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恋》 第一章 大雪从入冬以来,就未曾停歇。层层白雪厚厚堆压着古剎的屋檐,彷佛要用尽气力压散这年迈的屋瓦。尽避大雪翻飞,寺内依旧传出祥和平静的梵唱声。 一声清亮而急促的叫喊,划破了原来的平静。“师父!”一个小和尚刚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咻咻,双唇泛白。 老和尚止住了梵唱。“阿弥陀佛!圆空,什么事情这么紧张?”他轻叹了一口气。“莫非外面的那位施主发生了什么事?” “是啊是啊——”小和尚连忙应道。“那位冷施主拿那把剑割伤了自己,血流了好多,好可怕啊!小和尚的脸色苍白,不知这是让风雪冻坏了,还是被吓到了。 “罢了。”老和尚起身。“我还是去见他吧!”微熹的阳光照在老人清瘦的面容上一派庄严慈祥。 老和尚推开庙门,迎面的风雪吹动着破旧的袈裟,他别过头吩咐着:“圆空,你去整理经书吧。”老和尚用一句话阻止了探头想跟来的小和尚,只因他不知怎么和小和尚解释这人世间的痴恋,便索性不让小和尚跟来了。 七天之前,一位意外的访客打破了“慈云寺”数百年来的平静。原本在雪山修炼近千年的冷狐飘然而至,带着一把玄冰剑来寻求老和尚的帮助。冷狐请求老和尚将他的魂身镇锁在剑身之中。 冷狐告诉老和尚,救过他两世的恩人,转世于云门山修炼,不久将下山历劫。为了报答救命之思,他自愿化身为神剑利器,跟随在恩人身边,助他降妖伏魔。虽然这理由堂而皇之,却遭老和尚断然拒绝。为了改变老和尚的心意,冷狐跪在雪地上整整七天六夜,不吃不喝。 今晨为了逼老和尚出来,他竟不惜自残身体。 无视于风雪冰冷,冷狐的身影依然伟岸昂然。雪地上拄着一把森冷的剑,泛着血光他跪立的身子笔直地挺立着。冷风吹动着雪白的衣袂飘飘,银白的发丝随风翻飞,一络额前的发丝飞扬,露出两道傲然的剑眉,一双深邃的眼眸,明灿晶亮,有如黑夜中的星子,清亮有神,却隐着淡淡莫名的伤悲。略微苍白的脸色,依旧不曾减损潇洒不羁的狂狷之气。即使殷红的鲜血染红了衣袖,也未牵动那傲然的浓眉。 “阿弥陀佛——”老和尚清澈的双眼一睹。“冷施主,你这又是何必呢?”老和尚皱紧眉头,蹲子把手按在冷狐受伤的手腕上,口中喃喃的念着咒语,霎时间雪地上冒起阵阵寒烟,一团光圈从伤口处扩大,随着光圈的扩大,伤口奇迹似地消失。冷汗却从老和尚的额前滴落。 “师父慈悲——”冷狐没有忽略者和尚眼底流露出来的悲悯。“成全弟子的心愿吧,弟子只想化为宝剑,守候在恩人身边!”冷孤咚的一声,便是磕头。 老和尚也跪低身子。“你若真的只有报恩之意,我又岂无成人之美?”凝视着冷狐的双眼,清明湛然。 似乎是有些心虚,冷狐沉默以对。 “你们前世的因果,我都知道。”老和尚抽走冷狐手中的剑。“我也知道性子执拗如你,这一等待,就将近千年了。正是因为这样,我更不能帮你。”他将森冷的剑光收入剑鞘中。 冷狐抬头,迎上老和尚那双看穿世事的眼眸——明眸如镜,一池澄澈。“你该知道,她累世修善,今世好不容易才有成仙的机缘。情关难过,你可能会阻碍她的修行。你们前世情缘已尽,今生更是……”老和尚略略停了一下。“——人孤殊途。你不该再继续纠缠下去的。” 冷狐抄起玄冰剑,迎视着老和尚。“师父既然了然在心,我也不再隐瞒。正是因为我没有挥剑斩情丝的能力,所以才来请求师父,将我封锁在剑中。我要用这把剑封锁我的精魂,以及……”他一字一字的吐出。“所有的爱恋。” 老和尚澄净的双眸骤然间扬起风波。“难道近千年的等待,不是为了……”他以为世间私爱总以占有为终点。 冷孤扬起嘴角,笑得苦涩。“只要能守候她一世,那千年的等待就值得了——这是我欠她的。”除了情爱之外,他对她还有一份亏欠。 “你们的情债也不知纠葛了几世,这已算不清是谁欠谁了!你不需……” 冷孤急切地打断老和尚的话。”我不管!那些我记不得的生生世世,我都不想管。我只知道前世我欠了她一次,千年前我曹人猎捕时,又欠了她第二次,知道这些就够了!他抽出手中的剑,横向颈间。“师父慈悲,求师父成全!”既是恳求也是威胁。 老和尚按住冷孤的手,叹息道:“你可知道为何你修道以来,法力精进神速?那是因为你心意坚决,心志专一。可惜啊!可惜啊!”和尚的手轻轻一撩,剑便到了他的手上,“正也因为执着,使得你修炼千年而终难悟道成仙。”霜白的雪,映着剑光闪闪。“唉!你何苦如此贪执呢?”叹问的语气之中,没有丝毫的责难,而是纯然的疑问,问世间情是何物? 被拨动的眼神有些恍惚,刻骨铭心的答案是前世的烙痕,良久,冷孤才悠悠地吐出一句:“是……贪恋吧!”不大真切的声音恍恍融入翻飞的雪花中,沉沉地没入寂寂无语的雪地中。 ☆☆☆ 云门山,终年云雾缭绕,山势巍峨,峰顶从中间裂开,山崖彷佛豁成一道关口,故又名之为劈山,经过千百年的渲染,山顶已被传为神仙居住的洞府,凡是有心求道之人,总不畏险峻的山势,企图攀上山之顶巅。只可惜千百年来,仍无凡俗之人成功得见到传言中的神仙。 直到最近一个月来,才有人瞥见仙女的踪影。 前些日子,一个颇有名气的老道士观出山上有股强大的灵气移动着,认为极有可能有仙人出没,所以他不顾冷冽的风雪,像发癫似的,只身前往山上寻仙。为的是希望能用诚意感动仙人,渡化他成仙,从此远离人世间生老病死的苦痛折磨。 山路崎岖,杳无人踪。那天大雪纷飞,他几乎冻到毫无知觉,迷迷糊糊之间,只觉得身子越来越温暖,他睁开眼,看到了一个仙女正对着他笑,他正想说些什么,可只这么一下下,人又昏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再度醒来时,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山脚下某一户人家的床上了。 道士从山上回来的经历,立刻传遍附近的村庄。听道上说,仙女有一张秀致绝尘的脸庞,唇畔一朵如清莲般的浅笑,月兑俗离世。仙女似梦如幻的容颜,增加了云门山的传奇性。 其实,道土所看到的女子,并不是什么仙女。她是云门山烟江洞求真客的爱徒——无欲,甫出生没多久,便被云游四海的求真客带回山上修行。累世修善的她,员质极为纯净,仙体道骨。不到二十岁,她的道法便已达炉火纯青的境界。 向来,她都在云霞深处修炼,从未离开过山峰。约莫一个月前,她奉师命下山寻采绛朱草,才会遇到上山求仙的老道人。她送回老道人没多久,便在雪地之中,寻找到绛朱草。绛朱草遍体晶莹血红,色泽流动,犹如琉璃股的光彩,艳红得让人眩目。 奇花异草当前,无欲的脸上,并未出现狂喜,仍是那一抹清淡的笑容。其实老道士对她容颜的描述,有其夸大之处。她并不像人们所想象的仙女,霓裳羽衣,长发飘飘。大雪之中,一身轻便简装的她,随意地将乌亮流泻的长发捆扎成柬,少了一些柔美飘逸却增添了几分洒然灵动。 秀致的五官,明眸皓齿,虽称不上绝美,却自有其超绝尘寰的气质。尤其是那双似水般的美目,澄澈晶亮,院院双瞳,无关乎水漾柔情,而是纯净剔透,沉静无波,充盈着幽艳冷光。 唇畔的那抹嫣红,牵扯出清淡的笑靥。笑容虽然也是清清淡淡的,却像是南国秋天的晨风,清凉中透着一点点冷意,非但不刺骨,还是宜人沁心的。 就在她向着绛朱草走进的时候,一道强势的掌风陡然而至。这掌虽来的毫无声息,掌力却是绵密雄厚,夹带着强劲的杀伤力。饶是她反应机敏,一个转身,躲过这一击。 对方似是不打算给予其休息的机会,一掌接一掌的袭来,攻势凶猛,却不见敌踪,情势虽是逼人,无欲却是沉着应战,尽避掌风已从她的脸庞削过,吹乱成束的发丝,吹落了额上摘下的汗珠,却没让她的脚步乱了分寸。战得越久,无欲脸上的表情反而越是平和。 她突然一个撤守,一把往空中抓去,像是揪着什么的,她扬着微笑,反肘一推——咚的一声,一个人形突然冒出,摔跃在雪地之上,绛朱草也跟着飘然落地。人形一落地哎呀一声叫的惨痛。 “哎呀呀!痛死我了。”摔出来的是一名鹤发童颜的老者,脸色红润,声如洪钟只见他两手心疼地捧着一把银白胡须。『胡子啊!我的胡子啊——”显然方才无欲在半空中,揪的便是他的胡于。 无欲轻笑。“师父,您放心,徒儿下手向来自有分寸,绝对不会伤了您胡子半分。”没想到攻击无欲的那名老者竟是她的师父——求真客。 求真客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自己的身子,便指着无欲大骂:“你这没良心的徒弟,我也不过是施展『隐身术』和你玩玩,你做什么揪我胡子?你明知道为师最宝贝的便是这把胡子。你竟然揪着它不放。你、你……”他骂得凶恶,还吹胡子瞪眼睛的。“你这简直是欺师灭祖的行为。” 无欲轻轻的扯着衣服上的破洞。“这口子可是刚才“玩”出来的!”脸上仍是那抹浅笑,明明白白的表示着她真正的意思——若这种程度,只是玩玩的话,也未免“玩”的有些凶。 求真客怎么会不懂她的言外之意。“我顺便试试你的功夫啊!”他答得理所当然。“就算我伤了你,你也不能揪我的胡子啊?” 浅浅的笑意略略加深。“紧抓着对方的弱点不放,这不也是师父的教诲。徒弟不过是尽心的施展所学。”她拾起地上的绛朱草,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不好玩啦!不玩啦!”求真客一把抢过绛朱草,一边咕哝着。“你把我摔在地上,这不存心给我难看。不管了!你既然不尊重我这个做师父的,我也不要你了!” 他把绛朱草揣入怀中,顺手从怀中掏出一颗紫红色的果子,塞进口中。“听清楚了——我、要、把、你、赶、下、山。”这几个字竟说得认真。 无欲先是一怔,后又恢复原先的笑容。“师父,您又去欺负茜莞了!”“茜莞”是一株仙草的名字,它每百年才开花结果一次,果实成紫红色极是美丽。 求真客并没有回答无欲的问题,只是重复着刚才的话。“我、要、把、你、赶、下、山,你有没有听清楚啊?” 无欲也没有回答他的话径自念道:“师父您怎么老是说不听!您和茜莞是几百年的邻居了,怎么还老爱斗嘴。她常和我抱怨您呢!她说您每次偷了她的果子就跑。”无欲轻叹一口气。“您不是和我说,修道人要有个沉静的样子。”无欲虽只是个小女孩,行事作风,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态势。 求真客直勾勾地瞪着无欲,对上了无欲清朗的双眸,他竟真像个做坏事的小孩般。“哎呀!这山上的日子是挺无聊的,我要不和茜莞斗嘴,她自己都要闷出病来。”他挥挥手。“你别管我和茜莞的事啦!”表情认真道。“我这是说真的,要把你赶下山了!省得你老在我耳根子啰嗦。” 无欲一笑。“我知道您是说真的,所以才要特别叮咛您。”虽然有的时候无欲反而像是求真客的师父,但她从小到大都是打从心底敬重求真客的。 清澄的双目,似乎连人心底的想法也能清楚的映出。“这几个月我看您老是心神不宁,就猜到您有心事了,否则无端地,您怎么会让我去采这绛朱草?” 她从来都不是个激动的人,连离愁都没让那双美自波涛汹涌。“我要真下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得来,我不在您身边,您可得好好照顾自己。” “我哪儿需要你担心了!”求真客又从怀中掏出一枚雪白的果子。“你才要担心自己。”他把果子丢进嘴里。“你这越下去是要历劫的,功德圆满才能成仙。在云门山待着的话,你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做做人,不知道做人的话,又怎么知道什么是成仙呢!” 他嘴上嚼着嚼,也没停了吩咐。“我已经教了你很多的事,下山之后,你觉得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红尘中名利的诱惑,对你该是不成问题的。”对于无欲他有绝对的信心,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她从来都是无欲无求的。 无欲淡然一笑,算是回答。 “不过,人间的是是非非可就烦人了!”求真客把果核吐出,略一吹气,果核便不断膨胀。“俗人的是非都是从嘴里出来的,是是非非越滚越大。”他看了无欲一眼。“但是——这些是非大概也无法干扰你的修行。”胀大中的果核,砰的一声便胀破了。 “只有情爱!”求真客的脸上再找不到半分戏谑的味道。 无欲淡淡地笑着。“情爱?”修道近二十年来,只有成仙是她的目标,从来没有想过任何有关情爱的事情。她知道,很多修道的人都是因为放不下情爱的牵绊,所以只能修成半仙,无法进入三清胜境。 可是她不懂——为什么只羡鸳鸯不羡仙?人世间的欢爱不都只是一时的,只有成仙才是永恒的,不是吗? “对!就是这东西害我渡了你二世,都没成功;今世无论如何得让你们做个了结。”愤恨的语气遮盖不住一丝遗憾的情绪。 “二世?了结?”她从来没听师父说过这些事。 求真客赶紧掩住双嘴。“没事!没事!只要你过了这情关,一切都没事!”他拍着无欲的肩膀。“虽然你顶无趣的,可你还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啊,世上找不到几个灵质像你这么纯净的凡人了;也没人像你这样幸运,奇花异草当饭后点心吃的。”他抚着自己的胡子,朗声大笑。“不是因缘俱足,你还没办法拜到像我这么好的师父哩!无欲,总归一句——师父对你有信心!”最后几个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淡淡的笑容是无欲最佳的回答,清浅淡薄的笑容中还是透出她对自己的信心。怎么样她也不觉得自己会为情爱挂心,她相信在纷乱扰捷红尘之中,仍能潇洒地独来独往。 真的是这样吗? 寒风吹起求真客那飘胸的美髯,连他开朗的笑声也被吹得飘散幽忽了。 ☆☆☆ 春风送暖,严雪消融。转眼间,无欲下山也有好一阵子。最初她奇特的打扮、惊世的道法,也曾引起所到之处的骚动。只是不论骚动是大是小,都未曾牵动她那略带冷意的浅笑。她在世俗之中超波独立,却也格格不入。从来她都安然地接受她的特别,这样异常的安然,竟使得她的特异反而显得再自然不过。 这-切都看在冷狐的眼里。不!现在不能称他冷狐,该叫他冷剑才是。他被封锁在玄冰剑中也过一个冬季了! 这几个月来,他隐身起来,默默地跟在无欲的身后,好几次他都想现形和无欲相见。但是,他连见面的第一句话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要用怎样的面貌和她见面?这个问题已经在他的心底反复了上百次。他不知道,要带上怎样的面具,才能彻底的隐藏所有的情感——即使现在的他只是一把冰冷的剑。 这个问题终于由一群玩耍中的小孩解决了! 夕阳西沉,层层的黄晕匀匀地散在平静的小村上。 一群脏兮兮的小男孩围着一个小女孩玩着娶新娘的游戏。低垂着头的小女孩,盖着一条红色的手巾,看不到相貌如何。可看那两条柔软轻垂小辫子,不难让人猜出她清秀的模样。男孩们彼此间挤眉弄眼,似乎不安好心眼。为首的小男孩,双眼马亮,贼不溜丢地笑着。小娟,送你一样好东西。”他解下腰间湿黏的袋子。 小女孩好奇地掀开手巾。“阿牛大哥!什么……啊!啊!”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小女孩,当场被一只突然跳出来的青蛙吓了一跳!扑的一声,跌在地上。 “哈哈哈……小娟是胆小表!”男孩们开心的笑着。“小娟,嫁给我们吧!”他们夸张地跪在地上。“我们会保护你的! 略略回过神的小女孩,随手抓起地上的石头。猛力的往男孩身上砸过去——石头还没落地,小男孩们就一哄而散。阿牛一边跑着还一边叫嚣着:“追不到:追不到!新娘追不到新郎……” 小女孩气哭了,滴落成串的眼泪。“阿牛最讨厌了!坏人!无赖!像你这么讨厌的人,一辈子都讨不到新娘。不嫁给你!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嫁给你的!” 冷狐忍不住笑着,像阿牛这样调皮无赖的真有可能娶不到媳妇的!哪个女孩会嫁给一个这样讨厌的男孩? 讨厌? 突然一道灵光闪人——是啊!他怎么都没想到,只要是无欲讨厌的样子。就是他要扮演的样子,这样的面具是最适合隐藏真情的。让她讨厌,比让她喜欢安全。这样子,他就可以扮演好守护的角色,而不可能和无欲再度陷入缠恋中。更不会阻碍她的成仙之路——这是无欲今生想走的路。 冷狐又笑了!只是笑意中仍掺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苦……☆☆☆ 春寒!尽避东方的天际,已是一片的金光灿烂,林中吹来晨风仍兀自清冷。风过树叶,恳恳牵牵地吹醒一夜好眠的露珠。滴滴的晶莹剔透,沁人温软的泥土上,大地开始了一天的呼吸。 盘坐在石头上的无欲,也睁开了清亮的双眸。她略侧着头,灵巧地解下发带,霎时间如瀑布般的秀发曳洒下来,柔亮动人。透过树叶筛下来的阳光,照在晶莹无瑕的脸庞上,绽亮那抹尢赛春花的微笑。春花太过软甜,少了她笑容中的清淡冷幽、怡然光彩。 突然间,一股冷冷的剑气牵动了怡然的笑容。一柄长剑,以迅雷之速、雷霆之势,直勾勾地刷向无欲。来剑速度委实骇人,无欲不及闪身,一个甩头,如云的长发勾缠住剑鞘。 一道白光从乌亮绵密的发丝窜出,无欲再一甩发,飞扬的发丝,伏贴于肩上,纯钢铸成的剑鞘应声落地。 无欲敛起笑容,起身朗声道:“尊驾有何见教?何不现身相谈?”这一路上,她虽有遇到一些妖魔,但从未碰过真正的劲敌。 罢才略一对阵,她便感受到这柄剑上强大的灵气,那不像是单纯的剑气,应该……应该还有一股妖气才是。 这几个月来,她隐隐察觉到有股妖气跟着她,可她怎么也看不出是什么妖怪跟着她,会是这柄剑的主人吗?他有什么目的? “好香啊!”回答无欲的不是什么人,而是眼前这柄剑。声音低沉,一派陶醉。 无欲打量着这柄剑。“尊驾……”这柄剑虽然剑气凌人,但还不至于修练成精。莫非是某个妖怪的精魂附在剑上?无欲在心头盘量着。 “啧啧!好香啊!无欲你的头发真香啊……”低沉的声音,竟充满着挑逗的意味。 无欲略皱眉头。“我与尊驾并不相识吧!无欲二字,尊驾也叫得过亲了吧?尊驾这个月来,缩头藏尾的跟踪,究竟有何目的?”这剑无礼的令无欲不悦,不过听他开口叫自己名字,倒让无欲确定他便是这一阵子她所察觉到的妖气。 “我们怎么会不认识呢!我们认识了将近千年了,只是你不记得罢了!”剑身往无欲的身上挨近。 无欲后退一步。“喔?”她怎么会认识这种缠人的妖精? “你变了……”剑又逼近了无欲,声音沙嘎的。“变得比前世更美了!”冷冷的剑锋轻轻地贴靠着无欲的脸庞,勾画着脸部优美的线条。 无欲-个反手,握扣住剑柄。“我不管我们前世是怎样认识的,今生我是不想和你再有瓜葛。”这把剑的轻薄,让无欲心生反感。 被握住的长剑,不住咳嗽。“咳咳——”无欲这才松手,一把甩开这柄剑。 剑身向后跃了一步。“你也别这么无情嘛!咳咳,我也不过是念在你曾救过我二世的恩情上,前来报恩的,你何必拒人千里之外!” 怎么会不被拒绝?冷孤在心里嘲弄着自己。无礼加上轻薄,罪加一等,任何男子有这种行为,都该被女子判了死刑才是。 “二世?”一个模糊的念头快速的闪过无欲的脑海,来不及成形就被她压下,她扬起秀丽的创眉。“报恩?”真教她吐血!这种报恩的方式,她从未听闻过,现在她才知道原来真的会有让她想吐血的时候。 “嗯!千年前我是一名书生,上京赶考,回程途中,不幸病倒,是你将我从鬼门关救回的;今生我投股为孤时,被猎人围捕,命在旦夕时,幸好又遇到你。” “你该不是当书生时,就这般轻浮,才会投身为狐吧?”无欲这句话是对他刚才轻薄的行为,提出抗议,倒不是对畜牲道有何偏见。 冷孤的心却是一抽,狠狠地一抽,抽出千百年前的过往。 他随即佯装满不在乎的样子。“这都是过去的事,咱们就别提了!我寻了你千年,可是很有诚意来报恩的。”此刻他很庆幸自己被封锁在剑中,因为这样一来,无欲便看不见他现在的表情了! 无欲吃了一惊。“寻了千年?你倒也真有诚意。”冷狐这话,确实让无欲对他略微改观。 冷孤笑的有些吊儿郎当。“嘿!嘿!你总算明了我。的苦心了。你救我两次,恩同再造,我时刻记在心里,总想着以身相许。我知道你要下山历劫,便求高僧把自己封在剑中,打算随你降妖伏魔。” “以身相许?”无欲皱眉。“师父说我累世修善,相信我救过的人,必不在少数。倘使每个人都要以身相许,我得生生世世轮回多少次?才能嫁给他们所有的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捆绑着自己的头发。“你的好意我心领就是,相信他日有缘必再相见。”她已经绑好头发,转身就走! 无欲走得快,让冷狐有些发急。“你怎么这么急着走呢!我又不让你嫁给我——”他挡在无欲的面前。“我只是要助你降妖伏魔!” 无欲浅笑。“谢谢,不过我不需要。一来,我对自己的道法有信心,二来我喜欢独来独往、无拘无束,不爱身边多一个牵绊。况且,我不喜欢剑,剑太凌厉霸道了。” 冷狐急道:“我和他们不一样的,我是把温柔的剑。” 无欲不觉失笑。 看到她笑了,他才较为放心。“你要早告诉我,你不喜欢剑的话,我就化身为其它东西了!晨风吹掠起低哑的嗓音,倒真有醉人的温柔。 无欲不语,看起来似乎有软化之意,冷狐乘胜追击。“为了你,我将魂身封锁在剑中,你不带着我,我的魂身将永世无法离开此剑。帮助我的那位高僧说,只有等到你成仙得道的时候,我的精魂也才得以月兑离此剑。 无欲一时怔住,一他平静的秋水,霎时间波澜迭起。 初时她嫌这把剑轻薄,却没想到他竟是如此讲情重义,而且手段决绝。这样的决绝夹带着强大的力量,扬起心中的风浪。 “我不相信你不带我走的话,良心得以安稳。”这是冷狐最后的一招了,即使知道无欲答应的可能性极高,他的心还是跳得急。 无欲终于回神。“你这是……在威胁我吗?”她扬着眉,一络发丝垂到额前。 冷狐答得干脆。“是!”心却不住狂跳。 “那……我接受你的威胁。”无欲一指,地上的剑鞘便收入她的手中。“不过——你得弄清楚,我不是因为你的威胁,才收留你的。虽然你轻薄无赖,倒也不失讲情重义,所以我才收留你。我希望能渡化你一程,也许有助你修成正果。” 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那——我该和你说声谢谢吗?”声音又多了戏谑的味道。 “如果你要的话,我不反对。不过……”无欲笑着。“下次别再用以身相许的方式报恩,你的手段也太强烈了。” 她是个沉稳的人,做事总是平稳冷静,眼前这把剑报恩的方式,她连想都想不到。不知道为什么向来平静的心泛起丝丝莫名的涟漪。 冷狐答复赖皮。“你说得没错。还好你是个美人,否则以身相许的报恩方法,还真的这些危险。”如果对像是你的话,以身相许是我永远无悔的选择,他在心里这么说着。 无欲无奈地轻摇着头,伸出剑鞘。“过来吧!”朝阳灿灿地映洒着树林,金光闪照之下,原该是森冷的剑光也匀上金黄的柔情。 咻的一声,剑光敛人剑鞘中。无欲顺势将剑收人腰间。 扑通!扑通!——是无欲没有听到的心跳,即使隔着剑鞘,冷狐仍是止不住战鼓般的声声心跳,每一声的轰然巨响,都是千年的震荡。 这是他们俩,千年以来的第一次重逢! 他们俩是那么的靠近,近得能感受到她的气息——那样的气息既熟悉又陌生,一直是他魂牵梦萦的气息,经过时间的发酵酝酿,竟也变得不真实了!梦中的气息,温暖芳香;而身旁的气味芳香似乎依旧,但气息却多了分清冷。 前世今生的气息交叠,她们还是同一个灵魂吗?冷狐突然有些迷惘。 “请问……”无欲已经叫了好几声,却都没得到冷狐的响应,她只得提高音量唤道。“来报恩的——你还在吗?” 冷狐一笑。“什么叫『来报思恩』?我当然还在,只是被美人握在手中,有些心荡神驰罢了!” 面对他的轻狂,无欲有些无奈,收留他,不知道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你往后要跟在我身边,总得给我个称呼吧!” “断情……就叫我断情吧!”冷狐的声音干干的。 “断情?”无欲一笑。“该不是因为你太花心,为情所苦,才叫做断情吧!”除了这个原因,她想不到其它理由。 你既已“无欲”,我自当“断情”……冷狐没将这个理由说出口,只在心里苦笑。 原本以为会得到冷狐一贯嘻皮笑脸的回答,谁知他竟是沉默以对。这一来,反叫无欲有些不习惯,四下突然变得消静,静得只剩下沙沙的风声。 风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莫名的气息,若有似无中,淡淡地萦着苦涩。 苦涩?这对无欲来说,这种气息太陌生了,在云门山上,她可以感受到各种气息,这些气息大多是祥和宁静,让她怡然安适的。 从来不曾有过一种气息,教她感到莫名的心酸……她不爱,她真的不爱这种气息。 红尘俗世果然是苦涩的,否则怎么会莫名刮出这样的气息? “断情,你既是一把剑,也是一只孤,以后我该拿你当剑看?还是拿你当狐看?”她向来是个享受沉默的人,但是这一次她却主动的打破静默,只因这样的气息竟让她些些的不安起来。 “都好!”冷狐笑得大声。“当剑看、当孤看都好,别把我当人看就成了!”不是人的话,这一世就不会再有情爱纠葛。 幸好无欲看不到他,看不到他嘴角的那抹酸。 树叶透下的阳光,仍然金灿,金灿的照亮无欲嘴角的那抹浅笑,笑得有如水中醒转的那朵清莲。 第二章 金乌西坠,饱满的金黄色逐渐向山林的深处融去。临走一瞥的深情,款款地为穹空化上深浅不一的红妆。消融隐落的那头,云霞霓裳,美人迟幕,促留一片浅红。 逐渐加深颜色的夜,蒸融出淡淡薄雾,缠绕着山林古木。雾层层地扩张领地,纠缠着一重一重的山林。 呜!呜!鸣!山的尽头传出哭泣声般的狼嚎。 夜是属于山中精怪的。 尽避如此,山林中的晨风晚霞,仍然吸引了附庸风雅的有钱人,建立起富丽堂皇的别苑。和精怪争夺山中地盘的人们,自然免不了会受到一些困扰。 “藏月山庄”的少庄主——乔书文,最近就遇上麻烦了!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知书达礼,斯文俊秀,是方圆百里内姑娘家暗恋的对象。可他的眼界极高,从没看上过哪家姑娘,所以至今仍未娶妻。 不过,某个赏月的夜晚,他从外头回来之后,人就变得痴俊不语了。 盎甲一方的乔家延请过京中名医,为乔书文看病,也曾花了大把银子,聘请和尚道主,却总是徒劳无功。 人们绘声绘影的传说——乔书文的魂魄让一名妖狐给勾摄了! 传说被架叠的益发完整。据说曾有人把一只雪狐卖给乔家,做成上好的大氅,毛色雪亮光洁,让多少豪门大富艳羡不已;但——坏就坏在这皮毛。这雪狐正是妖孤唯一的家人,妖狐是专程来报仇的。这是一命抵一命的因果报应,也难怪那群法力高强的道主束手无策。 唉!可怜的乔书文,他可是乔家唯一的血脉,早知这该让他要奏的! 唉!凄惨的乔家上下,全陷入愁云惨雾中。 “叩!叩!叩!”这节骨眼,谁在敲乔家的门? “来了!”一名二十来岁的奴仆上前应门,一边嘴上还咕哝着。“会是老爷请来的云山道士吗?”他咛了一口。“算了!哪个道士不一样,没一个有真本事的!” 他半推着门。“姑娘您……”映入眼帘的竟是个清冷月兑俗的美人。 他上下打量着这名奇怪的访客,这女子头发扎成一束,一身深色劲装,足下瞪了双黑色直缝靴,不但不像姑娘家,反倒像是个浪迹天涯的江湖剑客。哟!背上果真插了一把剑,哎呀!这衣服上还破了一道痕,准是叫剑给割破的。 他赶紧把门关上。“姑娘!对不起,我们不留宿。”心中庆幸着自己反应机灵。 门还来不及关好,便叫一道白光给卡住了。猛然看到一把森冷的剑,吓得他倒退一步,还来不及做进一步反应,门就让人撬开了! “你……你……来……人……”他张口呼救,脚下却是一个踉跄。 “小扮莫惊!”女子淡笑将剑收人背后的剑鞘,一手拉扶住跌倒的奴仆。这女子的笑容竟收到安抚的作用,这奴仆只觉得心里一阵说不出的舒服。 她双手报拳。“适才惊扰到小扮,真是抱歉。在下路过此地,见贵府第缠绕着一股妖气,才来打扰的。”这女子不是他人,正是无欲。 “姑娘……”奴仆重新打量着无欲。 这姑娘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模样.真有这么大的本事看出什么妖气吗?公子被妖怪缠上的事情,附近有哪个人家不知道呢?这姑娘准是听人家说的。 看她那样子,可能是走江湖的人,仗着一点点的本领,来混口饭吃的。真是的,这姑娘长得漂漂亮亮的,说起话来也有点教养,怎么不找个人家嫁了,反而这么辛苦的在外头拋头露脸? 这么个漂亮的姑娘,妖没收成,就赔上自己小命,也是挺可惜的哟。 这奴仆的心念还没转完,无欲就开口了。“小扮不用替我担心,我是个云游四方的修道人,没这本事也不敢轻易开口为人收妖。 “还有……”清亮的双眸澄激晶灿。“我的婚事不劳小扮担忧。” “你……”这奴仆完全没想到心里的想法,竟完完全全被这姑娘看得一清二楚,难道这眼睛真能看透人心? 他是有听过人家说什么“他心通”的,说什么法力高强的人,能看透他人的心思呢! 看着这仅仆吃惊的样子,无欲淡淡地牵动嘴角。 其实她还末修到“他心通”的本事,只是她的灵气精纯,对他人心念转动都十分敏锐。这些日子以来,她清楚明白世人会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待她。因此这奴仆的心思,自然能被她猜个大概。 “劳烦小扮带我去见你家主人。”她抱拳做了个请的动作。 “是!是!泵娘请跟我来。”奴仆连忙点头,只这么一下下,他就对无欲的话服服贴贴的。他觉得这仙姑可比其它道士厉害许多,少爷说不定真的有救呢。 这奴仆在前带路,替无欲介绍着乔家老爷——乔岑。乔家是书香门第,世代为官,乔岑虽已辞官引退,眉宇之间仍有着大户人家的威仪。 为了爱子担忧不已的乔岑,衣着仍是光鲜,面容却是愁苦而憔悴。他先是狐疑地望着无欲,后也只是寒暄几句,便随便差了个人领着无欲去乔书文的房间。尽避乔岑的态度有些不耐,无欲仍是淡笑待之。 乔书文的房外守着十几名彪形大汉,门上更是挂满各式符咒和避邪物,房内则有好几名相貌清秀的婢女照顾着,人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无欲。 无欲颔首微笑过后,径自走到乔书文的床前。 躺在床上的乔书文,原该是俊秀的面容,现已凹瘦下去,张大的双眼,空空洞洞,半开的唇淌着口水,旁边的婢女连忙以手绢拭去。 无欲一手贴上乔书文的额头,一手放在他的胸口,闭起双眼,口中喃喃念着咒语。乔书文的额头上慢慢地泛起一片亮光,冒出缕缕白中透青的烟雾。 旁边的人不由得怔住。“这……”烟雾竟然慢慢转色透着血丝。 无欲专心施法之际,背后的剑却开始不住地震动着,骚动着不安,无欲也察觉出断情的骚动了,她撤回法力,立刻发现房内外的人们也正躁动着。 “仙姑!小犬怎样了?”原来是有人去通知乔家老爷。 无欲睁开眼睛,看了乔岑一眼,暗暗吃了一惊。 “仙姑!到底怎样了?”乔岑追问着,脸上尽是关怀之情。 “怎样了?这不是该问你吗?”无欲穷然迅疾地击向乔岑的胸口,乔岑虽然侧身向后跃去躲过攻势,却仍被掌力削到。“仙姑你……” “啊!”众人大惊失色。 无欲抽出背上的剑。“妖狐——还不现身——”剑光冽冽。 乔岑看着断情剑,嘴上喃喃念着:『原来是你在警告她!”眼中竟是愤怨,火光在他双眼烧灼,他大声叫着。“救人啊——这女人是妖怪啊!快把她拿下……” 无欲完全不顾从外头冲进来大汉,一剑剑地向乔岑砍去,砍得乔岑不住闪躲。“你们家主人,哪来这本事躲过我这几剑?”无欲冷冷的解释道。 本来要冲上来的大汉,听了话一时怔住,相互对看着。 乔岑笑着:“你果然是有些本事的!”声音陡然拔高为女子的声音。“哼!要不是这老头的身子不好,你怎可能伤得了我!”一道红光从乔岑的身上窜出,随即乔岑的身体整个瘫软下来。 “有本事来追我吧!”红光向外奔去。 无欲手中的剑突然冲出去,全速地追着红光,无欲飞身追着剑光。 夜风飒飒,星月黯然,浓荫的树林中,咻咻地回荡着令人寒毛直竖的冷意,断情剑上的寒意,凝冻住四周的气氛。 突然间,紧绷的寒意消融松动。 无欲好不容易才拉住断情,她拭去额上的开。“别追了!” “为什么?”被无欲握在手上之故,断情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无欲将剑收回背上。“我要谢谢你方才警告了我,否则我可能被那孤伤了。” “保护美丽的主人,是我的职责。”他从剑鞘中跃出嬉笑地道。“可是一为什么不让我去追她?” “这狐狸虽有些邪气,但她并没有真的伤了那位乔公子。我想她不是罪大恶极之辈,倒也无须赶尽杀绝。何况你们是同类——”她淡淡地笑着。“我也不想见你伤了她。我带着你是为了渡化你,怎么好增加你的杀孽。” 断情心中霎时软了下来。“你还是和前世一样善良。”声音低沉轻柔。 只可惜,无欲看不到断情的那一双眼,看不到他眼中的款款深情。 那双眼看穿千百年的轮回,将前世今生的影像交叠,交塑出心中挚爱的形貌——那个他曾深受过的女子,并没有死,今生的她还是这么的善良。他的心开始暖呼,因为无欲还是一样善良,因为无欲是将他放在心中的。 月光从乌云的缝隙中,莹莹地映洒下来,柔了一个春夜。 轻柔低沉的声音,沙沙地拂过无欲的耳畔,就在她不知不觉中,心中一块柔软的禁地已经被悄悄地触动了! 是因为月光太柔了吗?还是因为那个她不知道的前世?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心柔柔沉沉地溢着股淡淡的酸! 断情笑着:“你放心——只要那只狐狸长得够美的话,我就不会伤了她。就算你要我伤了她,我还舍不得呢!”笑声方歇,剑光便向夜的尽头奔去,留下不住摇头的无欲。她在心头笑着自己,笑自己的莫名善感。 ☆☆☆ 红色的光重见断情并未追来,故意放慢速度。身后的白光倏忽而至,挡住红光。“火狐,是你搞的鬼!”声音不悦而冰冷。 红光落地,化身为一美丽女子语青软甜地道:“对老朋友说话,干么这么凶恶?” 女子一身火红,肌肤赛雪,冷绝无双,她甩披着红色的头发。“什么搞鬼?说得这么难听,我找了个目标明显的人下手,不过就是为了引你出来嘛,不然我干么浪费这几个月的时间力气?”她斜睨了断情一眼。“那个女人就是你前世的恋人?” 一道剑气从她的耳畔削过。“别说我不顾数百年同修的情谊,你要敢伤了她半分,我就杀了你。” “笑话!”火抓挑眉。“你有本事最好杀了我。别让我爱上你,也别让我瞧不起你。” 断情冷道:“我有什么让你瞧不起的?” 火狐哼了一声。“你早上那样子还不够让人瞧不起?” “喔?” “我从灵珠看到你的样子了——”她睇了断情一眼,眼中净是不屑。“我真是不敢相信,孤冷狂傲的雪山冷狐怎么会变成轻薄无赖的市井之徒?”看他那样子,她有说不出的心痛。 “我那样子很恶心、很让人讨厌?”断情问道。 “对。”她很不愿这样回答,因为谁都不愿用恶心讨厌来形容自己所爱。 断情冷笑。“很好!” 当然很好,因为这就是他要达到的效果。他就是不要无欲爱上自己,才做了这样的牺牲,这样不是很好吗? 另一个不一样的声音从心底响起,那个声音像是受了伤一样的暗哑——真的让她讨厌了!真的不会让她爱上自己了……“为什么你要用这种样貌跟她见面?你真的这么爱她,爱到你可以没有自己了吗?”火狐的声音里透出伤痛。 断情冷冷地回答:“这是我的事!”其实他并没有很讨厌火狐,起码火狐知道他爱无欲的心情。为了这个缘故,他反倒觉得火狐算是某种同伴了。 “忘了我,回雪山专心的修炼吧!”他突然又想到无欲了——如果无欲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也会这么说吧! “不!”火狐答得坚决。“我要留下来,直到把你抢过来为止。”她伸手要去握住断情。 断情一闪,怒道:“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我不但要把你抢过来,还要让你离开这把该死的剑。”她直勾勾地瞧着断情。“我要让你明白,我的本事比那女人高,而且我比那女人更爱你。” “你想和无欲斗法?”断情语带威胁。 “对——”唇畔那抹嫣红,笑得诡谲。“而且我已经和她在斗法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冰冷的剑锋抵住她的颈间。”听过啸天虎吗?”她用衣袖拂开剑锋。“他可是欠我一次人情。” 剑光一寒,数道剑气齐发。“你找了嘛天虎做什么?” “你猜不出来吗?”火狐躲过创气,挑衅地笑着。 “该死!你这是声东击西。”剑光转为盛怒的火红,杀意腾腾,他头也不回地往树林中飞奔。 “哈哈哈……冷孤我就欣赏你的聪明!”身后传来火狐得意的笑声。 ☆☆☆ 断情简直要疯了!偌大的森林,阴黑冷寂,他怎么也寻不到无欲的身影。幸好山林传来一声声山呼地动的虎啸,才让他抓到追踪的方向。 他心急如焚地追着咆哮声,可是只一会儿声音就断了,像是被无情的森林给吞噬掉一般,连个回音都不残留。 也亏他方向抓的正确,才让他瞥见那庞大的斑斓身影,黑暗之中,老虎的眼睛炯炯发亮,他想也不想地发出剑气,几乎同时的,一道人影飞身扑向老虎,老虎扑倒在地,脚上仍被剑气削出一道血痕。 “断情!你怎么这般莽撞?”这人影不是别人正是无欲。 断情一惊,这才注意到无欲几乎毫发未伤,看来根本就是他在白担心。 “我不是说过,不要你造杀孽吗?”无欲的声音有一丝叹息。 “我以为……”他的心被闷闷地敲了一下! 无欲蹙着眉头,伸手为老虎疗伤。“你下手怎么这般狠辣!”老虎伤口极深。 断情的心头却是更痛,他飞身奔来,却只落得自作多情;他心急如焚,却被指为下手狠辣,他为了她……原来这一切只是多余的!他的心蓦地寒了起来。 剑光冰冷。“我见它是只公虎,不是什么美丽的母虎,下手自然狠辣。谁叫它长得不好看。” 像是察觉什么不对劲的,无欲抬头看了一眼,当然她什么表情也看不到。 “我知道你是担心他伤了我,我很谢谢你对我的关心,但是我不希望,这样的关心反而害你伤了别人。”她的手上透着红光,轻轻地掩饰在老虎的伤口,伤口逐渐变小。 她冲着断情笑着:“你这是关心则乱。否则以你的修为道行应该看得出来,它已经败在我手下,才会现出原形的。”即使在淡薄的月色下,那抹轻浅的微笑仍晶灿登亮。 一抹笑将断情带回恍恍惚惚的记忆中,记忆中女子也有抹动人的笑,那抹笑是专属于春夜的温柔,连月色都是迷梦的晕曦。 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城看那株关。他心甘情愿放弃所有,就是为了能见到那女子唇畔轻吐的幽香如花笑餍。 可是……这是同一朵微笑吗?他轻轻地问着似梦的记忆。 断情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即使没有答案,依然让那轻浅的笑容,轻易地安抚了自己,真的是毁了,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嗔怒都毁了! 只是这抹笑并不是专用于断情的……无欲托起老虎的脚掌,唇畔是一样的浅笑。“这只是啸天虎。”老虎的伤势看来已经痊愈,他站起身子绕在无欲的身边打转。“他倒不失为山中之王,行事磊落。刚才它有偷袭我的机会,却没有动手。” 她轻拍着猛虎的头。“也许你们可以交个朋友!”猛虎双脚扑地,温驯地坐了下来轻轻地低吼着。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啸天虎贴坐在无欲身边,断情有些怏怏不快。“等它变成母的再说!” 老虎似是被断情激怒,低吼一声,腾地跃起,向断情发出攻击。 “来啊,你这只笨老虎!”断情不但不回避,还从老虎身边削过,以示挑衅。刚才心中的不舒坦,全算在啸天虎身上了。 平日挨了断情一剑,瞒天虎心中已是不快,现下又遭到羞辱,更是让它的怒气一发不可收拾,血盆大口,张拔着暴发的怒意。 老虎昂首吼叫,咆哮之声在山林中回荡,大地似乎被它的怒意给震动了! 双方紧绷的态势几乎是一触即发,老虎腾地飞起,迅疾的剑光暴射出去,人影闪电似的夹击在剑光虎影中。 “胡闹!”剑光一偏,剑柄已让无欲握在手中。 她将剑顺势插入地上。“断情,你的玩笑也开得有些过火,你们该和平相处才是,怎么好逗弄它呢?” 一个后翻,跃坐于猛虎身上的皮毛,婉言安抚道:“断情说话向来都是这个样子,你别同他计较。” 无欲只顾着安抚啸天虎,完全没注意到,断情冷冷地被遗忘在角落里。他默默地睁望着啸天虎,浓浓的酸啃着他。 啃的酸浓,浓浓的酿成带苦的笑,发酵出来的苦味竟是这么荒谬。 可笑!断情笑着自己。 所有的事情再简单不过,他的莫名不快,只是为了“嫉妒”! 一只狐狸嫉妒着一只老虎?他冷哼一声。 天下还有比这种更荒诞不经的事吗?他又笑了……笑得悲哀! 尽避知道无欲不可能爱上啸天虎,他还是嫉妒着啸天虎,因为它能做到断情这辈子做不到的事情。 他不可能像它这般靠在无欲身边,真实地碰触着她,吸吮着她的气息,这些永远不可能。因为他只是一把冰冷的剑! 这一切是他选择的.不是吗?是他甘心用这样的形式与她见面的。他自愿化身为宝剑守候在她的身边的,自愿放弃一切,包括——情感和形体。 只是她需要他吗?其实……好象不需要,今生的她其实不需要他的保护。一切只是他自作多情,只有他一个人还恋着千年前的情。 千年,好久以前了……会不会,会不会一切只是他的梦境,一个他做了千年还不肯忘的梦。 无欲突然抬头看了一眼断情,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看着他,只是风蓦地刮起了一阵悲伤的气息,莫名地揪着她淡淡地难受。 甩掉淡淡的哀愁,她俐落地从猛虎的身上跳下来。“断情,和啸天虎说再见吧——” “啊?”断情一时难从刚才的情绪中反应过来。 “就算你不喜欢它,也该和它说声再见,算是给个善缘吧!”她伸出手来,等着断情的响应。 断情飞回她的手上。“我以为你早上收了宝剑做为护法,现在又要驯服猛兽当作座骑呢!”一丝酸味仍然不小心溢出。 无欲失笑,顺手将断情收回背上。“你该不会是吃醋吧?”好在她对这个答案并不在意,才没让断情无语。 她拍着老虎的头。“回去吧——回去属于你的山林,好好修炼吧!” 老虎双脚扑地趴在地上,点着头像是道别的样子,才又站了起来,用身体在无欲的身上来回摩擦,颇为眷恋。 无欲柔声。“走吧!有缘的话,会再见面的!” 老虎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腾着身体消失在树林的深处,一片黑寂。 “我喜欢它!”无欲打破岑寂。“它和我以前的朋友很像!”她的手臂突然一阵痛,牵动了她的肩膀。 断情敏锐地察觉不对。“怎么了?”他飞快的冲出剑鞘,这才注意到无欲的右手的衣袖上划破好几道痕。 他在心中责怪自己的粗心胡涂。 无欲拉起右手的衣袖,淡淡地说:“没事!”洁白的手臂上深深的烙着五条血痕,鲜血汩汩地渗出。 断情又急又怒。“还说没事?”他心疼她那么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无欲不以为意。“本来就没事啊,你别太紧张,这打斗之中难免受些伤,不过是被抓了几下罢了!” 断情贴上她的伤口。“该死的啸天虎!” 剑身贴上的冰冷触感,无欲本能地缩起手臂。“你要干么?” 断情答得理所当然。“帮你疗伤啊!” “不需要的——”无欲轻轻地拨开他。“我自己可以处理的。我刚才就处理过一次了,只是你突然冲出来伤了啸天虎,我才来不及做完最后的处理的。” “你是怪我了?”剑光一寒。 笑意逸出唇畔。“断情你都活了一千年,怎么还像个孩子,动不动就不开心。”她抚着剑柄,就像是模着小孩的头。 剑光泛着一抹红,倒真像是个孩子般的无措。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在解释事情而已。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是我真的不需要你的帮忙。”她将左手按在右手的伤口上。“我有能力处理的。” 再一次从无欲的口中听到“不需要”三个字,断情的心又沉落下去,他暗哑的吐着。“我知道你不需要,但是我想要!让我来处理你的伤口好不好?”声音涩涩的。 “嗯。”她又感受到一股氤氤的悲伤,像是溶在雾般的无声无息,但却是无所不在的缠绕弥漫。之前的气息,她不知道从何而来,但是她很清楚,这一回悲伤的气息和断情一定有关系。 她的拒绝,是不是伤了他?是不是伤得太重了,重得连自己的心也感染着淡淡雾气。这样的氤氲的雾气,让她隐隐不安,她从来不曾这样。她的心从来都是澄澈明朗,平静无波的。 原该是霜寒的到光,在淡淡的月色之下,竟映洒出银色的柔情,剑身轻触着伤口,像是害怕刺伤无欲的眼,加强在剑上的光芒,缓缓地、柔柔地晕亮开来,那么地小心翼翼、那么地深情款款。 贴上肌肤的触感虽是冰冰冷冷的,无欲的心跳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 明明只是一把剑,却隐隐地牵动着她的心,面对他的关心,她无法不动容,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除了感动之外,心还莫名的酸酸柔柔。 随着光晕的扩大,伤口逐渐地愈合。“谢谢。”无欲淡淡地说着,不曾发现脸上透出的浅红。 “不客气……“断情的心,何尝不是波涛汹涌? 他笑着,打破一种奇异的气氛。“美人的肌肤光滑细致,触感好极了!” 无欲轻叹着气。拂袖转身。“真受不了你!”——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居然会因为一把轻薄无赖的剑,纷乱了心绪。 断情追上去。“开个玩笑嘛,干么这么认真!”他咻的一声,藏回剑鞘中。“你要真谢我的话,以后不要跟我说『不需要』。”藏在剑鞘中,反而让断情更能说出一些内心真正的话。 “为什么?”无欲径自往前走。 “你若不需要我的话,我在你身边还有什么意义?”他低柔地道。 低柔的声音,让无欲脚步一顿。 见无欲不语,他赶紧补充着:“对于一把守护主人的剑来说,不被需要是件可耻的事。况且我还是专程来报恩的,你不需要我,那我还报恩报个头啊?” 无欲失笑。“好,我再也不说这三个字。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没和我商量过之前,不要随意出手伤了别人。” “你还记着啸天虎那件事啊?” “当然,而且我也记得你还没给我承诺。” “承诺!你要怎样的承诺我都给你。”他说得轻浮,内心却是再认真不过。 亘古不移的月亮,莹莹地照着大地,照着有情众生。 如果月亦有情,是否会记得千百年前的某个夜晚,一抹晶灿的微笑?如果它记得的话,今夜它是否会为那段过往叹息? 第三章 一弯明月,款款盈盈地沉入西山,东方的日正破天而出,云雾退散,蓝色以君临之姿宣示他的领地,雄霸穹空。 无欲才走到“藏月山庄”的大门外,便受到神祗般的膜拜崇敬。所有的奴仆不分老少,等在大门口迎接着她,一见到她的身影,一群人立刻弯弓着身子,跪在地上。一片深蓝色的衣袍,远远望去给人浪潮的错觉。 “仙姑救命!”领着这群奴仆的是一名美妇,身边还跟着好几名美貌的婢女。 美妇敛身。“小犬昨夜蒙仙姑搭救,现在已经能开口言语,乔家上下感谢不尽。”美妇正是乔家夫人,大约四十多岁,上穿柳绿杭捐矜,下着浅蓝色水绸裙子,一双小脚套着金红凤头高底鞋儿。举止端庄有礼。 “只是我家老爷从昨夜到现在仍昏迷不醒,求仙姑救救他。”乔夫人身子一矮,便跪了下来。 无欲连忙搀起她来。“夫人请起。在下乡鄙粗人不习惯受此大礼。”下山之后,她极不习惯这些繁文褥节。 “乔老爷只是气力较衰,外加受了点惊吓,应无大碍。”昨夜她和火狐交手时,不曾感觉出火狐对乔岑有何恶意。 乔夫人心中虽不以为意,态度仍十分恭敬。“仙姑所言极是,可是他至今还……” “夫人!夫人!”一名匆忙赶来的奴仆,打断她的说话。 “乔福,怎么没个规矩!”夫人轻叱,白了奴仆一眼。 “老爷醒了!他请仙姑到厅堂坐坐——”乔福赶紧说明。 乔夫人盈盈一敛。“仙姑真是法力高深!” 无欲淡笑。“夫人不必太过客气!我只是个平凡人.不是什么得道的仙人,仙姑两字实不敢当。夫人要不介意,直呼我无欲就是了!烦请夫人带路。我先和乔老爷见个面。” 乔夫人堆着笑。“无欲姑娘真是直爽,请随奴家到厅堂一叙。” 穿过重重亭台楼阁,处处假山流水,无欲终于被带到厅堂,乔老爷由两名侍妾搀扶着走下台阶迎接着她。 昨晚的事情,让他的脸色略带苍白。“在下胡涂,昨夜对仙姑不敬,还请仙姑见谅。”神情一扫先前的淡漠。 “这件事我从未放在心上,老爷也莫挂心才是。”无欲的态度仍是温温淡淡。 “仙姑大人大量!”乔岑看她表情和昨夜并无不同,才略略宽心。 “我已和夫人说过了,我只是一介凡人,仙姑二字担待不起。”即使旁人对她的法力崇敬不已,她仍没因此迷失自己。“乔老爷找我来,该是为了乔公子吧?”无欲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在无聊的应对之上,早些时候治好乔书文,她就可以往下一程出发了。 “是!是!上回,一清这人说小犬是受了白狐所惑,被施了销魂术才会痴呆不语的,不知无欲姑娘可有解救的方法?” 旁人连忙递上件柔软的狐毛大氅给乔岑。“无欲姑娘您看,这便是那白狐精家人的皮毛,您可从这上头看出什么端倪吗?” 断情冷哼一声——这些好杀痴愚的人,竟会相信这些骗吃骗喝的江湖术士。 乔岑将孤毛递给无欲,无欲看了一眼淡淡说道:“我从这上头看出杀孽血腥。” 她模着狐毛轻叹一口气。“你虽是山中精怪,亦是一条生命。为了生存,你和同类异类相互残杀,这已经是无奈又可悲的事情。可叹你的生命,最终还是结束在人的虚荣心之下。” 断情在心中暗暗为无欲叫好。 刻意略过乔岑脸上的一阵青白,无欲淡笑。“乔老爷,其实这狐狸死得冤,皮毛让人扒下了,连亲人也让人给赖上了。至于乔公子遍上的不是白狐,而是火狐。”她将毛皮还给乔岑。 “啊!可一清道人说……”乔岑刚才是难堪,现在则是吃惊。 “这火狐施的不是什么销魂术,而是锁魂术。”嘴上仍是一抹浅笑。 “那小犬怎么会日益消瘦?”不是因为魂魄让妖怪给销蚀吗? “人不食五谷杂粮,怎么会不瘦呢?依我看,火狐并非存心要伤害贵公子,否则贵公子早见阎王了。”无欲说得轻描淡写。 “我去看看乔公子,将他身上的残留的妖气给逼出,他的神智就可恢复清明,再略作调养,他就可痊愈了。现在就请乔老爷带我去见令郎吧!”无欲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乔书文躺在床上,双眼仍是无神,嘴上不断的咿咿啊啊!婢女数度靠近他的唇畔却什么也听不出。 看到无欲及老爷来了,一旁的丫环奴仆,连忙向二人问礼,床畔的婢女更是自动让个位子给无欲坐着。 无欲颔首回礼,依着昨夜的方式施法,乔书文的双眼果真逐渐对了焦距,他猛一个弹身扑在无欲的身上。 在剑鞘中的断情马上察觉到乔书文撞了无欲一下,即使知道无欲是为乔书文治病,他还是不快——他讨厌有人比他更靠近无欲。 迷蒙恍惚间,乔书文只觉得一阵清幽的香味扑鼻,沁人心肺,这香味不同于脂粉味的俗腻,也不像繁花的甜香,说不上来的宜人沁心。 他想开口,却是一阵酸腐从喉间冲翻上来,他本能吐了出来,一团腥黑躁膻溃烂恶腐哗啦啦地呕出。冲天其味,直往脑门撞来,眼前一黑,人又晕了过去。 断情快气疯了,这该死的乔书文竟然吐在无欲身上。 ,他真想一剑送给这家伙。无欲略皱着眉头,倒没有太大的不悦。她一面交代着慌了手脚的乔家人照顾好乔书文,一面讨了条干净的毛巾略略擦着身上的秽物。 “断情,没什么关系,你不要激动嘛,他又不是故意的。”她察觉出断情的怒意。 “无欲姑娘您说什么?”待在一旁的婢女不明白无欲是在对谁说话,还以为她有什么吩咐。 无欲浅笑。“没什么!”转头和乔岑说话:“乔公子已无大碍,在下就先告退,往后这几天,我再抽些时间来看他。” 往后几日,无欲暂时住在乔家,以方便就近照顾乔书文。由于她每天晚上都会渡化些真气给他,使得乔书文的气色逐渐好转。 说来也巧,乔书文这几天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却从来不曾在清醒时遇到过无欲。他对无欲的认识仅止于奴仆间对她的称赞,以及她身上那股清冷的香味。 这天无欲才要离开房门时,便撞到乔书文。 “乔公子?”她没想到乔书文会到她房间来。 断情瞇起眼来——这家伙来干么? 乔书文放下要叩门的手,脸透着些酡红。“无欲姑娘?”无措的手放回背后。 他头戴包巾,身穿白色云纹缎织对襟衫,看起来甚是温文儒雅。面如冠玉的他,眉有神。他腼腆的笑着,有几分的稚气未月兑,仍无损清秀俊雅的气质。 无欲淡笑。“乔公子今天气色不错。”见他恢复得快,她心里自是高兴。 “这……都要……感谢……感谢……无欲姑……姑娘!”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无欲,莫名的,他的心跳得好快,连说起话来也结结巴巴。 这几天以来,他不断的勾勒着无欲的相貌。什么样的女子,会有那股沁人的幽香?他痴痴地想着。 无欲和他所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唇红齿白,双目湛然,清爽的打扮,不见俗世娇媚,孤绝尘世的气质,清冷而不寒冽。 浅浅的笑容,像是一朵清莲,但若要说她是莲花,也该是朵雪中莲。 他只觉得眼前一亮,再不知道怎么说话。 白痴!——断情在心里头骂着。 “乔公子是来谢谢我的吗?你不用太客气。”无着他,喃喃道。“看来我还没将痴病治好,否则怎么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 无欲心里真是这样想法,乔书文却以为无欲是在笑他,霎时间脸上发烫。“无……无欲……姑娘……” 白痴!——断情再骂了句,他真想把他的舌头割下来检查,怎么会连个话都说不好。 自从上次乔书文靠在无欲身上之后,断情对他就全无好感。 无欲察觉出他的困窘。“乔公子不要误会,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你要站着不舒服的话,就进来坐一下吧。”转身进房。 断情低咒。“你这是引狼入室!” 无欲倒了一杯茶,回断情一句:“有这种会脸红的狼吗?” “无欲姑娘你……说什么?”站得直挺挺的乔书文,双手还紧紧地放在背后! “没事。”无欲把茶放在他的面前。“乔公子你手里拿什么?” 他从背后拿出个缎面织锦盒,刚才双手抓得紧,指尖都泛白了。“这是……我这几天让人给你做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他打开盒子,不好意思地笑着。“听说我那天吐了你一身,心里头实在是过意不去。” 无欲看了盒子一眼,里面装了件水蓝纱白捐里对襟衫子,白杭捐铃裙子,剪裁细致而不华丽,颜色素雅而不清寒。一双淡红色尖足风头高跟鞋俏生生地安放在旁边。 “我也不知道你的长相,只好胡乱凭着猜测让人订做这身衣服。”嘴上挂着孩子似的笑容。“我想你穿起来一定很好看。” 哼!献殷勤!——断情心中醋意横生,不用大脑想也可以知道,乔书文除了感谢之情之外,还有恋幕之意。 湛然美目望着乔书文一眼,她摇头浅笑。“谢谢你,可我不会穿这件衣服的。” 断情一喜,无欲果然如他想象一样,不会轻易动心的。 她盖上盒子。“救你是本分、是缘分,可没这情分收你的礼。”把盒子塞回乔书文手中。“这装扮美则美矣,可是,这是你想象中的我,不是真实的我。” 想象中的我……断情的心,猛地一惊。想象?他不也想象了千年……心湖让猛然投入的巨石荡起圈圈涟漪,一圈圈的缠绕靠不到岸。 无欲抽出背上的剑,剑光冷冽。“真实的我,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凌波仙子,而是降妖除魔、游走四方的修道人。” 乔书文有些错愕。 涮的一下,将剑收回,无欲淡笑。“『谢』这个字我收下了,其它请拿回。公子累了,请回房吧。”她转身,推开房门。 ☆☆☆ 次日一早,无欲以乔书文身体已然康复为由,拜别乔老爷。乔老爷也无其它理由留下无欲,只得亲自送她到门口,无欲一走到门口,外头便哄哄闹闹的。 乔家是地方首富,无欲救了乔书文的事件,自然就像野火一样在方圆百里蔓延开来,这几天下来,门口也聚了好些人。这些人或是好奇,或是存疑,都想来看着传言中的仙姑。不过最大多数是孤注一掷,来求无欲治病驱魔的。 有人涕泪纵横,有人神情激动,全都只盼无欲大发善心,救救他们的亲人,为了救治这些人,无欲只得在乔府多留几天。应无欲的要求,乔府一方面为她准备个专门看病的房间,一方面延请大夫照顾远来的病人。 几天下来,被她救治过的人,都是满怀感激,满嘴称颂。简直把她当成菩萨般景仰,恨不得对她烧香膜拜。只是,她每天所能看的病人,极为有限。有些排不到的。人,便暗暗发着牢骚。竟然有人传说,若不使些银子的话,是排不到队的。无欲大概没听到这些混帐的话,否则怎么总是一派沉静平和? 这天,一名衣服破旧已形容枯瘦的妇人,背着儿子来看病。她可是等了好几天,典当了家产,打通了乔家仆人,才轮得到的——至少她是这样以为的。 “仙姑求求您,救救我们家阿牛,他是我们李家唯一的骨肉了,求求您一定要救他。”老妇人眼巴巴地求着无欲。 “大娘,让我先看看病人。”无欲的心头,有着不祥的预感,老妇人一进来时,她就感到一股死气。 老妇人赶紧把儿子放在床上。“仙姑您一定要救阿牛,您不知道他有多乖……”望着床上的儿子,老妇人的眼神温柔慈爱。 “仙姑您看看,他是着了魔,还是生什么病,怎么会怎么看都看不好呢?”床上躺着的年轻人脸色焦枯,全身只剩一副病鼻。 无欲探手到病人的鼻口。“大娘,他病了好几年了。”少年人只剩半分气息了。 “没有的事,他是最近才这样的!”妇人猛摇着头。 “他操劳过度,积了一身病气,最近才发作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对老妇人道。“大娘我救不了他的,您带回去吧!” “不会的!不会的!”妇人猛摇着头。“仙姑,大家都说您是活菩萨,您一定有办法救他的,我给您跪下——” 熬人跪着不住地磕头,只一会儿地上已磕出血迹了。 “仙姑我求您!” 无欲摇头。“神仙难救无命人,我无能为力。”这句话无异宣告年轻人的死亡。 “不会的!不会的!”如人积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溃决,她跪仆在无欲的眼前。“仙姑,求求您!求求您——”双手抱住无欲的腿。“我给您做牛做马……” 无欲跪子柔声道:“大娘,他被病痛折磨得够久了,倒不如让他走吧!” “不会的!阿牛不会像他爹一样丢下我的!”妇人哭得让人心酸。 无欲握住熬人的手劝解道:“大娘!死没这么可怕,生寄、死归,您这么哭着,他是没办法安心的回去的。” “仙姑——您救救他吧!””妇人紧抓着无欲的手不放。“救救他吧……”她的嘴里不住地喃喃念着,两眼的焦距逐渐涣散。 无欲原还要说些什么,但看着妇人这样,她也只是轻叹了一口气。“换下一个病人吧!”无欲点了一下妇人的穴道,她便昏了过去。 往后几天,无欲仍照常为人治病驱魔,只是不知这为什么,来求助的人似乎少了些。而且有些人看着她的眼光,也是微微地不一样了! 这天无欲正在为一名老太太治病时,乔家的奴仆慌慌张张地跑来,告诉她说乔书文受伤了,无欲结束治疗后,立刻跟着仆人到乔书文的房间,为他看病。 “无欲姑娘,您看他伤得可重?”眼见爱子受伤,乔老爷心急如焚。他问了乔书文半天,乔书文就是不肯说怎么受伤的。 无欲走到乔书文床前,见他身上挂了彩,问道:“你和人打架了?”平时她在治病时,乔书文总是在门外偷偷地看着她,神态有几分赧然,目光就有几分痴傻。不过,既然他不妨碍无欲治病,无欲也就没搭理他。 今儿个乔书文没来看她,她也没挂在心上,谁晓得他竟受了伤。 “嗯……”乔书文的脸又些些的发红,眼睛却晶灿灿的亮着。 “为什么?”温文有礼,家教严明的乔书文怎么会和人打架。 他的眼神碰着无欲,迅速低垂。 有鬼!——断情在心中说道。以他所知道的乔书文恐怕连打架两个字都不会写。他不可能打架的,除非……除非……是因为无欲! 无欲问道:“你今天到哪儿?”心里也隐约猜着几分。 乔书文小声说道:“去参加李阿牛的丧礼。”他那天见李家妇人哭的凄惨,心下也动了恻隐之情,私下让人给了他们家一些碎银,自己则是偷偷地去参加李阿牛的丧礼。 知道乔书文是去那儿,无欲心下更明白几分。“你是不是听到人家怎么说我?” “啊?”没想到无欲连这个都猜得出来,乔书文有些讶异。 丧礼之中,乔书文听到有人说着无欲的坏话——说她太小心,看病排队看谁使得银子多才替谁看;又说她表面上装得慈悲,其实是大小眼的势利鬼。遇着财大势大的乔家少爷,便努力地救治;看人家李家贫穷便见死不救,可怜李家孝子,死得冤哪!哼!这种人凭什么让人当成活菩萨? 乔书文气愤不过,便和人起了冲突。 无欲心中一软。“你真傻,这种事也值得计较吗?” 傻?他才没我傻!——断情在心中低语。 “当然!”这是乔书文第一次做出所谓“斯文扫地”的事,可他心里一点也不后悔,反倒觉得自己是在为无欲做些什么事。这种感觉让他心里甜甜的。 他突然轻轻地握住无欲的手。“可不可以给我个机会,认识真实的你。”心儿怦怦地跳着,脸色潮红。 断情一惊,即使知道无欲可能不会答应,他还是一惊。 无欲淡笑。抽出手来。“不。”她不是没有感动,却不打算纠缠下去。“你的受伤,让我更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乔书文手一冷。 “该是缘尽的时候。”再待下去,只会伤到不相关的人。 无欲站了起来,对着乔老爷说道:“老爷不必担心,乔公子受的是皮外伤,找个大夫看看就没事了。无欲在贵府叨扰多时,也该是走的时候,这些日子谢谢老爷的照顾。不过,无欲走前有件事要提醒老爷。” “啊?”乔岑没想到无欲会在这节骨眼上毅然辞别。“无欲姑娘有何见教?”更没料到还有话要跟他说。 “贵府仆役众多,难免出些……”澄澈无瑕的美目,扫过好几个仆人的脸,他们一个个心虚的低着头。“出些一时胡涂的佣人,老爷得仔细些才是。” 说完话后,她的眼眸不再多做停留,既没看着心虚的奴仆、错愕的乔岑,也没看着那双受伤的眼神。 她跨步便走,走得是这样的快,快得众人回神时,只剩下远远的背影。一整天下来,她竟就是走着,不发一语地走着,直到月出东山,走到一池湖畔时她才停下脚步,坐了下来。 良久,直到断情听到匀匀的呼吸声时,他才离开剑鞘。凛冽的剑光,在黑暗中闪闪寒寒,出鞘的剑光,凝着肃杀的气氛。 “断情!你想做什么?”无欲回头。 “啊!”断情以为无欲睡着了。“我要去透透气,这几天憋死我了!你整天忙着为人治病,也不陪我说笑。待在一堆人之中,我又不能随便说话四处走动的。好不容易你才到这荒山野岭的,我当然是要出去透透气,顺便找找看有没有落单的美女,需要护花使者陪她度过漫漫长夜的。” 无欲一笑。“你想我会相信吗?” “就知道你不会相信,才说个笑话给你听的。”看来无欲已经猜到他真正的目的了——他原是打算趁无欲睡着时,去教训那些不知好歹的人。 “你不是答应我,不随便伤人的?”平静的语调仍难掩一丝的失望。 “当然,”断情答得坚决。“可这是去替你讨回公道,不算是随便伤人。这件事你不计较,我却不能不挂心。谁伤了你就得付出代价!”剑光一寒。 “你就是太激动了。”她从来就是平静的人,面对断情强烈的情感,她很难不动容,动容之余,却也感到不安,隐隐的不安、莫名的不安。 掠过不安,无欲淡笑。“这种事怎么说伤不伤?又怎么计较呢?这几天有人说我坏话,也有人不断的为我辩驳,难道我要一个个的去算?算谁说我好,算谁说我坏的,这种事是算不完的,越计较,只会伤得越重。” “你……不计较别人怎么说你吗?”他自然是希望无欲从不计较,这样她就不会受伤了,可是……可是似乎又……又不那么希望,另一个声音在心里骚动着。 无欲看着他,想了好一会儿。“嗯,笑骂由人,喜怒由己。如果随人笑而喜,随人骂而怒,不就成了别人的傀儡了吗?” 傀儡?断情轻叹了一口气。 他已做了一世的傀儡,今生恐怕……也难逃被情爱牵控的命运;而她,千年以来似乎都是这样从容自若,平淡怡然。她的平静,让他禁不住慌了心! 他低问:“……你真的不计较了?”一个清楚的声音浮现出来,他并不真的希望她毫不计较。因为一个连这样都不会受伤的女人,又怎么会需要他呢? 这是他的私心吧!叹息落在心中深处,宁愿她的心潮泛着涟漪,也不愿……心不住地沉落,连私心都断不了,又怎么“断情”呢? 虽不明白断情的声音怎么会透着叹息,无欲还是回答他:“不计较是不计较,却没有真的释怀——”她笑了,笑得坦然。“否则我又怎么会走到这里呢?”风飘飘地吹过如云的发丝。 笑了!断情也笑了——至少她的心还是在跳动的,只是比较少起伏。 无欲并没有看到那一抹笑,只是觉得夜凉如水的风吹得沁人,好一阵子她都没这么自在过了。 “我喜欢这里。”她转头凝视着一池明湖。群山环抱着翠玉般的湖泊,银色的月光谈洒着湖面,清清冷冷地腾着迷蒙的雾气。 “这里的感觉和云门山很像,都是超拔尘寰的。”也许真的是回到家的感觉吧,无欲的话竟多了起来。“我喜欢和山林对话,却不爱和人应答。我知道人们想听什么样的话,可我却不想说,因为有些话太虚伪了。断情,你也是来自山林的,我想你会懂我的话。”应该就是这个原因,使她这样异常的多话,连在师父面前,她都很少这样多话的。 她一笑。“断情,我的话是不是太多了?”她原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潇洒地来去红尘,谁知道竟会在一把剑面前叨絮不休,想来自己都觉好笑。 “不会!”他隐藏着心中的矛盾。 在山中修行千年,他早已忘了许多有关人间的事——除了无欲!待在乔府的日子,却让许多尘封的往事,在脑海中交叠错置,看来这世间仍是纷乱喧扰的。 无欲果然和他一样,不贪爱这俗世的繁华喧嚣。这证明他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他该全心全意助她,月兑离这为生老病死纠缠不休的人间。 只是,一旦无欲对人间毫无所恋,也就意味着他彻彻底底地被遗忘了。就像他原先所设想的一样,她将对他不再眷恋。现在,所有的情形和他的预料都相符合,包括这矛盾的情绪。只是——他没想到矛盾竟会如此深,深到难以招架! 他月兑口而出。“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助你得道成仙!”语气坚决。 无欲回头一笑。“谢谢。虽然有时你有些无赖,倒不失为好伙伴,至少和你说完话之后,舒畅许多了。”她原不爱这把剑的,初时嫌轻薄,现在竟有些高兴他在自己的身边。 她深吸一口气。“才下山一阵子,竟觉自己离开山林已经好久了。”低垂双目。“好久没有听到夜的声音了……你有听到湖水呼唤的声音吗?”睁亮的瞳眸,不让星空独灿。 “它在叫我呢!”她解下背后的剑鞘。“我要去游泳了。” “啊?什么?游水?”他不知道无欲竟会游水“现在?此刻?” 无欲已经把腰带解下来了。“有何不可?”在山林中的她向来是无拘无束的。 “拜托!……你也别当我的面月兑衣服啊!” 无欲把剑鞘丢向他。“我又没要让你看,你自己飞回剑鞘里,不就没事了。”剑鞘还未落地,一道略泛红光的剑气就已窜进里面。 “你还真把我当伙伴啊!就算我是一把剑,也是一把『公』剑啊?你不知道我会喷鼻血的吗?你不怕我……”话才说完,一堆衣服又往他身上丢来。 “不会的——你只是嘴上轻薄罢了!”扑通的一声,窈窕的身影已然迅捷地汹入水中。 断情咕哝:“是吗?你怎么确定我不是在想象你曼妙的身材……”整把剑埋在一堆衣服之中,淡淡的幽香,沁人脑海之中。味道既熟悉又陌生,既真切又模糊,无欲和容儿的气味相互交叠,纠缠不休,轰炸开来的,竟是无欲曾和乔书文说过的那句话——这是你想象中的我,不是真实的我……想象?也许一直是他一厢情愿的将前世的容儿和今生的无欲叠合在一起……他已经无法辨识,两个人是不是一样的了,但最少他的容儿是不会游水的,更不可能……不知道了,好多事情似乎反而更不清楚了……他只知道一件事——不管她是无欲还是容儿.他都要帮她完成心愿。 第四章 不甘寂寞的风,徐徐地吹散仙狐妖魔的传奇。这一阵子乡野间最热闹的传闻,莫过于一名仗剑除魔的女子。 传说这女子扮相十分奇特,既不是白裙飘飘的仙女模样,也不是长袍道服的道姑装扮。她身佩宝剑,褶褶发亮,似有几分浪迹江湖的剑客侠女之风,却又少了剑客的杀气,多了几分潇洒自在。 据闻这女子长得清冷月兑俗,不爱说话,除了降妖除魔之外,也不特别和人攀附,不过这可能是为了怕泄漏天机,人们传说着,径把她当成了仙女。 尽避仙女的事迹甚多,人们最爱谈的还是她的笑容。那一抹她不自觉绽开的笑靥,清清浅浅的笑容中多了一点温度、一点暖意,像是夏日盛开的清莲。可她为什么会莫名地笑了起来,人们从来没弄明白过。 流言有它蔓延滋长的土壤,仗剑天涯的女子也有她的去向,顺着风向,“如意镇”上也出现了女子的足迹。 这天,天色渐暗,镇上最大客栈——“高升客栈”的老板,一直在门口张望着,直到远远地见到女子的身影,富泰的脸上才有了笑意,抖动着一身费肉,热呼地召唤着女子到客栈中休息。 让老板这么重视的女客人,不是别人,正是无欲。离开乔府之后,她照样降妖除魔为人治病,断情也依旧寸步不高的守在她身边。尽避他们俩之间的话并不特别多,断情却总会适时的逗无欲开心,让她的步伐不自觉地轻快起来。本来日子过得快意,却在这几天多了些怪事。 只要无欲走到客栈附近,一定受到热烈的款待,店家总以招待云游四方修道人为由,免费地提供食宿,无功不受禄,无欲自是谢绝好意。可她今天却接受了高升客栈的招待,不但吃了晚餐,还在二楼的上房过夜。想这老板也真有本事,能说动无欲,看他一身虽是肥胖,却不是长肉不长脑的。 夜深了!无欲熄灭灯火,却没直接上床休息,而是倚靠在窗口,双手环胸剑斜放于腋下,一语不发。她不开口断情也不说话,谁也没打破沉默。 这一阵子以来,他们俩是有这样的默契的!断情清楚地知道,无欲接受客栈的招待,表面上是让玲珑八面的老板给说服的,实际上则是为了一探幕后之人。夜,正是让人现形的好时机,怎好睡觉呢! 两个人大概都猜到了这个神秘人的真正身分,只是彼此心照不宜,一个不提,另一个也不开口。毕竟事情还未证实,何必说破呢! 夜更深了!深到所有的声音都无所遁形,连楼下来回的踱步声都和自己的心跳声一样清晰。无欲打开窗户,楼下的人方抬起头,一道人影便已疾速地落在眼前,迅雷之速,却悄然无声。对方显见受了惊吓,倒退了一步。 “乔公子深夜徘徊于女子窗口,似是于礼不合吧!”他们俩都没猜错,费尽心思安排这一切的人正是乔书文。 “啊……”朝思暮想的人,俏生生的立在眼前,乔书文紧张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讷讷地点着头,脸还兀自发热。“你……好吗?”好不容易才挤出来这句练习已久的话。 看他的样子,怕连无欲方纔的话,都没听清楚。无欲看了乔书文一眼,他跟以前一样呆头呆脑的,脸颊也还没胖回去,怕是这一阵子找她找的辛苦,无欲心中一动。“你何苦放着好好的大少爷不做,四处找我呢?” “我……你……”乔书文吞吐了半天,却还是那句话。“你好吗?” “本来很好,现在不好。”看他的态度,无欲是既好笑又好气。 “为什么?”话才说完,乔书文的头便迅速低落。“对不起!我还是给你添了麻烦。”离家之后,他四处打探无欲的下落,好不容易才知道她的落脚处,却为了怕无欲见着他会不开心,而不敢贸然和她见面,这才偷偷地安排这一切。他原是想背地照顾她的,怎知还是让她发现了! 他如此示弱,无欲的语气根本无从强硬。“你从来不欠我什么的,不需要这么做。你要怕给我惹麻烦的话,明天一早就回去吧!” 无欲转身,却教乔书文拉住袖子。“别走!”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她的,怎么能让她在自己面前消失。 “别走,和我回去好不好?”他大着胆子,没注意到无欲身上的剑寒气逼人。 无欲皱眉。“回去?”不确定乔书文是不是说错话。 乔书文几乎豁出去的孤注一掷。“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手心的濡湿了无欲的衣袖。 无欲一怔,她不是不知道乔书文对她的好感,却怎么也没想到温文如他,会这么大胆直接的告白。断情也同样吓了一跳,他当初没有设想到人界中,也会有人痴恋无欲。 “你想我?”无欲这才回过神来。“你想我什么呢?我们没见过几次面,也没说过几句话的。”剔透莹亮的瞳眸,对上一双温柔的眼。 “我也不知道。”发红的脸冒出了汗。“可我就是忘不了你!”眼中的温柔诚挚,很难让人拒绝。 “疯了。”无欲别过头。“我不管你是不是会忘了我,总之我根本不想记住你,也不想跟你有任何关系。”乔书文的手指从无欲的衣袖上滑落。 无欲冷着声音。“我不会接受你的东西的,这房间你自己去睡吧!”只有彻底的绝情才能让乔书文死心。 一个飞身,毫无留恋,仗剑的身影便消失在乔书文的眼中。 ☆☆☆ 离开镇上之后,无欲找了间破庙休憩,不过她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只怔怔地坐在庙门口,呆呆地望着一轮西偏的月亮。 断情还是忍不注打破沉默。“睡不着觉,在想情郎啊?”剑光从无欲身后的剑鞘飞出,闪到无欲的眼前。 “不——”无欲一笑,答得认真。“我在想乔书文!” “不会吧?”剑光暗下。“那个呆子有什么好想的!”虽然无欲喜欢上乔书文的可能性不高,断情还是有些害怕。乔书文对无欲的感情,超过他的想象。至少在他们离开乔府之后,他完全没想到这位多情少爷也会出来寻找无欲。 “师父曾和我说过,这趟下山,有个情关要过。我想乔书文,极有可能就是那个与我有宿世情缘之人。” 断情急急地月兑口道:“不!绝对不会是他!” “为什么?”不解断情的语气怎会这么肯定。 “这……”断情暗自后悔话说得太快。“乔书文的条件,在人界虽说是上品,可要和我的才学、武功、智略、相貌相比较的话,那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你要能看到我的长相的话……” 无欲嘴角略扬,口气不愠不火。“你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总而言之——”断情清清喉咙。“你是我的主人,要是你的眼光不好,我也跟着蒙羞。” 无欲轻笑。“这种事情,和眼光没有关系的。平心而论,乔书文的条件算得上是人中龙凤,只是我对他仍不心动。” “真的?”即便这答案不算意料之外,他的声音仍是透出窃喜的心事。 “这是自然。”她不明白断情莫名的喜悦所为何来。 “我一心求道,无意于红尘情爱。师父曾说,修道之人,心要能澄澈平静。贪欢恋爱,是修道大敌。这世间有情一字,教人死生相许,让人癫痴狂傻。” “贪欢恋爱,痴痴狂傻……”断情细细低吟,声音至低至沉,语调极轻极柔,却是千年的浩叹,忘语无言。 “现在我才真明白师父说的话。你看那乔书文,原也是个聪明俊秀的书生,现在却为情为爱,闭智塞聪。他所说的话,所做的事,哪一样不是呆思痴傻?” “他的确是笨。”——只是有人更傻,断情没有说出口。 “也不能说他笨。”无欲替他辩解。“他只是让情爱冲昏了头罢了!我想该是宿世情缘,才会让他没来由的喜欢上我,做了这么些傻事。”她轻叹。“可我无心情爱,怕只得辜负他了。” 无心情爱……剑光一沉。 “你这哪算是辜负他,是他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喜欢上你还算是玷污你呢!”语气含怒带愤,透酸藏苦,除此之外还有一丝……说不上来,无欲只觉得这声音沉淀之后,竟还有一丝软沉的悲楚,浸得她心底隐隐发酸。“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乔书文啊?”她问道,徉装心底不曾发酸,可……这是要骗谁呢?她不知道。 “因为……”突来的冲动,让他逗逗她。“因为我也爱你啊!”一个危险却不会被相信的理由,他自嘲。 他挨靠近她,近到拂掠过她的呼吸,近到迷醉在温润的幽香里。“从好久以前就爱着你。”声音低哑,连剑光都柔了下来。“无欲……”他真的好想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她。 “胡闹!”无欲迅速地把剑插回背后的剑鞘中,低咒。 “闭嘴!”手早已离开剑把,却还微微的颤抖发热。 怎么会这样?明明知道他就是嘴上轻薄,明明知道在耳畔的只是一把剑,却在那一剎那间,感觉到一个雪白的身影,一个有着呼吸心跳的身影……慌了!乱了!便了!昏了!是一把剑、一只狐、一位朋友、一个伙伴,她却不自觉地心慌意乱……错觉!一定是错觉! 可……为什么剧烈的心跳却是这么真实。 没有答案,只有潮红泛滥的脸庞,只剩迷乱昏眩的感觉,还有一个荒诞不经的想法,她竟然,竟然想看看他的长相……没有办法,她没有其它的办法了!只好把他收进剑鞘里,封锁一切! 她不知道,剑鞘里是一样剧烈的颤抖。 错了!疯了!痴了!毁了!罢才是他的错,错在他想挑逗她,想搅乱那颗无意情爱的心,想让她多些为他! 错在他低估了自己的感情。这一阵子以来,他以为自己扮演好了一把剑,以为那段感情已经被藏的很好,以为……是那该死的乔书文,他不该出现,不该搅乱这一切。 乔书文虽是该死,但错的还是他——既然已经将千年的感情闷封起来,就不该再打开缺口,让它熊熊燃烧。 如果无欲不把他收回去,他有能力救火吗? 吓到了——他竟被自己的感情给吓到了!他该用什么方法才不会烫伤无欲。 可……他已经是把冰冷的刻了,还能有什么方法? 他不知道,只有默默地数着心跳。 他却不知道,还有一个人也在默默地数着心跳……☆☆☆ 远方鸡啼,蒙蒙亮地唤醒了天。平素这个时间,无欲早已起身练功,今晨却还未醒来。莫怪她起得晚,昨夜她耗费心神才能安稳睡去,今早自是异常贪眠。同样是过了一夜,断情到现在还不能成眠。 一阵蟋率的脚步声惊扰了他的思绪,不忍叫醒无欲,极快极轻地飞离剑鞘,却还是让她察觉到了。 “什么事?”她张开了眼。 低柔着声音。“没什么,好象有人,我去看看马上回来,你再多歇一会儿吧!” 无欲看了一眼天色。“不了!”有些讶异自己竟睡过了头。凝神倾听,浊重的脚步声朝这方向走来,对方该是个不会武功的年轻人。 不会是他吧!秀挺的剑眉微蹩,收起断情插回背后的剑鞘,一个纵身跃出,挡住来人的去路,来人略退一步,随即露出张羞赧含笑的俊脸。 “乔公子,我该和你问声早吗?”声音有些无奈。看来乔书文整晚没睡,额上垂下来的发丝,透出一夜的疲累。 “无欲姑娘,我是来和你道歉的。”即便一夜无眠,黑亮的瞳眸依旧温柔。 “道歉?”为什么乔书文每次来,不是道谢,就是道歉? “我不该自作主张为你张罗食宿,更不该要求你和我回乔府。我以为这样可以照顾你,其实是替你添了麻烦。” “你想通了,打算回府。”禁不住嘴角含笑。 她原还不知怎么结束这断情缘,倒没想到这缘分来得无理,去得莫名。情爱之事,果然最是痴傻。 “不!”他爱极了她唇畔的笑。“这一路上,我听到许多有关你的传说,我想降妖伏魔是你的使命吧,我怎么能够要你和我回乔府——”他笑起来极是温柔,却有几分稚气未月兑。“我想陪你浪迹天涯,想好好认识真实的你。” 秀眉凝住。“真实的我……”亏乔书文还记得这句话。 “我不会惹麻烦的,你当我是来报恩的,高兴怎么差遣,就怎么差遣。”他别无所求,只要待在她的身边,天天看着她的笑。 “报恩?”她现在怕了这两个字。 “怎么所有人报恩的方式,都是以身相许?”一把以身相许的剑,已让她险些乱了方寸,说什么她也不会再让一个人跟在她身边。 “以身相许……”乔书文红了脸。 她从背后抽出剑。“乔公子,这把剑也是来报恩的。”剑光冷冽。“他叫断情,原是只修炼千年的狐狸,因为被我救过两世,这才将自己的魂身封锁在剑中。” 乔书文狐疑的望了一眼“断情”,竟想探手碰触一下。“这……” 断情突然开口:“这……这什么!”冰寒的剑光,吓得乔书文缩手,断情嗤之以鼻。“你有什么资格以身相许啊?” “断情——”无欲叫着他。“先回剑鞘吧!”剑光收回背后。 乔书文眨一眨有些呆愕的眼。“这……”他原以为无欲方才是骗他的,这才相信真有人有此激烈的报恩方式。 唇畔是抹清浅的笑。“我只接受这种『以身相许』的报恩方式。你要真有心的话,就让我将你的身魂收入剑中,否则此生此世,莫说想跟在我身边,也休提报恩二字。”她让断情现身,就是为了逼乔书文死心。 “这……”无欲的笑容,和方才断情的话,反倒是激起这呆书生一股豪情。“好!”只要能待在无欲身边,朝夕以对,他什么也不在乎,在他离开家门的时候,就告诉过自己,今生此世非无欲不娶。 “好?”无欲有些怔住,但也只怔住这么一下。“你可有想过,既然是把剑,就得冒生命危险和我降妖除魔?” 他愿意和她死生与共,乔书文点头。 澄澈如水的眼眸直视着他。“你还有父母之恩未报,还有功名前程未取,你真要罔顾人子之责,荒废十年苦读,把这一切都放下?乔家只有你这个儿子,你和我走了,谁来传续香火?” 无欲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若不是我成仙得道之日,你永远无法月兑离此剑。到你回家时,父母可能已是百年,所有人事早已面目全非。你可要好好想想!” 想到父母,乔书文不语,有些动摇。 无欲柔声道:“撇开这一切不谈,你将只是一把剑,一把一无所有的剑,连说话行动都不能自由的剑,只要有人在时,你是得不言不动的。没有了肢体,许多感觉也终将死去,没有了形貌,连悲喜也不再有表情。”她的语调向来都是平稳,很少透出情绪,可她的声音,却柔得让人有些酸鼻…… 她软沉的心,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断情为她放弃的实在太多了! 如果她看得到断情的话,她会见到他那眼角泛着的光。 被了!对断情来讲,一切都够了。一腔热血涌上,纵然支离破碎,也将无怨无海,心甘情愿。红颜已是知己,夫复何求! 呆住了!乔书文一时无法责语,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情,让人甘心化为一把剑的,世上真有这种感情吗? “我回府吧!”良久他才吐出这一句。 “谢谢你曾救过我。”他笑了。“也谢谢你给了我很多意想不到的经验。”笑容依旧温柔,却难掩一丝遗憾。 “不客气。”无欲报以笑容。“让我送你一程吧!你是为我离府,也该由我送你回去。”这算是对她的宿世情缘做一个交代,她心里这么想着,以为往后将可不必再为情爱动心烦恼了。 ☆☆☆ 就在无欲骑马送乔书文回府的时候,乔府也来了一位访客。一名自称火道人的道士,来找乔岑,自愿为乔岑寻回爱子。火道人告诉乔岑,乔书文是受了妖孽的媚惑,才会离家出走的,而这妖孽不是别人,正是无欲! 初时,乔岑自是不信,还让人把火道人狠狠地赶了出去。可他在家中不断回想着火道人的话,又想到无欲曾替一只狐狸说话——那天还把他弄得一阵青白的。 仔细想想火道人的话,可能有几分真实性,他越想越是觉得不妥,又让人把火道人请回来。不过火道人真的动怒了,施展了点小法术,表明不愿回乔府的决心。乔岑这下可慌了,没想到自己竟得罪了半仙,只得又跪又叩地表明心迹,才把火道人请回来。火道人还再三表明,要不是以天下苍生为念,他是怎样也不肯回来的。 就在火道人的吩咐之下,乔府在庭院之中摆设了祭台。这天不知为什么,明明还只是初夏,日头却扎亮得刺人眼,干热的空气,模着都发烫,火道人的眼倒真像是着了火般,烟亮炽热。 越接近乔府,无欲的心头就越不安稳,空气灼热得让她不安,断情也察觉到那样的不安,只有乔书文还陷溺在依恋不舍的离情中。 就在大门几尺之外,无欲座下的马匹突地腾跃蹬起,不安地嘶鸣,无欲拍拍马头已示安抚,坐在无欲背后的乔书文终于察觉不对。 咻的一道红光,迅速地击向无欲,她一个后翻,把乔书文拉下马来,顺势后转,乔书文滚落在旁,她则一手着地。霎时马匹掠走,创光从无欲身后暴射而出,一道红影来势迅猛,向空中拋撒出一张细密火亮的网,直直地罩住断情,红影飞身欲接住落下的网,无欲发出一道蓝色的光,阻止红影,再一腾身飞起揪住网的一头,嘶的一声,细白的手烙出一道焦黑,无欲本能的抽出手,却见红影也深手抓住网,牙一咬,死命地揪住网绳。 “无欲快放手,你会受伤的!”断情在网中大喊。“火狐!住手!你到底想怎样?” “不怎样——”无欲这才看清楚与她交手的红影,是个艳丽无双的女子,女子朗声。“我要和她一较长短,谁强谁就把你抢来。” 断情怒道:“你疯了!” 无欲沉声。“火狐?你抢他做什么?”不明白断情和她是什么关系。 火狐对着断情笑道:“你别生气,我困住你是不让你帮那个女人。我要救你月兑离她的控制,你总不能当一辈子的剑吧!” 无欲皱眉。“我和断情相处得极好,哪来我控制他的说法?况且他要当一把剑,或一只狐,是我和他的事,不劳你操心吧!”火狐喜欢断情吗?无欲心中问道,这才惊觉对断情的过往,一片空白。 火狐冷哼:“要不是你用前世的感情缠住他……” 断情急道:“闭嘴!”剑光冷然寒冽。 前世的感情……无欲的手一顿。 火狐立刻在手上加了力道。“哼!你别白费心机了,你是抢不过我的。这次是上天助我,天时地利都对我有利,我非把冷狐带走不可。” “哦?”无欲嘴角略扬,手上透出蓝色的光。“你是占了天时地利,可不等于占了便宜。”在她的法力催发之下,火红的网绳竟泛出冷光,不过她的额上也细细密密的发了汗。 断情心一疼。“无欲你放手吧!凭这破网是缠不住我的。” 火狐冷笑一声。“哼!心疼她了?就算你心疼她,也是绝对逃离不了这张『赤炎网』的,这网正是玄冰剑的克星,你的灵力是发挥不了作用的。” “是吗?”冷狐凝聚其气,周身发出一圈圈寒白的冷光,寒光越扩大,“赤炎网”就越炽热,无欲催发内力和冷狐的真气相互呼应,火狐也不甘示弱,施展法力,“赤炎网”帏亮着熊熊火焰。 半空中,燃烧着夺目眩神的火光,寒光却一层层的卷里着火焰,两团光芒交叠嘶嘶地发出撼人的声响,激起一阵阵的烟雾,随着战况的剧烈,烟雾缠卷成圆形,掀起巨大的旋风。 霎时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朗朗于坤瞬间黯淡下来,天残日蚀,鬼哭神位,整个扭曲的空间,突然卷出一个新的缺口,砰的一声,雷霆震怒,“赤炎网”飞散成火光点点,断情立刻被强大的漩涡里卷,就在同时无欲抓住了剑把,一并被吸纳进入漩涡中,漩涡迅速关闭,云雾尽散。 静下来了!突然之间,所有的东西都静下来了。转瞬间,穹空依旧湛蓝,清澄的让人怀疑刚才的乌天蔽日风起云涌,全是错觉幻象,火狐愣住,随即隐身消失,若不是地上的树木仍是东倒西歪,乔书文真要以为自己是作了一场噩梦,如果真是一场梦的话,无欲和她的剑是被卷入梦的尽头吗? ☆☆☆ 无欲只觉得身体像是被烧的般的痛苦,体内的真气和一股强大的气流不断的摩擦着,两股力量相激,胸口一热一口鲜血吐出,突然间那股气流消失,她像是从云雾上坠下般直直坠落,幸好在晕死前还让她着了地。 “断……情……”她强打起精神,张望着四周。 一把剑横躺在地上,细细密密的裂着痕,她的心一痛,撑着身子爬了过去,握住剑把,想把剑立起来,啪的一下,剑身飞散片片冷光。“断情!”无欲大喊,眼睛咸湿温热。 幻化而出的是一个雪白的身影,真实的把她拦抱在怀,扑鼻的气息,温暖而熟悉。“无欲……” 这个人会是断情吗?眼前的男子伟岸英挺,逸着银白柔亮的长发。 她原以为他该有几分的刁顽浮猾,几分的轻狂潇洒,可为什么那深邃的瞳眸却是让人酸沉的温柔和伤悲? 她不自觉地将手探到他的脸上,浑然不觉自己眼角的两道湿滑。 那样的眼神好熟悉,她应该是见过的,她也曾见过一双沉厚哀绝的眼。 可……那是什么时候呢?她的神思开始飘远而不真切了! 深邃的眼眸承载着她的魂梦,悠悠晃晃地穿过时间长河,飘飘荡荡地越过生死边界,牵往千年前一个缥缈的时代,隔世的爱恋便是自此开始,前世的影像从模糊中逐渐交叠而出……她的眼轻闭。手无力地滑落了,摊开的掌心兀自留下一道烙伤的痕。 第五章 大唐盛世,暮春三月,正是尚书省举行省试的时节。 长安城内、天子脚下,云聚了来自四面,求取宝名的读书人。十年苦读,但盼一举成名天下闻,只求鲤跃龙门身价倍增。 奈何放榜后,少家欢乐多家愁。功名难求,终究是志得意满者少,抑郁寡欢者多。多少人意气风发而来,意志消沉而去。 岳瑁便是落第中的一人。他向来自负奇才,却是名落孙山。既然没有考上,只得收拾衣物退回家乡。谁知半途之中,忽地生了场重病,盘缠用尽,还叫旅店给赶了出去。 听说“翠峰山”上有些道观佛寺的,他只得撑着身子,前往“翠峰山”试试运气。可他从日正当中,走到夜幕沉沉,耳未闻暮鼓晨钟之音,目不见香烟缭绕之状,四周尽是片黑鸦鸦的森林。 又倦又疲,又饿又冷,他是再也走不动了!头鼓胀而昏沉,四肢僵直,干燥的唇不住抖颤,一张俊胜早因寒冷而失去血色,砰的一声,便厥了过去。 倒下来的那一刻,他不住地告诉自己绝不能死。他不甘心就这样客死异乡。还有未完成的心愿……他还没金榜题名……还没扬眉吐气呢!他回想着一个个瞧不起他的嘴脸,他不能死的……他立过誓……要把这群猪踩在脚下的……还有那势利的店小二……他要活下去……要那个店小二跪着和……他说对不起……她不要死! 他在心底呼喊着,身体却没给予温暖的响应,体温不住地下降,四肢更加冷沉,不甘死去的灵魂已渐被寒意冻僵,不省人事。 是上天怜悯地吗?他不知道!可即将冻死的魂魄,却逐渐轻暖——虽然还恍惚无力。他努力的冲出一层层的黑暗,蓦地睁开了眼,眼睛还没回神,便听到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你醒了!” 有人递了一个碗,隐隐的药香溢着温热,他接过碗来,手还有些无力。“谢谢!”他抬头想看看恩人的样子。 砰的一声!碗整个滑落摔成碎片,微弱的笑容僵在脸上竟成了嘲弄。 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映人眼帘的竟是一片的黑焦。 焦黑移动着。“别担心,我不是鬼,你也没死。”温润的声音极是好听。 眼睛终于对好了焦距——是一名姑娘,五官还算清秀,左脸颊却一片焦黑的股记。一张脸像是莫名地被下了恶毒的诅咒。 “对不起……”他想化解尴尬。 女子竟然笑了,胎记被往上挪抬。“你算勇敢的了!上次被我救起的书生,见了我,又晕了过去。”她递给他一条布。“把自己身上擦干吧!” 岳瑁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为什么这个姑娘会说——“你算勇敢的了!上次被我救起的书生,见了我又晕了过去”,她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松,好象她说的是别人的事,而且是件有趣的事! 他看错了吗?那姑娘好象笑了?! 一条布塞在自己的手中。“先把自己身上擦干吧!”口气仍是不温不火。 这才惊觉自己一身的湿,怕是刚才被药泼洒的,慌乱的擦着身子,眼睛却不由自主的飘向这名姑娘。 泵娘优雅地蹲来,一片片地拉起散落在地上的碗。她穿了件普通的青碧色的衣裳,头发简单的盘了一个髻,身材略微清瘦。 她轻叹:“可惜了这碗药。”轻抬螓首,一剪秋水,似水荡漾。 岳瑁一惊,这才看清楚,女子相貌虽是普通,却有一双皖皖美目。乌亮的瞳眸,黑白分明,澄澈如水,温润如玉。那双眼睛,没有勾人的媚,没有惹人的怜,却是干净清爽,舒服宜人的,眼波流转,漾开的是春水的温柔。 为什么她的眼神既温柔又安详? 他不懂——是不是,老天爷在她睑上开了玩笑之后,又发现这个玩笑实在太过残酷,才采了对星子给她的吗?因为是春夜的星子,才这样温柔吗? “公子,您该不是被我的样子给吓傻了吧?!”对上那双睁大的眼,她心理并没有太多的起伏,她一直都知道别人是怎么看她的。 眼前这名公子,气质儒雅,面如冠玉,五官端正。一对剑眉在儒雅的脸上,增添了傲然英挺的气度,一双星目,深邃有神,怕是要叫多少姑娘迷醉在那潭眼眸中。她……当然是不会迷醉在其中。 她不再是豆寇少女,也过了作梦的年纪。不!懊说她从未有过情窦初开的情怀。她不知道如果自己是张绝世的容颜,会不会在众人的追求中,动了凡俗之心。可她是长成这样,而且向来心如止水、平静无波。她不知情爱为何,也不好奇情爱为何,她过的好好的,不是吗? 眼前男子虽是英伟俊秀,也一样不让她心动。她只觉得这男子正是因为自己长得好看,才会受到这么大的震惊的。 她轻笑。“你昏睡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才醒来,我就不再留在这儿吓你了,你好好休息吧!晚一些我熬好药再给你端来。”她说得真心诚意,倒是真的不愿吓到他才离开的。 她俐落地收拾好东西,轻点着头,转身离去,走得有些快,至少对岳瑁来说,这姑娘走得太快了。虽然他已醒来,可头还昏昏沉沉的,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姑娘到底是谁? 只这么几句话,几个动作,就让他迷惑不已了。 是他在作梦吗?可为什么溢出的药香这么真切呢? 头好痛,他不由自主又晕了过去。 ☆☆☆ 岳瑁昏昏沉沉,时睡时醒的过了好几天。每每他醒车时,床边已经摆好了温热的菜饭和汤药了,鲜少有机会让他碰到那姑娘,往往他所看到的,只是一张字迹娟秀的字条,上头简单的写着四个字“一切自理!” 面对快让他握破的字条,他不禁有些优格。 那天明明就让她的胎记给吓到的,可那双美目却也同样真实地震动他,怎么可能有张睑同时出现极丑和极至美呢?记记中,女子的态度怡然自若,动作轻盈优雅,根本不像是受到咒诅一般。 是他看错了吗?时间越久,他就越怀疑那胎记只是自己的幻觉。 他环顾四周,简陋干净的房间陈设着好几排的书,淡淡地混着书香和药香,周围的气息,是温暖宜人的,他好喜欢这味道的。这味道教他心里有着说不出的舒服和平和,就像她那双眼一样。 没有察觉到自己略微上扬的嘴角,他一径地溺在自己的思绪中。尽避这几天,身体依然疲累,心中却是难得的闲适和自在。这房间没有熏燃什么特别的香料,可就有股子味道让人松弛安心。 药草的香味越来越浓,他起身,想看看那位姑娘是不是在熬药,他还没好好谢谢她……也还没仔细看过她呢?想确定那胎记是不是他的错觉。 起身有些急,软弱无力的双脚,才走了两步便瘫跌。 “啊!”脚痛得厉害。 “怎么了?”少女迅速的从外进来,盘好的发髻有些松滑,脸上有几抹黑,想是刚才生火时弄上去的。左脸的胎记,清楚得有些残酷。 正午时分的阳光,丝毫不留情面地照着姑娘脸上的胎记,一片焦黑蹑咬住清秀的脸庞,死也不肯放手,还隐隐浮肿,既吓人又嚅心。 即使已经看过那胎记,他还是有些受惊,回过神后才察觉自己的狼狈——跌落在地,加上一副惊愕的呆状,他的脸不觉有几分红。 “你没事吧?”她搀扶起他,对上他的是那半边清秀的脸颊,明眸似水,细长的睫毛低垂。她的肤色不算特别白皙,肤质却是光洁无瑕,细细发着汗,微微透着红,隐隐溢着少女的幽香。 就算不是个美人胚子,她原该也是个清秀可人的女子,对她竟莫名的荡起淡淡的怜惜之情。她和他所见过的人都不一样,她看起来是那么的无欲无求,温柔善良——即便毁了半边脸。 为什么这么善良的人,却被烙下永痕的伤疤?老天爷向来都是不公平的吧?他在心里叹息。除了叹息,他也有些疑惑,是怎样的个性使她安之若素,怡然自得,难道她从不咒诅这狠心的老天吗? 靶受到岳瑁的目光,女子的脸垂得更低了!她早就习惯了旁人奇异的眼光,可这男子的视线,却让她的呼吸有些困窘。不管怎么说,她很少和陌生人如此贴近,这样距离是短的有些危险,怎样的危险,她不知道! “公子请坐。”她搀着他,让他安稳的落了座,顺手为他倒了一杯茶。毕竟她是个不易起波动的人,很快就平稳了方才不安的呼吸。 “谢谢!”赶紧把失礼的目光转移到茶杯上,无意识地握紧茶杯。 “公子何故起身?”察觉那双直勾勾盯着茶杯的眼,有些不知所措。 岳瑁抬头微笑。“我是想和姑娘道声谢的,还有……”直觉地避开那片怵目惊心的焦黑,直视那池春水。“前几天有些失态,还请姑娘见谅。” 女子轻笑。“你放心!这件事我是不会挂在心上的。第一次见到我的人,很难不失态的。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胎记被笑容压小了面积。 忍不住偷瞄她的睑,想确定那抬记是不是真的,如果那胎记是真的话,她怎么还能笑得这般无谓! 游移的眼神赫然对上湛然美目,慌道:“还未请教姑娘大名呢?”希望没被察觉自己的无礼失态。 看他的模样,她又笑了。“倒不是不想将名字告诉公子,怕公子身子还弱者,禁不得吓。”这倒不是取笑,而是真心诚意不想吓到他。 直觉她语气中对自己有几分轻笑,他昂首。“姑娘说笑了,什么名字会吓人?” 她淡淡说道:“这名字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放在我脸上,让人有些吃惊罢了!”明眸晶灿。“小女子姓华,华丽的华。单字容,容颜的容。”即便知道人们可能会有的反应,她还是想看他的表情,是嘲弄、受惊,还是同情。 这么些年,对于容貌,她早是淡然处之,反过头来,还能寻找出属于她自己独特的乐子,从别人的反应中,揣测这个人的性格、心态。 “华容?”——花容?!老天节已经在她的脸上开了个恶毒的玩笑,她爹娘又为什么取了个戏弄的名字?这胎记……知道自己张大的嘴,呆蠢而无礼,可就是合不起来,知道直视胎记的目光,吃惊而失态,可就是就是转移不开。 “这名字是我娘取的,在我还没出生前就取好的。”——看来这公子倒是善良。直视她的目光是有些无礼,却没有恶意,至少不带嫌恶恶心之情。 “喔。”岳瑁努力挤出个发音,却转不开目光。 对上他的眼,她毫不避讳的谈起脸上的焦黑。“公于对这胎记好奇吗?” “啊……”茶杯泼洒出去,他一时慌了手脚,直觉比方才更难堪。 “没什么关系的。”她替他扶正茶杯,俐落地抹擦翻溅的水,嘴角还是那抹笑。“我出生时娘就死了,爹为了避开人们对这胎记的嘲弄,才从长安搬到这的,前几年爹也过世了,这世上就只剩这胎记跟着我了,怕比爹娘还亲呢!”那笑容还是忍不住逸出叫人心软的酸。“人看它丑,我倒是不在意。” 她不在意,只是有些淡淡的遗憾,想起了爹娘。 她说得轻描淡写,反倒教他心理更难受,牵动他对她的怜惜,一种同病相怜的感受,他也是被烙下印记的人,老天在她脸上烙下那片焦黑,也同样在他身分上烙下永难翻身的印记——他是侍妾的孩子。 他们同样都为了这烙记遭人嘲弄,想来她受的苦不比他少。 他月兑口:“美丑是天生的,有些人长得好看,心里却是不堪的丑,他们比起你的胎记,不知教人恶心多少,你有一颗我见过最美的心。”初识不久,这话稍嫌亲呢的不知分寸,可一时激起的信念单纯,就是怜惜,不愿看她笑得酸。 手一僵,华容看了他一眼,心中满出的是一股暖柔。 类似的话语她是听多了,可从未自其中听到这样真切的情意。大多数的人都只是说些虚幻浮滥的应酬话,她不计较人们只是虚应故事,因为即便是虚应故事,也得花力气的。 必于美丑,她已无动于衷,可他竟比她还要慷慨激昂,还要愤愤不平。其实她不过是随口提提,他不需为她不平的,真的不需要的。 可……竟然有人为她脸上的胎记激动,她的心暖得松软。 “谢谢。”她重新为他倒了一杯茶。“其实美丑这事,我看得淡。”唇畔的笑也淡淡。“相貌是天生的,美丑才是人给的。”人们都会评判她的美丑,却少人同她谈论这个问题。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告诉他关于美丑的想法,话说起来可能有些无聊,可她就是想说给他听。 “『庄子』齐物论,不是有言:『毛樯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乌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人们心中的美人,动物却是避之唯恐不及。人有人的眼光,动物有动物的标准。我长得丑,不过就是不合人们对美的观点罢了!” 想知道能不能找到个懂得自己的人,她的心跳得有些快。 其实就算他不理解也无所谓,至少他倾听的神态是认真的,已足教她感动了!很少人听她说话时,眼睛还敢直视她的脸庞。 他笑了。“你真是豁达!”她的豁达,反教他原先对她的怜惜,显得有些多余。原来可怜的人只有自己,只有自己背着侍妾之子的印记,叫那烙痕烧得烫。 羡慕她的怡然自得,羡慕她无视于脸上的胎记。是这样的原因吧,教他移不开目光。 她也笑了,放心的笑了。“其实我不是豁达。我只是很认真学着让自己开心罢!”她模着自己的脸。“我改变不了这长相,只好改变我的想法。找个让自己开心的想法,这想法称不上豁达,只是让自己开心罢了!” 她的话向来不多,从不知道和人说话也可以这么开心的。 “公子大名?”把他当成朋友了! “在下岳瑁,山岳的岳,玳瑁的瑁。”这女子总有叫他吃惊的想法,好……好特别的姑娘。 “岳瑁?”她像个孩子似的笑起来。“我叫华容,你叫岳瑁,合在一起就是花容月貌了,合该让我救你的!”这名字又让她心上多了几分亲切,灿烂的笑靥,盛开春花。 “是啊!”焦黑的胎记灼烧不了唇畔那朵花,忘情的笑容,仍教他的心不小心地漏了一拍。 ☆☆☆ 华容对岳瑁照顾虽是周到,仍很少同他说话。幸好岳瑁平常也不大说话,所以能悠游自若地享受偶来的淡淡笑容和弥散的隐隐药香。这天身子比较轻快些,连精神也开朗许多,他便提笔写了些几首诗。 放下笔来,摊开纸张,他朗声吟读。 温润的声音,打断吟诗声。“岳公子好兴致。”华容走进屋内,手上抱着一堆衣物,淡笑盈盈。 放下衣物,凝眸探问:“可以看吗?” “当然!”从上次谈话中知道她是聪灵秀意的。 她的每个动作,都教他心里有说不出的舒服,即便只是接过纸张,她的态度仍是温雅从容。欣赏她莹亮一眸春水,细细品读的神态。忍不住想从湛然星目中看出一些她对他的好感以及崇拜,他对自己的文采有绝对的信心,就算是那些看不起他的人,也不曾小戏他的才情。 秀眉轻锁。“公子今年应试的可是进士科?”将纸张轻轻放下。 “嗯——”不知她怎么看出的。“怎么了?”没有忽略她那微皱的眉头。 浅笑。“人说『二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省试十余科,其中以进士科难度最高,以公子这样的才情,自当以进士科为目标才是。” 考官有眼无珠。”脸色暗沉下来。 “好说!』扬起的嘴角,藏不住得意做然。“可恨那主考官有眼无珠。”脸色暗沉下来。 “是啊!”声音细微。 敏感的察觉到不对。“你不相信?”薄怒道。“要不是那些考生私通关节,造请权要,我怎么可能落榜?” “你误会了。”她温温地笑着,让他觉得陡然张拔的怒气,有些可笑。“公子文采斐然,体貌丰伟,莫说只是通过省试,取得出身,日后吏部复试『身、言、书、判』谋得官职也是轻而易举。” 燃上剑眉的怒气消褪,他不愿让人看轻,尤其是她,不知道为什么,他原以为她是懂他的。 “只是……”她停了一下下,有些迟疑。“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说。” “请说。”本能的凝肃着眉。 她浅浅笑着,想以笑容软化岳瑁莫名的敌意。“这几天,我为公子诊脉,由公子的脉象看来,公子长年郁结在心。” 剑眉上扬,像是两把利剑,他向来不喜欢被人看穿窥伺。 春水一暗,却仍缓缓吐着:“原先我不知这是什么原因,可我刚才读公子所作之诗,才猜出其中一二。公子胸怀奇才,却常叹怀才不遇。日后公子纵然得以金榜题名,也未必是福。繁华若梦,宦海沉浮……” “够了!”他暴喝。“你懂什么?”他不是贪恋富贵,却不可不求功名。功名对他太重要了,这是他翻身的台阶,是他一扫前怨的利器。 瘦弱的肩颤动了一下,清秀的睑旋即恢复那一抹淡笑。“是啊,我懂什么。”笑容依然清浅,却反勾成一股淡淡的酸苦。 早猜到他可能有的反应,却还是想提醒他,以一个医者、一个朋友的身分。 知道刚才那火发的凶狠,他却不知道怎么收回,只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笑。 “您从不笑我是乡野间粗鄙的女子,我又怎好议论您富贵功名之图,毕竟钟鼎山林人各有志,方才是我失言了。” 他们不过是一个叫华容,一个叫岳瑁。不过是说过几次话,对看了几眼,她竟真以为他也拿她当朋友看的,她好傻。 “我……”不喜欢她语气中的生疏,想跟她说明,他不是真要发怒,只是一向习惯先保护自己而己。 她拿起旁边的衣物。“我要下山一趟,把这些绣好的衣物交给张大婶,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带回来的吗?”衣料不过中上,绣好的图纹却是细腻雅致。 “没有……”像是想起什么的,连忙解下挂在颈间的玉佩,碧绿剔透,雕工细致,双手捏握得紧。“你帮我将它典当,也算是……我还你的药钱。”道歉的话还是说不出口。 她摇头,觉得这玉有些冰冷。“这药都是我自己胡乱采的,没吃出问题,是你福大命大,救你的是天,不是我,岳公子就不必客气了。” 略过那双深邃的眼眸,一剪秋水直视晴朗的天。 “再不走,怕天色要晚了。”她欠了欠身。“不多扰了。” 清瘦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带着歉意的眼神中,他的手无意识地握紧着玉佩。 一整天下来,岳瑁踱来走去,脑中回荡的就是自己发怒的那一幕,怎么想也觉得不安。他不断地看着门口,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日落月升,一轮圆月竟皎亮得利眼。 “华姑娘!”伊人倩影终于出现。 “岳公子身子不好,怎么不早些安歇?”惊讶他今天的晚睡。 “我……在等你。”想和她道歉。 “等我?”春水有些波动,恍然大悟般的晶灿。“是不是因为今天还没吃药,不安心入睡?” 不是!岳瑁在心里大叫,她怎么会以为是这个原因?可他还是不自主地点了头。 笑得温润。“今天下山耽搁了些时间,正想着得快些回来替你采药才是。还好今晚月色不错,应该采得到药。” “这么晚了?”这么晚了,她竟要为他采药,他今天是这样该死的对她,她却……难道她心中不气愤着他吗? 从不知道一池柔亮的春水,也能激起心中最深处的浪花,那样的柔情让感动滔天泛滥——感动也能汇成狂潮,他第一次感受到。 “对不起!”无谓的骄傲,终于被冲破。 “对不起?”秀眉微蹙。“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不懂向来傲然的双唇,怎么吐得出“对不起”这三个字。 “我今天的态度实在是很恶劣,怕让你气恼。”说出来后心里舒坦多了。 她淡笑。“怎么会?你说的是有道理的。”没想到他为这事挂心。 她没恼他,只是有着无端的失落,就像现在乍然轻飞的心情一样,来去的不能理解。“你要真过意不去的话,陪我去采药吧!”想和他走在一起,直觉告诉她,这样可延续这莫名的好心情。 毕竟今晚的月色不错。 他笑着点头,两人静静地并排走着,享受柔了一地的银亮,沉浸着吹面清风邑人的幽香,她的味道从来是让他自在安适的。 美目玮亮。“你在这里等我。”找到她要采的药草了! 扶靠着旁边的树木,她熟练地侧挪着身子,踩踏着向上的步伐。 “小心点!”忍不住替她担心。 回眸顾盼眼波流转。“放心!”晔亮的月色涔涔溶溶邑润着青碧色的身影。 岳瑁竟看得有些痴傻。 她是美的,一种超月兑相貌五官的美。 的确不该叫华容的!花的美不适于放在她的身上。 比起她的气质,花显得喧闹烦嚣,张扬跋扈了!娇艳的牡丹总是气焰高张、颐指气使的。清冷的空谷幽兰,却是孤芳自赏高不可攀。即便是含羞带怯,逗人怜爱的茉莉,也过于骄矜作态。 不该用花来形容的,该怎么形容她呢? 不是一种具象的形体,而是一种……一种叫人舒服的气息。 华容回眸一笑,温和淡雅。“怎么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很确定他在看她。 春风拂开所有的气息。 岳瑁失笑了! 终于知道了,她不是俗世的花,而是为花带来盎然生意的春天,唇畔的那抹笑,是永恒的春风,永远要教人舒服自在的。 夜风吹来竟是教人迷醉,醉在月色下,醉在春风里。 不明白岳瑁为何而笑,更不明白那绵柔的目光为何有些灼热的叫人有些醺醺酣然的晕眩。 她向来是习惯被人看的,可从来没看过这样的目光,教她有些不自在,却又不是不喜欢,她无语,只默默低头,任凭脸上一片绯红。 沉沉的夜,静得彷佛只剩下疾奔的心跳。 月色缓缓淡去,怕是扰了这寂寂的夜,扰了这乱了分寸的心跳。 第六章 炽烈的夏日,对上苍峦叠翠,恐是见青山妩媚,终究是发不了火的。尽避空气的烫,在山野树林里,也被荫成一片的清冷凉爽。 “翠峰山”上,一间简陋的小屋,始终也是这般温凉侃宜人的气息。岳瑁的身子早已恢复,却迟迟未动身返家。他不提,华容也不说,只静静地读着他递到她房间的诗文,嘴角淡淡地扬着笑。 对华容而言,日子还是一样的,只是煮饭的柴是他劈好的,洗米的水是他挑好的,偶尔回来晚时,菜饭己温好放在桌上。 上回见他衣服旧了,她将爹的衣服改给他穿,夹着一张她写的诗。 念不下书,岳瑁从怀中掏出她写的诗,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诗作,只是写景咏怀,一如他写给她的作品。 傲然的双唇,薄薄地勾成温柔的笑意。 他将小纸张揣入胸口,放下书本,走到门口张望。 华容已经下山一天了,不明白她怎么还没回来? 这天气燠热的闷人,他擦着额头,身上黏腻得紧,就是出不了汗。他来回踱步着,只觉心情更焦烦。没食欲吃饭,没心情念书——很少见华容出去这么久的,她今天不是特地早出门的吗? 又走到门口,眼巴巴地望着远方,天暗得快,所有的形体都逐渐隐没于阒黑之中,连云也黑黑鸦鸦地聚着。这么暗,她会不会看不清楚山路?岳瑁心里急着。 彼不得这许多,先找人要紧,回头点起灯笼,晕晕亮亮照着路,一盏火淡淡的隐人林野之中。 天沉得迫人,压紧了风,刮然不停。 “容姑娘!”风里回荡的是灼急的叫唤。 他越是叫唤,天越是阴沉,树越是狰狞,只有烛火明灭不息。 再走下去就得过溪了,踏踩着溪水试试深浅,虽是冰冷湿滑,却在膝盖以下。他举着灯笼,小心地过着溪,眼睛不时转溜,怕错过那清瘦的身影。 溪水的脉动无情而冷冰,一激一荡,一流一动都像是要把他往深处拉拔。呼啸的风声,伴着溪水阴冷的沉吟,是摄人心魂的曲调。 陡然有些害怕,怕那清瘦的身影,会不会不小心叫河水给里卷走了?握紧灯笼的手,透出细细的汗。 烛火明灭,一张俊脸阴晴不定。“容姑娘——”他扯开喉咙大叫。 一个恍惚的影子,逐渐清楚浮现。“岳公子!”温润的声音跃动着惊喜。 澄澈的春水,盈着柔光,点亮瞳眸的是黑夜中的烛光,那星亮闪烁的灯火,温着她的心暖呼呼。 至今仍有些不敢相信,暗夜狂风中会有盏不息的等待——为她! 他笑了。“我来接你回家的。”放心地松了口气。 她也笑了。“嗯。”确定那温暖的烛火,不是自己的幻影。 耳地一道银白割开天际,一声轰然巨响炸开夜空。 “啊!”破天的雷声吓得她跌仆在他的怀中,清瘦的身子不住哆嚷。 他一惊,握着灯笼的手硬生生地僵住,另一手则顿住,不知往何安放。仆倒在怀中的身子埋得深软,单薄的肩,颤动不休,连无意间逸出的幽香也颠摇飘荡的厉害。 手一柔,放了下来,轻轻地环住那瘦弱的背。“别怕!我在这儿。” 温热的气息抵着她耳根发热。“啊——”她猛地抬头,迎上深邃醺然的眼神。“对不起!”连忙将他推开,声音细弱。 她羞低着头,倒转身子避开那温热的身躯。来不及察觉到那昂然身躯下,狂跳的心音,脑中一片混乱。烛火荧照,一池春水邑亮,脸上红潮泛滥,一颗心起伏转落全不按着平时的律动,教她不知如何是好。 “我什么都不怕,就怕这打雷。”她绞弄着手,少有的不安,浑然不觉雨点打湿了自己,只知道脸上热的难过。 “下雨了。”他挨靠着她,声音依旧温柔,只有些干涩。 “啊!”她竟到现在才感觉到滴落的湿冷,一个东西塞在她手中,回过神后才看清楚那是盏灯,灯照着他的身躯明明灭灭,这才看清楚他已月兑下外衣,只剩一件单薄的长衫,脸上也是透红。 斑举着外衣,两人被覆盖在小小的天地里,雨下得阴阴冷冷,气息却是温温热热,而心跳,早已忘了速度。他昂首撑覆起外衣,她低头举着灯火,默默地走在一起,风雨作弄得紧,隆隆雷声,吓了她一跳,咻地一下又挨靠近他。 不小心碰到那安稳的胸膛,她身子略震,宜勾勾盯住摇曳的灯火,只移开一点点和他的距离。“爹说……我出生时也是个打雷的日子,”这雷敲打着她心里不平静,也敲出许多回忆中的雨夜。 呼出那语气的幽忽,他低头。“嗯。”想把那瑟缩的身子揽靠进来,他贴近些距离,她有意无意地略作闪躲。 不知道是那温切的目光乱了方寸,还是骤然惊爆的雷声,摄了心神,脚下一个湿滑,清瘦的身子顺势跌滑入溪水中,晕亮的灯火瞬间暗沉。 他反应得快,双手紧紧拉住她,拖出她的身子,力道过大,她整个人仆倒在他的怀中,四下一片阒黑阴湿,枕住她的身子,温热厚实,剧烈的心跳声,清晰可读,只是分不出来这心跳声是她的还是他的。 他回过神来,定下前惊的心魂,直到那淡幽的身子来的温度,直到小屋出现在视线中,才轻轻地放了手。 偷偷地将手握成拳,恋恋着方纔的余温。 “我去生火!”两人同时月兑口。 “嗯。”她笑着,总觉得目光烫人,不敢直视,流转着眼波。 两人并肩走到柴房,七手八脚地生起火,柴有些受潮,呛起-阵白烟。“咳!咳!” “你没事吧?”他丢下柴火。 “没事。”拨弄着浓烟,火舌终于从灶中窜出。“火生起来了!”她笑着。 温暖的火光,照着两张笑脸。“你的脸脏了。”她伸出手来,擦着他脸上的黑痕。 “你还不是一样。”他的袖子亦抹上她的脸。 对上他的眼,她的手蓦地僵住,别过身来,只觉脸上又沸煮开来,温度升得太高了,空气有些稀薄吧热。 火哗哗喇喇地响着,无视于已加快的心跳,一径添着温度。 她掏出手巾。“你自己擦吧!” 接过手巾,胡乱抹着脸。“谢谢。”身子后退了几步,将手巾递还给她。 “不客气!”她用眼角余光,看到另一张红热的脸。 他摊开外衣,心不在焉地烤着。“这雨下得作弄人,一下又没了。””是啊。”怪这天作弄得紧,乱了她的平静。她把湿黏的衣服,拉近火光烘烤。“你衣服丢着,我明天再洗。”脸上依然是红通通的。“你要不要靠近火堆一点,这样衣服干得快,才不会受凉。”她小声问着。 “谢谢。”挪近身子,不敢挪得太近,以免冒出他克制不了的火光。 “如果不是我回来的晚,也不会弄得你这么狼狈,”她绞弄着衣服。 他猛摇头。“不会!”这是他第一次喜欢下雨天。“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才想起这问了一天的问题。 她浅笑。“今天挑了好久,才买到好的纸张,原是要给你练字用的,谁知叫风给吹走了,拉都拉不回来。”亮晃晃的火照灿那抹笑。 “不用客气,我又没帮你买回来。”偏垂着头。“还害你湿了身呢!”不敢正视那让她脸红心跳的身躯。 之后,两人默默无语,只不知道怎么回事,两道身影越挨越近。大概是雨打得身上湿淋淋的,有些发冷,本能地向温暖趋靠吧! “你先去洗澡吧!”听着水声沸煮,两人转身月兑口,四目相对,同时扬起嘴角。 “还是你先去吧,我在这儿烤着火就好了。”离开她的目光,可能比较容易让体温恢复正常。 “嗯。”不多作坚持,她收拾好衣物,清洗干挣,湿着头发出来,不好叫他等得太久。避开那股沐浴饼后的清香,他慌着进入浴室,怕惹起不该有的遐思,迅速地月兑了衣服,才发现——“啊!” “怎么了?”她放下手边的柴火。 “我忘了把衣服带进来。”幸好人在浴室里,没让她看到那窘红的脸。 “我去拿来。”她干着声音。 好不容易才帮他把衣服拿好,她的脸隐隐热着。 “衣服给拿来了。”想着和他仅隔一道单薄的木门,有些羞人。 打开窄小的门缝,他接过干净的衣物。“谢谢!”手也是抖着。 傍过衣服后,她迅速转身。 “等等——”他叫住她。“给你!”雾着热气的门缝中递出来只翠亮的王佩,刚才他一个人在里面把这王佩握得发烫。 他的手紧紧捏着玉佩上的红线,紧握的手胀成红色,一如躲藏在门板后面的俊脸。“送给你。”怕她没有听清楚。 “给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颤动。 她伸手模着玉佩,光润的玉佩温热池春水,邑润着迷蒙的雾气,水滴承受不住靶动的重量,溢出眼角,滑成圆润的曲线,饱满而盈亮。“这是我姐生前留给我的。”他声音低柔——那么柔的声音熏蒸开一池春水腾起的雾气。 她清了清饱含水气的声音。“你要我帮你保管着,是吗?”小心地问着。 “嗯。”他点头。“一辈子好吗?”心快从胸口跳出。 断了线的珍珠,飞散成一片晶莹灿烂,她握着玉佩,就是吐不出任何字。 “好吗?”浴室的热气都快消散了,浸在窄小的门缝中。 她模着碍着水气的王佩。“等你明年考上再说吧!”怕他只是一时让雨淋昏了头,怕那突来的幸福终是会烟消云散。 “把门关上吧,水要凉了。”还是松了手,只剩下手里的余温。 “嗯。”握回王佩,门缓缓关上。 她看着门缝一点一点的消失,淡着笑容,轻移脚步回到自己的房间,步伐踏地轻缓,怕一不小心就把刚才的美梦踏碎。 点着腊烛,拿起干净的布,细细地擦着半湿的长发,手缓缓地凝住,美目睁睁地定在飘忽明灭的烛光里,呆坐在椅子上,任凭烛火闪烁,隐隐约约地和树林里那团晕亮的火光交叠。 胸口还温着,想到他在林中……抱住了她,她的呼吸闷热起来,脸部温度上升。她不知道原来人的身子是这么的温暖,特别是在温冷的夜里。 但为什么他会……“抱”她?他不知道,她对这个字很陌生的吗?参什么都教她,就没教她这个字。 手不自觉地抚上脸上那片焦黑,那是爹的遗憾。 这胎记,她听过最恶毒的说法——长安城里有人说,那是上天对她的诅咒,她娘就是叫这诅咒给吓死的那是她对长安的最后一个印象,之后爹就搬离那里。 这么多年,她早已是淡然处之了,这胎记是她的一部分。可那片焦不属于碧绿剔透的玉佩,不属于当空长照的一轮明月。 是老天爷的一个玩笑,才会让她迷跌在深邃的眼眸里,是她的作弄才会让岳瑁以为……以为他可以无视于她脸上的狰狞。 她叹息,沉沉地叹息,连澄澈的春水,都郁结在一起。 突然讨厌自己将事情看透的习惯,如果不是这样,她会在幸福中沉醉得久一些,不会像现在,明明醒着却还要恋着梦境。 就像月亮一样,他是个阴晴圆缺的凡人,随着世人的眼光圆缺的。 只为什么他老让她误以为,他是一轮满月,对于美五是无偏私的。 无语问天,天也会多情吗? “华姑娘、华姑娘——”她回神,这才注意到他敲着自己的门,敲得又急又紧。 “怎么了?”她开门,不明白一张俊脸,怎慌成这样。连头都还湿着呢! “我以为你怎么了!”他睁睁地看着她,想确定她是不是有事。 “我怎么了?”她该怎么了吗? “打雷了……”怕她被雷声吓到,才赶来看她的,怎知叫了好几声门,她都不答应,还以为她……他的声音低哑沉柔,却是轰然巨响,压得春水波涛汹涌,教她甘愿沉沦了——为他,哪怕只是一场好梦。 暗沉的天,密布的云,压闪着电光阵阵,她这才真的听到雷声了! 瑟缩着身子,她捂过耳朵,清楚地知道,往后即便无雷震怒,再也撼动不了心中最深、最柔软的地方了! ☆☆☆ 酷暑燠热,灼烈的日头翻搅着红尘热浪滚滚,原就扰人的繁华城市,更显得燥热难安,因此登高望远,寻幽探胜,便成为豪门贵冑清雅的活动。 山不可无寺,有寺便不可无观,于是乎道观佛寺也就喧喧闹闹地占据灵山福地,各领山头,各霸一方。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灵山若无真仙,恰似大江少了皎龙,怎么着就是翻不起浪。最近“翠峰山”就是因为来了个活神仙,才滚煮得沸沸腾腾。 这活神仙,外号“求真客”,传言中他出生于东汉末年,拜得张天师为尊,精修道法奥妙,超月兑生死界外。平素他云游四方,居无定所,听说这次他专程到“翠峰山”是为寻找一个继承衣钵的人。 所以三江五岳、五湖四海、东南西北、求真者、求仙者、求名者、求利者、求人间富贵、求长生不老者全搅和在“翠峰山”,热热闹闹啊! 一阵马鸣,又扰了这里的清静。 马上坐着一名华服公子,相貌清秀,倨傲的神色露出几分疲态,他擦着汗嘴上咕嚷着:“要不是爹非要我请什么『求真客』回府,我这会儿不好好待在家中,哪会在这山野间绕来转去的。” 看来他是迷路了,还好他运气不错总算让他遇到人。 “姑娘——”他翻下马来,牵着马匹往前走,口中叫唤着蹲低身子生火的女子。 “什么事?”女子转过身来,声音温润。 “啊!”他被女子脸上的胎记吓着了,跌撞在马的身上,骏马一惊,登踢着前足,不住嘶鸣。“喀!喀!” 泵娘迅速抓住马缰,温言安抚着受惊的马。 “容儿,怎么了?”听到尖叫马鸣,岳瑁丢下书本从房内冲出。 华容淡淡地笑着:“没事了!”马匹乖乖地偎在她身边,不惧于脸上的那片焦黑,这华服公子反倒呆了好半响才回过神来。 岳瑁看了一眼马,只觉有些眼熟。 华服公子喊道:“岳瑁?!”等岳瑁转身,他大叫。“原来你在这儿!” 剑眉凝住。“岳瑛!”俊脸暗沉。 岳瑛倒是笑了起来。“我当我们的才子是到哪儿去了?原以为你是鱼跃龙门,登上天子殿堂了,谁晓得是名落孙山外,无脸见人,躲到这僻静山野里了。” 岳瑁冷道:“怎么说我考的次数也没比你多吧?” 掠过脸上一阵青白,岳瑛眼睛扫向华容。“容儿?”嘴角勾着残酷得意的笑。“喔,这位姑娘该不是“弟妹”?” 岳瑁变脸,闪在华容面前,阴阴的影子照着华容。她静默不语,不知道他是想保护她,还是本能的遮住她的脸。 “恭喜啊——好个『郎才女貌』!”岳瑛果然将炮火对准她的脸。 “这和你没有关系!”岳瑁薄怒。 看岳瑁这个样子,岳瑛嘲弄出兴味来了。“我就说你向来眼高于顶,将来是要娶个了不得的姑娘的——”他向来瞧不起岳瑁,又痛恨他的才情和长相,就算他身分卑微,也总有姑娘甘心绕在他的身边,是这家伙抢走他的风采的。“『弟妹』!他给了你名分吗?”岳瑛紧迫着华容不放。 “这是你跟我的事,别把她扯进来。”捉握住岳瑛的手,怒瞪着他。 岳瑛的眉痛得挤在一起。“如果她真是我的“弟妹”,那就和我们岳家有关系了!”他仍不松口,想借着华容羞辱岳瑁。虽然这个姑娘有些无辜,不过谁叫她和岳瑁在一起,又生得一副吓人的模样。 岳瑁推开岳瑛。“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们俩清清白白,你这狗嘴别毁了姑娘家清白。”他——终究没有正面承认两人的感情。 救命恩人——华容的心冷冷凉凉。 “只是如此?”岳瑛的语气有些失望、有些怀疑。这女子长相,真让人不敢恭维,若不是听他“容儿”这两字叫得亲热,他也不会将两个人联想在一起的。 总不好就这样投降,岳瑛嘴上还咬得紧。“我当你看破世俗,愿意找个和你身分相合、相貌『平凡』的乡野女子共结连理呢!” 岳瑁暴喝:“够了!再放肆下去,你不嫌臭吗?”。 被了!华容已经听够了! 不收那玉佩是对的,这样就不会让他因为一时冲动而进退两难,起码不让他给了承诺,他们俩也算是“清清白白”。她不想再听岳瑛说话了!华容拍打着马,马一吃疼,穿过两人在山上奔去。 岳瑛先是一惊,随即追赶在后。“等我啊——这笨马!” 岳瑁睁睁地看着她。“容儿!”声音细微,空空虚虚的。 她淡笑。“火要熄了!”转身,默默孤着身子,抱着沉沉的柴堆,一点一点地丢向火堆中,火慢慢地大了起来,熊熊地烧着。 远方天际的夕阳,也像是烧起来一般,飞张着漫天的橘黄火红,艳丽了成片云彩,只是再绚烂的色彩,也终将随着夕阳沉落,层层地消融在山的尽头。 山静了,炊烟无力低垂。 “吃饭了!”华容一如往常招呼着岳瑁。 桌上是一样的乡间野莱,腾着香气,只是举着的手默默无语。这饭吃得闷,两人的嘴角少有牵动,除了嚼菜。 华容夹起一小块肉片,放人岳瑁的碗中。“今天来的是你家里的人?”语气淡淡地,像是随口问着。 “不是!”岳瑁头也不抬扒着饭。 “那我呢?”华容将饭放入口中慢慢地嚼着。“算是你的家人吗?”低着头。 想跟她说』“是”,又想起今天……他呆了一下,把话吞了回去。他将碗放下道了句:“吃饱了,谢谢。”便起身站了起来。 华容放下碗也站了起来。“是家人吗?” “我一起洗吧!”他拿起两个碗。 她轻按住他的手。“为什么不敢回答?”语气依然温婉,态度却很坚持。很多事情可以得过且过,但她却不愿浑浑噩噩。 他沉下声来。“为什么要问?” 她淡笑,望着他。“我知道自己长得『丑』,却不会因此不照镜子,没有什么不能问、不能答的。”如果他们俩真的要在一起,这个问题早晚要面对的。 他向来是爱那澄澈无瑕的眼眸,可现在他却想逃,怕那澄澈的春水,会映照出一个丑陋的自己。今天他在岳瑛面前已经够……他转身想逃。 她揪住他的手臂。“你觉得这张脸让你蒙羞了,对不对?”她不想陪他逃了! 他的手臂一震,对上的是那受伤的眼,春水依旧柔荡,只是弥上了雾气。 “不要问了!”他大叫,掉在地上的碗,散成片片。 碎裂了!所有的东西都碎裂了!一轮满月,也碎成片片……两双对望的眼,裂成一道深深的缝,眨了一眼,原来深邃的眼眸,别开受伤的目光,向着门外的暗黑奔去。 他不在乎她脸上的胎记,真的,只是他无法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他不想忍受,他们看着那胎记之后再转向他的目光。 如果华容,是张绝世的睑,他们也不会笑他,反过头来,却会羡慕他;不用!就算华容不特别美,也没关系,只要没那胎记就好了……岳瑁抱着头,不敢相信自己竟有这么可怕的想法。 即使知道这想法可怕,他还是忍不住这样想,还是忍不住在意这些人的目光,因为在乎别人的目光,所以他逃了,逃开那受伤的目光,他……让她受伤了! 暗沉的天际,也像是受了伤般,暴然倾泄着云的鲜血,一滴滴聚成豆大雨滴,点点雨滴啪吼啪吼,哗哗啦啦。夹击着狂猛的暴风,汇成滂沱的气势,层层乌云聚集的悲怨在霎时爆发。 天迫紧了云,卷起了风、树战栗了,土石摇动了,大雨成灾——“岳瑁!”温润的声音,使尽力气地扬高,和风雨抗拔着。刚才华容看雨下得大,什么也不想地抓起了雨伞,追赶出来。她真的什么也没想,只知道岳瑁没有带伞。 她跑得急,全没有注意到全身早已湿透。 雨发狂似地落下,天雪不知因何震怒,轰的一声,劈开了夜,闪着冰冷寒冽的怒意! “容儿!”听到雷声,岳瑁唰地回头,怕雷声惊了华容。 借着闪光,他竟真的看到华容,一霎时以为那是他的错觉。 “容儿?”他提高声音,想看个真切。 “岳瑁!”华容一个不留神,滑入暴涨的溪水中、溪水又急又猛,又冰又冷,毫不留情拉扯着疲弱的身子。 她好冷好冷,雨伞松了手,强大的水流撞击着她,她拚命地抓,逐渐僵冷的两手,却什么也抓不到。“救我!”呼救的声音,随着河水载浮载沉,终究和瘦弱的身子一并消失。 轰隆隆地只剩下风雨的狂啸,和岳瑁回响在空中悲切的哀鸣——“容儿!” 第七章 好冷!好冷! 她只觉得身体好冷,冰冷的身子不住地浮沉。她好痛苦,想离开那团冰冷,可有一双眼睛,好悲、好悲,正恋恋地看着她。她被冻在冰冷之中,想逃离,又怕一走之后,那双眼睛会因过度伤悲而碎裂。 谁?谁来救她?她伸手不住狂抓。“救我!”从未有过的惊恐无助淹没了她。 “别怕!”声音暖实。 她的手被紧紧地握住,厚暖的大手,温柔有力。热着她的手,拉拔着她从冰冷孤绝的阕黑幽明中来到一片的宽广暖实。 她张开眼,一片的银白的发丝,悠悠晃晃地亮着。“我……”眼前的东西变得迷离而不切实际。 那片银白转开了脸。“你醒了!”深邃的眼眸,因为兴奋而灿亮。 “你……”他很像岳瑁可不是岳瑁,他……头好晕。 他眼眸一暗。“我是断情,你的那把剑啊!”深怕她忘了自己。 “断情?”那她是,她是……头痛得紧,她是……“无欲,你怎么了?”他把她抱得紧,心好慌。 无欲,她是无欲,对了,她是无欲! 被他抱得紧,她胸口一闷,推开他。“我是……无欲!”迷乱的双眼,找回焦距。 “你怎么了?”他柔声,凝视着她,那双美目依旧湛然,只是清清冷冷的,教他不知怎么靠近。 无欲别过头去,发现大半身子还安在他的怀中,她侧挪开身子,缩到一旁,故意忽略那雪白身子微微的颤动。 “我作了一个梦。”她的声音清清冷冷,悠悠忽忽。 “什么梦?”想把身子靠近,又退了回来。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我梦到一个姑娘,无意间救了一个落第书生,和他成为……朋友。一个下雨的夜晚,他们吵架了,书生转身跑走,姑娘带了把伞,追了出去,谁知竟跌进河里,然后……我便醒了!” 梦?断情眼神一沉,没进飘晃的梦中。 梦还未说完——姑娘在书生的面前,逐渐沉没,他想救她却没有成功。第二天一早,天蓝得飘远,书生抱住泵娘已然冰冷的身体,懊悔伤痛,哭声悲切却毫无意义。 日升月落,书生哭了三天,眼角渗出血丝,姑娘身子依旧冰冷,只是心口还有一点温度。一个路过的人,看不过去,指点他去寻找“求真客”,这人远从京城来此,原是为了拜“求真客”为师的,便和书生结伴同行。 他们运气好,只花了几天,便让他们给找着了“求真客”。 “求真客”看见姑娘的“尸体”时,不住摇头叹气,沉沉地凝住书生,口中喃喃念着:“孽缘!”他这趟原要找的徒弟,便是这名姑娘,谁晓得还是让他来晚了。 他告诉书生,姑娘的魂早该离体了,却因着这书生哭得伤悲,教姑娘眷恋不合,魂体冰冻在生死边界.生不得,死不离,阴阴寒寒,凄凄惨修啊! 书生沉默了,不知如何是好,沉默良久,跪来,求真人慈悲,液化姑娘魂灵离开这生死边界。“求真客”拉起书生说道,即使书生没有求他,他也是会救她的。不过女子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灵体已经受到伤害了,必须先到一仙境灵山修补受伤的灵体,才能安然地投胎。 他看着书生.语带玄机地说着,灵体的伤,他可以治疗,可情感的伤,他无能为力,只有彻底斩除两人之间的情感,才能避免让女子再度受伤,不论是今生或是来世。 他不断强调,书生的命格是红尘富贵之人,而姑娘却是山林隐逸之命,两人的命运不该牵连在一起,真的不该。 书生默然不语,拜谢过“求真客”。 从此独居“翠峰山”,不到半年,抑郁而终。 到了地府之后,书生被派在判官身边辅助其处理文书,有时候,他会在地府四处晃荡,也因此得以结识孟婆。他常常听着孟婆说着一个又一个被人们遗忘的前世,很多故事,孟婆也说得颠三倒四了,毕竟当事人都不记得了,她又怎会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书生终于等到可以投胎了,孟婆恭贺着他并告诉他,下辈子书生必定高中状元,官场得意。书生摇头说道,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很开心,可是现在的他.不贪人间富贵,只恋红尘情爱。他恳求孟婆别让他喝下孟婆汤,他的一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事情,只有和姑娘在一起的那段过往——他不想忘了她。 初时孟婆不但不答应,反而劝他打消念头。后来她还是成全了他,也许是为了保留一个完整的故事吧!——不过书生必须沦入畜牲道,因为只有这样子,才不会泄漏了天机。 孟婆还帮了书生一个忙,让他投胎在山林之中。这是书生的心愿,他希望有天能再度碰到那名隐逸山林的姑娘。 后来他真的又遇到转世投胎的姑娘,在一次被捕猎的时候。 飘忽的过往,闪掠过断情的眼眸,恍惚的眼神幽幽远远。 那双眼睛是有故事的,无欲清楚地知道,只是她不想再问结局了! 她冷着声音。“你是来报恩的是来赎罪的?还是来找华容的?” “你怪我吗?”断情声音暗哑。 “怪你?”她看着他,呆了一下,才轻轻地摇着头。“不怪。”干干净净的声音,不透露出任何的感情。“这只是一场梦罢了!不怪,不恨,也不爱,就只是梦!” “是啊,只是梦。”他勾着一抹笑。 “其实我也差一点弄不清楚自己是为何而来。原来我不是来报恩的,不是来赎罪的,也不是来找容儿的,我只是来寻梦的。只怪这梦作的太久了,才会忘了醒来。”笑容还是渗出一丝酸苦。 “梦终究是梦。”无欲努力让自己沉浸在方才梦中冰冷的感觉,这样她才能无视那揪着她心坎的酸苦,这样她才能让声音依旧清冷。“你该醒了!为你好,也为我好,你必须弄清楚一件事,我不再是华容了。” “我也不再是岳瑁啊!”不由自主想化解那声音的冰冷,虽然这一切他已准备心甘情愿地接受。 对上无欲的眼眸,他解释着:“我知道你不是华容,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他不能,也不该让无欲察觉到自己对她的眷恋。 “对——”无欲-个字一个字地宣告着。“我不是华容,你不是岳瑁;我是无欲,你是断情。”宣告着那段断情极力记忆的过往已经死去。 “断情!”他低吟,拾起地上的剑把。“就像这把剑一样,断得支离破碎,四分五裂。”碎散的剑光,映照着扭曲的笑容。 那碎裂的剑身,割刺着无欲,那时她以为断情会死掉的时候,心真的好痛。 “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你从剑中月兑离出来的?”她问,不让心回想起那样的痛。 “不知道。”断情摇头。 “我昏睡多久?”她又问。 “不知道。”还是一样的答案。 一看到无欲略凝着眉,断情便知道无欲心中的疑惑为何。“这是个奇怪的地方,我只知道这里的能量强大而不稳定。这里似乎没有日夜的分界,跌进这里之后,天色就一直维持这样,日头不曾西落也从未东升,一切像是静止,却又隐隐流动。” “隐隐流动?”无欲倒抽一口气,她想起师父曾和她说过的一个地方。 她举目四望,周围的光线隐淡幽微,却不是全然无光,一片的空荡寂寥,咻咻地刮着寒风,强大的灵力像河水一样在四周隐隐流动。 她轻闭双眼,试图调整体内的灵气,可体内的真气虚弱而散乱,冷汗从额角滴落,她张开眼,眼底流泻的是惊慌不安,一种鲜少出现在她身上的情绪。 “怎么了?”尽避无欲并不是失了分寸的慌乱不安,断情还是很快地察觉她眼里的变化。 “进来这里之后,你的灵力有受影响吗?”无欲问道,想证实自己心中的想法是否正确。 “没有啊,你的灵力受了影响吗?” “嗯。”无欲点头。“我知道这里是哪里了。” “哪里?” “这里是“梦川”。”唉!怎么会从一个“梦”又跳到另一个“梦”呢?无欲在心里叹息着。 “梦川?”断情从未听过这种地方。 无欲看着他。“你作过梦吧?” 断情对上无欲的那双眼睛,显得深邃而迷离,他温柔而飘忽地回答着:“梦?当然作过。” 前尘若梦,不是吗? 断情没有说出口,可是无欲已经听出来他的弦外之音。他们之间,不会连这样的默契都没有。 她别过头,暗自懊悔,不该随口问他,更不该看着他的。 即便是以往,不曾见到他的形貌,不曾知晓那段过往,她都会隐然地被他的声音气息勾引牵动着,更何况现在还看着他呢! 那深邃的眼眸,揪着她的一颗心又折又拧,百般不自在。 她将视线转向幽冷隐微的远方。“梦境之中真真假假,颠颠倒倒。日夜寒暑,春秋四季,在梦中,都是没有真实意义的,“梦川”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不只是时间,连空间在这里都像河水一样,向前川流不息,而不按着天地循环之理行走。你可以说这里一切都乱了,也可以说这里有着无限的可能。” 无欲继续解释着:“我们和火狐在打斗之中开启了“梦川”的缺口,由于这里蕴借着强大的力量,你才能从剑中月兑离出来,而那段尘封的过往,也才会被激荡出来。我曾听师父说过,“梦川”的灵力像水一样,隐隐流动,而且对女子的灵力影响极大,对男子的灵力倒是没什么影响,至于原因为何,谁也不晓得。” “弄得清楚就不算是梦了。”断情看着无欲加了这一句。 无欲看了他一眼,心漏了一拍,只因这句话本来是方纔她要说的话。 “嗯。”她略略牵着嘴角,算是回答。 “那“梦”什么时候能醒来,也不一定了?”断情问道,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是什么。 “嗯。”无欲不自觉地抱紧自己的胸口。 颠倒虚幻的梦境,的确让她不安,可最不安的是和他一同跌人“梦境”之中。 “你会冷吗?”断情挨靠过去。 无欲避开他,向后退了一步。“不会。”其实灵力受损之后倒真的有些发冷,只是到现在她才察觉到。 断情的身子僵住。“别担心,我们一定能月兑离这里的。”他的声音仍是温柔。 “也许吧——”她蜷缩着身子,把头埋得低低的。“我累了,想睡了!”其实她想逃开的是那温柔的声音。 ☆☆☆ 无欲根本难以入眠,哆嗦的身子,硬生生让一阵刺骨的冷风给冻醒。平素她的灵力极强,根本不畏风寒,可这时灵力消灭,才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何谓寒冷。血肉之躯,根本抵挡不住刺骨寒风。 她睁开眼,迷迷糊糊间,只见断情拿了一样白色的东西,要往她身上盖去,还没贴触到衣角,她便向后退开身子。 “干什么?”她声音冰冷,不想和断情太靠近。 “别紧张,我不过是想帮你盖被子。”断情没有太多惊讶的表情,早料到无欲可能不会接受他的好意。 “你师父没告诉你,睡觉要盖被吗?”他笑容温热。 无欲这才看清楚断情手上拿的是一张暖厚的白色毛毯。 断情是只修练千年的白狐,这张被子并非无中生有,而是他的皮毛。 “我不冷!”无欲身子早缩成一团,嘴上还是强硬着。 “我的事不用你费心。”冷风袭来,是透骨的寒意。 “有被子的话,你自己盖就好了!”她心里到底还是怕他冷着。 “这被子大得很,两个人盖不更温暖?”他笑着,笑得邪,也笑得暖。 无欲脸上冲上一股热。“疯子!谁跟你盖同件被子?” “当然是你喽!”扬高的嘴角,笑得戏谵,正等着无欲一步步掉进“陷阱”中。 那轻薄无赖的样子,和无欲第一次见到他时,同一个德行,她甩开头去。“懒得理你!”想到他们“初见”的情形,嘴角不自觉地软化下来。 断情沉着声。“为什么不接受我的好意?”偷偷地贴靠近无欲。“你这是嫌我、怪我……还是怕我?”末一句有些些挑衅的意味。 “我有什么好嫌你的?”无欲浑然不知正中了断情的“算计”。 “以前我是一把剑,你不是寸步不离的带着我,我们可算是“朝夕相处”,现在你看了我的皮毛,便想起我是一只狐,所以你嫌我身世低微俗鄙,又嫌我的皮毛腥膻恶臭,才不肯接受我的好意。” “人与万物都是平等的,我怎么可能会计较这些。” 话一出口,无欲便隐约觉得有些说不出的不对劲。 “那你是怪我了,你嘴上说不计较,心头还是怨我上辈子……” “你哪那么多话,我说不怪,就是不怪了!”其实那时当她(华容)从雨中追出去的时候,可能就是狠不下心来怪他吧! “你心里可是真真实实、坦坦荡荡地毫不怪我了?若你不怪我的话,这辈子就还当我是朋友、是伙伴、是来报恩的?”他追问。”嗯。”虽然觉得有些不妥,无欲还是点头了。 “既然我们是朋友,那你有什么好拒绝我的?”断情咬紧不放。 “我……”无欲-时哑口。 “难道你是怕我?”他笑容邪肆地道。 “怕你?”秀挺的剑眉微蹙,隐隐的怀疑,在心上逐渐成形。 “你老觉得我轻薄无赖,若我们同盖一寝被子,指不定你……怕我对你使坏,否则我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无欲脸上微红,啤道:“你要真敢的话,我拆了你的毛皮。” 无欲斜腴着断情。“你这辈子果真是只狐狸,心眼儿比上辈子还多。”她不自觉地拉紧衣服,这风吹来真是冷。 看来无欲已经知道自己“中计”了,断情轻笑。“这近千年,总不能白活吧?” 他把柔暖的皮毛,递给无欲。“盖上吧!冷死在这里是划不来的,你不会愿意和我死在这里吧?”声音一低。 无欲揪住一角,低垂着头,看不出表情。“我们一人一边,你可不准越界。”她躺了下来,抓紧皮毛的一角,别开半边脸,缩进那一团软柔的白色中,只留下一束乌亮的发丝,披垂在一片白色之中。 无欲整个人埋得深沉,看不见浮现在断清脸上的笑容。 那抹温柔的笑蕴藏着款款的深情,在冰寒的风中,显得格外温暖。可是风太冷,笑太暖,难免有些格格不入的孤寂。 他放下毛毯,轻轻地覆盖住无欲的背部,默默地独坐在一旁,静静地凝视着那束柔亮的黑发,温厚的大手悄悄地伸了出去,在冰寒的空气中凝住,只能萧索寂寥地退回身边。 他很想抚着她的秀发,模模她的脸颊。很早以前就想这样,自从恢复了形体之后,这样的想法就更强烈了。 无关乎炽烈的,只是单纯地想拥她人怀,吸吮着属于她的幽冷清香,确定自己和她都是真实的存在,确定这一切不是另一个梦。 可是他不能,因为这样会破坏两个人好不容易才恢复的“友情”。 包重要的是,上一次“挑逗”她的经验,还撼动着心头。他害怕像上次一样一发不可收拾,上次他只是一把剑而己,而这次……他心中一震。 无欲唤着他。“还不睡觉,要在外面吹风啊?”声音还是一样的清冷。 无欲只所以会主动叫断情,实在是因为被他的目光盯得灼热难受。虽然与他同睡一寝,心头不见得更舒坦,可至少能避开他的目光!他睡觉时,眼睛总该是闭上的吧! 还有个原因,无欲不太愿意承认的原因——她不愿让他冷着。 “谢谢。”断情笑了笑。“你果然是个好主人。”提醒了他们俩之间的关系,间接地告诉她——自己不会对她怎样。 他游进被子中,斜躺在一边,伟岸的身躯瑟缩成一块僵直的木块,还是怕碰到她的。他笑起来有些硬邦邦的,毕竟以人的形貌而言,这是他们最靠近的一次。心和身子一样,不知怎样安落才好。 直到听到匀匀的呼吸声,感受到在一呼一吸间,毛皮平稳地一起一落,他的身子才略略放软下来。 看来无欲真的是累了,也难怪她睡得沉,折腾了许久,加上灵力耗损,她现在的体能,只怕比寻常练武之人好不了太多——断情心疼地想着。 毛毯突然不规则的被扯动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翻着身。 拉扯变得剧烈,柔软的白色毛皮,像猛来袭来的波浪,起起伏伏,无欲不稳的翻转着身子,秀眉全蹩在一起,额上冒出细细的汗,双手胡乱地抓着空气,嘶哑的声音从喉间迸出——“救我!” “别怕,我在这里!”他握紧她的手,赫然发现她的手心冰冰冷冷,心一紧,把她揽靠入怀。“没事了!没事了!” 一股暖流,把无欲从冰寒的漩涡中拉拔出来,原本扑空的手被紧实地握住。 好不容易无欲才回过神来。“对不起……”推开断情,将手抽拔出来。“我没事了!” 手抽开来了,却抽不开被暖热的温度,双颊温上一层淡红。 握在手中的柔夷,猛地抽了开来,手心落下一阵空虚,他轻轻扬着嘴角。“怎么了?” 一只手不知摆放在哪儿好。 她淡笑着,掩饰着不安。“没什么,只是作了个噩梦。”她的不安是为了方纔的噩梦,也是为了手心的余温。 她从来都是个沉稳平静的人,很少会作梦的,更别提噩梦了,可刚刚的梦境却清晰深刻得让人虚实难辨。 她梦到自己掉进冰冷的河中,水流汇成强大的漩涡,卷食吞没着她,她的灵力却在霎时消退。从未有过的恐惧,慌得她只能不住地求救,差一点她以为那双求救的手,也终将被刺寒的水流淹没,是他“救”了她,是他温暖了那双手。 可是她的心里也很清楚,噩梦不过是延续着前世的恐惧——恐惧因他,温暖也因他,说不出个中滋味。 断情本来要问她,作了怎样的噩梦,却吞回了话,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知道无欲的噩梦和他有关的。 一直都是他让她作“噩梦”的,不是吗?他在心里自嘲。 他低头重新铺好毛毯。“睡吧!”为她轻轻地盖上。 “你别怕,只管安心的睡。虽然我现在已不再是一把剑,可我还是挺尽责的,你梦里要是有魔怪的话,我也会追到你梦中,把它砍死的。” 无欲一笑。“别忘了,你的剑断了,我看你拿什么砍?”绽开的笑容,灿亮了四周的幽暗。 他深邃的眼眸,不自觉地被吸引着。 对上他的视线,笑容添上几许的不自在,无欲别过头,侧躺下来,拉起被子,蒙上头。 “睡觉了!”声音透过被子,被温得暖哄哄的。 “嗯。”断情转身,依旧僵在被子的另外一边。这毛毯真的很暖……无欲轻闭上眼,想到断情方才说要到梦中为她砍魔怪的话,她的唇边又逸出一抹淡笑。 笑容太淡太薄,很快便凝在冷冷的空气之中。 其实最令她害怕的不是噩梦,而是他和自己。 对他,早已不怪不怨了!不论他前世做了什么,今生他一直在努力赎罪,不是吗?为了她,他放弃所有,甘心化为一把剑。光是这一点,已教她硬不下心肠来怪他。更何况,上辈子,还是她自己甘愿沉沦的。 怕他、怕自己——怕他还执着着上辈子的恋情,怕他澎湃汹涌的情感会再次卷裹住她,让她不再平静。更可怕的是,她的心恐怕早已无法淡然了! 靶情的伤,很难好的,她受过一次伤,伤了千年,伤口虽然结疤,可魂梦依旧不曾忘了那样的痛,否则她就不会作那噩梦了! 有些冷,她拉紧被子,暂时躲在温暖之中,想忘了那恼人的颠倒梦想。 可是噩梦就像冷风一样,是无孔不入的。越想甩开的,往往纠葛得越深,一不小心便让它潜入最阴深的地方,寒冷又开始缠绕着无欲的梦境,她再度伸出手呼救,差一点落空的手,最后被紧紧握住。 她好累了,没什么力气,她将自己全然的交给那双有力的手,顺着他的牵引拉拔,她被抱上一艘小船——温暖的船身飘飘荡荡,舒缓着冰冷的感觉,邈远的神思,终于找到最适合的流速,顺着小船,摇摇晃晃地进入另一个舒适的梦乡。 魂梦还在飘荡的无欲,大概不知道,自己的手正被断情温暖的大手覆盖着吧! 断清早已起身,稳稳地握住无欲的手,不知握了多久,发热的手心已经微微地透汗了。 他静静地数着无欲的呼吸,想确定她是不是已经安然入睡,直到呼吸声平稳,他才放下心来,恋恋地看着沾惹在无欲脸上的淡淡笑意。 柔情在那一双深邃的眼眸化开,断情薄薄地勾着笑。 无欲是个练功的女子,她的手并不像一般女子,那样的细致滑女敕,可那手就是教断情舍不得放不开。明明见她睡得安稳,知道该是放手的时候了,却总在心中告诉自己,再提一下下就好了。 良久,断情终是将厚实的大手舒张开来,无欲的手亦跟着自然地摊开了,她的手心上留着一道痕,那是她和火狐打斗时所留下的伤,断情轻碰着那道痕,心中满是不舍。 心头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他很早以前就不放开这双手的话,他们之间是不是该不一样了? 那双大手略略迟疑了一下,最后他悄悄地将手叠合住那道痕——虽然这样不能再挽回什么。即便断情后来也累瘫在无欲身边,可那只手始终固执地握住无欲。 ☆☆☆ 无欲醒来之后,便察觉到一股扑鼻的温热气息,探起头,她才晓得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竟贴靠着断情的胸膛,一阵窘红盖上她的双颊,她慌着离开,一使力,才发现一只手被牢牢地扣住。 她想将手抽开,可动作却在一时间顿住。 昨晚就是这双手拉住她的,承载她的,也是这双手,这双暖暖的手。 四周的气息,不知在何时暖了起来,一轮日头.从空寂的地平线升起,水气弥成云霞,拥日而出,色彩在天地之间铺展开来。 扁线有些刺眼.无欲眨了眨眼,喃喃念道:“天竟然亮了!” 她低下头去,轻轻地将断情的手做了调整,好让他的手能贴妥地握住自己的另一只手。 背着断情,她再度躺了下来,轻闭眼帘,只让掌心流递着真实的温度,连嘴角那抹浅浅的笑,她都细密地将它藏住。 第八章 那是无欲唯一纵容自己的一次——在意识不清的时候,让断情坚实地握住她,任自己迷荡在他的温情里。 自此之后,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排开断情伸出来的援手。尽避她的灵力正在日渐消褪中,她还是不让断情拉她一把。对断情,她总是不迎不拒、不冷不热、温温淡淡的态度,教断情量测不出真实的温度。 在这个似真似假的空间中,纯然的真实与绝对的虚假,竟讽刺地成为同样浮幻不实的奢求。 没了剑身.断情的面具就少了一层。只有伪装的声音,已无法藏住他暗潮汹涌的悲喜。每回他热切伸出的双手,往往只能尴尬地凝在清冷的空气中,孤独地退回寂寥的身后。 在无欲忆起前世过往之后,原先那副吊儿郎当、轻薄无赖的样子,对他而言,也成了另一个脆弱易碎的面具。 不知是老天书有意作弄这段感情,抑或是惩罚他前世的寡情,只有当无欲噩梦缠身的时候,断情才不用苦苦地掩饰对她的情感。 这一阵子,随着无欲的灵力消褪,她的噩梦是越发越凶。常常一闭上眼之后,她就会被刺骨的寒意冷醒。 在梦中的她,不断地挣扎,可冲开噩梦的只有嘶哑的求救声。幸好在跌落深渊的时候,总会有人实时拉住她。 当沉重的睡意,被梦中的恐惧惊退时,眼帘半开,半睡半醒的她,会看到断情正握着自己的手。虽然她听不清楚断情在她的耳畔说些什么,可她总放心地闭上眼,任自己沉沉地靠在他的怀里。 在睡梦和清醒的边缘时刻,无欲从不曾抽开过自己的手。 那时,断情会紧紧地握住她冰冷的手,不让那双手被缠绕的噩梦拖住凄寒孤冷的深处。那双粗厚的大手会一点一滴地温着苍白颤抖的小手,直到无欲唇畔隐隐约约漾起一朵笑,他才不舍地松手。 不放手的话,无欲醒来怕是会不开心吧——他想,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放开无欲的手,呆呆地望着缥缈不实的景物。 不知是心随境转,还是境由心造,总之这些时候以来,四周翻转流动的景致,总是淡淡雾雾,迷迷蒙蒙,让人看不真切。 在“梦川”之中,可有真实不移的事物?断情曾问过无欲。 没想到无欲给他的答案竟然是肯定的。 无欲说,虽然在“梦川”之中,所有的事物都是毫不停息地川动,奔流不回,可也有一样东西在这里,是互古不移的,永远眷恋在同一个定点之上的,那就是“梦川”的“心。 无欲曾听“求真客”说过,变动虽是“梦川”的定律,但也有一个例外的东西——“心”,那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啊躁纷扰的变动,毕竟是累人的——“求真客”当时笑着说。 只可惜“求真客”当时说的不够多,所以无欲无法知道,“梦川的心”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只知道这颗永恒不变的“心』,是“梦川”灵力的来源,如果找到了这颗“心”,说不定他们有机会离开“梦川”。 ☆☆☆ 为了抓住这样的机会,他们漫无目的地游走着,企望在“变动”之中,寻到难能可是的“不变”。 这天,他们顺着潺潺流动的水声,寻到一道河流,不知道是不是“水能聚气”的缘故,越接近这条河流,四周流动的灵气,就益发强大。 强大的灵力和无欲身上的灵力相互激荡,震得无欲身体一颠,脚下一个踉踏,向后仆跌,软在断情厚实的胸膛里。 “还好吧?”断情撑扶住她的身体。 “还好!”无欲嘴上说的强,声音却有些无力。 为了舒缓胸口闷塞的感觉,无欲吸了一口气,扑鼻的却是令人心慌的气息,淡淡红霞从白哲的脸上飞掠而过。 还好她向来是一派的沉稳,在这时还能不动声色地挪开身躯,避开断情的胸膛,只是她的动作有些快,没注意到断情身子僵了一下下。 四周的灵气又猛又急,无欲的胸口像是闷闷地被击了好几下。她虽然忍着不喊疼,可秀挺的剑眉却不自觉地凝住。 “休息一下吧!”断情提议,无欲那聚拢在一起的眉峰,教他着实心疼。 “嗯。”无欲点头,抿紧略显苍白的唇。 河床上密布着大小不一的石头,有些石头大小适中,看起来是挺适合躺在上头休息。可有颗石头形状特别奇特,两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住。 这颗大石头,宽阔约数十丈,形状下圆上平,叠在另一块石头之上。两石交界之处,不过两手摊开的大小,上面那颗大石,却是不动如山,屹立不损。 仔细瞧瞧这颗光洁的大石,便可看到隐隐泛出的五彩光芒。 “这是……”两人同时开口。 没有答案,两人只是淡淡地相视一笑。 “一起去看吧!”两人同时又出口,加深了唇畔逸出的笑意。 沿着密布的石头,两人腾起身子,足下用力翻身跃跳于大石之上,可这颗奇怪的大石,突然冒出一股灵力,撞向无欲的左脚,无欲原想抽开左脚,却使身子在空中失衡,整个人滑了一下。幸好断情反应快,探手一拉,止住那陡然下降的身躯。 断情使力拉起无欲,心急之下,力道却失了准头,两人仆跌在大石之上,无欲整个人撞在断情的怀里,四下陡然寂静,只剩下扑通不止的心跳声,声音像是擂鼓一般,在耳畔嗡嗡作响。 这是两人最贴近的一次,经过千年,心跳依然忘了速度。 “你没事吧?”两人同时问着对方,声音一样略略颤抖。 “没事——你呢?”无欲起身,脸上潮红未褪,发丝凌乱,添了几分儿女羞态。 断情深邃的眼眸,一时有些痴傻。“没事!”他笑笑,假装心不曾狂跳。 似曾相识啊——前世某个雨夜的情景,悄悄地被唤回,潜人幽微的心底深处。 “这块石头,好生古怪。”无欲开口,想把心底异样荡起的感觉,归因于脚下的奇石。 “嗯。”断情低头检视着大石的表面,头理得沉沉的,似乎这样可以避开无欲,避开那不该窜起的记忆。 无欲跟着蹲低身子,看起来也是一副认真寻找解答的样子,直到两人的头碰撞在一起,才抬起头,看着对方有些迷乱的眼神,她揉着微微发疼的额头,眼睛逐渐寻回正常的焦距。“对不起——”开口道歉之后,两人迅速地垂低了头,却在地上发现了几个字。 “这个?”一大一小的手,交叠在一起,同时指着一样的字,像是被烫着般,两人迅速的抽回手。 “这是——魏夫人仙坛!”看清楚了刻在石上的字,无欲一个一个字的念出,庆幸自己的声音未曾颤抖。 “魏夫人?好熟悉的名号……”断情皱眉。 “嗯!”无欲点头。“魏夫人,名华存,任城人,晋司徒魏舒之女。“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后集”对其成仙过程,略有所记。我教上清源尊她为第一代太师。其号为“上清这主南极紫真后圣土保太微王晨圣后”,或是“南岳上真司命高元神照紫虚至道元君。” 她念出一串道号,笑意浮上他俊朗的脸庞。“真难为你了!这三、四十个字的名号你都记得起来——”他摇摇头道。“难怪“求真客”从千年前就认定你这个徒儿!”笑容在脸上凝住。 “师父从千年前就找过我吗?”无欲问道,没忽略过断情脸上忽然僵滞的笑。 “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断情含混带过。 “嗯。”无欲点头,不再追问。 跌入“梦川”之后,她更加深刻的体认到,答案与真实,往往不是最重要的。 师父说过的话,我都会记得的。”她接口,“求真客”的身影窜进脑海中,在那一刻,想起了他在下山之前对她的叮嘱。 她从来不曾让师父失望的,这次也不会的……应该也不会的,无欲在心中悄悄地补上这一句。 “师父说,这块石头是魏夫人修道的场所,甚是灵验奇异,故名为“魏夫人仙坛”,可我弄不懂,这块石头,原该是在南岳衡山才是,怎么会降落至此呢?” “不过再光怪陆离的事情,发生在这里,都显得无足为奇了。”无欲提出疑问,却同时下了结论。 断情原想开口,却蓦然地闭上嘴巴,噤声不语,只因无欲的“答案”,正是刚才闪过心里的念头。 无欲转头,刻意忽略了突然浮上心头的奇异对断情说道:“你想,这颗石头会不会是“梦川的心”?” “这……”断情沉吟,凝神四望——刚才踏跌而过的石头,似乎略略地变了样子,而且河道好象更宽了。不过这些变动的幅度都不甚大,一时之间,断情也无法下定断语。 “这是极有可能的吧!”无欲接口,声音微微上扬。 断情点头,默然不言。 眼前这块奇石,的确有可能是寻找多时的“心”,可他的心头却没有太多欢喜的感受。 虽然找到这颗“心”,意味着他们将有机会离开“梦川”。可离开这里之后,他不敢确定是否还有机会和无欲在一起。 无欲似乎不曾察觉断情的心思,音调越来越是往上。“这里的灵气极为强大,是个适合练气的好地方。在这里修行的话,该是有机会恢复灵力的。” 她-直认为正是因为灵力受损,这一阵子,她才会频作噩梦,只消恢复灵力,她就不会再为噩梦扰。 自然她也就不再需要、依赖着断情,为她驱逐噩梦。 她继续编织着未来的远景。“到时候如果将我们两股灵力聚会在一起的话,说不定能略略撼动“梦川的心”,打开“梦川”的隙缝。这样一来我们就有机会离开这里了!”清澈的双目,熠亮有神。 断情问:“你真的这么想离开这里?”眼神沉厚迷离。 “嗯!”避开断情的眼神,无欲用力地点头,好象这样她就可以压抑住那丝飘忽过心底的奇异感受。 “好!”断情轻扬嘴角,笑得温柔。“你尽避放心地在这块石头上运气调息,我会在旁边看顾的。” 无欲点头示谢,选定了一个位置,端正上身,双腿交叉盘坐。 左手手掌朝上,右手放于左手手掌上,右手食指未端按在左手拇指末端,两手轻握形成“降魔印”。 这样的结印的手势,使她的手拿自然地摊开,苍白的手上烙着怵目惊心的黑痕,黑白相称,清楚得像这难以抹灭的印记。 无欲看了一眼烙痕,随即端正螓首,轻闭双眼,默默数息。 这块石头果然灵异无比,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原本窜流涣散的灵力,便凝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暖流,在体内极有规则的循环流动。 气血顺畅之后,原本略显苍白的脸色逐渐红润,一团微弱的光圈在她身边隐隐成形,若有似无的一股幽香,暗自飘动。 灵力在身上运行了一周天之后,无欲才睁开眼睛,轻吐一口气,双手合十,舒展筋骨,站了起来。 唇畔淡着一抹笑。“没想到在这里练气的效果这么好。”她已经很久不曾有过这种通体舒泰、心神平和的感觉了。 “嗯。”从刚才无欲练气的时候,断情的眼睛就不自觉地盯住她手上的痕迹,不知是不是他多心的缘故,总觉得无欲手上的痕迹,似乎淡了些。 “怎么了?”无欲将手心摊开,痕迹仍像是烧焦了一般。 “这印子好似淡了些。”断情将视线拉回,看着无欲。 无欲看了半晌,点点头。“我想等我灵力完全恢复的时候,这印子可能就会没了吧!”将手盖住。 断情挤出一丝笑。“那……恭喜你了。”心情却是若有所失。 无欲看了断情一眼,悄悄地把手缩回身后。“照这种情况下去,只要让真气在体内循环十二周天,便可尽数恢复灵力了。” 断情有些讶异。“十二周天?”眼神一暗。“那也不消多久时间了!” 无欲点头,有意无意的略过断情的眼神。“虽然不须多久,我想还是别浪费时间才好,早些恢复,就早些有机会离开这里。”没注意到自己竟把手握得紧,只一径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们也不知掉进这里多久了,若不快些回尘世之中,很多事怕是赶不及做。”说这话不知是为了加强自己离开“梦川”的信念,还是为了安慰那双暗沉的眼眸。 “我再多坐一会儿吧!”她盘腿端坐,闭上眼睛不再看着断情,只专心导引着体内的真气。 灵力逐渐由细流汇成江河,在体内跃行奔流,无欲周身的光晕,不断发亮发热,亮晃晃的光晕竟有些刺眼。 热力灼烧着无欲,豆大的汗珠,沿着绯红的脸颊,淌落下来。 真气不知何时走岔,无欲的神思飘到掉落“梦川”的前一刻,那时空气干热炙人,火狐的“赤焰网”烤得她双手发烫。 她咬紧牙关,死命揪着网缘,突然断情化为一线轻烟,从网洞中窜了出来,幻成人形,她这才放手,打算出声唤他,谁知断情却笑盈盈地拉住火狐,连头也不曾回过来看她一眼。 火狐将手环上断情的腰际,两人在她面前亲蔫地靠在一起。无欲只觉得心头像是被火焚烧一般的难受,她向两人击了一掌,却被他们闪过了,断情回头,变成了岳瑁,看着她的眼神冰冷无情——她心一痛,眼睛一黑,晕了过去。 ☆☆☆ 久久之后,无欲悠悠转醒,缓缓睁开眼睛时,落入她视线中的却是一双焦急而紧张的眼睛。 “你醒了!”断情这才松了一口气,紧紧地抱住她。 无欲几乎像是本能般的反应,推开了断情,她这才看清楚,他的脸色白里透青,极是难看。 断情身子像是被人拿冰块冻僵般,寒了半截。想开口,却连话也被梗住,冻在喉头,说不出来。 他想对她表达关心,却很难抓到分寸,抱她是不被允许的,特别是在她清醒的时候——断情的心里苦苦地发着酸。 “我……”看着断情的模样,无欲声音干哑,心头一阵闷痛。 “你走火火魔了!”话还是从喉间迸出。 无欲双眉聚拢,喃喃念道:“走火火魔?怎么可能……”从她和师父学艺以来,就不曾发生过这种事情。她的心思,不是向来都是沉稳而专一的吗? 断情温言劝慰:“也许是这里的灵力太不稳定,又或者是你求好心切,才会乱了真气。” “嗯。”无欲点头,接受这个让她心安理得的说法,忽略了方才走火火魔时,缠绕在脑中的是断情的身影。 “谢谢你救了我。”希望自己方才走火火魔时,不曾伤了断情。 “不用客气。”深邃的眼神,温柔含情。 看着他的眼睛,无欲有些失神。想来刚才真的是走火火魔,才会将岳瑁和断情的形象做了交叠,断情看她时从来都是这般温柔的。 心疼她走火火魔伤了自己,他不由地一问:“你何苦这么急着恢复灵力?” 断情的眼神太温柔也太多情了,凝着无欲心头一荡。她只好将视线别开了去。“能早些离开这里,也没什么不好?”她的语气又恢复往常一般平平淡淡。“离开后,我同以前一样降妖除魔,完成使命;而你,既已恢复形貌,自然可回雪山继续修炼。我……会记得你这样一个朋友。” 朋友?断情胸口一缩,又紧又闷。虽然知道无欲将自己视为朋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可他胸口还是忍不住发疼。 无欲偷偷瞅了他一眼。“我们两世的因缘,今生能成为朋友,不是挺好的吗?”她顿了一下。“既然已是朋友,你也不用再勉强自己,伪装成一副轻佻无赖的样子,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性子。” 断情看着无欲,静默不语,理不清的思绪,在心头纠转。 无欲怔怔地望着他,有些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亲手撕掉这张面具,毕竟这面具让他们平和的相处了一阵子。 可没道理要断情伪装另一副样子,这一阵子看他装得辛苦,她又何尝不心疼。 良久,断情笑笑,吐出一句话。“我该称赞你的聪明吗?”没有任何一句话,能像这句话一样,掩藏心内所有的悸动。 有时他很佩服无欲,永远看起来波澜不兴,是她比他更内敛,抑或是她早已不为纷扰的情爱牵绊,断情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也是聪明的。”无欲的眉头舒展开来。“只要你在雪山好好修行,我相信有一天你一定能修成正果的。” “修成正果?”他轻哼一声,修行千年压根儿不曾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这件事对我而言,并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而是有没有意义的问题。”他勾起一抹笑。 “别管我了!你能成仙,才是最紧要的事。我会尽我所能的和你配合,早一点离开这鬼地方——你的真气还要运行几周天?”断情问。 无欲掐手算道:“五周天吧!” 断情注意到无欲的手,不再苍白无力,手上的肤色,已转为红润有光泽,而那道烙痕颜色淡成褐色,看上去也没那么骇人突兀了。没想到那道痕,竟然成了无欲灵力恢复的指针! 可对断情来说,那道痕的意义,却不仅止于此——那是一个印记,记下无欲和他的情谊。 断情是不爱见那痕消褪的——所有的怅然若失,全是因为害怕那恩爱情意终将残褪销蚀,连痕迹也一丝不留,他的心底满溢着消解不去的落寞。 无欲突然轻轻握拳,将那道痕敛入拿心;只因断情失神地盯着这道痕的模样,让她的心中蓦然逸出一股酸。 她淡淡笑着:“我想我们还是趁现在练气吧!虽然这块石头是不会更移,可难保天气不会改变。现在虽然风和日丽,指不定等一会儿便刮风下雨的。” “嗯。”断情点头,将眼光移开,正身盘坐。 无欲跟着盘腿而坐,手在结印之前,悄悄地交叠在一起,像是以另一种方式烙着那痕似的。可两手没握多久,便结成了手印,无欲在一呼一吸间,把对手痕的记忆,统统逼遇到最深沉隐微的地方。 一周天,两周天,三周天……这次真气的运行,极是顺畅。无欲只觉身体轻盈温暖,心头说不出的安和平适。 可这时却不知怎么地,听到有人唤她。嘶哑的声音底满载着温柔。 原先她是怕妄念纷飞,赶快收摄心神,可那声音好熟悉,她动作顿了一下,听到是断情在叫她——断情的声音有些哀伤,不断地问她——为什么不接受他?他说这辈子他为她拋下所有,可她却一心悬念着成仙成佛,完全不管他的情意。天大的错,他不都试图弥补吗?上天好不容易让他们再世相遇,他可是等了她千年啊! 她想解释,也想劝他,可话未出口,真气逆流,冲向胸口,轰的一下,炸向她的心头。 清冷的面容,烧成一片嫣红,秀挺的剑眉,因痛苦而凝成一道,汗水淋漓,止不住地发热难受。 “无欲,怎么了?”断情想同前回一样,点住她的穴道,可一股强大的灵力从无欲身上激出,震得他虎口发麻。 “无欲!”断情大声呼唤,并不死心,再度探手。 无欲却在这时睁开眼,所有的东西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只剩下断情焦急的眼神,可定眼一瞧,却又变成了岳瑁的样子。 她胸口一阵烫热,耳畔浮出火狐的声音。“你抢不过我的,冷狐是我的。” 不真切的声音又变成了岳瑁的。“你只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们之间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岳瑁把手伸向她。 她使力挥开。“别碰我!”强大而狂乱的灵力,把断情弹了出去。 “无欲——你怎么了?”断情大喊。 无欲覆地腾身,一语不发,不断地攻击断情。掌力凌厉,所到之处,飞沙走石,漫天卷起。 “无欲快住手,你会伤了心脉的!”断情一面跃身躲避攻势,一面想办法挨靠近无欲。 无欲跳到岸边,像发狂似地攻击着断情,双眼迷乱,一道灵力击向奇石。 轰的一声,强大的灵力和奇石周围的灵力相呼激荡,霹雳巨响,震耳欲聋,无欲突然住手,软跌下来。适才,她的真力逆行过巨,又散溢过快,身子不住地虚冷打颤。“好冷!”无欲申吟道。 断情火速飞奔到她的身边,紧紧地把她揽抱在怀。“不冷了!不冷了!”无欲的体温突然降得好快。 无欲看着他,焦距又逐渐迷乱。“别碰我。”虚弱地推开他。胸口又开始莫名地烫热起来,虚软的力量又逐渐汇聚成流。“你别想让我再爱上你了!”推开他的力气突然变大。 “无欲……”听到这句话,断情的心猛然被狠狠地鞭抽了一下。他终于明白,无欲的走火火魔是因他而起。 无欲像着了魔似的,一掌击向他。距离太近,断情闪避不及,胸口一闷,吐出一日血。 真气一泄,无欲的身子又软了下来,唇色白得吓人。 无欲的胸口,不再闷热,神智虽然逐渐恢复清朗,可身子却不断地发冷,“梦川”好象在摇晃流动着,冰寒的感觉,一波一波的袭向她。 “无欲!”断情牢牢地握住她;免却她那种被水流淹没的感觉。 “断情……”她这次真真切切地看清楚了断情,可断情的眼神看起来竟是沉厚哀绝,揪着她心头跟着难过。 “怎么了?”她的手沿着断情的脸下滑,不明白他的脸颊怎么湿湿热热,纤细的手指滑到他的唇畔,一片猩红温热。 那是血,断情怎么会流血,无欲不解,几个恍惚的画面闪入脑中。 “我刚才走火火魔……伤了你吗?”无欲的眼角,跟着发热。 “别管这了!”断情将手握得紧紧的。 经过无欲方纔的破坏,“梦川”的灵力,变得十分不稳定,两人都没注意到,被翻搅的灵力,隐隐地卷成漩涡。 整个地突然一震,成片倾斜,无欲整个人翻落在断情的怀里,稳稳地被他抱着,断情想把她扶正,让她安坐在怀,无欲却轻轻地摇头,任自己的身子赖在他的怀中,不再逃避。 “那是……”两人都看到远方卷起的漩涡。 会是“梦川”的缺口被打开了吗?这个念头闪过两人的脑中。“你快走!”异口同声,谁也不要对方被留在这里。 话一说完,两人都笑了,淡淡地相视一笑。 “你走吧……我已经……”无欲的话虚弱的像是随时会消失一般。 断情紧握住她冰冷的手,一任猛地扩大的漩涡,将两人吞卷进去,一团气流中,把所有的东西都搅得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到。 漩涡扭曲搅乱着,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隐约自其中传出,好象说:“不放手……这辈子……绝不放手。” 承诺被卷得飘远.话是不是这么说,没人敢确定.毕竟在这真假虚实交错的“梦川”中,没人敢说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不变”! 第九章 尽避山下的时序才进入初冬,可终年云雾缭统的『云门山』,早已堆积了皑皑白雪,银灿纯白的世界,平和幽静。不沾红尘浊气,不惹世间俗事。 一间毫不起眼的木造小屋,悄然驻立。小小的斗室之中,温温地逸出一般药香,任随外头风雪飘扬。 小屋内,一名白眉长须、鹤发童颜的老者,像颗陀螺似的,不住在床前绕圈打转,转啊绕的,连飘晃的胡须都要打结了! 从方纔他的嘴就不曾歇过,仔细一听,才知道他在叨念什么。“不可能的!没道理啊,都这么久了,是该醒了才是……”他的眼角不时地探向床头。 床上躺着一名少女,幽冷清丽。脸色苍白。 少文秀挺的剑眉,微微处抗,看上去有些痛苦,突然之间她翻动了一下下,细弱的声音,从齿间迸出:“……断……”声音大小,听不清楚说了什么。 老人低身,欢声大叫:“徒弟、徒弟——你快醒来,醒来看着师父啊!”双手兴奋地拍打着床头。 好不容易,少女才睁开眼睛,她的脸色虽然有些黯淡,但双瞳依然清亮澄澈。 老者喊着:“无欲!”紧紧握住她的手。“我的好徒弟!你可醒了!” 无欲的手被他捏得太紧,有些疼,眉头皱在一起。 “徒弟,真不好意思啊!”老人干声笑着.赶紧松手。 “没事……”无欲淡笑搭上老人的手。 老人手上传来的温度,让她胸口暖热起来,没想到这番经历之后,竟能死里逃生。她是幸运的,鬼门关走了-趟,还有机会能见到此生最重要的亲人。 “你可别哭哪!”老人看到她眼中的朦胧,有些被吓到。“师父记得你以前,可都不曾哭过的,这回你要真哭了,师父可不会处理啊!” 无欲一笑。“您这说的……咳!咳!咳!”话还没说完,便咳了起来。只这么咳一下,就让她胸口闷痛,全身的骨头拉扯得她又酸又疼,像要拆了似地。 “别说话!别说话广她这一咳,老人可又紧张了。 “你整整躺了一个半月,才救回来的,可别再说话。你就只剩这么一口气,话说多的,要没气了,可怎么得了?”他擦擦额上的汗。 继续念着:“还好你运气够好,『梦川』的缺口是开在咱们这里,否则的话——就算师父有心,也救不了你啊!” “他呢?”无欲小声问道。 “哪个他啊?”老人挑起眉头。“是……那个断……断……什么来着?” 无欲接口:“断情。”明知道『求真客』有意作弄她,可提到断情,她的口气就不自觉地急切了起来。 “噢——”他拉长了语气,就是不正面回答。 无欲问道:“他走了吗?” “走了?”『求真客』扬高语调。“我倒希望他快些走,可是他是打死不走的。我看哪天,天要塌下来压死了他,他才肯走。”他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你不知道,他有多烦人啊!老是一个人杵在门口,呆呆地往这儿瞧,瞧得我心烦头疼啊!我是越看他越火大,什么『断情』,我看他看得快『断气』了!” 无欲浅笑,笑容中多了一种从不曾有过的晕亮。“您何必气他,他又……咳!咳!没得罪您。” 求真客瞪大眼吹着胡子。“他是没得罪我,可他害了你啊!想想看,你遇着他的时候,不是死,就是伤的。”他是心疼爱徒啊! 无欲淡笑不语。 “算了!看在他等你等了那么久的分上,我就让他和你见上一面。”他怎么会看不出来,无欲也想见他啊!“白毛狐狸!白毛狐狸!”他大声朝外嚷嚷着。 一道白色的身影破门而人。“无欲醒来了吗?”声音哆嗦着问道。 “你不长眼睛,不会自己看吗?”求真客没好气地说着。 “无欲!”断情怔怔地看着无欲,说不出其它的话。 无着他,嘴角勾扯出一朵暗香浮动的清浅笑容。 “咳!咳!”求真容出声,打破两个人的世界。他斜瞪了断情一眼,清清喉咙道。“白毛狐狸,我去倒一碗药给我徒弟喝,你在这儿,好生看顾着。” 断情点头,视线未曾移开过。 求真客看了他一眼,摇头晃脑地步出门口。 待『求情客』的背影消失在无欲视线中,她才开口,打破沉默。“你的伤要紧吗?”尽避『梦川』是个似真似假的地方,可回想起来,每件事都是历历在目,清楚地印着当时的感觉。 “不碍事。”断情笑笑。 “我以为你该……咳!咳!让我打跑了!”无欲躺在床上,平时捆扎成束的头发,如瀑布般技垂下来,苍白的脸色,在黑亮的头发映衬下,更显单薄。 “什么傻话?”他靠近床头,心疼不已。 什么也没多想,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我要让你打跑的话,你作噩梦时,谁拉你一把?”他握得紧,直到一会儿,才注意到无欲竟未拍手。 断情的手粗厚温暖,一股感动盈上无欲心平——自始至终,他都是如此眷顾着她,未曾松手。 他清澈的眼眸弥上湿热的水气,眼前有些模糊。 她倾身揽住他。“谢谢……”面对他,无法不动容啊! 断情先是一僵,脑袋一片空白,直到熟悉又陌生的气味,沁入他的胸口,他才恢复呼吸。“傻瓜!”无欲的动作,教他胸口里那满溢的情不住地震荡。 他贴靠紧她,环抱着无欲的手,有些颤科,鼻子莫名地发酸。 “咳!咳!”求真客不得不提高音量,才能让这两个人注意到他。 “师父……”无欲松了手,脸上染上一层红,热热烫烫,不知是因为方纔的余温,还是为了此刻的困窘。 断情挪开身于。“求真客前辈。”他的情况也不比无欲好多少,他的心跳得太快了! “前辈?”求真客嗤道。“我还前胸贴后背呢!别叫得这么好听。”他的眼里闪着火。“真不知道我哪儿得罪作,还是我同你犯冲,怎么我徒弟两世都栽在你手里。去!去!去!离开我这儿,省得我看了心烦。” 断情看了一眼无欲,和她交换了眼神,不让她为难,点点头,径自离去。 求真客把药放在桌子上,坐了下来。“看来你这『情关』是很难渡过去了!你们啊……”他搔搔头。 “师父。”无欲知道自己让求真客失望了! “唉!”他叹了一口气。“这事怎么说呢?你是我徒弟,我最了解你了。你是无趣、是无欲,可你不是无心、不是无情啊!” 泪满眼眶,硬生生让无欲给逼了回去,可声音却仍忍不住哽咽。“师父……” “别忍了,想哭就哭吧——”他变出一条手绢,扔给无欲。 “就是这个性,才会让你爱得这么苦啊!”求真客的毛长得长,两道白眉厚厚地压垂,双眼被挤得有些小。 “其实,我原不是要让你抗拒或躲避情爱的。抗拒得越大,不过是把情爱蓄积得越探罢了,这也就是你这次为什么会走火人应的原因了。情爱早就乱了你的心,可你还硬忍着、硬憋着,才会更加不可收拾啊!我原是寄望你,经验体会过情爱,然后毫无知若,毫无挂碍地放下。谁知道你,还是……”说到这求真客的眼神不由得一暗。 “还是陷进去了——而且怕是无法全身而退了,咳!咳!徒儿辜负您了!”无欲咳着,双眸溢出点点光亮。 “别说话了!”求真客把药端给无欲。“先喝了这碗药!” “谢谢。”无欲接过碗,啜饮者。 “没什么事不辜负我的。”看着无欲,他好生心疼,在他的照料下,他的徒弟可从没需要过汤药的,现下却把自己弄成这样。 “一心求道,与追求情爱,都只是选择,选择没有好坏,只问代价。你要愿意偿付这样的代价,师父也不会阻止你,只是看你这样,师父心头也替你苦啊!” 求真客从无欲手中接过碗,无欲顺势伏在他的肩上,放任眼泪流出。 “傻徒弟。”求真客眼睛也红了。“师父也知道你好生为难,记不记得师父和你说过,就是为了这情爱二字,才让师父渡你二世都不成功。” “嗯。”无欲点头,声音便咽。”第一世是在唐朝,师父原与你有师徒之缘,怎知那时你爱上那家伙,因他而死,等我找到你的时候,只剩下你的尸体了!” “这不能怪他。”无欲为断情辩解。 “你就是这样护着他,悬着他。”求真客轻叹。“才让师父第二世也没渡成你。你累世修善,几百年前,好不容易我们又有机会成为师徒。那时你的道法,修得极好,可等你修成『宿命通』,了解前世因果之后,又变得闷闷不乐,那一世,师父自然也无法渡你成仙。” “我们两个也不知是谁恋着对方多些。”无欲将头抬起,轻轻推开求真客,指拭着眼泪。“他这世道法,也是精深,可为了我,却甘心将魂身封锁在剑上,助我降妖除魔,待我功德圆满,修成正果,他才会重回雪山修炼,咳……”几句话下来,咳得无欲满睑通红,额上冒汗。 求真客赶忙将药碗搁在床头,从怀里拿出一瓶丹药。“算师父拜托你,别再说话了!你已经伤了心脉,再不注意的话,可会使心脉断裂的,到时候师父真救不了你了。” 等无欲服了药,脸色较为和缓之后,求真客才又和她说话——“师父看得出来,他是对你念念不忘。我想,他原先甘愿化为一把剑,守在你身边.也是为了避免你们两入再度陷入这纠葛的情爱之中。他是有心,不想因为男女情爱,阻碍你成仙。” 无欲点头。 “不过,他的性子,极是固执不化,对你始终未曾忘情。眼前他既知晓你对他还有情意,我怕他会不惜代价,只求和你厮守终生,就算他曾想和你避开这段情爱。”求真客凝视着无欲。 她脸上透红,轻轻地点着头。 “傻徒弟!”求真客提高声音。“你可别忘了,今世你们是一人一狐啊!这场恋爱,要怎么谈下去啊——” 无欲抿唇不语。 她自始至终,都不曾把断情规为异类。除了形貌之外,人之异于禽兽者几稀!包何况,早在断情是一把剑的时候,她都已经暗暗地动了情,现在她又怎么……求真客似乎有些急了,起身不住踱步。“徒弟,想清楚啊——异类相恋是不合天地运行之理,而且……” 求真客一手握拳,击向另一手。“而且会为你带来灾难的。” 锵的一声,原先放在床上的碗,掉落于地上,摔成碎片,无欲俯身想抬起碎片,手却被划开一道血痕。苍白的手沁出股红的血,淡淡地腥味飘开,血红得怵目惊心! ☆☆☆ 这-阵子,求真客一直守在无欲身边,为她疗伤。在他的照料下,无欲的脸色已经恢复以往的红润。 虽然无欲的伤好得快,可是求真容却始终未曾展颜,放宽心怀过。这两天,他的眉头是皱得更紧了。原因就出在这两天,适逢他三十年一次的闭关,这一闭关,虽只要几天工夫,可就怕真发生了什么事,他鞭长莫及,无法处理。 他摇顿叹息,转念又想,既是天命注定,只得顺随因缘。 临闭关之前,他也只能尽尽人事,叮嘱无欲再三小心,也莫要在冲动的情形下,铸了大错,他寓意深长地添了这句。 无欲是知道师父心思的,这几天,她什么也没做,只会在天气清朗的情形下,要断情陪她在林子里走走。 『云门山』上多的是奇花异草,长青的不只是松柏,薄冰凝于其上,晶灿生辉,煞是好看。两人常是静静地走着,身子不自觉地贴近在一起,两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牵在一起。清冷干净的风,吹拂过两人的发丝,青丝纠结,红艳艳的唇畔笑容如花。 多雾多情的山,烟岚飘绕而过,薄纱似的迷蒙,轻柔缠绵,隐隐约约掩映着两道并肩的身影,徐徐消失于白云深处。 这天,断情为无欲上山采药,无欲在房里待得闷,信步来到林子,耳畔突然呼啸过一声暴喝:“无欲!”夹杂而至,是一阵凌厉的掌风。 无欲侧身闪躲,不敢有所轻忽,朗声道:“尊驾有何见教?” 火红色的身影倏然而至。“总算让我找到你了!”声音清脆,相貌艳丽,却不正是火狐,她两手插腰,美目斜睨,来意甚是不善。 “火狐?”』无欲勾起一抹笑。“我以为你性烈如火,虽是浮动暴躁,也该是光明正大的人物,怎地会以偷袭来打招呼?” 火狐闷哼一声道:“哼!我若真要偷袭,你哪能这么轻易躲过?我这是警告,不是偷袭。” “冷狐呢?”火狐语带威胁,瞇起了眼。 无欲倒是一派安适。“你既有这通天的本事,能找到我,又怎么会找不到断情呢?” “闭嘴!”火狐暴怒。“别叫他断情,我听了就火大。” 火狐的眼中,闪着危险的火焰。“你把冷狐藏到哪去?快交出来!我在灵珠里,明明看到他和你在一起的。” 她整整花了半年的时间,透过妖界不少同类的帮助,才探听到两人出现于』云门山』,上次她运用灵珠搜寻两人的身影,怎知灵珠浮现的却是两道亲密的人影,心头窜起一把无名火,她千里腾云,就是来找回冷狐的。 无欲笑笑。“他这么大的一个人了,能藏到哪去?他是去为我……” 火狐不悦地打断无欲的话。“女人,你给我弄清楚,他是只狐,不是一个人!我没举知道他为你做什么,反正他不在也好,我和你可以来场鲍平的决斗。” “决斗?”无欲的眉头略缩。 “对!”火狐点头。“有道是弱肉强食,谁强,谁拥有的东西不就多些?丈夫也是这样,谁强谁就抢得到。” 无欲眉头缩得紧。“荒谬。” 火狐辩道:“怎么会?你们人不也这样,我常听说两个男人为了夺一个女人,争风吃醋,打起架来。怎么人就可以,我们就不可以?”』 “是有些痴愚无聊的人,可不表示他们做的就是对的。”无欲唇角略扬。“你们何必跟着这些人学样。” “好——”火狐提高声调。“你们是人,我和冷狐是狐,咱们是各不相关,你把冷狐给我还来。” 想到火狐和断情才是同类,无欲心头一揪。 “怎么,说不出话来了——”火狐的声音,有说不出的得意;“你们本来就是异类,异类是不能在一起的。这点不用我提醒你吧!” 无欲抿唇,径自转身。 “想逃,没那么容易!”火狐击出一掌。 无欲腾身,掌风像是一道火焰,从她身旁窜烧而过。 “火狐,别逼人大甚!”语气之中,有几分薄怒。 火狐不发一语,只是攻击。 无欲移形换位,处处闪躲,似火般的掌风,好几次贴身而过。 尽避火狐攻势猛烈,无欲的步伐,倒不曾乱了半分。一黑一红的身影在雪地之中,数度错身交接,幻成两道光影。 “拿出你的本事,让我瞧瞧啊!”见无欲只是闪躲,并无正面响应之意,火狐心中更为恼怒。 她频频催发掌力,掌风所到之处,皆烙下一片焦黑,火焰般的真气,和薄冰相触,嘶嘶之声不绝于耳,冒起一道道的烟雾。 表面上,无欲似能安然应敌,实际上细密的汗珠已涔涔渗出。她的伤势未愈,胸口痛得厉害。 幸好她的冷静沉稳,异于常人,还能忍着痛,将灵力聚于掌上,全力一撤,将地上的雪花,激成一片散开的两帘,阳光照射下,雪花反射着刺人的光亮,虽只有一下下,倒使得火狐一时之间,睁不开眼。 可惜,她的灵力毕竟弱了,能争取的时间不够多,火狐睁眼,见无欲身形遁远,情急之下,从口中吐出炽烈火亮的灵珠,狠狠地击向无欲。 烈火烧烤着无欲,无欲只觉得背上一片灼热,痛彻心肺,耐不住火焰的煎烫,咻的一道影,飞弹了出去。 “徒弟!”另一道白色的身影破空而出,接住无欲软跌的身。 无欲的身子落在求真客怀里,脸上全无半分血色,求真客赶紧将一粒赤红的药丸塞入无欲口中。 “老头!你是她师父?”火狐打量着求真客。 求真客脸色凝重,不发一语,全然没有理会火狐,迅速封住无欲的几个穴道。 “臭老头,你别插手!”火狐朝着求真客击出一掌,力道放了五成,只打算警告他,不是真的有意伤人。 求真客只一拂手,便将她的掌力消弭于无形中。 “老头,你倒有几分本领。”火狐再击一掌,加了些力道。 求真客抱起无欲,躲过攻击,将无欲的身子安在雪地上放正,全心灌注真力给无欲,丝毫没有半分理睬火狐的意思。 “无欲……”一声声不安的喊叫声,越来越贴近。 火狐原还要再攻击,却因为听清楚这声音,而收了手,她大喊:“冷狐!” 一道白光,窜入林中,银白色长发翻飞。“无欲!”抓在手心的一株药草,掉落在地上,药草的形状无从辨识,早已被捏揉得变形。 “该死!”他扬起一道猛烈的气流,向着火狐击去。 火狐的头发随之飞扬。“你听我说啊!”被掌力击退,向后跃了好几步。 “没什么好说!”断情不断逼近,眼光中闪着火。 火狐不愿伤了断情,只得不断走避,可断情紧迫不舍,每一道灵气,都是刺骨的寒冰,不断地削过火狐,火狐转身,来不及闪开,艳丽的脸上,被割出一道血痕。 “够了!”火狐动怒,凝气发掌,给予还击。 趁着断情躲进攻击的片刻,她才能开口:“我不过是和她比试高下,你心疼什么!”愤恨的语气,难掩失落之情。 “比试?”断情脸色沉得难看。“她受了伤,怎么同你比试!”点点寒光激出,饱含怒意。 “受伤?怎么可能?”火狐一面闪躲,嘴上一面喃喃自语。“她要受伤的话,那我击出的灵珠……”她只是要和无欲比比高下,倒无心真的夺去她的性命。 虽然火狐的声音不大,可断情却听得真切。“灵珠?”他的身子一颠,目光寒冽,一颗心沉到冰河去。 “无欲!”他头回也不回,直奔树林,全然不顾身后传来吶吶的喊叫声。 在路上他不断安慰自己,一定不会有事的。方纔他清楚地看到求真客为无欲灌注真气的,求真容法力高强,一定能救回无欲的。 “无欲!”他喊得大声,可在冰寒的空气中,每一声的呼喊,每一次的回荡,都像是冷坏了,不住颤抖。 映入眼中的无欲,眼帘轻闭,脸色死灰惨白,软软地躺在求真客的怀中。雪不知何时开始下起,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脸上,凝成水气,像是珍珠一样,沿着脸颊缓缓滴下。 许是珍珠太沉了,凝在唇畔的水滴,冻住平时清浅淡扬的笑,一张幽艳的脸像是哭了,梨花带雨。 “无欲!”不知道为什么,断情觉得眼前的东西,开始弥着水气,模糊难辨。他抱着无欲,怕她冷着。 求真客并没有阻止他,只是冷着声音。“你们两人真是孽缘,我说过你们俩不该再在一起的,你逆天而行,她遇到你不是死就是伤。”求真客加了这一句,像是利刃。 风雪逐渐变大,落得人一身湿淋。 “你是她师父,你要救她啊,你一定有办法救她的——”断情紧紧扯着求真客的衣衫。 “不会的,这次不会和上次一样的。” “这次我有千年道行,我可以用我的道行救她的,对不对?”他喊着,脸上分不清楚是雪水是泪水。 求真客看着他,清朗的目光,清澈得有些冷然。 他推开了求真客,紧紧地抱住怀中人。“就算再一次逆天,我也要下地狱把她救回。” 他宣誓,永不移志。 求真客问道:“你真要下地狱?”直直地盯住他的眼。 “对!”断情直觉燃起一线希望。 “无欲阳寿未尽,她并不是真的死了。”求真客语出惊人。“她只是在重击之下,使得原本就不稳定的灵体飞离了肉身,只要找回她的灵体,她就可以复活。” 断情急道:“快告诉我怎么找她?” “我可以施法让你的魂下一趟冥府。”求真客的语气不再那么冷淡。 “那快施法啊!”断情把无欲交回求真客怀里。 “可是……”他看了断情一眼没再接口。 “可是什么啊?”断情急了,一掌重重地打在地上。 他清清喉咙才道:“你和无欲不同,我用『绛朱草』提炼的金丹,可以维持无欲的肉身不坏,但是你若是太晚回来,你的肉身就会腐坏。” “几天?”断情问道。 “不多不少,就七天。” “够了!”断情答,语气中没有丝毫迟疑。 “那可不一定。』东真客缓缓吐着。“冥府有十殿,这一殿一殿地找下来,也要不少时间,你要是回来得晚了,就只能做飘荡的魂。到时候你和无欲,再没有相守的可能。” 断情扬起傲然的唇。“你以为我是为了和无欲在一起吗?” 求真客看着他,不置可否。 断情摇摇头。“千年前,无欲死过一次,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她死了,我也只是行尸走肉。” 求真客眼神晃了一下,不再澄静得不起风波。 断情的声音低沉。“千年来,很多事情都变了,我变了,她变了,连您也变了,不是吗?可有件事不会变的,只要她死了,我依然只是——”他缓缓吐着。“行尸走肉。” 雪下得深,求真客只觉得连脚都无法移动,他的人似乎被这几个字,沉沉地压埋入雪地里了。 第十章 无欲被击之后,只觉得眼前一片黑,身体轻飘飘地落出。一阵冷意唤醒她的意识,她张开眼睛,眼前的景物幽暗不明。 朔风野大,身子好似随时都会被腾空吹起,她本能想抓住一些可以扶靠的东西,不过手一探,扑了空,四周什么也没有。 手上一阵刺痛,她眉头皱紧,缩回了手,原来是有人踩着她的手,踩到她的人似乎浑然未觉,径自向前。 想来那人是真的不知晓吧!无欲心头转过这个念头,也不动怒,也不骂人。只定眼向四周瞧去,旁边有不少『人』从她身边挨蹭而过,可是没有一个『人』正眼看过她的,好象当她是不存在似的。 说他们是』人』吗?无欲其实并不确定。他们的身躯,比寻常人透明许多,看起来好飘忽,连眼神都是空空洞洞的。这群『人』怔怔地往前走着,没『人』回头。 他们的目标是哪里?无欲心头疑着问题,起身探看。『人』群把她推向前去,往前一片茫茫的雾,看不清楚。蓦然心底泛起说不出的冷,无欲打了个寒颤。若她一直朝着那雾茫茫的地方前进,会不会没了回头的可能——不能回头,那不就见不着师父和他了吗? 无欲想转身,可人群向浪潮般涌向她,她进退不得,脚下猛一个踏空,身子快速地往下坠去。眼前一黑,人晕了过去。 无欲再度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一名女子。 “你醒了啊?。”女子说话速度有些慢,可声音听起来飘飘的,颇不真切。 无欲定眼,这才看清楚对方的长相——是一名约莫三十来岁的美妇,一张睑素净秀气,白皙干净的睑,看起来也是有些透明。人是和善的笑着,可就是透出冷冷凉凉的气息。美则美矣,就是说不上来的奇怪。 “是您救了我吧,谢谢。”无欲道谢,收回自己打量的目光。 “不客气。”美妇一笑,声音一样悠悠晃晃。 “请问这里是……”无欲终于知道,这名美妇有何不对劲之处——她的表情,她的言语都少了一份生气。莫非这里是……无欲心头浮出个不样的预感。 “这里是地狱。”美妇一个字一个字的吐着。 “地狱!”无欲倒抽了一口气,没想到真的是到了地狱了。“我真的死了吗?”无欲喃喃地念着。 “不——”美好慢慢说着。“死人我见多了,你不是死人。你的灵,不知道为什么,飘到冥府来了,看你的样子,虽然受了伤,可还算是灵气饱足,应该是阳寿未尽。”她的话说的慢,一字一字的激进无欲心头。 看出来无欲有些困惑,继续解释着:“况且,你若是真的死了,必然要一殿一殿的被审问着,不会直接就掉到第十殿。” “这是第十殿?”无欲秀挺的剑眉动了一下。“那您是?” “我是孟婆。”美妇又笑了,笑容中闪过一丝的疲惫。这是无欲在她身上,看到最真实的表情。 “我叫无欲。”无欲笑着和她打声招呼。 “真好,你笑起来真好看,像个活人,像个年轻的活人。”孟婆相貌虽是年轻美丽,可说起话来,却是暮气沉沉、老态龙钟。 “唉!”孟婆叹了口气,眼前的女子,让她勾起了好多沉睡以久的情绪以及记忆。 “这里好无趣的,你待久了也许也会和我一样……”不晓得这话是说给无欲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盂婆嘴上喃喃念着。她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吐着,磨得人心头难受。 “这里的事情日复一日,每天都一样,像是静止了。连记忆到了我这里,也终将死去。有时想想,我自己都觉得可怕哪!” 记忆到了我这里,也终将死去——一句话,闷得无欲心头揪痛,身子冷冷地颤动了一下。记忆的死去,比肉身的毁灭,更教她心悸。有些事情,她不想忘啊!虽然她知道,那些事情遗忘了,不见得不好。 孟婆看着她,拉回了思绪。“无欲姑娘,你可是别被我这个老太婆吓到了,我好久没碰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了,话难免多了起来。” “这里,碰来碰去都是那些鬼卒,没什么话好说了。我最喜欢的,是和那些等着投股的人,聊聊天,听听他们说说前世的故事。那些故事转来转去,可都是贪嗔痴爱的轮回。”孟婆说着,益发老态。 “若不听听这些故事,在这是待不下去的。”她轻轻地摇头。 无欲看着她,好多情绪在心头发酵,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想来孟婆是个寂寞的人吧!无欲想想,伸出手来,牵住孟婆。 她的手暖暖的,孟婆有些些被吓住。“你?”孟婆原本冰冷的手,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在空气之中。 “您可以说些故事给我听吗?”无欲脸上挂着一抹清浅动人的笑容。 直到最近无欲才知道,握手是一个很好的动作。有个人花了千年,教会了她这么一件事,那个人的手,每次都让她的心头盈起一阵暖意。 “当然好了!”孟婆笑了,手不再那么冰凉,想是被温热了。 虽然孟婆最后是松开了无欲的手,可她的身子却挨近无欲,在床头坐了下来。“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呢?”她的语调依然平板,可仔细听着,会发现她的尾调是略略提高的,就像她微微上扬的唇畔。 “都好。”无欲笑着。 孟婆沉思了一会儿道:“爱情故事好了,适合年轻又美丽的姑娘。”孟婆突然顿了一下,她的神思,又飘忽了一下。 “不过,话也不能这么说——我听过最动人的爱情故事,竟然不是发生在一个美丽的姑娘身上哪!” 盂婆半侧着头,轻轻地咬着唇。“该从哪里说起来呢?”一排贝齿,皓白皎洁,极是好看。 无欲看着,有点失神,突然想到,孟婆也该有自己的故事吧! 不知道,像孟婆这样成为一个『送行人』,是什么样的感觉?日复一日,送走一个又一个的故事,送走一个又一个等着投胎的灵魂……该是很累吧! 孟婆似乎是没有注意到无欲的凝视,她清清喉咙,缓缓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书生。” 无欲在心头轻叹——又是一个书生的故事!讲到书生,她不免联想到岳瑁。 “叩!叩!叩!”一声声的敲门声,打断孟婆的故事。 孟婆问道:“谁啊?”即使故事让人打断,她的声音也听不出任何的不悦。 “是我,李三!”来人推开门,一身黑袍,像是差役的打扮,想来是鬼卒吧! “什么事啊?”孟婆起身。 “转轮王有事找您,差我来通告一声。”鬼卒对孟婆的态度很是恭敬。 “这就来了!”盂婆走到门口,身子虽然飘忽,可步履仍是缓慢。 她回头,对着无欲说:“无欲姑娘,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来。顺便借着这个机会问问冥王,该怎么安置你才好。” 无欲点头应好,躺在床上,不自觉地又睡了过去。一觉醒来,不见盂婆踪影,便径自下床走动。小屋内,有桌有椅,与人间房舍的摆饰,并无不同。 她略略运了运真气,满意地轻扬唇角,看来她的灵体,只是在火狐的重击之下,弹离肉身,倒没有受了太大的伤。 既然她的阳寿未尽,就该想个法子回去人间。人间……人间有人在等着她啊! “在想什么啊?”孟婆说了好几次,才唤回无欲的注意力。 “您回来了。”无欲笑着,脸上却略略透红,怕孟婆看穿她的心思。 “您见着转轮王了吧?他可有说要怎生处理我的问题?”无欲想回去,想见师父和他呀! “这么想回去阳间,阳间可是有你心爱的人?”孟婆随口问着。 “嗯。”无欲轻垂着头,怕是冲到脸上的潮红太重了,一张俏脸硬是抬不起来。 这件事情,她原是可以不承认的。可她又为什么要否认呢?她已经否认得太久了! 孟婆双手环上她的肩。“婆婆一定想法子帮你这个忙。”缥缈的声音,听来空洞无力。落在无欲肩上的手,有些沉。 无欲抬头。“您这么说……”她心思转动极为灵敏。“莫不是表示——我很难回得去?” 孟婆道:“也不全然,只是有些棘手。”神色不太自然。 无欲急道:“怎么说?” “转轮王说,如果短时间内,能有人带着你的灵体还阳,那你就可以再世为人。否则你的肉身要是腐坏……”她说话原就慢,拉长了尾音,让人更是躁急。 “那怎样?”无欲真恨不得有个法子,能直接看出盂婆的心思,这样她的心情,就不用一个字一个字的起伏了! “那让你回去,不过是添了条孤魂。这样,只好把你留在阴间,等着阳寿满了,再进行审判,审判过后,再进入六道轮回。”其实,孟婆心头清楚,肉身腐化极快,说要找人带无欲的灵体还阳,不过是安慰之词,恐怕重新投入六道轮回,才是她真正的去处。 无欲问:“那您可知道,我堕入阴间,有多少时日?”她得盘算,还有多少回去的可能。 如果有师父施法护住她的肉身,该能拖上七天的,“这阴间和人间的算法是不同的,我也不甚清楚。只是照推算也该有几日了!你别灰心,现在人间好象是冬天,肉身该不会这么快腐化的。” 看着无欲的表情转折跌着,孟婆巴不得能加快说话的速度。“只要肉身不是太严重的毁损,应该是有法子救活的。我想法子尽快找人带你回去,总是有希望的。” 孟婆越是想安慰,无欲心中就越清楚,回去的可能性并高。 她颓然跌坐,嘴角犹扯出一抹笑。“婆婆,谢谢您,其实若不能回去,也没什么关系的。”只是那笑容比眼泪更揪得人难受。“只当是我与他缘分尽了吧!缘分都是有定数的,无法强求的。更何况,我与他纵然能再世重逢,也是人狐殊途……”她不曾注意到鼻头冒出的酸意。 师父曾说,异类相恋,不合天地运行之理,而且会带来灾难的……言犹在耳,至少她该庆幸,灾难是由她来随,而不是断情。 “早些分离,说不定对我和他,反而是件好事。”无欲下了结论。 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真的。可是为什么,心头像是被针一钉钉的扎刺着呢?好痛哪!连呼吸也发着疼啊! 孟婆指着无欲的眼角的泪痕。“孩子,别伤心了!” 无欲挤出一丝笑。“婆婆,我没有伤心。” 惹得孟婆跟她难过。“我只是感怀,感怀生死无常。真的只是感怀!”无欲吸口气,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呜咽沉重。“以往.即便知道死亡随时可能降临,可从不认为会这么碎然的落在自己身上,因此真的遇到生离死别,难免感怀,难免遗憾。” “是啊!”孟婆在这里听到过太多遗憾的故事。“遗憾是很难弥补的。”孟婆无力的吐着。“我听过一个故事,就是方纔,我要同你说的故事。你相不相信,有个痴情的男子,为了弥补一个缺憾,甘心化为……” 孟婆的话,还没说完,又被一阵敲门声打断。“叩!叩!” “来了!”孟婆起身,神色有些不耐,嘴上絮絮叨着。“这是怎么回事?怎么那么多人来找,故事都还没开头呢!” “孟婆!”来人自己推开门。“地藏王菩萨正在请经说法呢,您怎么不快点去?” 孟婆略略皱眉。“竟然给忘了!”她回头招呼着无欲。“无欲姑娘,要不要一起去?能听到菩萨讲经说法,可是殊胜的因缘。听菩萨开示,总能使人心安心清的。” 无欲摇头。“谢谢!只是我现在有些累,还是等以后吧!”若是以前,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点头,但她现在真的没那样的力气和心情。她有些不敢相信,这样的事真的发生了,她原是一心求道啊——无欲在心头叹息着。 孟婆看着她。“那就下次吧!”轻掩上门。 门一关上,无欲便伏在桌上,肩膀不住抽搐,越抖越厉害,原只是闷闷的哭声,也逐渐放大——她好想师父,好想断情啊! 哭声慢慢变小,无欲趴伏在桌上,昏沉的睡着。不知怎么了,她突然醒了过来,一身是汗。“断情!”她打开门,冷意迎面灌入。“断情……”声音陡然凝缩在幽冷的空气中。 良久,她转过身,背影萧索——她方才梦到断情来冥府找她,梦境太清晰了,才会误以为是真的——唇上勾起一丝苦笑。 “无欲姑娘!”有人叫她。 她猛然回头,还未盛开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些尴尬。“婆婆,是您啊?”她吶吶地吐着。 孟婆笑着:“无欲姑娘,刚刚地藏王菩萨开示,说你的因缘到了,很快便可还阳。” “真的?”无欲的声音略略颤抖。 “嗯!”孟婆点头。“菩萨还嘱咐我要好生接待你这个贵客,带你到地狱各殿看看。”孟婆一边说着,一边帮着无欲整理发丝。” 无欲点头含笑,表示谢意。 饼一会儿,孟婆才满意地笑了。“菩萨说你是修道之人,了悟生死对你有很大的助益。” 无欲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衷心感谢着。 ☆☆☆ 孟婆牵起无欲的手,带着她,走了一殿又一殿的。 地狱是执行善恶惩处的地方,触目所及,多是动人心魄的刑罚——剪刀,吊铁树,落蒸,铜柱,剑山,寒冰,牛坑,石压……不一而足。 好不容易才来到第七殿——血池地狱,枉死城地狱,砾地狱。 本来,一殿殿走下来,没什么异常之处,可到了枉死城的时候,却见四下混乱,彷佛前不久才发生打斗,好些鬼卒身上都挂了彩。 “婆婆,地府中也有这般胆大妄为的魂魄,敢随意滋事?”无欲轻声问道。 “这……”孟婆也弄不清楚状况,她松开无欲的手,随手拉住一名经过的鬼卒。“小四,怎么回事?乱成这样。” “孟婆,是您啊!”叫做小四的鬼卒,这才弄清楚抓住他的是谁,他搔着头道。“我也不太明白呢!我也是临时被叫来帮忙的。听他们说什么,人间的一名男子,来柱死城讨人,好象是她的妻子吧!”他又扬起头。“对!应该是他的妻子,否则哪有『人』愿意下来地府。”他喃喃念道。 “后来呢?”孟婆问。 “听说他和泰山王打了起来,现在也不知道他们打到第几殿了,我也正愁着,不知该怎么复命呢?”小四两道眉缩在一起。 “不妨,要真有事,婆婆帮你说情。”孟婆拍拍小四的肩。 “谢谢婆婆。”小四终于笑开那两道眉。“那我先走了!” 孟婆点着头,送走小四,转身和无欲说道:“这事倒少见,你要不要去看看。” 无欲点头,晃过心底的是断情的影子。 原先,她是有一点点希望那『人』是断情的,可这样听起来,闹地府的不会是断情。不过这样也好。她可不能让断情为她,被卷入这冥暗的地方。 “我想又是一个故事了。”孟婆的声音,听起来总是飘忽幽晃。 无欲勾起一抹笑。“是啊。”笑容发着淡淡的惆怅。 孟婆执起无欲的手,拍着她的手背。“瞧我这般胡涂,又忘了要和你说的故事。” 无欲笑着:“您说,我听着。”反手握住孟婆的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书生。太久了,记不清楚朝代。”孟婆说着故事,眼睛飘向幽暗的深处。“啧!怎么连他的样子,都有点模糊了……不过这没关系,我肯定他长得俊。这书生学富五车,满月复经纶,可运气差,还是名落孙山外,无奈之下,只得返回家乡。” “他家,其实是不温暖的。他是侍妾生的孩子,从小没地位,让人欺负大的,他一心想着,有朝一日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定要教训这些欺负他的人。他要扬眉吐气哪!”孟婆说的起劲,没注意到无欲手头的力道多了些些。 “可没想到,事与愿违,最后竟在半路上生了场病,身上盘缠用尽。”益要叹了一口气。“真是惨呢!不过,好在这时,有一个姑娘救了他。这姑娘什么都好,就脸上多了块可怕的胎记,可这书生没嫌那胎记丑,反而让姑娘给深深吸引住了。两人郎情妹意,过了段好日子。 孟婆神思飘远,浑然不觉无欲的手正微微抖着。 “有天,书生的哥哥,不知为什么突然跑来。他见着书生同姑娘在一起,便百般嘲弄他们两人,事出突然,书生不知道怎么反应才好。他叫那可笑的虚荣心、自卑感绑得死死的,他退缩了,没能像个男人保护住他心爱的女子。他和姑娘为了这件事情起了争执,他理不直气不。壮,只能懦弱地逃开了。那天雨下得大啊!”说到这儿,孟婆好象也能感受到风雨无情,指间不知怎么冷冷凉凉起来。 “姑娘竟然跑出来送伞傍他,谁晓得半路上溪水暴涨,姑娘就这样给淹死了。书生百般懊悔遗憾,最后也是抑郁而终。冥王看中他的文采,让他处理些文书,就这机缘,让我认识了他。他也和你一样,会静静地听我说着些颠三倒四的故事。” 孟婆顿了一下。“不过这故事,我倒是记得牢。”飘忽的眼神,多了些迷蒙。“后来,轮到书生投胎,是做状元哪!多少少年白头,不就为了这名衔啊!”连孟婆也不禁有些激动。“他竟然放弃了,甚至甘心论入畜牲道,做只狐狸,只要……只要……我帮他保留对姑娘的记忆,别让他喝了这碗孟婆汤。” “您说他甘心堕入畜牲道,化为狐狸?”无欲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断情竟为了她……“是哪!”孟婆至今还有些不敢相信,她将目光转向无欲。 “无欲姑娘,你怎么了?”她这才看清楚,无欲红着眼眶,脸色惨白。一双小手,更不知什么时候,冷冷地抖了起来,竟比她的手来得冰呢! “你没事吧?”孟婆拉着无欲坐了下来。 无欲并不答话,紧抿着泛白的唇,轻轻地点了个头。 “我看就别再逛下去了,先回十殿吧!”孟婆牵起无欲,略过八、九殿,直接回到第十殿,好一会儿,无欲的手才恢复一些温度。 “婆婆,我知道那故事后来的发展。”无欲开口,化开默然不语的沉静。 “什么?”孟婆一时还弄不清楚无欲所指为何。 “那只狐狸,在山中修道,没想到却遭到猎人的追杀,幸好让人给救了。救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投胎转世的姑娘。还是他们第二世的因缘。” “真的啊?”孟婆问,叹问中有着感慨。 “嗯。”无欲点头,看不见她眼中的表情。“狐狸等了姑娘千年,等到的却是一名专心修道的姑娘。他知道姑娘身负使命,下山降妖除魔,便化为一把剑,名日断情,朝夕守候在姑娘身边。” “啊?”孟婆有些吃惊,可转念一想,倒也没太大的奇怪,她相信以书生对姑娘的感情,是会这么做的。 “即使断情只是一把剑,即便两人相隔千年,他们还是相恋了。只是他们缘分单薄吧,姑娘死了,又留下他独自伤心。” “这……”孟婆吐着叹息。“唉,那姑娘后来……”一双美目蓦然地惊大。“莫非……你……” 孟婆还没问完话,便听到一阵激烈的打斗声;隐约传来的是一名男子的声音。“把她还——” 传来的声音,让无欲征了一下,泪花在眼中翻转。“断情!”她突然大喊。 他们之间,有段不算短的距离,可男子还是听到她的叫唤——“无欲!”他响应着,催发出一道强大的灵力,冲开重重的鬼魂堆栈而成的鬼墙。 跌在地上申吟的鬼魂们,还有些弄不清楚状况,便看到一名女子腾空跃起,向着那名男子飞奔而去。两道身影交叠,女子紧紧环住男子,泪花盈成珠泪。 断情柔声。“我来接你回去的。”无视众目睽睽。 『嗯!”无欲点头,全心赖在他的怀里。 “大胆妖狐,你闹了地府,这样便想走人吗?”两把剑横出,冰冷的剑锋抵住两人的去路。 “两位冥王,我想这是误会啊!”孟婆走了过来,嘴角含笑,以身子挡住剑锋。 “转轮王,我向您报告过了,这是无欲姑娘,她阳寿未尽哪!”孟婆侧身,拉住无欲的手,眼角悄悄地打量着断情。 “这……”转轮王沉吟了一下。 “这有什么了不得的——”泰山王怒道。“我枉死城里,也排着不少阳寿未尽的人。这妖狐敢在这里闹事,就不能轻易走掉!” “敢问泰山王,想怎样处置我们?”问话的正是无欲,她握着断情的手,嘴上还含着一抹笑。 “这……”泰山王只知道不能轻易放过闹事的狐,心头倒还没个想法。 “断情不是诚心来闹事的,他没有恶意,就是心急些。这件事我们理亏,自当陪不是;可千般不是,皆因我而起,若有责罚,我们一起领受。” 无欲停了一下,看着断情。断情不语,柔着目光,眼底含笑。他们心意相通,一切皆随无欲作主。 “泰山王要不能宽心,就把我们俩锁在枉死城中。”她笑着。“枉死城中,多的是冤魂,不差无欲和断情。”她的手始终和他相握。 “这……”泰山王和转轮王对看了一眼,两人俱是吃惊。 一名鬼卒从远方跑来,大声念道:“传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萨口喻。”他跑得急,一句话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转轮王,泰山王以及众鬼卒皆拱身接首。“菩萨有何吩咐?” 表卒停了一下,一口气终于喘了回来。“菩萨说,这两位客人皆是修道行善之人,阳寿未尽,领有使命,将来还要渡化人间众生。冥王一向宽大为怀,切莫因为小事,与他两人结了恶缘。相信冥王秉持慈悲之心,必会乐意助他两人重返阳间。” 众人朗声道:“谨遵圣喻。” 泰山王收回剑锋。“一切就照着菩萨的吩咐吧;希望你二人在阳间为善,切莫辜负了菩萨一片好心。” 这样结束也好,这样做,既成全了一段因缘,也保全了他和转轮王的颜面。 “适才多有得罪,还望见谅。”无欲和断情抱拳答谢。“感谢冥王不罪之恩。” “要谢就谢菩萨吧!” “有劳冥王,为我俩转达谢意。”无欲嘴角挂着浅笑,泪早已无痕。 “那就不留两位了!” 无欲侧身,搭上孟婆的手。“婆婆,我们这就要走了,我想,您应该知道故事的结局了!”唇畔漾着笑。 “知道了!知道了!”孟婆笑了,和两人交换着会心的眼神。 在相交的目光下,孟婆送走两人。她嘴角笑得开心——为着一个故事,一个她永远也不会忘了的故事。 尾声 笔事还没说完! 断情和无欲回到阳间时,还见着一个人。嗯……该说,他们见着的是一只狐——火狐。 火狐是来帮他们看顾肉身。免得他们的肉身被虎吃了、被狼咬了。误伤无欲后,她的心头实在过意不去,这么做,是她道歉的方式。 可惜她虽有诚意,还是敌不过无意。无欲和断情回来得晚,断情的肉身已经开始腐化了!好在,坏,只坏了皮毛,毁损的不过是千年道行。 求真客施行『转身移魂术』,以火狐的灵珠为媒介,以奇花异草为骨架,以无欲的灵质为血肉,让断情由狐化人。法术施行九九八十一天,大法一结束,火狐便回到雪山修炼,一心求道,再无意情爱。 而求真客在大法结束后,便主动为两人主婚。婚礼在『云门山』举行,证婚的是天地山川,日月星辰,神灵精怪,凡有情万物皆可观礼。 然而——任何法术都要代价的,『转身移魂术』,毁了冷狐千年道行,伤了无欲累世灵质,成就的是一对平凡而恩爱的夫妻。 月光柔柔地亮了新房,照着一对依偎的身影——无欲依在断情怀里,脸上一抹羞红,低声问着断情,当初为什么愿意为她放弃一切,甘心化狐? 断情抚顺上她身亮的发丝,在她耳边轻声细道,以前也有人问过这样的问题。 无欲侧着脸,悒人胸口的是他温热的气息,她追问着答案。 断情贴着沁心的幽香,无限宠溺地笑着,只道了句——他不曾为她放弃过什么,是她让他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无欲眼角盈着光,反身环抱住断情宽厚的胸膛,红色帘帐款款地落下。月光悄悄地褪去,怕是扰了这对新人。 云掠过月光,风听到了,月娘正说着一段故事。 是感动吧!风承诺着,会把这段两世轮回、纠缠千年的痴恋传出去。故事断断续续地飘远着,你——听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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