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俏寨主》 前序 望舒 这是元玥的第十本书,是元玥第一次找人写序,也是望舒第一次帮人写序。这么多“意义”加于其上,我这秃笔使起来,可真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吶! 看过《红袖劫》前序的朋友,应该知道元玥跟我的关系了──我们是高中校友,又是大学同学,而真正让咱们这段交情“生米煮成熟饭”的关键,则是言情小说的创作。 在大学时代,咱们的交集虽不多,可元玥每次出现都令我印象深刻,尤其是五年前四月的某星期五下午,她陪我走了十分钟的路,我到现在都还念念不忘。那个星期,我陷入异常的忙碌:星期一交稿,星期三期中考,星期五要口头报告(读的是英文论文)。虽然在每天只睡两小时的情况下,前面的事情一一顺利解决了,可阅读英文论文那关,我终究没能完成,口头报告自然零零落落的。当天下课后,我闷闷走着,不意在系学会遇到了元玥,便跟她说了我的沮丧。 深具慧根如元玥,立刻就了解我的沮丧非是因为挨了老师几句责备,而是觉得这件事明明在我能力范围内,结果却没能做好。于是,她陪着我从系学会走到侧门,短短十分钟的路程,妳一言、我一语地对咱们同属的星座大发感叹,直到送我出了校门,她才转回学校。当时,咱们还不是现在这般“棉被+枕头”的知己,只是“百年难得相见”的同学咧! 或许,对元玥来说,那只是自然付出的关怀,现在早不复记忆了,但对我来说,那十分钟的路程依旧鲜明如昨,我一直深深记着、谢着、感动着,从五年前到现在,未来也将继续收纳。 在我离开言情小说的那两年,元玥开始了她的创作。承她不嫌弃,把故事寄给我看,我当然认真地写了心得寄回去,就这样咱们的联络从通信开始慢慢加温啦! 那时,元玥常会跟我说她预计要写的故事,然后说着说着,就会用那种“装可爱”的语气问我:我这么说,难道妳一点都不心动、一点都没想过要重新写小说? 嘿!这就是元玥鼓励人的方式啦! 不过,很可惜地,在我重新开始创作言情小说、咱们交情日深后,就被元玥说“没什么利用价值”了。因为当元玥的故事一个一个完成,我呢,很自然成为流着口水等故事的忠实读者,再找不回当初剖析故事优缺点的冷静理智了。呜呜呜,更悲惨的是,因为兼具作者的身分,常常会让我陷入矛盾情结:身为作者,我深知连续创作对认真的写手来说,是可怕的精神磨损;身为读者,我又巴不得“月月看元玥”!(小玥,妳说我这矛盾情结怎生解?不管不管,妳要为人家负责啦……) 元玥曾说,咱们前辈子是在竹林里认识的,但最近咱们越来越觉得……以咱们的庸俗,断不可能如此有气质啦!所以,最新修订版是这样子的:元玥和望舒前辈子应该是摊位相邻、耍嘴皮子卖艺的人,认识后,便合摊说相声赚银两。会这么想,是因为在朋友面前,咱们常常“一不小心”就开始一搭一唱、连说带演,而且完全是“发在意先”,事前没草稿的。(小玥,咱们既然都在狗屋花蝶,要不要组个“花狗”去跟人家的“铁狮”拚拚看?) 走笔至此,该是打住的时候了;咱们之间的事情太多,想法和感觉也说不尽,写什么、怎么写让我斟酌了好久。现在若问我,“前序、小说和后记哪个最难写” 我的答案肯定是“前序”。这会儿,对元玥先前的赠序,我是愈发感谢啦! 对了,差点忘了提醒各位看倌──要喝水的快去喝水,要纾解的快去纾解,因为元玥的好戏即将开锣,到时候,绝对是不到最后、放不了手。如果看倌不信邪,导致生理上有任何不适,穷哈哈的望舒实在付不出医药费,所以特别在此先行声明喽! 第一章 “武峰山”,山高水急,人穷地贫,多的没有,就产土匪。偏生不幸的是,山脚下踏的正是这方圆百里唯一的官道。因此,往来商旅,若不成群结队、呼朋引伴,是无人敢过。 这天,日头毒辣,亮晃晃地扎人,就是树荫下也闷得人窒息。 “他女乃女乃的,等了半天,就是连个鬼影也没有。』”一名四十来岁的大汉虎大,顺手抹了汗,咒骂了一句。“俺说虎二……” “嘘!”叫虎二的汉子突然一把将虎大拖到树旁,兴奋地在他耳边低声说;“有人来了。” 顺着虎二的目光,虎大眼睛一亮,前头不正有人骑着马来! 骑马的是名白衣男子,恁般胆大,路经此地犹是缓步慢移,~派闲适。 虎大拧着眉。“这小子是不是头脑坏了?俺没见过哪个过这条道的,敢~个人走。” “想也知道,这男人八成是外地来的,还模不清门路。”虎二不以为意,又一个径地笑着。“虎大你瞧。这小伙子……格老子的,好货色,挺俊的,” 只见男子约莫二十五岁上下,儒雅斯文、腰间还系上一枝萧。 虎大盯量了半晌,皱起浓眉。“不好、皮白肉细,娘儿们似的,老大不会喜欢。” “不好?格老子的!”虎二眉一挑。“这已经是第三十七个男人了,你还嫌不好!” “他女乃女乃的!”虎大语气冲上。“就第一百个男人也一样,不好就是不好。” “格老子的,这男人哪里不好?”虎二一对眼睛瞪得似铜铃般大。“俺瞧这男人就顺眼得很。他看来机灵聪明,叫他倒茶端水,掐肩捏腿一定没问题,包管把老大服侍得妥妥贴贴。” “呸!老大哪看得上这种小子。”虎大嗓门拉高。“老大说了,男人长得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块头要人,肩要宽,背要厚,腿要粗,手要壮,嗓门还要亮。咱们要是把这小子抓回去,只怕老大还得花力气把他踢出来。你还是认命地等吧,看看是不是还有好货色上门。” “光是上个男人到这个男人,咱们已经等上十天、半个月了,还等不够吗?”虎二几乎是用喊的了。“何必非得找壮汉不可,既然没有男人比老大更像男人,咱们干脆找个娘儿们似的男人给老大算了。” “请问『娘儿们似的男人』,是指在下吗?”一股低醇温柔的声音,蓦地像风一样拂来。 “啊!”这白衣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两个汉子猛地吓了一跳。 他有礼地作揖。“打扰了。不过,方才二位言谈间,似对在下多所侮辱,还请二位把话收回。” 白衣男子莫名其妙地蹦了出来,初初是让他们一骇,不过片刻后,两人也就回神了。盯量着他,这才发现他虽是温文,一双眼眸却是清逸,两道眉峰十分精神。 虎二见着喜欢,索性劈头就问了:“小子,成亲了吗?” “承蒙关心,尚未娶亲。”男子浅笑,语气倒也亲切。 “那好,跟爷走吧。”虎二一把朝男子手腕揪了过去,哪里知道挥过去却扑了空。“啊……” 男子一只白袖翩然翻落,恰恰闪了虎二探出的那手。 “啊什么?这样也抓不到!”虎大白了虎二一眼,探手拉抓男子。“啊……”明明他就看准了男子的手,哪里知道男子飞袖如流云,转手似蝶舞,这翻上一圈,硬是叫他也扑了个空。 邪门!“他女乃女乃的。” 有鬼!“格老子的。” 不相信抓不到男子,虎大、虎二联手出拳,却同样落空。“啊!好小子的!”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好身手,两人一股豪气被激起,连连出手,掌风霍霍。不过男子并未回手,只是闪躲。 俊容噙笑,他挪身移形,如行云流水,叫两人魁梧的体态更显笨拙。 “呼!呼!”两人狼狈地喘气。上一刻他们还看得真切,可下一瞬眼,男子就偏了位,频频叫他们扑空。 这一路打下来,两人大汗直流。汗水渗下眼角,他们眼睛一眨,只觉眼前一片白茫茫,啥也看不分明了。 男子翩然伫足,落下一抹笑。“这下两位该弄清楚了,眼睛能看的有限。”想来,他是为了方才两人那句“娘儿们似的”话才出手教训的。 “知……知道了。”两人咽下口水,已经没有多的力气说话了。这一仗不是输,是根本连边都没沾上。 男子一笑,潇洒地转身,跃回马上。 “等等!”两人急忙地唤住他。“小…小爷别走!” “有什么事吗?”男子回头。 虎大、虎二互看一眼。这男人他们可是服了,说什么也要设法弄上寨子。 虎二拉开笑脸道:“小爷……没见过您这样英雄的……想请您上我们寨子去。” “是啊、是啊!”虎大赶忙接口。“他女乃女乃的。上了寨子,我们请您喝口酒,算是陪罪。” 男子逸笑。“在下看来有这么笨吗?”他可不信这两人盛情邀约会无所图谋。 “这……”虎大、虎二两人相觑,挠抓脑门,有说不出地窘迫。 “方纔听你们说话,好象是为了你们老大而下山抓人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就清楚地说吧。若是在下觉得有趣,是不怕跟你们上趟寨子的。”他低下头,顺抚着坐骑。 “好吧。”虎大坦言。“不怕小爷笑,我们是要替老大找个男人。” 男子有些无奈地笑着。“这点在下还听得出来,只是找个男人要做什么?” “啊?!”两人过了一会见才意会过来。“啊……我们老大是女的。” 男子霍地抬头。“是姑娘家?!”他这趟来“武峰山”,就是为了寻找一名女寨主,说不定这就是他要找的人了。 “是啊。”两人有些面红地笑着。“我们老大十七、八岁了,也该成亲了,所以……” 男子展颜。“听来挺有意思的,带我去会会吧。” “您答应了?!”没想到男子答应的这么干脆,两人倒是一愣。 男子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不想带了?” “不!不!”两人快步地赶上男子,竭力地露出最和善的笑容。但由于满脸横肉,那笑容只能用“险恶”来形容。“小爷请跟来吧。”主动热络地奉起马辔引路。 这男人本事实在好,为了复兴“打虎寨”,他们一定得想法子把他留下来。到了寨子,如果有需要的话……嗯!让老大先上了他再说。 男子一笑,看来上这趟寨子,会很有意思。他眉头一轩,挺直身躯。“偏劳二位带路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一趟,他不但要上虎穴,更要取虎子。 ﹒﹒﹒﹒﹒﹒﹒﹒﹒﹒﹒﹒﹒﹒﹒﹒﹒﹒﹒﹒﹒﹒﹒﹒﹒﹒﹒ 回到了“打虎寨”,两人便将男子带到他们寨主跟前。虎二附在寨主旁边耳语,那寨主只是一个逞地蹙着眉头,斜眼瞅着他。 男子回看着她,目光签发炯亮——这就是了,这就是他要找的人了。 那姑娘未着裙襦,只一件黑衫粗裤,没半分装扮,连长发都只是随意束扎,全无女儿风情。不过那体态倒是和一般寻常少女无异,甚至还灵巧些,兼以肤色如蜜,鼻梁俏挺,认真说来,也算有几分姿色。不过叫人难以移目的,是那对乌亮的眼眸,有股野性霸气,像一头虎,不像人,更是一点儿也不像个女人。 看着两人大眼对小眼,虎二在一旁急了,赶忙问道:“老大,你看这男人怎么样?” 寨主收回视线。“俺不要!”她个头虽小,声音却是清亮精神。 在她看来,这男人太秀气、太白面了。她才不信他有什么本事,铁定是虎大、虎二在吹嘘拉捧,这两人想她嫁想疯了。 男子丝毫未怒,只挑衅地一笑。“你就是那嫁不出去、要抢个男人当丈夫的寨主?” “是。”寨主做抬下巴。“可俺要抢的是真的男人,不是像你这样的。要当个威风的男人,至少块头要够大,肩要够宽,背要够厚,看起来才本事。像你这种腿不粗手不壮的,能干什么用?”说着,还轻蔑地睨了他一眼。 男子淡淡一笑。“看来你缺的不是个男人,是只黑熊。” “操他女乃女乃的,你说什么?”她一个箭步冲下,揪住他胸前的衣襟。 听到这小泵娘口出秽言,男子眉头皱了一下,不过地旋即恢复平和的模样,不疾不徐地说道:“我想我应该没说错才是。” 她逼瞪着他,他却只是温笑以对。哼!能不叫她吓到,这份勇气也还算可以了。她霍地松开手。“操他女乃女乃的,你说的对!俺就是要只黑熊,也不要你这只白猴。” 男子逸笑,安抚似地拍拍她的头。“在下未说姑娘泼,姑娘倒是嫌在下白了。”这话拐弯笑她也是只泼猴。 他的动作极为自然,好象与她熟识许久。教她面上一热,除了她老子没人敢这样拍她,她应该要生气的才是,可是那一瞬间,她竟然没有半点讨厌的感觉。 她呆了半晌,随即暴吼。“操他女乃女乃的,不要碰俺。” 听到这声音,虎大、虎二本能地闭上眼睛,不忍见即将发生的血案。 寨主一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扣搭住他的手。 男子手被钳住,俊容闪过几不可见的错愕,不到片刻,他又挂回笑脸。“失礼了。”要甩开她的手并不难,可他却没有。 她原是要抓断他的手,却在听到他的声音时,收了势。这男人看上去软绵绵的,像是风吹就要散了,可是一直看着男人的眼睛,竟反叫她自己觉得手脚无力。 “去!”她狠狠地甩开他。“操他女乃女乃的,你滚。” “老大……”虎大、虎二开口想为男人说话。 她截了他们的话。“不管你们怎么说,俺就是不要跟这男人生孩子。” 男人失笑,为她的直接与率真。 “笑什么?”她再度瞪他。 他勾唇淡道:“姑娘放心,在下也无意要与姑娘结连理。只不过若你真这么讨厌我的话,就用你自己的本事把我赶走。” “啊?!”虎大、虎二拧眉,情况的发展,怎么和他们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笑话!”寨主二话不说,一手拎着他就要丢了出去。 别看她个子小,她可是天生神力,这“打虎寨”原本叫“猛虎寨”的,自从两年前,她赤手打死了一只老虎,才改名为“打虎寨”。 这男人等死吧! “啊!”虎大、虎二已经先为男人哀嚎了。早知道他们应该先问男人的名字,这样立起来的碑,才不会是具无名尸。 “咦!”情况不大对,寨主眉一挑,这男人竟然文风不动。“操他女乃女乃的,怎么可能?!”寨主火了,也急了,两手一架,使劲要把男人丢出去。只是男人身上就像是千斤重似的,她就是怎么也拋不出。 “吼!吼!吼『”她不信邪地用出吃女乃的力气,爆开一声声的嘶吼,震响整个寨子。 “嘶!嘶!嘶!”男人系在门外的白马立时不安地嘶鸣。 “汪!汪!汪!”寨子养的狗紧跟着狂吠。 不要说待在寨子里面的人受不住的耳鸣,就是寨子外头,也已经鸡飞狗跳了。 “吼!”寨主~张俏脸,已经胀成红色。 “你用力的方法错了,会伤了自己的。”男人没有开口,但她竟然听到他的声音,在一片混杂之中,她就是能听到他说话。 这怎么可能?!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男人丢了一抹笑给她,那笑容里有几分逗弄她的意思,有几分关心她的样子。 她有些迷惑,紧瞅着他,四下逐渐恢复本来的平静。 虎大、虎二松开捂耳的手。“老大,这男人真有本事吧?!”他们忍不住为男人竖起拇指,也为自己慧眼识英雄感到得意。 “你会妖术。”她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是她的结论。 男人笑了。怎么会说他是妖呢,怎么看他也应该是和“仙人”比较接近吧。 他戏谁似地摊开双手。“你可以查查我身上是否贴了符咒。” 寨主挺身插腰,侧过脸去。“虎大叔,拿俺的弓箭来。” “老大,要作啥用?”他有点替男人担心。 寨主转对着男人。“敢不敢同俺比射箭?” “赢了有什么好处?”男人自信满满地拍拍袖子。 “你……”她差点为之气结。 虎大、虎二在一旁插嘴:“要是我们输了,老大做你的女人;要是我们赢了,你做我们老大的男人。” “不要!” “不了!”这一点两人倒是意见一致。 寨主瞥了他一眼,随即把视线狠扫向虎大、虎二。“拿弓箭去。” 她抬高下巴,伸出手指比着男人,铿锵有力地吐出每个字。“输的人给对方做儿子。”她是完完全全叫男人给激到了。 “认你做女儿?!”男人眉心顿了下。“我得考虑才行。” 她立即反驳道:“操他女乃女乃的,生了你这种儿子才委屈。” “这……”虎大、虎二面面相觑,在一旁频频擦汗。把这男人找来,也许并不全是对的。 ﹒﹒﹒﹒﹒﹒﹒﹒﹒﹒﹒﹒﹒﹒﹒﹒﹒﹒﹒﹒﹒﹒﹒﹒﹒﹒﹒ 申时,日头略偏西移,虽然不再那么骄炙烫人,还是足以让人汗流浃背。 此刻,一颗斗大的汗珠沿着寨主面颊淌流而下。她盘据在树梢上,聚精会神地拉满弓箭,黝亮的眼眸眨都未眨,只一心寻着适当的猎物,好在男人面前显显威风。 男人盯着她看,她的瞳眸炯亮,有股吸引人的光彩,教他目光难移。 看得出她屏气凝神,正在等待最佳出手时机。 “等等。”男人突然出声,从另外一端枝头,轻跃到她身边。 寨主惊呼。“你别过来,树枝会断的。” 男人用一贯温和的声调道:“别叫得这么大声,猎物会吓跑的。”他挪低身形,递出一方洁净的帕子给寨主。“擦个汗吧。” 她有些迟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这举动有何用意。 他轻笑。“我想你不会愿意让汗水渗到眼角,失了准头吧。”再度在她面前晃着帕子。 她接了过去,抹掉额上的汗。“没想到,你这个人也有好处。”她开始对他生起一点点、一点点的好感。 他看着她的眼睛,注意到她俏密的羽睫,如同她性格一样,傲挺不屈。他收回视线,在她旁边坐下来。“我不希望你输的时候还有借口。” 她赏了他一记白眼,把帕子塞回给他。“俺没见过像你嘴这么贱的人。你那张嘴若不这么讨人厌的话,那身本事其实叫人见了喜欢。” 他顺着她的话锋自夸。“在下向来最大的困扰就是爱慕的人太多,只得偶尔做做招人厌的事了。” 她马上拧眉。“放屁!臭死了。” 他打量着她,轻轻摇头。“你这样不行。”话说得竟有些语重心长。 “有什么不行?”她从小到大都这个样子啊。 他明白她的性格率直无伪、好恶分明,虽然有些大刺刺,却是绝对真诚。这样的性格在寨子里,当然没什么不妥,可若是……他勾笑,转了话题。“在下左少棠,姑娘怎么称呼?” “什么啦?你要干么?”他说话怪怪的,搞得她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 “我要问你的名字,往后才知道败在我手上的是谁。”他忽然说得一脸认真,让人看了更想揍他。 “操他女乃女乃的。”寨主直瞪着他。“你给俺听好一一俺薛安,『武峰山』七峰四十二寨,没人不知道俺的名号。往后要是有人问你输给了准,你就把俺的名号给报出来。” 看她这么精神的模样,他忍不住一直笑,一直笑。 “笑什么?”眉头飞挑,她搭上弓箭,巴不得射穿他这张讨人厌的脸。 突然,嘎地一声,树枝在两人未察觉的情形下折断。 “啊!”薛安反应不及,直速坠落。 “小心。”左少棠及时拦住她的腰,稳住她的身子落下。 “砰”地一声,两人落地,她整个人倒在他怀里。她原以为他是弱不禁风,然而靠上他的胸膛,迷眩她的却是一股阳刚而安稳的气息。 同样毫无预警的,她的俏甜跌撞进他的心坎。左少棠甩开异样的迷乱,展开他素来的笑颜。“怎么,舍不得我啊?” “呸!”薛安俏脸绯红,慌手忙脚地从他身上爬开。 好不容易她才坐好,与他对望之后,她又觉得一阵昏眩。 注意到她彤潮未退,他不自主地浮出笑容。 “还笑。”她怒目瞪他。“都是你啦!俺早跟你说过,树枝会断的。”他的笑容在阳光下,好看得教人讨厌,她一定要射穿他。 她伏了身,忿忿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箭技。 “薛安。”他的视线一直没移开过。“你头上有树叶,要不要我帮你拔掉?” “不要!”她刷地抬头,张开手指扒梳。就算是摔跌狼狈,她也还是精神奕奕。 她肯定是他见过最倨傲的姑娘了。 左少棠噙笑,潇洒起身,修长的手指,如拨弦弹琴般轻刷过落叶。凝神定气,他才注意到有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哟!哟!哟!”好几名大汉闯了进来,为首的男子诞着一张令人作呕的笑脸。“这不是薛大寨主吗?” 一看到他,薛安便跳了起来,搭开弓箭。“石大怪,这还是俺『打虎寨』的地盘,你给俺滚出去!” 石大怪约莫是二十几岁人,看上去是个粗鄙无文的汉子。 “薛妹妹,何必分彼此呢。你要肯嫁给我,我们『恶虎寨』的实力,加上你们『打虎寨』的山头,一定可以吃下『武峰山』。” “放屁!”薛安一箭射出,飙地刮过石大怪的耳边。 “操!”石大怪骇了一跳,勃然变脸,旁边的汉子纷纷掏出家伙。 “再不滚,下一枝箭就废了你的腿。”薛安抬起下巴,重新张弓。 “别这样,以和为贵!”左少棠轻搭住薛安的手。 “你是谁?”石大怪打量着他。 “不关你的事!”薛安推开左少棠,对石大怪丢了句话。 她手上的弓箭,却在她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之前,便转到左少棠手里。等到两手的重量空了,她才察觉到弓箭被拿走了。 左少棠满弓射出,一颗果子结结实实应声而下。“在下左少棠,初见石寨主,敬备薄利,还请笑纳。”果子还未落地,就见他旋身下弯,反手自背上再抽一箭。那动作太快,身子化成白影,看得众人瞠目结舌。 直至咻地一声,众人才惊醒过来。 第二枝弓箭推着果实,不偏不倚地射在石大怪还未合拢的嘴巴里,力道太强,教他的身子向后颠了两步。 左少棠撤下弓箭,重新挂回笑容。“礼物收了,恕不另外招待,请回。”伸手比了个请的姿势。 石大怪想走,无奈两腿已经软瘫,旁边搀扶他的大汉,手还兀自发抖。他们拖着他,地上拉出一道腥骚的水痕。 左少棠眉头微揪。“薛安,大男人尿裤子不大好看,你要不要避开开?” “哦。”薛安回神,露齿一笑,对着石大怪捏住鼻子。“石大怪,十来年的邻居,俺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的。” 放开鼻子,薛安拉住左少棠,展颜灿笑。“走,俺带你去没尿骚味的地方。”她落下盈盈巧笑,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正拉住左少棠。 握住薛安的手心,左少棠微微地、微微地笑了。 第二章 “操他女乃女乃的!”薛安泼起哗啦啦的溪水,淋打~脸灿笑。“过瘾,太过瘾了。”她捧起两手的水,咕噜噜地灌下去。 清冽甘甜的溪水,流过干焦的胸臆,有着说不出的舒畅。她满足地逸出轻叹,一地赖坐在溪间的石头上,卷起裤管,享受溪水流过的沁凉。 左少棠坐在岸旁,出神地怔望她。一身湿滴滴的她,在夕阳余晖了耀眼夺目,教他一时还舍不得移开视线。 “喂!”薛安并未感受到他的目光,只是觉得他实在太静了,便出声唤他。“你怎么不过来?” 见他没有响应,她径自拎起旁边的靴子,涉水朝他走过来。“你方纔那手功夫真是了得,俺认输了。” 他一笑。“这么快就认输了?” “俺知道自己没你的本领,做什么死撑呢?”她是不轻易认输,可真是输了,她就服了。“喂!”她转过身,在他旁边坐下,用手肘拐了他一记。 他略侧身。“我不是跟你悦了,我有名有姓,姓左名少棠。” “操他女乃女乃的。”这是薛安的口头禅,就算没有骂人的意思,她也会来上这么一句。『这名字这么难记,谁记得嘛!” 闻言,左少棠射了一记目光。 “好嘛!”薛安挂了张安抚他的笑容。“左……左爷。”她两腿不自主地交互蹭着。“俺看你硬是要得,俺想不当你女儿,做你徒弟,你收不收?” “徒弟?!”左少棠上下盯审着她。 薛安露了抹笑。“左爷,俺见你不像一般商旅,又没妻没小的,一定是个背剑走江湖的大游侠。若你这身功夫传给了俺,俺就可以赶走那『恶虎寨』,称霸『武峰山』了。” “看来真是『一山不容二虎』,你们与『恶虎寨』的梁子,似乎结得挺深。”“打虎寨”与“恶虎寨”的事情,倒是勾出左少棠一些兴趣。 “去!”薛安轻蔑地喷了一口气。“早几年咱们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只是几年前俺老子走了后,寨子就越来越不成样子,人死的死,被抓的被抓。操他女乃女乃的,整个寨子就是蹦不出女乃娃子,越来越冷清了。俺知道这七峰四十二寨的人,都睁眼等着看我们『打虎寨』什么时候不行了。操他女乃女乃的,没有娃儿,俺难道不能自己生?!”她大发豪语,一点也不见女儿家的羞态。 她的想法,让他眉头深锁。“你要你的子女代代都做土匪?” 薛安挺起胸膛。“那当然!我们会是『武峰山』上最强的土匪。” 着左少棠眉头未开,她做了些修正。“俺没要你生孩子。俺想,俺学了你的本事,做了『武峰山』上的老大,就算俺不生娃子,自然也会有年轻的人加进咱……” “做土匪。”他冷冷地替她接话。 “为什么不能做土匪?”她理直气壮。 “人应该自食其力。”他原是要和她说道理,却发现她似乎连“自食其力”这四个字都听不懂,他只好把话说得粗浅。“你应该要靠自己的力量赚取自己的食粮。” 她顿了一下。“你是说,俺要卖力吗?” “对。”他点头。 她昂首,振振有词。“那俺现在不只卖力,俺还卖命啊。咱寨里的弟兄去抢东西,都得有必死的决心。要是有~天我们抢不过人,叫人杀了我们也认了。要是哪~天官府来了,我们给抓了,那还是认了。操他女乃女乃的,这世道本来就是这样;强的人才能活下来。”她从小听他爹都这么说,并不觉得有何不对。 他怔忡住,险些无言,半晌后才吐道:“若我做了你师父,你是不是什么都听我的?” 她大喜。“那当然了。” “那好。”他端正颜色。“我第一件要你做的就是改掉你的粗口。我再也不要听到你口出恶语。” 恶语?!“你是指……”她播搔头,又有些不大明白了。 虽然无奈,他也只好把话说明白了。“我不准你再说『操他女乃女乃的』。” 她眉头交缠。“为什么不能『操他女乃女乃的』?”她出娘胎第一句会说的话,搞不好就是这一句。 “这……”他是学富五车,他是舌璨莲花,可是要他解释这句话,实在是有口难言,最后他唱叹一声。“这句话不好听。” “哪里不好听?』她睁大眼眸盼着他。 左少棠的视线移到自己的下半身,他怎么能告诉她“哪里”不好听。别开目光,他直视着她。“拜师首要就是敬师,你明白了吗?” “哦。”她噘起唇。 “看来,你挺不甘愿的。”左少棠马上端出师父的架子。 她月兑口。“不是不甘愿,只是操……就算是不好听,也没啥关系啊。” 左少棠神情一敛,如玉雕般的俊容,看上似无表情的人偶。 薛安胆子大,不容易受惊吓,这时还在挣扎,忍不住喃喃念出:“这跟学你的本事又没关系哪!” 左少棠霍地起身。“算了,你这么不堪造就,我还是离开吧。” 薛安连忙跳起。“别!别!别!』他是听不懂什么是“不堪造就”,可他说要离开,她可是听得真切。 她赶紧攀抓住左少棠的手臂。“师父,俺以后不操就是了。” “咳!咳!”闻言,左少棠险些呛出无奈的笑。唉!她真是让他啼笑皆非啊。 “怎么了?师父。”她这样表明心迹,他不会还不满意吧? 左少棠看着她攀抓的手。“你可是真心要我做你师父?” “是!是!是!”薛安猛点头。 “那……”左少棠沉吟了下。“是你求我收你的?” 听他这么说,薛安料想事情是有转机,更是紧抓着不放。“是!是!是!算俺求您。” “我有言在先,若你表现不好,我便要将你逐出师门。”左少棠轻轻地把她的手拉开。 “放心啦。”薛安灿笑,自信满满地拍胸脯保证。“俺怎么可能表现不好。”现下她是乐不可支,丝毫没嗅到任何异样。 “那最好。”左少棠淡淡地说,嘴角逸了抹算计的笑。 他一定会好好“教”她的,他一定得好好“教”她。 ﹒﹒﹒﹒﹒﹒﹒﹒﹒﹒﹒﹒﹒﹒﹒﹒﹒﹒﹒﹒﹒﹒﹒﹒﹒﹒﹒﹒﹒ “操……怎么会这样?”薛安按揉着太阳穴,第一次觉得头发疼。 在她面前的不是刀剑棍棒,而是纸笔墨砚,怎能不叫她头大。 左少棠一边磨墨,一边说道:“往后你要从读书写字开始学起。” “师父。”薛安拿起笔在手上晃着。“俺是会好好听您的话,可是您可不可说说,俺为什么要学这?”晚上一回到寨里,她便迫不及待地要左少棠教她,哪知道左少棠把她带到房间,竟是要她拿笔写字。 “握好。”左少棠放下墨条。 薛安初是一愣,而后才理会过来。“您说这吗?”她把笔拿在手上耍弄。 “对。”左少棠手一探,轻而易举地从薛安手中抽出笔。 “又被拿走了,操……”叩地一声,薛安话还没说完,头上就被扣了一记。她堆高了眉,小声说道:“好,好,俺不操了。” 左少棠哭笑不得,轻叹一声,便提笔蘸墨,在纸上比画。“听好,执笔要诀在于虚掌实指,这样不但笔端有力,而且下笔还能圆转活泼。写字和练武一样,不在用蛮,而在用巧,两者都要握虚实,辨刚柔。” 说着,便将笔交给了薛安,她握抓着笔,有些试探性地照瞅着左少棠。 他逸笑。“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她松吐一口气。“师父,您说得很有道理,可能不能说得白些?” 他勾唇展笑。“我的意思是说,写字和练武是可以互通的,所以你要好好学字。”转到薛安身边,他握住她的手,教导她握笔的姿势。“哪!手指顶端捏笔杆,笔管要直,不能偏斜。写字用手指送笔,而不是摇笔杆……” 左少棠离她太近了。薛安的手不自觉地微颤。 他说的话,她并不听得很明白,可是她却很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气息在她耳边呵拂。他的话逐渐模糊,她听到咚咚咚的声音,像是自己的心跳。 “手要稳。”左少棠领着她,一笔一画地推移,落下的字迹酣畅饱满,纵横舒展,只一个“左』宇,姿态激扬,挺拔磊拓。 他收笔,在她耳边叮咛。“这个字就是『左』,你要牢牢记得。” 她拉回神思。“哦。”这个字干净简单,她看了倒是喜欢。“师父,俺的『薛』字怎么写,您顺手写给俺瞧瞧,既然要练字了,当然要会自己的名字了。” 左少棠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半晌才开口。“再说吧。” “为什么?”她刷地把笔扔下。 “『薛』字太难了,你一时也学不会的。”左少棠半是带着奚落的味道带过这话题。“对了,我手边没有入门的书,只有一本『论语』,你凑合着学。往后,每天都要背一篇来。”要她读“论语”,是他的用心,期望书中的“义理”,能驯化她的野性。 “操……”话一说出,薛安赶紧自己摀住。“师父,俺可不可以学写字就好,甭念书了。书念这么多,有屁用啊?” 左少棠扫了她一眼。“以后那个『屁』字也不许说。” 薛安嘴角抽搐。“规……规矩这么多啊?!”唉!学武的路,真是艰难。她忍不住犯嘀咕。“这不许讲,那不准说,那往后俺只有做哑子,才不会出错了。” 左少棠教她的模样给逗得发笑,神情顿时软了下来。 他明白薛安虽然已经十七、八岁,可心思还只是个大孩子,单纯直接。他半哄半安抚地说道:“武学的境界,不只是外家拳术,最重要的是内家功法。你若不念书,难以通晓其中玄奥的道理,像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你说这道理,现下的你明白吗?” 她叹气。“是不明白。”她怎么可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他忍俊不禁,拍拍她的头。“往后你多念些书,就可明白这些道理了。” “是……这样吗?”她一翻白眼,可能是太累了,她竟然没有对他拍头的举动有任何反应。 她没反应,他也没注意自己的动作似乎有些过于亲呢。只觉得逗她逗出兴味来,他耸了耸肩,作势离开。“怎么,你不相信我,那好……” “信!信!”她赶紧趋步到他面前。“师父说得太有道理了,是俺笨,一时还不能懂。” 他窃笑,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若真心肯学,我也不计较你的资质,会不藏私地教你。” “俺……”可恶!吃到黄连了,她还不能叫苦。 他故意抒眉。“你有什么不满,还是说吧。我~向欣赏你的坦率,不希望教你之后,你倒学得虚伪。” “俺……”她忍不住了,眉头倒竖。“俺说笨是客气话,操……不操他女乃女乃的,俺没这么笨吧?” 看她胀红的小睑,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好象不曾这么坏心地逗弄过别人。 “别恼了。”左少棠这么说好象有安抚她的诚意,可目光却贪恋在她的俏脸上,他凝了她半晌,叫她脸上红潮难退。 他微扬唇,附在她耳边。“你要心情不好,我找人给你出气。” “什么?”她还没意会过来。 他丢了抹笑,身子腾射跃出,眨眼旋到门边,他一把拉开门。 “哎呀!”躲在门边的一男一女,身子倾出,险些跌倒。 薛安大叫。“虎二叔、女乃娘!”她跨步到两人面前。“你们俩在外头做什么?” 虎二狼狈地起身,嘿嘿地笑道:“我女人刚回来,听说左爷忙着教老大,她心里感激,怕左爷没吃饱,就弄了锅鸡汤来。” 在虎二旁边的妇人,正是虎二的妻子,薛安的女乃娘。 “是啊!是啊!”身材圆滚的她赶紧挤在虎二前面。“小安啊,我听说了,左爷的功夫了得,你能和他学真是造化。” “小安?!”左少棠颇是吃惊。 女乃娘端着锅鸡汤,扭身到他面前。“您就是左爷啊!”她上下打量,格格地笑着。“哟!您不知道我们寨主小时候多可爱哟,她从小就跟着老寨主……” “女乃娘!”薛安脸上一燥,把她手里那锅鸡汤抢了过来,用身子排开她。“你可以走了。” “左爷啊!”女乃娘臃肿的身躯还死命地卡在门边。“这老母鸡是自己养的,可鲜肥滋补哪,我特地为您杀的。” 虎二也殷勤地探问:“左爷,你们是练什么功,怎么回来就关在房里?” 女乃娘怪声笑起。“哎呀!必在房间好,关在房间好。” 薛安面上又是一热,暴吼声起。“你们两个都给俺离开。” “走了!走了!”两夫妻捂起耳朵,一溜烟似地窜走。 “真是的。”薛安咕念,俏容上余温未消。“师父,您不要理他们,他们两夫妻就这么疯癫,他们说的话,您就当放屁……” 听到“屁”字,左少棠瞥了她一眼,薛安赶忙改口。“您就当……就当……”她常“屁”的“屁”的挂在口边,现在不让她说那字,她的舌头就像打结一样,一下子想不到替代的话说。 左少棠替她接口:“就当是马耳东风,听过就算了。”他探手接过她的鸡汤,俊容上是一抹得意的笑。“跟你说过要念书的吧?!”嘲弄她一时词穷。 薛安斜照他,月兑口道:“下次提醒俺,拜师前,眼睛要睁大。” 左少棠悠哉地坐下来,把鸡汤放在桌上。“我只能告诉你,拜师后,做人徒弟要甘愿。”顺手将桌上整理出一块地方。 “俺已经认了。”薛安移到他旁边,掀开锅盖。“操……够香!”一手拿起锅瓢,一手探出就要扒抓鸡肉。 啪地一声,她的手上清脆地吃了一记。 “不准吃。”左少棠端出师父的架子。“你方才说了那个字,我罚你不准吃。” “……”薛安惊愕过度,险些又吐出那个字。“不要啦!”她忍不住哀嚎,眼巴巴地望着鸡汤。“下次再罚啦!”操他女乃女乃的,那只鸡真的很香。 “你很想吃?”话说完,左少棠就知道自己是多此一问。 “女乃娘煮的东西最好吃了。”盯着那只鸡,薛安口角快溢出口水。 左少棠突然冒了句:“你把女乃娘当下人,还是家人?” “当然是家人了。”薛安不解地回头。 “这样……”左少棠陷入片刻的沉思中。 “怎样?”觉得这问题有些怪,薛安追问。 左少棠冲她一笑。“那下次再叫她煮给你吃了。” “又不是每次都有鸡吃。”薛安不满地叫嚷。 左少棠咧嘴一笑,无情地夺了汤杓,啧啧有声地吃起来。“啊!丙然很香。” “俺的鸡……”薛安吞咽口水,做无力的指控。 为什么?为什么?她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想要拜师,为什么啊?! 回答她的,是一肚子咕噜咕噜的声响。 ﹒﹒﹒﹒﹒﹒﹒﹒﹒﹒﹒﹒﹒﹒﹒﹒﹒﹒﹒﹒﹒﹒﹒﹒﹒﹒﹒ “叩!叩!”一早便有人敲着薛安的门。 “来了。”她打了个大呵欠,翻身开门。“嗯……”揉揉眼睛,确定没有看错。“师父?!您这么早来干么?”睡意犹浓,她伸了个懒腰。 左少棠径自进屋。“我想了一个晚上,还是得让你学些针线活。” “针线活?!”薛安惊醒。“操……” 听到那个字,左少棠指节弯扣,朝薛安额上去来,薛安想也没想,出拳格开。忽地灵光一闪,她拉出笑脸。“操……操心过度了,师父。” 左少棠转出一抹笑,收了手势。 薛安松了口气,搬出椅子请左少棠上座。“师父,俺干么学那劳什子的针线呢?” 左少棠坐了下来,端详着她。“没听过『定、静、安、虑、得』吗?学武功须耐得了烦。学针线活可以帮你定心耐性。况且,你向来只有蛮力,不懂巧劲,学针线,要的便是那一个『巧』字……” 怕他口渴了,薛安替他倒杯茶,堵了他的话。“俺懂了,俺懂了。” 他真是欺她没读书,一开口就说些她不应该懂,也绝不会明白的道理来吓她。偏偏他说的又很像回事,教她想反驳也无从说起。只好模模鼻子,点点头,大赞一声:“师父英明!” 看她那模样,左少棠险些失笑,他清了清喉咙问道:“说说看,你懂什么了?” 薛安很认真地瞅着他。“说真格的,师父的话俺实在不懂,可俺明白俺一定说不过您,俺认了。俺现在是懂得认输了。” “认输?!”他拍拍她的头,见她皱下眉头,翻眼睐他。他赫然察觉自己的动作,有些仓皇地收手。 “没差啦!”她低了头,小声地说道,俏脸突飞上的彤霞,几不可见。 左少棠望着自己的手,也有些怔愣。其实,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喜爱与人亲近的人,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竟然常常就这么不自禁地失了分寸。 他回神,挂回寻常笑容。“我又没要你认输,何必说得这么委屈,我只是要你心服口服地学好外针活。” 薛安霍地抬头。“师父,俺心服口服,可俺不学针线活。” 左少棠退自掏出备好的针线,用再温柔不过的声音说:“话我已经说明白了,你可以心不服口不服,却不能不学。”他穿了~根线给她。“你就跟着我从平针开始学起吧。” “等等——”薛安不敢置信地眨眼。“是你要教我?” “当然。”左少棠熟练地操针捻线。“虽然挽针绣、雕绣我是做不来,但是平针、单套针等等,还难不倒我。教教你,我想是绰绰有余了。”他斜看了她一眼。“反正我本来就没寄望你会刺龙绣凤了。” 她不以为然地睨着他。“师父,您会不会太闲了?连姑娘家的针线活都会,你老子让你学这吗?”这玩意儿,他老子就从不逼她。 他淡道:“我爹从设管过我。” 她坐下来,生硬地抓起针,随口问:“老子不管儿子,那老子在干么?” “他啊……”左少棠陷入片刻的沉思。 她从没见过他这样。“你不想说就算了,当俺没问。” 他勾唇。“不是这样的,只是我也不清楚他在做什么。”又是平素那种带着半戏谑的笑,不细看,是看不出眼履中有一片幽深。“勉强要说的话,我只知道这些年他都在找人,一直找人,直到死了为止。” 她拧了眉头。“他在找什么人啊?” 他看着她,看了许久,才微扯嘴角。“找一个从他手里丢掉的人。”他并没告诉她,她便是他爹当年弄丢的人;他也没告诉她,这便是他寻到山寨的原因。不过,看着薛安,他清楚的知道,他并不是全然为了他爹才留在山寨的。 “……”这个答案对她而言,有说和没说是一样的,她忍住月兑口要咒出的话。 他微晒。“不懂吗?” “当然不懂了。”忘了要尊敬师父,她白了他一眼。 “我以后再告诉你。”他模模她的头,那刻他竟觉得有种真实、有种踏实。 必于他爹的事情,他从来不和别人说,可今天,他竟和薛安说了。虽然说的不多,说得不痛快,可他再不是绝口不提了。 “自己说的不能忘哦。”她并不知道,他交付的是怎样的心事,只是单纯地想问,单纯地想多知道他。“师父啊!是不是因为你爹不在你旁边,你跟着你娘长大,所以你才会这玩意儿的?”看来师父真的是个太奇怪的人了。 “你想多了,我娘早死了,我学这些只是为了不麻烦别人。”他把手上缝好的碎布块递到她眼前。“好了,今天就缝这么一道吧。” 她的神思,却还停在前一句话。 啊!操他女乃女乃的,原来他是没爹疼、没娘爱的孤儿;难怪心眼不好,老爱整治她。想来,他也是可怜的人。算了,她摇头月兑口道:“俺不同你计较了。” “什么?”他觉得莫名其妙。 “没事!没事!”她回神后,连忙迭声否认。 “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他看了她一眼,掀起布在她面前晃着。“看好,今天就缝这么一道。我的要求不多,只要你缝得直、缝得牢,也就差强人意了。” “……”她吞回本来要出口的那个字,翻目打量那块布。唉!没话说,他缝得实在太好了。怎么会呢?一个大男人的,怎么可能连这都会?“喂!俺说师父,你会的东西也太多了吧。”她忍不住叨念。 “那是我师父教得好。”他一笑,不怀好意地看着她。“往后我会的全都教给你——” “甭!”她赶紧进出口。“如果和练武无关的,俺看就不用了。” 他忍住笑,故作正经地道:“怎么可以不用呢?为师的自然该倾囊相授。” “啊!”倾什么授,她是没听明白啦,不过她总觉得这种说法听来似乎有些阴险啊!不会吧?应该不会还有比拿针更恐怖的事了吧?! 第三章 一个月后——这天晚上,一群人聚在薛安房间。 “女乃娘,快帮俺,师父就要回来了。”薛安手里拿了本“论语”,在房里踱来踱去。 “好好,别紧张。”女乃娘在一旁,正帮她做个荷包。 虎二在门口张望着。“左爷应该还没回来。” 薛安一坐下。“没回来最好,他回来又要听俺背书,又要检查俺的针线。唉!可惜他只下山五天,俺的好日子就快没了。” 一名也是四十出头的大汉抖着二郎腿,咂了口酒。“这左爷实在厉害,才来个把月,就把老大整治得服服贴贴。” 说话的叫虎四,在“山东六虎”中,排行第四。这些人都是早些年跟着老寨主——薛方,闯荡江湖的人。当年他们也都曾叱咤风云,只现在光景不同,七人之中,仅存虎大、虎二、虎四、虎七四人而已。 薛安抄了虎四的酒壶,仰天灌了一口,舒了口气,便把“论语”拋在他面前。“去,叫你念这东西,你念得来吗?” 虎四嘿嘿地露笑。“老大你知道的嘛!俺就认得几个大字,『东、西、南、北、中、发、白』。” “是啊!是啊!”一旁附和的是虎大和虎七,顺嘴吐出瓜子壳,这一桌子混乱,全是他们丢吐的壳子。 怕书被他们弄脏,薛安弯身抓回“论语”,顺便瞪了他们一眼。“咱武的不能,文的不行,俺不服他成吗?再说说你们几个啊!俺背了老半天,背错了,你们也揪不出来,一点屁用也没有。俺还不如找女乃娘,至少她可以绣个荷包,骗骗师父。” 说完,薛安旋到女乃娘旁边,一看到女乃娘的荷包,她眉头就皱了。“不成啊!女乃娘,你绣得太好了,师父会看出来的。” 女乃娘眉头结在一起,拿起荷包端详。“会吗?”这怎么可能绣得太好,她已经很努力地要歪七扭八了啊。 薛安叹口气。“来不及了。”转眸瞅着几人。“你们几个为什么不讨媳妇呢?这样眼下可能还有得救。” 几个大汉模模鼻子。“爷们讨媳妇,不过是造孽,还是算了吧。” 他们不比薛安,年岁大了,豪气减了,可对世事也逐渐认清了。他们年轻时,专做无本买卖,钱财来得容易,去得更快,等到察觉年岁大了些,才发现身边竟没留半个子了。 几年前薛方过往,日子突然变得困难。有买卖时便捞他一票,没买卖时他们也像寻常庄稼汉,养些牲畜,种点东西,过着既穷又惊的日子。 薛安年轻气盛,这些事情,她才不看在眼底。“咱们寨子只是穷了点,算不上是造孽吧。” “唉!”女乃娘突然沉沉地叹了口气。 薛安望着她,女乃娘没有争辩什么,只是叹气。 薛安挥挥手。“算了,当俺没说。”随即把荷包抓起。“女乃娘谢啦!眼下『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反正俺就等师父回来,要杀要剐再说了。不过……”她眉头一紧。“也怪了,他怎么这么晚没回来?虎大叔,你去接他好了,否则模黑上来,俺怕有危险。” 虎大坐在椅子上不动。“老大,左爷这样的本事,哪还怕危险。” 薛安跨步过去,端了他椅子两脚。“……”她把骂人的话忍了回去。“叫你去就去,哪那么多话?” 女乃娘在旁,一边收着线,一边格格笑着。“大哥,小安她这是担心左爷。她把左爷放在心上,咱们还有什么好发愁的。” 薛安白了她一眼。“女乃娘,他是俺师父,你想到哪儿去了。” 女乃娘旋到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小安,我看左爷人挺好的,你最好能嫁给左爷,像个寻常姑娘一样,安安分分地过日子。” 薛安面上冒热,一把抽开手。“放屁!” “嘘!”虎二突然出声喊着。“回来了。” “回来了!”薛安一箭步地冲口位子,一手卷起“论语,一手放好荷包。 “回来了!”几个大汉紧跟着陷入混乱之中。 其实,左少棠待他们算是挺和气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在他面前,就是有种难以抬头挺胸的感觉,因此谁也不敢轻押怠忽。 一听左少掌回来,他们赶紧收拾混乱的桌面,只是忙中有错。“啊!”酒壶倒翻在薛安的荷包上。 “操他女乃女乃的。”薛安破口。“你们跟着忙和什么啦?” “别吵,来了啦!”虎二飞奔回最后一个位子。 “算了。”薛安扶正酒壶,一把抓了湿漉漉的荷包,咻地放人绣盒中。定了神色,摇头朗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操他女乃女乃的,那个字太难念了。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左少棠入内,为她接续。 “师父,你回来了啊?!”薛安咧开笑容。 “酒味怎么这么浓?”俊眉微找。 “是俺几个带来的。”虎大露出接近“和善”的笑容。 左少棠扯了个笑,微微颔首,并没动怒,只是视线径自移到薛安身上。“你有没有跟着喝?” 薛安抓著书的手紧了下。“怎么会呢?”怎么会没跟着喝呢? 左少棠看着她。“那叫你绣得荷包呢?” 薛安咬了下唇,霍地抬头。“师父,俺绣不出来,你就罚俺吧。” “啊……”众人一时倒没料想她会这样说,全都愣了愣。 “嗯。”倒是左少棠反应平和。“等会儿我先抽背你的书,若你表现的好,这笔就先记着。” “啊!”薛安呆了下,没想到可以这么轻易逃过一劫。看来左少棠今天心情铁定不错。不过,让薛安更吃惊的是后面的事——只见左少棠从背后解下一样东西。“这送你的,往后你要好生练习。” 薛安瞪大眼睛。“这么好,什么东西送俺,操……”一看到左少棠送的东西,她那口头禅就蹦了出来一一他竟然花钱去买了~把琴! 不会吧?!操他女乃女乃的,他的意思是还要她学弹琴? 听到她又口吐粗言,在少棠眉峰一勾。 “俺操……操……”薛安试着改口,蓦地灵光一闪。“操持寨务不容易啊,没这力气学了,师父。” 左少棠微愕。“操持寨务?”有这种说法吗? 大汉们没听过这说法。“操持寨务?!”这是四个字哪!据说,四个字的叫……叫什么……成语? “格老子的!”“他女乃女乃的!”“¥#%……”这几名大汉爆出一堆脏话。“老大你会成语了!”大汉眼底泛着光——是无限感动哪! “成语?俺会成语?!俺会成语了!”薛安昂首朗笑。“哈!炳!炳!炳!”她一定是“武峰山”上唯一会成语的寨主。 “小安,女乃娘觉得好骄傲哦。”女乃娘卷起袖子,擦着欣慰的眼泪。 “咳!咳!”左少棠清清喉咙,力图保持镇定。“不错,你进步许多,也知道『操』字可以做其它的用法。不过,『操持寨务』并不是成语,像『操刀必割』、“操危虑患』、『操奇计赢』……这些才算是成语。” 薛安漫道:“哦。”奇哩!这么多说法,怎么她就只听过“操他女乃女乃的”? 左少棠在心底轻叹一声——这里的环境太差了,就他一个人很难教化薛安,总有一日,要把她带高才行。 “好吧。”左少棠释放出胸中郁气。“琴已经为你买来了,“你好好学学抚琴奏乐,对你会很有助益。” “学弹琴啊?”几名大汉看看桌上的琴,再看看薛安,一致摇了摇头,这——不合啦! “学弹琴啊!”女乃娘倒是开心,连忙起来模着琴身。“哟!这好,这好。往后小安又会念书,又可以刺绣,又懂得弹琴,那不就像人家闺女~样嘛。” “女乃娘!”薛安已经快翻脸了。她看到琴头就大了,女乃娘还在旁风点火。 “虎二婶这话说得倒是。”左少棠一副寻到同盟的样子。 “放……”差点说出“屁”字,薛安闷声咳了两下。 “薛安,我订了件衣裳给你,你去换换看。”左少棠解下另个包袱。 薛安搔挠着头。“甭了。”她真的很想大叫。 这个月来,她一直有个感觉,她师父看她不顺眼,就想把她变个样子。 “哟!我看看,我看看。”女乃娘兴头正好,凑了过去,帮着解开包袱,抖出了一件月牙白的衣服。 几个大汉嚷着:“是裙子耶!”裙子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他们跟着围上去。 “料子还不错呢。” “衣服是好看,可是给老大穿可能……” “唉!”他们很整齐地叹气摇头。 虎二更是把衣服摊开,努嘴碎念:“左爷,人家说:『长得俏才是悄,打扮俏惹人笑。』你何必为难咱老大。” “拿来!”一声轰然的声音在众人耳边爆开。 薛安一张俏脸胀红,夺了衣衫,怒道:“你们都给俺出去,俺换给你们看。”她是不想穿得怪里怪气,但不表示她换了就一定会难看。他们竟在左少棠面前这样说她,真是太过分了! 她突然发飙,让众人呆了下。 “出去!”薛安挑眉破嗓,撞走其它人,“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望着关上的门,虎二喃喃念道:“婆娘,俺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哦,我怎么会嫁给你这么笨的人。”虎二婶转过头去,视线正好投在左少棠身上。 左少棠不发一语地看着里面,他始终相信他不会看错的。 不知过了多久,里头静悄悄地一片,外头也不敢作声,四下陷入闷人的岑寂中。直到薛安一声呼喊,才破了这死寂。 “女乃娘!”她叫着,门打开一道缝隙。 “来了、来了!”女乃娘赶紧挤身进去,门旋即关上。 几名大汉在外头面面相觑着,又看了眼左少棠,也不知道怎么跟他搭话,众人再度华口。 老半天过去,门终于开了。“好了,好了!”女乃娘兴奋地嚷着。 她牵出薛安,神色间有着掩不住的得意。“你们几个臭男人给我瞧清楚,我们小安这样穿,多好看啊。” 薛安傲挺俏妍的脸蛋,虽然顾盼间仍有几分生涩,亦不见一般姑娘的娇媚,但还是绽开她合该有的明亮艳丽。乌瀑般长发技散在一袭白衫上,更显出色抢眼。微风轻拢白衣,才看出她原是玲珑身段。 几个大汉看傻了眼。天啊!今天他们才知道,他们老大——真的是女人! 薛安瞄觑着左少棠,神态间其实隐着局促不安。好看吗?她想问,终是碍着莫名的矜持,不愿出口。 “好看。”他噙含着笑容,将她身影纳入清逸的眸底。 “真的?”她神情一亮,黑白分明乌瞳更加灿烂。 左少棠点头。“嗯。”她是好看,却不因飘然,不为出尘,无关娇媚,非见温婉;薛安,就是薛安,她的傲然挺拔,俏然精神,就是好看。 看两人眉来眼去,女乃娘格格地笑起。“哟!天晚了呢,得赶快回去睡觉,大哥、死鬼、四弟、七弟咱们该回去了,是不是?”她拚命地使眼色。 “对啊。”几个大汉意会过来,动身离开。 只有虎二为了赎罪,还在用力地称赞:“老大,你这样穿真是好看……” 女乃娘堵了他的口,揪着他走。“知道了,死鬼,可以走了。”其它人看不下去,挤了过去,把他推走。“走了。” 人一哄而散,就剩下两人对望。 气氛突然变得沉静,左少棠眸光凝伫在她身上,薛安避了视线,抿咬着殷红的唇瓣,手不自觉地搓着裙摆。 俏脸热得发闷,她吐了口大气,倏地抬头。“好热,俺去换下这身。”仓皇地拉起裙摆逃走。 “啊!”她到底是不惯穿衣裙的人,才踏到了门口,就绊了一下。“不……”眼看娇躯失衡,就要摔个满面的时候,一道臂膀有力地环住她。 “小心。”他稳住了她,一股软郁在他的胸臆前漫开,叫他心头猛地怦动。 她的心口跳得又急又凶,呼吸变得困难——她猜想是因为这身衣服吧。她咽了下口水。“这么穿真是碍事。”慌乱地起来。 他放开她,扬唇一笑。“穿久了就会习惯的。” 她眉头马上缠锁。“甭了,这话受罪的事情,俺不干。”黝亮的瞳眸,忽然直勾勾地瞅着左少棠。 左少棠逸笑。“怎么?” 薛安认真地盼他。“师父,俺有个感觉,你不想教俺武功,只想把俺弄成大姑娘的样子,是吗?” 她向来大刺刺的样子,叫他忽略了她的聪敏了。左少棠微晒。“你不想当个一般的姑娘吗?” “不要。”薛安摇头。“俺见她们总是哭哭啼啼,没胆的样,招人讨厌。” “不是所有的姑娘都是哭哭啼啼的。”左少棠看着她,眸光变得深沉。“你不想当一般姑娘,是因为你不曾有过机会做一个寻常的闺女。” 薛安拧眉。“师父,你说得太深了。俺不懂。” 左少棠思忖了一会儿才说:“如果可能,你会是个千金小姐的。”她该是千金小姐,一出生就该是的。 薛安失声笑出。“放屁啦……啊……俺说错话了。”话说出去,收不回了。她只好自己掌掴面颊。 左少棠面色变得深郁。已经一个月了,他还是改不了她的粗言恶口,这样下去,他如何能对死去的爹亲交代。 “师父……”薛安小心地喊他。“俺……” 他沉声道:“往后你连那个『俺』字,也要改掉。”今天是她的生辰之日,他要让这日也成为她的新生之日。 薛安俏容揪变。“俺不要。俺可以不要『操他女乃女乃的』,也可以不要『放屁』,可俺不能不要『俺』。” “你……”他欲言又止,终还是出口。“你不能一辈子说话都像个土匪婆子。” “土匪婆子?!”她到底没猜错他的心思,薛安眉头一轩。“你心底是看不起俺吗?那你听清楚了,俺不是像土匪婆子,俺本来就是个土匪头子。” “你没有非要做强盗土匪不可。”他是来劝她的,并不想和她吵架。 “要是不抢东西,这么一寨子的人,靠什么过活?”她理直气壮。 左少棠月兑口辩道:“如果就你一个人,根本不需要抢东西。”他从来都不希望她和这群人混搅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要俺丢下大伙?”她勃然变色。“你走!俺是服你,才叫你一声师父的;若你瞧不起俺兄弟们,那你走,俺不留你。” 她一箭步冲到桌旁,抄起桌上的琴,猛地推向他。“拿走——”突然,她又回头。“对,还有这。”一把抓起“论语”塞给他。“你的东西,俺一样也不拿。” 她想把他推走,谁知竟险些绊跤,还是他及时搀着她才没跌倒。“小心。” 这下她更气了,破口怒骂:“操他女乃女乃的。”一把扯着衣服。“你的衣服俺也不要。” “等等,老大。”几名大汉赶紧从门外冲进来。 之前,他们假意散开,其实是各自伏躲在窗下门后,偷听他们说话的。谁知道他们还没搞清楚发生什么事,便听到他们吵了起来。还在想该怎么劝开他们的当口,就看到薛安要把衣服给扒了,吓得他们赶紧冲进去。 看着他们,薛安马上猜到他们又躲着偷听。她更急更气,一股火气翻烧而出。“滚,你们都给俺滚!” 她使劲甩拋,就是几名大汉也制她不得。“老大。” “小安……”女乃娘一旁要劝,却难以接口。 情况益加混乱,左少棠叹一口气,拾了东西,纵身掠出。 眼见他销身匿影,薛安一咬牙。“滚,都滚……”她尽了全力,将众人轰出。 砰地几声,门关上,人影翻跌出来,滚在地上哎呀呀地几声叫喊。 “吼!吼!吼!”屋内出一声声狂吼,门板应声嘎嘎作响,门外的人止了哀嚎,悄悄地,悄悄地叹了几声。 ﹒﹒﹒﹒﹒﹒﹒﹒﹒﹒﹒﹒﹒﹒﹒﹒﹒﹒﹒﹒﹒﹒﹒﹒﹒﹒﹒﹒﹒﹒﹒﹒ 左少棠朝山下离去,走了几步,还是回头望去。 “等等。”女乃娘抄小径追赶上来。 听到她的叫喊,左少棠停了不动。女乃娘跑到他面前,抹去额上的汗,喘了口气。“左爷,您真要走?” 左少棠忖了半晌,才道:“至少,眼前是留不下了。” 女乃娘追问道:“你忍心丢下小安?” 左少棠不语,女乃娘眼巴巴地望着他。左少棠看看她,露出温笑。“我从没动过念头要丢下她,只是这些日子我是不会在她跟前出现。” 女乃娘也笑了。“小安是喝我的女乃长大的,我拿她当女儿看。”话一说开,她便叨叨絮絮地没完。“您不知道她小时候,好讨人喜欢的。才会说话哪,就跟着老寨主,俺的,俺的,喊着。大伙儿都爱逗她,说寨主是『老俺』,她是『小俺』,久了才给她取名叫小安。她年纪大了些,觉得薛小安不威风,硬是自个儿改成薛安。” 左少棠轻晒,眸光变得软柔。其实薛安这名字也挺好的,和她这样的一个姑娘颇为相称。 女乃娘看着他。“我也明白,没有一个好人家的女儿成天俺的,俺的挂在嘴边,可是小安已经是改不了口了,您可以接受她吗?” 左少棠陷入思量中。她的性情和寻常闺女的确不同,初见她的时候,的确让他有些不惯;可是……可是他其实是喜欢这样的她,只是这问题并不是在于他接不接受,而是……见他没响应,女乃娘急道:“我是让虎二抢来做老婆的,这一生注定就是个土匪婆子;可是小安不同,她还年轻,如果……如果您不嫌弃她的出身,我会好好教她,让她做个好妻子的。其实,我和虎二谈过了,我们宁可没了寨子,也不想让小安因为寨子,没了好归宿。” 她的话听到耳里,让他莫名感动。先前他对他们太不谅解,也太不理解了。 左少棠诚心道:“薛安有幸,能有你们这么疼爱她的家人。” .女乃娘牵了抹笑。“就怕我们这样的家人误了她的姻缘。” 左少棠微窘,打躬作揖。“虎二婶,对于你们,在下并不是鄙薄或是嫌弃,只是无法认同。至于,先前言语上的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左爷,您快别这么说。”女乃娘急着把他拉起来。“我们做土匪的,本来就不光彩,也难怪您这样看待。” 左少棠坦言:“不管怎么说,在下从未平心静气地看待各位,这是在下的不是,总是惭愧。” “左爷您太客气了。”他这样认错,叫女乃娘有些失措,却也叫她更加欣赏他。她明白这样一个男人,会是可以托付一生的人。 “左爷。”她突然再唤他一声,咚地跪下。“小安这一辈子就请您照顾了。” “虎二婶快快清起。”左少棠扶住她。“就是您不说,在下也会照顾她的。” 他无法和她解释,可是事实上,他与薛安之间的缘分是命定的,在冥冥之中命运早就彼此牵系了。 第四章 拂晓,天色犹在半冥。 薛安刚睡醒,翻身起床,伸了个懒腰,大喊一声。“操他女乃女乃的!”她吐了一口气。“爽。”她已经很久没这么痛快的骂过。 她跨了一步下床,却在碰到地上时,皱了下眉。麻烦哪!她触目所及,没几块空地可踏。 她昨晚发了火,把东西全翻在地上。脾气发完后,累了,她倒头便睡。现下可好了,还不都得收拾起来。 “操他女乃女乃的。”她模模脑门。“薛安,你这是跟谁过不去啊?”如果左少棠回来,她一定要叫他赔她,帮她收拾干净。哼,谁让他惹她恼火。 不过,薛安转念,左少棠是不会再回来了……不会再回来了……她从来都不是个多感的人,可想到这件事情,却让她心底莫名地空荡,像是少了些什么似的。 “去。”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左少棠她还是改了口,不再说那个字。 敛去所有的想法,她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抓了那件衣服,捡了酒壶碎片,剩下的她扫扫作一堆,打算扔了。 “这个……”她眉头又拧,两脚蹲跨,从要丢的东西中,拎起那只绣花荷包。“这好歹是女乃娘做的,俺看别丢了。”她顺手揣人怀中,另一手扶起倒落的绣盒。“这玩意儿,说不定女乃娘用的到。”她一笑,边说边将针线归回。 突然,一道黑影从她眼角溜过。她瞇起眼睛,嘴角勾了起来。“好样的。”哼!哼!一只蟑螂,不,一只快要死的蟑螂。 她拿了针,咻地射出。“该死。” 针从蟑螂身边飓过,蟑螂飞起,依然在墙壁上嚣张。 “再吃一针。”薛安手起针出,咻地一下,正中蟑螂,蟑螂六只脚挣扎,头须交互递摇。“操他女乃女乃的,正中!”她双手握拳,从腰际划过,为自己喝采。 窗户口传来噗哧一声,她横扫一眼。一张噙含笑容的俊颜,正对着她。 “啊……”来不及惊讶,她飞奔冲去。“师……”停到他面前,她的话吞了回去,笑容也撤敛。“你回来做什么?” 左少棠看着精神饱满的她,也猜得到,这一个晚上,她必然睡得香甜,不似他彻夜难眠。 唉!她无思,他多虑,注定了这~世他要为她烦恼似的。 “喂。”薛安再度叫他。“俺说你回来做什么?” 左少棠一笑。“我是回来教你武功。你这本事杀杀蟑螂还可以,真要临仗对敌,就得烧香保佑,千万别遇到高手才好。我是怕要是说出去你是我的徒弟,那岂不是丢了我的脸?!” 薛安斜照他。“你一点本事也没教俺,还怕俺丢你的脸。” “我这不就回来了,不过——”他神色一整。“你得答应我,我教你的招式,你只能用来自保,不能用来掠夺抢劫。” 薛安插着腰。“你要回来教俺也可以,不过你得保证,不能看轻俺兄弟。”寨子里头的都是她的家人,她不准谁看不起他们,就算是左少棠也不可以。 左少棠坦道:“我并不是看不起他们,只是我应该不曾隐瞒过,对于劫掠我是不以为然、无法苟同的吧?” 薛安瞥了他一眼。“如果俺就是要用你教的武功抢劫呢?” 左少棠淡道:“那是我教不好你,我自废臂掌。” 她赶忙接口:“甭这么认真吧?”刚识得他的时候,她见他总是一脸笑容,还以为他是个啥也不在乎的人,慢慢才发现;有些事情,他可认真了。 左少棠望着她。“我和你说过我爹吧?” “嗯。”薛安点头,不明白话为什么插到这来。 “我爹年轻时,是一户大户人家的护卫。十来年前北方正逢大旱,年荒岁饥,盗贼四起。那时,我爹护送家中主母和两名孪生稚女回南方避祸,途中不幸遇到流寇,劫走其中一名小主人。多年来,我爹一直认为自己护卫不力,不愿回府,四处打探小主人下落,直到他死前,都没能见到小主人。”他略过薛安就是当年被劫的小主人的事实,只说道:“所以我无法见你以我教的武功劫掠强夺。” 这段过往,他述说地极为平静,他爹的死,没给他太大的冲击,因为打他七、八岁左右,他爹几乎就不在他身边,那与死了并没多大差别;只是他心底总有点遗憾,因为以后不会再接到他爹自远方捎来的信了,再也不会了。 没见他说得伤悲,薛安暗自松了口气。她爹死的时候,她哭得好惨哪!如果左少棠也哭了,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才好。 不过,也不知道怎么了,听他这么说,她心里头有那么点闷闷地发疼,是替他难过吧。 “师父。”薛安出声唤他。“俺给你担保,俺是学武功当有趣,不拿来讨生计。不过俺能不能不要再学啥读书、弹琴、刺绣、识字哪?” 左少棠眸光转暗,却仍和颜对她。“这些你真是一点也不想学?” “这……”薛安迟疑了一下。“俺学念书就好了吧?”不念书的话,有时候还真有点不懂他在说啥。 他凝着她,轻轻~笑,拍拍她的头。“这样你会开心些吗?” “当然了!”她猛点头。 左少棠颔首。“好。”她开心是最重要的,其它的并非不重要,而是他顾不上了。“往后我教你学武读书,但是学武是术德兼修的事情,那些粗言恶语,我还是不许你说。” 她吞吐了下。“那俺还是可以……就俺嘛!” 她说得不清不楚,可左少棠还是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说以后她还是要称自己为“俺”。他坦言:“我期望你改口,但不逼迫你改口。”他并不是放弃,只是不再强求。况且若是这样可以叫薛安开心,那么旁的事情,他一时也顾不得了。 “真好。”她露齿灿笑,双手抱拳,步地跪下。“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弯身,额头点地。 却听到左少棠说道:“才~拜啊?” “啊?!”薛安霍地抬头。 “三拜吧。”他安抚似模着她的头,展颜笑道:“受你这三拜,不会叫你吃亏的。”他既是她正式拜的师,往后她的一切,就由他担待了。 ﹒﹒﹒﹒﹒﹒﹒﹒﹒﹒﹒﹒﹒﹒﹒﹒﹒﹒﹒﹒﹒﹒﹒﹒﹒﹒﹒ 树林下,~师一徒正专心比划练武。 薛安使着一把剑,用力地劈砍而下。 左少棠截着她的手,轻声笑出。“姑娘,你这是在杀猪吗?” 薛安紧紧地抓着剑。“要杀猪,俺还不会呢!”这一切全都要怪左少棠。他答应教她练武之后,就一直一直姑娘、姑娘地叫她,她听了心头觉得怪,手脚也不灵活了。 左少棠窃笑,他会这么叫她自然是“不安好心”。 自从对她的过往多些了解与体贴后。他已经改了硬要转变她的想法,可他希望能让她对自己的女儿身多些自觉;长此以往,潜移默化,让她逐渐恢复女儿娇态,这也不是不可能。 左少棠站在她身旁,调整她肩膀到手腕的姿势。“你要记得,刀行刚猛,剑走轻灵,你不能一味使用蛮劲。肩要软、臂要松、腰要活、步要灵,这样才能刚中寓柔,柔中离刚,刚柔并济。” “去!”薛安使性。“师父,这样听来,你让俺学刀还快些。” “你毕竟是姑娘家,学剑比较适合。”要她学剑,也有他的用意的。就是因为剑姿轻盈,灵活多变,可逐渐消掉薛安的刚猛之气。 薛安把弄着剑。“俺力气这么大,学剑好浪费。” 左少棠白了她一眼。“那叫你学斧头可好?” “那好,那好。”薛安恨不得把剑给扔了。“最好是弄双斧来要,那更威风。” 左少棠嗟叹一声。“样子威风,不见得管用。看好——”他抽出贴身洞萧。“你拿你的剑,来与我的洞萧比试。” “不好吧。”薛安攒眉。“师父,何必为了逞强跟自己的萧过不去呢,弄断了,你以后就没得玩了。” “你试试看。”左少棠拿萧轻敲她的头。 “好。”薛安两手抓了剑,朝他身上挥砍。她就不信,靠她天生神力,会讨不到半点好处。 左少棠并不闪躲,反而以萧挡剑,萧身一转,卸走剑的力道。 “啊?!”薛安略微吃惊,不过仍是迅速应变,只见剑锋更凛,苦苦追迫逼赶。 左少棠从容应对,身随意转,萧随形走,频频幻化,屡屡挫败了薛安的攻势。 “操他女乃女乃的。”薛安眼前一花,火气冲上,惯用语又月兑口而出。 左少棠摇头,用萧敲了她的头。“一敲你心浮气躁。”薛安身体后仰,左少棠顺势敲她的剑。“二敲你口不择言。” “啊……”薛安摔在地上,五官皱成一团,不过那双眼睛还是很有精神地瞪着左少掌。“师父,你怎么打那么用力?” 左少棠拉开笑脸。“你以为敌人会对你手软吗?” “好。”薛安翻身跳起。“等俺弄把斧头来,咱们再打过。” “就算你拿斧头来,也是打不赢我的萧。”左少棠持萧,在手上转了一圈。 “难道你这把萧有啥古怪?”她看了左少棠一眼,在他的同意下,拿了那把萧端详,上头除了个左字之外,也没啥特别。 左少棠逸笑。“你还不明白吗?所谓『四两拨千斤』,你虽是力大势猛,但容易气短力竭。对了——”他眼瞳-一见,把萧接了回去。“这与吹萧的道理可以互通。” 薛安挑眉。“这又有什么关系?” “你看好。”左少棠示范吹萧动作。“吹萧时,只要将这音孔按满就好,如果过分用力地按压,不但于事无补,反而扰了气息,让身体更加疲累。吸气时如闻花香,不可贪多,不可过猛;吹气时求得是圆融、绵长、均匀。” 说着,左少棠当场吹奏,一声萧音低绝绵柔,扣人心弦,动人愁肠。 薛安猛点头。“这声音俺半夜听过,那时俺还以为是谁在哭呢。” 左少棠收了音,逸出一抹笑,似真非真地说道:“是我在哭。” 薛安听得认真,再问他:“你在哭你爹呢?还是哭你娘?” “我哭自己,怎么会收了你这徒弟。”左少棠轻敲了她一下。“你别胡想,虽然我娘早死,我爹长年在外,但我还有个本事通天的好师父,有对慈祥恩爱的养父母,还有一个貌美温婉的义妹。除了你这徒弟之外,我的人生一切美满。”他一向都是这么感恩地想这一切。 “俺这徒弟哪里不好了?”薛安咬着牙,像是随时要扑上去咬他一口。 兴了作弄她的念头,左少棠故意凝眉,一副勉强的样子。“还可以啦,就是……野了一点。” “野有啥不好?”薛安顶回去,冲着左少棠咧嘴张牙,喊了一声:“吼!” 左少棠捂着耳朵,白了她一眼。“你很难教耶。” “哪有?”薛安嘟嘴。 左少棠摇摇头,就差没说出“朽木不可雕”。“刚刚不是有跟你说过气息掌控的方法。” “你说的是吹萧,跟俺喊两声,有啥关系?”薛安反而把他当老糊涂看。 “道理是相通的。”左少棠摆出“原谅你无知”的样子。 薛安再回嘴。“你刚才说方法不对时身体会累,可俺一点也不觉得累啊。” “你还年轻,一时还察觉不出来,可是那伤害是日积月累的。”说到这儿,左少棠倒是正经了。 “日积月累……”薛安沉吟了下。“嗯!这句话俺懂。” 左少棠失笑,世上会让他啼笑皆非的,恐怕只有她了。 他把萧收在腰际,伸出手来。“抱着我吧。” 薛安上下打量他。“你要干么?” “带你跃上树枝。”他可是正太君子,才不会心怀不轨。 “俺爬得上。”薛安抬起下巴。 他隐了笑。“我知道你属猴的,当然爬得上,就是怕你爬得太慢。” “俺不是属猴的,俺属虎的……”她话还没说完,就见他露出一脸坏笑,才知道被他奚落了,她恨声道:“可恶,你这第十三生肖的。” “什么意思?”换他会意不过来。 薛安昂首笑着,丢出四个字。“禽兽不如。” 左少棠故意端出架子。“恁般大胆,竟然诬蔑师尊。” “谁叫你欺负自己徒弟。”薛安理直气壮。 “唉。”左少棠叹了一声。糟了,他跟她在一起之后,真的变得很坏心。 他敛去玩笑之心。“哪!苞不跟我上来?” 薛安看着他。“你可不能因为俺刚刚得罪你,中途放手哦。”她靠过去,环扣他的腰,俏脸微微泛红。 “师父为人有这么卑鄙吗?”他轻声一叹,怪她不了解他的为人。 他可从来没轻薄饼姑娘家。不过,话说回来,他以前也不曾欺负过姑娘。嗯,遇到薛安以前,他一直是彬彬有礼的。 “难说呢。俺想一定是第一次见面时得罪过你,你才会想用读书、写字、刺绣、弹琴来整治俺。”她抬上头,正巧撞上他的下颏。 “啊。”他微吃疼,推高了眉。 “对不住。”她低头,搔着脑门,小声吶吐。“这绝不是报复。” 他窃笑,她的模样好可爱,早让他忘了疼。 收拾了对她的贪爱,他佯叹。“当师父的就这么吃亏,常得展现君子大度。好吧,不与你计较了。”揽住她,他纵身跃上树枝。 薛安只觉一阵风从耳边飓过,人便立在树枝上,她踩踩树枝。嗯,这枝树枝够粗壮,应该比上回牢靠。 俊容浮上笑意。“你不信师父?” 她转头。“当然……”本来想挫挫左少棠的锐气,可对上他的眼眸,她无法不实说。“当然信了。”铿锵有力地掷出每个字,一把搭上他的肩。 虽然他喜欢戏弄她,可她知道他其实是叫人信赖的汉子。 她这样信他,突然让他心头一激,一股子的暖意,充塞胸口。清澈的瞳眸,沉沉地藏纳倩容。 他这样看她,教她的心头跳得好快,不大舒服。她咽下口水。“喂!你不会叫俺上来,跟你大眼瞪小眼吧?” 他一笑,收摄回心神。“我让你上来,是要教你如何尽情地吟啸。” 他带她放目四望。抬头满天碧蓝,立足一片绿荫,天地肆放辽阔,只悠悠,悠悠一声,他的吟啸。那一声不入尘间,彷佛是龙腾九天,风出空谷,清亮盘旋不止,只在尽头处与天地相合。 她震慑住,胸腔跟着鸣动,下月复窜出一股气,她不由自主引吭啸出。那一声雄峙林中,彷佛是虎啸峻岭,狮吼辽原,高昂上冲青云不止,拔高一啸,纵在人世也要惊天撼地。 他微愕,他还没说明,她竟已经神人。 他本来是要她知道,这不是嘶吼,不是狂喊,而是吟啸,要自丹田发声才可;而今这番话已在她的声响中销匿。 他再提真气,一唤,与她虎啸龙吟。贴合的声音,像是注定鸣和的。今日后,他们再无法分,因为留下谁,都是孤吟。 ﹒﹒﹒﹒﹒﹒﹒﹒﹒﹒﹒﹒﹒﹒﹒﹒﹒﹒﹒﹒﹒﹒﹒﹒﹒﹒﹒﹒﹒﹒ 入秋,薛安房间,她与虎大、虎二交头商议着。 “叩!叩!”左少棠敲门入内。 三人面朝着他,一致露笑。 左少棠颔首回礼,再将视线转到薛安身上。“你怎么还不去练功?” “师父。”薛安扯了个笑容。“有件事情俺要跟你说。” 见他们鬼鬼祟祟的,左少棠以不变应万变。“说吧。” 薛安将琴往前推。“这弦让俺弄断了。”上回她将琴退给左少棠之后,那把琴便一直由他保管,昨天,薛安忽然说她对弹琴生了兴趟,便将琴要走。没想到才一天,舷就让她弄断。 左少棠看都没看,直接问道:“说,你搞什么鬼?” “嘿!嘿!”薛安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师父,俺就算计你这么一次了。”她摊开来一抖,纸张像瀑布一样,泻了出去,跨过禀面,沙沙地拖到地上才停下。 左少棠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师父,既然你要下山修琴,就帮我们采买这些东西吧。”原来薛安列出的是添购物品的清单,要买的东西本来就不少,加上她字大,看来才会这么可观。 左少棠卷回纸张,一面卷,一面看,卷成简状之后,他握在手上,一边敲着,一边说道:“坏消息是东西不少,好消息是你错字不多。” “这一切都得感谢师父。”薛安双手抱拳。 “左爷。”虎大开口。“俺几个都是有案的人,到山下虽说只是买东西,也是有些不便,所以才想请左爷帮忙。” 虎二接腔。“入了秋,山上日里晒,夜里冻,不买些厚布也不成,还有那个……” “虎二爷,没关系的。”左少棠露出笑容。“我会下山为各位张罗的。” “师父,你人真好。”薛安灿笑。“俺看,这趟下去,得花个几天才能买方,俺派个小伙子帮衬你。” “不用了。” 薛安再问:“真的不用吗?”见左少棠确实无意,便朝虎大、虎二使个眼色。 虎大、虎二赶紧掏出银子。“俺几个合计过了,买这些大概也要个七、八两银子才够,就麻烦左爷了。” “二位把银子收回吧。”左少棠将银子归还。“我在寨里吃住这么久,为寨里尽些心意也是应该。”他在这里住了一阵,明白这里确实贫穷,也有心为他们分担。 虎二笑道:“左爷要是愿意为寨里尽心意的话,就把俺老大娶走……”他话还没说完,就吃了薛安一记。 薛安一把将他的头按了下去,整个人塞在她的身后,略显尴尬地挤了个笑容。“师父,你先出去,俺还有事和他们谈谈,一会儿谈好,俺就去练功了。” “好。”左少棠转身离开。 薛安紧随在后把门关上,回头瞪了虎二一眼。“重要的事,还没弄出个结果来,还给俺说那些有的没的。” 虎二认真地点头。“是,老大。”再没开玩笑的意思。 “嗯。”薛安走过去,三个人聚在一起,交头低语。 ﹒﹒﹒﹒﹒﹒﹒﹒﹒﹒﹒﹒﹒﹒﹒﹒﹒﹒﹒﹒﹒﹒﹒﹒﹒﹒﹒﹒﹒﹒﹒ 辟道上,一群着深色衣袍、腰佩长剑的年轻男子推着一辆车,行色匆匆地赶路。晌午时分,这群人赶得又累又渴,火气不由得提了上来。“妈的,一点风也没有。” 为首的男子回头,冷扫他一眼。“省点骂人力气,看好货。” 那人低慌地回了几句。“头儿,我看这道上的人,应该没人敢劫咱们的货。咱们歇个腿、喝口水吧。” “过了这『武峰山』再说。”为首的男子,显然极为谨慎。 “酸梅汤哦!酸梅汤哦!”远处传来叫卖声。 一听是酸梅汤,这群人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干热的唇。 为首的人,不但不停下脚步,反而催促着众人前进。“往前了,往前了。” 其它人不敢停留,脚步却益发迟缓。 “大爷啊!”叫卖的人,看到他们大声嚷着,快步追了上去。“俺这酸梅汤可是用山泉水煮的,清凉退火,爷们要不要来几碗哪。” 为首的人见那小贩四十来岁,身形剽悍,当场挥了手。“我们不要。” 其中一人出声。“头儿,就来个几碗,大伙喝上几口,也有力气赶路。” 带头男子脸色马上沉了下来,旁边的人马上劝着那人。“这里盗贼众多,万事小心为要,咱们就忍忍吧。” 小贩~听他们说,当场翻脸。“爷,你可以不买俺的酸扬汤,可不要乱说话啊。”他愤愤不平,不断开骂。 可能是天气热,大家的火气都大,小贩很快和他们吵起来。争吵的声音惊动了过往的人。两个商人打扮的人,走了过来劝开他们。 “哼。”小贩忿声。“两位爷,您为小的评评理。” “说真格的,他们这么小心,也是没错。”其中一人为那群人说话,另一个人则是不断地咽下口水。“不过,我们两兄弟不怕,您卖两碗给我们喝吧。” “也好。”小贩瞪了那群人一眼。“你们两位爷喝看看,看看俺这里有没有下毒。” 他倒了两碗给那两人喝,两人喝了连声称好,又各要了一碗。 那群年轻人眼巴巴地看着两人喝下酸梅汤,终于有一个忍不住了,出口唤道:“卖凉的,你也拿两碗给爷们吧。” “俺不爽,不卖了。”小贩拉着袖子挥汗。 为首的人转身低叱。“走了,还看什么。” 他们一路离开,不只天气闷,心里头也呕,有人小声地犯嘀咕,然而在遭到他们头儿的白眼之后全都闭了口。 突然,他们眼前一亮,看到一座茶棚,这次带头的男子,示意属下先去探查。 饼了会儿,那人兴奋地回来。“头儿,是对母女顾的棚子。” “嗯。”为首的人点头,众人冲奔上茶棚。为首的人摇头一笑,牵起载货的马,让旁人走在他前头。 “头儿。”众人大口喝着茶水,举手招他。 “爷,您要啥啊?”小泵娘笑盈盈地出来迎他。 小泵娘眼睛水亮,人看来俏甜,为首的人对她微微一笑。 旁边的人喝了茶水,心里舒服许多,开起他们头儿的玩笑。“爷要酸梅汤。” “没有耶。”小泵娘一脸抱歉。 头见微晒。“小泵娘,你莫理他们。他们刚刚没喝到酸梅汤,现在还记恨着。” 端茶水出来的婆婆,眉头一紧。“这是怎么说呢?” “刚刚有人担酸梅汤来卖,我们头儿怕有古怪,不肯买。”旁人解释着。 “哎呀。”婆婆把茶放下。“这位爷,好险哪!在我这棚子之前,土匪多,过了我这棚子,就快入城了,那才安全。刚刚那段路,遇到什么叫卖的,可都别理他。” “可我们刚刚有看到人喝。”一人说道。 婆婆解释:“那可能是串通好的。” “但是我们后来要喝,那人却不卖了,我们便也就没买了。”他们又有人说。 小泵娘笑道:“我想,这是『欲擒故纵』,只是那人没想到『弄巧成拙』了。” 为首之人系好货物坐下。“没想到,小泵娘还能出口成章。”他不相信强盗土匪能读书识字,于是就放心地饮茶。 老婆婆一笑。“这是她男人教她的。“』 “娘。”小泵娘娇嗔一声,引得众人呵笑。 和她们娘两个这样谈天,这群人都松了戒心,拿出自己携带的干粮,配着茶喝。难得清闲,他们倒是很快就谈开了。蓦地。有人开始头晕。“啊……”视线散开,眼前变得模糊迷蒙。 带头的人一察觉不对,立刻拔剑,插在桌上。“你们……” 小泵娘吹起口哨,路旁窜出一堆汉子,其中还包括刚刚的小贩和两个商人。 那小泵娘自然是薛安,她插起腰,得意地说道:“俺教教你,这才是『欲擒故纵』。” “可恶的贼婆娘。”为首的人凝了真气,提剑出去。 他旁边的助手剑还没拨出手就软了,纷纷瘫倒。几个还能打的,没几招下来也都晕了。 倒是他们头儿,还和薛安过了好几手,薛安闪身,面带笑容。“平常爷们都是明抢,不做这么无耻的事情。不过听道上消息说,你可是御前护卫,俺只好斗智不斗力了。”想来,左少棠跟她说,用巧不用蛮,还真是有道理。 “无耻!”为首的人气急攻心,药气走得更决,他手已经发抖了。 薛安仗着身形灵巧,夺了他的剑,失了剑的支撑,他颠了两步,终于昏过去。 薛安将剑扔下,朗声道:“兄弟们,拿货走人。” “哗!”众人欢声雷动,这一笔说不定是他们这些年来最大的一笔买卖,以后他们可有好日子过了。 第五章 城里——左少棠牵着他的马,马上驮了不少重物,前行速度缓慢。他把马拴在店铺门口,进了店里。“店家,我前两天请您换的弦,可好了吗?” “好了。”店家热情招呼,领着他进来,把琴放在他眼前。“不过,这位爷啊,那弦是让人割断的。是不是你家人不爱学琴,所以……” 左少棠眉头攒了下。“割断的……”他就知道这些人在搞鬼。他们准是为了顺理成章叫他下山采买,才把琴弦割断。 店家拨弄了两下琴弦。“是啊,是割断的。” “割断的……”左少棠喃念,蓦地低呼一声。“糟了!”他的心思向来细密,转眼便思量到他们把他调开,应该是别有计算。照他推断,他们会有的算计,许是做无本买卖。他当然不喜他们劫掠,但看他们这样慎重其事地将他调开,怕是要做大买卖。大买卖就有大风险,他怕他们会惹出事啊。 “店家。”左少棠揪了他的肩,语气一急。“城里有几间打尖的地方?” 店家怔看着他。“您要住宿的话,都在东大街上了。”不明白刚才还温雅的他,一时怎么变了样。 “东大街。”左少棠语音方落,人便腾了出去。 “爷……”店家在后面叫,跟上门口张探,四下张望,就剩门外一匹马,屋里一张琴。人,连个影儿都没有。“去,真是的?啥事急成这样子?”他叨念着。 ﹒﹒﹒﹒﹒﹒﹒﹒﹒﹒﹒﹒﹒﹒﹒﹒﹒﹒﹒﹒﹒﹒﹒﹒﹒﹒﹒ 东大街,左少棠在其间的旅店奔走。 “掌柜的。”这是第三间了,一种不安的感觉漫上,他心跳益发快速。 掌柜以笑脸接客。“这位少爷,您要……” 左少棠截了他的话。“跟您打听,这两天有没有运什么特别货物的人来打尖?” “这……”掌柜抓了一下头。“我想想……” 左少棠放下一锭银子。“这是否能帮你想起来。” 掌柜眉开眼笑。“想起来了,这两天有一群年轻壮汉来住宿。他们马车上不知放了什么宝贝,睡觉时,还把那差不多人这么高的箱子,搬到屋里头去。” “掌柜的,烦你将住宿登记的册子借在下看看。”道上的人,他多少是知道一些的。他先查一下对方的底,好知道薛安招惹的是怎样的人。 “这……”掌柜支吾了半晌。 左少掌再放一锭银子,掌柜眉头立刻开了,不过嘴上还迟疑着。 左少棠再加银子,不过,顺手抽上~支短匕,翻手耍弄,别地一下,插在柜上,锐利的刀锋亮晃晃地扎眼。 他神色平静地道:“还有问题吗?” “没……没……都在……在……这儿了。”掌柜颤抖地打开本子。 左少棠迅速地浏览,在看到“唐从之”的名字时,脸色刷地转白。 唐从之——那是御前护卫! 薛安这次惹到的人,这次惹到的人……那不是单一个御前护卫,那是天子皇家啊! ﹒﹒﹒﹒﹒﹒﹒﹒﹒﹒﹒﹒﹒﹒﹒﹒﹒﹒﹒﹒﹒﹒﹒﹒﹒﹒﹒ 深夜,“打虎寨”里烛火通明,歌舞欢愉。 寨子里头所有的人,老老少少二十来口聚在一起,痛快的吃肉喝酒,几个手舞足蹈的,哼着不成调的曲。“啦!啦!啦!”以颠摇的脚步,围着一枝约莫人这么高的人参跳舞。 “好香啊!”胡闹了一阵子之后,虎二凑上前去闻着。“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这么……大的人参。这是参王啊!不用吃,光闻就长生不老了。” 虎大推开他。“你走,换俺闻。” “俺出的力大,俺也要闻。”几个人争先恐后地挤上,场面变得混乱。 面色醉红的薛安一吼。“别吵!”众人便静了下来。 薛安站了出来。“这是给皇帝老子吃的参,今天咱们『打虎寨』抢了过来,大伙儿都是『武峰山』的第一英雄。” 薛安竖起了拇指,众人拍手叫好。 薛安一笑,比了手势,要大伙儿安静,她朗声说道:“今天大家轮流做皇帝老子,按排行轮着闻。不过——”她加强声调,拍着自己胸脯。“俺做老大的,最后闻。” “老大万岁,老大万岁。”下面的人不断叫好。 薛安笑着。“恶……”胃里突然一阵翻搅,不大舒服。她皱起眉头。“俺到外面吐。”她摇了两步,退了出去,又回过头来吩咐着:“你们谁想吐的……恶……给俺到外面吐……别弄脏了这宝贝……” “是!”他们领命点头。 “好。”薛安露齿憨笑,摇摇晃晃又走了几步。 女乃娘跟了上来。“小安,我扶你。” “谢了。”薛安由女乃娘拉着,往外头走。离了嘈杂的人群吸了两口沁冷的空气,她人倒是舒坦了些。 “恶。』“薛安再吐一口,人就清爽多了。 “爽。”她一笑,瞄眼看着女乃娘,却见她愁眉不展。“女乃娘,怎么了?” “没事。”女乃娘扯出一个笑。 薛安皱眉。“甭骗俺,瞧你这样分明就是有事。” “我……”女乃娘吞吐不语。 薛安搭着她的手。“你是担心吗?” 女乃娘叹了口气,点点头,忧愁地望着薛安。 “别怕。”薛安拍胸脯保证。“他们没那能耐,这么快攻上咱山头。等他们打来时——”薛安嘿嘿一笑。“咱们早就溜走了。” 女乃娘勉强笑笑,她心里总是不安啊。 “女乃娘。”薛安再唤她。“俺盘计过了,卖了这人参,那笔钱可以给大伙儿养老,寨子……寨子就让它散了吧。” “啊!”女乃娘错愕不已,那比当时薛安说要夺下参王,更加教她吃惊。 薛安一笑,淡淡说道:“俺知道大伙儿再受不得惊了。” “小安,”女乃娘眼睛潮润,她知道要下这决定对薛安而言有多难。 “女乃娘。”薛安拉着她,盛放出一朵笑。“俺拿你当亲娘看。你心底想什么俺不是不知道。虎二叔他们都老了,他们想过过几年安稳的日子,胆子小了,就小了吧,该退了,又何必硬撑,至少咱们轰轰烈烈干过这一票,往后有人提起咱们『打虎寨』的名号;还是最响的。” 薛安擦了她的眼泪。“做啥哭呢!今天可是大好日子,俺今天最开心,咱们再进去,喝它个一瓮。” “好。”女乃娘拾了眼泪。 薛安豪气大发,搭起她的肩。“走,喝酒去。” 这是大伙最后~回聚在一起快活,她~定要痛饮大醉,她……她开心嘛! ﹒﹒﹒﹒﹒﹒﹒﹒﹒﹒﹒﹒﹒﹒﹒﹒﹒﹒﹒﹒﹒﹒﹒﹒﹒﹒﹒﹒ 子时,林野处,一支火把忽明忽暗地引路,一群人簌簌地前进。 “是这么走吗?”御前护卫唐从之的剑锋架在“恶虎寨』寨主石大怪的颈上,压低声量问道。 石大怪倒抽一口冷气。“唐爷,小的怎么敢骗你。” 唉!惹上唐从之这么个人物,实在要怪他自己自不量力。道上消息说唐从之不好意,可又说那数百一年的参王价值连城。他挣扎半天,还是决定碰碰运气,下山探探,原本打算见苗头不对就要走人的,那知刚好遇到唐从之醒来,将他当作薛安的同伙抓起。石大怪主动供出薛安,并自愿带他们攻上“打虎寨”,他这么做,除了自保之外,当然也是想趁人打劫,捞些好处。 “你最好是没骗我。”唐从之微微用力,在他颈间涌上一条血痕。 “不敢,不敢。”石大怪脸色发白。“唐爷,这一条路子,是从小的寨子通出去的。就是『打虎寨』的人要守,也守不到这儿来。路是绕远了一些,可是您要攻进去的话,一定可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哼!哼!到时候基于多年邻居的情谊,他会为薛安收尸的。 唐从之恨声道:“他们的寨子,我是料定了。”这群不知死活的匪类,竟敢劫掠国宝,欺骗戏弄他,他绝不放过! 夜冷霜重,而他的眼眸更寒,腾腾的杀意,令人胆战。 ﹒﹒﹒﹒﹒﹒﹒﹒﹒﹒﹒﹒﹒﹒﹒﹒﹒﹒﹒﹒﹒﹒﹒﹒﹒﹒﹒﹒﹒﹒ 欢声不断,“打虎寨”里正热闹。 薛安击掌,跟着众人大声唱和。“打虎寨里好英雄,武峰山上俺称王,一脚踢翻龙王庙,双拳打死山中虎。嘿咻咻!嘿咻咻!嘿咻咻!嘿咻咻……” “薛安!”左少棠奔冲而入,见到薛安无恙,俊容才略见血色。 “师父。”薛安眼睛~亮,笑嘻嘻地摇晃起身。“你回……回来了。” 左少棠见到这场面,脸色又下沉。“你闯祸了。” 薛安挥手嘟嘴。“别说这……这扫兴的话。”她走了几步,一个踉跄险些不稳,幸好叫左少棠搀住。 “左爷。”虎二举了酒杯。“您也跟我们一起开心嘛。” “开心?!”左少棠眉头攒结,薛安冲天的酒气,直向他扑来。 “恶。”薛安软靠他,胃又快翻了。“师父……俺想吐。” 左少棠叹一声,将她带了出去。 “吐吧。”他顺过她的背。 薛安低身,哗啦啦地呕出一股子腥臭。“恶!”吐得差不多了,她以袖子擦拭嘴角。“恶……”她干呕,带着呛人的腐味。 味道直冲左少棠脑门,他掩住鼻。“我带你去洗净手脚,你先去休息吧。” “好。”薛安也累了,扣着左少棠的肩。 左少棠无奈地摇头,一把抱起她,嘴上前念:“好重耶,你喝了多少酒?” 薛安一手拍着鼓胀的肚子。“不晓得,可能两瓮吧。” “两瓮?!”左少棠拧眉。“真想把你摔在地上,让你变成一摊烂泥算了。” “俺心情好嘛。”薛安嘟囊。 左少棠瞪她一眼。“那你知不知道,我心情多不好啊。”见了她的房间就在眼前,他加快了脚步。 “别这样……做人要开心嘛……”薛安竟还反过头来劝他。 左少棠懒得理她,开了门,把她安在床上。来回奔着,迅速地帮她弄了盆水。“自个儿清洗吧。”他撂下话,人便急着往外走。 虽然说今夜出事的可能不高,可是他还是得替他们守着,明早非让他们离开山寨不可。 “……”他是要走,却让薛安咿咿呀呀的声音给唤住。 他回到她床边,翻她一眼白眼。“怎么了?”她生事又喝得烂醉、他实在不愿理她了。 “师父,俺想哭。”薛安半醉、半清醒地说。 他才想哭哩,他们闯下的是滔天大祸,他……他怎么替他们收拾啊!左少棠抹了布为她净面。“哭什么?”他随口说道,却发现她眼角湿润。 “怎么了?”他柔声。 她突然翻起来,哇地一声,扑在他怀里,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着。 他任她靠着,温柔地拍着她。 “师父……俺要收了寨子……可寨子收了……俺就没家了……俺心底好难过……”她好难过,却没有办法跟别人说。整个寨子,除了左少棠之外,她不知道还可以跟谁吐露这样的心事。 短短的一句话,却叫他彻头彻尾地了解她的心思。他原先还在怪她鲁莽闯祸,现在才知道这件事情上,她不但想得多了。单独承受的也多了。 心疼啊!他为她心疼啊! “师父,你会要俺吗?”她吸吸气,眼泪汪汪地望着他。 之前,寨里的人都爱笑他是她的男人,她每次都绷着脸响应他们;可其实她心底当他是可依靠的人,当他是不能取代的人。 她不知道要男人做什么,可若跟着她师父这样的男人,她其实……其实是愿意欢喜的。 “怎么大不要你?”他把她拢靠在怀里。 薛安擦擦眼泪,在他怀里,俏脸飞腾上霞红,“俺怕你怪俺,俺把你骗开,是不想你跟趟俺这浑水,俺心底没拿你当外人看,你不要怪俺。”她一直解释,怕他对她误会。 “不怪你、我从来都不怪你。”他把她抱得好紧、好紧。 她那句没把他当外人看,让他心窝好暖,好暖,她不是没有养父母,不是没有义妹,可是从来他都觉得那不是他的家。 抱着她。他心头觉得踏实。 左少棠较闭上眼,却在听到连声惨叫时惊醒。 “怎么?”薛安酒意全退,霍地奔起,她的心不安地咚咚狂跳。 “你在这儿等我。”左少棠抽出洞萧,纵身掠出。 ﹒﹒﹒﹒﹒﹒﹒﹒﹒﹒﹒﹒﹒﹒﹒﹒﹒﹒﹒﹒﹒﹒﹒﹒﹒﹒﹒﹒﹒﹒ 唐从之带领手下突然攻入“打虎寨”,寨内的汉子全然无力抵抗。不消多时,哀呼连声,腥血四溅。 唐从之一步步地追逼向负伤的虎二上剑提起,正要刺了时,脚突然人人给抓住。 也受了重伤的虎二婶攀抓住他。“爷……骗您的人是我……您放过他吧。” “婆娘。”虎二喊了他一声,提了胸中一口真气,反过头来求唐从之。“爷……这婆娘是倒霉叫俺抢来的……她这一生只做过这么一件买卖……您放了她……” 唐从之踢开虎二婶。“你们夫妻倒是情深义重、” 他的眼中闪过一线慈软、一些迟疑,不过.在看到虎二婶时,想起她之前。还不是扮成个和善的老妇诓地,悲心即泯。“哼,临死还想戏弄唐某,像你们这样的匪类,恶贯满盈,死有余辜。唐某今天要替天行道……”他握紧了剑,往下一刺——突然,一道白影掠过他眼前,格开他的剑。 左少棠沉声。“尊驾,他们或有犯罪,但罪不致死,尊驾下手恁般歹狠。” “劫掠国宝,本当死罪。”唐从之一剑朝左少棠横来。“唐某这么做,不过是行天道、正国法而且。” 左少棠侧身,持萧与他比斗。将比引住旁处,“何谓国宝?国之宝,唯民而且。这些人无立身之处,无谋生之长,以至于沦为盗匪,虽曾为恶,也该惩处,但不及死罪啊。” 唐从之冷哼一声、“好俊的身手,好刁的口舌。”再现绝技,逼迫左少案。 左少棠不得已只好与他再战。薛安的身影从他眼前晃过。他心中暗自叫苦。 遍地猩红,吓坏了薛安,她两手从后抓起~个敌人,狠狠地往墙壁摔去。 “砰”地一声,唐从之的人马,谁都没想到这个小泵娘会有这样的力气、这样的能耐。 “俺女乃娘呢?”薛安冲着他们慌叫,遍地都是血,她见不到女乃娘啊。 “小安……”女乃娘虚弱地喊她。 薛安冲到她和虎二身边,一见到他俩,泪就含在眼里。“女乃娘、虎二叔你们俩撑一下,俺背你们出去。” 虎二拉住她的手。“老大……俺真的老了……以前从来不手软……现在……咳咳……”他真的老了,眼前一片晕黑。他啥也看不到,只有人参的香气淡淡地飘过他的鼻子,他忽地一笑。“婆娘啊……俺以前对你好象……好象不大好……从没弄过人参给你吃……” “死鬼……你才知道……”虎二婶寻着他的手抓着,嘴角淌出~丝血。“你欠我可多了……下辈子……换你做我老婆还找……” “好啊……”虎二一笑,握着虎二婶的手瘫了下来……虎二婶手抖了下,也笑了,她眼神悠恍地飘向远方。“小安……” “女乃娘。”薛安忍着泪,挤出笑。“俺带你和虎二叔出去……” “嫁给左爷……像个寻常姑娘一样……安安分分地过日子……”这是虎二婶最后对她的叮咛。 “女乃娘!”薛安狂啸悲吟,眼泪夺眶月兑出。 左少棠心头一荡,一个分神,贴身玉萧让唐从之击落。 薛安的眼眶是红的,这笔债她一定要讨。她横扫身边的人影,蓦地看到蹑足要逃的石大怪,眼中的火焰再起,带人模上山的,一定是他。 抓起身边的刀子,她像头猛虎一样,扑跃出去。“石大怪!”一声狂喊,刀子猛然刺下。 “不要。”左少棠斜飞出去,夺走她的刀子。 薛安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时,就见一团血喷出,原来是左少棠反手抢刀刺往石大怪身上。 拔出那一刀,左少棠面容悲沉。“不要杀人。” 他想阻止,可是迟了。血已成债,罪已是孽,非要有人下地狱不可。若阎王要扣人,那罪他替她受了;若亡魂要索债,那命他替她偿了,可是他绝不让她手上沾半点血。 忽然,他一笑,神情悠忽而宽柔。“仇,我替你报,莫要再恨了。” “不够,俺还要他们偿命。”她怎能不恨? “贼婆娘,领死!”见到薛安,唐从之目光一凛,持剑痛下杀着。 “尊驾。”左少棠一剑挡开,猿臂一揽,将薛安纳在怀中。“何必苦苦相逼?” 唐从之吐了四个字。“除恶务尽。” 左少棠带着薛安闪身。“何者为恶?尊驾屡下杀手,心不存善,怀不抱德,与恶者何异?”若他一人应敌,也还轻松,可顾及薛安,他身手难以施展。几回下来,左少棠渐趋下风。 其它人见状,也使出招式,加入围攻之中,盼早将他二人擒拿。 “师父。”薛安急道。“别同他啰嗦,你快放了俺,让俺宰了他们。” “别冲动。”左少棠情知要保全薛安的话,只守不攻,不是办法。可他是个仁厚之人,若要他再下杀着,实非容易。 薛安见他处处闪让,着实恼了,硬要从他怀里挣出。 ~剑砍下,左少棠无暇顾及,叫薛安得空月兑出。她扣住一人的手,抢下他的剑,往他胸口劈去。 “不要——”左少棠及时拦住她,却因背部露出空门,而吃了一剑。 “师父。”薛安一喊。她不信,再夺旁人的剑,左少棠再阻她出手,几回下来,左少棠难以分身,竟又中一剑。 “师父!”薛安丢下手中剑,放声嚷叫,愤而跺脚。“为什么?为什么?”她放声狂嘶,真气自丹田冲出,吼声震天,如山虎悲啸,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回音趋弱,可其中的酸楚,却让人心头闷闷发胀。 左少棠叹一声,她心中的苦,鸣动他的胸口,痛啊,为她。 “让他们走……”突然,一把剑横向唐从之。 “虎大叔。”薛安眼睛一亮。沾满血迹的虎大,原来还没死,他乘机鼓足最后一口气,架住唐从之。 “老大、左爷。”虎大眼里含悲,望了两人一眼。“啊!”突然,他的眼暴凸,嘴角吐血。事情的发展只在瞬间,唐从之反手一剑,从胁下刺去。虎大嘴角冷抽,用尽最后的力量扣住唐从之。 “虎大叔。”薛安眼泪奔流。 左少棠目光一冽,俊容倏地凝寒。“尊驾恁狠,休怪无情。”他的动作突然转为狠戾,拋下手中剑,掠身窜到唐从之旁边。眸似蛇蝎,手如鹰爪,以免起鹄落之势,伸手一探,硬生生刺向唐从之双目。 “啊!”唐从之双目出血,痛苦倒地。 那一声哀嚎,叫左少棠身躯一颤。 “师父……”薛安嗫嚅地喊着他,她从没见过左少棠这样。 左少棠回身,他身染鲜血,玉面如寒冰,彷佛似来自幽冥。他一望、众人血色尽失。 他淡悠悠地开口。“若你们不想与他一样,就忘了今天的事吧。”他伸出沾血的手,轻抵着唇。 众人紧盯着他。不自觉地打了冷颤,他们想移目,可移不开啊! “答应我,这辈子都不说出这件事情。”左少棠手指腥污,他下的是命令。 “是。”众人点头。点得很用力,怕他没看见。 左少棠敛目,腥甜的血味呛上,躲不掉了。 他开眼、端凝眉目。“埋了他们吧。” “是”众人答应。他们说不出那样的诡异,就见他眼眸~闭一睁,神情由邪祟变为神佛,又转回那无尽悲心的男子。 左少棠望着薛安,伸出手来。“我们走吧。” 薛安沉沉地盼着他。“嗯。”走到他身边。握着他带血的手,她心中一阵难受。她明白,他是为寨子下地狱的。 第六章 薛安带着左少棠到一处石洞休息。“痛吗?”她蹲在他身边,为他处理伤口。 左少棠摇头,只反问:“你呢?痛吗?” “俺想哭。”薛安眼泪咚地滚出。 左少棠侧过身,一把揽住她,轻轻拍着她。“大声哭哪,那才像你。” 薛安埋在他的颈窝。“师父,俺啥都没了,只剩下你了。” “糟了。”左少棠低呼一声。“我也是啥都没了,只剩下你了。” 薛安破涕一笑,紧抱着他。这世上只剩她与他相依为命。 “痛……”左少棠从胸腔压出沉沉地哀嚎。 “对不起。”薛安赶紧松手。 “没关系。”左少棠叹一口气。“我说过,做师父的,都比较吃亏,永远得展现君子风度。” “俺又不是故意的。”薛安哀怨地瞅了他一眼。 左少棠轻晒,眸光深处,是他没有明说的温柔。 薛安见了,心头又是一酸,她知道他是想逗她开心,其实他心头哪里比她轻松,薛安眼眶又红。“师父,俺拖累你做了小人,你会怪俺吗?” 左少棠拍拍她的头。“那是我自己出手的,又不是你教唆的,哪来什么拖累?” 薛安拭去眼泪,挤出一丝笑。“谢谢。”他连一点负担,都不愿加在她身上,教她感动莫名。 左少棠逸叹一声。她的谢字,他承担不起。 “怎么了?”薛安不解。 左少棠望着她。“我做的连弥补都不够,怎么能担你那声谢?” “什么意思?”她更胡涂了。 “你……”左少棠欲言又止。他本来还没打算跟她说的,特别是她才受了这么大的刺激,教他如何开口啊? 薛安找眉。“师父,你有什么话,就说吧。咱们师徒已经是一道了,还有什么不能跟俺说的吗?” 左少棠抿了下后,还是说了。“记得我和你说过,我爹丢了一个千金小姐吗?” “嗯。”薛安点头。 “那个小小姐,就是你。你本来该是将军的千金,而不是山寨的大王。当年是我爹照护不周,才会让你沦落在寨子里的。”他爹临死前,捎信回将军府,说已打听到她的下落。不过,她可能在“武峰山”山上称王的事情,他爹担心会太刺激将军夫妇,因此只告诉左少棠,要他察探清楚,私下将她带回。 薛安怔望着他。“师父,你怎么又说了俺听不懂的话。” “之前,我一直想和你说,可是找不到适当的机会,所以才继续瞒你。现在既然寨子没了,你该回到自己的家。”他相信这样对她会是最好的。 薛安沉默不语,一直搅着手指头。 “你可以怪我爹丢了你,也可以怪我瞒着你。”这是他们父子亏欠将军府的。 “俺……俺没怪谁。”薛安拉了他的手。“你以前不是说,你老子那时候要顾俺……”那个娘字,她吐了好久才说出来。 “俺娘跟俺,还有一个……哪是俺妹妹还是姊姊?” 左少棠答道:“妹妹。”心头松了口气。 “妹妹。”薛安喃喃念着。这种感觉很奇怪,她说不出来,她从来都没想过她竟会有个妹妹。 薛安搔头,她有点头疼,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俺老子本事很高……你老子丢了俺也不奇怪……那时要顾那么多人……更何况你老子找俺找了一辈子……哎呀,操他女乃女乃的!” 她双手抓头,狠狠地吐了一口气。“反正俺也害你没爹了,你们都不欠俺就是了。再说,俺老子对俺很好,俺从没少过什么。俺自己几句话,都说不清楚了;俺要是你,也不知道怎么说这件事才好,所以俺不怪你不说,可是你要告诉俺……你所做的这些,只是为了补偿俺吗?” “……”左少棠沉吟了一下,他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一会儿,他很笃定地说道:“不全是。” 薛安笑了。“那你告诉俺,还为了什么?” “我……”左少棠又吞吐了。 “快说啊。”薛安直催他。 “我喜欢你,也喜欢寨子的人。”左少棠微有腼腆,但他的眼眸是坦率真诚的。 “那好。”薛安灿笑,扑身抱住他。“那俺不要回家,俺一辈子都跟着你。”那个从左少棠口中说出来的家,离她太远了。就算是听左少棠说,她还是觉得是假的,只有在她身边的他才是真的,才是她眼下在乎的。 既然他也是喜欢她的,那她更不要离开他。 左少棠附在她耳边,压低音量。“痛……还是会痛。” 薛安才想起他还有伤,连忙跳起。略带憨傻地娇笑了。 左少棠一笑,模着她的头,很轻很柔地呵着。原来找到一生想要守着的人,心会甜甜的、暖暖的,他终于明白那是什么滋味了。无怨无悔,为了她,做什么,他都无怨无悔。 他要为她铺好一生的路。“你还是得回家的。你爹娘是我的义父义母,待我恩重如山.我无论则何都得回将军府奉养他们。” 薛安盼着他。“俺不想回将军时。俺会怕。” 明白她在怕什么,左少棠拉住她的手。“没什么好怕的,将军府里的应对进退,我都会教你。况且,你是他们的女儿,他们见了你,不知会有多欢喜,绝不可能嫌弃你的。” 见薛安不语,左少棠接着又说:“义父叫左济群,武功赫赫,战绩彪炳,是国家栋梁。义母纪氏,出身望门,贤淑端庄,持家有方。你妹妹左怀蓉,跟你长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不过比你温柔多了。” 薛安白了他一眼。 左少棠冲她一笑。“逗你的。” 薛安叹气。“他们听来,过得很好,不需要俺了。” “他们很想你的,怎么会不需要你呢?” “俺……”薛安迟疑了~会儿。“俺另外一个名字叫什么?” “你叫左怀萱。”左少棠拉着她的手,在她手心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左……怀……萱……”薛安喃念。 左少棠在一旁说道:“我们这一路,慢慢回京城。我会多教你~些东西,也会多告诉你些义父母的事情。等半年之后。劫人参的事件也该平息了。到时候。你就是将军府的大千金——一左怀萱。”那她这~生就有保障了。 薛安救眉搔头。“左怀萱……”将军府的大千金!她跟“她”不熟啊。 ﹒﹒﹒﹒﹒﹒﹒﹒﹒﹒﹒﹒﹒﹒﹒﹒﹒﹒﹒﹒﹒﹒﹒﹒﹒﹒﹒﹒﹒﹒ 午时,日头正盛,薛安昏沉了大半天,这才醒转“师父……”她揉揉惺忪睡眼,懒懒地唤着左少棠。 “嗯……”没听到左少棠的声音她撑开眼皮子。“师父……师父!”左少棠双腿盘坐,眼眸微闭,面色却是苍白的难看。 “没事。”左少棠张开眼睛,虚弱地扯了抹笑。 “没事才有鬼。”薛安刷地翻起,一箭步蹬到他身边,“你的伤势怎么了?” “我说没事……”左少棠原打算侧过身,却叫薛安压住。 薛安一一瞧、才看到他的伤口化脓。许是她没为他处理好伤口,加上夜晚霜重,他又是身心俱疲。才会导致伤势恶化。 “这还说……”她又急又气,气自己没照顾好他。也气他竟不和她说一声。 左少棠咬住唇,挤了丝笑。“你不用担心的。”他背后~片犹如烧灼一般,教他疼得几乎说不出话。 看他这样,薛安心头像是叫人割扯,“俺背你去看大夫。”在他前面蹲下。 “不用了。”他怕要是这时候遇到唐从之他们,他会保不往她。 “谁说不用!”薛安不管他,直接背起他,“薛安……”左少棠唤她。 “你再跟俺啰嗦,俺就翻脸了。”薛安背好他便站了起来。 “会有危险的……”他轻吐。 “废话。”薛安背着他走。“你若不看大夫当然会有危险。” 左少棠~笑,他说的事和薛安想的根本就不一样。不过,想到薛安将他的安危放在首位,他心里溢出股暖意。 他在她耳边低声解释:“遇到唐从之会有危险的。” “了不起就俺和你一道死。”薛安没有迟疑;这是义气,也是情意。 她话里的执着,让左少棠不再坚持。“那你往他们的回头路走……这样……会安全些。” “嗯。”薛安点头。“这俺明白。”毫不犹豫地跨开脚步。 ﹒﹒﹒﹒﹒﹒﹒﹒﹒﹒﹒﹒﹒﹒﹒﹒﹒﹒﹒﹒﹒﹒﹒﹒﹒﹒﹒﹒﹒ 薛安背着左少棠下山,~路上因为要躲避唐从之,又要照料左少棠而耽误了不少时间,折腾了几日才到城里。幸好遇到一位不错的大大,他清理好左少棠的伤口,又开了帖方子调养他的身,让两人暂时在他的地方休息。 薛安安顿好左少棠,便依照大夫吩咐,煎了药方。她手以端着热烫的药,小心翼翼地住房间走去。 “姑娘。”途中,大夫遇到她,叫了她~声。 “大夫,有什么事吗?”薛安漾开笑容。 大夫压低音量。“方纔那位公子也在,我不好说话。你若再来一步,他怕就回天乏术了。” 薛安愣了下,回神后,连声称谢。谢谢您救了他.谢谢您救了他!” “不是这样的——一”大夫面露徽尬。“我和姑娘这么说、是想告诉姑娘,这两天若他……若他熬不过,我也没办法了。” 砰地~声,薛安子里的碗整个滑落。 大夫及时跳开,险些遭到波及。等他立定后,看了眼呆愕的薛安,不放心地唤她。“姑娘。” “哦。”薛安身子微震了下,嘴角扯了下。“对不住。”她迅速地低下头来,捡起地上的碎片。 大夫摇头轻叹,跟着她蹲低身子,顺手替她捡拾碎片。“看来姑娘和那位公子的感情很好,不知道他是姑娘的什么人?” “他是……”薛安抿了嘴。 “我是她大哥。”左少棠突然出现在两人后面,虚软地接了句。 薛安站了起来,看着他,咬咬唇后,才拉开笑容。“怎么出来了呢?天快黑了,会着凉的。” 左少棠没有回答,只是沉沉地望着她,然后展颜一笑。 “是啊。”大夫在旁边应和,见两人相互注视的模样,识趣地走开。“对了,我还有事忙。” 瞧着他苍白的面容,薛安心头一酸,她双手握紧拳,忍着不让自己哭出。“你看,俺笨手笨脚的,弄翻了药,俺这再去熬一碗。”马上反身,要夺步而出。 “不要了。”左少棠唤住她。“我就是没见着你,才会出来的。” 他的声音莫名的温柔,害薛安只得猛眨眼睛,才能不教泪水滚出。 “不要走,好吗?”左少棠凝注她的背影。 “当然好了。”薛安头微仰,逼回了泪水,转身,灿放笑容。 左少棠侧卧在床上,笑听着薛安叨叨地说着她的过往。“跟你说哦。俺啊抓过一只好大好大的老虎哪……” 薛安用手夸张地比划着,还要再说的时候,猛地想起,左少棠早已经知道这件事,她面上一僵,旋后又扯了抹笑。“对了,俺好象太吵了,你需要静养的。” “没关系的。”斜照的夕阳下,左少棠的笑容透出疲惫的晕黄。他沉了下眼帘,身子不自主地向棉被里窝缩。 “冷吗?”薛安为他拉上被子,她侧低身环住他的颈肩。“这样好些了吗?” “好暖。”左少棠悠悠一笑。她的身子真的好暖,暖得他好舍不得,他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赖靠过旁人了。 这些年,他靠都是自己,是自己啊。 左少棠闭上眼睛,他冷了,也累了。“就这样不要动,当我一天的家人就好。”他说着,把手环住她。 “什么一天的家人?!”薛安强压下眼泪。“俺这一辈子都做你的家人。” 左少棠吐道:“真好。” 真好,他能遇到她好。 他不能走,他还要和她相扶相持。他舍不得走,舍不下和她相扶相持。 ﹒﹒﹒﹒﹒﹒﹒﹒﹒﹒﹒﹒﹒﹒﹒﹒﹒﹒﹒﹒﹒﹒﹒﹒﹒﹒﹒﹒ 在薛安的照顾下,左少棠终于熬过那两天。不过,他们俩的身上连一个子儿都不剩了,薛安只好趁着左少棠休养时,到附近讨活儿干。也是她运气,正好有人要盖房子,她便同一群男人挑砖担木。 堡头见她既勤快,力气又大,发钱时,多给了她好几个铜板。薛安接了铜板,正打算要走时,却让工地来的吆喝声给吸引了过去。等她围了过去,才发现是一群人在赔钱。 “下啊!下啊!下好离手。”其它的人刚领了钱,场子正热。 薛安看了两眼,模模怀里的铜板,咬了牙,还是决定离开。 “咦!这不是小安吗?”有人眼尖,叫住了她。 “嗯。”薛安回头,朝他们一笑。 “小安,来!来!来!同咱们玩儿把吧。”大伙见了她,热情地招她。 薛安看着骰盅,还是决定摇头。“不了。” 大伙仍是开口留她。“你不是缺钱吗?说不定,赚了这把,明天就不用来了。” 薛安盘量着多领的几个铜板。“好吧。”她走过去,两腿跨蹲好,架式十足。“这一把俺就押大。” “小安就是小安,不但力气大,连气魄都是一般男人比不上的。”庄家一面称赞她,一面打开骰盅。“哎呀,果然是大啊。”他朗声高喊“大啊!”薛安兴奋嚷叫,她果然没押错,想她在寨里和大伙儿玩的时候,也是有几分赌技的。 仗着赌技,薛安心~横,再玩一把。 赌字就是这样,一把一把又一把。薛安不自觉地定在骰空前,几起几落,弄得她心烦意乱。“操他女乃女乃的。这把要输了,俺就不玩了,”薛安掏出钱,赫然才惊觉手上剩的就这几个子了。她掂掂手上的铜板,脸色变得难看。 “怎么了,下还是不下?”庄家催促着。 “等等啦!”薛安搔着脑门.又想要保住手头的本,又想要翻本。 旁边的人说话了。“小安;你的气魄哪去了,就那几个子,还得想那么久。” 薛安挥手叱他。“不要吵俺啦。” 庄家又催。“小安,这把我摇好了,可就不理作了。”在家摇动骰血。 薛安侧耳听着。“好。”待在家摇定,她喊了声。“这把俺押小。 “那我开了。”庄家作势要开盅。 “等等。”薛安叫他,抽回自己的铜板。 “你是不玩了吗?”庆家皱眉。 “等等啦。”薛安搓着铜板,小声地前念。“左少棠。你要保佑格,你~定要保佑俺,咱们两个就靠这~把了。” “叩”地一声,她的头被轻轻敲了下。薛安眉一挑,才要回头骂人,就听到左少棠的声音。“找我保佑也没用。” 薛安转怒为喜,冲着他笑。“你怎么来了?!”突然想到自己是赌博让他撞见,她脸上的笑容随即~僵。 左少棠一笑,俊容虽然略白,不过笑容依然荡人神魂。 “小安,这你男人啊!”旁人打趣,敲着边鼓。 “男人啊……”薛安脸~红,瞄觑着左少棠。不知道怎么了,这种说法她听在耳里.觉得甜滋滋的。 左少棠笑而不答,接过薛安手里的铜板。“这把押大,开吧。” “哦。”庄家愣了下,随即开盅。 “大。”众人看得分明。 薛安喜道:“大耶!”她高兴得当场抱住左少棠。“大耶,大耶,你真是了不得。” 左少棠忍痛抿笑。“我的伤还好不完全……” “对哦。”薛安不好意思地露齿。 “哟,果然是姊儿爱俏。”众人围着两人起哄。“这么个俏郎君,难怪小安心甘情愿出来做这些粗活。” “各位还下不下?”左少棠带开话题。 “哦。”众人回到赌局当中,对赌徒来说,最重要的便是赌博了。 “……”薛安看着左少棠,那意思是说,要回去了吗? 左少棠模模她的头。“这么没程度,也敢和人出来玩,看好。”他凝神侧耳,听着骰子的滚动。 “大。”左少棠喊了声,把刚才赢的钱全部投入。 旁人笑道:“全下啦,不留些娶老婆?!”等骰盅掀开时,旁人的脸全呆了,果然是“大”。 左少棠浅笑,收了该拿的铜钱。“失礼了,咱们再下吧。”侧身,把钱转给薛安。“收好了。” 赌注一把一把的下,就见左少棠一次一次的赢,薛安一回一回的收钱。旁人见状,纷纷跟着左少棠下,弄得庄家变脸。“小安,你们两口子玩得开心,我可惨了。” “那我们下回再来了。”左少棠一笑,拉着薛安收手。 两人走了一小段路,一路上薛安开心地数钱,算好了数,她宝贝地揣入怀中。“还是你出马管用。” 她对着左少棠一笑,才发现他的脸色不对。“你不舒服吗?” 左少棠轻晒。“不碍事。”他只是气力未恢复,又耗了无神,才会不适。 他伸手搭握她的肩膀。“让我搭着你就好了。” “好。”薛安点头。 两人越走越近,薛安轻轻拉着他的袖子,小声地问:“喂,刚刚他们说你是俺……俺的男人,那你……你心头当俺是什么?” 左少棠勾动嘴角。他并不是不想娶她,只是他们俩之间横阻的问题还很多,他无法现在给她承诺。因为现在给了承诺,以后可能会是耽误。 “喂。”薛安手肘拐他。“你倒是说说话啊?” 左少棠附在她耳边。“我当你是我最重要、最喜欢的人。” 薛安甜呼呼地笑着,脸上飞来红霞。“那俺是不是……” 左少棠侧过身,笑堵了她的话。“姑娘家这样说话,就叫不知羞哦。”轻轻在她颊上一捏。 “左少棠!”薛安一瞪,作势咬他。 “好恐怖哦。”左少棠样做打冷颤。“谁敢娶你啊?” “你要敢不娶,给俺试看看?”薛安两手架在左少棠的脖子上。 左少棠身形一后,两手张在嘴边喊道:“抢男人了!” 薛安一个箭步追着他。 夕阳拉长两人笑闹的背影。 左少棠跑了几步,便累倒在薛安身上,薛安转身,硬把他拖在背上背着。“哼,要惹俺也不懂得看时机?”嘴上不忘喃喃念他。 这一路也许不好走,但他们两个人会~路相扶相持的。 第七章 春日,冰雪消融。京城,将军府,喜鹊鸡啼。 左少棠个把个月之前,就捎信回来,说已找到左怀萱。左府上下大喜,府内重新修整,上下忙碌,等的就是这两天,左少棠带左怀萱回家。 厅堂内,左怀蓉和左母不断来回走着。就是平素不苟言笑的左济群,面上也有罕见的紧张。 “哎呀!”左母轻哼一声,凝眉扰着月复部。 “夫人,你又犯胃疼了吗?”左济群趋步到她身边。 “嗯,可能太紧张了。”左夫人颔首,搭着左怀蓉的手。 左济群吩咐道:“蓉儿,你先带你娘下去休息。人回来的话,我再差人叫你们过来。” “是。”左怀蓉温顺地点头,带着额上渗汗的左夫人到后头休息。 两人下去没多久,府上的总管就跌跌撞撞地奔进来。“老爷……回来了……”他跑得急,一口气都还接不上。 左济群面上一喜。“你去跟夫人她们说去。” “是。”总管咧开笑容,又赶着去报信。 左济群才跨出去,左少棠使领着左怀萱(薛安)进来。左怀萱刚刚一进将军府,头就晕了,她不曾见过这么大的排场,也不知道爹娘是什么样子,越近厅堂,她的心跳便越急,左步棠在她耳边叮咛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义父。”见了左济群,左少棠先行大礼。 左怀萱看到左济群,初是~愣,随即也跟着跪下一喊:“义父。” 左济群和左少棠都怔住,而后左怀萱才省悟过来,赶紧改口:“俺老子。” 左济群大愕,左少棠脸色也变了。 一看左济群表情不对,左怀萱立刻会意过来,大喊一声:“俺爹。” 左济群没说话,可明明白白脸上写着,有这种叫法吗?这个俺字,由一个姑娘家说出,实在是太粗鄙了。 是啊!左怀萱终于明白了。左少棠交代过她,说话要尽量文雅些。她一紧张,就给忘了。她露出笑脸,霍地站起,得意地叫道:“俺之爹。”加了那个“之”字,应该好多了吧。 左济群嘴角一僵,不知该拉下还是垮下。 “咳!咳!咳!”左少棠闷咳了几声。 “俺说……”她本来要问说错了什么,可那个俺字,吐了没多久,她就发现了,之前她了很久不说那个俺字的,没想到……“萱儿回来了吗?”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她见到一名不到四十的美妇,朝她叫唤。“是……萱儿吗?”美妇的声音因过于激动而颤动不已。见了她的面,美妇一便咽,扑抱住她。“萱儿,我的萱儿,娘的心头肉啊。” 她的身上,很暖,很香。左怀萱鼻子一酸,放声叫道:“娘。”那是她的娘啊! “萱儿……”左夫人泣不成声。 左济群欣慰地一笑,到底是骨肉至亲、血脉相连的。他轻声说道:“夫人,你也该让她们姊妹相认了。” “是啊。”她拭去眼泪,端雅地起身。“萱儿,这是蓉儿,你的同胞妹妹。” “萱姊。”左怀蓉敛身一拜,抿唇一笑。 左怀萱打量着她,困难地开口。“蓉……妹……我以为你和我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怎么你就这么好看呢?和你比起来,我好象在泥浆里滚过,再不就是晒坏了。” 左怀萱言语率真,博得左济群和夫人相视一笑。左少棠倒是开心,她终于改过了口,不再“俺的、俺的”说着。 左怀蓉礼貌地笑笑。“萱姊,说笑了。” 左怀萱咧开笑容。“我可以模模你吗?”在她看来,左怀蓉好似白瓷烧出来的,肌肤白细女敕滑,好看得紧。那五官长得跟她挺像,可怎么瞧都比她秀气。这样看自己的孪生妹妹,感觉好……好好玩。 左怀蓉似乎不太习惯她灼人的目光,不自觉退了一步。 左夫人拍了拍她,慈柔地一笑。“让你姊姊模模吧。” 左怀蓉怔了半晌,却听得她爹催着她。“没关系,萱儿没恶意的。” “小萱。”左少棠唤左怀萱。“你这样会吓到蓉妹的。” 小萱?!听左少棠这样叫左怀萱,左怀蓉目光别了过去。 左怀萱不好意思地笑着。“蓉妹,对不住,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其实也是啦,咱们既是同胞,性格上难免有相同的地方。那时候,少棠第一次见我,他就模了我的头,被我凶了一次呢!” 左怀蓉颇难置信地盯着左少棠,她知道的少棠哥是不会随便碰姑娘家的。 左少棠拍着左怀萱的头,不自觉地溢出股宠溺。“你那时看来像头小老虎,才会叫我起了兴头,想模模看你会不会咬人。” 左家两老交换了一下眼神,左夫人收了视线,对左少棠浅笑。“少棠,看来你和萱儿处得极好。哪!瞧瞧你,不到一年没见,怎么瘦了这么多?” “少棠哥。”左怀蓉轻唤他一声。“这些日子,你过得可还好?” “少棠啊。”左济群叫他。“一会儿,你可要多吃一些。能把萱儿找回来,都是你的功劳,义父可要好好和你喝上几杯。” 左少棠一笑。“这是少棠分内之事,义父,千万别这么说。” 总管这时入到厅堂内。“老爷,夫人,小姐,晚饭已经备好,可以用膳了。” “萱儿。”左夫人拉起左怀在的手。“你也好瘦呢,一会儿可要多吃些。” “哦。”左怀萱点头,一会儿甜甜地笑起。“娘。” 左济群和左少棠还有话说,两人并肩走着;左夫人则是热络地和左怀萱交谈,五个人中,只留了左怀蓉一个人走在后头。 ﹒﹒﹒﹒﹒﹒﹒﹒﹒﹒﹒﹒﹒﹒﹒﹒﹒﹒﹒﹒﹒﹒﹒﹒﹒﹒﹒ 上了餐桌,左怀萱又开始觉得不自在了。旁边仆婢成群,轮流服侍,叫她好不习惯。 “你们吃饭都这么多人吗?”她忍不住地问。 左夫人微笑。“以后你就会习惯了。”她夹了一道菜,放在左怀萱碗里。“这些年,苦了你,一定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还好啦。”左怀萱一笑。“俺……”话一出口,她马上感受到所有人奇异的目光扫向她。那一刻,她恍然了悟,为何之前,左少棠一直要她改口。 左怀萱略显尴尬地挤出笑容。“我义父他们对我都很好,没让我挨饿受冻。” 左怀蓉蓦地一笑,为她添菜。“萱姊,之前少棠哥的信上语焉不详,倒不知道蓉姊的义父以何维生?” 左怀萱目光巡了一圈,她知道她老子当年抢走她,所有的人看他们都是一群强盗;可在她心头,他们就是她的家人,她的视线停在左少棠身上,思索着该怎么回答。 左少棠回盼她一眼。他曾与她商议过,若要减少往后的麻烦,她必须要说,土匪在路上丢了她,她是让寻常人家养大的。 乌亮的瞳眸拉回左怀蓉身上,她展开笑颜。“我义父在山里做大王的。”她说不出谎,这样骗了山下这个家,也对不起山上那个家。 左怀蓉吃惊地拧眉。“那不就土匪了!” “土匪!”砰地一声,左夫人的汤匙掉在地上,花容霎时惨白。 左怀萱也吓了一跳,讷讷地看着她。 “娘,你还好吧?”左怀蓉马上拉住她娘的手,轻声探问。 “夫人,又犯胃疼了吗?”左济群眉头揪了起来。 左少棠见状,立刻和左怀萱使眼色。“小萱,我不是跟你说过,别随便开玩笑的吗?看,吓到义母了。” “哦。”左怀萱回神,挤出一丝笑。“娘,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义父是个打猎的,所以我才说是在山里做大王。” “那就好。”左夫人松了口气,调调呼吸后,脸色稍微好看些。“自从你被抢走后,娘常常发噩梦。要是听到强盗土匪,胃就犯疼。其实这胃疼是老毛病了,也没什么大要紧的,你别我吓到。” “不会啦。”左怀萱摇头,好半晌才牵开一抹笑。“娘,你要多保重才是。” “娘身子骨向来就弱,你不用太担心。”左夫人露出欣慰的笑容。“不过现在见你回来了,娘心头欢喜,身上病痛,就是不吃药也好了一半。” “那……那真是太好了。”左怀萱拉开了个不大的笑,很谨慎地说出每个得体的字眼。 唉,她心头叹了口气。若叫她娘知道她也是个做山大王的,往后就是给她娘灵芝当香菇吃,人参当菜头啃,那身体也好不了。 左夫人突然搭上左怀萱的手,她又吓了一跳。 “娘不在你身边,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左夫人望着她,眼里溢出泪光。 左怀萱心里一动。“娘,不会的,俺……”察觉说错话,她赶紧转口。“安心吧,我女乃……我义母也很疼我的,她拿我当亲生女儿看待。” 左夫人温柔地笑着。“看来,你义父母都是好人,改天我们应该登门道谢才是。”她转了头,朝左济群盼着。“济群,你说好吗?” “当然了。”左济群点头。 “不用了。”左怀萱阻了他们的念头。“我义父母他们都死了。”要他们还活着,准把她娘吓死。 “是啊。”左少棠怕将军夫妇要再多问,左怀萱又要支吾,索性替她接口。“我找到小萱时,也曾想过要接二老来府上小住,谁知二老无福。患了急病.仙逝归天。我只能安慰小萱,给予他们厚葬。也是他们在天之灵保佑,我与小萱,这一路才能顺利回府。” 左怀萱朝他感激地一笑。她对寨子的感情太深了,要她扯这篇谎,她实在很难说出口。 之前,左少棠要捎信回将军府时,就和她编好了说辞,只是当时,她不大愿意采用,左少棠也就不逼她;时到今日,她才真明白左少棠设想得是如何周全。她要谢他当时能体谅她,不硬逼她;却也要谢他,临乱的时候能及时挺身,为她撒谎。 “少棠。”左济群亲自为他斟满酒。“营地这一路劳你照顾了。” “是啊。”左夫人也添了杯酒敬左少棠。“若没有你们父子多年来打探,我们母女今日哪能重逢。我虽不胜酒力,这一杯,却无论如何也该敬你的。” “我也要敬你。”左怀萱豪气一发,站起身来。“拿瓮酒来吧。” “一……瓮……”总管不敢相信地重复。 “哦……”左怀萱这才察觉不对,她连忙改口。“我说的是“一壶。” 没见过这样的主子,一名小婢女轻笑一声。 “没规矩。”左济群拉下脸,责叱了一句。“拿了酒就给我下去。” 左怀萱微愣,比着自己。“要我下去?!”事情有这么严重吗?不过就喝壶酒而已。 旁边仆人噗一声,又忍不住笑出。 左夫人拉着左怀萱坐下,小声地说:“你爹说的不是你。” 左济群脸色又变,沉声道:“都下去。” “是。”总管赶紧领命,支手赶人。 见气氛不对,左夫人出声圆场。“下人都走了也好。这样都是自己人,聚起来也不拘束。” 是这样吗!?怀萱陪着抽搐的笑脸。 左夫人端起酒。“敬我们一家重逢。” “嗯。”左怀蓉在一旁说好话。“这一杯祝爹长青,祝娘康泰,祝萱姊福安,祝少棠哥顺心。” 左少棠举杯,展颜一笑。“只要你萱姊不给我惹事,我就事事顺心了。” “左少棠。”左怀萱目光旋即扫射而至。“你敢拆我台,我咬你。”她露出牙齿,面做狰狞,模样有几分逗人。 左济群凶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咳了几声,端正颜色。“萱儿,少棠虽说是我的螟岭义子,但你娘与我待他都视如已出,往后你不但要和他相亲,也要敬他几分。”他不希望她失了分寸。 “爹,你放心。”左怀萱拍胸脯保证。“他以前是我师父,我对他可尊敬了。”要不,那时候,她怎么会任他整治,又学刺绣,又得念书的。 左夫人漾出抹笑。“萱儿,你现在不用拿他当师父,当是自己兄长就可以了。” 左怀萱咧嘴,略带娇羞。“他不是我哥哥,他是我的男人。” 男人?!左夫人揪紧胃,她的胃又犯疼了。 男人?!左济群拉下脸,他今天的耳朵出了问题吗?怎么老听到奇怪的话。 男人?!左怀蓉瞪大眼,天,她的胸口,痛啊! 左怀萱见情形有异,张开嘴一个字一个字把情形解释清楚。“男人的意思是……夫君。”奇怪,他们一家子说话都这么雅吗?连“男人”都听不懂。 唉!左少棠叹一声,出言澄清。“义父母莫要误会。我与小受谨守兄妹分际,未曾逾越。这半年多来,她义父母先后亡故,她遭逢丧亲之痛,失去依护,视我为至亲,与我相依不离,才会有夫君这样的说法。时日一久,她自然会明白兄长与夫君的分别,请义父母不必担心。” 众人略松了口气,可脸上还是有几分紧张。 “左少棠!”左怀萱勃然变脸。“你是说,你还是拿我当妹妹着?” “左怀萱。”左少棠温着一张笑脸应她。“我是说,你没拿我当哥哥看。” 左怀萱咬牙恨声道:“可恶。”她稍微想了下,他几乎没扯半点谎,她抓不出他话里的把柄,可恶,操他女乃女乃的。 左少棠拍拍她的头,露出他向来的笑容。“你相信我吗?” 左怀萱瞪着他,紧咬着牙根,鼓足胸中一口气,胀红着脸吐出一字:“信。” 操他女乃女乃的,就算是在这节骨眼上,她还是信他,因为这些日子以来,他每件事情都为她设想得周全。她是看在眼底,感动在心里,她根本就没法子不信。 左少棠逸出抹笑。“信的话,就好好吃你的饭。” 操他女乃女乃的!左怀萱目露凶光,牙露森寒,恶狠狠地扒了口饭。 她会要左少棠解释清楚的,一定会的。 ﹒﹒﹒﹒﹒﹒﹒﹒﹒﹒﹒﹒﹒﹒﹒﹒﹒﹒﹒﹒﹒﹒﹒﹒﹒﹒ “左少棠。”左怀萱气冲冲地闯进左少棠的房间。 她已经憋了很久,顺从地依着众人的安排吃饭、沐浴、进房间,好不容易才单独溜出来,她一定要左少棠说清楚。 “啊。”她没敲门直接闯进他房里,正巧撞见左少棠在宽衣,本能地喊了一声。 “……”左少棠来不及喊,便窜到她身边,捂了她的嘴。“我还没解裤子,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拜托,她喊成这样,好象她是受害者。 “俺又没看清楚。”左怀萱囊两声,眉头吊高。“你为什么不锁门?” 左少棠反问:“你为什么不敲门?” “算了。”左怀萱扁扁唇,转过头。 “不和你计较了。”左少棠挑挑眉,背过身。 两入僵了半晌,左少棠忽地窃笑。他怎么会不知道左怀萱来做什么,兴了戏弄她的念头,左少棠弯臂,拐了她一肘子。“左怀萱,你想嫁我也不是这样,要洞房可也得先拜堂啊。一个姑娘家这么猴急,会吓坏男人的。” 操他女乃女乃的。“俺……”她是想嫁他没错,可容不得他那戋样。“左少棠别自己脸上贴金了,俺是床太软了,睡不着,才来找你说说话。” “会太软吗?”左少棠步到床头,模模被子,看了左怀萱一眼,咧嘴一笑。随即他翻身上床,双手枕着,安安稳稳地躺下。“刚好啊。” “死人。”左怀萱瞪着他。“起来啦!”往他胸口捶去。 “好啦,好啦。”左少棠弹身跳起,叹了口气。“那咱们别睡床,别坐椅子,往地上窝去可好?” 左怀萱白他一记,啪地就往地上坐,嘴上嚷着:“窝就窝,这样俺还自在些。” 左少棠坐在她旁边,拍拍她的头,柔声问道:“怎么,不开心?”她的性子,他是知道的。 左怀萱枕靠他的臂弯。“俺浑身都不自在。”来了将军府,她全身都不舒坦,只有在他身边时,才自在。 她侧身,找个最舒服的姿势窝着。“这儿床软,可是不好睡;这儿菜多,可是难下咽;这儿爹好,娘温柔,可是……”她抿唇,不说话了。 他顺着她的发。“你觉得不亲吗?” “嗯。”左怀萱点头。 他微晒。“我看得出来,他们是喜欢你的。只是这么多年来,你们的境遇不同,想法各异,自然得多一些时日相处才能熟络。” 左怀萱瞅着他。“你……你不觉得俺今天都在闹笑话吗?” “不会的。”他很笃定地告诉她。“你初入将军府,这样的应对已经很好了。” “真的吗?”左怀萱眼睛一亮,可没一会儿又嘟起嘴。“算了,你是哄俺开心,如果俺真的做得很好的话,那些人也不会笑了。” 左少棠轻点她的脸颊。“我不是哄你,他们是以寻常官家千金的样子打量你,我却是以你的标准看待你,所以看法和他们不同。不过话说回来,你才是主子,别怕他们笑。” “俺不是怕,俺是觉得不舒服。”左怀萱叹了口气。“其实俺也没打算搭理他们,俺在意的还是俺爹娘和妹妹。”她抬起头。“少案,依你看,俺妹子是不是不喜欢俺,俺见她都没说什么话。” 俊容浮出笑意。“别乱想,蓉妹本来就是个话不多的人。况且,你的性子和她差异极大,她不习惯这么个平空冒出的姊姊,也没什么奇怪的。” “对。”左怀萱突然用力点头。“她跟俺真的差好多。俺房间里,放了一堆东西,俺娘说跟蓉妹的东西都是成套的;还说,蓉妹的贴身丫环叫小碧,改天要摊个小绿给俺。照俺看,应该给她个小白,给俺个小黑。俺跟她是黑跟白,搭不上~起。” 左少棠失笑。“你们到底是一母同胞,纵是不同,终也是会亲的。不过,人和人之间,不论投不投缘,都得相处才能相亲。往后你多找些机会与她接近,她一定会喜欢上你的好处。” 左怀萱抬起下巴。“你倒说说,俺有什么好处可以教她喜欢?” 左少棠想了一会儿,皱起眉头。“怎么办,你这么说,我才发现没有耶。” 左怀萱一拳挥去,左少棠握住她,嘴角勾出笑意。“我想到了,你除了残暴些之外,其它都不错。” “哼。”左怀萱甩开他的手,别转秀颜。她的颊上淡淡地染飞彤云。“你说,你心底到底是怎么看俺的?” 他在她耳边低语。“你怎么看我,我就怎么看你。” 她的心头略略地加快,颊上漾开两窝笑,微泛几分娇镇。“那你为什么不和俺爹娘说。” “虽说你父母待我如亲生,可是我到底只是个护卫的儿子,要娶你的话,终究是高攀。”他只能这么跟她解释,虽然他知道她不见得明白。 “哪那么啰嗦?”左怀萱眉头飞高。“你是怕了,不敢娶俺。” “我怕。”左少棠沉声。“怕有一天,你发现你该有更好的归宿,会后悔我委屈了你。” “俺喜欢你,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若说俺是山寨大王时,你不怕委屈俺;俺做了官家小姐,你倒担心了,那俺不要做啥千金小姐。”她刷地要起身。 他双手揽环住她,从背后将她抱住。知道一个人愿意为他拋下一切时,他明自今生已经无憾。 他逸出一抹暖和的笑,抵着她的肩膀。“相信我,不管你是山寨大王,还是千金小姐,都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娶的人。” 她不再挣出,粉腮漾开娇甜的笑。“那你去和俺爹娘提亲。” 他迟了一会儿才说:“京里有很多王公贵戚.他们可以相保你一生无虞,你应当去看看他们。” “什么意思?”她还没意会过来。 左少棠目光飘远。“你只见过我这样一个男子,就说要嫁我,太轻率了。你该有更多机会去选择能照顾你的人。”虽然这么说着实让他痛苦,可是他相信这对她会更好。 “俺又不是要挑鱼买菜,为什么要翻来拣去。俺就清楚,你喜欢俺,俺喜欢你,其余的俺都不要顾。”她挣开左少棠,翻身瞪他。“操他女乃女乃的左少棠,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是作践俺的心意。” 她从头起身,左少棠突然压住她。“等等。” “干么?”左怀萱扭开他。 左少棠比着外面。“义父义母好象来了。”他手指抚着嘴唇,示意左怀萱噤声。 门外有两道人影晃动,看上去的确有几分像左济群夫妇。 左济群和左夫人其实也在朝里面看去。 “夫人,少棠是有分寸的孩子,我们应当相信他对萱儿不会存有非分之想。” “济群,你会不会觉得萱儿好象太粗野了些?” “我们好好教她,她总会改过来的。” “其实,若是少棠和萱儿互有情意,他们在一起,也是相配,只是……” “只是他出身毕竟太低了。”左济群声音中不带感情。 “是啊……他们两个还是……门户不当……门户不当……”左夫人低切地说。 左怀萱侧了半天的耳朵也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她撇过头去,就见左少棠面上更沉,她扬笑。“你是怕俺爹娘撞见俺在你房间,俺会嫁不出去吗?” 左少棠还没回话,她便径自冲了出去。 “小萱。”左少棠一箭步跟上。 左怀萱开了门,正好与她爹娘相撞,他们面露错愕。 左怀萱泄了抹坏心的笑,故意睁大眼睛,一手摀住胸前开襟的地方,不胜娇羞地叫了一声。“爹,娘。”她佯作羞怯,低头飞奔出去。 左家夫妇果望着左少棠。“这……”不会吧!他们刚刚还说他很有分寸的。 左少棠看着左怀萱远去的背影。不会错的,她要陷他于不义,她倒真是越来越机灵聪明了,这……也好。 左少棠对着两人一笑。“小萱是个聪明的姑娘家,义父母请不用为她担心,她不会吃亏的。”笑容在他脸上扩大。 第八章 清晨,曙光初露。左怀萱睡不着觉,便起身乱逛。 “喝!”前面似是有人在练功,她起了兴致,循声探去。 原来是左济群在演练拳术,他虽是四十来岁人,可是出拳有力,起落转折,虎虎生风。 “好啊!”左怀萱大声喝采,掠身到他前面。“爹爹本事真好,难怪能建功立业,为国杀敌。”她骄傲地竖起大拇指。 左济群愣了下,他平素看来比较严肃,他的妻儿很少这样称赞他。好一会儿,他才露出了点笑容。 左怀萱抱拳,昂挺身驱,~脸精神。“爹爹,咱们来过几招吧。” “你?”左济群微愕。 左怀萱摆好姿势,蹲实马步。“请。” “好。”左济群终于点头,沉声道:“你自己小心了” “没问题。”左怀萱凝神,与他对峙。 两入僵持,竟无人先动。“嗯。”左济群问道:“怎不动手?” “我们是君子之争,当然要礼让爹爹先出拳了。”左怀萱说得豪气万千,正气凛然。 左济群欣慰地一笑。“看招。”霍地冲拳击掌。 左怀萱格开,身形一矮,劈腿横出,父女俩有来有往,拳风飒飒。 ﹒﹒﹒﹒﹒﹒﹒﹒﹒﹒﹒﹒﹒﹒﹒﹒﹒﹒﹒﹒﹒﹒﹒﹒﹒﹒﹒﹒﹒ 梳妆台前,小碧正为她们家小姐左怀蓉细心装扮,左怀蓉出神地凝望着镜中的自己。 “小姐啊。”小碧撩了她的头发梳着。“听说,大小姐是个粗鲁的姑娘家。” 左怀蓉凝眉低斥。“谁让你们嚼舌根的,不管她怎么样,她都是爹娘的女儿,我的姊姊,府里的千金,谁这么大胆,在那里编派她。” 小碧吐出舌头。“奴婢知道错了。”她们家小姐一向温柔,很少凶她,看来这次她真的做错了。 “嗯。”左怀蓉起身。“你去打听看看,哪里有勤快伶俐的丫头,给萱姊作贴身的传女。” “是。”小碧敛身,起来后为左怀蓉整理衣裳。 左怀蓉拈了一朵笑。“一会儿,你跟我去见萱姊。她刚到府,还不明白规矩,我带她去给爹娘请安。” 小碧笑吟吟地道:“小姐真是体贴。” 左怀蓉扯了嘴角。“这是我应该做的。”她步了出去,行止曼妙,仪容端雅,不负京城第一美人之称。 ﹒﹒﹒﹒﹒﹒﹒﹒﹒﹒﹒﹒﹒﹒﹒﹒﹒﹒﹒﹒﹒﹒﹒﹒﹒﹒﹒﹒ 左怀萱与左济群打得正酣,她纵身后跃,全没注意到左怀蓉和小碧正朝这走来。 “小心!”左济群出声,却来不及阻止。 “啊。”左怀萱撞到她们两人,三个人跌成一团。 “真是的。”左济群伸手过来,左怀萱和妹妹前后伸出手,左济群却拉了左怀萱起来;左怀蓉微愕,悄悄地收了手,却让小碧接了过去。 “小姐,您没事吧?”小碧拉起左怀蓉,一脸关心。 “蓉儿,你还好吧?”左济群问了一声。 “我没事。”左怀蓉露出笑靥。 左怀萱搔着头。“蓉妹,对不住,我刚没看到你。” “没关系。”左怀蓉依然轻浅温婉。 左济群转过头。“萱儿,你有没有怎样?” “爹,我怎么可能有事。”左怀萱挺起胸膛,自己拍着。“我可是跟牛一样壮呢。”她拉起袖子,露出蜜色的肌肤。“那!”她转转眼,灿然一笑。“看好。”她一手抄起约莫一人高的盆栽。 “那!”小碧惊呼一声,这一盆、把两手抱都嫌累了。左怀萱却轻而易举的拿起。 左济群看着她,忽然逸出一声叹息。 “爹,怎么了?”左怀萱放下盆栽。 左济群凝望她。“你这身本事,若是男的,就更好了。”没有儿子,一直是他心头最大的遗憾。 左怀萱不以为然地道:“爹,话不是这么说。”开玩笑,她不是没听过这句话,想当年她老子,也是可惜她没生成男的。不过称霸山上,光大寨门,她可是~点都不输那些个男人。 左怀萱清了清喉。“男人能做的,我都能做。什么打猎、打架、喝酒,这对我来说,都是小事情。要是哪天爹爹要上战场,我一定跟在爹爹旁边,叫番国的人见识见识,什么叫『虎父无犬子』,什么是『将门虎女』。”哈!炳!出口成章,看来她的程度是越来越好了。她一得意手便搭在她爹肩上。 左济群看了她一眼。“姑娘家还是要有姑娘家的样子。”却没有格开她的手。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她骄傲地抬起下巴。“不过我可是将军的女儿,怎么样也要有不让须眉的气魄。”哈!炳!快受不了了,随便说说是成语。她回去一定要告诉左少棠,她的进步实在是太大了。 “哈!炳!”左济群朗笑。“看来我找回来的,不只是一个女儿还是半个儿子。” “爹爹。”左怀萱简直是得意忘形。“等我嫁人之后,你又多了半个儿子,到时候凑起来不就又是一个了。” 左济群眉头一皱。“这种话姑娘家不能自己说出来,会让人家笑的。” “哦。”左怀萱连忙捂了嘴巴。这里到底不比寨子,她说要嫁人,虎二叔他们就去帮她抢了。她机灵地转了转眼,刮甜地一笑。“你是我爹爹,我才这么说的嘛!”哈!炳!她还要告诉左少棠,她的反应越来越快了。能娶像她这样的老婆,真是左少棠前世修来的福气。 “你啊——”她爹摇摇头。“真是让人拿你没办法。”她的性子实在是太野了,不过却率真豪迈得让他喜欢。若她是他的儿子,一定可以让他练成文武全才。 左怀萱灿笑,模模肚皮。“爹爹,这么打一打,我肚子饿了,咱们去吃饭。”又有爹了,真好。啊,对了!左怀萱猛地回头。“蓉妹,你要不要一起去吃?” 左济群在旁也说:“蓉儿,一道走吧。” 左怀蓉倩笑。“我还没跟娘请安过,还是爹爹和萱姊先去用饭吧。”她敛身施礼,看着两人并肩离开。 他们两个走远后,婢女小碧看着左怀萱的背影,嘴上咕咕地嘟囔着。 “你在说什么?”左怀蓉轻问。 小碧收回视线,吐了吐舌头。“没有。” “你说吧。”左怀蓉鼓动地。 小碧坦言“没见过这么粗野,又……又不知羞的姑娘。” 左怀蓉一笑,淡淡地说:“日后爹娘自会教董姊,不用我们为她烦心。”她就不信,像左怀萱这种粗野又不知羞的性子,真能讨她爹娘和左少棠的欢心。他们一定是因为和左怀萱多年不见,才会这么容忍她,一定是的! 左怀蓉的牙根不自觉地咬紧。 ﹒﹒﹒﹒﹒﹒﹒﹒﹒﹒﹒﹒﹒﹒﹒﹒﹒﹒﹒﹒﹒﹒﹒﹒﹒﹒﹒﹒ 半个月过后,成时,左夫人的房间点起盏灯。 “叩!叩!”左怀蓉端好汤药,婢女小碧轻扣门扉。 “进来吧。”左夫人放下手上的针线。 “娘。”左怀蓉莲步款移。“不早了,喝好药,您就安歇吧。” 左夫人拉着她的手,逸出叹息。“还是蓉儿贴心。” 左济群从门外走进。“蓉儿,又端药给你娘了。” 左怀蓉抿笑。“这是蓉儿分内之事。” “好了。”左济群挥手。“别只顾你娘的身体,你自己也该早点休息。” “是。”左怀蓉颔首。“爹爹也请安歇。”她敛身施礼,款款离开,离去时还不忘轻轻地把门给掩上。 左夫人将视线从门边收回。“蓉儿实在是个好女儿,晨昏定省,亲侍汤药,她每件都做的很好。” “是啊。”左济群应道,伸个懒腰,往床边走去。“夫人,我明天要和萱儿去骑马,现在得睡了,你自己别忙得太晚。” 左夫人移身到他旁边。“萱儿回来之后,你的精神倒是比以前好了。” 左济群一笑。“这孩子野得很,是把我累死了。” 左夫人悠悠地说:“累得到你,却累不到我。” 左济群环住她的肩。“夫人,怎么了?” 左夫人叹气。“我想教萱儿刺绣、书画、弹琴,她却一样也不学。整天跟你一起练武、骑马。”她幽怨地照望着左济群。“竟然还跟你喝酒。” 左济群朗笑。“每个孩子的性情不同,你又何必挂怀?” “济群。”左夫人眸里溢含泪光。“没能为左家生下儿子,是我的错。我晓得你是拿萱儿当儿子看,可是她以后毕竟是要做人家的媳妇;如果我没有教好她,让她日后不能找到好的归宿,那我怎么对得起左家的列祖列宗。” “好,好。”左济群拍拍她。“你别想这么多,儿孙自有儿孙福,也不是每样我们都管得到。” “可是我们总是要替她们先打算安排啊。”左夫人握住夫君的手。“济群,我们在城郊不是有座别院吗?我想利用这几日,在那里办个春宴,邀请官宦高门子女聚聚。名义上是赏花、品茗、打秋千,实际上是替她们两姊妹相看看有没有好的夫家。” 左济群皱眉。“这么快就要她们嫁了?” 左夫人漾开抹笑。“我没要她们现在嫁,只是利用这时候打听着看,好为往后铺路。如果她们俩现在就嫁了,我还舍不得呢!” “好吧。”左济群把她抱在里。“由夫人发落就是了。” 这些年,他长年在外征战,对家里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因此家中大小的事情,他都交由左夫人处理。这些年,她做得很好,也很让他放心。关于两个女儿的终身大事,他相信左夫人必然会打点妥当的。 ﹒﹒﹒﹒﹒﹒﹒﹒﹒﹒﹒﹒﹒﹒﹒﹒﹒﹒﹒﹒﹒﹒﹒﹒﹒﹒﹒﹒﹒﹒ 别院,春日宴。 为了这场盛会,左夫人特别精心装扮。“好看吗?”她望着镜子,开口问身边的左济群。 左济群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凝视镜中丽容。“夫人,你还是一如当年。” 左夫人脸上泛起红晕。“我都快四十的人了,你还这样取笑我。”她基转笑颜。“倒是我们蓉儿,她现在可是『京城第一美人』。” 她起身,款步到窗边,向下照望。“济群,你看这些人,都是为我们蓉儿来的。”有女如此,她深觉骄傲。 左济群步过去。“这里头可有你中意的?” “唉。”左夫人掩住窗户。“其实,我之前最属意唐家。他们家两位公子,唐从之、唐谦之,一个武艺超群,一个文采斐然,仅是人品非凡。唐从之曾是御前护卫,唐谦之现任殿阁学士,论门第、才学都是不可多得,只可惜,唐从之自从去年被人伤了双眼,两目瞎盲,就不再意气风发了。” 左济群叹。“是可惜啊。”唐从之是为了保护参王,因而受到盗贼重创。这件事情轰动了京城,当时他也为这年轻人扼腕叹息。 “不过——”左夫人接口。“说不定这唐谦之,与蓉儿会很相配。” 左济群扬唇。“夫人,依你看,有谁与萱儿相配?” “唉,就看谁不嫌弃了。”左夫人一声长叹,翻开手心。:“你瞧,我手心都出汗了。” “怎么了?”左济群为她拭净。 左夫人眉头不开。『戏没想到今天来的人会这样多,你也知道萱儿见不惯大场面,我怕到时候她要闹出笑话。” 想起头一回见到左怀萱的样子,左济群一时无言。 左夫人又道:“萱儿是我们自己的女儿,我们做爹娘的,怎么也觉得她天真讨喜,可就怕旁人看她是粗鲁失利;再说萱儿就喜欢骑射打斗,要是旁人绕着她问些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那叫她情何以堪?”到时候,他们的颜面一样挂不住。 左济群沉默了半晌,才说:“萱儿都已经来了,我们总不能叫她回去。这一次,就让她试看看。” “我也是这么想。”左夫人眉心纠结。“可我怕这次过后,她要是闹了笑话,就没下回。唉,都怪我,没把情形估量好,现在才要在这烦恼。” “别想这么多了。”左济群安慰她。“少棠会在她身边看顾,要是萱儿有什么不得宜的地方,少棠会替她圆场面的。” “嗯。”左夫人点头。 “叩!叩!”总管突然敲门进入,神色又喜又慌。“将军、夫人。” “怎么了?”左济群问了一声。 “十六王爷来了。”总管擦着汗,他可是急着来报讯。 左济群和左夫人奇道:“怎么会来?!” “我也不清楚,不过听说是对蓉小姐有意思,特地来看的。” “啊。”左夫人呼一声,弯腰喊疼。 “夫人。”左济群赶紧搀住她。 “济群,我的胃又犯疼了。”左夫人额上渗汗。 十六王爷身分尊贵,人品出众,她当然是希望他来了,可是萱儿要是在这时候出丑的话,那颜面就是丢到皇室天家去了。 想到这,她的胃,痛啊! ﹒﹒﹒﹒﹒﹒﹒﹒﹒﹒﹒﹒﹒﹒﹒﹒﹒﹒﹒﹒﹒﹒﹒﹒﹒﹒﹒﹒ “不要紧张,不要紧张,调气息,调气息。”左怀萱在房间走来走去,嘴上不断喃念。 门外突然传出杂沓的脚步声和兴奋的碎语,左怀萱侧耳伏在门口听着。 “听说十六王爷来了耶!” “是来看蓉小姐的呢!” “那也是应该的啊,放眼京城,只有咱们蓉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蓉小姐这样的美貌、这样的巧手,才称得上是『京城第一美人』。” “真话说,蓉小姐不见得是最美的,可是那才情品德,有哪家闺女比得上?莫怪连十六王爷都动心了。” “……”她们越走越远,声音越说越小。左怀萱为了听清楚,只好更贴着门口。“啊?!”门霍地打开,她险些失去重心。 “小心。”开门的是左少棠,他一脸的笑。“怎么躲躲藏藏地偷听旁人说话?” “俺也是想开门问话啊。”左怀萱站了起来。“可是俺又不知道俺这样穿好不好看,不敢随便出去嘛!”反正,每回穿裙子,她都觉得怪。 左少棠拍着她的头。“你这样穿很好看。” 他的声音好柔,比起东风更加令人醺然欲醉。 左怀萱颊上酿了抹红。“不是骗俺的?” 左少棠坏心地笑。“不是骗你,是骗我自己的。” “可恶。”左怀萱绷紧拳头,翻眼白他。 看她又有精神了,左少棠笑意加深。 左怀萱瞪着他,瞪着、瞪着,却也莫名噗啼笑出。“左少棠。”她唤他一声。“俺要是不小心,讲出『操他女乃女乃的』还有『放屁』,怎么办?”她怕会丢了爹娘的脸。 “别怕,我替你想好了。”他把她带到梳妆台前。“其实这种宴会呢,你只要点头微笑,嗯嗯啊啊地应承,基本上就不会出大错。” 他帮她把头发梳拢整齐,嘴上吩咐着:“说话之前,先呼吸一下,话就不会月兑口冒出。你若想说『放屁』,就一律改成『好棒』,那就绝对错不了。” 左怀萱追问:“那『操他女乃女乃』的呢?” 左少棠不疾不徐地道:『你就改成府上一切安好否?” 左怀萱蓦地绽开笑靥,应了一句:“好棒。” 左少棠会意过来,不住放声朗笑。 左怀萱得意地抬起下巴。“俺就说,俺越来越聪明了嘛!” “好,你最聪明。”左少棠为她插上簪子。“今天,你既聪明又美丽可好?” 左怀萱转头,担起左少棠脸颊。“胡说,俺每天都既聪明又美丽。” “咳!咳!”总管突然出现,咳了两声,唤回两人的注意力。 左怀萱收了手,敛起玩笑的心。“有事吗?” 总管必恭必敬地说道:“夫人要我来告诉小姐,今天天冷,她怕小姐出去会招寒,就让小姐在屋里休息。”萱小姐人是不错,可是动作太轻率了,他相信夫人这样的安排是对的。 左怀萱还不明了发生什么事情,起身答道:“我不怕冷啊!” 左少棠心思向来细密,转过念头,他便猜出夫人的心意。夫人必是因为十六王爷来访,怕左怀萱丢脸出丑,才要她待在屋内。 他的心,蓦地一寒,面上却是镇定。“小萱,既然这样,我陪你待在屋里。” 左怀萱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抿着嘴。 “小萱。”左少棠怕她已经猜出,心头难受,连忙再唤她一声。 “萱小姐?”总管怯怯地叫她。 “哦。”左怀受回神,挤出抹笑。“你去告诉我娘,我不会出去的,请她放心。” “是。”总管领命之后,便将门关上,退了出去。 “小萱。”左少棠心疼地抱住她。 左怀萱吸了口气,再沉沉地吐出。“太好了,不用出去招呼人,俺心头自在多了。”她突然推开左少棠,放开一脸笑。“少棠,蓉妹是今天的正角儿,一定很多人骚扰蓉妹,你可要帮我照顾好她。” “我不去,我哪里都不去,只在这里陪你。”左少棠凝视着她,意态再坚定不过。 左怀萱一笑,她知道左少棠很重视左家的人,从来没做过这样任性的举动。她果然“带坏”他了。 左怀萱蓦地踮脚,在他颊上轻点。 左少棠一愣,脸上温温热热的。 左怀萱灿笑。“呆瓜,你哪儿都没去,一直在这儿陪俺。”她手伸出来,比着自己的心头。“所以,俺才要你帮俺照顾俺的家人。” 左少棠心神一动,紧紧抱住她。“呆瓜,姓左的都是呆瓜。”左家夫妻是呆瓜,才会不明白左怀萱;左怀萱是呆瓜,才会这么大方地要他走开;他左少棠更是呆瓜,才会打算不顾一切地爱她。 就算他只是个护卫的孩子,他也要不顾一切地爱她。 第九章 将军府的别院,丝竹处处,花海锦簇,衣着光鲜的宾客穿梭其间,热闹非凡。 唐家二公子,唐谦之手握香茗,细细品味。 曾为御前护卫的唐从之则坐在他对面。他皱了下眉,拾起竹杖,霍地站起,旋身离开。 “大哥。”居谦之匆匆起身,紧随在后。 “走开!”唐从之低叱一声。“我是瞎子,不是废物,不需要你这么跟着。”他快步远离人群。 唐谦之是个文弱的人,他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着。“我跟着你是因为你是大哥……不是因为你是废物……你心里头不要老住坏处想。”他们兄弟感情深厚,唐从之瞎眼的这段日子,都是他陪在身旁安抚。 这次要不是他拉着,唐从之着实不愿意出门。 不过,此刻唐从之并没有理会他,只是加紧离开的步伐。忽地,他更然止步,凝神侧耳倾听;唐谦之煞住步伐,险些撞上他。 唐从之忽地转了个方向,朝一道探幽的长廊走去。唐谦之赶忙拉住他。“大哥,再过去怕是什么闺女的住处了,咱们回去吧。” 唐从之挑眉。“你没听到吗?” 唐谦之闭上眼睛,定神倾听。“啊,听到了。”他隐约听到叮咚的琴韵。 唐从之继续往琴声处走去,他本来无意听曲,可这琴声每弦都扣住他的心境,才使他着魔似地前行。 “大哥。”唐谦之跟了上去。“我们这样贸然闯入,太失礼了。” 唐从之冷冷地勾了抹笑。“那就请他们不要跟我这个瞎子计较。” 唐谦之心头恻然,不再接口,只默默地尾随。 两人步过长廊,眼前出现一座雅净的小筑,琴韵似水般流泻而来。唐谦之扶着唐从之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唐谦之屏神听琴,忍不住赞道:“好指法,琴声如春水无波,一片大好光景。” 唐从之冷笑。“谦弟,你听得太浅薄。那春水底隐藏着一窝暗流,翻滚卷揽的是个恨字。” “是吗?”唐谦之大惊。 “如若不是,我怎么会寻到这来。”唐从之空洞的双目眺向琴声尽处。 错不了的,那弹琴的人和他一样,心怀怨恨。 ﹒﹒﹒﹒﹒﹒﹒﹒﹒﹒﹒﹒﹒﹒﹒﹒﹒﹒﹒﹒﹒﹒﹒﹒﹒﹒﹒﹒﹒﹒ 左少棠按住左怀蓉的琴弦。“蓉妹,莫要再弹了。” 左怀蓉收回荡飘的神思,抬头看着左少棠。“不好听吗?” 左少棠温笑道:“你心底不痛快。” “会吗?”一旁服侍的小碧呆呆地问着。 左怀蓉嫣然浅笑,她的少棠哥果然是最了解她的人。 “少棠哥。”她轻声唤他。“与我合奏一曲,好吗?” “好啊。”左少棠笑问。“你想弹什么?” “长门怨。”左怀蓉细吐。 “长门怨”这首曲,作者不详,琴音哀怨动人.流传其广。曲音是描述两汉时代汉武帝得卫子夫而贬陈皇后.将她幽居于长门官,陈皇后痴心期盼武帝回心转意的故事。 左怀蓉是打算借着这曲述怀,表明她的心意。她是痴心地盼着左少棠的陈皇后,那横刀夺爱的卫子夫,自然是暗指左怀萱。 左少棠逸叹一声。 他与左怀蓉虽是青椒竹马,但他总当她是妹妹,是小姐。年岁越大,他越提醒自己莫更要越分寸,尤其是当他渐渐领悟到她对他的情感之后。 “蓉妹。”他别有用意地说道。“改首曲子吧,陈皇后太痴,只换得一曲悲凉成怨。哀愁不开,徒增愁怀,对你没有好处。” 左怀蓉眉心敛锁。她也是了解他的人,她自然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是……她抑下心绪,扮出笑颜。“少棠哥想改奏哪一首?” 左少棠思忖半晌。“『阳关三叠』吧!”这首曲子说的是离别。 左怀蓉心头一紧,她不确定,左少棠是否想借这曲子和她道别。她佯作无事,温顺地点头。“若是少棠哥想听,那小妹就弹奏吧。” 她低身抚琴,他则抽出随身的萧与她合鸣。 在外头的唐谦之听到琴韵萧声,展颜一笑。“我还在想,那人怎么不弹了,原来是在等人与她合奏。” 仔细聆听那萧声,唐从之惊然心惊,手不觉地往怀里探去。 萧啊!萧啊!那时夺他双目之人,就是个持萧的人。当初,他曾撂下那人的萧,至今他还收着它,就是希望有天能找到那人。 萧沉琴悲,传入他们耳里的乐声越形低切,惹人伤怀,撩人苦楚。 唐从之的衣袖,不自觉中晕开几圈泪点。 恨啊!他好恨啊! 咚地,一粒晶润的泪珠在琴弦上散开,琴声倏然而止。“不要再吹了。”佳人丽容一双春水,泪花翻滚。 她听出来了,在左少棠的萧声中,她听出他想离她而去的意念。 “小姐,怎么了?”小碧担忧地盼着她。 左怀蓉眨动羽睫,敛去泪痕。“这首曲子不好,太过伤感。”她挺直柳腰。“少棠哥,你的萧也不好。这枝萧质地不佳,音声不圆,根本不堪吹奏;我以前赠给你的萧,比这枝萧好上千万倍。” 小碧抿咬着唇,她家小姐今天不知怎么了,平素她说话很少不留情面的。 左少棠淡淡地说道:“你赠给我的萧,我很抱歉遗落了它。不过,也许是我和它缘浅吧,所以才留不住它。” 左怀蓉是何等心细的人,她怎么听不出左少棠言下之意,不过,她还不死心。“我再送你一把萧,你手边这把萧实在是太差了。”她不甘心,她无法甘心! “其实,你说得对,这把萧实在太差了。”他将萧转了一圈,贴身收着,笑道:“可是,这把萧就一点好,它是小萱送我的。只这~点,我就永远也不会丢了它的。” 那时他的萧被从之打落,事后,左怀萱便补买了枝便宜的萧给他。 想到左怀萱,他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变得深柔。 左怀蓉敛闭上眼眸。“少棠哥,我累了,你先出去吧。” 她不想再看到他了,更不想看到他和左怀萱一道。 ﹒﹒﹒﹒﹒﹒﹒﹒﹒﹒﹒﹒﹒﹒﹒﹒﹒﹒﹒﹒﹒﹒﹒﹒﹒﹒﹒﹒﹒ “咦?!”唐谦之拧眉。“怪了,怎么又没声音了。” 唐从之心绪低落,丢了一句。“我要走了。” “哦。”唐谦之点头。“啊!有人出来了。”他们这是私闯,他怕叫人撞见了难堪,连忙拉着唐从之拐进假山后头隐藏。 左少棠从屋里走出,没一会儿小碧匆匆跟上。“少棠少爷!”她在后头叫着。 “什么事?”左少棠回头。 “我们小姐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你不要把她的话挂在心上。” “不会的。”左少棠浅笑。 “……”小碧嗫嚅两声。 见她欲言又止,左少棠索性邀她开口。“还有什么你就说吧。” “是。”小碧灿放一脸笑,大着胆子说道:“我想,可能是为最近你都陪着萱小姐,小姐才会心绪不定的。你以前和小姐感情这么好,不过这次回来可冷落了她,小姐心头难免不舒服,我觉得……老爷也是这样吧。小姐好可怜,她做了这么多事,也没见老爷对她特别呵疼;可是萱小姐一回来,老爷便对她好好,连我们这些下人都觉得小姐好委屈。” “你真是个好姑娘,这么为你们家小姐想。” “少棠少爷,您别这么说。”小碧不好意思地低头。 “你跟蓉妹说,我从来没有因为小萱改变对她的态度。她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最好的妹子;我相信在老爷心中,她也是最让他骄傲的女儿。小萱是老爷失而复得的孩子,他对她多些忍让,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小萱性子直率,与男子一般,自然容易投老爷的缘。”左少棠微晒。“你要劝劝蓉妹,不要把这些放在心头。” “嗯,我会把这些记着的。”小碧点头。“少爷,我这就送你出去。” 左少棠一笑。“你还是回去陪蓉妹吧。” 小碧连忙道:“我会追出来,也是因为小姐要我送您,您就让我送一程吧。” “好吧。”左少棠不再坚持,往外头走去,小碧则是紧随在后。 唐谦之看他们离开,才松了口气。“真是不好意思,咱们无意间竟偷听了人家的家务事。大哥,我们还是快快离开吧,教人遇到了,就难为情了。” 他拉着唐从之,才发现他竟然在发抖。“大哥,你怎么了?” “是他,是他,一定是他!”唐从之的脸部扭曲,看来狰狞骇人。 “大哥,你在说什么?”唐谦之心底莫名发毛。 唐从之紧握着那根萧。“错不了的,就是那个人。”他不会听错的,刚刚吹萧和说话的男人,就是那个伤了他的男人。 那男人的声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不会听错的。当时他陷入黑暗之际,什么也看不到,唯一清楚的,就是那男人的声音。 唐从之心越跳越快,嘴上前前念道:“怎么办?怎么办?”他已经逼近那凶手了,接下来,他该怎么办呢? 唐谦之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大哥,我们还是走吧。啊!那小泵娘回来了。”走避不及,他只好硬拖着唐从之躲回。 “对了,就这样!”后从之莫名喊了一声,便挣开后谦之,跑了出去。 唐从之突然转出来,吓了小碧一跳。“啊!”她倒退两步,拍着胸口。 唐谦之暗叫一声糟,这躲都来不及了,他大哥怎么还迎面和人撞上呢?! “小泵娘。”唐从之出声唤她。 “你……你们要干么……再……再不走人……我要喊救命了。” 唐谦之急得挥手道:“别喊,别喊,我们不是坏人。” 小碧看了唐谦之一眼,他长得倒是斯文好看,她稍微松开戒心。 唐从之略稳定心神,和善地一笑。“小泵娘,请问刚刚那个少棠少爷,是不是也姓左。” “你怎么知道?”小碧刚刚还在惊奇,转个念才发现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废话,这是左府,我叫他少爷,他当然姓左了。” 唐从之嘴角上扬,递出手上的萧。“这把萧,可是你们少爷之物?” 唐谦之月兑口。“大哥,这是萧不是……” 唐从之打断他的话。“这枝萧是我捡到的。”他虽眼盲,还是转头对着唐谦之,一股沉厚的压迫感,逼得唐谦之噤口。 小碧弯腰探头看那枝萧,脸上大喜。“咦!这是我们少爷的萧,您在哪儿捡到的?”她伸手要拿。 唐从之却将萧抽回。“你敢断定这是你家少爷的萧?” “照我看是八九不离十,要是让我们小姐来看,那就是十成十的把握。”小碧摊开手。“喂,东西既然是我们的,就该还来啊。要是你想要谢礼的话,我们小姐可是不会小器的。” 唐从之一笑。“叫你们小姐来认吧。” 小碧插腰。“你们是哪来的狂徒,竟然敢这么没礼貌,要我们小姐出来?!” 唐从之把萧揣在怀里。“姑娘,这把萧对唐某而言很重要。若你们没有十成十的把握认,唐某绝不归还。” “哼。”小碧瞪了他一眼,咬牙道:“好,你给我在这儿等着。”踱步旋身离开。 见她进入屋内,唐谦之才敢开口:“大哥,这把萧不是打伤你的匪人所有,难道那位左分子,是……” 他实在不敢相信,他看到的左公子会是歹人。方才见他龙章凤姿,儒雅潇洒,怎么也不像个盗匪。 唐从之阴恻恻地笑起。“一会儿就可以确定了。” 唐谦之的目光向屋内眺去。从刚刚小婢女和左公子的谈话,他约略可以清出那位蓉妹和左公子的感情必然很好,若是她日后晓得,他大哥是利用她来套话,确认左公子是……唐谦之的神思还在飘荡,就让屋内出来的丽人倩影给震回。 左怀蓉移动身影,虽走得快急,却不仓乱,只吹得衣袂翻飘,好比洛神凌波,更似仙子下凡。 “两位公子。”走到两人前头,她敛身施礼。“方纔听小婢提起,两位似是拾获奴家兄长之物,还望借来一观。” 唐谦之呆着绝色玉颜,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唐从之手上微颤,将萧拿出。“姑娘且看。”他死抓着,并不将萧放手。 一见那枝萧,左怀蓉墓地绽放笑靥,细抚着那左字。“就是这枝。”上天见怜,这枝萧失而复得,她相信这必预言着左少棠将回到她身边。 看着她的笑容,唐谦之心头突涌难过。他一想到往后左怀蓉知道就是这枝萧定了左少棠的罪,从此之后,她必定再无笑容。他忍不住出声说道:“姑娘,你再看清楚,也许你看花了。” “不会错的。”左怀蓉妍笑。 唐从之迅速收了萧人怀,左怀蓉手底忽空,她略有错愕。“这位公子,既然已经认失主,理当归还吧?” “姑娘。”唐从之勾起抹笑。“在下唐从之,请姑娘转告那位左公子,他的萧在唐某手中,请他到唐府取回。” 左怀蓉敛眉。“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唐从之还没说话,便让外面急急跑来的总管打断。“小姐啊。”总管跑来,却见两个不相干的男子在场,吓了一跳。“啊!你们是谁?” 左怀蓉为他们说道:“他们是唐家的公子,拾到少棠哥的东西,特意拿来还的。” “这么好啊。”总管一笑,也不再管他们了。“小姐啊,屏风摆好许久了,等着小姐为宾客弹琴助兴呢。”左怀蓉毕竟是千金小姐,不好拋头露面,因此左家准备了屏风,让她匿在后面,为众人抚琴。 唐从之借机道:“既然小姐还有要事,我们就不多扰了。”他抱拳为礼,退身便要离开。 左怀蓉连忙唤住他。“我会和家兄说明,届时务必请唐公子信守然诺。” “小姐,请放心。”唐从之森然笑起。“我会还左公子的。”他会把他所承受的痛苦,连本带利地还在左少棠身上的。 ﹒﹒﹒﹒﹒﹒﹒﹒﹒﹒﹒﹒﹒﹒﹒﹒﹒﹒﹒﹒﹒﹒﹒﹒﹒﹒ 城内,赌馆里。 “下啊,下啊,下好离手!”庄家呛喝着,赌徒们纷纷押定大小。庄家摇好骰盅,放在桌上等着掀开。 “等等。”一个姑娘出声,唤住众人。 这姑娘模样俏甜,却不正是左怀萱。她本来已经乖乖待在房间,怎知她娘又遣了小婢女来看管她。她心头一呕,甩开小婢女,骑了一匹马,就跑城里来散心。一气在她胸口闷得慌,所以她见了赌馆,也没多想就进去了。 “姑娘,你要押多少?”旁边人见她长得俏,故意说话搭讪。 “我……”她手探入怀里,才想起设没带银两出门。她转动灵眸,将头上的簪子拔。“我押这根簪子。” 一名无赖汉笑起。“姑娘,没带钱,可不要随便乱赌,要是输月兑裤子就难看了。”一群人闻言,婬声笑起。 操他女乃女乃的,这男人以为她左怀萱没见过世面吗?左怀萱瞪了他一眼,轻蔑地将视线移到他下半身。“不用月兑裤子,我也知道要押小的。” 众人完全没想到,这姑娘这么大胆,一句话反嘲那人“那儿”小,愣了一会儿,旋即哄堂大笑。 一名斯文贵气的男子抿唇笑起。 左怀萱抬起下巴。“庄家,你开吧。” “好。”庄家开了骰血,大声一唤。“么二三,小。” “小。”众人吃了一惊,对左怀萱倒有几分佩服。 左怀萱得意地收了该拿的银两,对那人拋了句话。“小的,你要是跟着姑娘押的话,还有翻本的可能。要不然真月兑光裤子,那就难看了。” 那人脸上一红,呸道:“大爷我偏不跟你,看谁输得难看。” 左怀萱一口应承。“好啊。”经过半年多的训练,她现在的听力可进步了不少。若说要她精确听出点数,多少是有些困难,不过请个大小,还难不倒她。 庄家摇动骰盅。“下好离手。” “大。”左怀萱不假思索道。 “小。”那人和她扛上了。 “姑娘。”面相斯文白净的男子,凑到她身边。“我跟你押大。”一口气把他所有的银两都搬到桌上“大”字那边。 旁边的人咋舌。“不少银两哪。” 左怀萱看了他一眼。“算你好眼光,跟着姑娘我,不会叫你吃亏的。” 庄家开盅。“大。” 左怀营拍了拍手,傲然一笑。“服是不服?” 那人挑眉。“你这小泵娘,不过就是运气好些了。” 左怀萱大笑。“上赌场,不靠运气,还靠你祖先显灵吗?”说完,众人喧笑,那名斯文男子更是不住地笑。 “哼。再来一把。”那人还不服输,连着和左怀萱赌了几把大小,不幸地连输好几把。输到后来,他脸色已经白得难看了。 “喂。”左怀萱叫他。“姑娘不赔赌了,你也收手吧。” “这一把不猜大小,改猜点数。” “好啊。”左怀萱摊开双手。“你要怎么猜?” “你说个点数,我赔你三十,赌你说的点数不会出。” “好。”左怀萱也不迟疑,顺口就问那面貌斯文的男子。“哪!你说出几点?” “要我猜吗?”男子有些迟疑。 “说吧。”刚刚他这么爽快地同她站一道,她便当他是同盟了。 男子沉吟一会儿。“豹子吧。” “豹子?!”众人惊呼。 左怀萱盯着他瞧。“你知道豹子是什么吗?你到底有没有赌过骰子啊?”所谓“豹子”是指三个骰子都是六点,那要出现的机会可低了。 男子笑。“我只听人说过,未曾看过。这是我第一次进赌场。” 那无赖嗤笑~声。“给你们一个改口的机会,别说我欺负人。” “笑话。”左怀萱眉头一轩。“说豹子就豹子,姑娘不改的。不过,这一把得由姑娘来掷。” “好啊。”那人答应得也干脆。 左怀萱接了庄家的骰盅,斯文男子又押了全部的银两。 “喂。”他手底的钱,少说上百两,左怀萱不得不提醒他。“你不用跟着我押的。”她自己都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他没必要跟她送死。况且——“咱们要是赢了,那人也陪不起的。” “他们赔多少就算多少,我不计较的。”那男子的口气、好象豹子笃定会出。 “那我也要押。”旁边的人看这情况纷纷下注。“口气恁大,我们猜豹子不会出。”所有的人都押豹子不会出。 左怀萱咬紧牙关,卷起袖子,拚了。“下好离手。”她霍地下骰盅,大喝一声。 “开!开!开!”众人不住蹦噪。 “等等。”左怀萱突然出声,两手交叠在骰盅上,闭上眼睛,喃喃低念。“左少棠,左少棠你要保信我啊。”以前她靠赌挣钱时,都会这么念。“好。”她张开眼睛,刷地打开骰蛊。 “啊!”没有声音,只有左怀萱的尖叫。“豹子!” “豹子。”斯文男子笑道。 “真的出了,真的出了。”左怀萱忘形地抱着那男人。“左少棠,你真是有保佑啊。” “大胆。”男子旁边的随从大声叱喝,抽出佩剑。 “……”男子在被左怀萱抱住时,愣了一下,回神后连忙说道:“没关系。” “对不住。”左怀萱回神后,才发现得意忘形了,也才注意到男子身边竟有好几个随从,刚刚男子不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他们都没出声,所以她才会忽略了。 “好了。”左怀萱算也没算,就把桌上的钱分成悬殊的两份。一半大的给了斯文男人。另一半小的,再分做两份,一份往自己怀里兜去,一份放在桌上。“姑娘不玩了,多的就让大伙儿一块吃红。” 挥挥袖子,拍拍身子,她嘴上嚷着。“让让,让让。”得意地扬长而去。进了将军府之后,她已经很久没这么痛快了。 走出赌馆,她才发现骑来的马竟然不见了。她转身四处探寻,却让人给叫住。“姑娘。”出声唤她的是刚才那名斯文的男子。“你在找什么吗?” “是你啊。”左怀萱咧开笑容。“我的马不见了。” 男子想了一下,展颜一笑。“姑娘你描述一下马的形态,我让我手下的人为姑娘寻找。” “公子……”男子四、五个手下眉头高皱,显然很不想离开他们家公子。 “不用了。”左怀管也不想麻烦他。 “姑娘毋须客气。”男子倒是坚持,回头吩咐着。“我和这位姑娘回船上等你们,要是没找到姑娘的马,你们就别回来了。” “别!别!别!”左怀萱赶紧挥手。“这位公子,我们两个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的,就不麻烦你了。” 男子突然侧身,附在左杯萱身边耳语。“姑娘,他们是我爹派来监视我的。我让他们缠得不透气,就求姑娘帮我的忙,让我乘机甩了他们透气。” “没问题。”左怀萱一口答应下来,她现在十分能体会这种痛苦哪。 “咳!咳!”左怀萱清清喉咙,对着男子的手下叙述着她的马。“我的马啊……”她叨叨说着,说完之后,加问了一句。“听明白了吗?”她早猜到要找回她弄丢的马,并不容易,不过能帮上男子,也算一件好事。 几个手下呆呆地看着主子,终于有人开口。“公子,那他们几个去寻马,我留在公子身边……” 左怀萱堵了他的话。“就这么几条路通到河边,你们还怕你们公子丢了不成?没听到你们公于吩咐的话吗?他说要和我回船上等你们,叫你们去找我的马。做下人的,就要有做下人的样子,别惹你们主子不开心。快去啊!” 她挥动手,不留余地把他们赶走。见他们唯唯诺诺地走开,她得意的笑起。虽说她千金小姐做不好,不过好歹她也是做老大的出身,端这么点主人的架子,她还是会的。 男子笑盼着她。“姑娘,为了表示谢意,我请姑娘一道到船上用膳。” “吃饭啊?”左怀萱看看天色,太阳都快下山了,她要是太晚回去,她怕家人担心。不过,她转念又想,这家,其实是不差她一个人。况且眼前这名男子确实也是需要人保护,也就应承下来。“好啊!” 男子大喜,领着她往河边走去。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倒也不会无聊,到了河边时,左怀萱忽然停下脚步。 “姑娘,怎么了?』骋于探问。 左怀萱很确定地说道:“咱们被盯上了。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些人是『蟑螂爬到秤盘上,不够斤两』。俺没放在眼底。” “俺?!”男子眨眨眼,想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对,俺就是姑娘我。”左怀萱拉着男人开跑。 他们一动,后面便窜出一群人。那男子动作笨拙,不但拖累左怀萱,几次还险些绊倒她。 后面那群人加紧动作,掠到左怀萱前面挡住他们。“好巧啊,又在这儿遇到两位。刚刚十几个在赌馆里,就见到两位发财了。爷几个刚好缺钱花用,想跟两位要点分红。” 河边几个零星的路人见情况不对,纷纷躲闪。一会儿就剩下这群人围住左怀萱和男子。 左怀萱啧了一下,这几人的话听来刺耳,因为太熟悉了。男子不自觉地缩向左怀萱。 左怀萱蔑看他们一眼。“若姑娘不爽给,你们打算如何?” “哟,好的妞儿。”几个人并不留情,动手朝左怀萱招呼。 左怀萱利落地闪躲,见着时机,抓起一名大汉,两手高高的举起。 “啊!”情势丕变,那群人吓傻了眼,斯文男子更是猛揉眼睛。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看清楚了。”左怀萱弯身一拋。啪啦,啪啦,水花四溅。那名大汉就这么被她拋到水里。 “乱动,”一名回神回得快的汉子,架住文弱的男子。“要想他活,就把银子留下来。” “哼。”左怀萱冷哼一声,想当年他们纵横“武峰山”时,虽免不了伤人,可不杀人,这些人竟敢在她面前要小手段。 她圆睁虎目,一步步朝那人逼近。天色略暗,而她的眸子炯炯发亮,像是发怒的猛虎,吓得那人猛吞口水,不自觉地向后退。 “吼。”左怀萱低吼一声,飞扑过去。那人想向后逃,不料后面没路,他失控地拖着男子掉落水中。“啊。” 左怀萱啪地跳入水中,游向惊慌失措的男子。 “救命。”男子失声大喊,远处的人也跟着叫喊。“救人哦!”岸边一下又涌了观望的人。男子的随从也在这时赶回来,听到主人的叫声,他们连忙跳下。“公子。”几名闹事的大汉,则是趁乱逃逸。 左怀萱及时架住他,从背后将他拖上岸。“没事了。” 她救得很快,男子只是呛了几口水,并没有大碍,可是他惊魂未甫,手脚发软地瘫在左怀萱身边。 男子的随从纷纷上岸,驱赶走围观的人群。“走开,走开。”他们紧张地跪守在男子身边。“公子,属下来迟,还请公子恕罪。” “这又不是你们的错。”左怀萱不解地看着他们失措的表情。 “不怪你们。”男子终于回神,几分羞涩地松开左怀萱。“失礼了。” “不会啦。”左怀萱一笑。“你手下人回来了,我要走了。” “你要走了?”男子微愕。 “当然喽。”左怀萱抱拳为礼。“往后山高水长,有缘再聚。”她起了身,跨步要走。 “等等。”男子叫住她。“姑娘,我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左怀萱挥挥手。“不用知道了。”说真格的,她还真不想再见到他哩,要是让他向她爹娘说出。她既上赌馆,又和人打架,那就麻烦了。 “那……”男子跟上她,解边湿漉漉的佩玉。“这块玉送你,算是感谢姑娘救命之恩。” “不用了。”左怀萱塞还给他。 “你留着。”男子坚持。“若有问题,你拿着这块玉到十六王爷府,不管是什么麻烦,都有人会替姑娘出面。” “这么好用?”左怀萱狐疑道。 “当然。”男子一笑,他身边的随从却是变了脸色。 “那我收了。”左怀萱将玉佩揣入怀内。既然这么好用,她才没道理不收呢!她露出笑靥。“我走了,有机会再见了。”她提步便走,完全不留恋。 男子痴痴见她逐渐隐没在昏暗的天色中。他好羡慕这名姑娘,她像是生了翅膀的人,无拘无束地让人羡慕;让人着迷。 第十章 函时末,将军府。由于左怀萱迟迟未归,所以左济群和左少棠出门寻她;而左夫人和左怀蓉则在大厅等她回来用饭。 “蓉儿,你今天累了一天,还是先吃吧,不用等萱儿了。”左夫人为左怀蓉添菜,催着她用膳。 “我不饿。”左怀蓉温顺地说道。“我等萱姊回来再吃。” “还是蓉儿懂事。”左夫人拉起她的手搭着。“这十几年,娘天天盼着你萱姊回来,谁知道盼回来了,她却怎么也与娘不亲。若她也像你一般贴心懂事,娘就不用烦恼了。你看看,这么晚了,她还没回来,也没想过家里会替她担心。” “娘。”左怀蓉安慰道。“萱姊早晚会改的,您不用担心。” “唉。”左夫人叹息。“就怕她改得太晚,耽误青春,难以出嫁。对了——”她忽地一笑。“我看十六王爷和唐家二公子似乎都很喜欢你,你自己中意谁呢?” “我……”左怀蓉欲言又止。 “回来了,回来了。”守门的仆人赶着来报信。“萱小姐回来了。” 左夫人连忙起身,看到左怀萱时,秀眉弯折。“哟,怎么弄成这样?” 左怀萱一身狼狈湿糊,像只落水狗似的冒出来。“娘。”她挤出笑容,喊了一声。“我这就去洗澡。”转身想闪人。 “等等。”左夫人叫住她。“跟娘说,你到底是去哪儿?” 左怀萱避重就轻地说道:“娘,我是为了救人,才跳到水里的。” “是什么样的人!等等——”左夫人眉头突然深蹙。“河边的人,都见着你这一身了?天啊,你是左家的大小姐啊,这……”她的胃又要痛了。 “左家大小姐就不能救人了吗?”左怀萱眉头一扬。 “唉。”左夫人逸出唱叹。“不是说要你不要救人,只是你是个姑娘家,又是将军府的千金,做事要多些顾虑才行。” “我……”左怀萱吞下喉头的话。“我以后会注意的。娘,我身子又湿又冷,不大舒服,先去洗澡了。”左怀萱扯了抹笑,旋过身快步离开。 左夫人摇摇头,无奈地坐了下来。 “小萱。”左少棠在此时奔冲进来。 “萱儿去净身了。”左夫人盼着他。“少棠,你和萱儿向来处得不错。有空的话,你替我提点她。我知道这些年,她的环境不好,没能好好受教,我也没有怪她的意思,只是她现在的身分不比以往,言行举止,总要有个闺女的样子。像她今天,闷声不响地离府,人也不晓得去哪里,回来之后又弄得一身狼狈,别说外人,就是下人也难免见笑。” “这些我晓得。”左少棠点头。“不过,有句话,我却不能不帮小萱说。” “怎么?”左夫人不解,左少棠从未顶撞过她任何话。 “请义母恕少棠失礼直言。”左少棠先行施礼。“小萱虽是闷声不响地离府,却不是事出免由。至于原因……义母若肯替小萱多想想,自然会明白的。” “少棠哥你说这话到底什么意思?”说话的是静默在旁的左怀蓉。 左少棠并不正面口答,只是温和地端起笑颜。“义母,有句俗话说:『母不嫌子丑,儿不嫌家贫。”还请义母多思量。” 左夫人面容凝重。她算不上是嫌弃左怀萱,可是她确实怕她让左家丢脸。 左少棠突然跪拜下来。“义母对少棠有养育之恩,少棠素来铭记于心。今日这番话,全是出于对左家爱护之心,若是言语中有失分寸之处,还请义母原谅。” 左夫人回神,转出一抹笑。“你起来吧。” 左少棠忽然行三个叩拜大礼。“义母,小萱和你们是一家人,她以后只能望你们照顾了。”他凝着左夫人,起身后,跨步离开。 望着他逸去的身影,左怀蓉目光深幽。“娘,你不要怪少棠哥,他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自从她跟他说过,唐从之要他去唐府要回萧之后,他人就不对劲了。 ﹒﹒﹒﹒﹒﹒﹒﹒﹒﹒﹒﹒﹒﹒﹒﹒﹒﹒﹒﹒﹒﹒﹒﹒﹒﹒﹒﹒﹒ 左怀萱洗过身子,一面拨弄着温湿的头发,一面哼着曲步出浴室。“打虎寨里好英雄,武峰山上俺称王,一脚踢翻……咳!咳!咳!”唱到一半,突然看到她娘出现在眼前,她收口不及,咳了好几声。 “小心啊。”她娘旋到她旁边为她拍着背。 “没事。”左怀萱站好,帮她娘拉出张椅子。“娘,你怎么会来呢?” 左夫人浅露笑容,并没有直接回答。 其实,她之所以会过来,是因为左少棠的一番话,让她重新思量。想来,她今天的作为,虽说是为了左府好,却也委屈了左怀萱。 “萱儿,你受委屈了。”她坐下来,握着左怀萱的手。“唉,其实你今天会这样,说来说去,都是娘的错。娘不在你身边,所以才没能把你教好。” 左怀萱抽出手,探挠着脑门。她很想告诉她娘,她这样其实也没啥不好,可是话到嘴边,她硬是说不出口,只好随口说道:“娘,您想多了。” 左夫人温笑。“娘要打理一家大小,什么样的事情,娘都得想。” “哦。”左怀萱应了一声,看了她娘一眼。接下来呢?接下来呢……她不大明白她娘在说什么,也不清楚该怎么应答下去。只好嘿嘿嘿地露笑,说了句:“辛苦了。” “哩。”左夫人不知道她怎么会冒出这句,只好回答说:“不会。” 两人对望无言,陷入岑寂中。 左怀萱手指点着桌面,寻思着怎样开口比较好。桌上有一堆她的物品。嗯,她动手翻着,银子——那是她今天赌博赌赢的,这打死不能说给她娘听。玉佩,那是那男子送她的。救人这件事情,已经让她娘不快了,要让她娘知道她收了人家的东西,那非得安上个败坏门风的罪名不可。 等等,她的荷包呢?左怀萱两手搅翻桌面。 “萱儿,你在找什么?”左夫人庆幸找到话头和她说。 “娘。”左怀萱闷头找东西。“你有没有看到我的一只绣荷包。”那是当时左少棠要她绣的荷包,她没能绣出来,央她女乃娘代绣的。她女乃娘死后,那只荷包就成了她唯一怀念女乃娘的东西。 “荷包?!”左夫人恍然大悟。“你说那个啊!』那只歪七初八、破破烂烂的小布包…﹒﹒吹概、或者、也许、勉强算得上是荷包啦。 “在哪儿?”左怀萱霍地抬头,眼睛一亮。 左夫人~笑。“我让人丢了。”那东西给自家人看到也就算了,要让外人瞧了,非招人笑不可。 左怀萱猛地受到一击。“丢了?!” 看她表情丕变,左夫人嗫嚅道:“我见它……破破烂烂的……你要喜欢荷包的话,娘再绣给你。” “那是我女乃娘留给我的啊。”左怀萱眼里滚泪。“娘,不是所有破破烂烂的东西都要丢啊。” 左怀萱一句话撞到左夫人心坎上。她对待那只荷包的态度,何尝不像对左怀萱的态度。她见荷包丑,想丢;她怕左怀萱出丑,想藏,才让她委屈地窝在房里一天。想到这儿,左夫人心头冒酸,泪儿淌了出来。 “萱儿。”左夫人忽然抱住左怀萱。“娘以后再也不丢了你,再也不丢了。” “娘……”左怀萱讷讷地叫她。她本来要哭的,怎知她娘抢先她一步,反叫她哭不出来。 “别哭,别哭。”左怀萱轻柔逸笑,低哄着她娘。 她不知道她娘为什么哭了,不过她确定,她娘和她到底是最亲的母女。 两道相拥而泣的剪影,透过窗户,勾起窗外人的笑容。 左少棠在窗外待了许久。他很想,很想要见左怀萱最后一面。唐从之已经找到左府了,他是逃不了的。 幸天怜见,他终于看到她们母女和好的这幕,这样他就没什么放心不下的。 如果左怀萱一切安好,那他就不该见她。见了她,说不定他就无法下定决心了。 左少棠拾起眷恋的目光,纵身销匿在暗夜之中。 ﹒﹒﹒﹒﹒﹒﹒﹒﹒﹒﹒﹒﹒﹒﹒﹒﹒﹒﹒﹒﹒﹒﹒﹒﹒﹒﹒﹒﹒﹒ “啊!啊!啊!”左怀萱发了场噩梦,她一身是汗的惊起。 太可怕了,她竟梦到左少棠抓。左怀萱霍地下床,抬头看了眼天色。日上三竿,她昨晚太累,睡过头了。 抓起外衣,连梳洗都没,她就三步并两步地往门外走。才开了门,就差点撞到人“啊。”眼前一团黑影,她本能后退,再定睛细看。“爹,娘。” 左济群和左夫人神色慌张地反身关门。左父把她拉到门后。“萱儿,告诉爹。半年前少棠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左怀萱注意到她爹手上有汗,她的心跳不自觉加快。“爹,怎么了?” 左夫人眼泪直流。“今天早上传来消息,说什么唐家大少唐从之抓着少棠归案。他们说半年前夺参案,是少棠犯下的,又说他伤了唐从之双眼。天啊!这是造了么孽啊?怎么会这样呢?” 左怀萱如遭雷击。“那少棠呢?少棠呢?” “不知道。”左父摇头。“他被关在天牢受审,我们也见不到他。萱儿,你要知道什么一定要告诉爹。” 左怀萱挣开他爹的手,只说了句。“那椿案子是我犯的。” “什么?”她爹娘愣看着她。“啊。”左夫人眼前一黑,人便厥过去。 ﹒﹒﹒﹒﹒﹒﹒﹒﹒﹒﹒﹒﹒﹒﹒﹒﹒﹒﹒﹒﹒﹒﹒﹒﹒﹒﹒﹒﹒﹒﹒﹒ 子时,一名狱卒偷偷模模地带着换装为狱卒的左怀萱到天牢里。“人就在里头了,只有一刻的时间,你得快些。” “我明白。”左怀萱塞了张银票给对方,转身没入左少棠的牢房前。 “少棠,少棠。”她低声唤他。 “小萱?!”手脚被缚的左少棠霍地抬头,见了左怀萱他并没欣喜之色。“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快走。” “不对。”左怀萱隔着铁条直看着他。“在里头的,本来就该是俺。” 左少棠看着她,突地一笑。“你比以前聪明了,知道天牢森严,不该硬闯。那好,我真的可以放下心了。” “放心什么?放心代俺去死吗?”左怀萱眼底一阵酸热。 左少棠探望着她。“只要有罪就该有人偿还。罪孽之间是相互牵连的,我希望这一切能到我这儿就停了。” “你又说难懂的话了,俺不明白。”左怀萱双手激动地拉扯铁条。“什么还不还的,俺不晓得;可俺知道劫参王的是俺,该坐牢的是俺。俺知道那姓唐的已经杀了俺寨里上下二十几口子,毁了他双目,那是他该还的,咱们什么都没欠他。” “小萱。”左少棠温柔地唤她。“你知道吗?昨天的春宴里,唐从之和他弟弟唐谦之都有来。” “那又怎么样?”左怀营咬着唇。 “我看得出来,唐谦之很喜欢蓉妹,往后说不定他就是你妹婿了。你想想如果那时候,你劫宝得逞,唐家现在会是什么光景?” 左怀萱悚然心惊,默不出声。 左少棠又说:“听说唐从之原本是个意气风发的汉子,现下却是个深沉阴郁的瞎子……” 左怀萱堵了他的话。“可是咱们赔了他二十几口子了,他还恨什么?”她比他更恨哪。 “在唐从之眼里,他的一生,不是二十几个盗匪还得起的。”左少掌深深地注视她。“填满仇恨的份量,那是永远都无法秤量出来的,这就是恩怨,你懂吗?恩怨到我身上就了结吧。我盼他别怨你,也希望你别怪他。我不再有机会叮咛你了,你要好好记得,这世上的事情,是一串的,不是一件的,所以有些错是不能犯。犯了之后,它牵连的不在你的设想之中。” 左怀萱捂起耳朵。“为什么在这节骨眼上,你还要再跟俺说这些个屁道理?”她不要听,她一句也不要听。 左少棠笑了,平心静气地笑了。“你叫过我师父的。”所以他要教她的不是~时,是一世。 左怀受萱哭了,不能自己地哭了。“师父……”她到这时候才真正明白他的心意,他一直努力地教她,教她为人处事,教她明白世上道理。 左少棠忍下心头的不舍。“好好回去过你的日子,不要再来了。” “你放屁。”左怀萱擦着眼泪。“你不在俺身边,俺能过什么好日子。而且俺不要俺爹娘,他们好自私,竟要睁眼看着你替俺死。” 这一点早在左少棠的料想中,俊容上仍然挂着平和的笑容。“你不要怪义父母,他们现在心里头一定很难受。人是脆弱自私的,你可以不认同,却不能不体谅。替他们想想吧,如果你是他们,你又当如何?” 左怀萱吸吸鼻腔的水气。她一直知道他是好人;只是到现在,她才知道他到底有多好,她抹去涕泪。“你干么想这么多?” “谁叫你想得少,我只好想得多了。”左少棠轻轻一笑。“往后我不在你身边,不能再替你顾量周全,你自己做事要多想想。你是有家的人,做事切莫再横冲直撞。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人想担就担得起来的。” “那你以为这事,你自个儿担下就没事了吗?”左怀萱怨眸着他。“俺打听过了,昨晚是你自己找唐从之投案的,为什么你之前不和俺商量?咱们可以先逃走的。” “逃走。”左少棠逸叹。他之前为了她,他不是没动过这样的念头,只是-一“之前,我若带你逃走,你和你家人就不能相聚了。现下,唐从之已经从那枝萧寻到我,我们若逃走,必定牵连将军府。我思前想后,只有这样做,对大家才是最好的。” “放屁,什么叫对大家好。你叫俺眼睁睁看你死,就是对俺好吗?” “总此叫你陪我死好吧?” “俺宁可陪你死,也不愿看你死。咱们俩一道死上路上有伴。你若先走了,俺决计不活。”左怀萱定睛与他对视,说得斩钉截铁,再无更改的意思。 左少棠避开她的视线。“你这不是要我死得不安宁吗?” “俺宁可你死得不安宁,也不要你死得孤单。”左怀萱站了起来。“俺救了~个人,他说有事的话,可以去找十六王爷。俺去找他,他若能救你最好,若救不了你,你就等着俺。” 左少棠勾出一抹笑,他早该知道他不能和她见面的,每见她一面,他就越放不下她。他祈祷这世上真有黄泉幽冥,真有生死轮回,能让他与她再见,因为他已离不开她了。 ﹒﹒﹒﹒﹒﹒﹒﹒﹒﹒﹒﹒﹒﹒﹒﹒﹒﹒﹒﹒﹒﹒﹒﹒﹒﹒﹒ “左少棠,我实在很不想见你死。”唐从之站在左少棠面前,手里的竹枝击扣着地上.面容挂着~抹狠戾的笑。“最好你和我~样瞎掉双眼,一辈子目不能视,永尝失明之苦。” 左少棠微晒。“如果能活下来,就是~辈子失明,左某也愿意。” 唐从之慢声。“哼,好~句风凉话。” 左少棠淡道:“如果你心里头有喜欢的人,就知道那不是风凉话。” “你是说那贼婆娘吗?”唐从之森然露笑。“我知道你想保护那贼婆娘,不过,我已经查出来那贼婆娘是左家的大千金——左怀萱。” 左少棠面不改色。“那好,既然查出来你就去抓啊。” 唐从之紧紧咬牙。 “你的推断很合理,只可惜你没有人证,证实左怀萱就是当年夺参的姑娘。”这就是为什么左少棠有恃无恐,这也就是为什么唐从之哑口无言。 唐从之握拳。“谁说我没有人证?虽然我双目已盲,可那时候看到的人很多。” “他们不敢说的。”左少棠淡然说道。“这一点左某可以肯定。” 唐从之指甲部掐到肉里。“你要肯供出她的话,我可以让你少受一些苦。” 左少棠一笑。“我要是为自己想以的人,又怎么肯来投案。 不管你怎么问,我只会告诉你,她死了。” “左少棠,别想逞英雄。我有方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唐从之撂下狠话。“不管怎样,唐某绝对不会放过毁了我一生的人。” “毁了你一生?”左少棠皱眉。 “怎么,你不敢承认?”唐从之冷嗤一声。 左少棠端正颜色。“左某只愿意承认伤了唐公子双眼,却不敢担负毁了后公子一生的罪名。” 唐从之蔑道:“好无耻的小人,竟然有脸说这样的话。” “唐公子,你就当作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左少棠诚恳地唤他。“左某有句话,也许刺耳,却不得不说。” 唐从之很想当左少棠是惺惺作态,可是他的声音确有股诚意,一股他不愿承认的诚意。 “哼。”唐从之冷哼一声。“唐某不信你还有什么话说。” “夺了你双目的人是我,可是毁了你一生的是你自己。你现在走的路子,都是你自己决定的……” “呸!”唐从之恨声截堵他的话。“瞎眼的是我,你说的轻松。” 左少棠一笑。“唐公子以为~个要受死的人,真能轻松吗?” 唐从之默不出声。 “唐公子。”左少棠再唤他。“左某这席话,确实有私心。左某心这场恩怨,就这么化解。左某受了自己该承的罪,唐公子去走能走的路。” “作态。”唐从之刷地转身离开。 他该恼恨左少棠这样作态的男子,可是……可是他的话却盘在他脑里,想挥也挥不云。他该恨他的,他该恨他的……﹒﹒﹒﹒﹒﹒﹒﹒﹒﹒﹒﹒﹒﹒﹒﹒﹒﹒﹒﹒﹒﹒﹒﹒﹒﹒﹒﹒﹒﹒ 半夜,左怀萱敲门求见十六王爷。说是求见,实在是客气之语,她根本是闹得守门的人,不得不让她见十六王爷。 “王爷恕罪。”守门的人把她带到王爷面前,第一件事便是认罪。 “王爷。”左怀萱松开守门人的领子。“若说有罪都是我的错。” 十六王爷看着她愣喊了声。“左姑娘?!”挥了手,让守门人下去。 “我是左姑娘,但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左姑娘。”左怀萱大概猜得到,他以为她是左怀蓉。“我叫左怀萱,是怀蓉的姊姊。” “我知道了。”十六王爷笑了。“我那天有参加贵府的春宴。听说萱姑娘那天不适,不过现下看来萱姑娘精神挺好、的。”俊逸的脸庞饶富兴味地盯着她瞧。 左怀萱听得出他有嘲弄的意味.也不理他,只是拿出那人给她的玉佩。“王爷,这玉佩的主人说,要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你。” “啊。”十六王爷接过玉佩。“原来你就是那个姑娘?” 听他的话,显然他是知道她的。左怀萱挑明说:“王爷,知道半年前『武峰山』的盗宝案?” “略有耳闻。”十六王爷打量着左怀萱。 左怀萱直接问:“我要救近日被打入天牢的左少棠,成吗?”十六王爷一笑。“不瞒你说,方纔我才送走令妹,。令妹也是来找我就这个左少棠的。” “蓉妹也来了?”她没想到她妹妹这么晚了还会出门。 “对。”十六王爷点头。左怀蓉是个让人心疼的女子,为了营救左少棠,她甚至愿意委身于他。这两姊妹……十六王爷一时兴起,故意说道:“左姑娘,你救的可是太子,要换左少棠一条命,并不是不可能。” 左怀萱大喜。“我救的是太子?” 十六王爷沉吟道:“不过,就算我拿这玉佩换只免死金牌,也得师出有名的用它,免死金牌能救的是持有者的亲人……” 左怀萱抢道:“他是我的夫君。” “夫君?!”十六王爷暗叫糟。太子当天来找她的时候,有表达出对她的爱慕之意,若他知道她成婚了,一定很难过。他急问道:“何时成婚,可有媒凭?” “现下成婚,请十六王爷做媒。”左杯萱当场彬下。 十六三爷松口气,再问:“如果我跟姑娘说,太子对姑娘有意,姑娘就是不嫁给左少棠,太子也有方法救他,姑娘还要执意嫁他吗?” “要” 看她答得这么笃定,十六三爷又有些急了。“如果我说……” “怎么这么多话可说?”左怀萱已经不耐了,“姑娘耐心听我说,如果姑娘执意要嫁,太子就不肯救了,姑娘又当如何?” 左怀萱霍地站起。“那就请太子赐我夫妻同穴共墓,他要记得我的救命之恩,多烧些纸钱给我们夫妻路上花用就是了。” 十六三爷愣了~下,露出了然的笑。“我明白了,这件事情我一定会替姑娘办妥。”他明白这两人的情感,也明白为什么太子会心仪她的丰采了。左怀蓉是个温婉得让人心疼的女子,而她却是坦直得让人心折。 ﹒﹒﹒﹒﹒﹒﹒﹒﹒﹒﹒﹒﹒﹒﹒﹒﹒﹒﹒﹒﹒﹒﹒﹒﹒﹒﹒﹒﹒﹒﹒﹒ 左怀萱~回左府,便急着告诉左怀蓉、十六王爷愿出援手的好消息。到了左怀蓉的房间,果见灯火未熄。 她倚在门边,叫了声。“蓉妹。” 饼了半刻,左怀蓉起身应门。“来了。” 门一打开,一股微醺的酒气袭来,左杯萱皱了眉,定眼一瞧,左怀蓉一双明眸哭得红肿。“蓉妹。”左怀萱心疼地唤她。 “别叫这么亲热,我承受不起。”左怀蓉双瞳露出愤懑。 左怀萱心头蓦地寒凉,却还是挤出笑容。“我是来告诉你好消息的。” “好消息?”左怀蓉一声苦笑。“你来了之后,我就再没听过好消息。这次……这次,少棠哥着是有个三长两短,都是你这个土匪婆害的。” “土匪婆……”左怀萱心再往下沉。 “你敢说你不是吗?”左怀蓉咬牙。“若你不是爹娘的女儿,为了少棠哥,我早将你供出去了。”她一把甩过头去。 左怀萱抿咬了唇,半晌才吐道:“你不用再挣扎了。我不巧救了太子,十六王爷已经答应要替我求情,放了少棠。” 左怀蓉猛回头。“少棠哥可以出来了?!” “嗯。”左怀萱~笑。 “是你救了他。”左怀蓉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幽深,嘴角逸出抹苦涩。“你既然救了他,他便更离不开你了。” “什么?”左怀萱不解,就算是她没救他,他也离不开她的啊。 左怀蓉心里一酸,泪珠从眼眶里滚淌而出。 “你怎么了?”左怀萱为她拭泪。 啪地一下,左怀蓉击开她的手。“别碰我。” 左怀萱错愕不已,左怀蓉望着自己的手,也是一愣。 左怀蓉回过神后,侧头别转。“请你走开。” “你……”左怀萱收起红热的手。“你这么讨厌我,是吗?” 左怀蓉沉默许久,胸口起伏不定,终于悠悠吐道:“这世上已经有我了,为什么还要有你?” 左怀萱心头一闷。“我做了什么事,招你讨厌?”虽说是她害了左少棠,可是她也救回了他,那她妹妹又是为什么讨厌她。 “你什么事情都没做,就让人讨厌了。”左怀蓉的语气,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怨。“从小爹、娘就一直挂着你,不管我怎么做,听到的都是,“如果你姊姊还在,如果你姊姊还在……”』 听她这么说,左怀萱心里恻恻发酸,她从来没替她妹子想过这一层。 “为什么?”左怀蓉猛地看她。“为什么?为什么你什么事都不用做,爹就这么喜欢你?为什么你人又粗鲁,手又不巧,样样不如我,可少棠哥还是选你?为什么?为什么?我做了这么多的努力啊……”说到后来,左怀蓉已经哽咽不成声了。 左怀萱呆呆地看她。“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也许……也许你不需要那么努力的……” 左怀蓉语带不屑。“你以为我和你是同~种人吗?” “你和我当然不同,你知书达礼,你人见人爱;我呢……只有怪怪的人才会喜欢上我。”这么说来,左少棠也是奇怪,他为什么会喜欢她呢?左怀萱眉头聚攒了起来,尔后一舒。“我是不知道怎么让人喜欢我,但只要我没做过对不起旁人的事,我就会让自己快活,让自个儿喜欢自个儿。” 左怀蓉冷看着她。“就算我这么讨厌你,你也能喜欢你自己吗?” 左怀萱与她对望,思忖了半晌,轻轻点头。“能。” 左怀蓉哼道:“无耻。” “也许我无耻吧。”左怀萱挠搔脑门。“可是,你能喜欢自个儿,能叫自个儿开心快活吗?”她觉得这才是最重要的。 左怀蓉心里一动,她从来没问过自己这样的问题,她竟从没问过自己这样的问题。看了左怀萱一眼,她冰寒玉容。“这跟你无关。”砰地将门关上。 望着关上的门,左怀萱叹了口气。怀蓉是她妹妹,她真心希望她不用再讨好别人,就能喜欢自己,就能开心快活。 ﹒﹒﹒﹒﹒﹒﹒﹒﹒﹒﹒﹒﹒﹒﹒﹒﹒﹒﹒﹒﹒﹒﹒﹒﹒﹒﹒﹒ 数日后,左少棠因免死金牌而获特赦。唐从之以女盗匪已死,结束武峰山盗参一案,左家暂归平静。当日,由左怀萱去天牢接左少棠回府。 两人共骑一匹马,途经一片林野,左怀萱突然停步。 “怎么了?”左少棠问她。 “咱们私奔吧。”左怀萱冒出一句话。 左少棠并没大意外,只是问她;“家里都交代好了吗?”那语气像是两人只要去踏青而且。 左怀萱点头。“俺留了一封信,他们等不到咱们时,应该会去找那封信。” “那——”左少棠绕过左怀萱的腰际,接起马缰。“想去哪儿?” 没有多的话再问左怀萱,不问她交代了什么话,不问她怎么起意要走,不问,什么都不多问,因为交付给她的,也是全然的信任。 左怀萱浅笑。“你真好,难怪蓉妹痴心于你,偏偏……”她的语气忽暗。“偏偏她就这么讨厌俺。” 左少棠松开马组,从背后环住她。“过些时日,她自己想通就好了。” “嗯。”左怀萱轻吐。 这就是她为什么决定离去的原因,她与她家人,需要时日相聚,也需要时日分离,才能沉淀彼此间复杂的心绪。特别是她和蓉妹,她们俩本该是世上最亲、最像的两人,谁知……“少棠。”左怀萱叫他。“如果当时留在家中的是俺,或许也是件好事。”过些天,她脑里索绕的全是左怀蓉的话。 “怎么?”左少棠不知道这一层,只是觉得奇怪。“难道你会羡慕蓉妹?” “才不呢!”左怀萱一笑,后又顿了下。“若是早些时候,俺在寨子里,你告诉俺说,俺可以做个养尊处的大小姐,说不定俺会有些羡慕;可是现在俺一点也不羡慕蓉妹,虽然蓉妹她样样都好,人见人爱。” 左少棠微晒。“就是不说府上的婢女,京城里的仕女们也都很羡慕蓉妹的,你就真一点也不羡慕她?” “对。”左怀萱缠握住他的手。“你知道吗?因为你喜欢俺,才能叫俺一点都不羡慕她。”她甜甜地笑起。“世上最好的事情,便是有一个人彻底的喜欢你。俺知道,不管俺是千金小姐,还是山寨大王,你都会喜欢俺。这点,让俺觉得好好,好好。俺爹娘,对俺这样子,都是有点遗憾的,只有你没有。”只有他没有啊! 一种暖甜溢满左少棠的心口,他紧抵着左怀萱颈窝。 左怀萱侧过身,认真地凝盼他。“告诉俺,为什么喜欢俺?” “这个嘛!”在少棠盯着她悄甜的脸庞,突然坏坏地一笑。“现在没空告诉你。” “为什么?”左怀萱嘟嘴。 “因为……”左少棠低身,摊环住她,攫掠她唇瓣的馨甜。 “嗯……”左怀萱轻逸吟哦。 左少棠现在正忙着,也许有天他有空的话,会告诉她,这世上也有一个姑娘,不管他落足山寨,浪迹江湖,深陷大牢,甚至将赴幽冥,都与他不离不弃。 这世上也只有她啊! 尾声 一年后,京城左府传来喜讯,左怀蓉与唐谦之将在十六王爷的主婚下,完成终身大事。左少棠与左怀萱在接到消息后,捎信表示将赶赴回京城参加婚礼。两人回府之后,又引起一阵骚动,因为两个人带回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左家上下两老,原本欢喜地迎接两人,见到那少年时,面上都是~变。 “萱儿。”还是左济群镇定,他还开得出玩笑。“怎么每次见你,你都会叫人震惊?” “爹。”左怀萱笑道。“这小表头是我在半路上捡到的。所有人都说这小表难以管教,不堪造就,我才想带到身边,好好教教他。” 少年瞪了左怀萱一眼,转眸看着左济群,语带兴奋。“俺听说你是真正的大将军,俺没见过将军,你可以露两手让俺瞧瞧吗?” 这少年面目清秀,古灵精怪,说话与神态又和左怀萱有几分相似,很快就和左济群聊上。 左夫人和左怀萱则在一旁叙旧,不过,左怀萱言谈间,总有几分心不在焉。 左夫人一笑,搭起左怀萱的手,将话题转到左怀蓉身上。“蓉儿这两天极累,可能还没起来,娘替你去叫她。” “不用了,我去看看就好了。”左怀萱赶紧起身,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左少棠~眼。 左少棠移到左夫人身边。“我陪义母说话,你去找蓉妹吧。” 左怀萱一笑,快步离开,到了左怀蓉房前,她还是不自主地吸气吐气。“蓉妹,恭喜哪!”她先预习好要说的话,才拍拍胸口,举手叩门。 还没叩上时,门就打开了,左怀蓉正与她对望。 “萱姐,你回家了。”左怀蓉灿笑,转头吩咐侍女小碧:“你先下去吧。” “是。”小碧点头离开。 左怀蓉主动拉着左怀萱入内。 愣看着左怀蓉一会儿,左怀萱才搔搔脑门,冲着她一笑。“蓉妹,恭喜你,那个妹婿要是敢对你不好的话,姐姐帮你出气。” 左怀蓉抿唇而笑。 左怀萱不好意思的咧嘴,觉得自己好象说错话了。 左怀蓉嫣笑。“萱姊,你不用担心,谦之待我很好;而且我在他面前,不论是怎样都很自在,我……这一年来……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 “我说过什么?”左怀萱马上陷入思索中。 “你要我自己思量,什么样的事情,可以让自己开心快活。”左怀蓉望着她。“这句话,让我很受用的。” “那太好了。”左怀萱展颜。 “什么东西太好了?”先前那少年自己开了门,莫名冒出,左少棠随即跟着他进来。他见了左怀蓉,便与她点头交换笑容。 “小表头,你要干么?”左怀萱站了起来。 “俺来看新娘子啊。”少年对着左怀蓉猛摇头。“这新娘子怎么这么漂亮?你不说,她和你是孪生姊妹。操他女乃女乃的,你们俩怎么差这么多?” 左怀萱在他头上一敲。“还再操他女乃女乃的,跟你说了几次,就是不改口。” “为什么要改口?”少年理直气壮地对着左怀萱。 左怀萱眼睛偷觑着左少棠,脸上微透羞红。“这句话不好听。”她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好听了。 “怎么不好听?”少年直问。 左少棠步到他身边,往他头上~敲。“你大了就会知道了。”含笑的视线转而与左怀萱相望。款款的目光,是说不尽的宠溺和深情。 左怀蓉见状,露齿一笑。“萱姊和少棠哥现在好吗?你们俩何时要拜堂。” “我们啊?!”略带几分娇羞,左怀萱甜甜娇笑。 左少棠搭住她的肩。“我们这趟回来,也是要义义父母主婚的。” 他要请两老为他们俩的盟誓再做见证。明明白白地向世人昭告,他们两心互许,将厮守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