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花绿叶》 楔子 楔子 午后阳光,顺着敞开的木窗,成片滑进小小的房间内,晒出一屋子干净舒服的气息。 房间内坐了个垂着两条辫子的小泵娘,年约十岁,头面干净。只见她一手托腮,一手懒懒地翻弄着桌上的一本医书,嘴上念念有词:“怎么有这么难记的东西?翻了两遍都还背不全!”轻软的声音,是春风般的慵懒。 放下书本,盖上那一堆密密麻麻的穴道名称,她倒了杯茶,熏着蒸腾的香气,浅酌了一口。“真是好茶。”唇畔逸出抹惬意的笑容。 “袖儿!袖儿……”一声声的疾呼,从门外闯了进来,扰了小泵娘原来的清闲。“瞧爹带了什么回来——”一道人影连连踢开两扇门,直奔房内。 来人一头银丝,梳理得整齐飘逸,肩上还扛了瘦小的身影。 袖儿放下茶杯。“爹——”轻皱着眉头,“您怎地捡了个小孩回来?” “袖儿你不知道——”她爹径自走向小泵娘的床,轻巧地将肩上的人影兜了下来。“这娃儿和一般小男孩不同,他生得可俊俏哪!”躺在床上的小男孩,才七岁左右,唇红齿白,俊秀无双。 绿袖瞟了眼父亲,神色无奈。她爹人称“绿谷老人”,虽然年逾半百,可眉字神态仍是潇洒清俊,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他对相貌好坏十分执着痴迷。 她轻轻摇头。“爹,俊俏是不能当饭吃的。捡头难看的猪,比捡个好看的男孩实在好多了。” 她缓步地走近床边。“猪肉可以拿来吃,猪毛可以拿来用,可这俊俏的小孩能……”她瞄了眼安睡在床上的男孩,这才看清楚他的容貌,呆了好一会儿,才接出话来。“能……做什么?” “能做我女婿啊!”绿谷老人看着她的反应,得意他说着。 “爹!”绿袖但觉脑中一片晕眩。 “这娃儿是我在路上救回来的,他的爹娘都教强盗给杀了。这是天意,老天爷同情爹没个绝色的女儿。这才送了名俊俏的女婿给爹。爹已经想好了,这男孩就改名,叫宋旭(送婿)吧!”兴奋的语调,逐渐扬高。 “爹您太胡闹了,这名字是人家爹娘给的,您怎么能给人随便改呢?”绿袖侧身,撑开两手,挡住小男孩。 “嘿嘿……开始护卫你的小郎君了。”老人笑开了嘴。 “小郎君?!”绿袖揉揉太阳穴。 “爹,您该不是……该不是想等我和这男孩长大成亲,生个漂亮的娃儿,继承您绝世的相貌及武功吧?”她手不停地揉弄,头疼得紧啊! “袖儿,你真不愧是爹的好女儿,爹这点心思,都叫你看透了。” 绿袖放下手,斜睨着老人。“爹,就算这男孩生得好,也不表示将来也会生出和他一样好相貌的娃儿。想当年您和娘不也是武林龙凤,可我呢……” 绿袖拉抬了小脸。“我不也只是只平凡的飞禽走兽嘛。” 绿谷老人轻拍着绿袖粉女敕的双颊。“这不同,许是因为爹娘是老夫少妻配,爹五十岁才生下你,所以……” 绿袖吐了口气。“爹,您是行医的人,怎他说这种没凭据的话。” “我不管啦!”绿谷老人刷地站起身来。“反正你要能嫁个体面的丈夫,你娘在天上看着也会高兴。你性情疏懒,凡事不积极,我要不先替你挑好了丈夫,怕你这辈子,还嫁不了人呢!” “眼下爹替你省了事,找了个小丈夫给你,往后你们俩青梅竹马,日久生情,什么麻烦事也没有。”他一把年纪了,急着抱个漂亮的孙子呢! “爹!”绿袖瞇起眼来,眉头皱成一堆。 “怎么,你不要?好,那我也不要了——”他低子,准备抱起床上的小男孩。“你不要的话,我一个人还忙和什么,索性把这孩子丢到山上喂老虎吧! 反正,要不是我多事救了他,他也是早晚被狼虎给吃了。” “爹”绿袖知道老人是认真的,绝不是说说算了,只得拉他坐下来。“您是有听到我说个不字吗?我只是下愿意您给他改个名字。不愿……”绿袖嘴上咕哝着,慢慢踱步到桌子边。 “不愿怎样?”绿谷老人急道。 “不愿您现在和他提起婚事哪!”绿袖轻扬嘴角,目光灿亮。 “您看他年纪还小,要咱们莫名其妙地跟他说,他有了个媳妇,他笃定是不能接受的。”绿袖倒了杯茶。“不如等他二十岁了,再跟他提亲事,我们俩相处起来,才可少些难堪,您说是吗?” “这……”绿谷老人沉吟了半晌。 “这……这当然好了。”绿袖把茶递给老人。“我是个姑娘家,难免有些害臊,总不成让我整天小郎君、小郎君的叫着他。倒不如让他喊我声师姊,日后我在也面前也有些威风,将来成了亲,也不怕他敢欺负我这个师姊。” 绿谷老人笑道:“这么说也是有几分道理的,还是等以后再说的好。” “是啊,以后再说。”绿袖漾着微笑,笑容中闪过抹和父亲相似的慧黠。 第一章 十三年后——蓝月山庄新月初升,蓝月山庄庄主的掌上明珠蓝采凤换上一袭杏黄色的衣裙,佩上“白虹剑”,步到庭院之中练剑。 月色之下,她舞动着一柄长剑,身形曼妙,好看已极,只是剑法有些霸道凌厉,斜剑一刺,刚好抵着管家蓝忠。 “小姐——刀剑无眼哪”蓝忠吞了口口水,冒出一身冷汗。 “刀剑无眼,那你过来做什么?你不知道我练剑时,向来不让人打扰的吗?” 蓝采风收回剑势。 蓝忠连忙欠身道:“小姐,外头有人自称是少爷的朋友,想来借宿。” “这有什么难的,打发出去便是。”蓝采凤的声音里明显透着不悦。 “但那位公子说他是专程从远处来拜访的,态度又温和有礼,下人们也不好真的赶他……” 从小让人宠坏,向来说风是风、说雨是雨的蓝采风拂袖怒骂道:“饭桶!连这么点事情也不会做,还养着你们做什么?这么点事情,也要我自己去说吗?” 她怒冲冲地大步迈向门口。 几个守门的奴仆,全缩成一堆。 “我就说了,爹和大哥不在,没什么好拜访的。”脚上一用力,门随即被踹开。 “小姐是采风姑娘吧?!”门外立着一对男女,开口的是面如冠玉的男子,两人温着张笑脸,丝毫没有受到惊吓的样子。 男子一身白衣长袍,外面罩了件储红色背子,腰问缀以金黄色穗子,佩上柄青碧色长剑,足下蹬了双黑靴,身形颀长俊挺。 五官雅致俊朗,两道剑眉,英气勃发。一双星目,深邃温柔,鼻梁挺拔,嘴角含笑,全身彷佛罩了光圈般,好看得让人难以移去目光。 “在下沈寒天,曾听玉风兄提过姑娘。”连声音都低哑好听哪! “是沈公子啊……真是失礼了!”蓝采凤下意识地拂开耳鬓的发丝,只怕方才的举动,乱了装束。 沈寒天……她暗暗思量着这熟悉的名字,一时却想不起来是在何时听过。她欠身一福。“爹和大哥不在,按说不方便留客,可是公子诚心诚意,远道而来,我们若不接待,岂不失了情理。”她声音细柔,与方纔的吼叫声全搭不上,一双美目含情,款款地注视着沈寒天。 只见沈寒天与一道而来的女子交换了个微笑。 蓝采风这才把视线移开到沈寒天身边的女子——她一身淡雅的湖水绿,相貌虽是清秀,可和沈寒天站在一起时,便显得平凡无奇,黯然失色。 “打扰了。”女子很有礼貌地笑着,原本平凡的脸,奇异似地亮了起来。清淡的笑容,有种特殊的魅力,看上去是说不出的舒服。 不过蓝采风一点也不觉得舒服,只是警戒性地打量着她。 “在下绿袖,是沈寒天的师姊。冒昧来访,还望姑娘见谅。”绿袖太清楚蓝采风的敌意从何而来。 蓝采风失笑。“原来是……绿袖姑娘啊!” “忠叔,劳您吩咐厨房摆开筵席,我要好好招待贵宾。”对着蓝忠,她摆出难得的好脸色。 “是。”蓝忠领命下去了。 沈寒天瞧见她手上的剑,便问道:“采风姑娘也使剑吗?” “嗯!这是我家的『白虹剑』。”蓝采风讨好似地抽出剑来,顺手抖出剑花,有意在沈寒天面前卖弄。 “沈公子,也是使剑好手吧——”蓝采风把剑递给他。“何不让我们见识一番。”她是存心探探沈寒天本事深浅。 沈寒天漫不经心地笑笑。“玩玩而已,怕难人法眼。”接过剑来,随手一挽,只见剑气如虹,白光照闪。一柄长剑,在沈寒天的手中,幻成一道道银白色闪光,随着翻转的身形盘旋飞舞,犹如蚊龙出海,激起剑花一片。沈寒天踏步起落间,俊挺飘逸,翩翩然若自天外而来。待他反手一插,剑光一暗,宝剑稳稳地隐人剑鞘之际,四周方爆出阵阵如雷掌声,和此起彼落的赞叹声。 蓝采风月兑口而出。“玉面神剑!”莫怪乎,她总觉得听过沈寒天这个名字。 “玉面神剑”的名号,这几年在江湖上引起不小震动,据说年轻一辈,在武术以及医学上,无人能出其右。江湖上正式的称呼是“玉面神剑小神医”。 沈寒天不自觉地扬起笑。“让姑娘见笑了!” 绿袖在旁,不但没有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反倒揉揉鼻子,抿嘴窃笑。她膘着沈寒天,目色之中,竟然有些同情。 在一片崇拜迷醉的眼神中,沈寒天还是察觉出绿袖奇异的目光,他转头与她视线相接,丢了个不知所以的眼神给她。 绿袖耸耸肩,微微笑着,引来沈寒天略皱的眉头。 只可惜两人没机会交谈,蓝采风已经捱靠过来。“今日一日一见方知何谓『玉面神剑』,沈公子当真相貌出众,剑法无双。”绿袖被排挤开来,冷落在一旁。 “莫怪乎大公子这般称赞『玉面神剑”……“几个丫头窃窃私语着,在她们的眼中,蓝玉风已是英勇俊俏,怎知沈寒天竟还高出一筹。 一堆的溢美之伺,团团围绕沈寒天,绿袖反倒像是局外人了,蓝采风更亲热地拉住沈寒天的手,将他推入大厅。“大哥知道沈公子来了,一定很高兴,只可惜大哥不在,沈大哥可得多住几天,等大哥和爹回来啊!” 沈大哥,听到这个叫法,绿袖噗哧一声,声音细微,可还是让沈寒天听到了,他转头瞪了她一眼。 眼瞧绿袖都被人群挤到旁边,她还是一派悠哉,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地邪笑,沈寒天的目光,不自觉地加了几分杀气。 “沈大哥,您说好吗?”蓝采风腻住沈寒天。 “啊?什么?”沈寒天稍稍回神,“可眼角还盯着一脸笑意的绿袖。 “您就多住几天,可好?”蓝采风好声好气他说着。 “喔。”沈寒天含糊地应道。“当然。”看绿袖收了笑,才回过头来。 ※到了厅堂之中,沈寒天自然是被推上主位,蓝采凤和绿袖分别坐在旁边。 承继着方才惊叹的热度,饭桌上气氛未曾冷却。香气蒸腾的美食一盘盘的送上,蓝采风善尽主人之责,一道道的为沈寒天夹菜。 绿袖虽无美人服务,倒是一口口吃得开心。酒过三巡,绿袖略一欠身,只说是身体不适,酒量不佳,让个丫头陪她到客房休息。 逮到机会的丫头,原想拉着绿袖探问沈寒天的事情,可绿袖醉眼朦陇,左摇右晃,连路都走得不甚稳当,根本无法回答这丫头的问话,这丫头只得死心,搀着绿袖进房休息。 等绿袖躺在床上,丫头才推门离开。 丫头一离开后,绿袖反倒偷偷地睁开了眼,吐了一口气儿。“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哎!师弟太俊俏有时也是麻烦的。” 她翻了个身子,把棉被拉上,打算好好睡上一觉,忽地听到有人念着师弟的名字,她的耳朵霎时尖了起来。 听了一下子,绿袖才弄明白状况,原来是先前扶着她来的丫头,遇上其它丫头,正在门外聊天呢!几个姑娘,嘴上尽是嘀咕着沈寒天的事迹,说来说去都是绕着蓝采风对沈寒天的爱慕之情,讲了几句便嗤笑起来。“看小姐平时凶得像母老虎似的,碰上沉少侠还不是温驯得像只小猫一样。” 绿袖咕哝着:“看来不把她们赶走,我是很难睡上——觉了。”她站起身来,溜溜地转着水灵的黑瞳,轻轻地笑了起来。 “嗯!”她推开门口,清了下喉咙,吸引几个丫头的目光。 “绿袖姑娘,您还没睡啊?!懊不是我们吵了您吧?”说话的是刚才搀着她来的丫头,名叫蓝翎,也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 “当然不是喽!”她要真这么明目张胆地赶走这群丫头,也就太不给她们面子了。“方纔喝了几口茶,醒了些酒,人也不倦了。睡不着,便想出来透口气。” 她亲切地招呼着。“不如,你们几个进来坐坐,陪我聊个天,这样可好?”绿袖倒真像是个主人似的,亲切地挽起蓝翎,一个劲地将她拉到房间内。“坐嘛!别客气。” 原本有些迟疑的丫头,看着蓝翎走到房内,也跟着走进去了。 绿袖自顾自地为她们几个倒茶,随口说道:“我和寒天贸然来访,给你们添了麻烦,还真是过意不去呢!” 一听到绿袖提及沈寒天,丫头们便赶忙拉起椅子坐了下来。 蓝翎甜甜地笑着:“绿袖姑娘太客气了!沈少侠英雄年少,是我们山庄的贵客呢!” 绿袖喝了口茶,噙着笑。“你们对寒天实在太好了,寒天的未婚妻若知道那么多人照顾他,一定很开心的。” 绿袖说话向来都是舒缓慵懒,原是让人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舒服,可此刻“未婚妻”这三个字,听进少女们的耳朵,却是一阵刺疼。“咳!咳!”甚至有人当场就呛出茶来了。 “沈少侠有未婚妻了啊?”一个丫头问道。 绿袖再喝一口茶,“怎么没有,他师父替他作主的。”只是这种儿戏般的婚姻,寒天不知道,她也打算赖账,算不得数就是了——绿袖在心里悄悄加了这句。 蓝翎小小声地问着:“那他未婚妻长得怎么样?” “你说呢?”绿袖反问。 蓝翎叹了口气。“一定很美。” 绿袖笑笑,算是回答,她从头到尾安安分分,可没称赞自己半句,别人要这么以为,那她也没办法啊! “他们两人的感情……”还有丫头不死心地追问。 绿袖斩钉截铁地回答:“好得很!”她自然没跟她们说,两人感情虽好,可只是手足之情。 蓝翎站了起来。“绿袖姑娘,我突然想到,我还有事情没办好呢!”沈寒天都有了个感情很好的美妻了,再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了。 其它的丫头也站了起来,“是啊、是啊,我们还有事没做好呢!” 绿袖跟着起身。“呀!你们赶快去忙吧,别让我耽误了你们的时间。” “不打扰了!”几个丫头哭丧着一张小脸,匆匆地离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绿袖的视线里。 等她们走了,绿袖才吐了一口气。“总算落个清静了。” ※开着窗户,想着刚刚走掉的姑娘,绿袖心中有些些的过意不去。 打破少女美梦,可是造孽呢!不过以师弟挑剔的目光来看,这些姑娘迟早也得面临梦碎的一天。 这些年来,沈寒天常离开山里去江湖闯荡,每次回来,功夫和阅历便长进不少。他总是兴奋地拉着绿袖,说着外面的事情,当然也包括那些心仪他的姑娘们。 沈寒天的眼光,她是再清楚不过了。 她还想趁着这次,陪寒天出来参加武林大会的机会,替他找个真正的未婚妻,尽尽为人师姊的责任。 “师姊、师姊……”沈寒天已经叫了绿袖两声,她都没有响应,他只得附在她的耳衅喊她。“师姊——”音量大得足以叫醒死人。 绿袖摀住耳朵,跳了起来。“你当我死人哪?!”一掌打向沈寒天的手臂。 啪的一声,沈寒天没有躲开,皱起眉头。“哟——你打人哪!” “唉,我可叫了你好几声呢。”他满月复委屈似地看着她。“要不是你自个儿年纪大,耳朵背了,我哪需要牺牲我少侠的形象,这样叫你?!” 绿袖睨着他。“少侠?”皮笑肉不笑地道。“哎呀,我好害怕呢!我方才得罪的,可是大名鼎鼎的『玉面神剑小神医』沈寒天,沉少侠?” 沈寒天一本正经,作揖抱拳。“不敢!不敢!承蒙江湖朋友不弃,给了小的这么个称号。” “沈寒天,我懒得理你。”绿袖摇头,坐回自己位置喝茶。 沈寒天也跟着坐了下来。“哎呀!这么多茶杯,看来我可惜过一场热闹了。” 绿袖笑笑。“你嫌在大厅里还热闹不够啊?” 他喝了一口茶,沉吟着:“正所谓『最难消受美人恩』。” “你啊!也算是自作自受少种因得果。”绿袖不大同情沈寒天。 “师姊!你怎么这样说我?好象是我存心招惹她们,活该受罪的。”沈寒天砰地放下茶杯,背对着绿袖。“好,是我活该,我不该为了你,出卖男色,拉下这张脸,去打扰蓝家的,反正这几天,咱们干粮也啃惯了,野地也睡惯了,不差多这么一天晚上。” 他一个人怎样吃睡都不打紧,要不是心疼师姊,听到蓝玉风不在时,他就会离开了。否则以他心高气傲的脾气,怎么会让蓝采风踹开门赶人。 绿袖软言示弱。“寒天,我不是这个意思,师姊知道你最体贴了!” 沈寒天冰着张俊脸,就是不开口。 “喝口茶消消气,好不好?”她端着茶杯,绕到沈寒天的面前。 沈寒天心头正委屈着,看都不看她一眼。 看来寒天真的动怒了,绿袖只好酸着鼻音。“寒天,你在爹灵前说的话,都不算数了……你说要爹安心地走,你会照顾我,会听我的话,一辈子都不同我发脾气的。你真的忘了吗?” 饼了一会儿,沈寒天从绿袖手中接过杯子,瞪了绿袖一眼。“算我认栽了! 这辈子就栽在你这个女人手头。” 绿袖眼里闪过抹慧黠的笑。“这也是应该的啦——”当年她不但保住他的名字,还保住他这辈子的幸福呢!“栽在师姊手中,也不算难听嘛!” 她拉把椅子坐下,继续说着:“方纔师姊这么说,也没有恶意。只是想提醒你,人有时要懂得隐藏光芒。你刚刚露那么一手,不等于告诉所有人,你不只是人品出众,武艺更是不凡,你叫蓝采风怎么不痴迷于你,又叫那群姑娘们怎么不倾心于你,这一群女人绕在你身边,你哪得清闲啊?” 沈寒天有些不以为然地道:“我人品出众、武艺非凡这是事实啊,有什么好掩盖的。” 绿袖耸耸肩。“当然没什么好掩盖的,如果你不怕惹到蓝采风的话。” 沈寒天一时哑口。 “其实,你不是不知道这层道理,只是你生性就爱站在山顶巅峰,就喜欢人们在后头追逐仰望。我着啊,你天生耐不住寂寞,活该忍受这片嘈杂的。” 沈寒天把茶杯塞回绿袖手中。“说完了?你不渴啊?” “渴啊!”绿袖把最后一口茶给喝干。“你不知道,说话很累的,要换成别人,我还懒得说上一句呢!” “你啊——”沈寒天揉揉绿袖小巧的鼻梁,“再这么唠叨,就嫁不出去了。” 拿走绿袖手中的杯子,再替她添了口茶。 “嫁不出去有什么关系。”绿袖喝着沈寒天倒给她的茶,幸福地笑着。“我可以靠你这个『玉面神剑』啊!强迫你出卖男色,把好看的”玉面『,换成热腾腾的』汤面『,就不怕挨饿受冻了!““出卖男色?你怎么又提这个?!”他没好气地瞪了绿袖一眼道,还不帮我想想怎么办才好?““什么怎么办?”绿袖装做听不懂。 小时候,沈寒天调皮得紧,常常闯了祸惹恼师父。只要一发生事情,他便拉着绿袖,问说怎么办。绿袖总一脸义气,搭住他的肩膀,告诉他“祸福与共”。 直到现在,沈寒天仍没改掉这从小养成的习惯。 “我看还是走为上策,才能避开蓝采风的纠缠。” “当然是得走了。”绿袖放下杯子,提醒他。“可你,答应过人家,要等蓝公子和蓝老爷回来了才走的喔!” “什么?!我有说过啊?!”俊眉全挤在一起了。“这糟了!他们回来了,我哪走的掉?”他站起身来,来回踱步着。 “其实只要你不在乎的话,偷偷地走掉,,也没什么关系。” “师姊,你明知道……”沈寒天白了绿袖一眼。 亏绿袖这时还笑得出口。“知道你是一言千金的英雄少侠,说得出就得做得到。你看吧——当众人景仰的少侠,一点好处也没有,一点小谎也不能撒,也没有想走就走的自由。哪像我们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消失都没人发现。” “师姊,都这种情形了,你还拿我寻开心……”话还没说完,他的眉头豁然舒展开来。“喔!我知道了,你有主意了,对不对?” 绿袖仰起娇俏的鼻子。“你求我啊!” “哟!你还摆谱?”沈寒天眼睛一邪,低来,竟开始呵绿袖的痒。“说! 快说——” “啊!啊”绿袖尖叫连连;一个躲避不及,被呵到痒。“哈哈……”她笑弯了腰,险些撞到桌子。“说!说了” 沈寒天这才收了手,得意地扬着嘴角。 她嘟起嘴。“都几岁了,还做这种事,羞不羞啊,还说是少侠呢!” 看着沈寒天一眼。“只要让那些姑娘看到你是这德行,就没人会缠着你,谁还管你几时离开。” 沈寒天作势伸出手来,绿袖赶忙双手护在前面一“开玩笑的,我开玩笑的,刚才好几个丫头想向我探问你的事,我怕麻烦,骗她们说,你有了未婚妻,把她们打发走了。” “我懂了——”沈寒天笑道。“师姊你真聪明,蓝采风要知道我有未婚妻的话,也没什么心思留我了!可是……” 绿袖站起来,搭着寒天的肩,甜甜地笑着:“没什么好可是的,有师姊在,没什么圆不了的谎,不管什么麻烦,师姊都会替你扛的。”就像小时候那样。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沈寒天长得好高喔!她得把手抬高,才勾得到他日益宽厚的肩膀。 沈寒天忽然抱起绿袖纤细的腰肢。“啊!”绿袖没想到身体会突地腾空。 “师姊对我最好了!”沈寒天抱着她的身体飞转起来,浅绿色的身影旋成一圈圈的圆,旋出绿袖童年的记忆。 很久以前,沈寒天只要感动,或是高兴的时候,都是这样不分由说,抱着绿袖飞转着,直到他去游历江湖的那几年后,才少有这样的举动。 绿袖笑着。“蠢师弟,你是我唯一的师弟,我不对你好,还对谁好。”一抹笑跟着腾起的身子,轻轻飞扬。 ※离开“蓝月山庄”之后,他们向西而行。 半年前,沈寒天受邀参赛,为了不让绿袖沉浸在丧父之痛中,他带着她离开“彤霞山”,参加武林大会。这是他们第一次同出远门。沿途走来,秋季赏桂,冬日寻梅,春天踏青,倒也快活。 这日,他们顺着山路走,风和日丽,苍峦叠翠,落人眼中的是满山的绿。 “师姊,再往前走便是『绝命谷』了。”沈寒天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都叫『绝命谷』了,你还走这么快,莫不是赶着去送死?等咱们走到时,当真是气断命绝了”绿袖的额上已是香汗涔涔。 沈寒天爆出笑声。“师姊,就你会说这种话——”回过头去,轻轻捏着绿袖的鼻子。“什么气断命绝的。” “多大的人了,流了汗也不晓得要擦。”沉寒无拉起袖子,顺着绿袖的脸颊拭去汗珠。 春风微微吹着绿袖柔软的发丝,有意无心地轻拂着沈寒天,一抹若有似无的香气,和着绿袖舒服的笑容淡淡地漾开,温热醺然。 沈寒天怔了一下,突然扬起嘴角。“老女人就是老女人,体力这么差。” “沈寒天!”绿袖举起手来,作势打人。 沈寒天握住她的手,一脸好笑。“师姊,别骂人,把力气省下来赶路吧!” 转过身去,拉着绿袖往前走。 “这『绝命谷』的名字,乍看虽然险恶,其实别有洞天,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阳光照在沈寒天的脸上,一片灿烂,他的笑容像个孩子似的。 “怎么说?”沈寒天的背影,为绿袖遮住部分的光,她望着他的背有些失神。 很久以前,都是她牵着他在山里乱晃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个头渐渐变大,越跑越快,然后就换成他牵着她了。 “我第一次发现那地方时,心头就想着,一定要带你来要看。”他向来都是贪玩的,可只要有好玩的,从不曾忘记她的。 “到了!就是这儿!”沈寒天兴奋地嚷着。 绿袖挪身贴靠着沈寒天,低头往下探去。“就这儿?!” 下面的山谷,似乎深不可测,高大的林树杂乱地长着,光影被遮盖掩映,树根盘根错节,山谷底下发成一片墨黑,阴阴森森渗着鬼气,春光似乎忘了“绝命谷”,只留给这里料峭的寒意,冷冷地从谷底腾起。 “怕吗?”沈寒天握紧绿袖的手。 “不怕——”绿袖略仰着头,迎上沈寒天的视线。“我是信你的,什么也不怕。”唇畔那抹笑,说明她对他的信任。 “好!那么我们就跳下去了!”脚下一蹬,两人便跳了下去。 红绿相间的身影,施展着轻功,借力使力,腾跃于树影之间,树被沙沙地踏出声音,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衣袂飘然翩翩,身形悄然而落。 沈寒天放开绿袖。“我找看看!”谷底低平,他沿着山壁而行,最后停在一个山洞前面——“就是这个洞!” 绿袖探头。“这个洞?”洞口不大,仅容一人俯身低行,洞的另一头,隐约传出光亮以及水声。可能是因为山洞狭长幽黯,压得绿袖胸口闷闷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我们进去吧!” 沈寒天拉住她。“我走前面,你要小心跟好喔!”跨步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摇头笑着。“平时叫你好好练功夫,就是不肯。看!才施展点轻功,就脸红气喘的。”绿袖脸儿潮红,汗流不止。 她擦着汗,颇不以为然,“你是带我来看风景的,还是来奚落我的?” “好,我们看风景。”沈寒天身子一低,遁入山洞里。 绿袖紧随在后,闭锁幽湿的岩壁,形成股压力,闷得她胸口几乎透不过气来,好在这一段路不算太长,水声起来越大,眼前逐渐光亮。 一出洞口,她吸了口气,让眼前的风景给深深吸引住了——水声哗然,白练如飞。洞外奇石林立,谷水自天上而来,从削壁残岩中一道道、一叠叠、一层层飞倾而下,形成一帘帘的瀑布,水势盛大犹如万马奔腾,溅起白浪如花。 “好美喔!”绿袖吞了口口水,一脸难以置信。 沈寒天盯着她笑。“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牵起她的手,选了块靠瀑布的大石头,并肩坐下。 绿袖偏着头,靠着沈寒天宽厚的肩膀,深深吸着每一口甘甜的气息。“寒天,我好幸福喔!”懒懒地赖在他的身边。 迎面吹来的风,带着股干净醇厚的甜味,清冽的水气贴着风,沁人每一个毛孔,绿袖不自觉地闭上眼帘、匀匀地呼吸着。 沈寒天轻拍着她的头。“师姊别睡这儿,会滑下去的。” 绿袖睡眼惺松地瞅了他一眼。“那睡哪儿好?”寒天的肩膀,很好睡呢。 “哪!”沈寒天的嘴角,有抹宠溺的笑。“腿借你枕着。” 话还没说完,绿袖就顺势滑了下来。“寒天最好了!”她笑起来幸福而晕亮。 “我看这辈子,除了我这个师弟之外,没有男人会对你好了。” 绿袖咕哝着:“谁说的!” “本来就是,二十几岁的老女人,还没个成亲的对象。” 绿袖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我真要成亲,还怕没有对象?!”眼前这个还是她不要的呢!“我只消对人说,我不成亲的话,你这个为人师弟的『玉面神剑』也不敢结婚。自然会有一堆爱慕你的女子,替我找来成群的丈夫,让我嫁都嫁不完呢!” 沈寒天摇头。“这是什么……”话未说完,俊脸沉凝,暴喝。“谁?”颀长的身形,斜飞出去,寒光一闪,宝剑出鞘。 绿袖见状,施展轻功,化成一道绿影,紧随在旁。 “谁?”冷然的剑锋,抵着伏在溪畔中的背影;而那人并未闪躲,只困难地挪着身子,喉问隐约迸出申吟。 绿袖低身。翻过那人的身体。“寒天,这个人受伤了!” 沈寒天收起剑来,蹲来,想检视那人的伤口。 翻过来的是张惨无血色的俊脸,那人一件墨绿色的衣袍,染上斑斑血迹。 “救我……”他突然动了一体,紧紧地揪住绿袖的手。 瞧着那男人的举动,教沈寒天的眉头皱了一下。 绿袖被突来的举动吓到,惊呼出声。“啊!”那人眼睛一闭,整个人颓然地倒在她的怀里。 绿袖脸上忽地飞上一抹红。“公子!”她从没和陌生男子如此接近啊! 瞟到绿袖的羞意,沈寒天眉头皱得更紧。“不过是个贪生的废物。”横手一抱,将那人从绿袖怀里拉了出来。 “寒天,别这么粗鲁,这位公子受伤不轻。”绿袖的声音充满关怀之意。 “他死了也与我无关。”沈寒天把那人扛上肩头。大步跨走。“我懒得关心这种贪生怕死的脓包。” 绿袖锁着眉。“人好端端的,自然是贪生,哪有寻死的道理?怎么就把人说成脓包!”声音里头,也有着几分的不悦。 “这人重伤如此,还未放弃求生,我见他是条汉子,不是个脓包。”绿袖不自主地便为那人说起好话。 “汉子?哼!”沈寒天忽然停下脚步。“他是汉子,我是坏人,你自己救他去。”顺手便把那人丢下。 “沈寒天!”绿袖大叫。“你……你莫名其妙!” 她扫了沈寒天一眼,背起那个人,连哼也没哼一声,一步步地走向洞口;沈寒天一句话也没说,跟着她走到了洞口。 这洞口狭小,背着一个人根本无法通过。 绿袖擦着汗,看着沈寒天还杵在那儿,心头更火,她收了视线,牙一咬,干脆把受伤的人驮在身上,一步步用爬的,爬了两步,便听到沈寒天的叫声。“师姊!”洞里回荡的声音,尽是关怀和不舍。 绿袖停了一下,没做响应,继续往前爬,她下定决心,沈寒天若不为他莫名其妙的行为道歉,她绝不同他说话。 “师姊!”沈寒天焦急地叫着她。 绿袖牙咬得紧,皮肤一阵刺痛,这样爬着,只怕手脚都要磨破。眉头的汗,像是有意作对似的,趁着她没手可用时,淌进眼里来,她眨了眨眼,忍住有些眼酸的感觉,继续向前爬。身上的酸痛,还挺得住,可胸口闷痛窒息的感觉,几乎要让她晕了过去。眼前蒙蒙亮的光,让她想起了娘,娘死前的那一幕。 她吸着气,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要捱过去。一手撑起身,一手抱好背后的人,脚下用力一站,这才爬了起来,可是压在背后的力量,让她失了准头,一个踉跄,便滑了下来。 “啊!”落地前一刻,软跌在沈寒天的怀中。 绿袖站起身,重新调整她和受伤人的姿势,让那个人的两手安放在自己的肩上。“师姊,别这样。”沈寒天叫住她。 背好了那个人,绿袖迈开脚步。 “师姊——”沈寒天紧张地叫住她。“我错了”她终于等到那一句,牙一松,脚一软,整个人跌坐下来。 “你看你!”沈寒天赶紧撑住她,让她和受伤的那个人安靠在树下。 他从怀中掏出金创药,拉起绿袖的袖子,轻柔地在刚磨破的地方擦着药。 “啊!”灼痛的感觉,还是让绿袖叫出声来,眉眼鼻全挤在一起。 “呼——”沈寒天小心翼翼地在伤口上吹气,“不痛、不痛……”心疼哪! 他胸口被揪得紧。“师姊你怎么拿自己的身子,和我赌气!” “我不是和你赌气,我是在等你自己认错。”绿袖眼巴巴地望着沈寒天。 “你知道你错在哪?” 沈寒天的手停了下来。“我不知道……”不知道刚才怎么会怒意横生,说不出来真正的理由啊……绿袖皱起眉头。“你不知道?!” “不是、不是——”沈寒天慌道。“我是说,我不应该……我不应该丢下那个人不顾的。我是个大夫,不能对病人撤手不顾的。” 绿袖漾着笑。“你知道就好了!”她的眼瞳忽然一黯,声音低低沙沙的。 “你是大夫,是一些人活下去的希望。活下去对很多人来说,都不容易的。”娘和爹死的时候,她就在身边哪! 沈寒天抬头看着她,眉头皱得紧。“师姊,别用那种口气说话,怪吓人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不祥的感觉。 “以后你高兴我做什么事,我就做什么事,要我救谁,我便救谁。什么事情,我都依你,别再冒出那种让人心底发毛的口气。”“绝命谷”的风,渗出阴冷的气息! “傻寒天……”绿袖笑着,挽上他的肩膀,额头轻轻地点着他的额头。“尽说些孩子气的话。” 绿袖的气息,温热而芬芳,暖上沈寒天的心头,他的脸闪过一抹微不可见的红色,一瞬间,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走了!先想个法子救人吧!”绿袖巧笑盈盈。 第二章 他们两个人花了一番工夫,才找到一间荒弃的屋子,整顿之后,用以安置那受伤的人。在两人的照顾下,那人伤势渐有起色,只是仍昏迷不醒。 这天,沈寒天到附近的镇上添购些药物。绿袖一个人,将熬好的汤药,端进房内。 才进得里头,便听到咳嗽声——“公子,您醒了?!”绿袖将碗放在桌上,快步走到床边。 那人困难地开白:“这是……是姑娘救了在下?” 绿袖坐了下来。“我和师弟经过『绝命谷』,刚巧救了公子。”打量着他。 眼前这个人,大约二十六、八岁,浓眉大眼,神色俊朗,虽然脸色还有几分苍白,眉字之间却隐然有股昂扬宏拓的气度。 那人挺直身子道:“在下战云飞,敢问恩人如何称呼?” “战云飞?”绿袖偏着头。“好似听过这名字呢!” 懒得多想,她浅浅笑着:“小女子绿袖,师弟是沈寒天。” “绿袖、沈寒天……”战云飞反复念着两人的名字,眼睛忽然一亮。“这么说战某是遇到『红花绿叶』了?!” 绿袖笑笑。“我和师弟出道江湖不过半年,也没做过几件事情,战公子居然也知道这无聊的称呼。”信步走回桌子旁。 沈寒天平素好穿一袭赭红色背子,而绿袖则喜着绿色衣物,加之两人形影不离,便有好事者,称呼两人“红花绿叶”。只是由于“玉面神剑”的名头更加响亮,因此鲜少有人知道,还有这么个称号。 战云飞解释:“沈少侠受邀武林大会,他的事情战某略知一二。看来战某真是好运,沈少侠是小神医,而绿姑娘的双亲是二十余年前,名满江湖的神医。遇上两位,战某这回是死里逃生了。” 绿袖搅弄着药,吹散些热气。“公子要真死了,怕是很多人也不好过活了。” 战云飞声音略沉。“听姑娘之言,对战某的来历,倒也知道几分。” 绿袖回眸绽出笑颜。“战公子莫怪!绿袖初出江湖,阅历浅薄,怎么会知道公子的来历。只是我见你武艺高强,气度非凡,对江湖掌故又知之甚详,不像是独行的剑客,倒像是一方的霸主。”含笑的眼角,对上战云飞的视线。 战云飞看着她发亮的笑靥,怔了好一会儿,他看惯粉黛艳色,却鲜少见过像这样舒心得让人心窝暖热的笑容。 “公子……”战云飞的目光,教绿袖不觉有些灼热。 战云飞爽朗一笑。“好个灵透的姑娘。”他身体向后自然枕靠。 很久不曾这般放松自己,他倒不知道,只是这样看着一位陌生女子,腼腆带红的笑颜,竟会让人舒服得不想动! 绿袖略略低着头,脸上有些发红。“绿袖妄自猜测,倒叫公子见笑了!”她平时不好出锋头,少让人如此称赞着,更没人……没人这样看着她。 想抬头又怕对上他,眼珠子不知看哪儿好,只得胡乱溜着,好不容易才让她瞄到桌上的汤药,她连忙端起药碗。“药都要凉了,战公子快喝吧!”举步欲往床头而去。 “绿姑娘,不忙。”战云飞叫住她。“我的气力已经恢复许多,怎么好又再劳烦姑娘,还是让战某自己走过去喝药吧!” 虽说不想动,他还是不好添人麻烦,说着他双脚便跨了下来。 绿袖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你试着走动看看也好,只不要太勉强自己。” 战云飞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走了两,三步,倒还算稳健。 他抬头和绿袖交换个微笑,又继续走着,一个头晕,整个身子颠了一下。 “小心!”绿袖想扶住他,却没想到战云飞整个身子压了下来。 战云飞赶忙撑起身子。“对不起。”一抹幽然的淡香蓦然飘人心头。 他还没站稳,便被一道飞来的身影,踢中胸口。“我打死你这家伙,敢欺负我师姊。” 来人正是沈寒天,他怒气冲冲地丢下手中的东西。揪住战云飞的领口,将他的身子提了上来,一手抡拳。“我宰了你。” “寒天——”绿袖握住他的拳头。“你这是做什么?” “师姊!”沈寒天锁紧眉头。 “沉少侠误会了。”战云飞嘴角含血。 “误会,我亲眼看到你……”沈寒天握紧拳头。 “看到了什么?!”绿袖一手挥掉沈寒天的拳头,打断他的话。“不过就是他没站好,跌了一跤,不小心压到我了,会有什么事。”话说完,她的脸上还微微泛红。 沈寒天盯着她的脸。“师姊,你不知道,事情没那么单纯,他不怀好意哪!” “沈公子,战某不是这种人!”战云飞拭掉嘴角的血迹,神色凛然。 “我相信战公子是个磊落的好汉。” 又来了,师姊又称赞那个人了! 一把火从沈寒天的心头窜烧起来,他狠狠地甩下战云飞,身子倏然站起。 “随便你,你要相信他的话,将来吃了亏,我也不管你。” 他转身就走,连踢两道门,全然没理会绿袖在身后叫唤。 “寒天!寒天!”绿袖跟在他身后,追了几步便停下来,喃喃自语着。“又发什么脾气嘛!” 她掉过头,有些尴尬地道歉。“战公子真抱歉,平白害你挨了一下。你别和寒天计较,他平常就是这样子——小孩心性,莽莽撞撞的。” 看着战云飞颠晃着起身,她想过去帮他一把,脚却又收了回来。 战云飞看在眼中,只是笑笑,“不碍事,沉少侠是关心则乱,我不会介意的。 包何况沉少侠于我还有救命之恩,这点小误会,没什么好挂怀的。” “战公子,真是做大事业的人,果然气度非凡。不像……”她回头看着空寂的门外一眼。 战云飞看着绿袖,温温地笑着:“我没事了!还是请姑娘去追回沈少侠,把事情解释清楚吧!” 绿袖微笑示意,随即旋身出去。 她一走,战云飞便瘫软跌坐,刚才胸口那一击,已经让他痛出一身汗,他咬着牙,靠着床边休息,耳边听到绿袖叫着沈寒天的名字,叫声越来越远。 绿袖把附近都绕遍了,就是没看到沈寒天的人影,有些累了,她也懒得找了,一步步地踱回到小屋。就要进门了,却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门口,良久,才吸了一口气,蜷着身窝在门边。 初时,眼睛还巴巴地望着远方,后来,眼皮子便沉沉地压了下来。恍惚间,风有些冷,她只得缩了缩身。 嗯!有人靠了过来,替她盖了件什么东西。 她撑了撑眼皮,咕哝着:“寒天……”太熟悉了,不用看用闻的也知道是他。 “就窝在这里,不怕着凉!”沈寒天解下背子盖在她的身上。 “谁害我的啊!”绿袖噘了噘嘴,把手按在沈寒天肩上,借着他的肩上使力,站起身来。“气消了?”漾在她唇畔的是抹慵懒的笑。 沈寒天也跟着站起来。“我还是觉得那家伙对你不安好心。” “人家有名有姓,叫战云飞。” “战云飞。”沈寒天念着他的名字,只觉十分耳熟,一时想不出来,他皱眉道。“我管他站云飞、坐云飞、躺云飞的,反正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绿袖睨了他一眼,“你对他成见太深。” “师姊,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决定了,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他,你少和他接触,省得被他骗了!” 绿袖不觉失笑。“我当你是气消了才回来,原来你是回来拯救师姊的。” “师姊!江湖上人心险恶,你不懂的。”沈寒天搭住她的肩膀,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我有责任保护你的。”张大的手,像是丰润的羽翼。 记忆翩然地滑入,绿袖偏头倚着他。“想不到,你现在也可以保护人了……” 软柔的声音,有些悠恍如梦。 一直在等待,等待他长大、独立、单飞,然后她就可以安心地休息哪!只是纵然心放得下,却也真舍得下吗? “师姊,外面风大,我们进去吧!”沈寒天不自觉地搂紧她,有些惊愕的发现,她的身子骨竟如此单簿。 “以后一定要盯着你,多吃一点哪!” 绿袖抬头。“嗯,什么?”没听清楚啊! 沈寒天笑笑,模着她的头。“先睡吧!” 陪着她迸房内,看着她沉沉地入睡后,他才悄然地钻到战云飞的房间。 ※一听到脚步声,战云飞的眼睛倏地睁开,“谁?” “我!”沈寒天欺身到床边,直勾勾地瞧着他。“刚才那脚没把你踢死啊?” 战云飞端身正坐,迎上他的视线。“托沉少侠福,一时片刻还死不了。” 沈寒天瞇起眼。“姓战的,我开门见山地跟你说了。算我们倒霉遇上你,我师姊执意救你,我也不能撒手不管。我会为你疗伤的,可你要敢对我师姊存有非分之想,我少不得让你再多受些病痛的折磨。”语带威胁。 战云飞倒是笑起来。“沉少侠干脆,战某也不拐弯抹角。我对绿姑娘确有些倾慕之意,可绝无非分之想。只是沉少侠的关心,真的只是出于师弟对师姊的关心吗?”他语带深长的意味。 “废话!”沈寒天怒气勃发,捏住战云飞的下巴。“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论定我们师姊弟的感情。你给我听好,你好好养你的伤,伤好了快给我滚。”话一撂下,他随即用力甩开手、拂袖而去。 ※这一切都要怪战云飞,自从他莫名其妙地问了那一句之后,沈寒天的心里头便像是起了疙瘩似的,三不五时,这句话便窜了出来,磨那么一下,弄得他看到绿袖时,心中都不自在。 为此,去看战云飞时从不给他好脸色。 而这战云飞倒有本事,不论他如何恶言相待,他从来都是一径温和有札。 “沉少侠,这药喝完了,谢谢!”战云飞将碗放在桌子中间,脸上不忘挂着笑容。 沈寒天白了他一眼。“喝完了,伤好了,可以滚了吧!”语气中无奈多于不快,他原是很想与他痛快地打上一架,可别说是打架了,近来连骂他也益发无趣。 只因战云飞态度从容,每每与他发脾气,最后只落得自己一派小气。越和他相处,沈寒天就越相信绿袖的话——绿袖说这人是做大事的人,磊落雍容,却也深沉稳练。 “战某是要辞行了!”战云飞站了起来。 “啊!你要走了?”沈寒天惊呼出口,倒有些措手不及。 “啊!你要走了?”另一声惊呼,是绿袖所发出来的,她刚从镇上买了些干粮回来,正要拿给两人吃。 “战某不得不走!一来『战家堡』里还有事情,等着战某处理;二来暗算战某的那帮人,也逍遥够久了,战某得亲自去料理掉他们。”他说得轻描淡写。 “看来是一场恶斗,战公子还得小心。”绿袖温言叮嘱。 沈寒天冷哼一声。“师姊,我就说了,救这种人划不来。什么一方霸主,还不是在刀口上舌忝血,救了他,不久后又要去送死,白救啊!” 战云飞抱拳。“大恩不言谢,两位救命之恩,战某记在心中。” 沈寒天看了他一眼。“你要真记在心中,就别死得太早,平白浪费了我们救你的力气。”他是很讨厌他,可是也不想看着他死。 战云飞大笑。“战某晓得!”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玉佩,玉上刻着战云飞的名字。“这只玉佩,算是个纪念,往后两位在江湖上行走时,遇上麻烦,只消拿这只玉佩,到『战家堡』的分舵,吩咐一声,堡内的兄弟自然会为两位分忧解劳。” 他把玉佩放在绿袖的手中,沈寒天立刻夺下,塞回给他。 谁知道,他是不是乘机送定情之物,沈寒天心头转过这个念头,朗声道:“我们不会那么倒霉,和你一样遭人暗算。这东西对我们没用,我和师姊才不拿呢!” 绿袖附和着:“这只玉佩,看来是战公子的信物,我想也是不方便收下!” “姑娘只当是战某送了道护身符便是。”他双手奉上玉佩。 沈寒天月兑口道:“谁稀罕你的护身符,我自己可以当师姊的护身符。”话说完之后,三人都愣了会儿。 好半天,绿袖握住沈寒天的手,唇畔含笑。“江湖路虽险恶,可我和师弟相互扶持,不会有问题的。” 战云飞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收回王佩,也将一股孺慕之情敛人怀中。 “好!”他嘴角牵了个笑,抱拳致意。“那后会有期,战某不多扰了!” *战云飞一定与他八字相冲,沈寒天一直这样觉得。战云飞一走之后,他的日子就恢复了往日的幸福快乐。 他和师姊,还是最好的师姊弟,两人几乎不斗气,不吵嘴! 当初不收下战云飞的玉佩,实在是个明智之举。这样一来,等于彻底剪除了战云飞的影子,免得残有魂魄不散的鬼气,干扰他的好心情。 心情大好,这一路上只觉风和日丽,满目秀山绿水。 “师姊,咱们到前面的茶棚,休息一下吧!”时序进入夏天。即便在山中,暑气仍是蒸腾,能有个地方歇腿喝茶,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嗯。”绿袖挥着汗,向着茶棚走去。 茶棚是附近唯一的蔽日之处,小小的地方,倒是坐了不少的人。沈寒天眼尖,瞄到一张桌子旁,只有一个紫色的背影孤坐在那儿,旁边还空着位子,他侧过身去。“姑娘,借个位坐!” 那人并不答腔,径自挪身,好离他们两人远些。 沈寒天和绿袖对看一眼,绿袖耸个肩,拉了张椅子坐下。很少看到沈寒天在姑娘面前吃不开! 沈寒天在姑娘的正对面坐了下来,“打扰了!”即便姑娘并不理会他,他也没失了礼数,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的女人缘这么好的原因之一。 基本上,沈寒天对姑娘家都很客气,不论美丑。 “伙计!”沈寒天叫着,音量大小控制得很好,不会小到伙计听不到,也不会大到吓了姑娘家。 “来了!”伙计吆喝着,提了壶茶过来。“客棺,吃些什么?” “师姊吃什么?”沈寒天看着绿袖,顺手把茶倒好。 “店家!劳您来几个热包子,两、三碟小菜。”绿袖接过茶喝着。 “伙计!伙计!”外头走来五、六个大汉,一进来便嚷叫不止,冲着沈寒天这桌走过来。 “大爷,来了,来了!”伙计看他们过来,也知道是凶神恶煞人门,半点不敢怠慢。“我给您腾个桌子出来。” “不用了!大爷就看上这张桌子。”几个人霸在沈寒天的后面。 沈寒天握住拳,绿袖二手轻按住他,一手拿着茶杯啜饮着。 穿紫色衣服的姑娘,倒是抬起头瞧了他们几个一眼。 她一抬头便惹来附近阵阵惊叹之声。这女子的美貌,连绿袖都要看呆了。 眉目如画,肤若凝脂,艳赛桃李,冷比冰山。度女人都不忍眨眼,更别说是男人了! “姑娘,你一个人坐这里不寂寞啊……”一名大汉擦着快流下来的口水。一双手直接扑向她的脸,但连边都还模不上,就让一拳给握住。“这么猴急,也不怕唐突了佳人。”沈寒天面上含笑,手上却加了几分力道。 绿袖一手托腮,倚在旁边等着看好戏。别说眼前是名大美人,就算只是普通的姑娘家,沈寒天都不会看着她让人欺负。 “不想活了,敢管大爷的事!”其中一个人一拳挥向沈寒天的俊脸。 沈寒天不但闪过那拳,还抓着原先那人的手,打着第二个人的脸,力道不小,被打中的那人,当场喷了鼻血。 绿袖皱皱眉。“寒天!别弄得人吃不下东西。” “啊!大……大……爷,别……别打了!”小伙计吓得躲在后面。邻桌的客人纷纷走避,不过也没躲得太远,想借机看看热闹啊! 他们当中,已经有人开始吆喝助阵了!只是那名穿紫衣的姑娘,仍旧是继续喝着茶,当做什么也没瞧见。 五、六个人见情况不对,干脆直接冲了上来,猛一阵拳打脚踢击向沈寒天。 沈寒天一手幻成数手,招式快如闪电,身形闪移,就是不见他站了起来,连打六拳,砰砰六声之后,一群大汉全摔至好几步远的地方。 “还不滚!”沈寒天撩了一下头发,不忘随时保持俊美的样态。 其中一个大汉,冷不妨从怀中发出一道寒光。“敢坏大爷好事!” “小心!”绿袖叫道。 沈寒天手一探,夹住来人所射的暗器,咚的一声甩在桌上,目光一凛,冷冷地飘过几个大汉。“我不想让你们的血,污了姑娘的眼。快滚!” 几名大汉真的是连滚带爬地离开茶棚,一旁的人群鼓噪叫好之声,不绝于耳,沈寒天站起身来,微笑颔首,展现翩翩的风度。 绿袖叹了口气,拉着他的袖子,提醒他爱出锋头,也要适可而止。 沈寒天坐了下来,噙着抹笑。“姑娘受惊了!”注视着眼前的蛾眉。 紫衣女理都不理他,放下茶杯,招呼着:“伙计!”声音和人一样清冷。 “来了!”伙什双手拿块布抹抹,赶了过来。“姑娘有什么吩咐?” “结帐。”掏了锭碎银。“不用找了!”人站了起来,就往外走。 沈寒天摇头笑道:“这姑娘也太不近人情了,连个谢字也不留。”声音不大,像是说给绿袖听的,可眼睛却是追随紫色的倩影。 那女子果然停下脚步,口头看着他。“我该谢什么?” 绿袖揉揉鼻子,眼光来回瞟着沈寒天和紫衣女。 沈寒天站起来,脸上一派潇洒笑容。“这小事一件,称不上救命,好歹也算解围,姑娘连句话也不肯舍给在下。” 众人目光全集向这里。 绿袖看着他,总觉得自命不凡的师弟,这次可能踢到铁板了。 “我谢什么,谢你的多管闲事吗?”女子的眼睛终于对上沈寒天。“你的举动不但称不上救命,怕连解围也称不上,试问这里哪个人听到我求助了?我既不曾呼救,你何来解围?” 绿袖摀住嘴,怕忍不住爆出笑声。不少围观的人已脸露尴尬之色。 “你这么做,不过是满足『英雄救美』的瘾头,哪值得这声谢字。” 好狠啊!这女人真狠,竟然把实话都说出来了。寒天这铁板,踢得惨烈喔! 绿袖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终于有人喷出笑声,随即不好意思地低过头去,很多不愿失礼的人,纷纷把头转了过去。 女子见状,面露挑衅的笑容,长发一甩,随后离去,留下错愕难堪的沈寒天,模模鼻子,坐了下来。 绿袖忍不住还是噗哧一笑,招来沈寒天的白眼,她立刻压低声音道了句:“对不起,我需要呼吸!”刚才憋笑憋得她呼吸困难。 顺了口气,却莫名其妙心悸起来,绿袖皱紧眉头,是心悸哪! “师姊你怎么了?”沈寒天立刻察觉她的不对。 “没事。”绿袖笑笑,替沈寒天添茶。“我头一次见过这样的女子。” 沈寒天苦笑,喝了口茶。“是啊,好一个冰山美人。”拿起桌上的暗器,把玩了一下。他虽是喜出锋头,可真的为那女子差点挨了道口子啊!这么不被领情,可还是生平第一遭。沈寒天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暗器借我看一下。”绿袖接走暗器,细细察看着。 “怎么了?”沈寒天这才仔细地看着这暗器。 “方纔我看了一下,这几个人功夫不济,可手脚还算扎实……” 沈寒天打断她的话。“他们也没不能算是太不济事,是我本事太……” “拜托你好不好。”绿袖睨了他一眼。“那姑娘都走了,你还逞什么威风。 你看他们拳脚扎实,暗器辛辣阴毒,不像是寻常地痞;倒像是有门有派。” “这么说颇有道理——”沈寒天点头附和,停了一下,神色不解。“可那又怎么样?” “这……”绿袖笑了一下。“这……我也不知道。”不知道?那你还说得那么开心。“沈寒天捏了一下她的鼻子。 绿袖吐了吐舌头。“我只是觉得事有蹊跷嘛!”打算把暗器揣人怀中。 “你收这个做什么?”沈寒天拉住她的手。 “没什么,留做纪念罢了!”绿袖笑笑,将暗器敛入。“你向来是眼高于顶,而这位姑娘是心高气傲。你们可算是绝配,说不定日后还有机会见面。” 若他们真能见面的话,她得好好替他撮合才是。想快些看他成亲,她这颗心才能真正放下哪! 第三章 他们两人在茶棚休息够了,这才动身下山。总算他们运气不错,在露宿多天之后,终于找到家客栈落脚。 “掌柜,给两间相邻的房间。”沈寒天掏出银子来。 “客棺,不巧呢,二楼是还剩下两间房间,可中间隔着个天井。”福态的掌柜招呼着。 “这倒是无妨。”沈寒天把银子拿给他。“只要房间清静就好。” 掌柜笑着:“是!是!那两位是在这儿用饭,还是让人给送去房里?” 沈寒天看了眼绿袖,询问她的意见。“师姊你看……” “店家——”绿袖还没回答,便又有人进来、“给间房!”来人正是在茶棚中遇到的紫衣姑娘。 “姑娘不好意思。”掌柜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这店他开了不少年,见过许多人,可就没瞧过这么让人惊艳的姑娘家。“房间都满了,最后两间房,刚刚才让这位爷给订走了。” 紫衣女看着面露笑容的沈寒天,不禁蹙起眉头。 沈寒天勾起抹笑。“姑娘,看样子咱们是有缘千里。”再度遇见佳人,令他喜出望外哪! 紫衣女秀眉蹙得深。“怕是冤家路窄吧!” 丙然是个特别的姑娘,沈寒天笑出声音。 “姑娘何必如此说呢?相逢自是缘,不介意的话,在下愿意让出一间房间,算是和姑娘交个朋友。”沈寒天说得开心,连问都不曾问过绿袖。 “这……”紫衣女打量他,有些迟疑。“今天我才让你难堪,你不记仇吗?” “姑娘倒是小觑沈寒天,沉某不是量小之人。”顺手拂开额前一络发丝。 紫衣女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我不欠人人情,这房间我出双倍价钱。” “姑娘这么说,莫不是把沉某看成做买卖的俗人。”沈寒天依然保持笑容。 “任蝶衣不攀关系,不欠人情。”女子态度始终冷漠。 任蝶衣!沈寒天眼睛绽出光亮,姑娘显然有些软化,才愿意告诉他名字。 “银子沉某收下了。那任姑娘可愿意和在下交个朋友,一道用餐。” “我累了,想休息了。” 沈寒天有些失望,倒还没失去风度。“既然如此,沉某也不好打扰。” “师姊那我们……”他回过头,旁边空着,绿袖不知何时不见。“师姊!” 师姊?!任蝶衣这也才注意到,那貌不惊人的女子不知到哪儿去了?! 沈寒天急道:“掌柜!方才和我来的姑娘呢?” “刚才您和这位姑娘说话时,她就吩咐小二带她先到房里去了。” 沈寒天略松了口气。“这房间怎么走?” “拐个弯往那楼梯上去,右转第三间便是。” 掌柜刚说完,沈寒天人便转进楼梯口。 任蝶衣看着他的背影,恍惚了一下。 掌柜冲着任蝶衣笑着。“姑娘,要不要小的带您到房间休息?”陪着美女走,就算只是段楼梯,也挺让人开心的。 “嗯。”任蝶衣走着和沈寒天反向的楼梯。 此时,沈寒天已爬到二楼楼梯口,他向右一望,绿袖才和小二打开了房间门。 “姑娘,就这间房了。”小二嘴上咕哝着,心头却犯着嘀咕,他原以为可以领那位标致的姑娘进房间呢! “师姊!”沈寒天叫着。 绿袖没搭理他。“谢谢,等一会儿劳您将饭送进来。”唇畔漾着笑。 小二露齿笑着,“不客气。”没想到这姑娘虽然长得不美,可笑起来挺好看的,让人觉得很舒服哪! “师姊!”沈寒天来到绿袖旁边,又叫了一声。 小二和他点了一下头,便迟下去。 “还能想起有个师姊。”绿袖举步进入房里。 “师姊,你别恼我嘛!”沈寒天跟着进房。 “哪!你别进来——”绿袖把他挡在门外。“这是我的房间,不是你的房间。” 沈寒天好声好气他说着:“师姊,你别为了房间的事情生气嘛!你不常说予人方便,自己方便。” 绿袖立时瞪了他一眼。“沈寒天,你不会真不清楚,我为了什么事生气吧?!” “不就是为了房间。”沈寒天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绿袖摇摇头,拉着门。“沈寒天你要弄不清楚原因,就别想进来。” 沈寒天赶紧抓住她的手。“师姊,别关门!我知道、我知道了,你是恼我不先和你商量。” 绿袖放下手。“好吧,算你还不笨。”她睨了他一眼。“手还抓这么紧做什么?” 沈寒天赶紧松手,这才有了笑容。“不恼我了?” 绿袖转出抹笑。“我哪那么多力气恼人,以后别这样就好,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你色迷心窍,那女子连我见了都要失魂呢!”绿袖眼睛忽地一亮,对面房间瞥过个紫色身影。 “是她?”沈寒天也注意到了,对着对面叫着。“任姑娘!” 绿袖侧头看了沈寒天一眼。 罢才不只恼他不和自己商量,其实……也恼他见了她,竟像是忘了自己一样。 可……这又如何呢?!有一天终也是要这样的,他会满心满意地看着另一个姑娘……她不会再是他眼底唯一的人。 绿袖转进房间,胸口有些闷,她开了窗户,想透口气。 有人覆住她的手。“师姊!外面风大,窗户别开大大,会着凉的。”沈寒天正站在她的身后,他的手热热暖暖的。 绿袖滑出手,嘴角扯出个笑。“怎么,没和那姑娘说上话?” “还说呢——”沈寒天转身,跨了几步,拉把椅子坐下。“任姑娘见了我,便把房间门关紧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呢!” “任姑娘?!”绿袖也坐了下来。“知道她名字了。” “任蝶衣!人如其名,艳色逼人哪!” “蝶衣——”绿袖笑了笑。“君是红花,卿化彩蝶,你们俩倒也一对!”真是……一对! “师姊!”沈寒天脸上倏地一红。“你扯到哪儿去,我只是很少见过这样冷艳特别的女子,便想交个朋友,才没其它心思。” “真的?”绿袖眼角含笑,带着几分的戏谚。 “姑娘,晚饭给您带上了。”沈寒天正答不出来时,小二闯了进来。 沈寒天起身接了晚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师姊,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这餐是两人份的,可见你刚才并没有要赶我走的意思。” 绿袖送走小二,关上房门。“你就这样笃定?这东西虽是两人份的,可没表示我是要和你进餐喔!”回过头来,是一脸浅甜的笑。 “那你要和谁?”沈寒天装成惊讶的样子。 “战云飞啊!”绿袖一步步地走过来。 “战云飞!”沈寒天口气大变。 绿袖失笑,坐了下来。“你这人倒也奇了,自己要交朋友,便让我腾出房间帮你。怎么我要交个朋友,你倒是不开心了。”挟起菜放进沈寒天的碗里,连碗带筷地放在他的面前。 沈寒天放下筷子。“若说你交的是个好人,我自然是不反对的,可我看这战云飞不像是好人。” “怎么说他不是好人?”绿袖挟了口菜吃着。“别说只有我对他有好感,咱们一路这样走来,或多或少也听到些称赞战公子的话。” “师姊,人们越说他好,我就越觉得他对你不怀好意,别有所图哪!” “他怎么会别有所图,他能图什么?美色?钱财?” 沈寒天提高音量。“师姊!你认真听我说。” “好,你说。”绿袖放下碗筷。 沈寒天正色道:“他曾对我说过,他对你有倾慕之意。” 绿袖失笑。“真的?!”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沈寒天皱起俊眉。“师姊,你江湖阅历少,很容易让人给骗了!你想,你又不像任姑娘那样美丽,怎么会才见了一次面就说这种话,这不合人情嘛!包何况他还是一堡之主,见过不少绝色、怎么可能对一个又老又不算特别漂亮的……” “沈寒天,你说够了吗?”绿袖拉下脸来。 “师姊……”沈寒天看着她,有些错愕,不曾见过她脸色这样难看。他说错了什么吗?他只想保护她啊! “说够了,你就出去。”绿袖起身将门打开。“我不想看到你这张『俊』脸。” 门一打开,便刮进一阵风,外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了。 “师姊,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沈寒天站了起来,原想解释的,却让绿袖冰冷的视线,给逼向外面的风雨。 “我是说……”都已经让雨水泼到了,他还想再做解释,当着师姊的面。 “说什么都没用。”绿袖硬是把他挤了出去,砰的一声,关起门来。 “师姊,外面下雨哪!”沈寒天哀凄地喊着。“你让我进房把话说清楚——” “我不想听!”绿袖把门闩得更紧。“你要进房,好啊!随便你高兴到柴房、马房,还是茅房说去,哪个房都好,就是不让你进我的房。” 她甩过头去,直奔床上,拉着被子,蒙住启己的头。“师姊!”不管沈寒天的叫唤。 笨寒天!“你出去!”她再也不想听他说话了! “我是说……”沈寒天话包在嘴里,含糊不清地。“你的好处是要长久相处,才会晓得的。他对你一见倾心是不合理的嘛!” 虽说是夏夜,可雨打来,还是湿透他的衣裳,冷得很哩! *没别的法子可想,沈寒天真的在柴房窝了一夜。一早便守在绿袖的门外,没敢叫醒她。趁着小二送来早饭时,拿走食物,支走小二。 “姑娘,饭来了!”沈寒天压低声音,佯装为小二。 好半天,屋里没动静,沈寒天只得再喊:“姑娘!” 房内终于有了响应。“是……小二哥吗?”懒懒的声音,慢慢地拖长。 沈寒天额上冒出一滴汗。“是……”错估了师姊对他的了解。 绿袖打开门。“是新当差的小二。”接过了还冒着烟的清粥小菜,一抹浅浅笑意隐浮于腾腾热气中。 “逃不过师姊的慧眼哪!”沈寒天堆上讨好的笑。 “眼慧心软还不照样让人欺负。”绿袖转进房里。 谁欺负谁啊?!这话可冤枉哪,在外面吹了一夜风的人可是他啊! 不过这话,沈寒天是不会说出口,他还没笨成这样。“师姊,我是来道歉的。” 他跟着绿袖进了房坐了下来。 “道歉……”绿袖顿了下。“其实不用了。”声音细微,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要沈寒天道歉什么呢?昨晚他说的话也不算没道理,就是口气不曾修饰,说什么“又老又不漂亮”的,让人忍不住有些恼,但仔细想想这又如何,他们俩说话,向来都是这样的,她恼什么呢?! “当然得道歉了!是我嘴笨,把好好的话给说糟了,我原是要说……” “客倌!”小二突然进来,打断沈寒天的话。“我们老板要我来问您,晓不晓得任姑娘是什么时候退房的?” “退房?”俊眉聚拢。“我不晓得。” “那就算了,反正她昨儿个已经付过银子了。”小二转过身,手里还端着份早饭。“只是她昨天,怎么还叫我送东西过去呢?”嘴上嘀咕着。 “小二!”沈寒天和绿袖同时喊住他。 沈寒天回头望了绿袖一眼,她和他一样都站了起来,只见绿袖笑道:“小二哥,麻烦您带我们去任姑娘的房间瞧瞧。” “喔!做什么呢?人都走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绿袖没多做解释,只放了点碎银给他,小二便开心地给两人带了路。进来房间后,两人便把他打发走,在屋里绕了一下。 房间没什么特别的异样,只床铺有点凌乱,看来任蝶衣走的时候,连被子也不曾折过。沈寒天探了下床铺的温度。“床很冷,看来走了很久!” 绿袖倚着窗口。“吹了一夜风雨,怎么不冷!”窗户大开,地上还有些湿潮。 “昨夜下了雨,谁还会开着窗户睡觉,莫非……”沈寒天变了脸色。 “被掳走了!”绿袖接口,视线眺到门口。“事情该是这样的,匪徒先在外面灌了迷药,后来还是让任姑娘给察觉到,她起身想迎敌,可对手功夫不弱……” “嗯!能无声无息地掳走任姑娘的人,身手的确不会太差。”沈寒天插口。 虽然他不曾和任蝶衣交过手,不过看她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敢只身闯荡江湖,身手定然不恶。 绿袖揉揉鼻子。“也是啦!不过掳她的人,可能也算计了一阵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任姑娘才会着了人家的道。” 沈寒天走到窗口。“这样看来,任姑娘是遇到难缠的人了。” “还好啦!”绿袖颇不以为然,翻了下眼,“真什么厉害角色,就不会粗疏到开着窗户,摆明地告诉人,掳人哪!” “都没发出什么声音了!他们怎么会想到,还有人会注意任姑娘的下落。” “所以我说他们不怎么了得。他们昨天怎么会没看到你和任姑娘说话,看你那样儿……”绿袖停了口,定定地看着他。忽地一笑。“摆明了对任姑娘有意思。 任姑娘不见了,你怎么可能不闻不问。” 沈寒天神色有些不自在。“别管我对她有没有意思,现下人被掳走了,你看该怎么办?” “怎么办?”绿袖笑了起来。“都是要营救意中人的大人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问我怎么办?” 风轻轻柔柔地吹开她的笑。“我还能给别的答案吗?不过就是『祸福与共』 哪!”从小到大,他们可都是“祸福与共”啊! 四眸凝睇,记忆自眼瞳流转,两颗心越过童年,暖暖地动了起来。 “师姊!”沈寒天环手搂住绿袖的肩,绿袖身子一斜,猛地失了重心,自然地圈上他的腰,轻飘的发丝,拂掠出清淡的香味,隐隐沁人沈寒天的心扉,温软而芬芳。 他身子轻轻颤动,俊脸蓦然发热,陡然放下她来。“师姊——”她终究是和儿时不同的。 “怎么了?”察觉霎时的异样。 “救任姑娘是道义责任,和我对她是不是有意思是两回事。”说不上原因,总之,他不想让师姊误会。 看着他脸红的模样,以为是他害羞了,不再笑他。“你说的有理,房间是从咱们这里让出,是不能撒手不管的。” “师姊依你看,掳走任姑娘的人,是何来路,会不会……”沈寒天思量着。 绿袖从怀中掏出暗器。“会不会与这些人有关?” “嗯!这些人可能早就计划好,打算昨天行动,应该是为了更周祥些,才先派几个马前卒扮成混混的样子,再探探任姑娘的身手。” “掩去门派的身份,既不惹人注意,也不引起任姑娘的戒心。看来他们虽然不聪明,可也算是煞费苦心了。”绿袖打个哈欠、伸个懒腰道。“好吧,干活了。” 沈寒天觑了她一眼。“干活?从何下手?就算有了暗器,一时片刻,也还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去处。你向来是个聪明人,眼下怎么也无头苍蝇似地蛮干?” 绿袖笑笑。“别说我聪不聪明,依我的性子,浪费气力的蛮干,我是绝不做的。况且救人如救火,半点耽搁不得,哪容得咱们瞎模蛮撞地。依情理,这事还是找……” 她突然收了口,想看看沈寒天的反应。 他一张俊脸凝肃着道:“你想找战云飞!” “不是『想』找战云飞。”绿袖一步步靠近他。“是『得』找战云飞。” 沈寒天看着她,不情愿地沉下嘴角。“这种小地方,会有战家堡的人吗?” “当然是不会有的。”绿袖坐下来。“他是做大事的人,不会把气力消磨在小处上,战家堡的人自然是分在重要的据点上。” 沈寒天脸色益发黯沉。“师姊,你别只一径地称赞他” 绿袖模模他的头,原想和他说,这般小度量,将来怎么成就大事业? 不过时机不对,是不适合说实话的。她换了个说法。“我不是称赞他,只是顺便告诉你他的长处,将来你好和他学学。” “我学战云飞做什么,他是了不得,可不照样沦落到要人救他的地步。”他伸出大拇指,指向自己的胸膛。“还是我救了他呢!” 绿袖一时语塞,只能苦笑,过半晌才摇头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去和他付这个人情,好救回任姑娘。” 第四章 时间宝贵,两人雇了匹马,飞快离开小镇,直奔附近水路交会的城镇。 绿袖在港口处,探问战家堡的产业,一名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上下打量着他们,过了好一会儿才领着他们到一家客栈。 “就是这里了!”客栈名为“如意『客栈”,匾额上头还盖了个“战”字。 “贵客临门真是蓬筚生辉。”掌柜迎面而来,富泰的脸上满是笑容。 沈寒天俊眉一挑。“掌柜识得我二人?” “『红花绿叶』是我家堡主的救命恩人,小人再眼拙也不敢不认出两位。” 掌柜将他们两个人带进里面的房间。 “两位不知道有何吩咐?”掌柜亲自为他们倒茶。 “吩咐不敢,不过是来问些事情的。”绿袖微微一笑,掏出枚暗器。“掌柜可知此物的来历。” “这暗器比寻常飞镖多了弯钩,钩上喂有巨毒,这等歹辣的武器,应该是” 无忌门『所使用的“勾魂镖』。” 沈寒天俊眉微拧。“勾魂嫖、无忌门……如此阴毒,这般张狂,绝非名门正派。”语带轻蔑。 掌柜点头。“正是!无忌门窜起,是这一、两年的事情。门主姜玄,三十二岁,武功不恶,创立门派,不断收留各地亡命之徒,靠劫掠窃盗起家,现在则是勾结官府,以经营赌坊娟馆为业。他们在这一带,算是小有实力,拥有十三个堂口。” 沈寒天扬起嘴角。“十三个堂口,沉某还不看在眼里。敢问掌柜,他们的总部在哪里?” “嗯!老巢是在五峰山,不过近年来由于和官府来往频繁,在城内也有了重要的议事之处。沉少侠需要的话,我们这里有地图,可以给少侠参考。” 沈寒天和绿袖交换了一下眼色,想问她从哪个地方下手比较好。 只见她漾着笑,叫住正要转身去拿地图的掌柜。“掌柜不忙,再向您打听一个人?” 掌柜和气地笑笑。“谁?”目虽不露精光,却暗地打量着绿袖。 方纔他见沈寒天人品出众、器字轩昂,心中便知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可眼前这名姑娘,看起来,却不过是个清秀平凡的女子。 他心盘算着,难怪世人会称两人是“红花绿叶”,在沈寒天的旁边,这女子怎么看也只是衬托的角色。可真……只是如此吗? “掌柜见多识广,不知是否认得一名叫任蝶衣的姑娘。”绿袖慢慢说着话,好让掌柜能拉回心思。 “任蝶衣!”掌柜脸色微变。“可是一名冷艳美貌的年轻女子?” 沈寒天答道:“正是!掌柜知道?” “嗯!她是武林盟主任天的独生爱女,芳华十八。任盟主视她若掌上明珠,向来不爱让她在外露脸。只是此次,恰逢五年一度的武林大会,为慎重起见,一些江湖上的重要人物,都将二度受到邀约。邀请函则是由她亲自拜送。因此这几个月,江湖上才出现她的芳踪。” 沈寒天沉吟。“她背景显赫让人眼红,红颜绝色引人觊觎,这一路上风波怕是少不得的。” 掌柜细细观察沈寒天的神色。“不过任姑娘艺高胆大,兼以行事低调,这一路上应该会平安……才是?”如果人是在战家堡地头上出事,那他们要如何交代? 沈寒天看着他,满怀信心地笑着:“掌柜不必再猜了,任姑娘是让『无忌门』的人掳了去,不过这件事,我们『红花绿叶』是管定了,您不需担忧。” 掌柜敬上杯茶。“有两位出手,自然是没什么问题!不过,不知道有什么是我们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 “不需要。”沈寒天做然地勾动嘴角。“踏平个『无忌门』还难不倒我们师姊弟。”除了自信之外,他还有份心思,不想把战云飞扯进这件事来。 他转头看着绿袖。“师姊!对不对?” 绿袖喝上一口茶,转过好几个想法——照她的性子,事情能不出自己力气就解决的话,当然是最好的,武林盟主的事,也算是武林大事,若由战家堡出面。 自然是再好不过;可按寒天的意见,非轰轰烈烈地砸了贼窝不成。这样一来,可累了! 这种靠蛮力的做法,唯一的好处就是出气露脸,成就英雄美名! 绿袖饮尽杯底的茶,放下茶杯,露了个清浅的笑容。“寒天说得对——”她一手搭住沈寒天的手背。“一个『无忌门』是没什么难的。”没办法,豁出去了,谁叫她说过祸福与共的。 沈寒天反手覆上她的柔莫,交换个会心的笑容。而这一切都看在掌柜眼中——他不会看错的,这女子绝不是陪衬的角色,她才是……她看起来虽不显眼,可却具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行走江湖多年,阅人无数,却没见过这样的女于。她的笑容,看上去是说不出的舒心宜人,一点威胁性都没有。谈笑之间,竟将兵刀血刃的事情说得稀松平常,彷佛只是与你闲话家常,她说得自在,好象事情原就如此简单,不相信她的话,反倒像是自己大惊小敝。 什么样的女子啊?看着她的笑,竟很自然地信了她的话。掌柜吁了口气。 “绿袖姑娘这样说的话,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老朽这就为两位备妥骏马以及地图,静候两位佳音。” 他取出地图,交给两人,抱拳为礼。“事成之后,二位经过『战家堡』时,可切莫忘记让我家主人招待。我家主人特地吩咐了,只要两位一踏上『战家堡』 的地界时,他一定亲自下山来迎。” 沈寒天绷着脸不置可否。 绿袖浅笑盈盈。“告诉战公子,我很期待能再见到他呢!”她才不管沈寒天喜欢不喜欢,战云飞这个朋友她是交定了! 掌柜笑道:“这话老朽一定带到。” 看着绿袖的笑容,他的心里浮上个想法——这女子,天生合该是做当家主母的人才,如果她和主人……随着两人逐渐淡去的身形,笑意在掌柜的脸上益发加深。 这一方面,沈寒天和绿袖跨上两匹骏马,离开“如意客栈”。 在路上,两人推测,“无忌门”的姜玄掳走任蝶衣,一来自然是贪其美色,想与之成亲;二来则是欲攀其关系,藉此抬高身价。 当然,任家是不可能愿意结这门亲,所以姜玄步步为营,小心盘计着如何掳人,就是想造成既定事实。只待生米煮成熟饭后,任家就赖不掉这门婚事。 为免夜长梦多、枝节横生,姜玄一定是在人烟稀少的“五峰山”筹办婚事,所邀之人,必然只有“无忌门”重要的部下。道理很简单,人多虽然热闹,可容易坏事,若让任天手下的人发现,别说婚结不成,怕连命都保不了! 现在姜玄一切都安排好了,就等着拜堂这一刻。 ※夜幕低垂,“无忌门”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大哥,恭喜你成为武林盟主的女婿,从此之后咱们『无忌门』在江湖上要出头了!”整个厅堂,哄闹着杂七杂八的祝贺之词。 姜玄醉眼微瞇,乐不可支。“我要是呼风唤雨,一定少不了弟兄的好处!” 一张肿胖的脸,原就不怎么好看,现下瞇起眼睛,更惹人生厌。 “真没想到,大嫂是这样一个美人。”一名堂主直勾勾地瞧着任蝶衣。“喷喷喷……真是如花似玉呢!”只差口水没有淌下来。 任蝶衣别过头去,下巴却让姜玄略带油腻的手给托住。“恶!”她干呕一声,恶心到说不出话来。她一生从没如此狼狈,全身穴道彼封,有如玩偶一般,任人摆布,还被人硬生生给架上婚礼。 “美人……喔!不对,该说是娘子。”姜玄嘿嘿嘿地笑起来。“你别害羞——”使了些力气,转过她的脸,对上那双凛冽冷然的美目。“不用这么急着看我,进了洞房之后,我还不什么都让你看!”姜玄逼了过来,浊重的气息喷向任蝶衣。 “呸!”任蝶衣朝着他狠狠地吐了口口水。 “你这臭女人!”姜玄一巴掌打了过去,半空中却被人截了。 “大哥,别生气——”那人邪邪地笑着。“大嫂脾气不好,可以教嘛!女人都一个样,您在床上好好『教教』,保证以后她都服服贴贴的。” “好主意!好主意”姜玄笑了起来,一只手在任蝶衣细致的脸上游移着。 任蝶衣闭上眼睛,忍住反胃欲呕的感觉。 “哈哈哈……”众人跟着大笑。 忽地一名身上带伤的部下,连滚带爬地进了厅堂中。 “不好了!不好了!外头有一对男女闯了进来”我呸!两个人,杀了不就成了!“姜玄冷哼道。 “是那一天……那个男的!”原来这个人,便是当天扮成混混的一个。 任蝶衣唇畔绽出朵笑,熟悉的身影映人眼帘。 此时,沈寒天和绿袖已杀到里面来,剑光起落间,一些部众惨叫连连,不过仍有不少人前仆后继地拥向两人。 绿袖侧身躲过一击,朗声道:“寒天,今夜此处好热闹。” 沈寒天一手持剑击发,一面高喊:“喔!原来是娶亲。” 绿袖一剑闪开对方的攻势,嘟嘴嚷着:“怎么不见喜帖发?” 沈寒天探头看着姜玄,夸张地大叫:“唉哟!一看新郎我的妈!” 两人在刀光剑阵中穿梭,不断谈笑,视众人为无物。 绿袖踢开挡住视线的人,面露赞叹。“美丽新娘是朵花。” 沈寒天撩剑扳倒敌人,杀出一条信道,吁了口气。“可叹新郎像颗瓜。” 绿袖反手一剑,抵开从背后而来的偷袭。“好花若是嫁了瓜!” 沈寒天横剑砍了数下,摇头叹道:“今后人生黑鸦鸦!” “找死!”姜玄脸色发青,击发数枚“勾魂镖”,好几名部下遭了池鱼之殃,不断发出哀叫,沈寒天和绿袖施展轻功,踏踩着“无忌门”门人的头顶。“寒天,咱们就……” 两人以迅雷之速,直逼姜玄的方向,他们气势惊人,坐在这一桌的人,本能退了一下,露出个空隙,两人同时笑道:“摘了瓜,救了花,且看新娘笑哈哈!” 他们手法惊人,一人一边扯出任蝶衣。两人默契之好,竟然像是一个人用两手抱住她,只在眨眼的缝儿,三道人影安稳地落在门口。 沈寒天放下任蝶衣,拂开额前的发丝。“任姑娘,咱们又见面了!”收剑之际,不忘保持迷人的笑容。 “呜!呜!”任蝶衣想开口说话,无奈穴道被点。话难出口。 沈寒天顺手解了她的哑穴。“这样对待姑娘家,真不懂得怜香惜玉!” 姜玄暴喝一声。“七星天,上!” 七个堂主功夫虽属二流,不过阵法摆开,倒还是有模有样,滴水不露,沈寒天和绿袖被围在里面,一时也没讨到便宜。 不过两个人,一刚一柔,一快一慢,一攻一守,同舟共济,剑势自成一体,剑法连绵不绝,变化无穷,相形之下,七星阵貌似花悄,实则益形困窘,渐渐落了下风。 看了会儿,绿袖模出其中的奥妙。“寒天,左攻天权,右破天机。” 几个人大惊,没想到这么快就让人瞧出路数,阵法自乱,沈寒天得空,发了数道剑气,只见剑光闪烁,妙不可言,七人应声散开,“啊!”一个不差,每人弃剑哀嚎,同时捂着右手掌上方三寸的伤口。 “你是『玉面神剑』沈寒天?!”姜玄大叫。 “终于认出少爷了。”沈寒天傲然一笑。“再替你长点见识,方纔那一招就叫做『星沉海底』。” 姜玄擦着汗。“四霸天——再上!” 绿袖忽地一笑。“寒天,我累了。” 眨跟瞬间,两人交换了眼底的笑意。“那我们不要玩了!” 沈寒天侧身,捱靠向绿袖,绿袖身子一低,他顺势滑上她的背部,红绿相接的服色,一时竟造成红花盛开的错觉,在场的人,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着,可谁都还来不及看清楚怎么回事的时候,沈寒天已经幻为一道道的红影,从自己的身边拂过,步法之快,就像红花散落,化成数瓣,翩然缤纷。 顺着红影内力的牵引,绿衣跟着舞转旋动,带出晶光点点,恰似露珠莹亮。 “啊!”这六个人还在惊奇之中,口里就被塞进晶亮的珠子,跟着一股幽香没入喉间。 情势逆转,只在弹指之间,可任蝶衣脸上却无大多惊讶的表情。 她方才便看出来了,这几个人攻势虽然凶狠,可迟早会输的,输在“红花绿叶”绝佳的默契之下。 她见过无数高手,可这么好的默契,她却从来不曾看过。 眨动浓密的睫毛,任蝶衣两剪秋水流荡,莫名的心思暗流浮动。 “嗯!”吞进异物的六个人,拚命地想呕出。“这是什么?你究竟给我们吃了什么?”说话的人,脸上冷汗涔涔,瞳孔睁大,说不出的惊惧。 方纔他使了劲地想吐,可喉间涌上的香味,却益发浓郁柔绵,看来此药毒性之奇,怕是他生平未见。 绿袖嫣然笑道:“堂主以为这该是什么?” “这……”好几个人擦着汗,只觉喉间的香味,说不出的诡谲。 沈寒天嘴角带笑,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中毒”的几人。“几位都是行走江湖多年的人,不会连这点见识都没有吧?厂他收了视线,潇洒地弹弹身上的灰尘。” 唉!用用脑吧!想想我给你们的,该是治疗肠疼肚痛的药呢?还是……“话未说完却顿了口。 六人听他这么一说,头皮都发麻了。一个平日脑筋转得极快的堂主,当场抱着肚子哀嚎出声。“天啊!这药准是要人肠穿肚烂的……”他从刚刚就觉得月复部隐隐作痛,原来……绿袖和沈寒天同时笑了出来。“哎呀!你反应真快哪!”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啊!”几个人陆续的倒了下来,肚子是说不出的闷痛,姜玄一看情势不对,一步步地向后退着,想趁混乱时从密室逃出。 沈寒天眼尖,纵身跃出。“哪里走?”剑锋冰冽,直逼姜玄。 姜玄不敢轻敌,击发暗器,点点冷光与剑光相遇,发出一阵悭锵清脆的声音。 沈寒天撇撇嘴。“姜门主怎么好就这样丢下弟兄呢?本来少爷还想和你玩玩,可看样子,打了一个晚上,我师姊好象累了!” 他突然转头,讥笑着绿袖。“师姊,看来你真的老了耶!”嘴上说着话,脚下看似慢了一步,露了个空门。 “沈寒天!”绿袖难得提高嗓门。 姜玄嘴角露出个阴侧的笑,想借着两人拌嘴的缝隙。攻向沈寒天的空门,耳旁却听到绿袖叫他。“姜玄,沈寒天既然敢这样说我,我教你这么对付他,你别踢他右脚,他这招是……” 姜玄没想到,绿袖竟看出他的意图,更没料到沈寒天横腿一扫,脚下威力千钩,砰的一声,眼前一片黑,脑门直撞地上,摔到绿袖脚边。 绿袖低来,冲着姜玄叹气。“你怎么不听我的话呢!他这招是『请君人瓮』,那空门是骗你的。” 旋即站了起来把剑丢给沈寒天。“好了!他都倒了,咱们可以回去睡觉了。” 沈寒天拉起衣角,凑近鼻间闻着,俊眉皱成一团。“嗯!一身汗臭回去得好好洗洗!”迈开步伐,和绿袖朝着门外走去。 “少侠!别走啊!”刚才“中毒”的几人,拚命叫住他。 沈寒天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当他经过任蝶衣身旁时,还不忘微笑打个招呼。“任姑娘,后会有期,我们先走一步。” 沈寒天离去的脚步,带出了风,拂过任蝶衣的发丝。 看着他一步步地走开,她张大了眼。“沈寒天!你站住——” 沈寒天停了下来,背着任蝶衣,嘴角笑得淘气。“任姑娘,有什么事吗?” “我的穴道被封住了”虽然知道沈寒天是故意装傻,任蝶衣还是得开口。 “喔。”沈寒天回过身,一步步捱向任蝶衣。“那……又怎么样呢?” “你……”任蝶衣忍住火气。“你替我解开穴道,任家会还这份情的。” 沈寒天蹲来,望着任蝶衣嫣红的俏脸。“你这是在求我吗?” “你……”任蝶衣抿紧唇,怒目圆睁。 “别发火嘛”沈寒天一手托着下巴,撑住俊朗带邪的笑容。“我不过是想确定,你是不是需要我的帮忙啊,任姑娘,你替我想想吧——若费了力气还让人说是多管闲事,『满足英雄救美的瘾头』,岂不是冤得很?” 任蝶衣冷哼一声。“还说你不是个量小的人?分明就是记仇。” 沈寒天潇洒地笑着。“任姑娘误会了,沉某不是记仇,是记住教训哪!”他耸耸肩,站了起来。“任姑娘你不说清楚,我真的不知道该不该出手解穴啊?” 任蝶衣沉默不语,沈寒天“只好”状似无奈地转过身子,刚走了两步,便听到任蝶衣小声地叫住他。“沈寒天……算我请你帮忙。” 他一笑,重新蹲到任蝶衣身边,手解着她的穴道,脸却贴靠着她的耳畔。 “早说不就没事了嘛!对了,我耳朵不好,下次你要说得大声些。” 温热的气息,吹向她啡色的脸颊,艳然的红晕,看不出是气恼,还是羞涩。 这一切绿袖都看在眼中,她扯了个笑容,只是嘴角不知怎么有些虚软无力。 第五章 沈寒天拉起任蝶衣,她才站稳,裙子便让人揪住。 “少侠!救命啊!”原来是刚才“中毒”的一个堂主拖着身躯,匍匐到两人的脚边,昏乱之下,他错拉任蝶衣的衣裙。 “走开!”任蝶衣嫌恶地踢开他,不过气血未畅,一个踉跄,身子失去重心,好在沈寒天即刻稳住她。 安跌在他宽厚的胸膛,任蝶衣怔了半晌,由着他搀着她起来。 对着他,任蝶衣略略牵动嘴角。“谢谢。”摆出少见的笑容,声音细小。 她微侧着身,抽出沈寒天腰上的佩剑。“借我。” 剑锋一冷,横抵在地上那人的颈边。“你们全都该死!” “不要!我不想死……”那人拚命地摇头,裤裆湿了一片。“少侠!你救救我,我给你金银珠宝,我给你做牛做马。”他的声音凄哽,竟然哭了出来。 几个在地上嚎叫的人,不断地哀求着。“大英雄求求你,给我们解药吧……” “哼!你们作恶多端还想活命?”任蝶衣剑锋冷冷地逼近,众人绷紧的身体一步步地向后退。 绿袖忽然出声。“唉,你们还是乖乖受死吧!让任姑娘一剑宰了,痛苦还比较少,否则……”她停了口,轻轻摇着头,目露悲悯之色。“这药是没得解的。” 任蝶衣闻言,收回剑势。“既然这样,就让你们多活几个时辰,想想这辈子于了些什么事!”脚步倒不曾停下,杀意腾腾,迫向整件事的祸首一姜玄。“至于你的话、多让我看一刻,便觉多一分的恶心。” 任蝶衣一剑刷下,姜玄痛呼出声,一只手掌硬生生地被剁下,横飞而出。姜玄手上血流如注,当场喷了出来。绿袖别开脸去,沈寒天几乎是马上赶回她的身边,一手搂住她的肩,将她揽人怀中。 他知道绿袖虽会武功,却不好杀。武功之于她,只是保命之道,因此她的招式以守为主,纵然伤人,下手亦有分寸,出道至今,从未杀过人。 “这就是你碰了我的代价!”任蝶衣剑锋转向姜玄的脸颊。“你方才模我的脸,少不得也要在你脸上讨回公道。”冰冷的剑锋,缓缓地滑过臃肿的面颊。 “任姑娘,请住手。”开口阻止的正是沈寒天。 任蝶衣回头看着他,搂着绿袖的沈寒天,适才的潇洒豪情未减,眼神却逸出股温柔和疼惜。“你不会是想替他求情吧?!” “怎么会?!这种人多行不义,死有余辜!只是……”沈寒天紧拥身子略颤的绿袖。 “只是不该污了姑娘的手。”绿袖说着,把药丸弹入姜玄的口中。 察觉到任蝶衣的目光,她轻轻推开沈寒天。 “他早晚也是得死的,姑娘又何必沾上他的血?一身腥,不值得的。寒天,你说是吗?” 任蝶衣把剑丢回给沈寒天。“这人是你们两人抓的,你们要让他多活片刻,我也没什么好作声的。大恩不言谢,你们救了我,我是不会欠这份情的,山高水长,往后总会报答的。” 她抱拳为礼,看了眼沈寒天,便径自朝外走去,脚步有些些颠摇。 瞥见她离去时,眼神流泻出的依恋,绿袖快步倾身扶住她。“任姑娘——” “有事吗?”任蝶衣看着她,态度没特别冰冷,却也不算友善。 绿袖浅笑。“别说什么恩不恩的,咱们遇在一起便是缘分。我和寒天这一趟,正是要赶赴武林大会。既然咱们顺路,一道走好吗?路上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她是师姊,理当为师弟留住佳人的,更何况寒天是她唯一牵挂的人,若他定了终身大事,她也才能安心歇息! 任蝶衣没有直接点头答应,她转眸迎上沈寒天的视线。 “我们外头还有两匹马,任姑娘不嫌弃便一道走吧”沈寒天开口邀请。 “马在哪里?”任蝶衣向来心高,虽是答应,却也不想折了自己的傲气。 绿袖一笑。“任姑娘,请跟我来,”她和沈寒天走在前头,领着任蝶衣离开。 “寒天。”绿袖小声地附在沈寒天耳边说话,脚步未曾停下。“任姑娘人都跟来了,你还不把握机会,好好和她说上话。” “不用了,我也不晓得要和她说什么。”沈寒天手自然地搭上绿袖的肩。 绿袖逸出抹笑,“怎么会不晓得,我看你方才和她一来一回说的有趣。” 沈寒天偷笑。“那是好玩,逗她、气她嘛!” “你啊——”绿袖轻轻用时顶着他。“真是个孩子!” “又说我小孩!”沈寒天不知怎么地想到了战云飞。“师姊,我真的长大了,我可以照顾你、保护你,不是个孩子了。” 他说得认真,弄得绿袖心头猛地漏了拍,她强笑。“笨寒天,这种话留着跟喜欢的姑娘说就好了,谁要你跟我说这话!” 沈寒天默不作声,搅不清楚这话如何说出口的。也许他只是不爱师姊把他看做小孩吧!即便他确实比她小几岁。 气氛一霎时沉静下来,绿袖也不知要作何反应。 “沈寒天、绿姑娘。”任蝶衣趋步上前,她不要一人孤走在后头,插不进这两个人的身影中,她多少也得找些话说说,否则她跟来也没什么意思了。“不知方纔你们给他们吃的是什么药?毒性这般奇烈,无药可解。” 绿袖和沈寒天相视而笑。“方纔有说,不就是治肠疼胃痛的药嘛,当然没得解了。”两人手不自觉地便晃在一起。 “这么说,他们根本就死不了了?!”任蝶衣黯沉下来的眼神,正好盯在两人相握的手上。“看不出来绿姑娘和沈寒天倒真是心慈手软的好人。” 沈寒天眉头立锁,“我师姊不是好人怎么会救你?” “任姑娘误会了——”这任蝶衣不是坏人,可挺不好相处的,绿袖摇头。 “姑娘不用气恼,他们是死定了,只是还拖得上一时片刻。我们来之前,和『战家堡』的人通过声息了,我想他们不久便会上来的,说不定任大盟主的人马很快也会赶来的,我不信他们拖得过天亮。” 任蝶衣恨声。“姜玄那狗贼好运,苟恬片刻!” “不见得是好运。”绿袖接口低语:“任姑娘你还年轻,或者不晓得,有时折腾人的不是死亡,而是等待死亡的不安……” “师姊!”沈寒天直觉她的话里透着冷意。“你怎么了?你不是同我说过,再也不说这种鬼气森森的话。”亲昵地把她揽进怀里,不曾注意任蝶衣的表情有异,或该说那一刻他几乎忘了任蝶衣就在旁边。 “你紧张什么,我随口说的。”绿袖任随自己顺势赖进沈寒天肩头,虽然她知道任蝶衣的心头怕是正不痛快,可不管任蝶衣与寒天将来如何,寒天与她还是最亲的师姊弟,她没必要推开他的关心。 不过,绿袖终也是起身。“走吧,马匹就在前头了。”她到底不能霸着寒天太久,她只是师姊,不会一辈子跟在他身边,多少也得为着他以后算计,“咱们早些回去,也好让任姑娘休息一下,她这几天想是受够了。”她好意地搭上任蝶衣的手,毕竟那是寒天第一个动心的对象。 任蝶衣虽是轻轻拉出手,却还是对着绿袖露出难得的笑容。“承蒙关心,我还好。”绿袖越是敦厚大度,她便越不愿失了自己的样子。 绿袖回以笑容。“那就好。”她有意无意的调整位置,让三个人并步同行,甚至主动问任蝶衣几个问题,使她不至于困窘。 走了一小段路,两匹骏马立在眼前,任蝶衣翻身上马,动作有些僵硬,沈寒天很自然地顶她一把。“小心!” “嗯!”任蝶衣颔首示谢,看了眼沈寒天后,才将视线调回马的身上。 “寒天——”绿袖将一切收在眼中。“任姑娘穴道久封,手脚难免不利索。 咱们说过,这一路上要相互照应的,你替她驾马吧!” “也是。”沈寒天没多想别的,只觉得事情便该如此,侧身跨马。“任姑娘腾点位子给我吧!”挪移位置,环过任蝶衣身躯,握住缰绳。 任蝶衣偏垂头,嘴上还硬着:“谁要你帮忙?” 绿袖应答,“我!”这师姊真不好当,除了做媒人,还得当坏人。“凡事谨慎些好,任姑娘从『无忌门』出来时,可还好好的,若是天黑路暗,从马上摔跌下来,我们怎么好跟任盟主交代。”自己跨上另一匹马。 沈寒天轻笑出声。“师姊,好在这马的脾气和任姑娘不同,否则出事的机会可就大了。”不等任蝶衣反应,径自策马拉疆。“任姑娘你不累,师姊和我可累了,你还是委屈一下,和我同乘一匹马吧!” 两匹马原是并行,可绿袖却故意放慢脚程,任随沈寒天的背影和着马蹄达达向前,透寒带冷的夜风逐渐吹散恍惚的神思。 寒天和任蝶衣的身影,好象越捱越近了,她应该高兴才是,怎么胸口郁郁闷闷,便是开朗不起来,甚至……她敛眉,一手揪住胸前的衣服。最近心口冷不防便是一阵绞紧,不算太疼,却绞出幽隐的恐惧,有几次她几乎月兑口,便要和寒天说这事,可她没这样做,她只是看看他、听听他的声音,让心头开朗落实些。 有他在,挺好的,从来不冷清。 不过,她将目光重新凝回沈寒天的背影。 只是几尺之遥,却觉得身边空空荡荡,好……寂寞哪! “师姊!”沈寒天蓦然回头。 绿袖腾起一抹笑。“怎么了?”手头自胸口松下。 沈寒天御马停下来。“你一个人,怎么倒比我们两个骑得慢?老女人就是老女人,动作温吞吞的。”沈寒天瞅着她。“我不管,你要骑在旁边或前头都好。 就是别落在后面,离了我的视线,教我看不到你,心头怪不踏实的。” 绿袖响应他的目光,什么也没说,只是盈盈笑起。 *夏末,蝉声炽热未歇,绿袖挥着汗,沈寒天递上杯茶。“喝口水吧!”他们三个人结伴同行,已经来到“扼龙山”下“战家堡”的地盘了!眼下三人,正坐在山脚下一家小酒馆休息。 “任姑娘喝些吧。”沈寒天也替任蝶衣添满茶。 任蝶衣接过茶杯。“谢谢。”脸上带着浅笑。 这阵子相处下来,任蝶衣的话依旧不多,姿态也高,可较不那么孤高难亲了。 “师姊!”沈寒天最后倒的是自己的茶。“等一会儿就上『战家堡』。”想到要和战云飞碰面,他的心头硬是不快活,幸好——“听说战云飞最近不在,我想我们是——” “客棺!”掌柜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端满笑脸,他旁边两个伙计。手上还捧着一道道的小菜。“不知道您可是沈寒天沉少侠?” “嗯。”沈寒天看了他一眼,挺不开心他打断自己的话,不过最重要的是,他自忖:“是『战家堡』的人派你来招呼我们的,还是你本身就是战云飞的手下。” 这讨厌的战云飞阴魂不散。 “沈少侠果真聪明过人。”他讨好似的笑,一盘盘的放下准备好的酒菜。 “正是战公子吩咐小的来接待各位的。战公子要我转告绿姑娘,绿姑娘到山下的那一天,他一定想办法从广、泉一带,赶回来和绿姑娘会面。” 绿袖唇畔逸出笑,沈寒天瞄了她一眼,嘴角垮下没好气地低咒道:“跟他说不用赶了,省得路上出事。” 沈寒天、战云飞、绿袖?!任蝶衣把弄着茶杯。“从广、泉赶回来,怕很难赶上同一天吧!” “来了!来了!”门外有人大声地喊着。“堡主真的回来了!” 沈寒天侧耳细听,达达的马蹄声,如潮浪奔滚而来。“不过就是见个面嘛,他倒是像是六百里加急见皇帝似的,可真有心啊!”他语中夹酸。 这战云飞和绿袖究竟是何关系?任蝶衣不语,径自喝茶。 “他不会真是特别赶来见我的吧?”绿袖有些吃惊,紧抿着唇。 她放下茶杯,举步往门口走去,沈寒天、任蝶衣紧随其后。掌柜和伙计收拾一下,也赶忙上前,“战家堡”可是他们最重要的客人,怠慢不得呢! 绿袖才到门口,便给吓住了,二、三十匹马冲着这里奔来,不过她还是一眼就瞧到策马疾奔的战云飞,他仍是昔日一袭墨绿袍子。 “绿姑娘别来无恙?”战云飞勒止住马,利落地翻身下马。 绿袖浅笑。“托福!战公子一别多日,却是不可同日而语。”此时才发现他身形颀长,仪表俊伟,英气勃发确是人中之龙。“上次见你是遭人暗算,气色黯沉,现下意气风发,倒显英雄本色了。” “是啊!现在力气恢复了,摆这么大阵仗!”沈寒天的语气酸不可闻。 战云飞朗笑。“看来沉少侠对战某仍无好感。” 一个身穿鹅黄色衣服的年轻女子,下得马来。“这便是,”玉面神剑『吗? “她朝着沈寒天一笑,笑容是说不化来的甜软! 除了她之外,几个人陆续下马,捱近战云飞。他们当中有男有女,但大约都是二、三十岁人。衣着或黑、或红、或白,皆是质地细软,样式简单。 “我为各位旗主引介,这两位正是当日搭救我的『红花绿叶』。”战云飞指着两个人,手顺势移到任蝶衣前面,以笑容探问。“这位应该是任盟主的掌上明珠任蝶衣姑娘了?!” 见任蝶衣点头,这几个人便抱拳为札。“『红花绿叶』、任姑娘好!” 绿袖颔首微笑。“敢问这几位旗主如何称呼?” “我来介绍吧!”开口的是笑容甜软的女子。“我是黄色旗旗主之一的黄芸儿,绿姑娘您见过我爹呢!就是『如意客栈』那个胖掌柜,您该还记得他的,他对您可是百般称赞,连我这个做女儿的,听了都要嫉妒呢!” 黄芸儿腻着笑。“不过,后来听说你和沉少侠以两人之力大破『无忌门』,我可真是打心眼里服了姊姊。”她热络地握着绿袖。 “好不知羞的黄芸儿!”开口的是白衣男子,面如冠玉。贵气逼人。“就会装小,怕你的年岁也不比绿姑娘轻。”顺手收了折扇,朝着他们作揖,说起话来一派斯文。“在下白云夫,白旗旗主,见过姑娘、少侠!” “黑旗旗主黑莫明!”穿黑衣服的男子冷不防冒出话来。他面容平板,脸色苍白,却是一身显眼的黑,兼之他说起话来,又是一个字一个字阴阴恻侧地吐着,就是大白天见了他,也让人心底发毛。 “你们可别被他吓到,他这人就这样儿,半人不鬼的。”开口的红衣女子燎过乌亮的发丝,眼波流转间媚不可视,她微微启唇,欠身福道。“我是红旗旗主红艳娘!”人如其名,只一个“艳”字可言。 “堡主!我可有来迟?”一名著青色衣裳之人,率着几个部众,急急忙忙地从山上奔来,方才众人都在说话,这才没特别注意到他。 “他是五色旗最后一位旗主,青色旗主青萼华。”战云飞解释着。 绿袖等人的目光聚在“他”身上,却不知他是男是女。 他打扮中性,头发只是随意扎成一束。即便人在马上,也可看出他肤如凝脂、白里透红,只道他是人间绝色,却莫辨雌雄。连向来自负美貌的任蝶衣此时都亮了眼。 他翻下马来,不忸怩作态,可动作中却多了份男子没有的细腻和风韵,“想来堡主应该和你们介绍过我了。”他回眸浅笑道。“你们一定是在猜我是男人还是女人了!”声音略低,可不粗嘎,教人无从忖度。 绿袖巧笑盈盈,“我不知道你是男人还是女人,可我确定你是美人。”黑瞳水灵而友善。 “好姑娘!”他立刻搭起绿袖的手。“莫怪堡主如此称赞你,莫怪他一再交代,希望你来那天可以来个『五色迎绿』……” 战云飞纠正。“我说的是『五色迎红绿』。”他不愿冷落了沈寒天。“沉少侠和绿姑娘皆是我的救命恩人。” “喔!”沈寒天俊眉微扬。“看不出你这么感恩,千里飞奔,只为赶来一会。” 他就知道战云飞对师姊真是别有用心! “路途多少是有赶些——”战云飞轻描淡写,“不过也是机缘巧合,正从广、泉回来时,就听说几位贵客朝着敝堡而来,这才加快脚程。”目光移向绿袖。 “想是缘份,刚好与诸位同天抵达!” 黄芸儿轻吐舌头,事情才不是这样呢——堡主从在广、泉时,便已盘量该如何赶上他们,不过她没说出这话,反倒是跟着接腔:“是啊!一切都是缘份,不但及时赶上『五色迎红绿』,还多迎得一位佳客,任蝶衣姑娘。现在”战家堡『,可不只是蓬荜生辉,还是七彩缤纷呢!“任蝶衣略扬嘴角,算是一笑,向着战云飞抱拳做礼。“听爹说战堡主当世豪杰,用人奇绝,天下英才半于堡内,果真不假,蝶衣这次是开了眼界。”她从怀中取出一张请帖,双手奉上。“蝶衣有幸,能亲送此帖,邀请堡主参与武林盛会。” 战云飞接过请帖。“盟主太客气了,还劳姑娘特意送来。”转头吩咐:“萼华,回去备宴,为三位贵客接风洗尘。云夫,你殿后把等会儿运来的货物清点盘查后,再回堡内和我们会合。” 战云飞做了个请的动作,沈寒天原是想使性不愿上去。可绿袖轻拉他的衣角,他再不情愿,也只得跨上人家为他准备的马匹上“战家堡”去! *在“战家堡”安睡一晚上后,绿袖清晨起了个早,便在堡内四处闲晃。 走了好一会儿,听得马的嘶鸣声,她便转到马厩里;没想到会瞧见一抹墨绿色的背影。“战公子?!” “早啊!”战云飞回头,见她仁立在门口,阳光微熹,她一脸淡淡透红,清爽宜人的笑容,是晨间吹来的风。 “我的脸上有什么吗?”察觉他目光的异样,她的笑容染上绯色。 “没事,怎么这么早起来?”他停下刷马的动作。 “我自己也觉得难得呢!”她走到他的旁边。“你呢?一早来刷马?”小心翼翼地探手想模着那匹马,睁亮水灵的眼眸望着战云飞。 战云飞以笑容鼓励她。“没关系!『奔怒』喜欢你。” “奔怒?!”绿袖轻柔地顺着它的毛。“好俊的马!”“奔怒”身形雄伟,前腿如柱,后腿如弓,毛色乌金,黑瞳炯亮有神。 绿袖轻笑,“它脾气很坏吗?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 战云飞含笑。“很坏!和我年轻时一样——”顺手抚上它。“横冲直撞的!” “你?看不大出来呢。”绿袖模着马,指尖无意和战云飞的手碰触在一起,窜起温热的感受。“啊,抱歉……”她敛手,笑容带窘,脸上细细带汗。 除了寒天和爹亲之外,她几乎不曾和男子独处。 战云飞看着她,眼角逸出笑意,绿袖目光低移。战云飞收了视线,俯身挪出两只矮凳,安在旁边。“坐下吧!” “谢谢。”绿袖坐了下来,头低垂,双手轻打着两腿。“战家堡好大,才逛这么一会儿,我的腿便酸了。” 战云飞坐下,温言笑道:“这么不经走?” “寒天也是这么说我——”绿袖抬头浅笑。“从『彤霞山』出来后,我们一路上休息的时间,比走路的时间多呢!他迁就我,连步子也不曾迈大。” “你们感情很好。”他像是不经意他说。 她想也不想便答,笑容晕亮。“相依为命嘛!” “挺让人羡慕的。”——羡慕沈寒天有这份福气。 她笑,“你不也有一群好友?” “是啊——”他站起来。“若不是有他们,建立这战家堡也没什么乐趣了。” “奔怒”从鼻子喷气,踱了几步。战云飞笑搂着它。“当然也算你一份!” 绿袖起身。“我有些可以猜想,为什么你说『奔怒』与你年轻时很像了。” “怎么说?”他有趣地打量着她。 它身上有你现在收敛起来的霸气、野气。“见他一直盯着她,她的脸又温温地犯热。”我瞎说的,你别介意。“不明白为什么,和他相处时不自在地心跳,更不懂为什么还不讨厌这种感觉。 “绿姑娘玲珑剔透,倒是一眼看穿。”他喜欢看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一块宝,心思澄澈而性情温润,很吸引人的。 和她说话,看她低笑,说不出地自在舒服。“我年轻时爱闯,不怕死,跌跌撞撞也无所谓。所以我用别人不敢用的人,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可真有点成就后,才知道已经摔不得了,只得瞻前顾后,敛起几分野霸之气。” “所以你想发脾气时,便去骑『奔怒』,是吗?”她柔抚上它。 “想骑它吗?”战云飞探问。 绿袖眼睛倏地亮起。“嗯!”她对“奔怒”有好感,就像对……他一样。 “『奔怒』有些野,我和你同乘比较安全,好吗?” 这是邀请,虽然带点陷阱的意味,绿袖还是轻轻点头。 “勤叔!”得到绿袖首肯,战云飞赶忙叫唤下人。 “来了!来了”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从隔壁的马房赶过来。 “勤叔你帮我备好马鞍,我和绿姑娘要骑『奔怒』去林子里逛逛。” 战云飞吩咐着叫“勤叔”的人,绿袖看着他低身应答的样子,只觉这个人灰白的鬓角,有些……她一时说不上来,耳边战云飞正在同她说话。“勤伯手脚利落,对马更是行家,半年多前,便是他把『奔怒』带来的,当时没人能驾驭它。” “喔。”绿袖随口漫应,眼睛盯着“勤叔”的脸,“勤叔『瞧他看她,也只是一径笑着响应。绿袖勾勾嘴角,这人长得平常,可就是有一点点的不对劲。 她真的觉得有些古怪,偏生一时,看不出哪里不对。 “师姊!你怎么跑这儿来?”沈寒天的呼喊,叫绿袖回了神。 “寒天——”她转头寻觅他的身影。“你也跑到马厩来了,我是来看马的,不过等会儿要和战公子一并骑马去逛就是了!『”“这么早,兴致真好啊!”他找了她半天,她竟是与战云飞在一起逍遥! 她搞不清他为何又莫名地发怒。“你要有兴致的话,也可以一起来。” “你们要去哪儿?”一道紫色身影,忽然飘至,来人正是任蝶衣。 绿袖笑起,寻思寒天的怒意,可能是不愿一人被丢下,便道:“我们正打算去林子逛,任姑娘何不一同来?”有意以她来安抚怏怏不快的寒天,反正她与沈寒天近来相处也算愉快。 任蝶衣转过念头,眼下又是战云飞、绿袖、沈寒天三人僵滞的场面。“好!” 她正想藉此理清存在彼此间复杂微妙的情感。 “既然如此——”战云飞侧身嘱咐。“勤叔,你去准备三匹马。” “三匹?!”沈寒天皱眉,眼睁睁地瞅着绿袖。“怎么会是三匹?师姊难不成你和他是要共乘一匹?” 绿袖微嗔,不爱他事事想干涉她的态势。“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吧?!” 寒天自己不也和任蝶衣共乘过。 沈寒天俊眉上挑。“是没什么了得的。”不懂她怎么不明白,他想保护她的用心,既然她不领情,那好,他转向任蝶衣。“任姑娘咱们也共乘一匹吧,两匹马并走,速度也齐些。” 两对人,两匹马……任蝶衣勾起抹笑。“可以!”笑中透着较劲的意味。 战云飞把一切收入眼中,靠向绿袖,“勤叔,备两匹马。” “是。”勤叔毕恭毕敬地应答,为慎重起见又加问一句。“堡主,那就是四个人,两匹马?”他面容朝下,嘴角却不自然地扬起。 “嗯。”战云飞点头,瞄了一眼他的表情。“你去准备吧!”扫移目光,正好迎上绿袖探量的视线——想来绿袖也是注意到勤叔的。 两人不语,换以微笑。 这一幕落在一旁的沈寒天眼中,不由地教他的俊脸凝上一层冰霜! 第六章 冰霜冻结成块,沈寒天的脸化成雕像,唯一移动的,便是燃烧的眼神。 而点燃眼中两团火的正是绿袖和战云飞的身影。 绿袖靠在他怀中,不算是紧贴,身子却不时碰到他。 她略侧头,和战云飞说话。“战家堡听来冷峻,不想风光却是明媚。” “有吗?”沈寒天插话,眼里未曾纳下半分景致。 绿袖没好气地睇了他一眼。“怎么没?若你多花些神,就能领会了!”不明他何苦放着大好风光不看,而将目光死锁在她身上。 不就来散心的么,做什么臭着张脸,便是瞧他这样,这才故意不理他。在她想尽方法替他凑对,他竟连个朋友也不让她交。 战云飞多少看出绿袖心思。“绿姑娘若喜欢,我带你往溪谷边逛去。” 绿袖展颜。“好啊!”有意甩开沈寒天的注视。 得到她的首肯,战云飞策马加速奔驰,一手揽上她,以防她坠马。 “奔怒”扬得飞快,四足蹬蹄,风从绿袖耳边拂过。秀脸漾开抹淘气的笑,这可是她第一次联合外人“欺负”寒天呢! 谁叫他这般无理,她才不再忍他哪! “你笑起来很好看!”风里夹杂着战云飞的声音。 “什么?”她回神,不确定是否听错。“战云飞放慢速度。“你笑起来很好看。” “嗯……”脸蓦地发红,她低头细吟,不知如何反应,怕咚咚的心跳声还大过此刻喃喃含在嘴中的声音。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和以前战云飞称赞她灵透之类的话不同! 黑瞳流转,她不自觉地四处张寻,盼着熟悉的身影,稳定她现下的慌张。 这战云飞怎他说出这种话,连寒天都没说过,寒天总爱笑她丑的。 战云飞松开揽住她的手,轻搭上她的肩膀。“我说这话没旁的意思,你不用紧张。瞧你这样,倒把我看成坏人。”他笑,爽朗中透着温柔。 “不是你坏,是我蠢,一时连个谢字也说不出口。”绿袖拉开他的手,与他共执缆辔,两双手一前一后牵起缰绳。 师姊在做什么?!沈寒天的眼睛差点喷出火。 他好不容易赶上,却撞上这幕。 “沈寒天——”任蝶衣唤他,没有遏止怒气的意思。“你要骑马便专心骑,若不,马由我驾!” “我……”沈寒天转头无言以对。他就是无法不看紧师姊,他要不盯好……“啊!”绿袖的惊呼声,立刻揪住沈寒天的耳朵。 四人都没注意的当头,不知怎么地,窜出只兔子,“奔怒”受了惊吓,举蹄嘶鸣,身子整个腾空。 “绿姑娘!”马匹狂甩,战云飞为保护绿袖索性抱着她翻下马来,在地上滚了数圈。 “师姊!”沈寒天立时跃下,快步奔向她。 “嗯……”绿袖翻几转,头一阵晕,恍惚间战云飞好似垫在下面,止住了滚动,还弄不明白状况,身子便让人一把揽过去。 “师姊!你有没有怎样?”沈寒天心疼地搂住她。 “还好。”绿袖身子颠颠摇摇地,意识还没全恢复,虽然晕得有些难受,可在沈寒天的怀里,她总能找到最舒适的位置,略调整姿势,她埋了进去。 “战云飞,你搞什么鬼,竟然让我师姊受伤!” 耳边听到沈寒天的大吼声,震得绿袖嗡嗡作响,她敛眉。“寒天你小声些嘛,你这么大声。我头犯疼哪!你别担心,我没事的。”只是心头跳得有些无力,眼前还模模糊糊。 “绿姑娘,真对不住!”战云飞撑起身子。 “别这么说,不打紧的。”绿袖循声定眼瞧去,焦距逐渐清晰。她顺手攀上沈寒天的肩膀,由着他扶她起来。 “师姊——”沈寒天小声地叫着她。“怎样?”可能是起来的有些快,眼前又黑下,重心倚向寒天。 沈寒天稳住她道:“你人不舒服。还是和我骑匹马吧?”他是再也不能将她交给别人照顾了。 绿袖身子向沈寒天偏靠。“这……”虽然赖在寒天身边舒服些,可她这样不真等于有怪罪战云飞的意思吗?况且还有……“任姑娘——”战云飞开口叫唤刚刚才下马来的任蝶衣。“你若不介意,可愿和战某共乘一匹。我想沉少侠不但是绿姑娘的师弟,也是江湖著名的神医,由他来照顾绿姑娘,是妥当些。” “战公子!”绿袖朝他感激地勾起唇畔,他真是个心胸朗豁的奇男子! 战云飞笑看她一眼,目光深柔。 “战公子——”任蝶衣冷冷地叫他,走向焦躁不安的“奔怒”身边。“请!” 战云飞趋步,沈寒天搀住绿袖朝另一匹马过去,任蝶衣扫了他们一眼。“我们速度最好快些,我看事情有些古怪,那兔子突然闯出,后面却没有看到追它的兽物……” 她话还没说完,便响起窣窣悉悉的声音,几股焦味隐隐飘出。 “着火了!”众人变了脸色,刷地翻上马。“往这儿!”战云飞策马掉头。 才一下子,烟雾迅速窜烧蔓延。“咳!咳!咳!”绿袖胸口呛人热烟,沈寒天一手掩住她的口鼻。“师姊!撑着些!咳、咳……” 不曾遇过森林大火,不想火势延燃如此迅烈,马匹不安,益发难使。 靶觉上只是片刻,火舌便已窜起,烟雾之中突地钻出道道火焰,烟滚成浓黑,冒出的火燃成猩红,原本荫凉的绿意,灼烧为艳然火红。 须臾之间,树林陷入火海,四下焦烫,林子里头的动物纷纷走避,来不及逃的滋滋烧着,两匹马不安的鸣叫,热气让它们躁动不已。 绿袖难受得连气都喘不过。“咳!咳!”咳了两声,胸口像是被煎烤为炭,闷作一团,心儿似乎再没有气力跳动,有一下,没一下地晃。 风却作对似的助长火势,燃烧的猩红,哗哗剥剥追赶上来。“啊……”沈寒天来不及呼成句子,一株燃烧的树木,砰地倒下,激起火光片片。 “绿姑娘!”战云飞想回头,却使不动“奔怒”,倒下的树烧为火墙,恶吐着火焰,横阻两匹马中间的通路。 “寒天……”绿袖睁眼看着火势抖发,烧隔了战云飞的叫声。 “师姊,别担心!”烟呛得他眼泪直流,肺部烧得发疼。“咳!咳!”他一手护住绿袖,一手还要驾马,只能任由浓烟熏烧。 “给你……”绿袖扯出方帕子,摀住他的口鼻。灼烫的热烟,呛得她闷痛,心头无力,连手脚也虚软,眼睛又开始发晕,寒天的脸近在她手边,却像热气一样缥缈不实。 她这个做师姊的,还没替他讨房媳妇呢,可她真的好难过,怕是……“对不起!”她挤出含在嘴里的几个字,这是她唯一挂心的事了。 “师姊?!”沈寒天探手握住她,揣想她是热昏头了! 她仰头,想再看清楚他,恍惚间一团亮光,在眼前跳动,眨了眨眼,调整焦距,一段着火的树枝,摇摇欲坠,朝寒天……想也不想,她使劲推开他,原本就狂躁的马匹,陡然暴跳,她整个人被弹了出去。“师姊!”马鸣、热气、浓烟、火光……一团混乱中,只有寒天的叫唤声,依旧清晰。 她摔跌在地上,滚了几圈,身体像是要散了。颠了颠,头闷闷重重,眼皮压了下来。“寒天……”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躲过那树枝……*“师姊!”沈寒天守在绿袖身边一天了。 他心头揪紧,眉头不曾放松,好不容易,他才背着她逃过那场大火,寻至一间荒弃的房子做为栖身之所。原以为阎王已放过他俩,怎知师姊从那时昏迷,到现在仍未清醒。 他看着师姊,眼睛不争气的湿了,若是师姊有个三长两短,他……“嗯……”绿袖嘴里喃喃发出声音。 他拭眼,看她缓缓睁亮乌黑的瞳眸。“师姊!”死命地抱紧她。“你总算醒了!你可知道我有多焦心,之前我诊你脉搏,你心肺俱弱……” “咳!咳!”绿袖虚弱地咳了两声。“你知道我心肺弱,还这样抱我,是……咳!咳!诚心要我喘不过气儿。” “啊!”沈寒天赶忙松手。“我急嘛!” 他眼眶红肿,头发散乱,脸上还有一抹没一抹的黑。 绿袖不觉一笑,抚上沈寒天的发鬓,为他梳拢整齐。“看得出来。”几曾见过好脸的他,如此狼狈,他可是“玉面神剑”哪! 他的发丝纠结,冷冷湿湿的,绿袖手顿了下。“咱们不是从火里逃出来的,你怎地倒是一身湿!” 沈寒天骄做地宣告。“你不知,过午时下了场雨!我背着你,四处找地方安歇,真可说是火里来,水里去的!不过我护得周全,没让你烧了一寸、淋了半分。” “喔?!”她灿笑。“看来我小师弟真是长大了,这般会照顾师姊。” 握住她的手,他抗议。“我早就长大了,不再是小师弟!”很早前,就不爱她当他是小孩,他不小,会照顾她,能保护她了! 他说得认真,凝视她的双目,未曾转瞬,瞧着她的眼,像是……她的心没来由的加速,怦怦然,一时默然,无从应答。 “师姊!”他声音放得轻软,双手捧着她的手。“咱们离开『战家堡』,不交别的朋友好吗?就你和我,像以前一样过日子。”这次死里逃生,他再也不想和她分开。 “还说你长大了,净说孩子气的话!”她噗哧笑出声来。 他放手,起身背过她。“我说真的!”赌气似地含糊念着。“你不和战云飞做朋友,我也不和任蝶衣往来,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寒天!咱们离开『彤霞山』时,你是怎么和我说的。你说外头的世界热闹有趣,我不该把自己闷在这里伤心,该四处透气,交个朋友什么的,说不定还捞得到一个夫婿呢!”绿袖跟着站起。“啊……” 秀眉凝住,她的脚不知何时扭到,好痛哪! “小心!”他霍地转身,实时揽住她。“你起来做什么?找丈夫也不用这么急吧,夜半天黑,瞧你一身脏的,出去还怕被当成女鬼呢!” “沈寒天——”她睨他一眼,四眸相交,小巧的唇不争气的向上滑成圆润的曲线,她自己先笑了出来。“你才是鬼,满嘴鬼话!”用时狠狠地顶了他一下。 沈寒天眉头一锁,嘴吹气似地鼓着:“喔!师姊,你下手真狠,啧啧啧……我要死了,真的没人照顾你,到时候,只能等我做鬼来照顾你了。不过你放心,我是有良心的,做鬼也不会拋下你!” 他要一直照顾她,否则她又老又不美又嫁不出去的,找谁依靠终身。 沈寒天心头这么想,故意忘记还有个战云飞。 “去!”绿袖撇过头,心头却是热出股暖甜。“还说照顾我,自己也不晓得怎么照顾自己,衣服又湿又冷,也不会拿去烤,呆呆地穿在身上,做什么?将来你要做鬼,一定是自己病死,与我无关。” “是!师姊大人。”沈寒天安下她的身子,月兑下外衣,找张残坏的桌子,横竖起来,抹了几下,铺挂起来。 绿袖看着他的背影,怔怔不语,师弟到底是何时变得这般宽厚的。 “好了!”他回头,与她视线接合,笑意从眼梢满出。“怎么愣愣地瞧我?” “没事。”她摇头,就只是想再看看他。 “瞧你呆的,我弄方湿中给你擦擦,醒醒脸!”沈寒天开了摇摇晃晃的门,外头浙沥沥的雨声哗然变大,他拉高袖子,取出先前绿袖给他的手绢,就着雨水清洗起来。 “好了——”他旋身回屋,将手绢递给绿袖,绿袖伸出手要接,他猛地抽手。 “啧啧,看你手脏的!”绿袖今天也不知滚了几次,双手满是泥灰。 绿袖摊翻双手,轻轻敛眉,果真……“坐好、我替你擦净。”他蹲低身子,细细地从额头拭起。 绿袖闭起美目,由着手绢轻轻地顺滑到面颊,秀致的脸庞逐渐露出。 她的脸细白洁净,火光照耀下,隐隐透红,粉女敕温润。 沈寒天愣了会儿,才又继续滑移,到了她娇俏的鼻。 擦着,他忍不住露笑,她心思转动时,常爱揉揉鼻,眨眼就是诡计,而他……“嗯!你干么?”绿袖翻眼瞪他,沈寒天竟然捏了她鼻子一把。 沈寒天淘气地笑。“我捏捏你的鼻子,看会不会更好看些!”他喜欢捏她、逗她,看她微嗔的样子,这是从小养成的坏习惯,很难改掉。 绿袖斜睇他,揉揉鼻。“什么跟什么?”虽是师弟,也得报这仇。 “啊!又让你弄脏了……”他赶忙将手绢翻出方洁净的位子再度擦拭,手绢顺势落在她柔女敕的红唇。 他爱她嘴角绽笑,恬静可人,却不曾注意过她的唇,女敕红巧小,丰润欲滴,火光娇烧妍媚,惑出唇色嫣红诱人。 他困难地吞了口口水,这是师姊啊,他在想些什么鬼啊! “怎么了?”水灵乌亮的眸落转于他的眼底。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眼中怎么会闪过……闪过……一簇火,今天他们俩真是给烧坏了吗?怎么……这才注意到他的气息太近,有着从未有过的逼人,让她也莫名慌着,心咚咚地鼓着,脸开始发烫,漆黑的瞳眸只能偏垂闪躲。 火堆不算炽烈,可袅窜的火光嘶嘶冒出,吞噬空气中的水分,温度干热。 沈寒天不自然地牵起笑。“手绢脏了,我拿去洗。”声音嘎低。 绿袖点头。“嗯。”等压人的气息略远,才转眸瞅着沈寒天的背影。 他再度开了门,夜风透雨刮进屋内,吹得柴火明灭不定,冷风灌入,绿袖略拉紧衣服,风虽然有些清冷,可无妨……过样才能吹冷这恼人的烫脸,她调整坐势,双脚并立,手顶在膝盖上支撑着双颊,不懂,脸怎地会发热?她和师弟……嗯!她缩眉,有些不太对劲,裙下刮进一阵风,触过脚边的感觉……毛茸茸的。她的目光随着下滑的手,移到裙脚,一撩……一只灰不溜丢的老鼠受了惊吓,与她对望,长尾巴一扫,溜烟似地窜过。 “啊!”她刷地跳了起来。 “怎么了?”听到她的声音,沈寒天一箭步地冲回。 “那……”绿袖惊魂未甫,嘴僵成圆形,颤抖的手揪紧赶来的沈寒天。 沈寒天没有瞄到晃过的黑影,可看绿袖的反应,也猜出怎么回事。“没事! 没事!”她从小啥都不怕,就怕老鼠。 抓到寒天,绿袖的心踏稳些,声音梗回喉间,可陡然又迸出:“啊!”她的脚……好痛哪——她忘了脚扭伤了! 她死命地揪着沈寒天,可拐到的脚软了下来,她一拉,拖着沈寒天倒下来,沈寒天的身子结结实实压住她。 冷风扫过,袅弱的火光,霎时暗寂,烟嘶嘶绕起。 四下阒黑,沈寒天密实地包覆绿袖,夜风虽是凉冷,可两人相触的肌肤,却蓦然发烫,暖出绿袖淡雅的气息,两颗心怦怦地互应。 “师……”沉寒大想发出声音,才察觉贴靠的是她柔女敕的唇瓣。 忽地眼前一片黑,人影无从辨认,模糊的是彼此再熟悉不过的轮廓。 这是师姊两瓣艳红,方才火光下魅人的影像,窜入脑中。 他吞吐口水,是该起身,可一股幽香沁人,舌不听使唤,本能侵入探索芳泽,品尝两瓣馨香的滋味,越陷越深。 这是怎么回事?师弟怎么会……“嗯……”绿袖想问,可迎上他柔情缠绕,她的声软成吟哦,无从控制! 喃吟中哗啦啦的雨声渐远,轰地一声,天雷巨响。 沈寒天如梦初醒,霍地翻起身来,仓皇狼狈地冲向大雨中。 他在做什么啊?淅沥沥的雨打在他的身上。 雷声隆隆,他仰头,是该打雷的——他对师姊竟有该死的欲念,合该……合该让天打雷劈的! 这是怎么回事?绿袖愕然,抿紧烫热的唇。 起伏的心跳,还隐隐感受到师弟的……这是怎么回事? *沈寒天淋了一夜的雨,雨势从滂沱化为绵柔,天由漆黑转入微熹。 夭究竟是亮了,沈寒天吁了口气。“怎么办?”该如何面对师姊啊! “寒天!”破晓的是绿袖的叫唤。“寒天!”一声比一声大。 “喔!”沈寒天应答,慌手忙脚的身子却还在门口兜转,转了圈。“来了——”这才硬着头皮进屋。 “你去哪儿了?”绿袖一脸笑,温柔带娇,与往昔无异。 “我……”沈寒天手比着外头。“我……我从昨晚就在外头,我想了一夜……”豁出去了,总得给师姊一个交代。 不等他说完,绿袖便张大眼。“外头?!昨儿个不是下雨吗?你做啥跑去淋雨?哎呀!”她眼眉皱成一团,手探探后脑勺,按揉着。“昨晚叫那老鼠给吓一跳,又跌了跤,害我撞了头,昏睡一夜的。啧啧,头到现在还有些疼呢!” 沈寒天错愕地止了脚步。“那昨晚……我们……你不记得吗?”凝视着她。 绿袖笑望他,“我该记得什么吗?”水灵的眸,未曾泄漏心跳的事实! “我们……嗯……”沈寒天还是摇了头。“没有!”是该松口气了,可心头却又空空的,像是少了什么……少了他们之间初次的动心,师姊昨晚对他不是没……他知道,他真的感觉得到,他不信师姊……靠近绿袖,他蹲低身。“师姊,昨晚……”想问明白,弄清楚师姊与他……绿袖打断他。“昨晚那只老鼠究竟有没有抓到啊?”她紧张兮兮地四处探望。 “你知道,我从前让老鼠咬过,怕极了它们。”手不自觉地揪着寒天的衣服。 怕老鼠不假,可怕他追问才是真的!她漫天撒谎、她若无其事,为的是让两人简简单单地回到从前,他不该不明白的! “不怕!”沈寒天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靶受到他的碰触,绿袖猛然抽手。 沈寒天一怔,绿袖搓紧手,勉强扯出嘴角的笑与他对看,嗫嚅道:“寒天……”她不是讨厌他,而是怕自己和昨晚一样,对他有了不该的反应。 她自以为聪明,现在才知道傻,发生的事究竟是发生了,回不到过去的。 沈寒天只是一笑。“不怕!再没鼠辈了……”他别有所指。 绿袖吶吶点头。“嗯!”他笑里透出的落寞,教她揪心。 他起身,温柔低语。“师姊!你脚受伤了,我想法子带你回『战家堡』调养!” 他背对她,身影寂寥。 他利落地收起晾挂在桌上的衣服。“我的药都留在那儿。不快回去帮你治疗,你的脚怕要废了!”他背对着她穿起衣服,直到穿好才转过身来。 “好啊!不过,我脚这样也不能走。”绿袖对他招手。“你背我好了——” 她笑,笑里透暖。“就像咱小时候一样。” 沈寒天笑着走向她。“是啊,像以前那样!”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求的。 他蹲下来,背转身子。“你上来吧!”感受她手搭上肩膀的温度,他背起她,让她柔软的身子埋靠在他宽厚的背部。“好了吗?” “嗯!”绿袖暖吐的气息,拂吹过他的耳畔,撩起他异样的轻颤。 这是怎么了,沈寒天霍地站起来。“那我们走了。”大步迈开。 一夜雨过,朝阳渗上露珠,树梢晶莹璀璨,风光正好,沈寒天却是默然不语,绿袖只好先开口。“寒天,你头发好湿哪,回去喝些热汤免得着凉。” 沈寒天笑答:“哪这么不济事?” 穿过一片片绿荫,迎来的是不止息的过往。“你小时候就是这么不济事!身体差,脾气倒是不坏。”绿袖由着沈寒天背着她,颠颠摇摇地晃出儿时记忆,她叨絮。“记得吗?有一次,你和爹吵架,转过身,砰地冲出门去。” “记得!我十二岁那年。”沈寒天嘴角不住上扬。 绿袖耻笑他。“你昏了头地跑,还迷了路呢!劳我费好大劲才找到你……” 原本淡漾的嘴角,忽然闭紧。 心口没来由的紧缩,比往常几次都要痛,绿袖死咬着唇。 “怎么了?”察觉贴靠在他身上的绿袖,不自然地绷硬。 “没事……”绿袖舒口气。“想到那时我走的路,现在都还觉得累!” “是啊!”沈寒天失笑,忆起绿袖在大树洞找到他时的表情。 当时,她脸透红冒汗,发丝全乱,止不住喘气,一看到他两腿都软,手拽在胸口,就这么瘫了下来,本来,之前听到她叫他的声音,他感动得差点掉下泪,可真看到她的样,爆出来的却是笑声。“从没见过人那么狼狈的。” “还笑!”绿袖微嗔。“你那时才奇怪呢!迷了路,没吃没喝的,全身上下居然还能保持的整齐体面,一丝不乱。” 沈寒天大笑。“我那时好强,想若是你和师父来找我,也不能叫你们看出我心头乱,装也得把样子装出来。” “爹?!”绿袖靠紧他。“想得美呢!你们俩要脸,一个不出来找,一个不肯回去。就我这不要脸的师姊,拖得两只脚肿的,四处找你。” 沈寒天告饶。“是啊,我的好师姊。可我也付出代价,背着你回家,走了好几个时辰。你那时好重耶,压得我是一步一喘。” “还嫌!”绿袖抬起一只手,轻敲着他的头。“那是你应当的。对了,我领你回去时,你好象没跟我道声谢。” 一抹笑浮上俊脸。“你怎么还记得这?”他是没和她说谢谢,可那时他就认定了师姊,认定她是这辈子最亲的人,比师父还亲。 “没良心的!”绿袖又敲了他一记。“一声谢也不还我!” 沈寒天偏头,牵起嘴角。“一声谢,怎么够!”这话是出自肺腑。 绿袖头沉在他肩上。“这倒是,你这世欠我的可多了。” “是啊——”想起她对他的好,她对他的点点滴滴,心头窝得暖热。“我欠你的多了,那我用一辈子还好了。” 他说得那样认真,像是誓言,害她心跳又失了准! 可她的一辈子……怕是没福气与他共度了……见她无声,他问:“怎么,你不信吗?” “沈寒天!”她附在他的耳畔叫唤。 “什么事?”他特意停下脚步。 “你的头好臭,回去该洗了!”说完,传来她银铃似的笑声。 “好啊!你耍我——”他背着她,猛然兜转了好儿圈。“看我整你!” “啊……”笑声抖断,眼冒金星,她抱紧他。“快停哪!” 他放慢速度。“你求我啊!” 师姊变得好轻,像是没了重量似的,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求你……”她头晕,冒出的算不得真心话。 他停下,稳住她的身子,听她喃喃抱怨:“这身老骨头,都教你弄散了。” “别怕!弄散了,我再一根根的装回去。”他嘻皮笑脸。 “是喔!”见他赖皮,多少有气,可她的手就是紧搂着他,不舍得放。“快走啦!要装,也得回『战家堡』装『吧!”头整个靠上去。“寒天,我累了,先在你背上睡了,你可别偷懒,害我跌下来。” 他背紧她,迈开步伐。“当然!”怎么可能舍得让她受伤,再没人比师姊亲了,这一路,他只想和她走啊——只想这样背着她走,让她全心信赖地枕着! 第七章 沈寒天背着绿袖,回到战家堡。 “到了……”沈寒天轻唤,绿袖没有响应,他只得放大音量。“到了” “喔。”绿袖抬头,打了个哈欠,嘴上咕哝不清,神智还没恢复呢! “绿姑娘、沈少侠——”有人叫她和师弟呢,声音不熟,她定睛寻去。 她响应:“是白旗主。”白旗旗主白云夫从门口就招着扇子,他的背后还闪出一道紫色人影。“还有任姑娘呢!”看到任蝶衣,她心里多少有些闷。 得把师弟交出去了,她刻意把身子拉远,不再贴靠沈寒天。 “靠好!”沈寒天一手从胸前拉紧她。“这样比较安全。” “喔。”想想应该没什么关系,又赖回他的肩上。 “绿姑娘,你们总算回来了,我可以和堡主交代了。”白云夫施展轻功,奔来她的面前。“嗯……两位还好吧?”两人的模样,让他忍不住多看一眼。 “还好——”绿袖绽出朵笑。“劳白旗主和任姑娘担心了。” 随白云夫赶来的任蝶衣,微微扯出个笑,目光锁紧绿袖和沈寒天相腻的身影。 绿袖怎会不知她的心意。“绿袖无碍,就是脚扭伤了,行走不便。” “脚扭伤了?!”那还了得,堡主那关可难过了!白云夫收下折扇,立时趋前。“那让白某为绿姑娘看看,白某粗通医术……”正想掀开绿袖裙脚。 沈寒天脸一变,沉声。“不了!”身子整个后退。不让白云夫靠近。 “这……”白云夫原只是好意,没料到沈寒天会是这样的反应。 “寒天!”他的反应过于激动唐突,让绿袖不安。 “师姊?”沈寒天惊觉自己的举动,带着莫名的敌意。 四人中,只有任蝶衣不发一语。 好在白云夫反应快,表情顿软转为笑脸。“我倒忘了,沉少侠人称神医。这点伤本是难不倒少侠,何况两位还是师姊弟,绿姑娘的伤口,自是由少侠照料最为妥当。还好少侠点醒,否则关公面前耍大刀,云夫这不献丑!”他的职责是安顿好绿袖和沈寒天,其它复杂的感情,就不归他负责了,何苦招人白眼。他抽出扇子,悠闲地摇扇。 强将手下无弱兵,战云飞底下,果真个个是人才。绿袖微笑道:“白旗主,绿袖这点小伤,不敢偏劳。不过白旗主的好意,绿袖还是谢过。” “绿姑娘客气了。”白云夫扇子折收,一派温雅。“这伤,白某是帮不上忙,可其他小事,白某还出的上力,两位先回房,回头白某再差人温好热水,让两位换洗一番。”他侧身,作了个请的动作。 “劳烦!”沈寒天背紧绿袖朝他点头致意,迈步先行。 “请!”见任蝶衣似乎没有举步的打算,白云夫朝她露笑,拱手请她移步。 任蝶衣抱拳回礼,扫了另两人一眼,转身而走,跨过他们身边。 “任……”绿袖原想邀她同行,转念,便又放弃。 现下她和寒天两个人已经够混乱了,何苦拉下任蝶衣添乱呢? 她抬眼瞅过白云夫,他紧随在后,保持礼貌微笑,却不逾矩多问,想来他也看出寒天方纔的举动……以前寒天只对战云飞会这样,现在连白云夫也……真的是变了!纵然她费尽心机,也是枉然,回不到过去了! 其实,变了就变了,顺其自然也无不可。只是,她是个没有未来的人,以后的日子,是无法和他走了。怎么能顺任感情无法控制。 她搂紧他,偏在他肩上。“寒天……”虽然真的是舍不下他。 “怎么了?”沈寒天从沉思中惊醒。 美目润湿,她把头埋得沉。“我脚疼,你走快些!”可若不择剑斩乱,往后纠纠葛葛,只怕更是难舍。 “好。”沈寒天轻腾身子,脚下如飞,不一会儿来到绿袖门口,没手可用,他踹开房门,温柔地把她安在床上,蹲低身子。“我看你的脚怎么了?”月兑下她右脚的鞋。“肿好大呢!”他心疼地按揉。 绿袖眉头揪得紧,现在才真知道痛。“啊……”不好叫大声,怕师弟心头难受,她死咬着泛白的唇,由着额上淌下汗珠。 他抬头。“忍一下,我马上去拿药。”霍地起身。“怎么痛成这样,都流汗了!”他举袖想为她拭净,看了眼脏掉的袖子,从内翻出方洁净的角落,细心地为她擦汗,温热的气息,吐在绿袖脸上。“痛要说哪!你从小就这样,很会照顾人,可不会照顾……” 绿袖打断他的话。“寒天!” 沈寒天将视线移回那双美目。“怎么了?” 落人绿袖眼底的,是双温柔深邃的眼睛,他的关心与不舍全写在里头。就算知道他对自己好,可真这样瞧他,还是教她心软沉沦陷。 “怎么了?”沈寒天再问,双眸温柔带笑。他放下手,撑在半低的腿上。 绿袖双手推翻过他的身。“别再管这汗了,快回去帮我拿药吧!”他那双眼睛,是再不能看了,看了只会让她意志薄弱崩解。 “嗯。”沈寒天听她的话,朝门口走去,掩上门扉。 绿袖探头眼睁睁地瞧他离去,真看他踏了出去,又教她心底落空。 人喔!她摇摇头。 “师姊!”沈寒天忽地回头,推开门。 绿袖身子牵着头,挪移出去。“做什么?”眼睛骨碌碌地迎上沈寒天。 “没啥!叫你别乱动,免得拉伤到筋骨。” 绿袖缩回身子,斜看他一眼。“知道,我又不是小孩。”眼角藏抹笑,她挥挥手。“知道我脚疼,你还不快去拿药,我要疼死了,你就没师姊了。” “好怕喔!我最怕没师姊了——”沈寒天拍拍胸口。“我这就去拿了,别吓我哪!”嘴角不住地往上牵。 绿袖咕哝:“怕还不快去!”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她吁了口气。“脚不方便,还挺累人的!”上半身坐正,她捶捶腿,方才让沈寒天背了好久,脚都发麻了! 忽地眉一锁,她身向前倾,捧住胸口。 心头又没来由地紧缩,最近心痛的次数,是越来越频繁了! 她吸气、吐气,借着呼吸的调整,舒缓疼痛的感觉。 “叩!叩!”她才好一些,便听到有人敲门。 绿袖应门。“哪位?请进?”寒天不会敲门进来的,那是……“是我!”任蝶衣推开门,“绿姑娘。” “任姑娘啊!”绿袖敛眉,怎么挑这时来?她胸口闷,脚又痛的,实在无心和她打交道,不过……绿袖到底把左脚放下,手正要抬着右脚下来,便让任蝶衣的影子遮住扁线,她仰首,面带笑容。“不好意思,叫你多等些。” 任蝶衣礼貌性地牵起嘴角,“不忙,绿姑娘脚既不便,还是别起来吧!”她看上去仍是艳冷动人,可明眸下隐隐两圈黑,透出一夜难眠的憔悴。 想来她对师弟是真有心的……胸闷哪! “任姑娘既然不介意,绿袖就不起身迎客了。”绿袖身于后倾,躺回原来姿势,吐出口闷气,随即扬起唇。“任姑娘找我,可有什么事吗?” 任蝶衣没回答,只是蹲来,替她把地上两只鞋子摆齐。 今天她在旁冷观,瞧得清楚,绿袖和沈寒天之间与以往有些不同,她不知道这夜到底发生什么事,可他们两人现在还没个结果,她不会就这样认输……“谢谢。”绿袖开口称谢,她心底明白这任蝶衣可不是专程来替她摆鞋子的。 任蝶衣抓着绿袖的右鞋。“这右脚的鞋是沈寒天替你月兑的吧?”虽说是问话,头却没抬,瞧也未曾瞧绿袖一眼。 这关你什么事?绿袖心头嘀咕,嘴上仍是客气。“任姑娘果真聪明。” 任蝶衣起身坐在床头。“这左鞋倒在地上,像是随手扔下,右鞋却摆得正,想来应该是沈寒天替你月兑的!”她终于正眼看着绿袖。 冷然带刺的目光,让绿袖好生不舒服。 她到底要做什么? 绿袖揉揉鼻,掩住嘴角抿出的笑。“任姑娘不只美艳,还聪慧得紧。”她转手轻轻捶打双腿,展颜一笑。“抱歉!我腿麻,失态了。寒天背了我好几个时辰,害得我腿都麻了!” 心知任蝶衣记怀着寒天背她的亲呢样,她却故意提这话来气任蝶衣。 她原不爱刺激任蝶衣,可任蝶衣也委实有些霸,就算将来任蝶衣和寒天真有什么发展,她也都还是师姊,哪轮得到任蝶衣到她房里使性子? 笑没多久,她眉又转锁,脚真的挺痛的,她缩腿揉按脚踝。 “你们师姊弟感情好,怕是让不少人羡慕吧?!”任蝶衣的语气呛出股酸,说起话来,总有夹枪带棍的刺意。 绿袖低头勾唇。“是啊!” “不过,习惯和爱毕竟是不同的。”任蝶衣冷冷丢下这句。 什么?!绿袖抬首,盯着任蝶衣不友善的双眸。 弄了半天,任蝶衣是来下马威的。她没搞错吧?! 绿袖揉鼻,落出朵灿烂的笑。“任姑娘你特地来看绿袖,连杯茶都没倒给你,真是失礼。” 任蝶衣一愣,不知绿袖有何把戏。 只见绿袖跨下左脚,抬起右脚。“啊!真不好意思,本来是该倒茶给你的,可寒天交代,让我别动脚,伤的虽是我的筋骨,不过痛的可是……” 任蝶衣不悦地插口。“我不喝茶!” “喔——”绿袖一笑。“可我想喝呢!”她晃晃手指轻比着桌上的茶。“那你帮我倒杯茶好了,麻烦你了。” 任蝶衣压抑火气,走下床倒了杯茶给绿袖,想看她装什么鬼。 “谢谢。”绿袖接过茶杯,脸上漾着浅甜的笑。“任姑娘不喝茶吧,可我挺爱喝茶,喝了十多年了……” 绿袖的话似乎越扯越远,任蝶衣不耐地打断她。“绿姑娘,你是聪明的女子,你该看出我不是来喝茶的,我方纔的话,你应该听得清楚,也该明白我的意思才是。” “方纔的话……”绿袖吸口茶。“喔!是那句爱和习惯是不同的吧!” 绿袖笑脸迎着任蝶衣的冷面。“任姑娘你还年轻,有些事是弄不明白的。爱和习惯有时是分不出的。”她举起杯子。“拿这茶说吧!我喝了十多年了,早不知是爱喝茶,还是习惯喝茶。”顿口,她一仰而尽。“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喝了这茶。” “你……”任蝶衣气结,拂袖。“你但慢喝,我不打扰了,这茶,你是当宝,可我不稀罕!” 她转身便走,甩开大门,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沈寒天。 沈寒天一躲。“小心点!”手上端的是拿给绿袖的餐点,好在他反应快,没让汤汁溅洒出来。 护好汤碗,他这才抬头,和任蝶衣对看。“啊——是任姑娘!” 任蝶衣面上凝霜,刷地转身掠过沈寒天。 “什么嘛!”沈寒天也没叫她,径自走进屋内。“师姊,瞧——我给你带什么?我过来这时,正好遇到他们给你送吃的,我瞧里面有几道你不爱吃的,便陪他们到厨房,捡选几样你喜欢的。”他把东西端放在桌上。 “嗯。”绿袖闷出一声算是口答。 气走任蝶衣她心头痛快的感觉,却一会儿就消失了! “怎么了?”沈寒天坐在她身边。 她扯出笑。“没有啊!”只是有些后悔方才赶走任蝶衣。 她一手按在额上,心头恼着,许是脚太痛,这才冲昏头,冒出这些气任蝶衣的话,他们三人间本来就够乱了,她说这话,不是乱上添乱吗? “还说没——”沈寒天贴近她,为她揉散揪紧的眉头。“和任蝶衣有关吧?” 他的气息毫不躲避地扑向她,微扬的嘴角只在几寸处! 她的脸蓦地发热。“也许从头都和她无关吧!”拨开沈寒天的手,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动。 真正理不清的,是她和寒天之间啊! 察觉她指上的微颤,笑容从俊脸上敛去。“师姊……”他们之间,难道永远跨不过那道线吗? “寒天——”绿袖把一手端的杯子塞在他手上。“帮我把茶杯放好!” “你下床倒茶?!”沈寒天瞪大眼。 “怎么可能?”绿袖晃晃未着鞋的两只脚。“是任姑娘替我倒的。” “她不会是特地来替你倒茶的吧?”沈寒天把茶杯放在桌上。 “任姑娘……”绿袖想替她说些好话,不过太虚假的话,她是说不出口的。 “人不坏!” “我没说她坏。”沈寒天旋回绿袖身边。“来,我帮你抬脚。”他坐到绿袖身边,助她拉抬双脚。“不过任姑娘有些难以亲近就是了。” “难以亲近?”沈寒天推揉绿袖的脚踝,她脚下隐隐发痛,眉头皱缩。“我看她倒是愿意和你亲近!” “你吃醋了!”沈寒天抬头冲着绿袖笑。 绿袖脸上飞来抹红,扭头拿起身边的枕头,做势要丢。“沈寒天,你有病啊!” 瞧他高兴成那样! 不过,也怪她自己不小心泄出心事,不能再这样了,得抽身才是。 绿袖放下枕头,揣在怀里抱着。“我是师姊,哪里会吃师弟的醋!” 师弟?!俊脸沉下。“那……如果我不是师弟呢?” 一向温雅的目光,窜烧出热切的火焰,见绿袖水灵的眸,有闪躲游移的意思,他追问:“我是说,如果我想做的不只是师弟?” 沈寒天心头猛然狂击,等着绿袖的响应。 绿袖凝视他,忽地露齿轻笑。“不做师弟——”将怀里的枕头推扔出去。 “造反哪!不做师弟,难不成你想篡位做师兄啊?” 沈寒天压紧接到的枕头。“你知道……” 绿袖薄嗔:“什么你啊你,叫师姊!”硬是不让他越界。 她点点脚踝。“我啥都不知道,就知道脚疼的厉害,你还不快拿药推散瘀血,我这脚怕是瘸了!” 沈寒天勉强勾起笑。“别恼,我推就是了!”拿出怀中的药,握住她的脚踝,轻轻地推揉,冰凉的膏药在他的推拿下,逐渐温出股热度,绵柔黏腻地透过肌肤,和着药的香气渗人肌里。“你……师姊若是瘸了,那我这辈子给你当拐杖用,由你拄着,上山下海。” 他的话窝人心头,教她暖热,也让她难受,他这样教她如何离弃哪! 她眨眼,不让水气在眼底成形。“别咒我,我可不想跛呢!还有,说什么给我当拐杖用的。你自小爱哭爱跟路……” “师姊!”沈寒天停下手头事。“我没有爱哭爱跟路的。”单手把枕头拋回给绿袖,以示抗议。 “怎么没!”绿袖一手插腰,黑眸直瞅着他。 “那……是很小的时候。”沈寒天脑中出现的是让她牵着走的画面,悔不该从小赖着她,把柄全揪在她手中。 “好你个沉大侠,小时候做的事,长大就不认了!”绿袖撇过头,嘴角上扬,偷留一抹笑。“反正,我现在记得的,都是你当时拖着两条鼻涕的样儿。嗯!” 她两手环胸,打了个冷颤。“想来还黏黏的……总之我是不让你跟的。” 沈寒天瞇起眼。“真的不让跟?” “不让……”绿袖脚底忽然窜上一阵痒,她身体扭动。“哈哈哈……住……住手……”沈寒天竟然握住她的脚踝,在她脚板搔痒。 沈寒天抬头仰嘴。“让不让跟?”笑里有三分邪气、七分稚气。 “哈哈……让……让了……”绿袖笑得都快溢出泪了! 沈寒天这才放下手。“不信你不让!” 绿袖眼巴巴地看他。“让你跟就让你跟嘛,做什么给人搔痒,明明知道我脚痛还这样,这只脚若真的废了,我看你怎生照顾?”知道沈寒天只是贪玩,下手有他的分寸,绿袖嘴上还是忍不住叨念。 沈寒天敛起玩笑,认真地注视绿袖。“若你腿废了,我就搀着你,扶着你,推着你,抱着你,背着你,驮着你,一生一世!” “傻寒天!”他非得说这些让她留恋的话吗? 绿袖丢出个笑。“就算我让你跟,让你照顾,又能多久呢?” 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她可能不久人世了。 所以她才死命地想把两人的情分,拉回过往。 她不会告诉师弟这件事,她会让他以为——“你只是师弟,没有师弟要陪师姊一辈子的道理!” 沈寒天正色。“是不是师弟无所谓,有没有道理没关系,重要的是……” “叩!叩!叩!”听到敲门声,绿袖松了口气。 她害怕寒天在冲动下,说了什么难以回头的话,就像……昨夜! “叩!叩!”来人又敲了两下门,绿袖这才想到要应门。“喔,请进!”不管是谁都好,有人进来就好! “绿姑娘。”听到这人的声音,绿袖不自觉地露笑,一道高大的身影逐渐接近床边。“沉少侠也在这里?!”战云飞的表情有些错愕,他早就料到沉寒夭会再来绿袖房间,只没想到绿袖床铺会这般凌乱。 棉被绉挤,枕头乱拋,绿袖还光着脚跨在沈寒天腿上,绿袖略一吐舌,脚往棉被缩去。“寒天在帮我疗伤!” 沈寒天拉出她的脚。“别乱动,我还没推揉好!”转过头,大刺刺地握住绿袖脚踝,按摩推拿着。 “绿姑娘现在不方便,我改个时间再过来好了。”战云飞朝绿袖微笑。 “战公子——”绿袖连忙出声叫住他。“没什么不方便的,既然来了就坐一会儿。”战云飞若在此刻走人,她可没法单独和师弟相对。 她露出灿亮的笑容。“这腿伤不急着一时片刻的。”她抬手从沈寒天手上滑出受伤的脚,跨步欲下床。“你等会儿,我倒杯茶给你。” “师姊!”看她这样,沈寒天一急。 “绿姑娘!”战云飞靠前做势,防她从床上跌下。 沈寒天更是趋身到她旁边,揽住她,“你这样怎么下床?” “也是——”绿袖看着光溜的两脚。“那你先倒杯茶给战公子好了。” “我?!”沈寒天两眼瞪的老大,手指不敢置信地比着自己。 他盯着绿袖,绿袖的表情清楚地写着——不是你难道是我吗?!“我……我去!”沈寒天恨恨地挤出笑容。 斜眼睇扫战云飞,拂过身来到桌边,啪的一声,重重地把茶杯叩在桌上。 他和战云飞一定是犯冲,这人什么时候不来,偏这时来。 他举起茶壶,壶口注出一道强劲的水流,哗啦啦地冲下。 他是欠战云飞什么?还得替他倒茶。 沈寒天把茶杯递出去。“拿去!”不对啊——他才是战云飞的救命恩人哪! 他怎么会这么倒霉,救了情敌——情敌?!杯子从沈寒天手里滑下去。 “啊!”绿袖叫道,不明白沈寒天怎么会一时失神。 好在战云飞反应快捷,及时救下杯子。“没事!”只洒出了几滴,溅到身上。 “寒天,你是怎么了?”绿袖探手拉住沈寒天的衣袖。 “没,手滑。”沈寒天看着绿袖,眼神中有些古怪。 绿袖避开沈寒天的视线。“失礼了,战公子。”寒天的眼神,让她好慌,再不能让他这样看下去了。“寒天没恶意,只是孩子性,做起事来毛毛躁躁的。” 她知道沈寒天极是要脸,这么说准能惹怒他。 丙然,沈寒天铁青着脸。“师姊!我不是孩子!” “好,你不是孩子——”绿袖撑起身子,沈寒天箭步冲到她旁边搀扶她,绿袖一手勾上他的头。“不说你是孩子了。”她模头的样子。摆明把他当孩子。 她的心蠢动得厉害,怕让寒天看出她在做戏,她现在想骗的,不只是寒天,也是自己,老天得保佑她的手指,可别再颤抖。 她戏演得好,嘴角的浅笑,依旧灿美。“寒天,搀我过去,我想吃点东西了。” “嗯”明是气她当自己小孩,却无法对她动怒。“你坐好,我帮你穿鞋。” 沈寒天安下她,蹲低身子为她套上鞋子。 战云飞看着这幕,心思转动,沈寒天的动作温柔,绿袖的神态安适,可见他们的感情……那绿袖为什么要惹怒沈寒天呢? 绿袖抬头瞅着战云飞,看他的神色,也是瞧出些端倪了吧! 战云飞果然是聪明人,绿袖双手合十,朝他做着拜托的样子,战云飞视线跟着她的眼神,游移到沈寒天的身上,绿袖轻点好几下头。 “师姊,好了!”沈寒天仰头看着绿袖。 绿袖马上弯下双手,圆成拳头抱在怀前,她笑笑。“寒天,我刚看了一下,从这到桌上还有些路呢,我想你背我好了。” 沈寒天弯腰,背起绿袖。“你坐好!” “嗯。”绿袖趁这时,对着战云飞吐出无声的谢谢,战云飞以笑容响应。 见沈寒天走到桌边,战云飞立时挪出张椅子。“绿姑娘,小心坐下。”一手搭扶她,助她稳住身子。 等沈寒天站好,绿袖对战云飞报以灿亮笑脸。“战公子一并坐下来用膳吧!” 绿袖替他拉开椅子。 战云飞也不客气地坐下。“那就打扰了。” 沈寒天站着,等着绿袖的反应,绿袖转头朝他一笑。“寒天,你不会也等着师姊招呼你吧?”拉开另一边的椅子。“还说不是孩子,连这也计较。”她嘴上咕咕哝哝地嘟囔着。 沈寒天愤愤道:“师姊!”他要怎么说,才能让她明白,他不是使孩子气,他是……他是……他是嫉妒! 绿袖没特别搭理他,径自摆起桌上碗筷。“这些都是寒天为我准备的,他真是个好师弟。”嘴上是称赞他,其实是不断提醒他只是师弟。 一副碗筷给了战云飞,另一副摆在自己跟前。“啊——只有两副呢!”她对寒天展颜。“寒天你再去拿一副,我和战公子等你一起吃。” “我……”沈寒天气结。 “怎么了?”绿袖拿他当孩子,又模模他的头,沈寒天当场挥手挡开,绿袖薄怒。“你……”吸了口气,像是压抑怒气。“你到底是怎么了?不过就是让你拿副碗筷,干么脸色这么难看!” 他赌气,“为什么要多拿一副,我本来就只准备给两人吃。”冷眼瞪向战云飞。 “绿姑娘——”战云飞很懂得何谓火上加油,他马上站起来。“不过就顿饭,怎好伤了两位的和气,我改天再来叨扰。” 绿袖拉住他。“没这道理,这饭两人吃、三人吃本来就没什么差的。” “师姊——”沈寒天霍地起身,“这顿饭只能两人吃!”——战云飞是情敌,有他无我,这是场决斗。 绿袖仰头。视线兜转在两人中。“好!那你们两人吃吧!” 背转过,脚又扭到,她眉头顿缩。 “没事吧?”战云飞和沈寒天立刻蹲身探看她的脚伤,两人动作几乎一致。 “没事!”可绿袖只对其中一人露笑,那人是战云飞。而不是沈寒天。 沈寒天刷地起身。“没事就好!”他脸色奇差,冻雪结霜。“我知道了,该吃这顿的是你们两人。”拂袖转身,甩开大门,门摇摇晃晃,来回荡了两圈。 “寒天……”绿袖的声音,飘飘地在门边回旋。 战云飞拍拍她的肩膀,转身把门关上,落上绿袖微弱的叹息。 第八章 战云飞转头,和绿袖目光相接,绿袖挤出个笑。“战公子想吃些什么?看你的样子,也还没吃过。” 战云飞看上去只比沈寒天好些,想来他奔走一夜,也够焦心的。 他走回桌边,“绿姑娘随便弄,我随便吃。” 绿袖夹了点菜,放人他的碗中,本来想说些什么却还是静默下来。 她举着筷子,盯了桌上半晌,目光不自觉地瞟到门口。 战云飞没动筷子,望着她,“没胃口?!” 绿袖点头,不过却舀上碗汤。“是有些吃不下,可不吃也是不行的。”残留的热气蒸熏到她脸上,美目润出湿凉的水气。 她两手捧汤,汤只沾唇,便放下碗。“战公子,有件事我想同你说。” “我还在想,你何时要告诉我?”战云飞为绿袖斟上一小杯酒。 “谢谢。”绿袖接过来,一口仰尽,月兑口。“我可能快死了,最多再拖上半年、一年吧——”她长长地吐了口气,嘴角微漾。“说出来好多了!”两道凉湿从脸颊淌下。 “这……是怎么回事?” 绿袖以手拭去眼泪。“也没什么——”吸吸气,让自己恢复平稳。“我……” 她双手握紧,指头压得泛白。“我的心脏自娘胎出来便有病,这一年才开始发病。 我娘也是这样的,她曾告诉我,发病后,大概活不上两年。” “这……这怎么可能,你娘朱彤夫人不是『神医门』唯一传人,『神医门』 响誉江湖近百年,怎么会……” 看战云飞震惊的样子,绿袖反而平静许多,还喝上口热汤。“『久病成良医』,先祖医术之所以精深,乃因世代都传有怪病。无奈医者医人,却难自医。这就是为什么『神医门』人丁日衰的原因。” “那……你师弟不是小神医,他……” 绿袖一笑。“他怎么会有法子,他医术远不及我。寒天好武不好医,若不是我盯着他,怕他医术难有所成。我叫他学医,一来是想让『神医门』的医术后传。 我『神医门』虽然无法自医,可还有几分救人的本事。二来是为寒天好,他爱在江湖行走,难免树敌,行医救人,对他会有好处的。” “你……你都这样了,怎地处处想的还是别人。”战云飞心疼他说不出话,他别过头,双手握紧,就怕舍不得地想把她揽入怀中。 “我虽没救过几人,可也还是学医的人,多少得把别人放在心头。”绿袖的声音在他耳畔轻柔地吐着,她掰开他的手,冲他露笑,不一会儿把碗交在他的手上。“要死的是我,又不是你,你脸色这么难看做什么?吃饭哪,不吃是想饿死啊!那我和寒天,不真白救你了!” 他对她的好,够叫她记怀了。“告诉你不是要你难受,是诚心求你帮忙。” 战云飞把碗放在桌上。“没什么求不求的,你开口,我没有不答应的。” “谢谢。”绿袖探手,想握住他的手,却还是敛回,只以笑容示谢。“我想请你每天来看我。” 战云飞摇头一笑。“你不说,我也会每天来的。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吗?这和方才气走沉少侠有关吗?” 绿袖半垂头,脸上隐隐泛红。“你……你看得出来,我和寒天……他……我……这次过后……我才知道,我们的感情和往昔有些不同了,我不想让他再陷下去,只好出下策,请你帮我气走他。不过,今天气走他,明、后天他还是会来看我的,到时我拿你当挡箭牌,让他对我死心。” 她转眸凝望战云飞,“这请求有些过分,你若不答应,我再想别的法子,绝不让你为难。”美目潋滟,波光流转,教战云飞看了心软。 他起身背对绿袖。“我本来就允诺你,绝无食言之理。可有件事,我倒是反过来求你,别再用那眼神看我,否则你本要我替你挡沈寒天的火,却惹得我自己烧你一把就不好了。” 绿袖看着战云飞的背影,脸烧出一片红。“战公子说笑了,绿袖又不是什么倾国佳人,怎么会……”她支支吾吾,话声细不可闻。 “别不相信,你有自己的动人之处。”战云飞还真没转过来看她。“最少我是真心欣赏你的灵透——咱骑马出去之前,你不看着勤叔,他的确有鬼。” “这火是他放的吧?!”绿袖揣测。 “嗯。”战云飞回头。“他来大半年,我们也没瞧出问题,绿姑娘竟然能看出端倪,实在令人钦佩!” 绿袖腼腆笑着:“战公子是过奖了,家父生前对易容术颇有研究,耳儒目染下,我多少有些兴趣。”绿袖这是客气之说,她年纪虽轻,可对易容术研究之精,只怕无人出其左右。“我只是觉得他的脸部有些古怪,仔细回想,才知道是易容过。不过此人手法高妙,很难找出破绽的。他现在……” “东窗事发后,他便服毒自尽了,萼华他们还在查他的底细。这人没落在我手底,算他好运!”战云飞恨声道。 “他想置你于死,莫怪你恼。” “错了!想杀我的人多了,这没什么。坏在他不该放火,教你们虚惊,让我担心,还让我……”战云飞眼底燃出火焰。 “人现在不都平安了……”绿袖有意为他熄火。 “平安是平安——”战云飞直勾勾地瞧着她。“可那场火,却让我丢了你。” 绿袖双颊染上绯红,火热而烫人,可她还是吶吶吐出:“不是那场火,不是的,那场火不曾凭空烧出什么,它只是点燃既存的……感情。” *如绿袖所料,沈寒天果然次日一早,就来看她了! 不过,战云飞以照顾绿袖为名,安插了名叫小翠的婢女在旁伺候,沈寒天纵然想说些什么,也全叫婢女出出入入地打断。 绿袖更是佯装等待战云飞的模样,几次教沈寒天硬生生吞回话。 他们之间,微妙的状态就这样持续了几天。 另方面,这一、两天来,“战家堡”里外上下,因为几位陆续来到的客人忙和着。早先来的两人,是“蓝月山庄”少庄主蓝玉风和其胞妹蓝采风。蓝玉风是因参加武林盛会,路过“战家堡”前来打扰的。蓝采风表面是来凑热闹,暗地里,却是追沈寒天而来的。 今天才到的贵客,则是武林盟主任天,他听闻任蝶衣被火围困的事情,便由“任家庄”赶赴来探视。 为了迎接几位客人,“战家堡”晚上大摆筵席。 斌客和“战家堡”的主事者,全在一张桌上凑齐。 由战云飞先举杯,向对面的任天敬酒。“任姑娘到敝堡作客,战某无能,保护不周,叫姑娘受惊,还累得盟主赶来,还望盟主海涵。” “堡主切莫如此说!”任天五十来岁,形容威仪,可笑容慈善。“老夫膝下就只一女,难免会多挂虑,这才来贵堡一探,堡主切莫误会,以为老夫是来兴师问罪的。”一杯饮尽,旁侍者随即添满。 黄芸儿甜甜笑着:“外面都听人说,盟主雍容大度,今日总算有幸得见。” 任天朗笑举杯。“几位旗主不弃,老夫倒想结识。早听『战家堡』尽纳天下英才,是长江后浪。” 战云飞回敬。“盟主过谦,世人谬誉,『战家堡』愧不敢当。盟主武林泰斗,敝堡几位,不过是初出茅庐,承盟主抬爱,该是我们向您敬酒。” “是哪。是哪——”黄芸儿迭声应答。“该是我们小辈向您敬酒,不过酒要敬,菜也要吃吧,芸儿肚子好饿呢!”她嘟囔,引来其它人轻笑。 蓝采风附在蓝玉风的耳边轻语。“总算有人说句人话了!”她方才就想动筷,可恭维之词不断飞来飞去,无人举箸,她看看坐在一旁的沈寒天,不想在他面前丢脸,只好忍下。 不过,在场的皆是武林高手,她的轻声还是惹来带笑的目光,她连忙掩嘴,这才知道说错话,羞红满面。 任天为她圆场。“这都怪老夫!彼着说话,倒忘了吃饭才是正事。这满桌坐的都是俊秀之辈,一时之选,等会儿还得好好认识才是!” 黄芸儿这次先吃口菜,才说话。“盟主已经知道我是黄旗旗主,我没话好说,可要吃我的了。”露出娇甜的笑容。 “在下白旗旗主,白云夫。”白云夫介绍自己时,不忘摇扇。 “听说白旗主出身豪门,果然贵气逼人!”任天倒是清楚所有人来历。 白云夫以扇作揖。“不过是旧时王谢,怎敢言贵!”温雅,可没特别表情。 蓝采风打量他,相貌俊雅,可还是没沈寒天好看。她偷瞟着沈寒天,不明白他的目光为何紧锁着他师姊,她初次见到任蝶衣时,还以为她是沈寒天的未婚妻呢,害她伤心好久,想来这样美艳的情敌,她是必败无疑了。 可奇怪了,任蝶衣冷冷地坐在任天旁边,转不开眼的只有她大哥。 而那个不特别漂亮的绿袖,却是众星拱月。坐在她两边的两人,沈寒天和战云飞不断夹菜给她,这是怎么回事?她越看越是一头雾水。 最讨厌的是,沈寒天明明坐在她旁边,却像是没看到她似的,她第一次见他,可不是这样呢! “我只会番语,不懂人话,各位当没我这人就是!”一句诡异的介绍,拉回蓝采风的注意力,说话的人是黑旗旗主黑莫明,他说起话阴森森的,蓝采风眉头皱闭,搞不清这种人怎么当旗主。 青萼华忽地朝蓝采风一笑,害她心头猛跳。 这顿饭下来,总算有人注意到她了!这人好俊。蓝采风悄悄地用眼角瞄他。 看她这样,青萼华的笑意转浓,他才不是对蓝采风示好,他只是不喜欢她四处打量的目光,更讨厌她睇眼斜看黑莫明的样儿,这才打算捉弄她,他甩开一束长发。“在下青旗旗主青萼华!” 任天一时看傻眼,须臾发现失态,才拱手敬酒。“人说青旗旗主,明眸皓齿,人品俊逸,果真不凡。”传言他是战云飞的军师,任天嘴角一扬,有意试探他的反应。“只是旗主雌雄莫辨,是男是女,已成了江湖最大的秘密。” 天啊!蓝采风眼睛突地睁大,她连人家是男是女都搞不清,就……烧红的脸整个压低,再是困窘不过。 瞥见蓝采风窘态,青萼华笑得开怀,感谢老天给了他这张脸,不须开口,就能让人窘迫,他才不在乎任天话里的刺探。拈起只酒杯,他向任天敬酒。“盟主,江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 “这倒是!”战云飞停下筷子,与青萼华交换笑容。“萼华最大的本事,便是打探秘密,这次放火匪人的底,也叫萼华给掀出来了。萼华,向盟主报告。” 战云飞漫不经心地将目光,移到任天脸上。 “是!”育萼华嫣然巧笑。“石九,十九岁出道江湖,性情古怪,武功诡橘,嗜钱如命。二十五岁匿迹,三十岁重现。独来独住,受雇买命、下毒、搜集情报,每做一次买卖,便消失一阵子,近十年先后受雇『九华密教』、『五阴门』、” 点苍派『、』川西老鬼『、』昆仑派『、』江南海帮『、』奕宫『……“任天大笑,连敬三杯酒。“钦佩!钦佩!”恍筹交错,他是心思转动。青萼华详细地报了一串,实际上还少了两个雇主,其中一个便是他任天。好个青萼华故弄虚玄,是想反过来试探他吗? 他夹了口菜,不管“战家堡”有没有查出他来,这笔帐怎么也算不到他头上。 石九做事阴辣,为了烧死战云飞,连他女儿也不惜一并烧死。这举动虽然可恨,却使得他和这场火灾一点关系也没有。 战云飞啊!战云飞啊!你究竟还知道多少东西? “莫怪『战家堡』能迅速在武林崛起,果真是卧虎藏龙,教老夫开了眼界!” 任天不动声色,只一径称赞。“战堡主英雄年少,可一定要来参加这次武林大会。” 他抚着胡须而笑。“有你们这些后辈,老夫也可卸下重任,好好享几年清福。” 战云飞忽尔起身。“盟主盛情邀约,战某原无推辞之理。只是不巧,战某有要事缠身,实不能赴约。”他的手搭上绿袖的肩。“这位绿姑娘受了伤,战某要亲自照料。”他笑起,少见的温柔。“盟主原谅,绿姑娘对战某意义重大!” “啊?!”绿袖头仰上他的脸,怔忡半晌,说不出话。 一块夹好的肉片,由沈寒天手中滑落,他错愕地盯着战云飞。 惊讶的不只是来作客的几人,连五旗旗主也是瞠目结舌,面面相觑。青萼华撩过长发,以手指把弄着,随即闪出抹莫测的笑容。 战云飞带开众人的眼光。“战某虽不能参与盛会,可在座的皆是俊秀后辈,必不让盟主失望。”他指着沈寒天。“像这位『王面神剑小神医』沈寒天,沉少侠。他和绿姑娘并称『红花绿叶』,上次便是他们搭救任姑娘的!” “这件事老夫早听过了,未能答谢,一直挂怀,今天总算有机缘,得以表达。” 任天一面敬两人酒,一面端详绿袖。沈寒天的出色,他是早有所闻,可他这师姊到底有何特别处,让战云飞这般看重。 面对他的目光,绿袖只能浅笑,从开头,她便埋首低吃,不言不语,便是不想惹人注目,可战云飞的一席话,叫所有的人都直勾勾地瞧她,瞧得她万般不自在,她只好举杯响应:“绿袖武功低微,不敢居功,搭救令媛这件事,实在都是寒天出力。”让众人将焦点转到寒天身上。 沈寒天也知道绿袖心思,只得开口和任天虚应。“盟主不须挂心,见义勇为本我辈中人应尽责任。”在往常,他会好生应对,可此刻,他实无心多言,一意悬挂方才战云飞的那句话,就怕师姊对他动心。 任天看着沈寒天,目光多透赞许。“听说沉少侠大破『无忌门』,所向披靡,锐不可挡,身手胆识端是非凡。”他见沈寒天资质极好,有心拉拢培植。 沈寒天杯中酒急急喝完。“传言过誉,盟主不必当真。”他悄悄拉了绿袖袖子,想进一步问她,战云飞是不是曾对她做过表示。 “沉少侠实在太客气了!”娇软出声的是蓝采风,她来了好久,巴着见沈寒天,谁知这两天,他躲她似避瘟疫,好不容易才坐在他旁边,怎么能不把握机会吸引他的眼光。“我曾亲见少侠武功,莫说只是踏平一个『无忌门』,就是两个,三个也不成问题!” 绿袖抿嘴窃笑,敢情这蓝姑娘是让恋慕给冲昏头,才有这不长脑的说法,据她所知,能只身踏平两、三个“无忌门”,大概只有神,人是做不到的。 这马屁拍到马腿上,弄得沈寒天也不知如何应对。 蓝玉风只好佯咳两声,制止蓝采风出丑。 众人皆是极力抑止笑意,只有一人是冷冷开口:“蓝姑娘见过沈少侠武功。” 说话的是少言少语的任蝶衣。 “是啊!”蓝采风得意地娇笑。“沈少侠曾在『蓝月山庄』作客。对了,沉少侠,不知道你未婚妻现在如何?”这话虽问得唐突,可蓝采风心头另有打算。 沈寒天有没有未婚妻,这件事她始终弄不明白。若他有,她这番发问,显得和他交情不同。若他没有,那她往后还怕没机会成为沈夫人。 “未婚妻?!”莫说众人大惊,连沈寒天都是一愣。“喔——”他突然想起绿袖在“蓝月山庄”撒的谎。 “未婚妻!”他忽展笑颜,亲昵地揽上绿袖的肩膀。“这事问我师姊最清楚。” 无视旁人眼光,附上绿袖的耳。“师姊,你可是允过要为我圆谎的,若你没有说辞,我可要……”他把她拥得更近。 想来个顺水推舟,借机指她为未婚妻。 察觉他的念头,绿袖低咒,“寒天!”倏地转头,烫红的女敕颊险些贴上他狡黠的俊脸,睇见他含笑的样,绿袖发狠拧他一把。 “师姊——”俊脸差点扭曲,可他还是挤出笑,覆上她的手。“你和他们说吧!”凝视她的目光,热切多情,希望她明白他的心意。 撇开他的视线,绿袖滑开手,郑重当众宣布:“她死了!”每字清晰有力。 满堂哗然,瞧他们眉来眼去的,绿袖这话分明是假。“怎么会,绿姑娘你那天明明和我家丫环说,沈少侠的未婚妻,如果知道我们待他好,一定很开心,怎地又说她死了?”蓝采风很是看不惯她和沈寒天亲密的举动。 “地下有知,难道就不是知道?”秀眉蹙拢。“寒天未婚妻福薄,没能与他共结连理。”这话不假,她心头闷缩。“蓝姑娘,我酒量不好,喝了几杯,头都晕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尽避问寒天吧——”她起身一敛。“我先退下了!” 沈寒天和战云飞刷地站起。“我送你!”两人从左右出手,环圈住她。 绿袖来回看着两人。“你们俩一是主人、一为贵客都不方便离席,我让小翠送我回去就是了!” 那名叫小翠的姑娘,赶快挤了进来。“姑娘叫我啊?” “嗯。”绿袖搀上她的手,一拐一拐地离去,沈寒天这才转过来,仰头饮光杯里的酒,蓝采风见绿袖走了,主动为沈寒天添满,小心地问:“这沉少侠的未婚妻……” 沈寒天无心搭理,只是喝酒。“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问!” 蓝玉风见状,比了个手势,和满脸委屈的蓝采风换了位置,靠上沈寒天。 “寒天,怎么了,心情这么不好?” 沈寒天自言自语,斟上杯酒。“你明知什么谎都可以扯,为什么要这样说,难道你真不明白我……”他声音极低,可任蝶衣的目光还是射过来。 沈寒天杯杯灌,坐在他旁边的蓝玉风,只好杯杯劝,不过寒天仍是不停喝着闷酒,直到快吐在蓝玉风身上,才由蓝玉风扶着离开。 “早叫你少喝些嘛——”走到花园里,蓝玉风还是忍不住念他。“我记得你以前酒量不差的,怎么才一盅就醉成这样!” “因为我是装的。”沈寒天放下搭在蓝玉风肩上的手,翻眼瞧他。 “唉!你这不是整我……”蓝玉风出拳佯击。 沈寒天撂开他的拳。“玉风,是哥儿们帮我个忙,跟你妹说,我有喜欢的人,请她死心吧,我不想伤她,也不愿耽误她。” “你有喜欢的人了?”蓝玉风瞪大眼。“从没听你说过。”只听过人喜欢他的,没听过他喜欢人的。 沈寒天恍惚地笑起。“我也是最近才明白的。” “最近……那是……”蓝玉风瞅着他,突然月兑口。“任蝶衣姑娘!” “不是——”沈寒天斜瞥他一眼,看他两眼失神。顺着他直勾勾的目光探去,假山处转出一道倩影。“任姑娘?!”她不知何时来的。 银月淡洒,任蝶衣仍是冷艳不可直视。“蓝少侠,烦请借步,我有话和沉少侠单独谈谈。”任蝶衣袅袅亭亭走来。 “请!”蓝玉风比他妹识趣多,见状抱拳离去,不再多留。 等他走了,任蝶衣才开口:“你装醉先行,是想抢在战云飞之前,去找你师姊吧?!”她冷眼旁观,事事可都是心知肚明。 “任姑娘聪慧过人。”沈寒天并不否认。 任蝶衣勾唇而笑,人都羡她聪明美貌,家世又好,是天之骄女,可这都没用,因为“我是怎样的人,你会关心吗?”追逼沈寒天。 沈寒天双手环胸。“为什么这样说?” 任蝶衣苦苦笑起。“我爹有意将我许给战云飞。” “啊?!”沈寒天着实一惊,呆了半晌,才抱拳略扬嘴角。“那……恭喜了!” “没别的话。”任蝶衣冷然的双眸,首次泛出亮光。 沈寒天点头,任蝶衣猛然甩过一耳光。“沈寒天,你真不明白?”清脆响亮,像是对他的控诉。 沈寒天捂上热辣辣的脸颊。“就是明白,才只能这么说,否则对任姑娘便是亏负欺骗了。”朝她深深颔首,转身而走。 “沈寒天!”听任蝶衣叫唤,沈寒天停下脚步。“你听好——”任蝶衣倔强地背对他。“从此之后,我任蝶衣与你再无瓜葛!” “晓得了。”沈寒天迈步,朝绿袖房里走去。 这头,绿袖才刚让小翠离开,小翠开了房门,便瞧见沈寒天,她对沈寒天福了福,便回去忙自己的了。沈寒天推门而入。 绿袖听到脚步声,从床上坐起。“寒天,是你吗?”这脚步声像是寒天。 “嗯。”沈寒天快步到床头,差点跌撞到椅子脚,乒乒乓乓的。 “小心点,怎么不点起腊烛?”绿袖掀开帐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沈寒天就着月色点上蜡烛,屋里亮堂许多。“是谁把椅子放在床边?害我跌了跤!”他抱怨着,把椅子挪走。 绿油含笑。“许是小翠忘了放回,别和她计较了。来!我瞧你脚有没有怎样。” 绿袖招呼他到床边坐下,沈寒天一赖着。“没事!” “你的脸怎么了?”绿袖这才看清楚俊脸上五条印痕,抚上他的脸,她满心不舍。“这是哪家姑娘到此一游的记号,下手真狠。”模起来还温热呢! “师姊!”沈寒天突然倾身紧紧搂抱她。“就知道你是对我好的。” 他靠她极近,彷佛连他快速的心跳,她都可以感受到,撞得她心慌。“嗯。” 她佯装皱眉。“你一身酒气,熏死人了,再不放手,我就让你憋死在这了。” 待沈寒天略放松,她顺势推开他。“你这是和谁学的,抱人抱得死紧……” 倏地住嘴,想起他在破屋里,抱她的那幕。 他们可能又太近了,绿袖揪住棉被,往后略缩。 “我要不抱紧你,怕你跑了!”沈寒天双目灼灼,直锁着她。 绿袖模模他的头。“说你小孩就是小孩。我又不能飞天钻地,要跑到哪去?” “跑到战云飞那里去。”就是怕这事发生,他才急到她房里。 绿袖漏了两拍心跳。“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去!去!去!你酒喝多了,到我这儿说醉话了。”她打个哈欠。“我累了,懒得理你。你洗洗澡,也去睡吧!” 她缩身,想往被里钻,沈寒天却一把抓住她的棉被。“师姊,别再躲了!” “沈寒天!”她薄怒。“我躲什么躲?我不过就是睡觉,你发什么酒疯?” 抢回她的棉被。 “怎么没躲,那夜之后,你的态度就不坦然了!”见绿袖变了脸色,他紧迫追问。“别骗我,破屋的事,你都记得。咱们都明白,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沈寒天握住她的手,她却用力挣月兑开。“你那天以下犯上的事,我不计较了,你快离开,否则……否则我以后都不认你是师弟了。” “你敢说你不喜欢我?”沈寒天的唇几乎要贴近她。 “我……”绿袖心都快撞出胸口,随手拿起枕头堵住他。“我自然是喜欢你,可我拿你当弟弟看。”见沈寒天僵直的身子往后退,绿袖话锋更形尖锐。“谁会把一生的幸福交给弟弟。” 俊脸冻结成霜。“难道……你喜欢的真是战云飞。你骗我,我不信。”沈寒天压下枕头。“师姊!你再说一边,你要当着我的面再说,我便信了!” “你怎么……”绿袖都快没辙了,幸好听到“叩!叩!叩!”的敲门声——“绿姑娘!”来人正是战云飞,他听到里头传出声音,门便敲得大声。 “战……”绿袖改口,朗声大唤。“云飞!你可以进来了!”绿袖坐正,两脚从床上跨出,顺手梳理略微紊乱的发丝。 沈寒天站起身,直挺挺地迎视对面而来的战云飞。 战云飞才进来,便觉察气氛不对,他停在绿袖身边,绿袖拉住他的手,他一顿,低望着她,绿袖轻笑软语。“云飞,既然你也在这。你看,我们把咱俩的事情和寒天说了吧?” 云飞?!绿袖紧握他,像抓住啊木般,他心里多少领略。“你决定就好!” 绿袖干脆将手环上他的腰,侧身倚着他,避开沈寒天的目光,她装作不胜娇羞。“寒天,云飞和我……我们一个男大当婚,一个女大当嫁……这事我本不想这么早说,怕扰了你参加武林大会的心情。你知道,爹向是要脸的,若你表现不好,丢了他的脸,将来,他会怪我没照顾好你。可我想这话再不说,怕你以为……哎呀!这话你叫我……我怎么当云飞面前说。”侧头埋进战云飞身子。 “师姊,你不用说了!”沈寒天俊脸刷成死灰。“我不会教你为难的。” 他强装镇定。“战云飞我问你,听说,任盟主有意让你娶任姑娘。你怎么处理这事?”他双手握拳,青筋暴露,扭成一条条丘壑。 “我不可能娶任姑娘。”战云飞斩钉截铁道。 “师姊,你真的选择他?”沈寒天不死心地挣扎。见绿袖轻点头,他惨然一笑。“那……那我恭喜你们俩。”怎么也没想到,这句话今天会说了两遍。 沈寒天悄然转身,背影直挺而孤寂,脚下一个踉跄,却险些叫门槛给绊倒。 “寒……”绿袖出声,话到一半梗回喉咙,睁睁地瞧他离开。 门嘎吱嘎吱的响,夜里听来像是呜呜的哭声。 第九章 等沈寒天的身影消失后,绿袖缩回床的角落,小声吐着:“谢谢。” “你哭了!”战云飞沿床边坐下。 “是吗?”绿袖揩去眼角的热液。“其实没什么好哭的。”她挤出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应当开心才是。我这么激他,他一定会全力参与这次的比试。以他的资质必有杰出的表现,到时他的一切,也不用我挂心打点了。” 眼泪怎么越擦越多,她不解,只能不断拭泪。“寒天若是知道我的病,怕是就这么放弃武林大会,伴着我全心治病。这是不治之症……最后,不过是拖累他陪我等死。与其这样,不如叫他以为我负了他,从此……” “你倒是什么都替他考虑周全。”战云飞忍不住替她抹去泪水。 绿袖轻叹。“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一会儿才察觉他粗厚的手指滑过脸庞:“啊!”绿袖心头猛慌,拨开他的手。 见战云飞怔了半晌,绿袖嗫嚅:“对不起!”她无心伤他。 战云飞勾扬嘴角。“没什么,是我太冲动。”为绿袖铺盖棉被。 她拉紧棉被,向后揪缩,头埋沉在被里,讷讷闷吐:“还要谢谢你陪我撒谎,往后我自个儿想法子圆谎,不能再拖你下水了。” 战云飞柔声:“不用客气!我本就说过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战公子……你待人真好。”他让她感动,也让她不安。 “我不是对谁都好。”不避讳地直视她。 绿袖抬头,水灵的眸凝望着他,良久,轻露浅笑。“战公子是重情讲义的人,我是你救命恩人,你对我自然不同。” 这姑娘?!战云飞摇头。“沉少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可我对他不是这般。” 绿袖心怦然不止,抿唇不语,战云飞搭上她的手,瞧她想抽手,他温言:“因为我当你是朋友。”握牢她的手。 他害她眼眶又酸了。“我对不起你这朋友,老占你便宜。” 她无法否认,战云飞比寒天出色,可她和寒天在一起太久了,记忆情感藤蔓爪葛,再是斩不断。寒天之于她,已无法取代,她只能欠他了。 绿袖泪眼汪汪地瞅着他,战云飞揽身轻抱住她。“怎么又哭了?” 他的怀里很温暖。“死前,能认识你这样的朋友,这生也是值得了。” 他皱眉。“别说这样的话,像是要我替你送终似的。” “送终?!”她钻缩而出,苦笑。“我不麻烦谁替我送终。我早打算过了,等寒天的事告个段落,我就要回『彤霞山』陪爹娘,活到何时,算是何时,清清心心地走,不烦谁伤心,不惹谁落泪。”若不是这样打算,她何苦将寒天推走。 战云飞不敢置信。“你的意思,竟是连送终也不麻烦人。” 绿袖幽幽一笑。“若没有寒天没有你,我本来就是孑然一人。我不想累寒天陪我等死,也不愿劳你为我送终,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 “绿袖!”战云飞激动地钳住她的双臂。“什么清清心心的死,你一个不想拖累,一个不愿亏欠,难道就要将自己逼人死绝的境地,孤寂而终?” 甭寂而终,好冷哪!绿袖背脊窜出寒意。 *那夜,沈寒天黯然神伤地离开“战家堡”,只身赶赴武林大会。他和其它远来参加的好手一样,被安排住在“任家庄”。不过,他独来独往,少言少语,全心专于练功,不曾和其它人攀谈,练功之专,恍若着魔。 之前,与他有过交往的人都说他已经变了个人。连蓝玉风也很难同他说上几句。另一方面,他峻冷的言行,反而使得与会的多名女子仰慕倾心,他还未参赛,就成了旁人讨论的焦点。 为吸引他的目光,佳人示好,美女献媚,蛾眉粉黛故装冷淡,他全然无动于衷,满脑子便是比武之事。 离比试之期越近,各家姑娘对他的好奇越炽,众人议论纷纷,揣测他必能挤入前十名,成为年轻一辈中表现最优者。 八月十五,为期半个月的武林大会,于焉展开。他不负期望,势如破竹,过关斩将,气势惊人,一路血战打入十强。后来发展出人意外,他竟以弱冠之龄,打入抢元夺魁之赛,此役惊动武林,轰动万教。 江湖奇才无数,年届弱冠,独占鳌头之人,百年来不敢说没有,不过确定的是,这五十年来,从未发生这样的事。 比赛当天,人人引颈争睹,除了恋慕的女子之外,还有不少是败于他手下的高手。会败给沈寒天,不见得是技不如他,实在是震慑于他的气势。那不是初生之犊不畏虎的气势,而是若不取胜,不惜一死的气势。 对阵之时,他表情不多,冷凝的眼眸只关注于如何战胜。与他对仗的是上官无垢,五十开外,精光饱满,目光沉稳。两人百回来往,剑锋交错不休。上官无垢剑招老辣稳练,变化精妙绝伦,圆融无缝,步步环扣,处处占得先机。反观沈寒天经营艰苦,只能险中求胜。 “啊!”他几次被刮破衣服,惹来年轻女子阵阵尖叫,可沈寒天丝毫不为所动,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这一场了!渐渐地,上官无垢也感觉到那股悚然迫人的气息,剑法渐感力不从心,难以施展。 再下去,他不见得能保持上风,只好速战速决。“啊……”上官无垢劈斩一剑迅捷快速,犀利无比,沈寒天来不及格开。竟然以脸挡剑。上官无垢剑锋贴上如玉俊脸,也不觉顿了下,沈寒天五官俊美,尤赛粉雕玉琢的美人,可他冷然的表情,毫无畏惧,漠不关心,猩红鲜血沿着脸颊淌下,上官无垢目光不自觉跟着移,却见沈寒天傲然扬唇。“你输了!”跟着现场爆出莫名的惊叹声。 这是上官无垢观看他多场比试中,初次见他笑的一场。“啊!”他右肩灼热,麻痛过后,颠了两步,剑从手中月兑落。这才知道,他方纔那一顿中,已让沈寒天赢得契机,反败为胜。 沈寒天抹过受伤的脸,看了眼沾血的手,孤独转身,隐没在簇拥而上的人群中。一时间,群众兴奋之情,如热浪高起,一波波赞叹惊呼,跌着起伏。 为迎接最年轻的武林盟主,任天宣布连续三天晚上设宴狂庆,可才第一天晚上,沈寒天便不见踪迹,举座哗然,人人议论不休。 原来,比试一结束,他便跨上骏马直奔“战家堡”。 *是夜,秋风清冷,萧然无月,满天繁星点点透寒。 他落马,潜身于“战家堡”中,为得是见上绿袖。可真来到绿袖房门口,却又踌躇不前,此时,耳边听得一道风过,他持剑低问:“谁?” 来人之速,若迅雷霹雳,还未瞧上面他便了然于心。“战云飞!” 昂然七尺,仪表俊伟,却不正是战云飞。“盟主来访,怎么不走正门?我好设宴款待,像这样怠慢贵客,岂不罪过!”含笑迎视沈寒天。 约莫两个半月不曾见沈寒天,沈寒天的改变,引他刮目,以前他是一派俊美潇洒,稚气未月兑,现在看他则是略带沧桑,俊冷沉稳。 战云飞的言语虽带讥诮,却不见他动怒使气。“战堡主不愧是地下盟主,耳目灵通,想来我前脚跨出,你后脚便收到信息了!” “地下盟主?!”战云飞勾出抹笑。“新盟主这样说,可真折煞我。” 沈寒天表情仍是木然。“战云飞,明人面前不说假话。你『战家堡』崛起快速,势力庞大,且扼于『任家庄』要口,任天表面赞你后起之辈,暗里视你如芒刺在背。你素来少与他交往,敌我态度不明,这次又因……师姊……”僵硬的表情,起了松动。“不与他联姻,他日后对你恐会不利,你自己要多加防范。” “你这是关心我吗?”战云飞失笑。“我以为你是讨厌我的。” “我从不关心你,我在意的是……师姊。”提及绿袖,他的眼神温柔许多。 “你若不测,受累的是她。”心心念念,便是放不下她。 “我还当你出走后,便把她拋到九霄云外,一心求取盎贵功名。”他还要试探沈寒天,确定值不值得将绿袖托付给他。这可是大事,他得谨慎。 沈寒天冷哼。“富贵功名?!”他最初参与武林大会,只为好玩,这番争夺盟主之位,无关富贵,不涉功名,只为了师姊。“你和师姊说,我不曾叫师门蒙羞,也未给她丢脸,这头衔就当是我送给她的贺礼。” “盟主果然阔气,这贺礼可是用命傅得,以血挣来的。”战云飞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他。“可你亲口告诉她,不更有意义,为什么要我传话,你不是想她,才过来的吗?” “你……”战云飞重击沈寒天要害,他冷然的表情全盘崩解,原想发火,可思及绿袖,他口气颓软。“你告诉我,她好吗?”这已算是低声下气。 “若我告诉你,我让她不好过,你当如何?” “杀了你!”沈寒天剑己出鞘,冰寒的剑锋随着凛冽的目光,直点他的眉心,与他睁睁对视,沈寒天的神情逐渐和缓。“不过,你是师姊选的人,我相信师姊的眼光。我想你不会亏待她,也不会教她难受的。” “当然!”战云飞出剑,格开他的剑锋。“我怎么会叫她难受?让她不好过的人是你,不是我!” 战云飞剑顺势收入剑鞘,对绿袖的付出,也一并埋入。 在沈寒天错愕中,战云飞交代了事情的始未,并引领沈寒天到后花园和绿袖见面。绿袖在后花园中,摆了桌酒菜,原只是私下找战云飞为沈寒天庆祝,未曾想过沈寒天会回来找她。现下,她一人正凭靠栏杆,杵在那里发呆。 沈寒天悄悄靠近她,想和她说的话大多了,不知从何说起,见她瑟缩身子,他连忙解下外衣,从背后披在绿袖身上。“寒天!”绿袖突然出声叫他。 他有些惊讶,没想到师姊已经发现,正想开口,却听师姊低语,“云飞,对不住,方纔我以为是寒天呢!你的动作和他好象。”她以为是自己太想寒天了,才有这样的错觉。 沈寒天露笑,就要月兑口,却突然改变主意,摀住张大的嘴。眼中闪出抹淘气的神色,他想亲耳听听师姊在战云飞面前怎生说他。 绿袖悠悠转身,他也如影随形跟在后面,绿袖不察有异。“听说寒天这几仗都是不要命的打法,打得人心惊。虽说他争气露脸,好不容易才夺下这盟主之位,可我只要想到他位居至尊,就不免要为他担心,江湖诡谲,明争暗斗。往后,我不在他身边,他一个人要应付这么多事……不容易哪!”她轻叹。 亲耳听她这般挂怀自己,沈寒天心头窝得暖热。 绿袖当然不知,径自坐了下来。“瞧我叨念,说来说去都是寒天的事。咦! 你怎么不坐下,是不是不开心,我净说着寒天?”为他挪开一张椅子。 沈寒天笑道:“不是!当然不是!” “寒天?!”绿袖猛回头,只见沈寒天逸出满脸的笑。 “啊!”绿袖还来不及反应,便让他不由分说地抱起。 沈寒天盈握绿袖柳腰,旋身飞转。“师姊!师姊!”她害他念得苦,一不练功,满脑都是她的影。好不容易才握在手中,绝不让她溜走了。 “放我下来!”她头晕,已分不清南北。 “好!”沈寒天轻放下她,可仍把她揽在怀中。“你脸色好难看。”这次看到师姊,面容较以往清瘦苍白。 “你的脸也好不到哪去!”头晕目眩,绿袖由着自己赖在他怀里,手指勾划他脸上新添的疤。“你是怎么打的,弄成这样?若爹知道你伤了脸,他铁定不高兴。”他这样,教她看了揪心。 “不会的——”沈寒天俊脸带笑。“他知道我是为你受伤的,开心都来不及,怎么会不高兴。”看着她的目光热切的人。 “什么为我受伤?”绿袖心头猛跳,却只斜睇他一眼。“老说这种不正经的话?”想从他怀里钻出。“不是说你变得沉稳,怎地比以往轻浮?” 沈寒天却故意使劲,两手环圈住她。“那是因为我怀里的人是你啊!” “什么鬼话?”绿袖扭动几下,挣不出来,脸微微泛红。“快放手哪!教云飞见了不好。”他身上的气息毫不闪躲,直逼她而来,其中明显透出危险的讯息,叫她心烦意乱。 “他不会过来的。”沈寒天钳着不放。 听沈寒天说得笃定,又看他举止反常,绿袖脑中闪过。“云飞告诉你了?” 秀眉高蹙,语气是少见的不悦。 “师姊!不能怪他。他是想成全我们。其实这事我早该发觉不对。那天在破庙,我诊你心脉,便察有异……” 绿袖冷冷顶他。“你这是后见之明,显然医术不精。”狠踩沈寒天一脚,他冷不防吃疼,手自然松下,让绿袖乘机扳开。 沈寒天抱脚而跳。“呼!呼!痛啊!痛啊!”眉眼鼻皱成一团,形容滑稽,再没半分俊样。 绿袖忍不住噗哧而笑,瞧他眼底闪过的光亮,她才又板起脸。 “师姊!”知她心头不再恼火,他与她商量。“我虽医术不精,可好歹也号称”小神医“,说不定有机会想出……” “小神医?!”绿袖瞟眼睇视。“那有什么了不起?告诉你,神医我见多了,小神医我还不看在眼底。你可晓得我为何瞒你,因为告诉你也无用。莫说你的医术比不上爹娘,就连我,你也是远远不及。『神医门』百来年都治不好的病,你有什么能耐?”知他心高气做,她故意以言语激他。 出乎意外,沈寒天不为所动。“就算自不量力,我也不能不试。” 他铁了心,不管她如何激他、气他,他都要忍她、让她。因为——他爱她! 他趋步接近她。“咱们回『彤霞山』找看看,医书这么多,仔细地瞧,认真地找。总有机会,找到记载你身上怪病的资料。若真找不到,若……你有不测。 至少我能为你收尸送终,扫坟祭祀。咱们是最亲近的人,若你死了,也要让我亲手埋了你,守在你的坟旁,三不五时替你换换花,陪你说说话。等我百年之后,托个人将我埋在你旁边,陪你到最后,永不叫你孤独一人。” 他是认真的,已决定与她祸福同命,生死同穴。 最亲近的人……绿袖差点要动心,可她没,只是往后退着。“寒天,你这么说我很感动。可你别忘了,你现在是武林盟主,统御江湖,日理万机,拿什么气力时间陪我找书,为我看病,更别说替我收尸顾坟了。” 沈寒天朝她柔声笑着:“所以我决定不要当盟主了。” 他不要在她生命的最终缺席,早许过诺,要一生陪她。 “你……”绿袖拂袖转身。“你冲动、你胡涂、你太任性了!”她真的没想到,他如此决绝。 “对!我任性!”沈寒天走到她身后,轻声低诉。“可你向来不都由着我任性。以前,我惹了天大麻烦,你也不计较。我触怒师父,你帮我。我参加武林大会,你陪我。我执意独闯『无忌门』,你也顺我。这么多次,你都让我任性,这次也成全我吧!”她对他万般好,他是点滴挂在心头。 他缕缕丝丝说着过去种种,教她留恋不舍啊! 幸好,她还残着理智。“这次不同,武林盟主之位,不是儿戏。” 他小心翼翼地从背后轻轻搂住她。“这位子,我是为你拿下,没什么不能为你舍下。况且不论谁当盟主,江湖都是纷乱残杀、争权夺利。武林可以没我这盟主。” 他叫她心软哪!可她不能这样,她硬声,忍着眼眶湿热的感觉。“武林可以没以这盟主,我也可以没有你。”希望他能权衡清楚。 “师姊……”他在她耳边轻吐。“可我不能没有你啊!”抱紧她,再不松手。 “你会后悔的!”泪花在她眼底翻转。 他摩挲她的发丝宣誓。“永远不会!”两滴圆润的珠泪,沁入他的衣衫。 *三个月后,“彤霞山”,“寄云居”——“寒天!”绿袖手里披着件外衣。“你在哪儿?”在屋里四处找他。 沈寒天大声嚷着:“这儿!”手里翻本书,翻过的书页,灰尘和着股隐隐的霉味散开,眉头皱起,他身体略向后倾,咕哝。“多久没人碰这书了?” 绿袖扬高声:“这儿是哪儿啊?”“寄云居”的房间十来间,教她从何找起。 这虽只是山间雅居,可藏书丰厚,怕是冠于王侯。五间“鹊华阁”摆的是医书,四间“玄苍室”放的是武功秘岌,四间“芸窗楼”锁的是经史子集。各两间的“青囊屋”、“百艺房”收的是天文卜筮和琴棋书画。 余下奇怪的书,藏于“绿谷老人”所居之房,自其妻朱彤过世后,他就给这问房间,起了个别号——“书蠹间”。 “喔!”卷起书,沈寒天探出头。“是师父的房间。”房里布置极雅,只是处处着尘,看来少有人进来。 “你怎么会到这儿?”绿袖快步走来,“莫是要帮爹整理房间?” “不是,我来找书的。”沈寒天摊开手中的书。 绿袖睁大眼。“『植草记』,我怎么不知你对这有兴趣?”把外衣递给他。 她另一手接过“植草记”,突然一笑。“不招蜂引蝶,改拈花惹草了!” “师姊!”沈寒天瞪她。“我这是养花植草,修身养性。” “换件事做也好,整天看那些医书,也没什么趣味。”绿袖表情略沉。 “我不是不想看医书。”沈寒天抖开外衣穿著。“只是前几天,看门前花草衰败,死气沉沉的,便想改变气象。” “都入冬了,草木自然萧瑟。不过寒天哪!你现在种什么,怕也长不出来吧?” 绿袖随手拨开几页书,手指立时沾满灰尘,她自言自语:“爹的怪书太多,都没人看。才碰上手就沾尘。” 沈寒天凑上去看书。“现在自然是长不出来,可到了春天,种上满片的红花绿叶,符合咱俩的样子,不挺好的?” 他握着绿袖的手,又翻过一页,里头不知为什么,夹了一张纸,他正要打开看,却听绿袖轻叹:“红花绿叶虽好,又有几个春秋?” “师姊!”他把纸张夹回,合上书本。 绿袖垂头。“你春天种上时,我还不晓得看不看得到。” “看得到,一定看得到!”握紧一双柔荑。“师父的几本书里,记了些东西。 我琢磨琢磨,总觉得应该对治你的病有帮助!” 绿袖抿了抿,略微苍白的唇。“那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看得到用不上。” 没人比她清楚,从小每本书她都翻过。 “别说这丧气的话。”什么死气沉沉,说得不是门前的花草,而是绿袖,想种些花草,才不是为了什么门面,而是希望她脸上多些笑容朝气。“我可不想这么早为你送终。”转到她前头,深邃的眸凝望着她,那里写满不舍。 “我知道——”绿袖倾身拥住他。“我也不想这么早离开你,也想拖些日子哪!可聚散不定,无常难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最近,她发病的情形一次比一次厉害。有时她独自一人躺着时,都会被自己的心跳声给吓到,心头一声声跳得急,直扑胸口,像是催魂讨命来的。 “不说了!”绿袖把他推开。“说了又要弄得你郁闷。对了!你不是要出门?” 拾起桌上的“植草记”,走到书柜前。“快点去,别太晚回来。”她张望着,不知书放哪儿。 自从“绿谷老人”往生,她几乎就不再进这房里。 沈寒天从她手中接过书,安回原位。“可你这样,我不放心出门。” 绿袖转过他的身子。“有什么好不放心的?”硬把他往门口推。“我只是发发牢骚,不打紧的。” 沈寒天在绿袖的催送下,终于出门,下山添购所需物品。 *晌午,他在城里“十里香”歇腿。 沈寒天点了些酒菜,心头正盘量还有些什么未买,却见上群喧闹嬉笑的男女走进店来,看他们打扮,像是江湖人士。 江湖?!离他遥远了!他喝上口酒。 “店家,有好吃好喝的统统送上!”来的共有四人,两个男子,一高壮,一俊秀。两名女子,一着白衣,一穿红裳。 “来了!”小二不敢怠慢,忙不迭地送上茶水。“爷儿,姑娘们稍等,里头正准备着。”最近武林有大事,“十里香”里,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物多了,他们是财神也是煞星,得罪不起,怠慢不得的。 “店家,你忙去,我们自己料理。”白衣的姑娘接过茶壶,为座上其它人倒满,茶壶移到俊秀的男子前面时,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娇甜的笑容。 “小师妹真是贤淑体贴。”高壮的男子不停称赞她。 “笨!”旁边的红衣姑娘,倾身拍打他的头。“人家又不是体贴你,你是沾光而已。” 白衣女子冒出热气,嗔道:“师姊,你别乱嚼舌。人家二师哥要去参加武林第一美人、任蝶衣比武招亲之会……他与我可没有关系!我才不是……体贴他。” 她越说越急,脸色益发羞红。 任蝶衣?!沈寒天执筷子的手僵顿下,只这么一瞬,便又埋回酒菜上。 “我又没说你是体贴师兄,你怎么自己全盘托出。”红衣姑娘,先是耻笑她,随后话锋一转。“不过若我是任蝶衣,才不会嫁给师兄。英雄美人,要嫁,当嫁天下第一的沈寒天。” “沈寒天!”高壮男子差点呛到。“你说那个不负责任的武林叛徒!” 沉寒夭的嘴角勾起抹冷笑,一口灌进杯底的酒。 “什么不负责任!”红衣姑娘抗议,手扬高险些打到后头送酒菜的小二。 “姑娘!小心哪!”还好小二反应快,顺势后蹬,才没弄翻。 “对不住!”红衣姑娘一盘盘地帮他接过酒菜。“没你事,你下去,没叫你就别过来了!”挥手赶走他。 小二点了头。往旁边站去,嘴上嘀咕:“又是沈寒天。”这阵子,来往的江湖人物,几乎没有不提到他的,多少他也听出个门道了! 沈寒天耳尖,却没多大反应,他早明白这一走,在武林上必掀风波。 “人家沈寒天在离去的书信上说得明白,他是要照顾师姊,这才舍下武林盟主之位。”说到这,红衣姑娘的眼睛绽出光。“这般重情讲义,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英雄,才真是天下第一。”举起大拇指。 “笨!”那个高个儿,反敲她的头。“这话,只有你们姑娘家相信。俺看那沈寒天是练武练到头壳坏去,不知怎么跑了,任大盟主侠义心肠,不忍毁他前途,才替他编了这么个话。” 他越说越起劲,高声朗道:“说不定他真的有病。否则才二十来岁,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功夫。人说他俊美异常,又不碰,俺想他练的是『葵花宝典』。” 嘿嘿笑起。“被阉过了!”座下勾出其它笑声。 沈寒天握住剑,旋即松手。添上酒,他再喝一口。 离去,是他的选择,事后的一切,他都该承担。信他也好,毁他也罢,留下书信已作交代,往后种种随他。 沈寒天目光移去,只见两个姑娘脸都红了。“什么狗嘴!” 座上还在吵着,却见一多三十来岁的男子,从门口朝这走来。“师弟妹!” 他出声叫着这几人,几人见了他兴奋不己。“大师兄!”纷纷挪位,热烈招呼。 俊美的男子开口问他:“大师兄,您和沈寒天对过手,您想他有可能练坏脑了?或是专练些旁门左道?”他好奇得紧。 沈寒天这才注意到,此人看来确实有些面熟,见他猛摇头。“不像!”提及沈寒天,他还存有余悸。“他一心求胜,目光冷然。与他对阵,可是备感压力。 不过我瞧他手法虽说奇诡,却从不使阴,态度昂然磊落,怎么也不像邪恶之辈。” 想起他最后之战。“那一役……奇才啊!奇才!百年难逢!” “听到没!”红衣姑娘斜瞪那高壮男子。“没见识的!” 斑壮男子含糊地吞口菜。“只怕师兄说的夸张些。”想来师兄是人家的手下败将,才这样称赞,免得脸上无光。 “大师兄!”白衣姑娘为他添上酒。“那他师姊呢?真是值得他放弃武林至尊的佳人吗?” 值得!值得!沈寒天心中大喊。 只是……他为她放弃这些,而她……这几个月下来,她脸上丰腴的笑意日渐单薄,人也益加清瘦消沉。他心疼哪! 一连饮下三杯酒,无力改变哪!不知还要怎么做? “那绿袖姑娘到底生得如何?”容貌娇俏的白衣女子关心的正是这问题。 斑个儿揣测:“『红花绿叶』,既是绿叶。应该只是平凡吧?搞不好没师妹漂亮。为她……”他不以为然地耸肩。 三杯黄汤下肚,他接着说:“说真的,他们『神医门』,人是越死越多,那绿叶,俺看也是短命的……”话才吐出,他背后一痛,整个人扑倒在桌上。“嗯!” 才吃的东西全吐出来。“啊!”惹得旁人作呕,掩鼻站了起来。 还没人弄清楚怎么回事,就听到“收回你的话!”一个人缓缓起身。 大师兄月兑口:“沈寒天!”四下大惊,突然一片寂然。 第十章 沈寒天全身雪白,卓然不群。虽说俊脸凝肃,脸上一道疤痕,反而消去原来稚女敕的脂粉味,添上几分的孤冷不俗。莫说姑娘看得愣眼,就连在座的男子,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人真有貌赛潘安的容颜。 黑眸深邃精神,却含藉愠火。“谁说她短命的?”若有人说绿袖平凡,他可以不计较,因为那人只是无知。若说绿袖短命,那就是咒诅,他容不下的。一枝握在他手上的筷子,窜出热烟。 筷子怎么会只有一枝。“啊!”众人目光寻去,才知道另外一枝,就是打伤高壮男子的武器。高壮男子探抓到那枝筷子,顿时跌坐,手不住发抖,脸都变白了!他刚才还笑他被阉过。 若他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怕他这辈子没机会为他爹娘生孙子了! 沈寒天筷子高举,蓄势待发。 “我……”高壮男子想说些什么,可两腿瘫软,胯下哗啦地腥出股骚味。 旁人皱眉拧鼻,瞥见沈寒天的脸色,张到口边的话,硬生生吞回。 异味飘散,沈寒天俊眉一凝,黑眸跳动。“你……” 筷子疾发,咻地刺出寒风,从高壮男子身旁划过,不偏不倚射入桌缘,直直没入,筷子尾端剩下一寸,正卡在男子肩头上方。“啊……”男子翻眼厥过。 沈寒天坐下,冷道:“你们警告他,下次说话前想想。”方才气坏,差点要取了他狗命,可看他这般狼狈,不自觉地便想到师姊,若她在,不会要他伤人。 “有什么话,尽避冲着沉某来,若再说些编派诅咒我师姊的话,死!” 他倒上杯酒,酒壶已空。“小二,拿酒来!” “啊!”小二这才回神。“是!是!是!”他想走路,无奈脚软,另个胆子大的赶紧取了两壶酒来。“酒!酒!” 他们的大师兄,擦去额上的汗。“小二,拿上最好的酒!”镇定地挤出笑容。 “沉大侠若不嫌弃,小人代师弟请罪,请大侠喝上两盅,咱们……” “不了!”沈寒天打断他。“我与贵派并无交情,不愿攀附;今日恩仇,既已了断,再无往来之理。”径自喝酒,不再搭理其它人的目光。 “好个真情至性的奇男子。”白衣姑娘忍不住细语,不巧让俊秀的男子听到,瞧上她一眼,姑娘脸倏地红了。“二师兄,咱们把三师兄扶起吧!” “嗯。”莫怪师妹会被吸引,方纔他也是大惊。 抬起高壮男子,他心中直觉自己可笑,以前竟以为能和沈寒天对上手。想到这,他认命地抬起高壮男子,然后埋首清洁桌上地面狼藉的秽物。 这几个人忙着整理,沈寒天只当是没看到般,径自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 再来!”才没多久,两壶酒已经见底了。 酒喝得凶,也喝得闷。能叫旁人不咒诅师姊,却难叫阎王不讨人,更难的是,让师姊不再消沉丧气。 他一壶壶灌,不久便醉得酪叮。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再醒来,周围暗寂,只隐约有团光亮,定睛寻去,焦点逐渐聚成。“大侠,您醒了!”小二的笑脸,照得清晰。 “怎么回事?”沈寒天头还发胀。 “您喝醉了。”今天可瞧过他的本事,没人敢劝他少喝。“在小店睡着了!” “啥时了?”沈寒天按揉肿胀的太阳穴。 “戌时了!”早过打烊时间,可同样没人有胆叫醒他。 “什么?”沈寒天暴起,小二为他披上的外衣随着滑落。“该死!”他拾起剑,丢下锭银子。“小二哥,这盏灯给我!”撂下小二手上的烛火。小二只觉得手顿空。“啊……”飕地冷风吹过,晃个眼,人便不见了。 沈寒天接过灯,施展轻功,直往山头奔去,口里不住骂道:“该死!” 他路上懊恼,不该喝酒,这么晚才回去铁叫师姊着急,还没到家,远远便叫着师姊,可都快跨到门口,还没听到响应。 踹开大门,厅内满桌菜色,没人动过,显得冷清。 不祥的念头钻迸脑子,他越想越惊,直冲到里头。“师姊!”绿袖房间同样空荡寂寥。 “怎么回事?”心头焦的,他片刻都待不住,提着灯,无头苍蝇地乱撞,忽地,灵光闪过,他旋即转身,没于黝黑的后山——那是师父、师娘的坟地。 *“师姊!”沈寒天果然在墓牌前,发现盏晃摇的灯火,绿袖明明看到他,却刻意往别处闪躲,幸好她的动作虚软无力,沈寒天纵身一跃。“师姊,你……” 到她身旁,才看到苍白的面颊流过两道清泪。“怎么哭了?”搂住她,惊觉她冰冷的体温。“咱们回去!”他放下灯,月兑去外衣裹抱住她。 才靠近,便闻到他身上的酒味,绿袖敛眉。“你喝酒了?” 沈寒天点头。“嗯。”不去看她微肿的双眼。 “你心情不好,是吧?”绿袖本能地揪缩成一团,却没有移动的打算。 难以解释。“咱们回家再说——”他抱紧绿袖。 “不要!”绿袖使劲挣开,不小心拖着沈寒天跌滚。 “小心!”好在他护得好,没让她受伤,沈寒天起身。“师姊,你若恼我,我向你陪罪就是,别这样折腾自己。”教他看了难受。 “我怎么会恼你?”绿袖朝墓碑移去,坐定在旁。“你待我千般好,我点滴心头,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气恼?”黑瞳望进他眸里,绵柔缱绻。 “说什么感激的傻话?”他伸手。“快同我回家吧!你这样待着,会冻坏的。” 没握住他伸来的手。“我不回去!”绿袖像个小女孩似地,埋首窝靠在透寒的墓碑。“我要在这陪爹娘,你自个儿走吧!” 声音飘若游丝,袅如轻烟,鬼气森森,想得是让爹娘来接她。 “你……”看穿她的心思,他索性坐下。“好!我也在这坐,陪你尽尽孝心。 里头两个死的,外面两个活的,这样才不寂寞。”气她竟有寻死的念头。 “寒天……”绿袖嗫嚅,抖颤的唇发成死白。 “你啊!你啊!”沈寒天抿紧唇,突然发疯似地。一件件地月兑去衣服。 绿袖瞪大眼。“你这是……”还没及反应,一件温热的衣服已经披了上来。 “你……何苦哪!”他又为她盖上一件,惹得她眼眶湿润,复握住他的手。“别这样,你会冷死的。” 拨开她的手。“不要你管!”鼻头忽冒酸楚。 他猛地甩过头,背着她。“什么管我冷不冷死,你根本就不在意我的感觉。” 越说越是委屈,他为她舍下这许多啊,她竟这样对他。“好你个师姊,好你个绿袖,你可恶、可恶、太可恶!”泪水随着他的吼声爆出。“你有没有良心哪?我这样待你,你居然想死在我面前,你怎么可以叫我看着你消沉,看着你固执,看着你冷,然后还看着你死!”他气得抹去泪水。 哭什么哭?哭什么哭?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 他越气,眼泪越不听使唤。“谁说男人不能哭的?”气急,他怒吼。 “没人说男人不能哭。”绿袖捱到他旁边。递条手绢儿给他。“只是你哭了,我心头也跟着难过。” 回头看见她眼湿鼻红,也是哭得狼狈,他心软,反过来为她拭泪。“那你以后都不许惹我!”特意板起脸孔。 “我不是要惹你,就是因为替你想,我才不能这样自私啊!”她收起手绢,头低垂,不敢瞧他。“我在寻你的路上,听说了任蝶衣比武招亲……” “那又怎样?我就知道,你是听了这事,又见我晚归,才一个人胡恩乱想。” “我没胡思乱想。”绿袖眉头锁紧,心头又犯痛,不自觉地靠向他。 “你怎么了?”沈寒天察觉有异,马上裹紧她。 怕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绿袖死撑。“我想任天嫁女儿,是想再给你一次机会。武林大会,每五年就有。”先前是她自私,怕孤单死去,才将他留在身边。 “可任蝶衣嫁人,一生才一次……”现在既有机会。她怎么可以埋没他,“你该去争取的,这几个月下来,你对我的种种好处,够叫我一生受用,虽死……”沉寒夭摀住她的嘴。 她竟以为,只要死了,就再不会牵绊他。 “所以你才会蠢到……”沈寒天气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地起伏。“你……你……”他吐出好几口气。“若不是我先前已经哭过了,眼泪库存不够,我就再哭给你看。”是气她,可也心疼她啊! 他极慎重地捧起绿袖容颜,四眸凝睇。“听好!我只说一次!” 脸蓦然发烫,她晶亮的眸愣得老大,逗他莞尔轻吐:“曾经我以为自己对任蝶衣动心,后来才明白,那不是动心,了不起只能算是惊艳。惊艳,影是落在眼底,动心,人是刻在心头,我心头早有了你,再容不下旁人半分。别想把我丢给任蝶衣,你既然占了我的心,就要负责到底。” 绿袖微晒。“你要我负什么责啊?我……”明白他是认真的。 沈寒天截住她的话。“你只要让我照顾就好了。” “什么照顾,我是拖累你哪!”她又把头垂下。 “什么拖累?我……我真叫你气死!”再度捧起她。“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说过咱俩『祸福与共』。” 面对他深邃的眸,她默然,他却追问:“既是祸福相依,那又有谁拖累谁?” 他眼底缠绵。“知道吗?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太会照顾别人。所以你才会以为,自己不需要别人照顾。现在起,你放心地让我来照顾你,好吗?” “你……”他让她莫名感动啊。“你这不是叫我放不下你?” “答对了!”他死搂住她。“就是要叫你放不下我。为了我,你只能想生,不能想死。多想着几分生,咱们就多有几分机会,治好这怪病。我知道,你有时发病起来,心窝揪得难受……” 绿袖凑上他肩头,小声他说,“其实最让我难受的是……就这么死了,便再也见不着你了!”比之他的热情,她的告白怕是含蓄许多,不过她心头,还是扑通扑通地猛跳。 “师姊!”她总算说句人话,不枉他在坟地冻上一宿。“我的好师姊!” 他好想亲她,可她却整个人钻窝到他怀里。“咱们回家吧!”她苍白的脸透出红润的血色。 *回到“寄云居”后,绿袖状况较日前为好。倒是沈寒天差点生了场病,好在他底子极好,略做调养,便无大碍。 这夜,绿袖刚喝完药,便窝进被子。 “今天好冷喔!”打个冷颤,她翻了翻身,冷风不知从哪个空隙钻进,背后总是飓凉,她干脆卷起被子,裹成粽子样。 眼睛闭上,她本打算就这样睡了,可今天实在太冷,被子不够厚,虽说已经暖和些,四肢还是冰冷。 “怎么办呢?”她眼巴巴地瞅着柜子,哀叹:“还没钻进来前,就当换条毯子的。”现在进退不得,该出去拿新毯子,却又不想离开好不容易暖热的被子。 “算了!”牙一咬,她认命地道。“还是得做长久打算,否则真冷死,就划不来了!”她还不想离开寒天呢! “咦?”听到开门声,她抽回脚。“寒天吗?” “是我!”虽说烛火微弱,她还是看得清楚,沈寒天抱着一床大被子来。 “寒天!你真是……”他对她真可谓无微不至,只是见他来,心头就暖上大半,遑论他为她铺开整床被子,蓬松暖热。 沈寒天带笑。“今儿个可冷了!”掀开被子,不分由说地往里埋。“师姊,过去点啊!”理直气壮地用肘顶她。“这种天,还是要两个人睡,比较暖喔!” 侧转了个面,手搭在她肩上。 饼了半晌,碰到他温热的身躯,绿袖才搞清楚怎么回事。“沈寒天!”她大吼,使力推开他。“你出去!” “不要啦!”沈寒天不动如山,死赖在床上。 绿袖脸都胀红。“出去啦!”索性起身翻开被子,叫他吹冷风。 “呼!呼!好冷呢!”沈寒天半躺,揪紧棉被。“师姊,你可不能赶我,我走了谁替你暖被?” 绿袖啐道:“谁要你替我暖被?”狠狠地拍着他露出来的手。 他反手握住她。“哎呀!瞧你手冷的。你心头无力,气血循环不好,可莫冻着。”他说着说着,还将脚搭上她的脚,“你看!你看!脚好冰啊!” “啊!”绿袖尖叫。“你做什么?”甩不开他黏上来的脚。 沈寒天斜睨她。“帮你窝脚啊!”那语气分明说她不知好歹,不懂感激。 绿袖瞪眼。“谁要你窝脚?”气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想把脚抽出来,可……可……可他的脚真的好暖和,而且……而且他也没再……没再……乱动。“你……”她叽咕碎吐。“你……” “你要说,我是好人是吧?”他得意地笑。“你放心,我是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绝对不会占你便宜。” “你……沈寒天!”气结,她抽身侧躺,再不理他。 这次他学乖了,脚悄悄地捱上她冰冷的双足。“师姊,天地良心,我真的只是替你暖被,再没其它邪念。” 当然,若额外讨了什么便宜,也就……也就只好诚心谢天了! 绿袖怎么不晓得他的心思。“你最好规矩点”若不是他脚真的很暖,现在就一脚踹他下床。 “当然、当然——”他满口应承。 可才没多久,他又揽上她的手。“哎!”绿袖立刻抗议。“不是叫你规矩点!” 翻身瞪他,迎上却是他满溢幸福的笑颜。 “是啊!是啊!”沈寒天拚命点头,将她的手搭在自己胸口。“所以我只握手,再没碰别的地方。” “师姊!”他的声音突然低柔。 害她心跳漏拍。“怎么?” “我想每天陪你,好吗?”他说得真挚,再不轻浮。 “又不是每天都冷,谁要你每天陪?再说,若我怕冷,多添几床被子,也就是了,谁需要你?”嘴上这么说,可唇畔却笑得娇俏。 “话不是这样说,我和棉被可不同了。我不只可以为你暖手暖脚,还可以陪你谈天说地呢!” 他轻柔地摩挲她双手。“师姊!我想过了,之前我老爱怪你胡恩乱想。可易地而处,若我是你……每晚一个人躺着,就会想到死亡……很可怕哪!”思及此,他心头冒出阵冷,将她拥入怀中。“我怎么能就这样把你一人丢着?让你孤单。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每晚都要来陪你。” “寒天!”绿袖躺在他胸前,听着他起伏的心音。“你这样,我真的会很舍不下你的。”手环上他的颈肩。 他嘴角逸笑。“不是和你说过,就是不要你丢下我。我打算好了,除了每晚陪你,还要天天赖在你身边,夜夜告诉你,我有多爱你,多需要你,叫你心中牵挂,永远离不开我。” 他的吻,轻落于她额上。“咱俩相依相靠,不只祸福与共,还生死同命。你想,绿叶调尽,红花还能独放吗?再开,怕也只是残红,未几便要枯了!” “别说这话!”秀容攀上俊颜。“我答应你,绿叶不凋,红花不残,咱永生永世,把对方记在心头。”朱唇主动点落,当是她的誓言。 四瓣相接,幽香攫住他的。他忍不住深探,汲取她更多的软甜。 缠绵中,他俯身,无意间四脚勾缠,她柔软的身,压落他核心,细碎呢喃自她喉间逸出。他突惊,害怕翻涌情潮无力控制,嘎然退出,舌头在此时逃逸遁离。 “怎么了?”黑眸瞅住他,她眼底波光荡漾,春水盈盈。 “我……”喉干舌燥,他润喉,滑落的口水,唐突滑稽。“我去喝水!”昂然七尺,他竟是几乎落荒而逃。 她喃喃:“怎么了?”揣到他的心思,秀脸嫣然灼烧。 盼了会儿,未见他回来,她不觉微哂,想来他还不敢回来。 穿起外衣,她胸口突然又好痛,她吸气。吐气,不让自己倒下。 怎么也不要放弃,她舍不下种种一切,她要跟天争搏,多一天也是一天。 歇了半晌,疼痛过去,她整整自己的样子,碎步移至门口——沈寒天果然一个人待在飘雪的屋外,浇熄欲念。 笑容中她撑开伞,走到他身后,“别说你是来喝雪水的。” “啊!”沈寒天回头,为她举高伞。“怎么出来了?快进去,会着凉的。” “那你跟我回去!”拉起他热烫的手,见他杵着。“走哪!否则我就在这陪你,还说什么不让我落单……”故意叨念。 她拿出法宝,他只得赶紧应承:“好!好!咱们回去。”跟着她进屋,看着她上床,为她盖好棉被,可是……存心戏弄他,她睁大水灵双眼,直直勾他。“你又怎么了?”掀开棉被一角。 “怎么不进来睡?不是说要为我暖被的,莫不后悔了?” 最初吃豆腐的人,明朋就是他,现在反倒一副媳妇样,别别扭扭。 真搞不清楚,方才吃亏的是谁? “不是!我是想……喔!我在外头吹风,身上都冷了,不适合暖被。” 越逗他越觉有趣。“那你舒活筋骨,练功好了!” “练功?”他眼睛就快凸出。“不用了吧!”开玩笑,这时练功,气血奔腾逆冲,他非残即伤。师姊这摆明是整他嘛! “师姊……”他支吾其词,想是该告饶了。“你明知道……”他怕她身子受不住激情,也怕她不小心怀孕,她的状况还不适合为人母哪! “我知道!”她柔笑。“你是替我想。”就是这样才令她感动。 “过来吧!”她招手。“我不会对你怎样的!”有趣,竟变成她要给保证了! 见他移动缓慢,她忍俊不住,“快过来啊!”频频招手。“我有话对你说。” 她方才下的决定,一定要同他说。 “喔!”他躺下,不敢像刚刚那样亲呢放肆。 她附上他耳畔,小小声他说:“等我身子好了……”红潮在她脸上漫开。 “咱们生个娃儿,像我这般聪明,跟你一样好看。”她的笑,洋溢幸福。 这是……沈寒天不敢置信,翻身看着她的笑,心头饱涨难以言喻的感动,紧搂住她。“师姊……”此生再无所求,再无所求! 他轻吻她的面颊。“咱的孩子,像我这样,也是聪明,像你那样,也是好看。” 她娇嗔:“不要脸,自己赞自己。”抱着他,却是再不想放手。 “我说的是实话。我若不聪明,怎么会选你?你若不好看,我怎么会移不开眼?”他要学着,把喜欢她的话说出口,叫她每天都开开心心。 “胡扯!”她的头埋入他胸口,落上深深的笑意。 *翌日一早,沈寒天起身为绿袖煎药,药煎好端到她房里,却不见她人影。 “师姊!”他高声叫着。 她应答:“在爹房里呢!” 他端药,快步移往师父房间。“真的?!”他知道绿袖对师父房间一直存有心结。听说那时绿袖下山买药,回来时,师父躺在地上已经断气。她没说,可沈寒天了解,她心中责怪自己看护不周,此后再少踏人这里。 没想到一入门,便看她手持扫帚,“你在扫地?” 他把碗放在桌上,桌面已经抹干净。 “药好了?!”绿袖一手端起碗正要喝,却让沈寒天给接过。“等一下,你手脏哪,还是我喂你。” “喔。”绿袖放下扫帚,由着沈寒天喂药,药温刚好入喉。 她喝完后,沈寒天拾起扫帚。“师姊!这儿灰尘重,你先出去吧!” 之前,他在等绿袖自己打开心结,所以没来这儿整理,现在,是他该来清理的时候了。 “这……”绿袖揉揉鼻。“也好,让你尽尽孝心。”明明是自己懒,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还要说成是对他的恩赐。 “好……”沈寒天丢给她一个白眼。“嗯哼!”绿袖掷回一声警告,无奈下,他挤出笑容,深深一鞠躬,“感谢师姊成全!”真个卑躬屈膝。 绿袖挂着浅笑,缓步走出房门。刚刚弄得一身脏,现在可得好好梳洗梳洗,才刚擦好脸,就听到沈寒天叫她,只得应声:“来了!”毛巾随手晾上。 “什么事啊?”打从门外便瞧见,沈寒天两手伸得远远地,揪着张泛黄的纸,一抖动,灰尘四散。 “你这是从哪个壁角挖出来的。”她以袖掩鼻,等尘埃落定才靠近。 “书柜下找着的,是师父留给你的。”沈寒天把纸摊在桌上。“看了两行,像是病危时写的遗书!”泛黄的纸上还残着几滴褐点,形似血渍。 “遗书?!”眉头微皱,绿袖来到沉寒无旁边,等他拉开椅子,坐定思忖。 “我发现爹时,桌上好象……好象是有摆上笔墨……是他那时写的吗?”她原想把纸挪近,却在快靠到纸张时,顿了半晌。 沈寒天替她移过去,俊脸不住汕笑。“懒人!” “我的手好不容易洗干净嘛!”绿袖状甚无辜,目光盯在纸上。“会不会是那时叫风给吹落……算了,这也不重要,还是看信吧!” 其上写着:“袖儿,见此信时,爹或已辞世。莫难过,你娘往生后,爹爹了无生趣,若非挂汝,早该与她相聚。恶疾突发,诸事未及交代。心所牵记,唯儿而已!彤儿与你,世传宿疾,恐我担忧,才费心隐瞒。然共枕之人,骨肉至亲,攸关生死之事,爹焉会不知?只不忍道破尔!十数载研读,爹已有诊治之法,虽难实行,或可一搏……其中种种复杂,片刻难以言尽。本当找寒天商议,奈何时不我予,终究无缘与他再见。多年所察,寒天确为佳婿,不枉爹救他初衷,将你终身托他,爹可放心……” “咦!”沈寒天看着绿袖。“师父这么说,难道早就有意将你许配给我?” “这不重要嘛!”绿袖继续往下看。 沈寒天大手一遮。“怎么不重要,看你这样子,明明早就知道了……喔!我晓得了,你那时说我有未婚妻,就是……”她瞒他,瞒得好惨。 “就是怎样?”绿袖试着扳开他的手。 可沈寒天硬不离手。“你先告诉我,为啥瞒我?” “你……”绿袖双手插腰。“你要我说什么?说我爹当初救你时,就打算让你做我的小郎君,说你已经大了,该娶我了……” “是啊!是啊!”沈寒天笑得开怀,揽手环抱住她。“本就该这么说了。你早说我就答应娶你了嘛!”将她一军,赢得是一世的幸福。“娘子!”笑容几乎腻上秀颜。 绿袖脸颊通红,挣出他。“看信啦!”拿起信朗读着。“医你之法,夹藏于『植草记』一书中……” “植草记?!”沈寒天月兑口,立刻转身取书,绿袖也无心念下去,纸张飘落在桌上,她快步凑在他身边,看他从书里拿出的纸张,念着:“剖心术?!”上头画着,数颗心脏的图形,详细解说动刀手法。不过所需手法绝妙超世,怕即便“绿谷老人”再世,也未必有能力实行,怵目惊心的红字更写着:“心主血脉,动刀不慎,大量失血,回天乏术。” 俊眉顿难开朗。“这……”纸张颓然搁回冰冷的书本里。 “这什么?”绿袖轻笑。“总是一线生机呢!” 笑靥荡漾,素手盈握住他一双大手,揣在怀里胸前暖覆。 她没再多说,可沈寒天明白,她是全心信他,连生死都可以交到他手上。 俊眉逐渐舒朗,他转身紧抱住她,无言宣誓,绝不放手。 尾声十三年后,春和日暖,“寄云居”前一片花海,红花绿叶盛开。 “娘!爹!”一名十岁的小男孩,抱着个瘦小的人影,踩踏红花入门。“瞧我捡回什么?” 绿袖放下手边的茶。“什么哪?”圆润丰腴的脸上,笑意不断。 “娘,你看——这是我捡回的媳妇!”他献宝似地高抱起昏睡的女娃。 沈寒天起身凑上。“什么媳妇,这么宝?唉!欢儿,你挺行的嘛!”他模模儿子的头。“这么美的女娃!”沈寒天鲜少开口赞人好看,可这十岁不到的娃儿,确实是粉雕玉琢的美人胚子,他忍不住用手轻拧一下。 “爹!”儿子立刻抗议,把女娃儿抱得紧。“这是我媳妇!”再不让他靠近。 绿袖莞尔,男孩瞅着她。“娘!你笑什么?我这是怕爹把她弄丑了!我挑个好看的媳妇也是为了你们的孙子着想,娘你长得不美,幸好你儿子我还算俊,将来还有可能生个漂亮的女圭女圭……” 天啊!绿袖头皮开始发麻,儿子说话的样子,让她想起她爹当年……小沈欢一张俊脸,活月兑映出“绿谷老人”的影。“我这和爷爷当年做法,是相同道理,一切都是为了传下咱们家族的绝世容颜……” 绿袖不自觉地打了冷颤。阴魂不散!阴魂不散哪! 沈欢敏感地察觉出绿袖的不对。“娘,你脸色不大好看喔!” 沈寒天搂住绿袖。“师姊,孩子不孝,都怪我这个做爹的。”其实他在一旁偷笑很久。“啊!”遭到报应,他让绿袖狠踩一脚。 “我哪有不孝?”沈欢正经八百。“娘,你先帮我把宋惜(送媳),安回你床上吧!”听他这么说,绿袖眼睛突地睁大。“宋惜?!” “是啊!”沈欢转手,要把怀中的女娃交给绿袖。 “师姊——”沈寒天接过她。“这粗重的活,让我来。”与她交换眼神中的笑意。 “不行——”沈欢出言。“我不信任爹!” “好吧!”绿袖无奈。“欢儿未来的媳妇就先交给我了。” 沈寒天见她接过女娃,跟上去。“还是我来吧!” “不行!”沈欢又叫住他。“爹,你不能过去,我有话跟你说。”看沈寒天回头,他慎重地加了一句。“这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谈话!” 绿袖噗哧笑出,原来她儿子支开她是有用意的。 待绿袖走了后,沈欢才说话。“爹,我那媳妇很漂亮吧!” “嗯。”沈寒天点头。 “她长大了,一定比娘漂亮很多,是不是?”沈欢问得认真。 “应该吧!”沈寒天加上但书。“用旁人的眼光来看。” “那用比较美的东西,换比较丑的东西,应该可以成交吧?!”沈欢这分明是在谈判。 沈寒天嘴上浮出笑。“你是说……” 沈欢急着说:“爹!我不会叫你吃亏的,我拿宋惜换娘。宋惜给你,娘就给我……” “不会吧……”沈寒天笑出口。 “那这样,我再找三个漂亮的娃儿给你!”沈欢有些恼火。“你换不换?” “哈!炳!炳!”无法忍住大笑啊! “笑什么?”沈欢大怒。 “笑什么啊?”绿袖倒是好奇,她才跨门,便瞧这两父子,一笑一怒的。 “啊!”还没弄清状况,便又叫沈寒天高高抱起。 “不换!不换!”沈寒天抱着她旋身。“十个、百个美女,都不换你娘哪!” 绿袖脸上泛开红潮。“什么哪?!” 腾飞的身子,一圈圈地旋出幸福的笑颜。 尾声十三年后,春和日暖,“寄云居”前一片花海,红花绿叶盛开。 “娘!爹!”一名十岁的小男孩,抱着个瘦小的人影,踩踏红花入门。“瞧我捡回什么?” 绿袖放下手边的茶。“什么哪?”圆润丰腴的脸上,笑意不断。 “娘,你看——这是我捡回的媳妇!”他献宝似地高抱起昏睡的女娃。 沈寒天起身凑上。“什么媳妇,这么宝?唉!欢儿,你挺行的嘛!”他模模儿子的头。“这么美的女娃!”沈寒天鲜少开口赞人好看,可这十岁不到的娃儿,确实是粉雕玉琢的美人胚子,他忍不住用手轻拧一下。 “爹!”儿子立刻抗议,把女娃儿抱得紧。“这是我媳妇!”再不让他靠近。 绿袖莞尔,男孩瞅着她。“娘!你笑什么?我这是怕爹把她弄丑了!我挑个好看的媳妇也是为了你们的孙子着想,娘你长得不美,幸好你儿子我还算俊,将来还有可能生个漂亮的女圭女圭……” 天啊!绿袖头皮开始发麻,儿子说话的样子,让她想起她爹当年……小沈欢一张俊脸,活月兑映出“绿谷老人”的影。“我这和爷爷当年做法,是相同道理,一切都是为了传下咱们家族的绝世容颜……” 绿袖不自觉地打了冷颤。阴魂不散!阴魂不散哪! 沈欢敏感地察觉出绿袖的不对。“娘,你脸色不大好看喔!” 沈寒天搂住绿袖。“师姊,孩子不孝,都怪我这个做爹的。”其实他在一旁偷笑很久。“啊!”遭到报应,他让绿袖狠踩一脚。 “我哪有不孝?”沈欢正经八百。“娘,你先帮我把宋惜(送媳),安回你床上吧!”听他这么说,绿袖眼睛突地睁大。“宋惜?!” “是啊!”沈欢转手,要把怀中的女娃交给绿袖。 “师姊——”沈寒天接过她。“这粗重的活,让我来。”与她交换眼神中的笑意。 “不行——”沈欢出言。“我不信任爹!” “好吧!”绿袖无奈。“欢儿未来的媳妇就先交给我了。” 沈寒天见她接过女娃,跟上去。“还是我来吧!” “不行!”沈欢又叫住他。“爹,你不能过去,我有话跟你说。”看沈寒天回头,他慎重地加了一句。“这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谈话!” 绿袖噗哧笑出,原来她儿子支开她是有用意的。 待绿袖走了后,沈欢才说话。“爹,我那媳妇很漂亮吧!” “嗯。”沈寒天点头。 “她长大了,一定比娘漂亮很多,是不是?”沈欢问得认真。 “应该吧!”沈寒天加上但书。“用旁人的眼光来看。” “那用比较美的东西,换比较丑的东西,应该可以成交吧?!”沈欢这分明是在谈判。 沈寒天嘴上浮出笑。“你是说……” 沈欢急着说:“爹!我不会叫你吃亏的,我拿宋惜换娘。宋惜给你,娘就给我……” “不会吧……”沈寒天笑出口。 “那这样,我再找三个漂亮的娃儿给你!”沈欢有些恼火。“你换不换?” “哈!炳!炳!”无法忍住大笑啊! “笑什么?”沈欢大怒。 “笑什么啊?”绿袖倒是好奇,她才跨门,便瞧这两父子,一笑一怒的。 “啊!”还没弄清状况,便又叫沈寒天高高抱起。 “不换!不换!”沈寒天抱着她旋身。“十个、百个美女,都不换你娘哪!” 绿袖脸上泛开红潮。“什么哪?!” 腾飞的身子,一圈圈地旋出幸福的笑颜。 尾声十三年后,春和日暖,“寄云居”前一片花海,红花绿叶盛开。 “娘!爹!”一名十岁的小男孩,抱着个瘦小的人影,踩踏红花入门。“瞧我捡回什么?” 绿袖放下手边的茶。“什么哪?”圆润丰腴的脸上,笑意不断。 “娘,你看——这是我捡回的媳妇!”他献宝似地高抱起昏睡的女娃。 沈寒天起身凑上。“什么媳妇,这么宝?唉!欢儿,你挺行的嘛!”他模模儿子的头。“这么美的女娃!”沈寒天鲜少开口赞人好看,可这十岁不到的娃儿,确实是粉雕玉琢的美人胚子,他忍不住用手轻拧一下。 “爹!”儿子立刻抗议,把女娃儿抱得紧。“这是我媳妇!”再不让他靠近。 绿袖莞尔,男孩瞅着她。“娘!你笑什么?我这是怕爹把她弄丑了!我挑个好看的媳妇也是为了你们的孙子着想,娘你长得不美,幸好你儿子我还算俊,将来还有可能生个漂亮的女圭女圭……” 天啊!绿袖头皮开始发麻,儿子说话的样子,让她想起她爹当年……小沈欢一张俊脸,活月兑映出“绿谷老人”的影。“我这和爷爷当年做法,是相同道理,一切都是为了传下咱们家族的绝世容颜……” 绿袖不自觉地打了冷颤。阴魂不散!阴魂不散哪! 沈欢敏感地察觉出绿袖的不对。“娘,你脸色不大好看喔!” 沈寒天搂住绿袖。“师姊,孩子不孝,都怪我这个做爹的。”其实他在一旁偷笑很久。“啊!”遭到报应,他让绿袖狠踩一脚。 “我哪有不孝?”沈欢正经八百。“娘,你先帮我把宋惜(送媳),安回你床上吧!”听他这么说,绿袖眼睛突地睁大。“宋惜?!” “是啊!”沈欢转手,要把怀中的女娃交给绿袖。 “师姊——”沈寒天接过她。“这粗重的活,让我来。”与她交换眼神中的笑意。 “不行——”沈欢出言。“我不信任爹!” “好吧!”绿袖无奈。“欢儿未来的媳妇就先交给我了。” 沈寒天见她接过女娃,跟上去。“还是我来吧!” “不行!”沈欢又叫住他。“爹,你不能过去,我有话跟你说。”看沈寒天回头,他慎重地加了一句。“这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谈话!” 绿袖噗哧笑出,原来她儿子支开她是有用意的。 待绿袖走了后,沈欢才说话。“爹,我那媳妇很漂亮吧!” “嗯。”沈寒天点头。 “她长大了,一定比娘漂亮很多,是不是?”沈欢问得认真。 “应该吧!”沈寒天加上但书。“用旁人的眼光来看。” “那用比较美的东西,换比较丑的东西,应该可以成交吧?!”沈欢这分明是在谈判。 沈寒天嘴上浮出笑。“你是说……” 沈欢急着说:“爹!我不会叫你吃亏的,我拿宋惜换娘。宋惜给你,娘就给我……” “不会吧……”沈寒天笑出口。 “那这样,我再找三个漂亮的娃儿给你!”沈欢有些恼火。“你换不换?” “哈!炳!炳!”无法忍住大笑啊! “笑什么?”沈欢大怒。 “笑什么啊?”绿袖倒是好奇,她才跨门,便瞧这两父子,一笑一怒的。 “啊!”还没弄清状况,便又叫沈寒天高高抱起。 “不换!不换!”沈寒天抱着她旋身。“十个、百个美女,都不换你娘哪!” 绿袖脸上泛开红潮。“什么哪?!” 腾飞的身子,一圈圈地旋出幸福的笑颜。 沈寒天全身雪白,卓然不群。虽说俊脸凝肃,脸上一道疤痕,反而消去原来稚女敕的脂粉味,添上几分的孤冷不俗。莫说姑娘看得愣眼,就连在座的男子,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人真有貌赛潘安的容颜。 黑眸深邃精神,却含藉愠火。“谁说她短命的?”若有人说绿袖平凡,他可以不计较,因为那人只是无知。若说绿袖短命,那就是咒诅,他容不下的。一枝握在他手上的筷子,窜出热烟。 筷子怎么会只有一枝。“啊!”众人目光寻去,才知道另外一枝,就是打伤高壮男子的武器。高壮男子探抓到那枝筷子,顿时跌坐,手不住发抖,脸都变白了!他刚才还笑他被阉过。 若他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怕他这辈子没机会为他爹娘生孙子了! 沈寒天筷子高举,蓄势待发。 “我……”高壮男子想说些什么,可两腿瘫软,胯下哗啦地腥出股骚味。 旁人皱眉拧鼻,瞥见沈寒天的脸色,张到口边的话,硬生生吞回。 异味飘散,沈寒天俊眉一凝,黑眸跳动。“你……” 筷子疾发,咻地刺出寒风,从高壮男子身旁划过,不偏不倚射入桌缘,直直没入,筷子尾端剩下一寸,正卡在男子肩头上方。“啊……”男子翻眼厥过。 沈寒天坐下,冷道:“你们警告他,下次说话前想想。”方才气坏,差点要取了他狗命,可看他这般狼狈,不自觉地便想到师姊,若她在,不会要他伤人。 “有什么话,尽避冲着沉某来,若再说些编派诅咒我师姊的话,死!” 他倒上杯酒,酒壶已空。“小二,拿酒来!” “啊!”小二这才回神。“是!是!是!”他想走路,无奈脚软,另个胆子大的赶紧取了两壶酒来。“酒!酒!” 他们的大师兄,擦去额上的汗。“小二,拿上最好的酒!”镇定地挤出笑容。 “沉大侠若不嫌弃,小人代师弟请罪,请大侠喝上两盅,咱们……” “不了!”沈寒天打断他。“我与贵派并无交情,不愿攀附;今日恩仇,既已了断,再无往来之理。”径自喝酒,不再搭理其它人的目光。 “好个真情至性的奇男子。”白衣姑娘忍不住细语,不巧让俊秀的男子听到,瞧上她一眼,姑娘脸倏地红了。“二师兄,咱们把三师兄扶起吧!” “嗯。”莫怪师妹会被吸引,方纔他也是大惊。 抬起高壮男子,他心中直觉自己可笑,以前竟以为能和沈寒天对上手。想到这,他认命地抬起高壮男子,然后埋首清洁桌上地面狼藉的秽物。 这几个人忙着整理,沈寒天只当是没看到般,径自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 再来!”才没多久,两壶酒已经见底了。 酒喝得凶,也喝得闷。能叫旁人不咒诅师姊,却难叫阎王不讨人,更难的是,让师姊不再消沉丧气。 他一壶壶灌,不久便醉得酪叮。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再醒来,周围暗寂,只隐约有团光亮,定睛寻去,焦点逐渐聚成。“大侠,您醒了!”小二的笑脸,照得清晰。 “怎么回事?”沈寒天头还发胀。 “您喝醉了。”今天可瞧过他的本事,没人敢劝他少喝。“在小店睡着了!” “啥时了?”沈寒天按揉肿胀的太阳穴。 “戌时了!”早过打烊时间,可同样没人有胆叫醒他。 “什么?”沈寒天暴起,小二为他披上的外衣随着滑落。“该死!”他拾起剑,丢下锭银子。“小二哥,这盏灯给我!”撂下小二手上的烛火。小二只觉得手顿空。“啊……”飕地冷风吹过,晃个眼,人便不见了。 沈寒天接过灯,施展轻功,直往山头奔去,口里不住骂道:“该死!” 他路上懊恼,不该喝酒,这么晚才回去铁叫师姊着急,还没到家,远远便叫着师姊,可都快跨到门口,还没听到响应。 踹开大门,厅内满桌菜色,没人动过,显得冷清。 不祥的念头钻迸脑子,他越想越惊,直冲到里头。“师姊!”绿袖房间同样空荡寂寥。 “怎么回事?”心头焦的,他片刻都待不住,提着灯,无头苍蝇地乱撞,忽地,灵光闪过,他旋即转身,没于黝黑的后山——那是师父、师娘的坟地。 *“师姊!”沈寒天果然在墓牌前,发现盏晃摇的灯火,绿袖明明看到他,却刻意往别处闪躲,幸好她的动作虚软无力,沈寒天纵身一跃。“师姊,你……” 到她身旁,才看到苍白的面颊流过两道清泪。“怎么哭了?”搂住她,惊觉她冰冷的体温。“咱们回去!”他放下灯,月兑去外衣裹抱住她。 才靠近,便闻到他身上的酒味,绿袖敛眉。“你喝酒了?” 沈寒天点头。“嗯。”不去看她微肿的双眼。 “你心情不好,是吧?”绿袖本能地揪缩成一团,却没有移动的打算。 难以解释。“咱们回家再说——”他抱紧绿袖。 “不要!”绿袖使劲挣开,不小心拖着沈寒天跌滚。 “小心!”好在他护得好,没让她受伤,沈寒天起身。“师姊,你若恼我,我向你陪罪就是,别这样折腾自己。”教他看了难受。 “我怎么会恼你?”绿袖朝墓碑移去,坐定在旁。“你待我千般好,我点滴心头,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气恼?”黑瞳望进他眸里,绵柔缱绻。 “说什么感激的傻话?”他伸手。“快同我回家吧!你这样待着,会冻坏的。” 没握住他伸来的手。“我不回去!”绿袖像个小女孩似地,埋首窝靠在透寒的墓碑。“我要在这陪爹娘,你自个儿走吧!” 声音飘若游丝,袅如轻烟,鬼气森森,想得是让爹娘来接她。 “你……”看穿她的心思,他索性坐下。“好!我也在这坐,陪你尽尽孝心。 里头两个死的,外面两个活的,这样才不寂寞。”气她竟有寻死的念头。 “寒天……”绿袖嗫嚅,抖颤的唇发成死白。 “你啊!你啊!”沈寒天抿紧唇,突然发疯似地。一件件地月兑去衣服。 绿袖瞪大眼。“你这是……”还没及反应,一件温热的衣服已经披了上来。 “你……何苦哪!”他又为她盖上一件,惹得她眼眶湿润,复握住他的手。“别这样,你会冷死的。” 拨开她的手。“不要你管!”鼻头忽冒酸楚。 他猛地甩过头,背着她。“什么管我冷不冷死,你根本就不在意我的感觉。” 越说越是委屈,他为她舍下这许多啊,她竟这样对他。“好你个师姊,好你个绿袖,你可恶、可恶、太可恶!”泪水随着他的吼声爆出。“你有没有良心哪?我这样待你,你居然想死在我面前,你怎么可以叫我看着你消沉,看着你固执,看着你冷,然后还看着你死!”他气得抹去泪水。 哭什么哭?哭什么哭?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 他越气,眼泪越不听使唤。“谁说男人不能哭的?”气急,他怒吼。 “没人说男人不能哭。”绿袖捱到他旁边。递条手绢儿给他。“只是你哭了,我心头也跟着难过。” 回头看见她眼湿鼻红,也是哭得狼狈,他心软,反过来为她拭泪。“那你以后都不许惹我!”特意板起脸孔。 “我不是要惹你,就是因为替你想,我才不能这样自私啊!”她收起手绢,头低垂,不敢瞧他。“我在寻你的路上,听说了任蝶衣比武招亲……” “那又怎样?我就知道,你是听了这事,又见我晚归,才一个人胡恩乱想。” “我没胡思乱想。”绿袖眉头锁紧,心头又犯痛,不自觉地靠向他。 “你怎么了?”沈寒天察觉有异,马上裹紧她。 怕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绿袖死撑。“我想任天嫁女儿,是想再给你一次机会。武林大会,每五年就有。”先前是她自私,怕孤单死去,才将他留在身边。 “可任蝶衣嫁人,一生才一次……”现在既有机会。她怎么可以埋没他,“你该去争取的,这几个月下来,你对我的种种好处,够叫我一生受用,虽死……”沉寒夭摀住她的嘴。 她竟以为,只要死了,就再不会牵绊他。 “所以你才会蠢到……”沈寒天气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地起伏。“你……你……”他吐出好几口气。“若不是我先前已经哭过了,眼泪库存不够,我就再哭给你看。”是气她,可也心疼她啊! 他极慎重地捧起绿袖容颜,四眸凝睇。“听好!我只说一次!” 脸蓦然发烫,她晶亮的眸愣得老大,逗他莞尔轻吐:“曾经我以为自己对任蝶衣动心,后来才明白,那不是动心,了不起只能算是惊艳。惊艳,影是落在眼底,动心,人是刻在心头,我心头早有了你,再容不下旁人半分。别想把我丢给任蝶衣,你既然占了我的心,就要负责到底。” 绿袖微晒。“你要我负什么责啊?我……”明白他是认真的。 沈寒天截住她的话。“你只要让我照顾就好了。” “什么照顾,我是拖累你哪!”她又把头垂下。 “什么拖累?我……我真叫你气死!”再度捧起她。“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说过咱俩『祸福与共』。” 面对他深邃的眸,她默然,他却追问:“既是祸福相依,那又有谁拖累谁?” 他眼底缠绵。“知道吗?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太会照顾别人。所以你才会以为,自己不需要别人照顾。现在起,你放心地让我来照顾你,好吗?” “你……”他让她莫名感动啊。“你这不是叫我放不下你?” “答对了!”他死搂住她。“就是要叫你放不下我。为了我,你只能想生,不能想死。多想着几分生,咱们就多有几分机会,治好这怪病。我知道,你有时发病起来,心窝揪得难受……” 绿袖凑上他肩头,小声他说,“其实最让我难受的是……就这么死了,便再也见不着你了!”比之他的热情,她的告白怕是含蓄许多,不过她心头,还是扑通扑通地猛跳。 “师姊!”她总算说句人话,不枉他在坟地冻上一宿。“我的好师姊!” 他好想亲她,可她却整个人钻窝到他怀里。“咱们回家吧!”她苍白的脸透出红润的血色。 *回到“寄云居”后,绿袖状况较日前为好。倒是沈寒天差点生了场病,好在他底子极好,略做调养,便无大碍。 这夜,绿袖刚喝完药,便窝进被子。 “今天好冷喔!”打个冷颤,她翻了翻身,冷风不知从哪个空隙钻进,背后总是飓凉,她干脆卷起被子,裹成粽子样。 眼睛闭上,她本打算就这样睡了,可今天实在太冷,被子不够厚,虽说已经暖和些,四肢还是冰冷。 “怎么办呢?”她眼巴巴地瞅着柜子,哀叹:“还没钻进来前,就当换条毯子的。”现在进退不得,该出去拿新毯子,却又不想离开好不容易暖热的被子。 “算了!”牙一咬,她认命地道。“还是得做长久打算,否则真冷死,就划不来了!”她还不想离开寒天呢! “咦?”听到开门声,她抽回脚。“寒天吗?” “是我!”虽说烛火微弱,她还是看得清楚,沈寒天抱着一床大被子来。 “寒天!你真是……”他对她真可谓无微不至,只是见他来,心头就暖上大半,遑论他为她铺开整床被子,蓬松暖热。 沈寒天带笑。“今儿个可冷了!”掀开被子,不分由说地往里埋。“师姊,过去点啊!”理直气壮地用肘顶她。“这种天,还是要两个人睡,比较暖喔!” 侧转了个面,手搭在她肩上。 饼了半晌,碰到他温热的身躯,绿袖才搞清楚怎么回事。“沈寒天!”她大吼,使力推开他。“你出去!” “不要啦!”沈寒天不动如山,死赖在床上。 绿袖脸都胀红。“出去啦!”索性起身翻开被子,叫他吹冷风。 “呼!呼!好冷呢!”沈寒天半躺,揪紧棉被。“师姊,你可不能赶我,我走了谁替你暖被?” 绿袖啐道:“谁要你替我暖被?”狠狠地拍着他露出来的手。 他反手握住她。“哎呀!瞧你手冷的。你心头无力,气血循环不好,可莫冻着。”他说着说着,还将脚搭上她的脚,“你看!你看!脚好冰啊!” “啊!”绿袖尖叫。“你做什么?”甩不开他黏上来的脚。 沈寒天斜睨她。“帮你窝脚啊!”那语气分明说她不知好歹,不懂感激。 绿袖瞪眼。“谁要你窝脚?”气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想把脚抽出来,可……可……可他的脚真的好暖和,而且……而且他也没再……没再……乱动。“你……”她叽咕碎吐。“你……” “你要说,我是好人是吧?”他得意地笑。“你放心,我是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绝对不会占你便宜。” “你……沈寒天!”气结,她抽身侧躺,再不理他。 这次他学乖了,脚悄悄地捱上她冰冷的双足。“师姊,天地良心,我真的只是替你暖被,再没其它邪念。” 当然,若额外讨了什么便宜,也就……也就只好诚心谢天了! 绿袖怎么不晓得他的心思。“你最好规矩点”若不是他脚真的很暖,现在就一脚踹他下床。 “当然、当然——”他满口应承。 可才没多久,他又揽上她的手。“哎!”绿袖立刻抗议。“不是叫你规矩点!” 翻身瞪他,迎上却是他满溢幸福的笑颜。 “是啊!是啊!”沈寒天拚命点头,将她的手搭在自己胸口。“所以我只握手,再没碰别的地方。” “师姊!”他的声音突然低柔。 害她心跳漏拍。“怎么?” “我想每天陪你,好吗?”他说得真挚,再不轻浮。 “又不是每天都冷,谁要你每天陪?再说,若我怕冷,多添几床被子,也就是了,谁需要你?”嘴上这么说,可唇畔却笑得娇俏。 “话不是这样说,我和棉被可不同了。我不只可以为你暖手暖脚,还可以陪你谈天说地呢!” 他轻柔地摩挲她双手。“师姊!我想过了,之前我老爱怪你胡恩乱想。可易地而处,若我是你……每晚一个人躺着,就会想到死亡……很可怕哪!”思及此,他心头冒出阵冷,将她拥入怀中。“我怎么能就这样把你一人丢着?让你孤单。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每晚都要来陪你。” “寒天!”绿袖躺在他胸前,听着他起伏的心音。“你这样,我真的会很舍不下你的。”手环上他的颈肩。 他嘴角逸笑。“不是和你说过,就是不要你丢下我。我打算好了,除了每晚陪你,还要天天赖在你身边,夜夜告诉你,我有多爱你,多需要你,叫你心中牵挂,永远离不开我。” 他的吻,轻落于她额上。“咱俩相依相靠,不只祸福与共,还生死同命。你想,绿叶调尽,红花还能独放吗?再开,怕也只是残红,未几便要枯了!” “别说这话!”秀容攀上俊颜。“我答应你,绿叶不凋,红花不残,咱永生永世,把对方记在心头。”朱唇主动点落,当是她的誓言。 四瓣相接,幽香攫住他的。他忍不住深探,汲取她更多的软甜。 缠绵中,他俯身,无意间四脚勾缠,她柔软的身,压落他核心,细碎呢喃自她喉间逸出。他突惊,害怕翻涌情潮无力控制,嘎然退出,舌头在此时逃逸遁离。 “怎么了?”黑眸瞅住他,她眼底波光荡漾,春水盈盈。 “我……”喉干舌燥,他润喉,滑落的口水,唐突滑稽。“我去喝水!”昂然七尺,他竟是几乎落荒而逃。 她喃喃:“怎么了?”揣到他的心思,秀脸嫣然灼烧。 盼了会儿,未见他回来,她不觉微哂,想来他还不敢回来。 穿起外衣,她胸口突然又好痛,她吸气。吐气,不让自己倒下。 怎么也不要放弃,她舍不下种种一切,她要跟天争搏,多一天也是一天。 歇了半晌,疼痛过去,她整整自己的样子,碎步移至门口——沈寒天果然一个人待在飘雪的屋外,浇熄欲念。 笑容中她撑开伞,走到他身后,“别说你是来喝雪水的。” “啊!”沈寒天回头,为她举高伞。“怎么出来了?快进去,会着凉的。” “那你跟我回去!”拉起他热烫的手,见他杵着。“走哪!否则我就在这陪你,还说什么不让我落单……”故意叨念。 她拿出法宝,他只得赶紧应承:“好!好!咱们回去。”跟着她进屋,看着她上床,为她盖好棉被,可是……存心戏弄他,她睁大水灵双眼,直直勾他。“你又怎么了?”掀开棉被一角。 “怎么不进来睡?不是说要为我暖被的,莫不后悔了?” 最初吃豆腐的人,明朋就是他,现在反倒一副媳妇样,别别扭扭。 真搞不清楚,方才吃亏的是谁? “不是!我是想……喔!我在外头吹风,身上都冷了,不适合暖被。” 越逗他越觉有趣。“那你舒活筋骨,练功好了!” “练功?”他眼睛就快凸出。“不用了吧!”开玩笑,这时练功,气血奔腾逆冲,他非残即伤。师姊这摆明是整他嘛! “师姊……”他支吾其词,想是该告饶了。“你明知道……”他怕她身子受不住激情,也怕她不小心怀孕,她的状况还不适合为人母哪! “我知道!”她柔笑。“你是替我想。”就是这样才令她感动。 “过来吧!”她招手。“我不会对你怎样的!”有趣,竟变成她要给保证了! 见他移动缓慢,她忍俊不住,“快过来啊!”频频招手。“我有话对你说。” 她方才下的决定,一定要同他说。 “喔!”他躺下,不敢像刚刚那样亲呢放肆。 她附上他耳畔,小小声他说:“等我身子好了……”红潮在她脸上漫开。 “咱们生个娃儿,像我这般聪明,跟你一样好看。”她的笑,洋溢幸福。 这是……沈寒天不敢置信,翻身看着她的笑,心头饱涨难以言喻的感动,紧搂住她。“师姊……”此生再无所求,再无所求! 他轻吻她的面颊。“咱的孩子,像我这样,也是聪明,像你那样,也是好看。” 她娇嗔:“不要脸,自己赞自己。”抱着他,却是再不想放手。 “我说的是实话。我若不聪明,怎么会选你?你若不好看,我怎么会移不开眼?”他要学着,把喜欢她的话说出口,叫她每天都开开心心。 “胡扯!”她的头埋入他胸口,落上深深的笑意。 翌日一早,沈寒天起身为绿袖煎药,药煎好端到她房里,却不见她人影。 “师姊!”他高声叫着。 她应答:“在爹房里呢!” 他端药,快步移往师父房间。“真的?!”他知道绿袖对师父房间一直存有心结。听说那时绿袖下山买药,回来时,师父躺在地上已经断气。她没说,可沈寒天了解,她心中责怪自己看护不周,此后再少踏人这里。 没想到一入门,便看她手持扫帚,“你在扫地?” 他把碗放在桌上,桌面已经抹干净。 “药好了?!”绿袖一手端起碗正要喝,却让沈寒天给接过。“等一下,你手脏哪,还是我喂你。” “喔。”绿袖放下扫帚,由着沈寒天喂药,药温刚好入喉。 她喝完后,沈寒天拾起扫帚。“师姊!这儿灰尘重,你先出去吧!” 之前,他在等绿袖自己打开心结,所以没来这儿整理,现在,是他该来清理的时候了。 “这……”绿袖揉揉鼻。“也好,让你尽尽孝心。”明明是自己懒,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还要说成是对他的恩赐。 “好……”沈寒天丢给她一个白眼。“嗯哼!”绿袖掷回一声警告,无奈下,他挤出笑容,深深一鞠躬,“感谢师姊成全!”真个卑躬屈膝。 绿袖挂着浅笑,缓步走出房门。刚刚弄得一身脏,现在可得好好梳洗梳洗,才刚擦好脸,就听到沈寒天叫她,只得应声:“来了!”毛巾随手晾上。 “什么事啊?”打从门外便瞧见,沈寒天两手伸得远远地,揪着张泛黄的纸,一抖动,灰尘四散。 “你这是从哪个壁角挖出来的。”她以袖掩鼻,等尘埃落定才靠近。 “书柜下找着的,是师父留给你的。”沈寒天把纸摊在桌上。“看了两行,像是病危时写的遗书!”泛黄的纸上还残着几滴褐点,形似血渍。 “遗书?!”眉头微皱,绿袖来到沉寒无旁边,等他拉开椅子,坐定思忖。 “我发现爹时,桌上好象……好象是有摆上笔墨……是他那时写的吗?”她原想把纸挪近,却在快靠到纸张时,顿了半晌。 沈寒天替她移过去,俊脸不住汕笑。“懒人!” “我的手好不容易洗干净嘛!”绿袖状甚无辜,目光盯在纸上。“会不会是那时叫风给吹落……算了,这也不重要,还是看信吧!” 其上写着:“袖儿,见此信时,爹或已辞世。莫难过,你娘往生后,爹爹了无生趣,若非挂汝,早该与她相聚。恶疾突发,诸事未及交代。心所牵记,唯儿而已!彤儿与你,世传宿疾,恐我担忧,才费心隐瞒。然共枕之人,骨肉至亲,攸关生死之事,爹焉会不知?只不忍道破尔!十数载研读,爹已有诊治之法,虽难实行,或可一搏……其中种种复杂,片刻难以言尽。本当找寒天商议,奈何时不我予,终究无缘与他再见。多年所察,寒天确为佳婿,不枉爹救他初衷,将你终身托他,爹可放心……” “咦!”沈寒天看着绿袖。“师父这么说,难道早就有意将你许配给我?” “这不重要嘛!”绿袖继续往下看。 沈寒天大手一遮。“怎么不重要,看你这样子,明明早就知道了……喔!我晓得了,你那时说我有未婚妻,就是……”她瞒他,瞒得好惨。 “就是怎样?”绿袖试着扳开他的手。 可沈寒天硬不离手。“你先告诉我,为啥瞒我?” “你……”绿袖双手插腰。“你要我说什么?说我爹当初救你时,就打算让你做我的小郎君,说你已经大了,该娶我了……” “是啊!是啊!”沈寒天笑得开怀,揽手环抱住她。“本就该这么说了。你早说我就答应娶你了嘛!”将她一军,赢得是一世的幸福。“娘子!”笑容几乎腻上秀颜。 绿袖脸颊通红,挣出他。“看信啦!”拿起信朗读着。“医你之法,夹藏于『植草记』一书中……” “植草记?!”沈寒天月兑口,立刻转身取书,绿袖也无心念下去,纸张飘落在桌上,她快步凑在他身边,看他从书里拿出的纸张,念着:“剖心术?!”上头画着,数颗心脏的图形,详细解说动刀手法。不过所需手法绝妙超世,怕即便“绿谷老人”再世,也未必有能力实行,怵目惊心的红字更写着:“心主血脉,动刀不慎,大量失血,回天乏术。” 俊眉顿难开朗。“这……”纸张颓然搁回冰冷的书本里。 “这什么?”绿袖轻笑。“总是一线生机呢!” 笑靥荡漾,素手盈握住他一双大手,揣在怀里胸前暖覆。 她没再多说,可沈寒天明白,她是全心信他,连生死都可以交到他手上。 俊眉逐渐舒朗,他转身紧抱住她,无言宣誓,绝不放手。 尾声 十三年后,春和日暖,“寄云居”前一片花海,红花绿叶盛开。 “娘!爹!”一名十岁的小男孩,抱着个瘦小的人影,踩踏红花入门。“瞧我捡回什么?” 绿袖放下手边的茶。“什么哪?”圆润丰腴的脸上,笑意不断。 “娘,你看——这是我捡回的媳妇!”他献宝似地高抱起昏睡的女娃。 沈寒天起身凑上。“什么媳妇,这么宝?唉!欢儿,你挺行的嘛!”他模模儿子的头。“这么美的女娃!”沈寒天鲜少开口赞人好看,可这十岁不到的娃儿,确实是粉雕玉琢的美人胚子,他忍不住用手轻拧一下。 “爹!”儿子立刻抗议,把女娃儿抱得紧。“这是我媳妇!”再不让他靠近。 绿袖莞尔,男孩瞅着她。“娘!你笑什么?我这是怕爹把她弄丑了!我挑个好看的媳妇也是为了你们的孙子着想,娘你长得不美,幸好你儿子我还算俊,将来还有可能生个漂亮的女圭女圭……” 天啊!绿袖头皮开始发麻,儿子说话的样子,让她想起她爹当年……小沈欢一张俊脸,活月兑映出“绿谷老人”的影。“我这和爷爷当年做法,是相同道理,一切都是为了传下咱们家族的绝世容颜……” 绿袖不自觉地打了冷颤。阴魂不散!阴魂不散哪! 沈欢敏感地察觉出绿袖的不对。“娘,你脸色不大好看喔!” 沈寒天搂住绿袖。“师姊,孩子不孝,都怪我这个做爹的。”其实他在一旁偷笑很久。“啊!”遭到报应,他让绿袖狠踩一脚。 “我哪有不孝?”沈欢正经八百。“娘,你先帮我把宋惜(送媳),安回你床上吧!”听他这么说,绿袖眼睛突地睁大。“宋惜?!” “是啊!”沈欢转手,要把怀中的女娃交给绿袖。 “师姊——”沈寒天接过她。“这粗重的活,让我来。”与她交换眼神中的笑意。 “不行——”沈欢出言。“我不信任爹!” “好吧!”绿袖无奈。“欢儿未来的媳妇就先交给我了。” 沈寒天见她接过女娃,跟上去。“还是我来吧!” “不行!”沈欢又叫住他。“爹,你不能过去,我有话跟你说。”看沈寒天回头,他慎重地加了一句。“这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谈话!” 绿袖噗哧笑出,原来她儿子支开她是有用意的。 待绿袖走了后,沈欢才说话。“爹,我那媳妇很漂亮吧!” “嗯。”沈寒天点头。 “她长大了,一定比娘漂亮很多,是不是?”沈欢问得认真。 “应该吧!”沈寒天加上但书。“用旁人的眼光来看。” “那用比较美的东西,换比较丑的东西,应该可以成交吧?!”沈欢这分明是在谈判。 沈寒天嘴上浮出笑。“你是说……” 沈欢急着说:“爹!我不会叫你吃亏的,我拿宋惜换娘。宋惜给你,娘就给我……” “不会吧……”沈寒天笑出口。 “那这样,我再找三个漂亮的娃儿给你!”沈欢有些恼火。“你换不换?” “哈!炳!炳!”无法忍住大笑啊! “笑什么?”沈欢大怒。 “笑什么啊?”绿袖倒是好奇,她才跨门,便瞧这两父子,一笑一怒的。 “啊!”还没弄清状况,便又叫沈寒天高高抱起。 “不换!不换!”沈寒天抱着她旋身。“十个、百个美女,都不换你娘哪!” 绿袖脸上泛开红潮。“什么哪?!” 腾飞的身子,一圈圈地旋出幸福的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