一无二,皆是一时之选。他突然觉得,他身边什么都不缺,就缺这么一位姑娘啊! 他的目光变得灼急,容君绯有些不自在地别过他的目光。“民女不敢妄称赢了王爷,民女只盼,整个南京城能赢。” “说的好啊!”他越笑越大声,对她是越看越喜欢。 *** 数日后,龙无名以查无实证饬回,府尹以办案不实遭撤职,司马啸天则反而被收在监狱中。事情突然急转,南京城里议论纷纷。 龙府上下却是一片欢欣,等著文训将龙无名带回。 “回来了、回来了!”一见到龙无名,他手底下几个亲近的弟兄,开心地嚷嚷。 容君绯特别要所有的人低调行事,因此他们并不燃放鞭炮,也不大开筵席,只几个人在这里迎接他。 容君绯让人摆了炉。龙无名跨了过去,算是去了一身的晦气。 “大哥,”容君绯牵起他的手,俏容带喜,熠熠生辉。“我让人下了猪脚面线,给你去去霉气。” “嗯。”龙无名站在门口望著,一时之间,恍如隔世,令他感慨万千。“这次,算是又活了过来。” “是啊!”文训在旁边插嘴。“帮主,走,咱们进去里面再聊。” “里面备了许多好菜。”武德在一旁招呼。“为了庆祝帮主回来,我还下手炒了几道,等一会儿帮主可要好好尝尝。” 所有的人,拥著龙无名进入,席间吃喝谈笑,和乐融融。 武德喝了一坛酒,一张脸已经红了。“这次帮主能化险为夷,实在都是小姐的功劳。”他竖起拇指,说道。“小姐这次做得太好了,道上弟兄,每一个都服了小姊,大大的为我们龙帮增添光彩。” “是啊、是啊!”其他人纷纷应和。 文训见龙无名脸色一沈,用脚踢著武德。“你酒多喝一点,话少说一点。” 容君绯明白龙无名不爱她干涉江湖中的事情,赶紧说道:“大哥既然已经回来了,往后这些烦人的事情,我也不操心了。” “嗯。”龙无名举杯,一笑。“不管怎样,大哥这条命,的确是靠容妹奔走,才得以救回,谢谢。”他敬她一杯。 “你我兄妹,还需要谢字吗?”容君绯倩笑盈盈,以茶代酒回敬他。 文训看龙无名眉头已展,笑道:“小姐所做的事情,哪里只是兄妹之情这几个字可以带过的。” “文叔。”容君绯娇嗔一声,低觑他一眼,粉颊已经飞上红霞。 “哈!炳!炳!”众人大笑。经过这件事情,容君绯对龙无名的情意,众人都是了然於胸的。 龙无名的目光,因为笑意,而放得软柔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奔了过来,附在他耳边低语。 龙无名神色一整,起身说道:“有贵客来了。” 他话才说完,另一道声音就响了起来。“不请自来,打扰了。” 众人的目光转了过去,但见一俊俏儒雅的男子,含笑步入。 “七王爷?!”容君绯微怔,旋即起身相迎。 其他人皆没见过朱哲麾,一听是他来了,一时都慌了手脚,赶紧先起身行礼。“我等拜见王爷。” 朱哲麾一笑。“今日我私下来访,又不是办什么公事,各位切莫多礼,照日常行事即可。”他风度翩翩,态度谦和,众人很快对他生了好感。 龙无名挪了位子出来。“不知王爷来访,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朱哲麾笑道:“是我冒昧来访,才该请各位见谅。”他大方坐下,其他人这才跟著坐下。 下人很快递上碗筷给朱哲麾,朱哲麾也不客气。“叨优一顿晚饭了。”他筷子一夹,朝一盘鸡肉下手,吃了两口,他立刻赞道:“好地道的『山东烧鸡』。不想南方,还吃得到这样地道的北方菜。” 武德笑起,脸色微红。“这是我炒的。以前我曾在北方待过。” 胭脂沈静地在他旁边,见丈夫被人称赞,莲浮妍笑。 朱哲麾笑道:“这道菜,可解了我思乡的馋哪。”看了胭脂的神色一眼,他大胆说道:“这位可是嫂夫人?” 武德顿了下,得意地笑开。“是、是。” 朱哲麾朗笑。“大哥好福气,让人羡慕。” 他天生贵气,言语之中,却不带骄态霸道,几句话下来,如话家常,众人在他面前,也就不拘束了。 朱哲麾见容君绯面前有几道素菜,菜的前面,另摆了筷子,他探手一取,咀嚼两口,也是赞不绝口。“好一道『麻面佛心』,香甜入口啊。”他对著武德一笑。“这该不会也是大哥所做的?” 武德赶紧说道:“我哪里有这手艺,这是我们家小姐做的。” “嗯。”龙无名淡淡应了一声。他在一旁观察,这朱哲麾的态度,委实太过亲切。他是皇家贵胄,一声“大哥”、一声“嫂夫人”,谁担得起呢!? 朱哲麾放下筷子,一笑。“容小姐的本事,又教在下开了眼界。” “不敢当。”容君绯逸笑。“王爷才叫我吃惊呢。这『麻面佛心』不过是太白粉捣和著芋头,沾上黑芝麻,煎炸而成,实在不是什么名贵的菜,没想到王爷竟然也晓得。” “不是我夸口。”朱哲麾笑看著容君绯。“我拜佛多年,对於素菜,确实是有这么一些心得。” “这一家子都不吃素,没想到今天还遇得到人和我谈论素菜。”容君绯一喜,与朱哲麾攀谈开来。 两人一言、一语,从素菜论到佛教禅宗,言谈之契合,彷佛是相识已久的故交好友。 旁人在一旁虽是插不上口,不过也是高兴,容君绯能结交上七王爷这么一位朋友。 龙无名在一旁枯坐,神色逐渐凝重,隐隐明白朱哲麾所为何来。 容君绯瞅见龙无名神色,主动结束了漫谈。“佛道之深,难以一言述尽。若是王爷不弃,改日再邀王爷品茗弈棋、论佛讲道。” 朱哲麾笑道:“蒙容姑娘邀约,那是在下的荣幸,不过在下今日厚颜来访,还是该把来意说清楚才是。”他拿出摺扇挥动。 “在下正等著王爷明示。”龙无名不软不硬的回了句,要他开门见山,不必兜著圈子转。 “好。”朱哲麾一笑,收了摺扇。“上次与容姑娘相见之后,小王对容姑娘十分倾慕,愿结连理,共效于飞。当然婚姻大事,急迫不来,强迫不得;小王表明心迹,只是因为在南京不会停留太久,所以提前说出,好让各位有所准备。” 他言称之间,已不再称“在下”而改回了“小王”,皇室的尊贵与气度自然表露。 他话一吐完,气氛一僵,所有的人陷在一种难以开口的尴尬之中。 龙无名绷著脸不说话。 容君绯原以为他是来交朋友的,没想到,他是来结亲家的,平素灵便的口舌,这一刻,活生生像被绑住。 武德没想到王室的人,说风是风,说雨是雨,前一刻,唤他一声“大哥”时,亲如兄弟。而今,“小王”两字一出,高下立别,尊卑立现,他们顿时矮了朱哲麾一大截。 他一想到这前后的差别,不小心咽了下口水,声音陡然变得十分清晰。 朱哲麾扬了抹笑,缓解气氛。“小王是诚心来论婚事,各位莫要以为小王是要以威势逼人。小王要是如此横霸,之前龙帮主还在牢中时,小王就会以此为要胁,而不是如今日一般,登门提亲。” 他一番话说来,倒是诚意,只是王爷的身分,确实也让他在言谈之间,主导控制局面。 容君绯定了神色,说道:“王爷,这桩婚事,民女不敢高攀。” 听她这么一说,朱哲麾微有错愕,但也不是太过惊讶。他还是展了一抹笑。“容姑娘,可以再多考虑几天的,小王是诚心与各位结交。我知道,龙帮主对於经营淮盐一事,非常有兴趣。日后,若是结为亲家,我可奏乞圣上,赐长卢盐引十七万,两淮盐引一百六十万。当然,小王乞的必是不需守支的馀盐,让各位方便买卖。” 盐是民生必须用品,在当时,并不允许私下买卖,必须持有朝廷许可的“盐引”才可收买。由於买卖当中!利润可观,因此商人多想方设法,以获得“盐引”。只不过持有“盐引”,也可能要等候许久,才能买到盐。因此,当时以不需等待就可领走的“馀盐”,最受商人喜爱。 龙无名混迹江湖多年,深深明白打杀度日,不是办法,所以这些年才会想要转为经营盐业,为弟兄谋寻后路。 朱哲麾愿意帮他获得“盐引”,除了是拿来做聘礼,其实也是想藉此将他引入正途。日后,也好控制。 龙无名双手交叉环胸,并不说话,只是以手指拍点著手臂。 其他的人,听到朱哲麾提出的条件,耳朵都竖直了。只是因为朱哲麾人就在眼前,他们只得强压下议论。 朱哲麾起身,说道:“这只是小王的意思,各位可以慢慢考虑,小王改日再来拜访。” 他起身,拱手一拜,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龙无名出声唤他。 “有什么事?”朱哲麾一笑,与龙无名相对。 龙无名说道:“还请王爷与我到内一叙。” 朱哲麾微怔,笑起。“好。”跟著龙无名入内。 朱哲麾的贴身侍卫也要跟进去,龙无名猿臂一伸,阻了他的去路。“我是与你们王爷商议,不是与你。” 侍卫剑眉一轩,喝道:“大胆!” 朱哲麾拍拍侍卫的肩,吩咐一声。“下去。” 侍卫只得在外待命,龙府馀下的人和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一声,旋即压低音量,围著桌子,议论起来。 *** “请坐。”龙无名引著朱哲麾到了内室,邀他坐下。 四下虽是密闭,朱哲麾也不惊惧,泰然坐下。“龙帮主有何见教?” 龙无名并不看他,深邃的眼眸向前处望去,沈思良久,才说道:“你是真心娶我容妹吗?” “当然。”朱哲麾毫不迟疑。 龙无名转头看他。“你是要娶她做妻,还是娶她为妾?” 朱哲麾坦然对上龙无名。“龙帮主,我和你说实话,论家世背景,小王是皇家血胤,你们是江湖草莽,相结为亲,已经是你们高攀了。” 龙无名起身,傲然扬唇。“那我们就不高攀了。王爷,慢走。” 朱哲麾一笑。“龙帮主先勿动怒,听小王说完。”朱哲麾起身说道:“若是不论出身,容姑娘在各方面,与小王都十分契合。小王向来眼高於顶,自视甚高,从不觉得哪样的姑娘,可与我匹配。不过,容姑娘的胆识、见解,不只是让小王心仪,也是让小王折服。” 说到容君绯,他的眼中自然放出光彩。“这样的姑娘,若是叫她为妾,实在是委屈了。小王料定,要娶她必有许多波折,可是小王还是执意要娶她为妻。龙帮主尽可以放心,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听他这样承诺,龙无名默然不语,他看得出来,朱哲麾是真心要娶她。他是王爷,容君绯若是跟著朱哲麾,是比跟著他来得强。 他虽是一帮之主,却可能像这次一样,一转眼就入了牢笼,莫说要让容君绯开心,就是给她保障,也不可得。 朱哲麾见他一直不语,只好问道:“龙帮主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龙无名自沈思中拔起。“一年,我给你一年的时间。若是一年之后,你还是决心要娶我容妹,我就将她嫁给你。” 朱哲麾笑起。“龙帮主认为我只是一时之兴,才开口要娶令妹。好,为了表明我的诚意,一年之后,我会请下御旨,迎娶容姑娘。” 龙无名正色道:“若是你那时候来迎娶我容妹,我一样东西也不跟你拿。更不会靠你获得『盐引』。我若拿了你的好处,别人只当是我卖妹妹,往后容妹在皇室之中,只怕又要更矮上一层。” 朱哲麾一笑。“我是有意要拿『盐引』,让容姑娘点头嫁我。不过,『盐引』和婚事,也是可以当成两件事情看待。” “不行。”龙无名断然拒绝。“别人只会把这个当成一件事情看待,到时候会委屈容妹。” 朱哲麾笑笑地说:“看来,你们兄妹情谊的确深厚。” “我只有这么一个妹妹,我对她非常疼爱。”龙无名直视朱哲麾。“王爷,我丑话说在前面——我是亡命之徒,什么都可以豁出去。往后,我要知道你对我妹妹不好,我会要了你的命。” 他的目光,让朱哲麾想到野兽的眸子,野魅霸气。再加上他说话时的狠劲,会让人错觉颈子已经被利齿扼咬,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朱哲麾确信他不是单放狠话而已,若世上真有神鬼,龙无名必然是化为厉鬼,也不放过他的那种人。 朱哲麾很想无谓地一笑,可是整个人的气势,都让他压逼住,笑容很难释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展了一抹笑。“我若不是要疼她,怎么会娶她呢?” “很好。”龙无名一笑,回到“人”的样子。“还请王爷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朱哲麾步在他的前头走出。两人走到了厅堂,围在桌子旁议论的那群人,一霎时声音全部收起,有志一同地改口说道:“王爷要走了吗?”起身相送。 龙无名挥下他们。“让容妹陪王爷走一程吧。” “我?!”容君绯迟疑地看著他。 “嗯。”龙无名点头。“你代替大哥送王爷一程。” 容君绯咬著唇,看了龙无名一眼,在望向满脸笑意的朱哲麾后,还是点下头。“好。” “麻烦容姑娘了。”朱哲麾主动地拉起容君绯。 龙无名沈默地看著两人离去。 “帮主,”文训和武德好心地问他。“这个七王爷……” “闭嘴!”龙无名突然暴吼一声。“都给我闭嘴!” 众人许久没见他发这样大的脾气,俱是一呆,愣愣地看龙无名转身,然后从他们的眼前离去。等他走了许久之后,众人才敢张嘴吐了一口气。 第八章 朱哲麾与容君绯并行,侍从亦步亦趋地跟著两人。 朱哲麾终於忍不住甩头说道:“三百步,我再给你三百步,离我远一点。” “是。”侍从纵身”掠,一翻就是三百步。 朱哲麾满意地回头,正撞见容君绯轻逸浅笑。 她一弯笑,恬静娟婉,像是月色下一朵莹莹皎皎的芙蓉。 “你笑起来很好看。”朱哲麾轻声地说,怕大声些,就惊走她的笑容。 “王爷说笑了。”容君绯别过头,莲步向前。 他步一跨,跟上她旁边,又牵起她的手。 “王爷.”容君绯轻甩。“容君绯还是那一句话,高攀不起。” 朱哲麾一笑。“你不用担心我们身分悬殊的问题,我同你大哥保证过了,我会好好待你,不会让你受到委屈的。” 容君绯拧眉,轻声低吐。“王爷,悬殊的不只是身分,还有情意。蒙王爷不弃,对民女有情,恕民女斗胆,对王爷无意。” 朱哲麾身子一僵,步伐一顿。她那一句扎得极准,入痛处三分。 他勉强一笑。“我本是爱你的才,如今不会要叫我恨你的才吧?” 容君绯凝眸对上他。“王爷若是执意将情意错放在民女身上,只怕往后民女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都要教王爷恼怒了。” 朱哲麾看著他,逸出喟叹。“我不明白。”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接受他? 容君绯幽吐。“王爷以为民女为何会倾全力营救我义兄?” “你是说……”朱哲麾一愣。“你是说,你喜欢你义兄。” 容君绯娇颜一红,侧低下头。“不敢瞒王爷。” 朱哲麾自胸口释出闷气。“看来,你对他的情意,必然极深。” 容君绯脸上烧红,低头不语。 朱哲麾轻抬起她的下颏,玉容飞染流彤,翦翦秋波,似水潋滟,怎么看她,都让人难舍。 朱哲麾叹息,问道:“你这样喜欢你大哥,也知道我愿意以『盐引』为聘礼娶你,你肯为了这样嫁我吗?” “不能。”一双水眸坦率地对上朱哲麾。“如果我为了利益下嫁,那不只是对王爷无意,也是对王爷无情了。” “唉。”朱哲麾放下手。“你这样既叫我爱你不得,又让我恨你不能,真是让我为难哪。” 容君绯悄悄勾了他的手指,凝盼著他。“做朋友不能吗?我可以陪你下棋、陪你谈话,往后你有喜欢的姑娘!我还可以替你提亲。” “最后一项免了吧。”他有风度地笑起,乘势满握了她一双玉白柔荑。 他已经允了是朋友,她虽隐觉不妥,还是没甩了他的手。 他恋著她的手心。“你大哥真是让人羡慕,只可惜他人在福中不知福,不明白你对他这番情意。” 容君绯娇颜又低,半瞅著他,小声碎吐。“我……我……我和大哥说过了。” “啊?!”朱哲麾眉峰一扬,诧异说道。“那他怎么可能会答应,将你许配与我?” “什么?”容君绯猛地抬头。 朱哲麾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他说,要是一年之后,我的心意没变,他便要将你许给我。” “他这么说……”容君绯喃喃地说,忽地放开朱哲麾的手,回身提裙奔出。 朱哲麾连忙跟上她,放声对著侍从吩咐道:“跟好容姑娘,免得她出事。” 就算她不允了他的婚事,他可也不能眼见她出事。 *** 容君绯奔回龙府,一口气还未歇下,就住龙无名房间奔去。朱哲麾眼见她安全回府,也不再跟下去,寂寥地离开。 “叩!叩!叩!”容君绯敲门时,气还没喘过来。 龙无名起身开门。“容妹,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容君绯并不回答,只问道:“为什么……答应他?”她胸口不停地喘著,因为过激的奔跑,因为蓄满的怒意。 “他很喜欢你……” 容君绯愤而截断他的话。“我是要嫁我喜欢的人……你若不喜欢我……”她咽了口口水,继续说道:“你可以不要娶我,但是你不可以,擅自替我定下婚事,你明知道我喜欢你的。”她这句话,已经是指责了。 “你现在太激动了,不适合说这些。”龙无名企图安抚她。 “你敢说你不喜欢我?”容君绯再也不想顾忌这许多了,一刀直入,逼他吐露心意。 “我……”龙无名吞吐不语。 “你若喜欢我,怎么能这样对我?”容君绯眼里,翻出晶莹的泪光。 “容妹。”龙无名揽住她的肩膀。 容君绯扭肩,将他的手挥开。“给我一个理由,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我嫁给七王爷。这是你欠我的,你至少欠我一个交代。” 龙无名叹了一口气。“你跟著七王爷可保一生富贵无虞;而且,他是配得上你的男人。” “你以为这是我要的?!”他越说竟越教她心寒,容君绯不自觉地退了两步。“再给我一个理由,一个不娶我的理由。” “唉。”龙无名落下叹息。 容君绯并不因此而放弃问他。“我从未见过你在任何地方退却,这个问题,你不能回避。” 龙无名看著她。“还记得你告诉我『地藏王菩萨』的故事吗?” “这有关系吗?”容君绯颦眉。 “人们都说,你如菩萨,而我是恶鬼。你愿意舍身,可是我能将你拖在地狱之中吗?”初看“清凉寺”里的壁画时,他全身一震,为的就是那菩萨的慈善如她,而他则是恶鬼的狞厉。这两者,如何能摆在一起? 她抽了一口气。“你就为了这原因,不断将我阻在外头;难道我的用心,你一点也没看出?恶鬼又当如何,菩萨为何愿在地狱,就是因为只要转念,恶鬼也能月兑离地狱。” 龙无名叹道:“一步江湖无尽期。这是个无底洞,是越陷越深。容妹,你不明白。” “难道没有浪子回头吗?”容君绯振振有词地说道。“如今你的命是重活过来的,是新的。谁说,你一定得照旧的日子过。你以前的命,是欠义父的,所以你得用义父的方式活下来;如今,你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你若要还我,就用你想要的方式过活。” “我知道你为我想,”龙无名摊开来说。“我同样也得为你想啊!我让你嫁给七王爷,也是为了你好。你跟著我在一起,是看不到未来的。” “好一个为了我好。”容君绯怒眉对上他。“你说不愿将我绊在地狱之中,但是你凭什么替我决定,哪里是天堂。” “我……”龙无名让她这样一说,竟是无言以对。 容君绯再言。“你在牢中,面临过死亡。那你替我想想,若是死的是我,我这辈子的遗憾,会是什么?!”她一叹。“是我对你用了这样的情,而你竟然连你的心意,也不肯对我表明。你知道吗?若是那天水云姑娘没跟我说!我根本不晓得你喜欢我;而且,我刚这样问你,你从头到尾也没说过喜欢我。” 他们的争吵声音,引来了其他人。众人不敢出面,只得伏在屋瓦上偷听,在听到容君绯这话时,有人忍不住,也是叹气。 听到叹息声,龙无名才发现这些人,他怒道:“你们给我滚!” “不用走。”容君绯叫住了他们。 她与他越说越气,一口气憋在胸口。“龙无名,会发脾气的,不是只有你而已。”她竟然气到直呼他的名字。 其他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容君绯吸了一口气,对他们说道:“你们没人见过我生气吧?” 没人敢应是,但是他们的确不曾见过她怒到失控的地步。 “我发脾气的时候,是这样的。”容君绯转对上龙无名,牙一咬,出手一挥,硬往他脸上掴了一巴掌。 “啪”地一声,非常响亮。众人一楞,呆张了嘴巴,忘了闭起。 龙无名脸上一片热辣辣,也是难以置信地对著容君绯。 “龙无名,”容君排一吐。“你听好!我不嫁给七王爷,我也不嫁给你,我谁都不嫁!” 吐尽怒意,用尽情意,她拂袖转身,留下错愕的其他人。 *** 翌晨,龙无名一如平时於厅堂用饭。 众人一见他来,猛低著头扒饭。 龙无名坐下,下人随即递好碗筷,他看了下人一眼,接过碗筷来,不发一语地吃著。 吃了几口后,龙无名一双眼睛不断地向外觑著。 平时都是容君绯倩笑盈盈地为他添饭挟菜。他习惯大鱼大肉,而她总是陪著满脸的笑,说著温柔的话,为他添些爽口的素菜。 今日,没见她出现,他怎么都觉得不对劲,终於他忍不住低声问道:“小姐呢?” 下人赶紧答道:“一早就没见到人。” 他“砰”地放下碗筷,沈声道:“越来越不像话了。”霍地起身,袖一拂,像刮风似地离开。 众人倾了头出来,目光跟随著他,直到看不见他时,乌黑的头“咻”地一下,窜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龙无名大步离开,到了容君绯的住处时,步伐缓了下来。 他无意识地模模脸颊,昨晚挨了她一耳括子,今天要用什么脸对她?是疾言厉色训斥一番,以掩饰心虚,以顾全面子;还是低声下气道歉一番,以表露心意,以周全情意。 为难啊!龙无名的步伐,局促不安。 徘徊在容君绯房前,龙无名突然觉得自己有一些莫名其妙,就是孩提时,他也不曾有这样的慌乱。 门突然打开,龙无名步一顿,目光直直往前看去。 对著他的是双儿,而不是容君绯,他心中暗松了一口气,面上板著,沈声问道:“小姐呢?” 双儿一反常态,爱理不理地瞅著他。“帮主自己进来看吧。”她软软地丢了话,甩身入内。 龙无名挨了她的软钉子,闷声不语。 入到里面,他吃了一惊,佛堂内的佛像,竟被推倒。 “小姐推的。”双儿解释。 “她为什么要推倒佛像?”龙无名喃喃地念。 “小姐说,你应该会知道的。”双儿丢了这句话给他。 龙无名怔看著佛像。 她素来虔心拜佛、敬佛,以她这样的人,断不可能损毁佛像,这是要下地狱的事情啊! 龙无名恍然顿悟。 这就是她的用意啊! 她是在告诉他,她不在乎他是恶鬼,她也无意成佛,倘若有地狱,她便同他一起下了。 她纵身不悔的决心,他竟这时才能感受到。 龙无名容色一变,纵身到佛像旁。倾倒的佛像下,半压住一张纸条。 纸条上,娟秀的笔迹写著—— “大哥,我倦了。一再揣度你的心意,一再要你表白心意。如今,我离开了,倘若你对我还有眷顾,还有怜惜,你来找我吧。向来都是我在猜测,如今换你来替我想想吧!” “容妹走了……”龙无名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会离开。 “小姐是让你气走的。”双儿在他后面冷冷刺他。 龙无名霍地回头,怒目质问:“你怎么能放她走呢?” 双儿抬了胸膛,双手插腰。“那你又怎么能气走她呢?”她啊,为她们小姐抱不平。 她竟敢回嘴,龙无名一怔。不过她的话,又让他无可反驳,他只好问道:“你怎么可以不跟著她,她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帮主以为我不想跟著小姐吗?”双儿眉一掀。“是小姐不让我跟。小姐说,离家出走,最了不得就是出事一死。她想看看像你这种不怕死的人,是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你连死都不怕,竟会怕喜欢一个人,怕跟喜欢的人过活?!” 她一句一问,逼得龙无名哑口无言,龙无名只得怒喝道:“刁奴!谁把你教得这样刁滑?” 他目一瞪,一声怒喝,像是平地打雷。双儿本是仗著胸口不平的气,才敢与他相对,如今,让他这么一吼,胸口的气全盘散了。 她一双腿儿软了,倚在墙壁上,对著龙无名说道:“我跟你说喔……小姐可是说了……她……她回来时……要是见我……见我少一块肉……她……她就绝不会回来。” 龙无名一生最恨人要胁,如今一个小小丫头,竟然仗著容君绯一句话,将他欺到头上。 他扣上双儿的颈子,双儿害怕地看著他,喉头咽下口水。 “恶主出刁奴!”龙无名恨声道。将她放下,转身离开。 良久,双儿吐了一口气,她模模喉咙,反覆地看著自己身上的每一寸。“真的没少一块肉……” 她咕叽地念,想起容君绯担保过她必定无事。没想到,她这次真的在虎口下逃生了。 猛然想起,她快步奔到门口,嚣张地嚷喊。“对,我就狐假虎威,我就狗仗人势,我看你拿我怎么样……”一边说,她还一边用手比划著。 “哼!”嚷嚷完之后,她抬起下巴,丢了一句话。“谁叫你气走小姐。” *** 龙无名才要从龙府大门出去时,便见到门口聚了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摆放著鞭炮,嘴上还嘀嘀咕咕地碎念。 “你们这是做什么?”龙无名沈声问道。 “放鞭炮啊!”所有的人抬头见他,彷佛他问的是一个很可笑的问题。 龙无名暴躁地问:“我是问你们放鞭炮做什么?” 文训站了起来,满脸的笑。“我们听说小姐离家出走,为小姐开心、为小姐庆祝,这才要放鞭炮。” “一派胡言!”龙无名从早上到现在,连番受击、连番受挫,已经快被弄疯了,不想这群人疯得更严重。 “相公,我们哪里有说错啊?”向来沈静的胭脂,偏头看著武德。“相公,你是四十几岁才娶了奴家。要是天可怜见,帮主四十几岁也还想得通,要娶小姐;到时小姐已经是三十几岁的老姑娘,还能做老新娘吗?” “是谁娶了这女人进来的?”龙无名低咒。 胭脂的声音,细细小小的,偏偏每一个字,都是朝人的心底钻去。 武德和她说起同样的调。“想来小姐也真是够折腾了。之前,她还想著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哪里知道,心上人一回来,就要她嫁给别人。” 文训加了一句。“难得现在小姐想开了,决定离家出走,再不受情爱折腾,真是可喜可贺。” “是啊,可喜可贺。”其他人同声说道。 他们一言一语,全是在唱戏,全是在骂他。 龙无名怒喝。“反了!”为了容君绯,这一家子的人,全跟他反了。这一群,男男女女,哪一个是没受过他的恩惠。男的是他的手下,女的是他花了一间妓院娶回来的,如今倒是合起来反他。 就为了容君绯啊。 就是她这样温柔的人,能把胆子借给全天下的人啊。 “帮主,”文训忽然喊了他一声。“麻烦你让让,火已经点上了。” 龙无名回神过后,才看到火星窜起,其他人早就退了开来,鞭炮在他脚下噼哩啪啦响起。 “他妈的!”他恨声咒出,怒不可遏,在惨剧发生之前,把火给踩熄。鞭炮嘶嘶地响起,虚软地吐了黑烟。 “咳!咳!”龙无名间咳了两声,沈声说道:“你们闹够了没,” “那要看帮主想清楚了没?”武德真是豁出老命不要了,竟敢这样回他。 “你这话什么意思?”烟雾散开,龙无名眼神炯亮锐利。 武德直直站在龙无名前面。“帮主,当时我怕胭脂不肯嫁我,您告诉我,只要胭脂点头就算数了。如今,您喜欢小姐,小姐喜欢您,您为什么不能娶呢,是为了七王爷吗?他是什么出身背景,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姐的心。我们是怕,怕小姐真想不开,跑去嫁他了。您一直不想要小姐管江湖上的事情,可您晓得吗,龙帮已经不能没小姐了。” “这还不是因为你们纵出来的。”龙无名一吐恶气,挥了挥手。“你们下去吧,我想清静一下。” 其他的人面面相觑,稍有迟疑。 龙无名扫了他们一眼。“趁我还没杀人之前,赶快走。现在小姐不在,没有人会拦著我了。” 这些人听他言语之间,提了容君绯出来,心中暗喜。彼此手拉著手,迅速地从他眼前消失。 众人走了,一屋子突然空荡、突然寂寥,只有淡淡的烟硝味,和他突然涌上的怀念。 他好想她,才一个早上,他就好想她。 不能没有容君绯的,不是龙帮,是他龙无名啊!! 一直以来,所有的事情,他都安排得很好,唯独情爱这件事,他将自己弄到众叛亲离的地步了。 龙无名勾了一抹自嘲的笑。 没办法,谁让这件事,是两个人的事情,不是他想好了、他安排好了,便能作数的。 也许他该去问问容君绯的,问问她……问问她…… 第九章 清凉了 龙无名为探寻容君绯下落,特地到“清凉寺”求见元空大师。 元空大师一见到他,开口便说:“龙施主是来找容姑娘的吧。” “正是。”龙无名喜道。 元空大师一笑,请他坐下。“容姑娘要老纳说一个故事给施主听。” “什么故事?”龙无名剑眉一轩。 元空大师上了一杯茶给他,自己也清闲地落坐。“禅宗里头,有这么一个故事。故事是说有这么一个人,有天!让猛虎给遇著了。他一见猛虎,拔腿就跑,猛虎在后头追著追著,他前面无路,就一个悬崖。他这么一摔,掉了下去。好在他手上攀到了一把藤,一时半刻没有摔死。老虎在上头咆哮著,下面则是深不可测。这时,他眼前刚好见著一颗果子,他一笑,就把果子搞来吃了。” 元空大师说完之后,两人沈静了好一会儿,龙无名才不大确定地问道:“这故事完了?” “完了。”元空大师点头,还饮啜了”口茶。 龙无名眉心一错。“这跟容妹有什么关系?” 元空大师笑著反问:“是容姑娘要老纳说的,龙施主以为这和容姑娘有什么关系吗?” 龙无名想了片刻,霍然弹起。“这故事又有猛虎,又有悬崖,难道说容妹遇到危险了?” 元空愣了下,朗声笑出。“龙施主多虑了,这是禅宗故事,不是预言。” 龙无名看了元空大师一眼,心中暗咒,这禅宗还真是缠人,话不挑明了说,让谁能了解呢? 元空清湛的目光与他相对,还露了一脸慈祥的笑。 龙无名按下性子坐下,良久才说道:“我素不近佛,实在难解禅理,还请大师指点一二。” 元空大师一笑。“那人的处境是前有猛虎,下临悬崖。龙施主以为自身的处境,比起那人如何?” “在下以为自身处境,与那一人并无不同。”龙无名坦言。 元空大师慈目含笑。“可请施主告诉我,处於此情此境之中,龙施主当下此刻的心境或想法为何吗?” 龙无名忖了下,也不隐瞒说道:“在下是既得抗猛虎,又得防坠渊。” 元空大师正色,一问。“那施主可看得到眼前的果子?!” 他这一问,如当头棒喝,龙无名恍然大悟。“大师所说的果子,难道是指容妹?” “阿弥陀佛。”元空大师双手合十。“正因为施主眼前只有猛虎、只有深渊,才会辜负了容姑娘啊!” “龙无名明白了。”龙无名双手合十礼敬。“龙无名既然已经明了容妹的意思,还请大师指点容妹的去处。” “容姑娘只要老纳说故事,可没告知老袖她的去处。” 龙无名心底失望,忍不住喟叹。“她何苦这样作弄我?” “老纳大胆说上一句。”元空大师道。“大凡得来容易的东西,都不容易为人们所珍惜。容姑娘对龙施主可谓用心良苦,偏偏龙施主并不领情,她失望之下,才会出难题给龙施主,以确定龙施主对她的心意。” 龙无名一笑。“大师是世外之人,不想於红尘情爱之事,倒也清楚了然。” “这……”元空大师面上微有窘态。 龙无名赶紧说道:“龙无名无礼,言语有失,还请大师见谅。” “不会、不会。”元空大师很快就恢复了笑容。“既然龙施主已经来访,老纳再多说一言,龙施主可莫嫌老纳多语。” 龙无名自觉先前言语鲁莽,特地耐下性子说道:“请大师开示。” 元空大师正色道:“弥天的过,当不过一个悔字。施主以往不论有什么样的过,只要发心忏悔,皆可赎罪。” 龙无名不置可否地笑起。“容妹必然早就料到我会来找大师,我想,她也是要我藉这个机会与大师多加亲近。大师的言语,我会记在心中。” “佛渡有缘人。”元空大师明白这句话,还是没能渡化他,释怀一笑。“老纳与龙施主缘分不深,不能渡化龙施主。龙施主的缘分是在容姑娘那里,还是快些去寻容姑娘吧。” “龙无名就不打扰了。”龙无名起身拜别。 *** 容君绯举目无亲,龙无名料定她能去的地方必然不多,因此转往“留香楼”去。一入“留香楼”便急急地进入水云的房间。 “哟!”水云千娇百媚地起身迎他。“这不是我们龙帮主吗?怎么大白天的,就念起奴家来了。” “容妹来过没有?”龙无名劈头就问。 水云软哼一声。“帮主,奴家胆子小,您这么大声,奴家可什么都记不住了。” 龙无名今天著实受够气了,听她这么一说,料定她一定知道,又不愿接受逼问,他只得愤而转往椅子上坐下。 “不要生气嘛!”水云款步移来,媚眼勾笑。“奴家这就想起来了。”她抚著他那张俊容,往他腿上一坐。 水云贴上龙无名的时候,他猛然想起一件事,霍地一把推开她。 “唉哟!”水云被推到地上,她狼狈起身,恨声指著他。“你这是做什么啊?你当奴家是麻疯病人啊?!” “我不是这意思。”龙无名耐下性子哄她,对她释出歉意。 水云往椅子上一坐,翻眼瞅他。“奴家要你道歉。” 龙无名看她咄咄逼人,转过头去。 水云一手在桌上敲著。“你要不道歉,就别想听到你那个容妹的下落。” 龙无名俊容铁青,咬紧了牙。 要不是为了信守不抱别的女人的承诺,他也不会出手推水云;要不是为了打听容君绯的下落,他何须受制於水云。他真的是欠她欠得够多了,要这样还她。 “对不起。”龙无名无奈地吐。 水云没想到心高气做的龙无名真的就这么跟她道歉。她抿了一下唇,而后转出一抹笑,拢了拢头发说道:“大声点,听不清楚。” 龙无名深深一叹,有感而发。“我现在才知道不管哪种女人都会生气的,只是底限不同;而且女人一旦生气之后,那是至死方休。所以只要对方是女人,都千千万万不能惹怒。” “真是不错。”水云嫣然一笑。“没想到你现在对姑娘家,总算是开始有些了解了。说说,你能为容姑娘做到什么?” “她开口的事情,我有没做到的吗?”龙无名陷入思忖之中,想起昨天与容君绯的对话。 那时,她要他好好地重新过日子。 “我会放下屠刀吧。”他喃喃道,回神看著水云。“容妹要你问我的问题,就是这一个吗?” “喔。”水云逸了抹笑。“不是的,那是奴家个人好奇的。” 她想知道,他对她的情,重到什么样的地步了。听到答案之后,她有些后悔,后悔不该问的。问到了,只是让自己更伤心了。 龙无名见被她耍了,气得别过头去。 水云把坐椅拉近了他。“你去过『清凉寺』了吧?” 龙无名看著她。“这是容妹要你问的了?” “哟。”水云嘴一扁。“不是,就不能回答了吗?” “我说过,我们之间不涉及情感的,所以我不想说太多的私事。”这是龙无名的有情,也是他的无情。 水云斜睇著他。“很抱歉,你的事情,我不巧都从容姑娘那里知道了。”她看著他,真是又爱又恨。“哪,这是她要我问你的。” “嗯。”龙无名点头。“我去过『清凉寺』了。” “已经有了领悟了。”水云懒懒问他。 “嗯。我明白她的意思了,她是想要……” “不用说了。”水云一口截了他的话。“你跟容姑娘报告就好,我可没有心思听。她说,若你有了领悟了,她就可以让我再跟你说,她人在哪。” “她在哪里?”龙无名急问。 水云见他急了,也不作弄他了,说道:“她在你本来要她去的地方。” “她去找七王爷了。”龙无名暗叫糟,转身要走。 “喂。”水云一把先拉住他的手。“你听好,这世上的事情,大概都是同类相聚为多。老鸨就跟龟公凑,你这浪子呢,合当跟奴家这妓女才是。不过,若真是如此,奴家早入了龙府的门,那容姑娘也该上人家七王爷的花轿。情感这件事,就是这样,是不是同类,不重要;看对眼了,才重要。你既然有了领悟,这次可得好好说话,别再把人气跑了。” 龙无名看著她,一展笑,诚心地对她说道:“谢谢。” 水云未曾听她说过一声谢,楞了下,反推他走。“你走吧!” 望著他消失的背影,水云一叹。 女人哪,要求的,真的不多,一句“谢谢”,竟也让人盈怀了。 *** 秦淮河上,画舫穿梭不绝,歌舞乐声不断。 容君绯步出船舱,悠远的目光递向河面,一双水眸不自觉生了氤氲。 “你在等龙无名。”朱哲麾自她身后转出。 “王爷……”容君绯仓皇地眨动羽睫。 朱哲麾凝看著她,轻轻揩过她的眼角。“你有伤心事?” 容君绯对他一笑。“王爷是我见过最好的男子,可是他却是叫我最挂怀的男子,这就是让我伤心的事。” “唉。”朱哲麾一叹。“我不明白,你对他是父女之情、兄妹之义,还是男女绮思。不是我要坏你的姻缘,只是照我看来,你与他实在不搭配。” “我也不明白。”容君绯的答案,出乎他意料之外。 “啊?!”朱哲麾吃了一惊。 “不只是你觉得我与他不搭配,就是他,心里也是这么想。我初时听了他的话,又恼又怒,可是现在我也开始想了,什么是配、什么是不配?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情爱?我从没想过这件事情,我从小就跟他一起,目光追随的、心里想著的,就只有他这么一个男子而已。”容君绯蓦然一笑。“我等著长大好像就是为了等著可以嫁他了。他一再不愿意娶我,与我一再想要嫁他,原来都是个痴字、都是个执字。” “那你现在是否想清楚了,觉得不该嫁他?”朱哲麾眼睛一亮,重新燃起希望。 容君绯淡浮一抹笑。“想清楚之后,再结连理的,是否可保永结同心,厮守终身?!” “这……”朱哲麾答不上来。 容君绯再问:“现在情深义重的,往后必然不离不弃,相约自首吗?” “我没听过哪个姑娘问过这样的问题。”朱哲麾苦笑。 容君绯悠悠地说:“我相信缘分,甚至觉得我与他必是宿世的缘分,才会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至於我对他是什么样的情,其实我弄不明白,而且还是越想越不明白的。但是我恋慕他、心疼他、不舍他,为他哭、为他笑,七情六欲全系在他身上,却是不争的事。” “唉,看来你们是有缘人,也是有情人,该当终成眷属的。”有些不甘、有些不舍,可是他是诚心祝福。 “我与他有缘、有情,可我们两个也不必然有未来的。两个人要有未来,除了缘分、情分,还得福分哪。我这么越想,就越能明白他的害怕。”她以前太不去顾虑他的害怕了。 朱哲麾道:“那你自己害怕了吗?” 容君绯一笑。“成亲是两个人的事情,不是我说了不怕就算数的,还得他不怕才行。王爷,我可以求您一件事情吗?” 朱哲麾无奈地笑。“我最想听到的话,是你跟我说,求我娶你呢。” 容君绯脸上微透红。“王爷……” 朱哲麾朗声一笑。“说吧。”手一伸,揽住她的肩。 对於她,他知道他是不能贪求的,但是至少在她这一个请求中,她是在他怀中的。 *** 朱哲麾一直在“清凉寺”中借宿,龙无名听说容君绯去找朱哲麾,急急再回“清凉寺”。到了“清凉寺”的时候,他才从朱哲麾的下人处,得知他早就坐船去游河了。 龙无名马不停蹄,再奔往码头,改换小舟,寻找朱哲麾。暮霭沈沈,河面上已经有几艘船,点起灯火。 好在他向来熟悉各船的来历,才能找出朱哲麾所借的船。 “王爷。”他一眼见朱哲麾在甲板上,加快划了小舟过去。 “你来了。”朱哲麾对他一笑。 “容妹呢?”龙无名问。 朱哲麾“啪”地一声,扬开扇子。“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又不在了?!”龙无名折腾一天,耐心已快磨蚀殆尽。 朱哲麾优雅地挥动摺扇。“她说,让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若答得让我满意,就让我告诉你,她的下落。” “容妹怎么这么多问题?”龙无名只觉得快疯了。 朱哲麾觑了他一眼。“之前,不是你自己担心你们两个『问题』太多,不敢娶她吗?她现在问几个『问题』也是应该的。” 龙无名深吸一口气,平稳心绪。“还请王爷见告。” 朱哲麾不客气地问:“说真的,她跟著我,比跟著你强,你拿什么保障她终身富贵无虞?” 龙无名被他的态度激起敌意,淡淡地说:“终身富贵无虞,并不是容妹所求。” “她是个姑娘,可以不怕跟你吃苦;但你是个男人,可以让她吃苦吗?”朱哲麾高傲地抬起下颏。“更何况,你是江湖草莽,生死漂泊,一个没处理好,就锒铛入狱了。” “我先前也是这么想。”龙无名挺直脊柱,话锋一转。“不过,我仔细想想,这世上之事,风云变换,乾坤莫测。今朝富贵,不保明朝安乐。江湖草莽如是,皇家贵胄,亦恐怕……” 朱哲麾眉峰一飞,大声喝道:“大胆!” 龙无名双手抱拳,面无惧色。“王爷大胆问,在下只好大胆回答。” “什么叫我大胆问?”朱哲麾哼了一声。 “古人有云:『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王爷问的是生死,问的是富贵。这两件事,皆有命数,皆由天定,人可追求,但是人不可控制。”龙无名一笑。“王爷要问这两件事,不是问得大胆了吗?” “好一张嘴。”朱哲麾让他说得哑口无言,只得愤而转过头,丢下这么一句话。 “王爷误会了。在下好的,不是一张嘴,而是一片心。”龙无名拱手。“还请王爷成全,在下对容妹的一片心,告知在下,容妹的去处。” 朱哲麾拧眉,转头。“你先前不是要我娶她的吗?如今,也不过是一、两天的事情,你就要我成全你,你这不会变得太快了吗?” “对於容妹的心意,我不曾变过,我期盼的都是她能快乐。”龙无名坦承相告。“实不想瞒,我曾与容妹恶吵过一番,又经过这一天的波折之后,我省悟许多。我想,我的方法是要变的。” 朱哲麾听他一番话,说得诚恳,心一软,转了态度。“你们两个啊——”他用摺扇指著龙无名。“彼此既然有意,就实在不该把我托了下去。尤其是你,前日语带威胁,要我好好对待容姑娘;今天又一番诚恳,要我把容姑娘的去处告知,拱手相让。你这不是荒谬吗?” 龙无名窘对上他。“王爷大人大量,还请玉成。” “我问你。”朱哲麾翻眼觑他。“往后我要是听容姑娘哭诉你的不是,我是不是也可以同样对你不客气?” 龙无名抬眸,说道:“敢问,王爷这是以情敌的身分,还是以王爷的身分说这句话。” 朱哲麾眉头一皱。“这有什么差吗?” “是都没有差。”龙无名忽地”笑。“王爷以情敌的身分插手,我自然是可以置之不理;若王爷以王爷的身分威胁,干预他人私务家事,那我也不知道该从何理会起。” 朱哲麾的扇子,“啪”地收起。“好一个胆大妄为的龙无名啊!”他实在是气他,偏偏那一身气魄,也是教他心下佩服。 龙无名扬笑,拱手道:“若不是一个深明事理的七王爷,怎么会有一个胆大妄为的龙无名。” “罢了、罢了。”朱哲麾扇著扇子,消一身火气。“我跟你说吧,我已经认容姑娘为义妹,我是以义兄的身分为她说话,往后你要是娶了她,得跟著叫我一声大哥。” 龙无名一喜。“容妹的去处,还请大哥见告。” “服了你了。”朱哲麾终於露笑。“从头到尾,都没忘了容妹这件事。算了,成全你了。她要我跟你说,她现在是在她最想在的地方。” “她回家了?!”龙无名懊恼一声。 他怎么就没想到,她终究要回家的呢?! 兜兜转转了一圈,只有家,才是这两个人永远的归向啊! 尾声 龙无名奔至容君绯的住处时,已经是日落月升,满天星斗了。 “容妹。”他叫著她,一步就要跨入。 “等等。”容君绯叫住了他。 他一听声音是自上面传来,便退了几步,仰头一看,容君绯人就在“摘星楼”上,倚著齐腰高的女儿墙,与他对望。 “我这就上去了。”龙无名喜道。 “不行。”容君绯开口挡了他。“我还有问题要问你。” “还有问题啊?”龙无名现在一听到“问题”这两个字,头皮便开始发麻,胃里也开始涌酸。“容妹,折磨人,也是有个限度的。” “我对你的情意,怎么从来就没有限度;你让我对你的等待,也是从没有一个限度吧。”容君绯语带酸楚,睇瞅著他。 “你问吧!”龙无名一叹。 容君绯突然弯身,提了一桶水出来。 “你这是做什么?”龙无名在下面问道。 “我的心意,你要是答不出来,我就把这盆水往下面浇。”容君绯话里一酸。“往后,我对你的情意,只像这盆水一样,一去不回了。” “你先别激动。”龙无名赶紧哄她。“有什么你就问什么吧,我一定答得让你满意。” 他现在才知道,他太晚才懂得珍惜她;於今,非得过五关斩六将,才能再度获得她的心了。 容君绯双手放下水盆,搁置脚边,起身问道:“在元空大师那里,你可有什么了悟?” “我再不看过去,再不惊惧未来,我只看眼前。”龙无名仰头,凝望著她。“只看眼前的你。” 容君绯心里一动,玉颜终於莹浮笑意。“佛教说『当下』。我不知道,我们可不可能长长久久,可是我要你看每一个当下。每一个当下,就是时时刻刻。”每一个时时刻刻,都是她在意、她珍惜的啊! “我明白。”龙无名点头。 容君绯再问。“那我推倒佛像的用意,你可明了?” “你是告诉我,你宁可不成佛,也不丢下我。”龙无名说,以满怀的感激,以一腔对她的虔诚。 容君绯笑看著他。“往后,你不在地狱,我不入净土,我们就在娑婆红尘!做一对人间夫妻。这是我在佛前所有的祈愿。” 龙无名怔望著她,胸口盈满感动。 一时间,他突然有了一个念头——她与他是宿世相识的! 他必是和佛求了许多世,今世他才有这福分,能够再遇到她。 容君绯玉颊染飞上红晕。“告诉我,我最想听到的,是什么话?” 龙无名突然不说话了,容君绯以为他没听到,抿咬了牙,赶紧再说:“你听清楚了吗?” 龙无名突然对她一笑。“你下来吧,下来我就告诉你。”他的声音,满是柔情、满是笑意,对她是最诱惑的邀约。 “你……”容君绯眸道。“你这无赖。” 龙无名双手张开。“下来吧。算我求你了,下来了吧。” 容君绯睨盼著他。“暴龙。”她再度唤他,唤了一个世上,只有她会唤他,她能唤他的名。 他又稍微怔了下,才满放笑容,大声地说:“我在下面。” 容君绯掀拉起裙子。“抱好哪。”她说著,一翻身,从女儿墙跨出,像展翼的彩蝶扑飞在他怀里。 他双手撑开,满满地将她抱住,两人在草地上滚了几圈。 “我爱你。”他趁她还晕眩的时候,在她耳旁悄悄地说。 她的脸上漫开好看的红潮,身上突然酥酥痒痒的,不安分的他竟开始舌忝逗她。“做什么?”她羞红了脸,微嗔一声。 “我今天什么也没吃喝,好渴、好饿。”他像个孩子似的要赖索讨,向她馨软的唇瓣,索求芳津。 “你……”她的声音越来越迷乱微弱。 天上的星星亮亮的,笑开了眼睛。 全书完 后记 最初听到《暴龙抱抱》这个名字,应该有不少人认为是现代稿吧。其实这名字,是我大姊提供给我的。因为我想到的画面还是古代稿,所以还是决定写古代稿喽。本来以为这么可爱的名字,整个写起来一定是甜甜软软的,没想到女、主角受了不少委屈,所以中间有些地方就变得“酸酸的”。希望看倌们,也能接受。 有一件事情要特别说一下。这本书因为有设时代背景,所以我有参考了围棋史、撩春史、都市发展史以及商业政策史。不过,我还是担心写起来,会有不对的地方。所以请大家对那一点点的背景,看看就好,千万不要太认真。可是,如果有熟悉这方面历史的朋友,发现我有写错的地方,还请来函指正,我一定在下一本书里公告。 说到下一本书,我就想起上一本书的后记,我曾经提到,寒假的时候,寄了一些明信片给读者朋友。后来,我发现我有一点没提到。那就是,如果你没有收到我的明信片,那应该是因为你有留名字,但是没有留住址,或者是有住址但没有名字。 对了,想先为下一本预告一下。下一本,我想写《酷龙抱抱》。这一本,不是《暴龙抱抱》的姊妹品。这一本是为了我弟弟和小侄女写的。 话说,有一天,我在写《暴龙抱抱》时,我那八个月大的小侄女回家了。以前呢,因为她常哭,所以我们就没那么爱玩她。可是呢,慢慢地,她就比较不会哭了。所以我大哥一带她回家时,我们就会抱著她玩。她又小又香又软,真的好好玩喔。 那一天,我弟弟刚好也在家,我弟弟一出现,一看著小侄女的时候,小侄女就哭得好修喔。可是我弟弟一从她眼前消失,她就会一直在那边找他。对他真是又爱又怕。那个场景之下,我们大家都觉得,我弟弟好像言情小说中的男主角。我那时还顺口说,那个龙无名根本就不是“暴龙”,我弟弟才是那条“暴龙”。说著、说著,我就开始想到,写女主角“又爱又怕”的感觉,一定非常有趣。然后再把自家弟弟拖进来做男主角,那就更好玩…… 呵!呵!呵!突然很想写就。决定了,下一本就写《酷龙抱抱》。到时候,再把我弟弟的事情,说给大家听。 呵!呵!呵!我是变态又愉快的姊姊,变态又愉快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