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破铁鞋无觅处》 第一章 连绵的霪雨,不停不歇,整个唐人街四处是雾朦朦湿答答的景象,活像是一块浸泡在水缸里的海绵,水肿得教人难以忍受,游离的空气在漫天漫地的水气中凝结了,不再新鲜可口。 赵贝儿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便是跑往母亲长年养病的房间请安。今天才穿躲过后院飘忽的雨丝,猛一抬头,见到伺候母亲的吴嫂正巧拿真痰盂出来。 “吴嫂,妈醒了吗?”她一手拍弄身上的雨珠,一手抓着件皱成一团的黄色萤光雨衣,像一把梅菜干。 吴嫂是个年纪六十来岁的女人,是赵家众多佣人中最细心的一位,所以赵老爷让她服侍终年卧病在床的大太太。 “大太太昨儿夜里咳得厉害,这两天成日下雨,没一出干爽,连我这好体格得人心都泡得快发霉了,何况是大太太的病体。唉,八成整夜没睡稳,让她多躺会儿,你先去上课吧,否则就迟了。”吴嫂提醒她。 吴嫂口中的大太太指的是赵贝儿的母亲,她并非赵宅独一无二的夫人,另有一位窝躲在主人房里年轻貌美的二太太,才是真正当家作主的女主人呢。 这名恃宠而骄的二太太,除了有掌权管家的本事外,还有个法宝,便是她替年迈的赵老爷生了个宝贝儿子,叫赵西门。母子俩被赵老爷宠上天了,根本没人关心大太太的死活,除了她自己的女儿——赵贝儿。 经吴嫂那么一说,赵贝儿瞧了眼手表,是快迟到了。 “好吧,那我先去学校了,放学后再来探望妈。”说完又匆匆穿过后院的雨阵,那件原本抓在手上的雨衣不知何时已夹在腋下,就是忘了穿上它遮风避雨。 伫立在廊檐下,赵贝儿抬头望了一眼霏霏细雨针般落个不停的天空,拿出腋下的黄色萤光雨衣披在身上,扣子也不扣,随意一拢就冲向漫无止境的雨中世界。 大门口前,小佩弯腰屈膝半蹲着,原来是在帮赵西门系鞋带,赵西门是二房的独生子,那小子一脸拙相,都十二岁了还不会自己系鞋带,看他那圆嘟嘟的气球身材,恐怕是连弯下腰都困难重重。 汽车引擎声像患了哮喘的动物,在马路旁气若游丝地排着气,司机老陈待在驾驶座等西门少爷准备就绪,他的责任是每天不分刮风下雨,安然地护送西门少爷上下课。 “大小姐,雨下得这么大,你就搭大少爷的便车上课吧!”当赵贝儿闪过他们三人冲向马路时,背后传来司机老陈的呼唤声,他想反正顺路,多载个人也不会耗费汽油。 “老陈,你活得不耐烦是吧?万一给二太太知道你多事了,你就等着卷铺盖走路吧!”小佩在一旁醒点着新上工没多久的司机老陈,眼神闪烁地暗示他别多管闲事。 这时候赵西门张开口,打了个呵欠,做出万佛朝宗的姿势伸了伸懒腰,一双又肿又泡的小眼睛,挤出了一滴泪来。啥也没听懂,反正他也懒得去理会,他只对吃有兴趣。 赵贝儿当然听见了老陈说的话,但她头也不回地往前直跑。她知道自己没那个命,无福消受身为男人才得享有的优渥待遇,女人在赵家是没地位的,只是骨子硬得像石头的她偏不认命,她痛恨自己为何生为女儿身,她更痛恨玩弄特权游戏的男人,尤其是她的父亲——赵仲能。 蓄着刘海、剪着俏丽短发的赵贝儿,清瘦高挑的身子包裹在雨衣内,竟像株摇摇欲坠的黄色圣诞树,在风雨中跳动着。在她的秀眉大眼下,两片女敕红的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唇型消失在线上,那一股倔强,是长年累月的不平等待遇所积压而成的。 她虽贵为大房的独生女,理应被赵仲能捧在手心,当作掌上明珠才是——不错,她的确过了几年风光受宠的日子——但薄弱的冬阳,如何抵挡得了严寒风雪的无情肆虐。传统的重男轻女观念,在二房李月眉生下肥小子赵西门后,更是肆无忌惮地发扬光大,张牙舞爪地威胁着被打入冷宫的赵贝儿。 由于长久处在这种环境,造成赵贝儿性格上的偏激与不驯,甚至有时会刻意向家规及校规挑战,即使遭受到严苛的惩罚后,她仍一意孤行,渐成一名特立独行的女子。 ※※※ 在湿气氤氲的马路尽头,朦朦中可见一座白色的高大牌楼,牌楼上方嵌着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华侨学校”。 校门口的大钟,正悠扬地敲响上课的钟声,学生们稀稀落落地疾步迈进校门。赵贝儿也不例外,就在她要跨入校门时,背后突然驶来一辆凯迪拉克加长型黑色大轿车与她擦身而过,几乎撞上她黄色萤光的身躯,车轮下溅起的雨道水花,不偏不倚地浇淋了她满头满脸。 钟声已止,但此时赵贝儿的怒火却一波波涌上心头,蓄势待发。她定在原地不动,对溅及一身的污水不加理会,只眯着一对大眼睛,紧紧瞅住肇事的车子。上下眼睑浓密得化不开的长睫毛,被从天而降的雨滴打湿了,沾在睫毛上的凝结成珠状,像泪水。 黑色大轿车堂而皇之地泊在校园入口处写着“华侨为革命之母”的国父铜像旁。司机动作敏捷地撑起一把墨绿色的大伞,绕到后座打开车门迎接主人下车。 偌大的车门在雨中无声地拉开来,一双闪闪发亮的黑皮鞋踏出地面,接着出现一个西装笔挺的颀长男子,洁亮柔顺的黑发梳向额头两侧,露出宽额及轮廓分明的五官,斜风细雨无礼地飘打在他英俊尊贵的脸庞,他微蹙着双眉,从西装内袋拿出一根mildseven,司机忙不迭地掏出打火机替他点烟,在稠密的雨丝间飞舞缭绕。 然后两人一左一右地迈进校区的建筑物,司机因矮胖的身材不及主人来得高挑,故撑起伞来显得相当吃力。 赵贝儿原以为他们会回头来向她道歉,于是等在原地准备好好教训他们一顿,没想到那两人却毫无歉意,甚至压根儿没把车子险些撞上她及溅了一身水的事放在心上。她受够了特权产物下的大男人主义,在他们眼中,女人就像狗一般,一天喂她们两餐就该心满意足了,知趣的话还应在他们脚下摇尾乞好,否则若惹得当家作主的男人不高兴,女人就要落得连狗都不如的下场,像她妈妈一样。 但是赵贝儿肯定她不是那种静默无语、忍气吞生的弱女子,她要争取,她要反抗,不管是在家里或在外面。 “喂!”赵贝儿在距离车子约二十公尺远处叫住他们。 抽烟的男子停下脚步,姿态优雅地吸着手中的香烟,这次他未将烟一气呵成地朝空中吐出,而是让它一丝一缕地自他的嘴唇中吐散开来。 他微侧着身子,用眼角余光瞄向赵贝儿,原来是刚才在校门口差点被老张撞上的女孩。 “少爷,别理她,校长还等着你去办理报到手续呢!”司机老张催促他快走。 于是他转回头又抽了烟,垂眼望着地面,地上坑坑洞洞的尽是水洼,他又瞧了一眼车轮,想必方才定是溅了她满身。 老张牵着他正要起步时,赵贝儿已挡住他们的去路,这时学生们都陆续进了教室,校园内只剩下他们三人僵立在雨中。 赵贝儿的秀眉大眼下一张冷酷得几近冰点的无关,理直气壮地直视对方。又是一个特权下令人讨厌的男子,她突然觉得长大后的赵西门可能也是这副德行,一想及此,对眼前的无礼男子更是憎恨。 “你是哑巴啊?连句抱歉都不会说。”赵贝儿的一口伶牙俐齿,还真得感谢得宠得势的二妈所赐。自从她妈妈被赶出前堂的主人房后,不问家中事务,那个精明能干的二妈妈,当下扶摇直上青天,没人敢和她作对,除了天生反骨的她。 “不得无礼!”老张剑拔弩张地怒眼相向。 被称为少爷的他,继续吞云吐雾,带着耐人寻味的意兴凝视着赵贝儿,眼也不眨一下。 “亏你长得人模人样,却跟条狗没分别,狗也不会说‘对不起’。”她最爱修理那些年纪轻轻便目中无人,还被服侍得像天皇老子的大男人。 她又转向司机老张,“你也一样,像条哈巴狗,还狗仗人势,哼!” “这……这……女孩怎么这般粗钽无礼,我去找校长来。”老张被一个小他几十岁的女孩骂成是哈巴狗,觉得面子挂不住,恼羞成怒得有些口吃。 他倒觉得好笑,便只暗笑在心里,这个像刺猬的女孩,挺泼辣的。 这时走过来一群持伞的老师,是华侨学校的教务长、训导长,及两个赵贝儿从没见过的陌生脸孔,看他们的穿着,好象是《世界地理杂志》上的蒙藏同胞。 赵贝儿趁着他们还没走近时,拉下他的领带,使他整个人也跟着微倾向她。 “你欠我三个字,别让我再碰上你,下次可不会有人来搭救。”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开,她只是不想见到讨人厌的训导长,随便一件芝麻小事就要记过处分,通知家长。她不想让母亲伤心难过,更不想落入二妈妈的口舌,成天成夜地损她。 “教务长,那个女孩是你们的学生吗?太可怕了,我看我们少爷不太适合你们学校呀。”老张开始以退为进地告状了。 “赵贝儿,站住!”训导长未听老张说完,权威的声音穿雨而行,及时喝住她。 赵贝儿转过身来,先瞪了老张及依然神态优雅的男人。雨丝像渗透了她的雨衣,顿时觉得一身湿冷,她下意识地拉紧雨衣。 “如果想退学的话,明天让你父亲来学校办个手续即可,否则就给我乖巧一点。” 训导长当着众人面前斥责她,完全不顾她的自尊,就像父亲一样。她仰着头瞪视着可憎的训导长,左眼的余光见到那个应该向她说“对不起”的男人,他的唇角闪过一丝诡异的笑容。 她早就不想念了,若不是母亲坚持要她学中文,她早就自行退学了。在这个仍死守着旧思想旧传统的华侨学校里,唯一令她留恋的是班上三个死党——老大、不良和小小,他们自称为唐人街华侨学校里的“四人帮”。在这个以帮派闻名于世的旧金山唐人街里,多一个小小的“四人帮”,就像是天地见多了一只小小的蜉蝣,想必对那些原就存在多时的大虫不会造成任何的威胁,但是却带给贝儿一份归属感。 她甚至忖度着如何逃离被称为旧金山之瘤的唐人街。当外面的世界男人都能和男人共结连理时,街内的人们仍讽刺地遵循古老中国里男尊女卑的保守观念,中华文化五千年如一日,着实令人咋舌。赵贝儿觉得自己像只井底之蛙,她渴望爬出窄井般的唐人街寻找井外自己的天空。但她一直没有付诸行动,因为这里住着她最亲爱的人,她不但终年病痛缠身,甚至早已失去丈夫的宠幸,怎堪再承受失女之痛呢?于是赵贝儿犹豫了。她垂了垂眼皮,略带不屑,再抬头望着天空,雨水不断地打在她脸上。她想,雨水为什么还不停呢?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 “不想退学的话,放学后留下来打扫校庆舞会的场地,我明天早上会去检查。”看来赵贝儿常落在训导长的手中,而且大概每次都是这么威胁她。 “可以走了吧?”她对训导长发问,有点不服气。他是典型的以官压民,从不问明是非曲直、青红皂白就乱加判决,这样的师长,很难博得她的尊敬。 她的眼睛却飘向旁边的国父铜像,心里呢喃着,国父啊,原谅这个误人子弟的王八蛋吧!这么想着可以使她心里平衡一些。 “去!快进教室上课!”训导长的口气像在驱赶一条狗似的。 赵贝儿原打算他若再出言刁难她,就二话不说,掉头就走,大不了跷课记录簿上又多一笔罢了,反正她那个英明伟大的父亲,对学校的捐款像捐水,他也不敢真退她的学。其实父亲捐钱,可不是让她方便跷课,而是为了他那个只会吃喝玩乐、功课却一窍不通的心肝宝贝赵西门。至于她呢,算是捡了个便宜,沾了那小子的光罢了。 既然训导长已经给台阶下了,赵贝儿也不想一大早就面对着他那张又臭又长的老脸,坏人兴致,她啥也没说地回头就走,但可没忘了再给肇事车主一记警告的眼神。 背后响起司机老张以一种纳闷的语气问训导长她是哪一家的孩子,怎么如此没教养云云的批评,她听到训导长提到父亲的名字,她恨恨地加快脚步离去,不想听到外人对父亲的任何评语,不管是褒是贬,她都不屑。 “张先生,这位想必是范佟同学吧?!”教务长有礼地问司机老张。 老张点头称是。 被称为范佟的男子,一直注视着赵贝儿离去的背影,面无表情地抽着手中的烟,直到黄色的倩影从他的眼瞳中消失,他才将夹在食指与咗指之间的香烟,改以大拇指取代食指捏住它,再用食指弹掉燃红的烟头,连续弹了数下,才将红色的部分抖开。 他一边瞄准被藏在国父铜像后面的垃圾筒,扔掉手中的烟蒂,一边对着那几位穿着蒙藏衣饰者说了些旁人听不懂的话,只见那几位人士频频点头。 教务长可急了,他虽然精通中国各地的方言,但就是没学会边疆地区少数民族的语言。不过,他焦急的还不只是听不懂范佟说的话,他更担心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少数民族学生,万一被刚才的赵贝儿恫吓得不想念本校,那海外的蒙藏侨胞委员会针对范佟拨下来的大笔教育经费不就泡汤了,兹事体大,他怎能不着急呢? 训导长跟教务长一样面无血色,两人的心境该是大同小异。两人戒慎戒惧地看看老张,老张两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因为他也听不懂。于是再向蒙藏侨胞委员会派来的人士求教,只见那两人笑开了嘴。 “范佟说他决定念华侨学校。”其中一位较年长的笑着翻译。 训导长及教务长一听此话,整颗心放下来,那两张僵笑的老脸稍稍松弛。 “欢迎、欢迎,这是本校的荣幸!”教务长阿谀奉承地说着。 “不过,范佟有一个条件。” 这回训导长发言,“范佟同学有什么意见直说无妨,本校必定竭尽所能为他安排。” 昂责翻译的那位人士再度看了范佟一眼,笑出一脸皱纹。 “范佟说他要和刚才那位美丽、可爱,看起来又很凶悍的女孩读同一班,这是他唯一的要求。” 教务长及训导长两人异口同声地叫了一声,他们不敢相信耳朵所听到的话,还以为这个蒙藏王子会提出天大的要求,没想到竟然是…… “没问题、没问题!”训导长开怀地立刻答应。看来他还得感谢成天惹事生非的赵贝儿,她这次还真是闯对了祸,无意间立下大功劳,起码够她再犯好几次过错呢。 “另外范佟还想请那女孩当他的家庭教师,负责教他中文,没问题吧?!”翻译的人对着训导长传话。 “哈、哈,绝对没问题,这点我可以担保。”训导长已经打好算盘了,赵贝儿登记有案的大过小饼,阻以让她退学n次,他只是随便挑一条过错来处罚她,别说是当中文家教,当佣人都可以。只要能留住这位各地华侨学校竞相争取的蒙藏王子就读,就算要上刀山下油锅,他都在所不辞,何况只是这么点芝麻绿都大的事,他想校长也会同意他此刻的决定。 那位翻译人士听到训导长胸有成竹的承诺,笑着以少数民族的语言叽哩呱啦地对着范佟开腔,脸上带着一丝不解。 他问:“少爷,你不是会说中文了吗?” 西装革履、英气逼人的范佟,将手伸出伞外,摊开手掌,让雨滴跌落到他的手心里,荡来滑去,煞为悠闲,可是当他慢慢将手掌握紧时,那悠哉的雨滴,仿佛被困在五指间围篱内。他露出神秘的笑容,代替了回答。 ※※※ 赵贝儿慵懒的踱进教室,解下那件污泥混萤光黄的雨衣,往桌旁的窗架子一搁,整个人像根懒骨头般地垮在座椅上。 “怎么了?这么晚才到,又跟你二妈斗嘴啦?”老大和不良跫到她的座位旁,不良稍微装出凶狠的恶相,把隔座的同学吓得自动让出座位,老大也毫不客气地坐下来问她话。 老大习惯性地用右手拨开他中分的短发,高挑的骨架及清朗英俊的外型听说曾有人找过他当服装模特儿呢。他本名叫谷淮允,因为不良一天到晚喊他老大、老大的,所以大家就跟着叫,一不小心,全成了他的小喽啰了。 至于不良,他并非不良少年,而是因为原名叫刘浦良。他是唐人街首富刘山田的幺鹅,他虽生于富贵人家,却无纨绔子弟的恶行恶状,人长得矮小,胆子也不大。有回在校外遇上两个歹徒勒索,危难之际,胆识气概皆不俗的谷淮允路过,仗义执言相救,以双手打退四拳。从此不良便称谷淮允为老大,两人也结为莫逆。 至于她和老大谷淮允又威吓脾胃相投,赵贝儿思前想后,只有一个结论,大概因为两个人同是训导长记过簿里的常客吧,所以愤世嫉俗的她竟也能跟打架像吃一日三餐的谷淮允相知相惜。 “才懒得理她呢,是刚才在校门口被‘校条’挡下来精神训话了。”赵贝儿讪讪地说着浓密的睫毛缓缓地一张一闭,难掩心头的怒意。 “校条”是他们对训导长的尊称,说到那两个字时,口气通常还带着不屑。 “他干嘛一大早就找你麻烦?你又惹他啦?”不良蹲在老大旁边,看起来真像是个小喽啰。 “有个家伙跟你一样,是有司机接送的特权产物,差点撞了我又溅了我一身泥,正要找他算帐,校条就来了,不问是非曲直,就被判罪了。”赵贝儿娓娓道来。 突然,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小,从外头气喘嘘嘘地冲进假使,大呼小叫地嚷嚷着。 “打听到了!打听到了!”她乐得像中了彩券。 “小小,你又在发什么疯了。”不良走过去敲了她一记脑袋。 小小开心地忘了痛,站上讲台去,清清喉咙,像准备发表什么高论。看开包打听的她,八成药呕探听到哪位帅哥的最新动态了。 “各位同学,注意一下,所谓事情有先来后到的顺序,现在我所要讲的这位帅哥,你们最好放弃和本小姐争夺,否则休怪我不顾同学之情!”小小叫黎晓云,生在阴盛阳衰的家庭,所以从小对男人充满幻想,只要是长得差强人意的男人,到了她嘴里都成了旷世奇男子或绝世大帅哥,就不知这回令她弃同学情谊于不顾也要死命坚守爱情的男人,是长得很“遵守交通规则”,还是很“爱国”? “唉,小小,拜托你行不行?被你形容为帅哥的,有哪一个不是獐头鼠目、满脸横肉的,吓都吓死人了。”班上一位女同学站起来向她“吐槽”。 “是你们说的哦!别后悔!炳……”小小的五官都长得小小的,极细致秀气,不太适合那般狂笑,好像随时会把嘴巴撑破。 赵贝儿向来对学校里的“男生女生配”没兴趣,困倦地望了台上的小小一眼。昨夜的风吵得她一夜难眠,本想来学校好好地补个眠,偏偏小小一大早在台上鬼哭神号地吼着,要命! “小小,瞧你笑成什么德行,花痴呀!”老大突然开口怒骂小小,哄堂的叫声使整个假使顿时鸦雀无声。 老大在班上的威严凛然,是无人敢回嘴的,除了赵贝儿。 “你鬼叫什么!小小是生来让你随便骂的啊!”赵贝儿最痛恨男人骂女人,在家里父亲常会对母亲如此叫嚣,每回都是她挺身而出替弱势的母亲争理。这些狂妄自的的男人以为女人都是生来让他们谩骂的不成。 “贝儿,你……”谷淮允怔愣了一下,额头上的青筋凸暴得好似静脉曲张。他之所以开口怒斥,是不忍见她被台上的小小吵得心烦气躁,瞧她那双因失眠而深陷的双眼皮都快成了三眼皮了。 “你想怎样?想打架我随时奉陪。”赵贝儿因为跟谷淮允很熟稔,有时两人经常嘴巴上斗来斗去,不伤感情的,想当初两人就是常在校内校外打架,才会相逢训导处。 “你!唉,全是疯婆子,懒得理你们了。”谷淮允恼怒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赵贝儿也哼了一声,趴在桌上,不想再和老大争辩了。 不良见情况不妙,赶紧出来打圆场,他上台去欲揪下小小。 “好了、好了,小小快下来,老师快来了,大家准备上课。” 小小却有眼无珠,不知不良的意图,兀自沉醉在幻想的爱情国度里。 “告诉你们,今天有位大人物转学到咱们学校来,好象还是个边疆少数民族重要人物的后裔呢,本姑娘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买通了教务组的职员才得以看到他转学资料上面的相片,还有他酷得不得了的姓名,他就是范佟——我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小小两手合十,置于右耳旁,斜斜歪着脑袋,不知又幻想到哪儿去了。 “啊?饭桶!名字都叫饭桶了,想必是来饥饿王国吧。什么王子,我还蚊子呢!”不良反唇相讥,他最受不了小小整天把男人挂在嘴巴上就是从来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喂喂,不良,我警告你哦,你再敢对我的王子出言不逊,我会……”她话说了一半,手还指着讲台下的不良,老师却在这时候走了进来。 老师才瞄了她一眼,她赶紧跳下讲台,让出地盘给老师,还狗腿地说:“老师,你今天好帅哦!” 不良呶呶嘴唇,学她巴结的样子,跫回到座椅上去。 赵贝儿仍是一派懒散,两只手撑住太阳穴,死命地按着像是爆开的头壳,大概是早上淋雨淋太久了。 右后方的谷淮允一手托腮,一手闲闲地玩着原子笔,目光飘啊飘的,飘向赵贝儿吗边去了。 第二章 下课铃声响起,被困在教室九个把钟头的学生,纷纷从前后门逃难似的冲出教室,又像是野兽出笼。 赵贝儿仍是身心俱疲地瘫在桌上休息,耳边不时传来同学们讨论校庆舞会上的舞伴问题,忽而女生的娇嗔尖叫声,忽而男生、擦拭淌下来的口水声,真是众生百态。 听说这次的校庆舞会因为有侨委会的要角前来参加,所以学校有意扩大举办。难怪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大概是太兴奋了。 只有赵贝儿像个没事人,什么校庆舞会,她恨都来不及呢,该死的舞会。 原来昨天放学后,赵贝儿拿了书包,直奔联谊活动会馆的校庆舞会预定地,她门一推开,赫然发现,那场地约有五间教室的宽敞,这才恍然大悟所谓“扩大”举办的意义,还真是大啊! 而偌大的场地,居然只派她一个人打扫清洁,终于明白“校条”有多么讨厌她,这样的整人法,算他狠! 等她把五间教室宽的场地打扫完毕后,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本想到母亲房里探视一下,又怕她早已入眠,所以作罢,迳自回自己的房间。一沾床,全身的骨头噼哩啪啦乱叫,全体总动员地酸痛起来,她觉得好累啊! 早晨醒来,雨天仍旧。她全身却僵硬得像木乃伊,简直无法移动,那时候校条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几乎与父亲赵仲能并驾齐驱了。 “贝——儿,一大早睡什么懒觉嘛!”小小每回叫她的名字,仿佛在撒个漫天大娇,像唐人街头兜售的麦芽糖还带着丝。 “要去洗手间自己去,别找我,没力气陪你。”赵贝儿被小小浑身浓烈得化不开的香水味呛得醒了一半。 小小哎呀一声,硬用她的娇臀向贝儿的座椅挤靠过去。 “人家不是来找你去尿尿啦,人家是要你帮我想办法,怎样可以请边疆王子当我校庆舞会上的舞伴嘛!”说着用手去拉扯贝儿俏丽短发。 贝儿仍是一副懒洋洋的姿态,什么舞会、什么王子,她可是一点兴致也没有,甚至想到就有气。 “哈,别傻了,就凭你黎晓云?连校园十大美女排行榜都没入围的角色,还敢妄想当人家的舞伴,唉,真是母虾蟆想吃公的天鹅肉。老大你说,我讲得对不对?”谷淮允和不良走了过来,不良极尽消遣之能事作弄小小,因为他本想邀她当舞伴的,谁知她一心挂念着什么边疆来的饭桶王子,根本没把将他不良放在眼里,所以有点酸葡萄心理。 比淮允没有搭腔,倒是坐在贝儿旁边的同学,一见到谷淮允又立刻让座。 “乖,真听话。”不良见那同学自动闪开,模模他的头满意地说道。 贝儿却烦死了,为什么四人帮老喜欢来她的地盘讨论一些微不足道的琐事呢? “不良,我警告你,你再提一次校园十大美女排行榜的陈年往事,我就跟几绝交!”小小发火了,因为年初的那次校园选美是她平生最大的耻辱。 “有点风度嘛!”不良继续挑衅她。 小小气嘟嘟地站起来,怒指着不两骂道:“你懂什么?那次票选美女有人作票,所以不算数!”小小和不良两人就地挑起战火来。 “哦?那你的意思是说,票选第一名的贝儿是假的咯?”不良最喜欢和小小斗嘴抬杠,包括各式各样的陈年糗事。 年初刚开学时,学生会闲来没事,办个什么校园十大美女排行票选活动,每班先行选出班花,再行注册参选,由学校的全体同学公开票选。为期两周的竞选宣传,还赶赴学生餐厅、校门口等各个角落,站台高声疾呼自己是如何地天生丽质,两周下来,美女都晒成了黑炭。 小小在班上自我推荐为班花代表参选,希望能为班级争取美丽大使的荣耀,却遭班上男女同学合力以高票否决掉,最后全班一致通过推派赵贝儿代表参选。 贝儿却一迳地意兴阑珊模样,仿佛赵贝儿是另有其人似的。虽然竞选其间有校规豁免权,但贝儿仍因多次与校外学生打架、迟到、跷课等不良记录,而将她特例除外。反正她也不在意,什么美女票选,无聊! 票选结果公布那一天,贝儿以超高票赢得校园十大美女排行榜第一名,认识的人挤去她的班上道贺,不认识的人也同样抢着一睹她的庐山真面目,但大家都扑了个空,芳踪不知在何处?原来,那天她又因小事被校条处罚洗女生厕所,当时她还在想,自己的性格里有一丝一毫坚韧不拔的物质,校条的大恩大德功不可没。 “你们天天吵嘴不烦啊?!”贝儿突然站起来,吓了他们三人一大跳。 “贝……儿……你别生气嘛,我不是指你啦,我是说隔壁班的那个王凡美,她……”小小急着解释。 “好了、好了,我不生气。你不是找不到伴吗?那就当不良的舞伴好了,这样不就皆大欢喜了?求求你们走开,让我睡一下,我全身酸痛得很呢!”贝儿忍住气出面调停。 “我不要!”小小和不良同时大喊出声。 贝儿拍额头,无力地跌坐回椅子上。 “你们别吵了!”换人大声了。 比淮允拍了小桌子,震得连桌上的原子笔也跟着弹起来,大家忽然住嘴了,只有贝儿不甩他,望着左边的窗外,在模糊不清的雨景中,隐约见到作晨差点撞了她的高个儿西装男人,但又不真切。 “不良,凑合点,时间紧迫,舞伴不好找,别像我到现在还孤家寡人一个,连隔壁班的王凡美都嫌我讲话声音太大而拒绝我。”谷淮允皱着眉,表情既愤怒又失意。 “啊?老大,你去找隔壁班的王凡美哦?”不良不敢置信地小声追问着谷淮允。 小小一脸不屑,她最不满的就是王凡美,自以为艳冠群芳,拽不啦叽的,居然还高居票选第二名,真没天理。没想到老大居然也会看上她,请她当舞伴,真是世风日下,丑女当道啊! “没法子,班上已经没有女生了,我只好往外发展。”谷淮允梭巡着班上的女同学,一边告诉不良谁是谁的舞伴都已成定局了,所以他根本没机会找同班女生。 不良听了点点头,突然他又猛力摇摇头。 “老大,谁说没有女生!”不良仿佛发现新大陆的眼神落在贝儿身上。 比淮允乍听之下有些会意不过来,直到他的头被不良硬扭向贝儿身上,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老大,瞅着贝儿穿着学生裙的两只腿张开约九十度,根本就是男人的坐姿。 “你说,她……她能算女生吗?”他不客气地抓着不良颈前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说。 小小不服地抗议着,“你说的什么话?贝儿当然是女生,而且还是全校票选出来的大美女呢!” 不良也跟着道:“是嘛,除了动作粗鲁了一点,口气凶了一点,打架次数多了一点以外,其他就生物学的观点来看,贝儿绝对是个女生。” 比淮允正作势要打不良时,贝儿刚好或过头来,见他动手动脚的,她的脸色一沉,“谷淮允,你别欺负不良,早告诉你了,要打架找我!”说着开始卷起长袖子。 比淮允无端被斥责,气得甩开不良的衣领,丢下一句话:“不良,你再说一次,她真的是女生吗?” 不良低侧着头偷瞄贝儿的备战姿态,她轻柔富弹性的短发和谷淮允等长,上衣一半扎进裙内,一半拉出裙外,两脚叉开,两手紧握拳头。他不禁搔搔头,天啊,男人都没她凶狠。 “老大,我也不太确定。” 比淮允气得在不良头上打一下,“差点破坏了我对女生的幻想,走啦!”两人摇头晃脑地走开。 赵贝儿愣在原地,斜过头去问小小:“他们到底在吵什么?” 小小望着贝儿全副武装的架式,上下打量了几回,她本想说些淑女该有的风范之类的话,但话到了舌头又吞了回去。她从小苞贝儿一起长大,贝儿之所以会有如此强烈的防卫心理及男孩子气的作风,全是她那个重男轻女的家庭所致,何况罗马也不是一天造成的,最后小小只有无奈地笑笑。 “没事,别理他们,咱们还是来谈我的边疆王子的事吧。”一谈到她的白马王子,小小便露出妩媚的笑魇。 ※※※ 全校师生期待已久的校庆舞会终于来了。 学生活动会馆内,重金属摇宾乐团的击鼓声震天价响,一身皮衣皮裤的长发男歌手,声嘶力竭地喊出学生们久蛰心灵深处那颗狂野年轻的心。 同学们早已褪下制服,换上奇装异服,随着节奏强烈的音乐摇摆肢体,个个都是膜拜世纪末摇宾音乐的疯狂信徒。 舞会上闪烁不定的霓虹灯光忽明忽暗,所有的人像是疯了一般,又似乎是串通好的,非把温度燃烧到沸腾不可。 只有一个人在一旁冷眼旁观,坚持不愿加入他们祭拜仪式的狂癫,她是赵贝儿。 全身香汗淋漓的小小和不良,从舞池里拥挤的人群中跳了出来,走向赵贝儿,两人的手脚还不停地摇抖着,乍看像羊癫风发作。 “贝儿,你怎么还穿着制服和球鞋啊?连鞋带都松掉了,拜托,这是舞会耶,快去换掉它们,也别老黏在椅子上,起来动一动嘛!”小小对着赵贝儿评头论足一番,不甚满意她的装扮,其实她根本就没有任何装扮,只是把上课的衣服继续穿着而已。 贝儿看了看自己,她觉得很好啊,没有什么不妥,当然如果能把碍手碍脚的学生裙换成牛仔裤会更舒适,松掉的鞋带嘛,反正又不影响走路的步伐,就无所谓了,至于跳舞,哈,她都快苦笑了。 “不必了,我昨天在这里动得太多了,现在还腰酸背痛呢!”贝儿轻蔑地说着。 不良端来两杯鸡尾酒,一杯递给小小。他咕嚕咕嚕地猛喝着,好似喉间是一块干涸许久的旱田,正等着甘霖的滋润。 “咦?老大呢?”不良恶狠狠地喝下整杯鸡尾酒后,想到谷淮允了。 他东张西望,找不着谷淮允的踪影。 “瞧,在那儿绕着王凡镁打转。”贝儿指向舞池左边,有名男子围着王凡美在自转,像校门口那只大钟里的分针。 “不会吧,老大真去邀那个骚货当舞伴呀?”小小将鸡尾酒大力地放在桌上,唾弃地说着。 不良由衷地佩服谷淮允,没想到王凡镁还是答应当他的舞伴了。其实之前他也邀过王凡美,可是她说他太矮了,和他跳舞像跟小弟弟玩耍,这事他从来没在四人帮面前提起,不过他家里现在各式各样的增高器,说明了那事对他的刺激有多大。 惊天动地的重金属音乐嘎然而止,转而换之的是轻柔曼妙的抒情曲,原本万头钻动的舞池,适时地拥成一对对男女搭配的情人舞。 不良见老大很自然地搂住王凡美的小蛮腰,他好生羡慕,心想没鱼虾也好,于是转向小小再度邀她下舞池。 小小却突然眼睛瞪得大大的,像要掉出眼眶,手指着前方,舌头似打结了一样,喃喃地念着:“啊……啊……我……我……” 不良以为小小是因为他的邀舞而感动莫名。 贝儿实在也听不出她在说什么,只好顺她的手势望去,见一群人朝他们走来。 她一眼就看出带头的人正是那天差点撞上她的凯迪拉克的主人,瞧他一头油亮服贴的发型,真像是电影里的教父,而他身后那些人当场成了跟班手下。 当他们走近时,小小因忍不住心中的狂喜而昏厥了。 不良嘴里不住地念着,“这女人怎么了,什么毛病啊?”弯下腰去扶起小小。 那一群人已经到贝儿眼前了,那个男人一双莫测高深的眼瞳,在闪烁不定的霓虹灯下发光发亮,像只在夜间爬行的豹,而那双锐利似剑芒的眼紧盯着赵贝儿。 她也不服输的回瞪过去,“你带这么多人来,想打群架啊?”赵贝儿的口气不弱。 不良扶着昏迷不醒的小小,举步维艰地挪动身子,挨近贝儿耳边,“来寻仇的?”问话的同时,眼睛开始瞟向舞池中,搜寻老大谷淮允的踪迹。 贝儿撂下一句,“谁怕谁?” 范佟的嘴角微扬,右手往后一挥,原先站在他身后的跟班们,欠了欠身即作鸟兽散。 “贝儿,看来他想跟你‘单挑’。”不良提醒她。 贝儿有恃无恐地等着他下一个动作,以便见招拆招。讲到打架,她赵贝儿还没怕过谁,只是他那双眼睛的确慑人魂魄,有股令人不寒而怵之感。 范佟直视着赵贝儿,走至离她约一步宽的距离,弯下腰,手在她的脚上动来动去。 赵贝儿的上半身作出防卫动作,没料及那人却攻她的下半身,她不解地低下头看个究竟。 一看,她怔忡了半晌,原来他蹲下去帮她系鞋带。这是哪门子的招数? 范佟为贝儿系鞋带后随即起身,趁她还傻愣愣的时候,拉着她往舞池走去。 等到贝儿恢复意识时,范佟已搂着她慢慢起舞了。 “喂,谁要跟你在这儿乱抖乱动,丢人现眼,快让我下去!”贝儿虽然扯着嗓门讲话,但满室流泻的音乐将她的声音淹没得无影无踪,只见两片红唇迅速地一张一合。 范佟无意理会她的叫嚣,只将置于贝儿细腰上的手掌更用力地搂紧,像防止她逃走似的。 贝儿继续骂道:“别以为你帮我系个鞋带,就是什么大恩大德了,我照样看你不顺眼!” 范佟那张唇型分明、略显性感的嘴唇,一直不曾开口,他的眉头忽而闪动几下,一双深邃不见底的黑眸子,瞅住颔下的赵贝儿,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别以为保持沉默就能月兑罪,我告诉你,你害我一个人打扫这么大一间的学生活动会馆,到现在还全身酸痛,所以就算你现在让我打得鼻青脸肿,也难消我心头之恨!”她说得眼里都是火焰。 赵贝儿想挣开他的铁臂神拳,却怎么也月兑不了身。 直到音乐停了,忽然谷淮允出现在两人之间,他铁着一张脸,十足的凶相。 “放开你的手。”他的声音低沉有力,警告着范佟。 范佟蹙着眉,眼神在赵贝儿及谷淮允之间游移,但他的手并未放开。 重金属乐团没有继续演唱下一首曲子,这里讲台上似乎有人拿起麦克风试音。 同学们都静下来了,望向讲台,原来是校长。 ※※※ 温文儒雅的老校长在台上展开一连串又臭又长的八股演讲。 台下的同学,忍不了多久的安静,又开始吱吱喳喳地形成一股抗衡的声潮。 而一旁的范佟、赵贝儿及谷淮允三人无动静,只是目光相互交流,像是三国鼎立。 “……,现在我很荣幸地为大家介绍今天的贵宾,也是本校的新生,来自藏族的范佟同学。”校长话一说完,台上的长官们率先响起掌声,表示欢迎。 同学们也莫名其妙地跟着拍手,个个引颈而盼,伸向乐团的讲台上。 范佟这才松了手,转身离去,走不远,又回头看着赵贝儿,眼带玄机。 “他是谁?”谷淮允问贝儿。 “一个得罪我的人。”赵贝儿简单扼要地回答。 两人在如雷的掌声中踱回座椅,这时小小已经慢慢苏醒过来了。 不良关切地问他们,“怎么啦?”但两人都不愿说明。 “天啊!那家伙就是小小说的什么边疆王子‘饭桶’呢!你们瞧。”不良仅呼地看着讲台上的新同学。 小小的眼睛悠悠晃晃似醒未醒地飘向讲台,倏地大叫一声,“啊!”但见她的两手十指齐放在牙齿边。 然后眼一闭,她又晕了。 不良听到“咚”一声,身旁的小小又昏倒在地了。 “小小是患了什么毛病啊?还是‘大姨妈’刚结束,贫血得这么厉害,动不动就昏倒,女人真麻烦。”嘴里虽不耐烦地念着,但仍好心地将小小扶坐在椅子上。 贝儿根本没听不良的话,她还在沉浸在方才范佟回眸一视的时光中。 比淮允看了一惊,忙不迭地回过头来询问贝儿。 “贝儿,你什么时候得罪那个藏族人?” 贝儿喝了口饮料,不懂谷淮允在说些什么。 “什么藏族人?” “就是小小嘴里的边疆王子啊!”不良补充说明。 贝儿溜转着大眼睛,斜瞪着谷淮允及不良,有些厌烦的神情。 “你们俩一搭一唱的,演双簧啊!什么边疆王子?我不认识。”说着,起身要走。 “你不认识为什么跟人家跳舞?”谷淮允口气有点醋意。 “摆月兑!比淮允,你到底在说什么?”贝儿睨了他一眼。 “别不承认,你自己看讲台上那个人是谁?”谷淮允恨恨地吼着。 赵贝儿这才瞄了讲台一眼,不巧讲台上那双熟悉的幽幽眼眸正好也抛向她这个方向,像在寻找什么似的。 “是他!”贝儿愣住了。 难怪那天早上校条和教务长见那家伙像见了老子一样,头都快弯到膝盖了。 “贝儿,贝儿。”谷淮允摇晃她两下。 赵贝儿回过神来,只说了句:“哼,是那个藏族人先得罪我的。”心里却纳闷着,为什么他从头至今一句话也没说呢?即使上了讲台也是一迳的沉默,难不成他真是个哑巴。 “是不是刚才他强拉你下舞池跳舞惹你生气了?”谷淮允一路地打破砂锅问到底。 贝儿被他问得烦了,“你紧张什么?这是我跟他之间的恩怨,你别插手。”说着走向大门准备离去。 比淮允怒瞪着双眼,两艘握拳,一幅要揍人的模样。 “老大,那个‘边疆饭桶’刚才蹲下去帮贝儿系鞋嗲耶!好奇怪的家伙。”不良的嘴附到谷淮允的耳朵上。 比淮允听得气血攻脑,满脸涨红,一双拳头的骨关节握得嘎嘎作响。 第三章 这天晚餐,饭桌上无端多了个陌生人,敏感的赵贝儿心里便觉得气氛不对,尤其是二妈李月眉故意将她的心肝宝贝赵西门那个小霸王支开时的诡异神情,她更肯定这是顿鸿门宴,其中必然有诈。 赵贝儿的母亲因为长年卧病在床,早已不上餐桌用膳,平日三餐都有吴嫂端进她的寝房,所以偌大的饭厅里,大抵只有赵仲能、李月眉、她及赵西门了。 吃饭时,她多数保持冷漠不语的态度,因为一开口就是冲着李月眉擂击战鼓,只要一想到那女人抢了母亲的位子,还一副趾高气扬的嚣张模样,她就食不下咽,所以索性不闻不问,埋头吃饭,吃完拍拍走人,谁也不理会谁。 可是,今天不一样,李月眉一脸谄笑,口气里的锐气也收敛起来,装得像个贤妻良母,这一切的伪装,大概和今晚餐桌上的陌生客人月兑不了关系。 不过,赵贝儿也懒得理李月眉,她照吃她的饭,看那女人究竟要耍什么阴谋。 “贝儿啊,这位陈明志先生是二妈一个远房亲戚的儿子,刚调到唐人街警察局当差,人家呀,年纪轻轻就当上刑事组组长了呢!”说着颤笑了起来,抖落一地的阿谀奉承。 赵贝儿简直受不了李月眉那巫婆似的笑声魔音传脑,她毫无反应地继续扒饭入口。 “眉姨过奖了。”他客气过头了回着李月眉的话,一双钝钝的眼却老盯着赵贝儿。 “陈先生刚调来唐人街,可能有得忙了,别瞧它只是小小一片华人天地,却龙蛇杂处,各地的华人帮派都设了堂口在这块弹丸之地呢!”赵仲能在李月眉的暗示下,也开口说话,免得客人尴尬。 陈明志见主人说话,赶紧收回眼神,欠了欠身子,虚应几句。 三个人在饭桌上你来我往热络地交谈着,只有赵贝儿像是局外人似的。 反正她本来就无意说话,所以整顿饭吃下来,也不觉得被冷落了,反而觉得有点吵。 当她吃完饭准备离席时,父亲没来由地问她一句:“贝儿,你这个周末下午不用上课吧?” 她看到李月眉的手杵着父亲的身子,暗示他什么似的。 案亲从来不关心她的作息,恐怕连她现在是几年级了他都未必知道,她也不想证明白己的臆测,免得心里难过,不过光听他几句话,也算是真相大白了。她不知道整个唐人街有哪个中学周末下午会安排课程?父亲对她的漠视竟到了这种地步,她的胃突然一阵痉挛,令她想吐。 贝儿垂着头两手扶着胃,不作答。 “贝儿,你父亲在问你话呢。”李月眉高分贝的声音令贝儿直想捂住耳朵。 赵贝儿仍是不睬,她以为她是谁? “贝儿……”赵仲能的声音有点不悦。 赵贝儿当然听得出来,父亲对她和她的母亲向来就没什么耐性,但是他却对李月眉和赵西门百依百顺,完全没有脾气,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天壤之别呢?她不愿再想下去,只想快些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嗯。”她用鼻子恹恹地哼出口气,代表她的回答与不屑。 案亲接着说:“那么这个周末下午,你带陈先生到唐人街去逛逛吧!” 苞着李月眉像逮着千载难逢的机会似的附议着,“是啊!你们年轻人周末别老躲在屋子里,出去吃个饭看看电影什么的,增进彼此的认识嘛!” 李月眉那么一插嘴,赵贝儿才识破她的阴谋。原来是想早点把她嫁出去,随随便便找个什么有的没有的烂亲戚,就想打发她出赵家的大门。以为少了她,就没人和她的蠢儿子争夺赵家的财产了是吧,哼,她作梦! 赵贝儿气得有些发抖,自己的终身大事,怎么也轮不到像她这样的一个外人来过问。赵贝儿此时有些后悔刚才不应该回答得那么单纯,忽略了有诡计多端的李月眉在场,她一刻也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就像现在一样陷入困境。 “这个周末下午我要陪妈妈上寺里拜拜,没空。” 她也老实不客气地回绝。 夹在三个人之间的陈明志腼腆地表示,“赵小姐如果没空,就下次吧!” 赵贝儿心里想着,算他识趣,知难而退。 “你母亲最近身体不好,不宜外出吹风受寒。”赵仲能的口气让赵贝儿听得眼泪差点滚出眼眶。 他真的是关心母亲的身体吗?还是找理由搪塞她而已,如果他愿意多花点心思关心母亲,就算母亲身体多病痛,但至少心境会开朗不少,不会每天都愁深锁,像个深闺怨妇,父亲你怎能如此对待自己的结发之妻呢? “是啊,若是大姐真要去东大寺里上香,有吴嫂陪着就行了,你还是带明志出去走走,听你父亲的话才是乖女儿。”李月眉又在一旁卖力地扮演她贤内助的角色。 赵贝儿不置可否地走开,她想去陪母亲聊聊天,告诉母亲,雨已经停了,这个周末她们可以去寺里上香了。 ※※※ 中午休息时,教室里有的同学三五成群地将桌子靠拢,共进午餐,有的同学趴在桌上小憩片刻。 贝儿、小小、不良及谷淮允四个人都没有午睡的习惯,平时到了午休时,他们会相约去校外的咖啡店聊天喝咖啡,有时与其他外校的学生一言不和,贝儿和谷淮允便与人大打出手,当作是饭后运动。 但是今天贝儿心情欠佳,所以拒绝其余三人的邀约,她居然反常地想待在教室里午睡。 “贝儿,你反啦?你不是常跟我说,睡觉是最浪费生命的事,你情愿去街头游荡看山看水,也不要闷头苦睡的吗?”小小直拽她的衣服,不让她好睡。 “贝儿,你该不谁在担心那个边疆饭桶仇家的事吧?这你放心,有老大在,谅他也不敢对你怎样,对吧,老大?”不良说着,转向站在他身旁的谷淮允。 比淮允两手插在长裤口袋里,抬高下巴瞪着天花板,好像那里有美女似的。 “什么边疆饭桶!不良你讲话给我客气一点,是‘范佟’,他是我小小的白马王子,不得无礼。”小小用手敲敲不良的头,纠正他的胡言乱语。 赵贝儿突然想到那次下雨天的早上,当她走过去斥骂范佟时,她的司机就是对她那么说着,“不得无礼!”她现在想想真令人忍俊不住,什么年代了,居然还存在这种帝王思想的余毒,就是有这种自甘为奴的人,才会把那些自大狂捧上了天,变成一只只享有特权的沙猪。 “贝儿,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嘛!”小小黏腻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教室里来。她认真地望着小小,她想小小以后必定是个以夫为重的小女人,那么她自己呢?不敢再往下想了,她恶名照彰,恐怕没人敢娶她,谷淮允不是常说自己是个男人婆吗? “我今天心情不好,所以……你们别理我,让我静一静。”贝儿得想个办法对付李月眉,所以她的情绪有点低落。 贝儿一开腔,原本像个没事人盯着天花板研究的谷淮允,一把将贝儿邻座那位正在午睡的同学推开,害人家昷睡梦中惊醒过来,满脸张皇,以为地震了。 “发生什么事?”谷淮允其实是他们三人中最关心贝儿的,只不过平时两人打打闹闹,肉麻的关心话,反而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贝儿看着邻座那位同学揉着惺忪的睡眼,吭都不敢吭一声地走开,她想他一定很讨厌她,为什么那么倒霉坐在赵贝儿的隔壁,老是被他们四人帮骚扰凌虐,她突然觉得很对不起他。 “谷淮允,下次不准你侵占林明华的座位,还有不良你也是,否则我就跟你们翻脸!”赵贝儿说得很大声,整个教室的人都转过头去看她。 “你……”谷淮允再度被赵贝儿的话基怒得一拳打在桌子上,“碰”的一声,掉头走人。 比淮允气恼极了,他忿忿地走出假使。贝儿最近是怎么了?老是和他作对,每次他的热脸总贴到她的冷,他发誓再也不管她赵贝儿的闲事了。 不良也跟着跑出教室,追着谷淮允高喊:“老大,等我一下嘛!” 教室里,小小拿过自己的茶杯递给贝儿,“你最近火气很大耶。喝点茶降降火。” 贝儿无心饮茶,她将头偏向床外空无一人的操场,正午时分的烈日,恐怕连大地都受不了这种炽热吧! “我二妈在设计将我早日嫁掉。”她轻飘的声音,云淡风轻的。 “什么!有没有搞错啊?你还在念书呢!”小小义愤填膺地大发不平之声。 贝儿又仰头看着天,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如同蓝天中那一片棉絮似的云也不知它将飘向何处,才能终止流浪的宿命。 “那天她找个警察来家里吃饭,说是什么远房亲戚,‘那个人’也和她同一个鼻子出气,硬要将我推给人家。” 贝儿说的“那个人”指的是她父亲,自从赵仲能纳妾之后,贝儿就不再称他为父亲了。 “赵伯父也真是的,怎么全听那女人摆布。”小小先前只知道李月眉在赵家很得势,却不知已经到了可以当家作主的地位了。 贝儿悠闲地坐回位子上,两手交叉放在后脑勺上,摇摇晃晃地望着天花板。 “这个周末下午我本来是要陪妈上寺里烧香的,可是他们居然设计我陪那个警察去溜达溜达。”贝儿一想到李月眉那张虚假的嘴脸,恨恨地用力晃了几下自己的脑袋。 “太过分了!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你,我去找他们算帐!”小小咬牙切齿地打抱不平。 没多久,她突然又问道:“对了,那个警察长得帅不帅啊?” 贝儿扭过头去瞪了她一眼,不敢相信她户在这时候问这种愚蠢的问题。 “哈,别生气,开玩笑的啦!”小小吐吐舌。 “不过,如果他长得还不错案的话,你倒是可以考虑哦,反正那个家啊……” “小——小——” 贝儿又黑又大的眼珠子才稍一转动,就把小小傍吓得到处乱窜了。 其实小小是故意逗贝儿的,她见贝儿没精打采,自己又帮不上好友的忙,只能瞎逗她。 ※※※ 周末上午,第一堂是中文课。 教中文的老师,满头华发,鼻梁上架支老花镜模样儿像个老学究。但贝儿很喜欢上他的课,每回上到中文课时,她都格外用心听讲,因为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当个学识渊博的中文老师,把优美的中国文字传播到世界各地的华人区,她觉得那是很神圣的工作。 当大家都埋首课本时,教师前门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老师及同学们整齐一致地将目光投向前门。 “啊……”同学们惊呼一声。 其中有一声特别高亢的尖叫来自于小小的o型嘴。 原来是校长和训导长带着范佟走进教室里来了。 校长先和正在上课中的老师打声招呼,然后三人走上讲台,介绍新转来的同学,其实那些话在校庆舞会时,校长已经讲过了。 班上的女同学兴奋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尤其以小小为最,她一再地告诫自己,不能昏倒、不能昏倒! 校长讲完,轮到训导长训话,而范佟则打从一进教室后,锐利的眼神像鹰眼似的展开搜寻,找到猎物后,就再也没离开过。 贝儿偶尔抬眼望了前面。搞什么,选在她最喜欢上的中文课来打扰,为什么那家伙做的每件事都令她厌恶呢? 比淮允察觉到范佟的锐眼一直盯住某个地方,表情似笑非笑。他到底在看什么,看得如此专注呢?于是他好奇地循着范佟的视线追寻而去,居然是贝儿!他到底怀什么心思呢?瞧他那副笃定的神情,令人生惧,谷淮允第一次觉得碰上了可与之匹敌的对手。 当贝儿发现范佟正目不转睛地烙在自己身上时,她也不甘示弱地回报以挑衅的眼神。 “本来应该让范同学自我介绍一下,但因为他不太会说中文,所以作罢反正来日方长,相处久了自然熟络……”训导长口沫横地说着陈腔滥调。 原来他不会说中文,难怪每回见他都是三缄其口,活像个哑巴。 “现在我亲自为范佟安排坐位,”训导长拿起座位分配图表对着名字研究起来。“好吧,就这样,林明华同学,你换班到第四排最后一个座位去,原来的座位让给新同学。” 但见林明华眉开眼笑,开心得几乎要大叫:“呀嗬!”老天有眼,他终于逃离了魔窟了。三两下就搬光全部家当,直奔清新没有干扰的座位去了。 比淮允气得牙痒痒的,他总觉得这件事不寻常。 贝儿倒还好,管他坐哪儿,反正他又不会咬人,难道她还怕他不成? 当所有的女同学——包括小小在内——一双双燃着妒火的眼睛,投向赵贝儿身山时,校长又宣布一件足以让她们打翻成打醋坛子的事,而那件事对赵贝儿来讲,却有如恶耗一般,令她强力反弹。 “由于范同学的中文沟通能力有待加强,为了能让他早日进入教学状况,所以校长左思右想,终于谋得一个好办法,最好请班上的同学在放学后志愿帮范同学实习中文。赵贝儿同学,你说好不好?”校长施以迂回战术,擒拿赵贝儿。 一听到校长提及自己的姓名,赵贝儿有点莫名其妙。怪了,范佟要学中文关她什么事来着? “这事我没意见。”她斜瞄了范佟一眼,他还是一副小教父的装扮,只不过把西装换成了制服。 赵贝儿不晓得自己已踏入陷阱里去了。 “既然赵贝儿同学没意见的话,那几请她担任范佟同学的中文家教老师,至于上课时间,你们再私下协调好了。”校长的计谋终于得逞了,可是一旁的赵贝儿却听得哑巴吃黄莲。 “等一下,校长,我没说要当那个哑巴的家教啊!”她现在才惊觉被设计了。 “赵同学,你刚才不是回答校长没意见吗?为人处世岂可出尔反尔,这事就这么决定了。”校长严厉的语气,全班无人敢置喙。 赵贝儿气恼得踢了下桌子,日子是她在过的,为什么老是由别人帮她作各种决定呢?在家是这样,连在学校也不例外。 中文老师在这个时候咳了两声,赵贝儿希望老师能出言相救。 “很好。很好。赵同学,你不是希望来日能成为一名中文老师吗?现在你实习的机会来了,要懂得把握哦!” 老师不说还好,他一说校长更认为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事情就全无转圜的余地了。 看来想要扭转乾坤,赵贝儿只能靠自己了。她用余光瞟向小小的方向,但见一张苦瓜脸,苦于没有机会和她的边疆王子多多接触,贝儿突然灵机一动。 “为什么是我?校长,有人更乐意志愿当范同学的中文家教呢。黎晓云同学,你说是不是?”贝儿心想这样一来既可以把麻烦丢出去,又可以成全小小的心愿,真是一石二鸟的妙计。 原本神情沮丧的小小听到贝儿够义气地把范佟让出来,她立即恢复精神,冲动地站起来大声说:“是的,我愿意。”小小觉得这句话如果能在“教堂”里说出来,旁边站着范佟,那就更完美了。 “可是,依黎晓云同学的成绩来看,恐怕不太适合担任这项职务,当然,校长不是说你功课不好,而是……”校长还没说完,就听见小小唏哩哗啦哭了起来。 她从不知道功课的好坏居然会影响到一生的幸福。小小为此事难过得哇哇大哭,她发誓从今以后要“挖粪涂墙”,努力读书。 贝儿正在气恼小小没骨气,这样就被弄哭时,训导长走到她的座位来,在她耳朵边说了一句话后,又走回讲台去,然后很郑重地说:“校长,我想赵同学非常乐意接受您的指派。对吧?赵同学。” 赵贝儿没再发表意见,只是低头盯着桌面。母亲这几天好不容易才有精神些,她不能在添麻烦让母亲忧虑了。 “好的,既然赵同学已经欣然帮助范同学了,那么校长就不打扰你们上课了。”校长向老师点一下头后,便同训导长出了教室。 ※※※ 校长走后,教室内一阵哗然,大家讨论的焦点都摆在新同学范佟身上,尤其是女同学,即使中文老师连说了几声“开始上课了”,仍旧唤不回她们的心,她们嗡嗡地低声议论着范佟的发型、五官、贵族的气息…… 范佟则侧头看着赵贝儿满脸通红,怒气未消,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威吓如此令她憎恨,是因为那天早上的事?或是校庆舞会的事呢?不管是哪一件,他都得想办法消除两人之间的误会才行。 “范同学好像还没有课本是吧,这样好了,赵贝儿同学你先和他共用课本。”老师吩咐道。 班上的女同学间响起一阵低语,像波涛汹涌的大浪袭来,让赵贝儿抵挡不住。 “贝儿好幸福哦!” 赵贝儿脸色微愠地将桌子搬起与范佟的合并着,将课本放在接缝处。她始终不愿正眼看他,因为那是她唯一能掌控的抗议方式。 渐渐地,同学们的议论声不再那么扰人了,因为老师说下课前十分钟要随堂测验,同学们只好规规矩矩地拥抱课本。 范佟的心思根本没放在课本上,而是在赵卑儿浓密的睫毛、尖俏的鼻子及倔强的双唇间来回审视。 “你很讨厌我?”范佟压低了嗓音,一口字正腔圆的中文飘进赵贝儿的耳中。 赵贝儿一惊,紧盯范佟的嘴唇,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 “你会说中文?!”她的眼睛睁得好大。 范佟饶富兴味地欣赏着她瞬息万变的表情,像阵春雷后,惊蛰的百虫在地表上缓缓地款动起来,带着慵懒身段。他惊叹于贝儿既有慵懒之美,又充满野性不驯的性格,实在令他心弦悸动。 两人对峙了半晌,彼此再无话语。赵贝儿轻哼了一声,重新把视线挪回课本上。 “今晚九点,我在教室等你,记得来教我中文,不见不散。”范佟想单独和她见面,教中文是当初他想到的一着棋。 赵贝儿这一惊非同小可,因为这次范佟讲的话长到当她转过头望他时,他的嘴唇还在动着。 “你真的会讲中文!你骗……”贝儿的音调转高之前,范佟用食指轻触她的唇。 当下,赵贝儿立即住嘴,甚至还厌恶地拨开他的手。 一切进展都在范佟的掌控之下,他得放慢脚步,免得打草惊蛇,吓跑了猎物。 “我只会说几句,所以才需要你来教我。” 范佟认真求学的眼神和语气,虽然听起来带点虚假,但不至于像李月眉那样令赵贝儿反感。 “今天我没空!”赵贝儿不加思索地回绝,由于火气太猛了,音量出奇得大,引起了老师的注意。 “赵贝儿,不准欺负新同学。”老师出面维持正义似的警告贝儿。 贝儿气不过,直想在范佟脸上吐口水,以泄心头恨。 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事全挤在这个周末找上门,难道今天是好日子吗?但对她而言肯定不是。 “我会一直在教室等你的。”范佟坚定的眼神,让赵贝儿觉得晕眩。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反应,仿佛他那双眼睛会勾魂摄魄,只消多看他几眼,整个人都会被吸到他体内似的。赵贝儿惶恐地垂下眼睑,避开慑人的利眼。 “你讨厌我?” 这是范佟第二次问赵贝儿。 赵贝儿强作镇定,这个人太可怕了,她怎能输给他呢。“我讨厌男人,尤其像你这种动辄享用特权的男人,最可恶!” 范佟仿若被击以重拳,久久不语,一直到放学后,两人都未曾再有任何交谈。 第四章 艳样高照的周末午后,位于旧金山唐人街西区的东大寺,是华人社会里的信仰支柱,每逢假日,寺前总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人潮,尽是前来求福的添贵的香客及趁着天高气爽出外踏青的游客,交织成一幅人声鼎沸的画面。 赵贝儿牵扶着母亲,左边的吴嫂携带着香纸篮,夹在混乱的人潮中,随波逐流。赵贝儿担心母亲的身体不堪杂堪杂沓纷乱的人潮车阵,频频问候母亲还要不要再前进。 赵母宽慰地回以笑容,表示不碍事。倒是体格健壮的吴嫂拦在前头,像万夫莫敌的冲锋部队,为她们母女俩当起开路先锋来。 很快的,她们月兑离了摩肩接踵的人群,来到仿佛人间净土的东大寺。吴嫂上前点香,没一会儿回来时,手上拿了一大束像长了尾巴似的香柱。 母亲接过香柱,拨弄了几支给她,要她立在身旁也虔诚地膜拜神只。 向来离经叛道的赵贝儿在母亲面前,除了紧张、乖顺及贴心外,别无其他了。 她合眼高举香柱,全心全意地祈求神只,若他听得见她的诚意的话,求他保佑母亲的身体日益健康,心情开朗愉快,其余她别无所求了。 赵母像陷入沉思一般,膜拜良久,想必是久未前来上香,心里有太多的话要对万能的神诉说吧。 可不是,中国人的社会里没有心理医生这一行业的存在,而寺庙里的各路神只,便成了平时人们心灵寄托与寻找慰籍的大师,所以只要有华人的地方,就一定有庙宇。 走出前殿,赵卑儿带着母亲逛到东大寺新扩建的后花园,那儿有山有水,虽然新颖了些,但仍不失林圆之美,漫步其间,倒也悠然自得,心旷神怡。 “妈,您刚才向东大寺的神明们膜拜了那么久,都说些什么呀?该不会投诉我的不是吧?”贝儿挺喜欢逗母亲笑的,因为母亲的笑容像三月的春阳,和煦温暖,只可惜她太少笑了。 赵母果然露齿一笑,拉过贝儿的手,置于她的掌中,温柔的抚模着。婉约的赵母疼女之深切,尽在其中。 “傻贝儿,以这种身体啊,出不了门的,趁着今天好不容易舒坦些,当然得赶紧恳求神明赐给我女儿一段好姻缘啊!” 赵贝儿存心逗赵母,她继续耍宝,“哎呀,看来好些神明大概烦死了,心想这个欧巴桑不来则已,一来便啰唆地求个没完,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好吧,看在她女儿长得活泼可爱、聪明伶俐的份上,就不跟她一般见识了。”贝儿装起老人声音还挺惟妙惟肖的。 这话把赵母逗得掩嘴浅笑,连一旁的吴嫂都听得哈哈大笑,直称赞她可以去演戏当明星了,肯定大红大紫,殊不知她这一生只在母亲面前扮小丑。 赵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来要走。 “妈,你难得出来一趟,多待一会儿嘛,家里反正没事。”就算有事,也轮不到她们母女插手。 “老妈子我是没事,可你不是还有约会吗?”赵母用食指点了赵贝儿的鼻子,提醒她这个又调皮又懂事的好孩子。 “我有约会?”赵贝儿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她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后来终于想到上午的中文课时,范佟蛮横地要她今晚九点回学校教室帮他补习中文一事,但是那能算约会吗?严格来说,它应该算是一种酷刑。 “怎么,你忘了家里还有个警官在等着呢!”赵母宣布谜底。 赵贝儿眼睛睁得斗大,悄悄地把脸别开,“谁要跟什么警察约会!”她情愿回学校面对范佟。赵贝儿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法,但难的确是她当下的念头。 赵贝儿突然觉得事有蹊跷,母亲怎会知道那顿令她消化不良的晚餐所发生的事。 “妈,您怎会……” “今天早上你爸爸来告诉我的。”赵母看出女儿的疑惑。 “您是说……爸爸他走到后院去看您了?”赵贝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因为自从赵仲能纳妾之后,嘴上说后院安静适合母亲养病,其实是为了方便李月眉鸠占鹊巢,从那之后,他再也不曾跨足到后院探望过母亲,反倒是前些年母亲身体还健朗时,偶尔回到前堂去向父亲嘘寒问暖。 “是呀!”赵母脸上出现难得一见的娇红,和一丝满足。 赵贝儿看得心疼,母亲的黄金岁月仿佛在李月眉入门那一年就全成了槁木死灰了。 “他怎么样?好不好?”母亲的口吻略显生涩。赵贝儿直觉地以为是在问那个警察傻大个儿。 “不知道,我瞧都懒得瞧他一眼。”赵贝儿老大不爽地回答。 赵母急得把贝儿的脸庞给扳回,满脸焦急地问道:“怎么着,你现在同你父亲的关系这么差呀?” 赵贝儿原本嘟着一张小嘴,突然惊讶得张得老大。 “妈,您是说爸爸呀?我当您是在问那个警察呢。”接着道:“爸呀,他很好,如果他能多爱‘原来的老婆’一点,多疼‘原来的女儿’一点,那就更好了。” 她冷嘲热讽地说出一直以来的心声。 此时的赵母惆怅难过地垂下容颜,步履沉重地往前走去,吴嫂会意过来,跟随过去。 只剩贝儿傻愣在原地,她知道自己多嘴说错了话,惹母亲难过,把好端端的欢乐气氛搞砸了。 赵母见女儿没跟上来,回头唤了贝儿一声。 自责不已的赵贝儿,心头难过得直想哭,听见母亲在唤她,速将眼角的一滴清泪拭去,心里还死要面子地庆幸着,还好没被人瞧见她的哭相,否则岂不糗大了。 不料当她擦干眼泪,欲抬头挺胸迈向母亲时,没看清前方有人挡住去路,一头撞进那人的怀里。 赵贝儿顿觉眼冒金星、头昏眼花,恍惚间,一件模糊却有点熟悉的西装在她面前,她揉了揉双眼,试图看清状况。当她抬头一望时,咦?那人怎么长得好像范佟,不可能的,她一定是开错了。她有左右摇晃脑袋,这回她见着站在左边的矮胖身材像极了范佟的司机,这时才清醒过来。 范佟担心赵贝儿站不稳,所以两手搭着她的肩,又是一副像在研究外太空生物的科学家神情盯着她瞧。 赵贝儿挣开他的扶持,粗声大气地吼道:“你杵在我面前像跟电线杆似的,干什么?”她心里则想着但愿没被他瞧见泪水,否则那家伙肯定嘲笑她。 范佟仍是一脸心平气和,他望进赵贝儿清澈如湖面的双眼,用衣袖轻轻为她拭去残留在脸颊上的泪痕。 赵贝儿却恼羞成怒地挥开范佟的手,她心里想着,完了、完了,有把柄落进这家伙手中了,以后在他面前怎么还凶得起来呢? 司机老张紧张地靠过来,同时母亲和吴嫂也焦急地移步到赵贝儿身边。 “贝儿,你要不要紧?有没有撞伤了?”赵母一脸惊慌地模着贝儿的脸颊。 “妈,我没事。”贝儿摇了摇头,立刻收敛起凶相。 赵母看着女儿身上无碍,才宽心地转向范佟及老张鞠躬致歉。 “小女莽撞,真是对不起。” 范佟笑而不答,下颔轻点着。 “妈,您干嘛跟他对不起,他向我对不起还差不多。”赵贝儿用身子挡去母亲的打躬作揖。 可把赵母弄得莫名其妙,“贝儿,你怎么这么不懂礼数!” “哎呀,他……他就不必了。咱们走了啦!”赵贝儿气急得说不出成句的话来,拉着母亲直往外走。 赵母被女儿边拽着走,边回过脸向立在身后的范佟及老张点头,匆忙之际她约略瞧了一身贵族气息、器宇不凡的范佟,还问着女儿道:“你认识他?”范佟和老张立即弯腰答礼。 “不认识。”赵贝儿立即回嘴。头也不回地往东大寺门口直走,心里老觉得范佟那双阴阳怪气的可怕眼眸,直盯着她的背瞧。 所谓知女莫若母,赵母最了解女儿的脾气,她一眼就看出贝儿在说谎,但她并不打算揭穿,只是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瞅着女儿。 忽然她们的身后响起一长声呼唤,“贝儿,别忘了我们晚上的约会,不见不散!” 是范佟的声音! 那声声句句敲打在贝儿心坎上,激起一种被宠爱的涟漪,可是,她还在生他的气啊! 吴嫂咯咯大笑,笑贝儿小儿小女的恋情被大人察觉了。 “还要骗我吗?”赵母也笑得暧昧地瞅住贝儿,让她无所遁形,只好乖乖地招了。 ※※※ 赵宅是一栋坐落于市郊的老式四合院,全部的建材都是从内地运来的福杉,虽已住了三代人了,仍是历久弥新。 当年赵贝儿的祖父为了顾及行路安全,在大马路要转入赵宅前的斜坡上,自行掏腰包请了铺路工,弄了条行人专用的阶梯,供家里大大小小使用。 赵母、赵贝儿及吴嫂原本坐在司机老陈驾驶的车子里,就在老陈欲转边驶进下坡的马路时,赵母突然喝住老陈,说她想下来走走那段斜坡的阶梯。 于是贝儿和吴嫂便将赵母扶出车外。 赵母下车后,闭起眼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脾舒畅,她好久没走过这段路了,想当年她还是新嫁娘时,每日晚饭后,赵仲能总会带着她来这里散步,那一段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美好的回忆。 思及自己不堪回首的婚姻生活,赵母不禁想到女儿的终身大事。 “贝儿,告诉妈妈,警官和刚才东大寺里的那个人,你比较喜欢哪一个?婚姻的事得谨慎才是。”赵母想了解女儿的想法,以便从中协助她,万万不能让她步上自己的后尘。 吴嫂也正经八百地瞧着贝儿看。 赵贝儿被她们俩人看得有些心慌意乱,双手抱胸地说:“拜——托,妈,我才十九岁耶!您想到哪儿去了?”她悻悻然地说着,见着地上有两个空的可乐罐子,她一脚将其中的一个踢下斜坡,顿时清朗宁静的空气里响起哐啷、哐啷的声音,直到它掉到坡底,刚好砸到一只带着小鸡出来觅食的母鸡头上,吓得它们死处乱窜。 “女孩子走路要有走路的样子,还有地上的空瓶子、空罐子不可以乱踢,老一辈的人常说,空的容器会装灵魂的,所以最忌讳乱踢。”赵母言言之凿凿。 “踢了会怎样?”赵贝儿追问道。 “如果你踢了那个空瓶子或空罐子,”赵母故弄玄虚地停了一下,看着女儿好奇的神情。 贝儿点点头,示意母亲往下说。 “万一那个空瓶子或空罐子恰巧砸到路人甲的头顶,魂魄出了窍,那么你们两人的灵魂将会对调过来,也就是说你的躯体内存在着路人甲的魂,至于你的魂魄呢,则在路人甲的身体里面,所以路上的东西不能乱踢。”赵母故意说得绘声绘影,吓唬女儿,看她老是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连走路都不规矩,于是她才想到以前小时常听大人说的灵魂交错的禁忌。 吴妈当然知道赵母故意恫吓小姐,所以她也加油添醋的说:“嗯,是有这么回事,以前在内地时发生好多灵魂交错的事件呢!” 赵贝儿听完她们两人沆瀣一气所凝聚出来的诡异传闻,用大拇指及食指模模下巴,是有那么点骇人听闻。她的右脚原本还打算将另一个空罐子踢下去,这会儿倒真有些犹豫不决了。 “真的有那么恐怖吗?”她的脚放了下来,可别轻易以身试法,万一是真的,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可不想变成一只老母鸡。 赵母和吴嫂见她打消了念头,两人才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原来你们串通好骗我!”她小女儿的娇态在母亲面前展露无遗。 赵母开心极了,她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赵贝儿见母亲难得开怀,她便继续扮演“老菜子”。 “照你们那些乡下习俗,那我现在应该是只老母鸡才对咯!”说完一手放在头顶当鸡冠,一手置于嘴前成鸡喙子,咕咕咕地又叫又跳,学起老母鸡的模样来。 她把赵母逗得笑不可抑,还频频咳嗽,显然是笑岔了气。 吴嫂则笑得人仰马翻,再者观其人便知其声,她体格强壮,音量自然声如洪钟,比学校的钟还大声。 当她们三人乐成一团时,小佩突然出现在阶梯下面,仓皇失措地注视着赵贝儿,“大小姐,你快点回去,老爷在家里等着你呢!都吹胡子瞪眼睛了。”小佩连说话的声音也颤抖得厉害。 三人的笑声嘎然而止。 “他找我做啥?我跟他又没约会。”她的口气轻蔑,根本不想理会似的。 赵母蹙着眉看她一眼,不许她用这种态度说自己的父亲。 贝儿觉得母亲真是傻得可以,那男人都已经琵琶别抱了,还死顾着人家的尊严,而她自己的尊严要摆哪儿去? “大小姐,那位陈警官也等了你大半天了。”小佩终于说出关键人物。 “我就说嘛,爸平时根本不过问我的行踪,甚至理都懒得理我,怎么今天突然专程在家里等我,哎呀,小女子我真是三生有幸,受宠若惊啊!”赵贝儿这些话原是要在她父亲面前说的,可是心里实在气得憋不住,不吐不快。 “贝儿,妈不许你对父亲讲话如此尖酸刻薄!” “妈——” “贝儿,你再这样,我就真的生气了!”赵母端出母亲的威严训斥贝儿。 贝儿头有如千斤重般地垂下来,其实她也不想这样,可是,父亲对她们母女的差别待遇,令她心理极度不平衡。 “你听妈一次,跟那位警官出去走走,乖。”赵母微弱的气息,俨然不同于先前的开朗,“吴嫂,扶我回后院,我想休息了。” 吴嫂一脸为难地搀扶赵母离去,但她频频回头告诉贝儿。要她听母亲的话,别惹父亲生气,快进屋去。 贝儿眼里又起雾了,她强忍着,紧紧咬住下唇,倔强好胜的她从来不在人前流泪,因为那无疑是弱者的表现。可是若连母亲都不了解她的心境,那么她心里的苦,还有谁知道呢? “妈……妈……”贝儿叫着叫着,喉间一阵酸楚,哽咽了,泪重重垂下。乍然与泪相逢,她低下头来,有些不知所措。 ※※※ 华灯初上,司机老张驾车送范佟重回学校。 沿途上,唐人街上无数的餐厅和酒馆到处是喧哗的人潮,或聚餐或狂舞,霓虹灯艳丽得更加放肆,它们卖力地演出光和热,因为今夜是可以恣意放纵的周末夜晚。学校里,空无一人。 范佟换上轻便的牛仔裤,一件长袖棉质格衬衫宽松地套在直挺挺的上半身,脚下是一双黑色的nike球鞋,他那副颀长的身躯跨出大轿车外。 他仰望校门口的时钟,司机老张也随着望了一眼如明镜高悬的大钟。 范佟那张年轻皎洁的容貌,在月色辉映下,清明俊朗得宛若骑着白马的王子风度翩翩地降临凡间。而如许饱满明丽的年华青春,期待奔赴的正是一场永恒的爱恋。 “老张,你先回去。”范佟望着雪白的明月,心里想着上午贝儿忿忿不平的话语。她讨厌拥有特权的男人。 那句话深深烙在范佟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可是有些事是天生注定的,如他,一出生便与特权同在,集各种荣宠于一身,那是无法任人挑选的。 但他可不认为这样的出身背景,会威胁到他们两人即将展开的一场爱恋。 “少爷,你要老张什么时候来接你回去?”老张立在范佟身后,欠着身等待指示。 “你休息吧,不必来接我。”范佟燃了支香烟,视线挪回校门口,他的两只眼睛来回梭巡,只要赵贝儿的身影一出现,马上会跃入他的眼中。 “少爷,可是……”老张不放心,毕竟少爷初来乍到唐人街,对环境并不熟悉,这地带可不比他们遥远的草原国度,那般安宁平和。 “回去告诉爷爷,以后不必再为我四处转学寻觅王妃了,我已经找到人选了。”范佟低吟似的嗓音,在夜空中萦绕翻腾。 “少爷,你说的……该不是那位……”老张不敢再说下去,他只是觉得恐怖,那个刁蛮无理、口出狂言的女孩,竟能掳获少爷的心,简直不可思议。 范佟回头端视老张惊讶无语的神情,他更笃定要收服赵贝儿,并带她回去,让爷爷亲眼鉴定他所挑的王妃人选,贝儿的蛮、刁、横、强,绝对可与他匹配。 自从父亲为他举行过族人传统习俗的十六岁成人礼后,在蒙藏侨务委员会的强力支援下,一心希望他早日娶得王妃的爷爷便带着他出国游学各地的华侨学校,名义上是求取浩瀚的知识学问,实质上却是为寻找他未来的王妃人选,这两年来他和爷爷及随从部属们几乎是过着“逐王妃而居”的游牧生活。 幸得海外侨委会对边疆少数民族的礼遇,协助他们办理入学及转学申请,并拨款补助该校,才使得他这名打着求学问名目、实为寻妃的边疆王子,成了海外各个华侨学校招募的重要学生。 只是两年来,范佟虽游历了不少华侨学校,也吸收了丰富的中西学问,但对于终极目标“王子妃”的人选,却一无所获。 “对,就是她。”范佟两手交叉于胸前,任由手中的香烟缕缕升空。他眉宇之间闪现一股狂狷之气,像猎人。 在他昔日游走过的学校之中,当然不乏姿色迷人、聪颖轻俏的中国女孩,但她们在往是冲着他的特殊身份而来,王子妃的闪亮光环遮蔽了她们的真性情,徒留下虚情假意的奉承,以及唯唯诺诺的屈服,这种女子吸引不了他的目光,也成不了他的王子妃。 老张咽了下口水,“不……好……吧!那女孩太凶悍了。” 范佟眯着眼,徐徐吐出一团烟雾,一阵冷笑。 她是很泼辣凶蛮,但她跟一般的女孩不一样,这一点深深吸引范佟欲探究竟的好奇。而她的野性青春之美,更在无意间拨动了范佟的情弦。 夜里还挺凉的。 而范佟好整以暇地展开漫漫长夜的等待。 ※※※ 蹲在赵宅大门旁负责守门的佣人不住地打着呵欠。 夜凉如水,沁得他拉紧身上微薄的衣物。平时的他,这当儿早已横陈在床榻上了,恐怕那打呼磨牙的声音,都不知响过几百回了呢。 但今日不同,大小姐奉老爷之命,外出和那位警官约会去了,所以苦了他,这么晚了,还不能安眠。 不过,他也瞧出大小姐心不甘情不愿的态度,所以苦的可不只他而已,大小姐被赶鸭子上架强迫去夜游,也未必好过,看来他和大小姐还真是同为天涯沦落人呀! “叩、叩!”有人敲门。 守门人机警地先拉开门上的小木窗,确定是赵贝儿,才扯开闩,“伊——呀”一声,打开红色大木门。 “大小姐回来了。”守门人见到赵贝儿仍是像出门时的愠脸 他往外探头,见到陈警官的车子引擎声“呼——”地呼啸而过。他才又将大门关紧,上闩。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他的大头觉了。 无聊透顶的夜晚,这是赵贝儿此时的心境。 她两手猛力地抓着一头俏丽的短发,发疯似的东扯西拉,宣泄某种压抑的情绪。 这下子他们该满意了吧,她从善如流的和那个长得虎背熊腰、却胆小如鼠的警察去吃饭、看电影,并又逛了整个唐人街,她的牺牲也够了吧! 想到刚才电影看了一半时,那个英勇睿智的“警察伯伯”,竟突然自作主张地放着正对银幕中间的位子不坐,拉起她欲往靠近“安全门”的座位走去。问他为什么,他则一副未雨绸缪地说:“万一发生火警,逃生比较方便。” 出了戏院门口,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散场的人群里,赵贝儿刻意远离他。 快到停车场时,路边有两个人互相叫阵,还不时带粗话破口大骂对方,旁人加以劝阻,却拉不住两人火爆的脾气。 她向身侧的警察伯伯示意,“是你这位人民保姆表现的机会来了。”没想到那位令人可敬可佩的陈警官,真是智勇双全。他观看了一下局势,然后退到墙边说:“现在我不宜插手进去,得等到他们有一方动手打人时,我再出现立即逮捕‘现行犯’。马上立功!” 后来当然没有现行犯让他表现打击罪犯的时机,不过,在那之后,他的人格操守及职业道德便遭赵贝儿唾弃。上了车后,她就一路无话了。 赵贝儿推开房门,累得整个人趴在床上,眼皮沉重得快盖到下巴去了。 此时闹钟“叮当”两时,是整点报时。 她翻身瞥了一眼,都已经十二点啦,难怪她困得像一世纪都没睡了似的,唉,好难熬的周末夜,简直是噩梦。 “啊,十二点了!”赵贝儿突然矘目结舌惊望着闹钟。 “哎呀,糟了,范佟!”她的记忆一下子翻涌起上午在课堂上及下午在东大寺时范佟说的话,“晚上九点学校见!” 不多久她有瘫软下来,安慰自己地想着都已经十二点了,他大概等不到人就走了,何况她也没答应他一定会去,算了,还是睡觉吧。 赵贝儿翻来覆去,就是无法入睡,耳朵里不时响起范佟那一口说得比她还流利的中文,“不——见——不——散。” 最后,她放弃挣扎了。 从衣柜内抓了件牛仔外套,牵出她平时代步的脚踏车,叮铃哐啷地骑行在无人的大街上。 第五章 空荡荡的校园没,除了夜莺的啼唱及参天椰子树被风吹拂得窸窸外,只剩她脚下的车轮声,在宁静的校园内此起彼伏。 “连个鬼影子也没有,什么不见不散,哼!”赵贝儿停在教室前的小花圃边,恨恨地扯下一株火红的蔌桐花。 心里头其实是失望的成分多过气恼,只是她把那一部分情绪隐藏起来。 夜风吹过树梢,袭来一阵凉意,赵贝儿有点哆嗦地抱胸取暖。她迟疑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掉头回家。 她就着朦胧的月光,举起腕表。天啊,已经凌晨一点钟了。尽避她脚踏车踩得非快,两只脚没命地打转,却怎么也拼不过时间的速度。整个校园空荡的,她不知自己所为何来,像白痴似的站在这儿,一种想哭的感觉爬上心头。 走了吧!赵贝儿如此告诉着自己。 “太晚了,我送你回家。”她的背后突然响起人声。 赵贝儿猛然回头,范佟竟站在她的脚踏车旁,一脸温柔地看着她。她一颗眼泪噙在眼眶,泫然而出。 “这么爱哭,将来怎么为人师表?”范佟早见了她盈诳的泪光。 “你……”赵贝儿气自己竟在一天之内,被他撞见两次泪眼婆娑的狼狈样,举起左勾拳,停在半空中。 “哇,不但爱哭,还爱打人呢!”范佟调侃着她。 赵贝儿把拳头捏得紧紧的,举到他眼前,威胁道:“你要是敢在同学面前说半句我爱哭之类的话,当心有头睡觉,没头起床。”说完拂袖而去。 范佟从没遇过如此顽强凶悍的女子,明明是她该被威胁屈从才合常理,最后却变成自己反遭她恐吓,看来若要驯服此女,必得祭出非常手段不可。 “喂,等一下,这脚踏车是你的呀!”范佟喊着。 “我不要了!”赵贝儿整个人像座火山似的冒着愤怒之焰,头也不回地朝校门口迈去。 这女人真的发飙了,连自己的车子都丢下不要。范佟望着她的背影如是想着,不过,贝儿的绝色容颜及颠覆性格,堪称越凶越美丽。 范佟跨上脚踏车,骑到她面前,挡住去路,把车停稳。二话不说地将她拦腰抱起,侧放在车后座上。 “不准下来,否则我保证明天全校的师生,都会知道你的糗事。”他反过来威胁着。 “你敢!” “别忘了,我是个拥有特权的男人。” 范佟这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还颇有效果。 赵贝儿气在心里难开,举办起左右勾拳,在他身后朝空气挥了几百拳。 范佟才出校门口踩了两步,故意一个紧急煞车,赵贝儿毫无设防的身子,冷不防撞上他结实宽稳的后背。 “抱紧点,免得摔下去了。”他心里一边偷笑着。 赵贝儿不依,拉回身子后,侧坐的臀部正襟危坐以求平衡,如此一来便可以不必碰到他的身体了。 “对了,你家怎么走?”范佟到了条叉路上,才想去自己根本不知道贝儿家在何处。 贝儿虽不喜与他交谈,气他盛气凌人,但她的双脚今天可真是运动过度了,方才又十万火急地赶来学校,几乎用尽了仅存的一丝力气,既然他坚持要送,她也不再逞强了。于是一路上,她的嘴巴不时地左转、右转,仿佛是他的方向盘。 每当范佟用力地踩着脚踏车时,他身上那件格子衬衫总被迎面而来的强风鼓胀得又饱满,像个帐篷,而身后的她,好似住在棚子里,不会被风吹雨淋,又像是避风港,给人一股没来由的心安。 “你几点到学校的?”赵贝儿想知道究竟是谁等谁,这一点很重要。 范佟回够头看她,衣服忽然“呼”的一声,风从衣袖间流动过来,打在她脸上。 “我才刚来,就看到你了。”范佟坚定得异乎寻常的神情,直勾勾地瞅着她看。 这么说,是她等他咯! 哼,早知道就不来了。他根本毫不在意这次的约会,什么不见不散,全是哄人的。 赵贝儿娇嗔地嘟起两片如三月桃红的朱唇,心里不平衡极了。 不闻人声,范佟侧过脸往后瞧,见她闷低着头,愠色重重,他忍不住偷笑出声。那两片微噘生气的唇,竟激起他欲附头吻平的意念。 “小心!电线杆!”她适时抬眼望见前有电线杆,尖叫出声,仓皇的手攀住范佟的身体。 幸好范佟反应得快,否则两人就成了电线杆下的亡魂了。 赵贝儿惊魂甫定之余,想着范佟今晚和她的对话,她忍不住又说了。 “你看你中文说得满好的嘛,干嘛还要我教你?” 范佟的两耳虽夹在咻咻而过的风声及哐啷哐啷的踏轮声中,却仍隐约听得到贝儿的话,这一回他没再转头向后看,只是轻描淡写地像说给自己听似的,“那是接近你的策略啊!”脸上有一抹得意的笑。 “啊?你说什么?” 看来范佟的话被风声及车轮声阻断了。 骑出了灯火辉煌的市中心,脚踏车投入黝黑无人的市郊,一段语言空白,两人沉浸在夜的气味里,喘息间还可嗅到彼此身体散发出来的气味,一种亲近感。 “等一下!” 在转入家门前的斜坡时,赵贝儿突然想下来闲步阶梯,有意将这段路镶进她年少的记忆,当然还有身旁陪着的人。 于是范佟先把脚踏车骑下坡去停妥了,再从阶梯往上爬,和赵贝儿会合。 范佟走了一半阶梯,气喘吁吁地停下歇息,问道:“你晚上去哪儿?” 赵贝儿站在上头一步也没挪动,等他上来会合,“跟一个讨厌的人出去约会了。”她低着头讪讪地说着,忽然见着下午没被她踢掉的另一只空罐子,好动的她立即用脚将它衔住,一前一后地滚着,那姿态像个踢足球高手。 “是吗?”范佟的口气充满不信任。 “我真的很讨厌那个人。”贝儿加重“讨厌”两个字的厌恶感。 “好,你不也很讨厌我吗?什么时候和我出去约会吧!”范佟双手抱胸地调侃着。 贝儿察觉他的话中意,以为她喜欢和讨厌的人出去约会,所以故意说那样的话糗她。贝儿被他一问,说不出话来,羞恼极了,好似一场两人的竞赛才比了一半,她就输了,令她很不服气。 于是,抵在她脚下的空罐子,成为她宣泄的最佳出气筒。 “讨厌!”她的脚尖瞄准空罐子的中间一踢,飞扬起来了,在空中甩出了一条抛物线。 “你踢到什么东西了?”范佟抬头关切地问道。 贝儿眼看着那条抛物线的下端正对着范佟的头顶,她惊诧地大叫:“快闪开!” 说时迟、那时快,空罐子已应声坠落在范佟的头上,再跌撞到碎石子铺成的石阶上,呼起阵阵铿铿锵锵的声音。 范佟先是一愣,继而整个人道下,顺着空罐子的节奏滚下石阶。 “范——佟!”贝儿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划破了午夜的静寂。 她三步并成两步地冲下接替,欲抢救范佟,不料一个踉跄,脚下一滑。 “啊——” 贝儿整个人像滚轮般翻落在一阶一阶的石梯上,直到底下的范佟身子挡住了她的滚动。 两人静静地躺在日夜交错的时光里,而那只空罐子就在他们脚下不远处。 ※※※ 市中心的医院,是观察人世间生老病死不断递增的最佳所在。急诊室外呜呜惨叫的救护车载来了伤亡病痛,也惊醒了赵贝儿。 “快闪开啊——”意识不清的赵贝儿觉得全身冒着冷汗,连脚底下都是湿漉漉的,而她竟打赤脚走在石梯上。 糟了!那只空罐子快落在范佟的头上…… “范——佟!”她全身不住地抖动、挣扎,两手朝空一阵抓扯,像要攀住什么似的。 急诊室内其余的病患及家属,不免投以好奇的目光。 “刘管家,去,去把罗院长找来,要他尽速帮我的乖孙子安排到特等病房。快去啊!”一位拄着拐杖满头银发的先生,疾言厉色地命令站在他对面的中年人。 那位刘管家点头后,立刻离开急诊室。 老先生疼惜地抚模着躺在床上的赵贝儿的额头。 立在老先生后的司机老张一脸愧疚,“老爷子,都怪我不好,老张该死!”他不断地自责。 老先生举起右手摇晃了两下,示意他别再说了。 棒着两张病床之外,传来吴嫂难过的叫唤声。 “大小姐,你快醒来啊!夫人都急病了,你可不能死啊!” 那张病床旁,除了吴嫂外,别无他人了。 范佟的意识从模糊地带中,慢慢地苏醒过来,他听到各种不同的杂音在耳畔回旋,其中一句最清晰的就是“大小姐”,那声音好似来自一位中年妇人。 他急着睁开双眼,找寻贝儿,她人在哪儿?还在石阶上吗? 刺眼的白光,扎得像针尖,令他难受得皱紧眉头。依稀、又听到那位妇人急促地唤着,“大小姐、大小姐!”有人轻轻摇动他的身体,并用温热的毛巾擦拭他的额际,动作轻柔得像母亲。 他艰难地举起手来遮去些许强光,再试着微张一眼,赫然发现一位老妇,是她一直在叫着大小姐吗?她是谁? “还好了,大小姐你终于醒过来了。”那妇人又哭又笑地说着,真是声泪俱下。 可是范佟只觉得莫名其妙,妇人为何会在此呢?他虽然头部仍觉得痛楚,意识也尚未完全明朗,但他肯定从未认识如此相貌的妇人,他仔细地想了一遍,此番随他来到唐人街的仆从中,的确没有这样的妇女。 “您……是……谁……?”范佟觉得自己的口舌干涸得像沙漠。 “唉呀!看来大小姐的脑子伤得挺严重的,连我吴嫂都不认识了。” 吴嫂?谁是吴嫂?范佟未再答腔。就着稀微的视线,找寻贝儿的踪影,举目望无,尽是陌生的脸孔,一张张惶急焦躁的脸孔,使得整个空间阴沉得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 终于,他看到熟悉的面目了,就在不远处,爷爷和老张。 “爷……爷……”范佟口干舌躁地几乎连发音都困难重重。 “大小姐,我是吴嫂啊,不是爷爷。你躺好休息,别乱动。” 那位自称吴嫂的人把他好不容易挣扎而起的身子按了下去。范佟觉得好疲累,全身的骨头像散了一般。 这也许是一场梦吧,醒来后就都没事了,于是他再度合眼入睡。 ※※※ “老爷子,罗院长说最近医院的病房不敷使用,特等病房也全满了,不过他一听少爷受伤在急诊室,答应会帮忙想办法挪出病房,请老爷子公给他两个小时作业时间,蒙藏委员会的人员也向医院打过招呼了,请老爷子放心。” 刘管家不疾不徐地报告争取病房的情形,额上挂着豆大的汗珠。他一连串的声音,吵醒了病床上神智不清的病人。 “我的宝贝乖孙,你醒了。”老先生笑出一脸皱纹。 赵贝儿觉得自己像睡了好久好久,想醒都醒不来似的。好不容易听见人声,她的眼皮努力睁开来,却被迎面而来的强光炫照得立刻又合上。 但她的确听到有人叫她“乖孙”。机灵的她随手抓起被单阻断光亮,转动眼珠子问在一旁的老先生,“你是谁啊?” “天啊!这孩子连我是他爷爷都忘了,快去给我找医生来!”老先生一声令下,刘管家还来不及擦去汗水又转出急诊室外了。 “您是……爷……爷……”赵贝儿眼里充满惶恐,思绪飘到很久以前,当她还是孩提时代,目睹邻家的小孩骑在爷爷的颈子上,被万般宠爱,她曾问母亲自己为何没有爷爷,妈说爷爷在她还没出生前就去世了。 爷爷既然已经死了那么久了,怎么可能再复活过来?除非……她也死了,祖孙俩才得在阴间会面,赵贝儿想得脸色惨白。她死了?她才十九岁就死了,那范佟呢?范佟在哪里?他会不会也死了? 瞧这里到处都是白色的,墙壁、被单、地板。连来的人们都面无血色,一片惨白。是啊,人都死了,当然不需要血液维持生命了。 赵贝儿心情沉到谷底,好想嚎啕大哭一场,生前好胜逞强不轻易流泪的她,死了也没什么好忌讳了,痛快地哭它一场吧,可是心里越想哭,眼泪却偏偏不挤不出来,她气得用手去挤压眼睛。 “少爷,你哪里不舒服,告诉老张,老张帮你弄。”司机老张绕到病床的另一头。 赵贝儿停止动作。范佟的司机老张?老张怎会在这儿?难道他也死了? 接着急诊室门口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在问赵贝儿的病床在哪儿,随后冲进来三个人。 是小小、不良和谷淮允。 贝儿觉得好像很久没见到他们了,好想念他们,心里高兴着三个人的出现。继而一想,这儿是阴间哪,死人聚集的地方,他们不可能在这儿啊,难道他们三人也死了?天啊!她是不是在作梦? 当小小、不良和谷淮允穿过她的病床时,嘴里喊着:“贝儿!”但他们并没有停下来,好像不认识她,直冲向另一张病床去。 “我在这儿。”她喃喃地应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视线跟随着他们三人而去,他们停驻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嘴里一直不断地叫着她的名字,脸色惊惶。有一位中年妇人抬起头来望着他们,像在对他们说些什么话。 吴嫂!是吴嫂!怎么吴嫂也死了?赵贝儿心里想着,怎么她认识的人刹那间全死了,都集合到阴间来了呢? 当吴嫂把身子移开来,病床便展露在赵贝儿的眼里,她的瞳仁瞪得一如杏仁果。 她看到自己,另一个赵贝儿躺在那儿! “怎么会有两个赵贝儿?这是怎么回事?”贝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另一个赵贝儿。 这时候,刘管家终于带医生来了。 “医生,快看看我的宝贝孙子,他连爷爷都不认识了,刚才还喃喃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呢,他到底怎么了?要不要紧?” 赵贝儿看着一位身穿白衣及膝、颈子上持着walkman耳机的男人,对着爷爷说:“你孙子和另一个女孩子大概是被一只空罐子绊倒,滑落阶梯时,撞击后脑的中枢神经,造成短暂性失忆症,幸好没有生命危险。”说着,拿了根凉凉的东西塞进她的嘴巴。 “没发烧了。”白衣男子又说。 空罐子?滑落阶梯?赵贝儿满脑子问号。 “范佟,你有病房了。”又走进来一位白衣女子站到床前对着她说。 “我不是范佟,我是赵贝儿。”贝儿怒瞪着那位护士。 那位白衣护士置若罔闻地请家属退开,她将病床推进电梯去,送到特等病房。 护士冷若冰霜的晚娘面孔反映在电梯内的镜子上,脸上泛着寒光。 “范佟,你的身份很特殊吧?!这间特等病房可是院长安排的呢。”护士的口气不冷不热,却令人无法接受。 “你是白痴啊?跟你说我不是范佟,你听不懂啊?”赵贝儿被她不以为然的口气激怒得暴跳如雷,整个上半身离床挺了起来,正好面对着一面大镜子。 她的背脊起了一阵凉意,从后脑勺直下脚底。 镜子里的人居然是范佟! 她不相信的揉揉眼睛,是不是因为自己太挂心范佟的下落,才会产生错觉? 再看一眼,还是那张轮廓明显、线条迷人的俊脸,皎洁如明月般地镶在镜子上。 赵贝儿不信邪地转头审视另外两面镜子,结果看到的全是范佟的样子,她惊讶地大叫。 盯着电梯楼层书字跳动的冷面护士,侧头瞄她。 “这儿是医院,请保持安静好吗?” 贝儿立即住了嘴,心想自己没有死,这里不是阴间,是医院,太好了!她又破涕为笑,傻愣愣地笑着。 白衣护士见她又叫又笑,神情怪异,心里不免有些毛毛的,最近精神病患层出不穷,她不动身色地缓步移向角落去,以防她有攻击性的举动。 贝儿笑了一会儿,望着镜子中的范佟发起呆来,抖着两手,抚模着范佟的脸颊,有几分不真实感,却又觉得新奇。 “我怎么会变成范佟呢?那赵贝儿的身体到哪儿去了?”她掀开床单寻找,探头到床下察看,都找不到她自己的身体。焦急地抓扯范佟的头发,直到每一根发丝都竖起来,承揽饿怒发冲冠的模样。 那位冷面护士被她多变的表情及举止吓得惨淡无色,甚至全身微颤。 “你别生气,那位赵贝儿小姐就在刚才的急诊室里。”护士自动回答她的问话,尽量不刺激她,否则发起狂来,这么小的电梯里,可是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 “在急诊室里……”赵贝儿停止虐待范佟的秀发。 那么,刚才吴嫂身旁那个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的赵贝儿就是她的身体。 天啊!她到底是得了什么绝症?为什么她的灵魂会跑到范佟的身体里面来呢?那么她的身体又装了谁的灵魂呢? 难道是范佟的? 赵贝儿突地浑身发颤,冷汗直冒。 她的耳中幽幽响起母亲和吴嫂说的空罐子会吸取灵魂的故事。 影像随即出先,脑海里浮现出上午和母亲去东大寺烧香的情景,一幕幕的话面重新出现在眼前,像黑白电影。 先是母亲在石梯上说话的神情,然后小佩出现了、母亲生气地走回屋里;她伤心难过极了,和警察去看电影、有人在走廊下起口角;回到家又骑脚踏车出门、学校、范佟;两人在石梯路上,有一只空罐子,她将它踢出去,空罐子打在范佟的头上,范佟宾下阶梯,她也随着滑倒了……画面不见了—— 电梯门开了,白衣护士如获重释地急急将病床推出令人窒息的狭隘空间。 赵贝儿不发一语,脸色苍白,一如医院里的白墙。 因为她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 范佟再度从昏昏沉沉的睡梦中醒来。 他举目四顾,仍旧是灰白黯淡的场景,看来这一切并非只是南柯一梦。 那位自称吴嫂的妇人倒是不在了,换成另一个穿着学校制服的男孩,趴在他的病床旁酣睡。 范佟想动动全身僵硬如木乃伊的身子,顺便起来找寻贝儿。 他记得自己站在石梯上,突然天外飞来的一只空罐子击中他的头部,顿时脑中一片炫亮的白光,像烟火般炸出万丈光芒,五颜六色的,真是光鲜夺目,当璀璨绚烂的影像落幕后,自黑暗中升起一圈发光的小白球,飘在他的头顶上方,他望着望着,眼中一阵晕眩,就次不省人事了。 当时夜深人静,现场除了他,便只剩贝儿,一定是贝儿送他来医院的。 可是,为何一直不见她的人呢? 范佟轻移身体时,引来浑身的疼痛,令他痛不可抑地低吟一声。 他觉得两脚像被打上石膏似的动都不能动,双手倒还好,可以举起,看来伤得不轻。连胸口都闷得难受,像被块大石头压住。 他试着挪动右手,想将覆在胸前的棉被拉来,以免压得他喘不过气。 当范佟的手触及棉被时,胸前仿佛有阻碍物,他想一并将之推开,却如何也扯不下去。于是,他用手指去触模该物,一探究竟,意外地发现地那个东西,应该说“那些”东西,因为那东西有两个,而且左右各一,像女人的似的。 范佟狐疑着,自己的胸前什么时候长出这种异物来,他仍冷静地掀开棉被,拉开衣领,压了脖子,直视胸口。 “糟了!”他浑身不由自主地颤动,连床也震了几下。 他哑口无言地睁大双眼,手指着自己的胸部。 “啊……” 酣睡中的谷淮允被他震醒过来。 “贝儿,你怎么了?口渴是不是?”谷淮允看他张着嘴不说话,便倒来一杯水。 范佟喝了半口,其余的全部呛喷出来。 他的全身抖得厉害,口中仍是说着不完整的话:“乳……” “贝儿,你哪里不舒服?”谷淮允焦急地问着。 范佟猛力抖摇头,他想否认他是贝儿,又惊讶于自己竟长出一对女人的来,吓得语无伦次。 “女……人……”他极力想说出那两团不该长在自己身上的“东西”。 “好,好,你别急,我去找医生来。”谷淮允立即冲出急诊室去。 “的……乳……房……”范佟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出来。 可惜身旁无人听见他悲惨的倾诉。 范佟不敢置信地再度拉开上衣领子,重新端详一遍高耸巍峨的凸出物。 千真万确,是女人的。 这时,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忙不迭地伸手往下半身的裤裆处探索。 他怔住了。 “这不是真的!”他声嘶力竭地喊着。 颤巍巍的呼救声,扭曲了五官的线条。 发白的嘴唇。 如蜡一般的脸色,比恶性贫血病人还难看。 全身紧绷的肌肉,像随时可能爆裂的定时炸弹。 两眼倒闭,散漫无神。 极度崩溃的情绪在体内奔窜。 血压直落。 他的样子,看来极需要心肺复苏术来急救。 第六章 特等病房内悄然无声,截然不同于空间开放的急诊室那般嘈杂,但赵贝儿仍是辗转难眠。 原因之一是她尚不熟悉如何驾驭范佟斑瘦颀长的男性躯体,那长手长脚的四肢,摆动起来着实有些笨重,不似秀巧娇小的女体来得轻盈利落。 赵贝儿两眼无神地瞪着天花板,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母亲说来吓唬三岁孩童的空罐子故事的女主角,她真是无奈、无辜又无力。 她惴惴不安地想像着,还在急诊室等病房的范佟醒来时,发现自己魁梧昂扬的修长身体变成一副凹凸有致的女人身体,那当下,他的诧异怎是个“花容失色”了得,恐怕眼珠子都会吓得突出来呢!现在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和范佟灵魂交错的事情,而这个不符科学逻辑的吊诡秘密实在太沉重了,不是她一人所能独撑的,无论如何,得想办法让当事人之一的范佟分享这个“惊死人”的大秘闻才行。 丰富的早餐已经送来一个多小时了,但是随伺在旁的老张见少爷想事情想得入神,不敢多加打扰。 “嗯……”赵贝儿思量着该如何称呼范佟的司机。 “少爷,你该吃早餐了。”老张这时顺水推舟地催促着。 赵贝儿轻咳两下,才会意过来,她现在是少爷的身份。 “你叫我少爷,那我该叫你什么?老伯呢,还是司机大哥?” 老张愣了一下,他想少爷这一摔,还真是把头壳砸坏了。 “少爷,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只要少爷的身体早日康复,老张无所谓。” 赵贝儿决定称呼他为“张先生”,当她话才出口,老张即浑身不自在地说:“少爷你还是叫我老张,老张比较习惯。” 老张就老张吧,赵贝儿心里想着。 “老张,你去看过急诊室那位赵……贝……儿的伤势了没?”她有点不太顺口地说着自己的名字。 “去过了,不过每回去看她的时候,她都刚好又昏了过去,听那位照顾她的妇人说,她们家小姐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嚷着要找赵贝儿。怪了,赵贝儿不就是她自己吗?看来伤得也不轻。”老张说着同时还不住地点头。 赵贝儿当然知道,范佟要找的人是她。 她一跃而起,“老张,拿轮椅过来,我要去看她。” “少爷,可是你现在……”老张面有难色。 “是我害他变成那样子的,怎么不闻不问!”贝儿一想到范佟被自己“蜕变”后的身体吓晕了无数次的情景,就有一股赶去告诉他真相的冲动。 老张很少见过少爷如此疾言厉色,只好顺从地推来轮椅,送他到楼下急诊室探望赵贝儿的伤势。 ※※※ “老张!” 当老张把坐在轮椅上的范佟,再度推回急诊室时,躺在床上正准备吃药的范佟,显然没有看到自己的身体,而先见着站立在他眼前的老张。 老张窘着脸,他不知自己竟如此出名,连赵家小姐也认识他。 “老张,老爷子人呢?” 老张微肿的眼睛睁得可大了,心想:哇!这赵家小姐的本事不得了,连老爷她都认识。 老张怯怯地先向身旁的吴嫂哈个腰点头招呼,然后说道:“赵小姐,我家老爷子年事已高,不宜经常出入医院,所以不能前来致歉,但是我家少爷即使伤势严重,仍坚持到你面前表达真诚的歉意。” 说完,把坐在轮椅上的范佟推向病床前。 范佟一看到自己的身体竟在咫尺之外注视着自己,而真正的他却有着女人的外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近日来已无法辨别真实与虚幻的范佟,在目睹这迷离荒诞的情境下,只觉得天旋地转,令他无法保持冷静与清醒。 “范佟!你先别晕倒!”坐在轮椅上的赵贝儿见情况不对,十万火急地出言为范佟提神。 吴嫂皱着眉,转睛望向轮椅上的人,心里纳闷着这青年对大小姐的称呼。 老张当然看出吴嫂的疑惑,他腼腆地说:“我家少爷的伤势也是和很严重的。” “你知道我是谁?”躺在病床上的范佟对着轮椅上的范佟说着。 “嗯。”赵贝儿铿锵有力的回答,对范佟而言真是及时雨。 听着范佟及赵贝儿之间模糊暧昧的对话,老张和吴嫂都有些不解。 老张干笑两声:“嘿嘿,同病相怜的人,好像容易沟通彼此的心情。” 吴嫂不语,觉得这个微胖的中年人笑得很痴呆。 赵贝儿望着床上的赵贝儿,白晰消瘦的脸颊,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瞳,而范佟也定定地瞅着轮椅上的范佟,如获知己一般。 “你听我说……”赵贝儿仿佛怀有极大玄机与秘密,急着要为他解惑并分享破天荒的怪谈。但她发现来自老张及吴嫂好奇的眼神,凑了过来。 “老张,你先回病房去。”她必须先支开老张及吴嫂,如此才能畅所欲言。 “少爷,你要老张回病房做啥?”老张是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 他那么一问,倒把赵贝儿问住了。 “回……去?回去把搁在桌上的早餐吃了。”她随便丢件任务给他。 “哦!”老张嘴角一压,觉得奇怪,但仍听话地走出了急诊室。 范佟看出她的用意,也开口令吴嫂到医院附设的美食街买东西回来给他吃,吴嫂一听小姐有食欲了,喜出望外地飞奔出去。 此刻,就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当闲杂人等都散开后,反而无话了,四目交流在千回百转之后的时空下。 “你是贝儿?!”寄“魂”篱下的范佟忍不住开后问坐在轮椅上的范佟。 “嗯。”轮椅上的范佟缓缓地点头。 范佟倒抽了一口气,背脊窜出一股凉意,直达手脚末梢。贝儿居然住在他的身体内,那么他所在的这副身躯该是贝儿的吧!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范佟紧追着问。 因为整桩事情太离奇了,近乎不可思议,赵贝儿没有把握能否说服范佟,让他相信肇事者是一只空罐子。也许听完后,他会以为她是神经病,或者这种不高明但却属实的告白,会使他引发更严重的歇斯底里,导致他的意识崩溃、魂飞魄散也说不定。 赵贝儿斟酌半天,欲言又止。 “你快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范佟逼问着。 “好,我说,但你发誓,不可以骂我神经病,也不能吓昏了,请你保持冷静。”她一再叮咛。 范佟点头,并勉强抬起右手,伸出四根手指头,表明发“四”之心。 赵贝儿咽了口口水,“问题出在那个空罐子……”她一五一十地将全部经过招供出来,就像蓄了丰富水量的水坝,需要泄洪一般。 当她将所有的秘密倾囊而出后,两人无语,只是对望。 赵贝儿揣摩着范佟此刻的心理,必是千头万绪,剪不断、理还乱。她耐心地静侯着他的反应,只希望他禁得起真相的打击。 “你是说……我现在的身体……其实是你的身体?”范佟低下头,认真切意味深长地审视着自己所“占领”的地盘。 赵贝儿诚惶诚恐地说道:“嗯,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快找到恢复的方法……” 范佟谤本没听她说完,立刻将两手分别霸住胸前的“凸出物”,精神为之一振地低吼着:“太好了!”他的脸上甚至泛着一丝诡诈的笑意。 赵贝儿当下没理会出范佟“手下”的用意,她以为是一种悲极生乐的情绪反常现象。 “我保证,一定想办法……”她又在信誓旦旦地安慰着范佟。 但是看来范佟并不需要她来安慰,“贝儿,你的身材如此傲人,幸好是我……” “发生这样的事,你好像……有点兴奋……”她不太敢确定,但见他的两手一直在自己的胸前游移不去,觉得不太对劲。 范佟终于停止动作,似笑非笑地睨着满眼纳闷的赵贝儿,“你说呢?”那话里含着挑逗。 赵贝儿怔忡了半晌,在她难得糊涂的脑袋里,思前想后地把范佟罢才所讲的每一句话组合起来,再佐以那个邪门的笑容,她一下子震醒了。 “拿开你的脏手!”她怒斥道。 范佟笑不可遏地连忙把双手举起,呈投降状。 “这么大的火气,可惜远水救不了近火。手长在我‘自己’身上,我爱怎样就怎样呢!”范佟逗得贝儿气急败坏,她几乎想拿把菜刀,将他那双不规矩的手给剁掉。 “放心,在你没找到恢复的方法前,我会‘善待’你的身体。”范佟的口气轻松自然,他特别强调“善待”两字。 赵贝儿始料未及,这个范佟竟是如此下流的人,听他的语气,压根儿不担心能否找到恢复的方法,反倒是乐得拥有她的身体。 “你若敢动我的身体一根寒毛——”贝儿怒目横眉地警告范佟。 “小心有头睡觉,没头起床,对吧!”范佟接腔,像她肚里的蛔虫。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指着别人的身体说是自己的,硬是把隔床的车祸急诊病人给听得满头雾水,差点以为自己患了听觉障碍症呢! ※※※ 躺在特等病房里的贝儿,几乎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就行了,被伺候得像个截肢动物,除了爷爷、老张及一些随仆外,另外还雇了一位全天候的特别护士。 贝儿长这么大从来没被伺候得如此无微不至、服服贴贴的,这回真是托范佟的福,她才得以享受到特权的滋味,真是不同反响啊! 只是有好些天没见着母亲了,心里不免牵挂。吴嫂镇日在急诊室里照顾假贝儿的范佟,那谁去照料母亲呢?一想及此,贝儿忐忑的心就更不得安宁了。 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老张又刚好送范佟的爷爷回去,没人可以前去应门,贝儿只好大喊一声,“没没锁,进来!” 吴嫂扶着拄根拐杖的范佟,一蹭一蹭地走进来。 贝儿没好气地瞪了自己的身体一眼,当然她不是讨厌自己,而不想看到真正操控她身体的“魔头”——范佟。 “什么事?”她连称呼都省略。其实也不知该叫对方什么,叫“赵贝儿”吗?怪怪的,像自己在跟自己问候似的,还是该叫“范佟”?哼,想到他对自己的身体毛手毛脚的,脏话忍不住要冲口而出。 “没事,只是礼尚往来罢了。”范佟靠着病床旁的椅子,自行坐下来,拿起一颗水梨往衣服上擦了两下,便朝嘴里送,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毫不客气。 倒是吴嫂很拘谨,见大小姐大方得过火的言行,却不便上前阻止,像个吃了满嘴黄连的哑巴。 “没事的话,请便,别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像个游魂。”扰得她心绪不宁。 “你这样性情大变不行的,爷爷会看出破绽。”范佟煞有其事地挑剔着贝儿的逐客令。 贝儿见他坐在那儿大吃水梨又大放厥词,一副轻松愉快、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的闲情,而她却担心着母亲的身体,又苦无恢复错体之法。想得头快炸了。 “我才不管你什么性情‘大便’、‘小便’,你马上给我变不见!”她说得像绕口令。 吴嫂见人家大少爷老大不高兴的样子,揪了揪大小姐的衣袖,暗示她离开这间高贵的病房,别在这儿惹人嫌。 范佟却老神在在地继续吃着第二颗水梨,毫不理会吴嫂的暗示。 三人静默不语,气氛凝重。 吴嫂被夹在两人中间,颇为尴尬,欲悄然无声地自行离去。 “吴嫂,妈还好吗?”躺在床上的贝儿,情急之下,顾不得自己是顶着范佟的身体。 坐在椅子上的范佟,听得满嘴的水梨,悉数吐了出来。 “比好像应该称呼我的母亲为赵伯母吧,‘范佟’,”他提醒着贝儿,“不过,如果你坚持要叫妈妈也可以,反正你迟早要嫁给我的,不,是我嫁给你才对,我忘了我现在是女人的身份,失礼失礼。”他倒是挺逍遥自在的。 “大小姐……”吴嫂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原来大小姐和那个纨绔子弟关系匪浅到这种地步了,她这番话若是让大太太听到了,不气得在床上躺上大半个月才怪。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谁要嫁你来着?我看你的脑袋真摔坏了。”贝儿被他的一派胡言给气得直想一拳将他打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范佟却胸有成竹地拨弄前额的发丝。 “别乱碰头发!”贝儿不能容忍范佟乘机“亵渎”她的身体,甚至毛发都不准。 “吴嫂,你听听看,这人可真是蛮横啊,连我模自己的头发她也要管,好霸道喔!”范佟学着女人嗔木的声音,自己听了都觉得好笑。 吴嫂才要开口说句话,就被贝儿给打住了。 “吴嫂,连您也护着他——” 吴嫂这下子为难了,她不想护短,那位范少爷的口气的确狂了点,可是听他称呼自己时,却又倍觉亲切。 后来吴嫂索性不偏袒任何一方,她自行转移话题。 “范少爷,谢谢你的关心,咱们家大太太的身体原本就不好,自从大小姐出事后,就更一病不起,整天吵着要来医院看大小姐,可是她那副身体根本下不了床。”她语重心长地说完。 “别让她来,我明天就出院回去开她!”贝儿焦急地月兑口而出。 范佟吧咳两声,再次提醒她的身份。 她及时改口道:“我是说我陪贝儿去看她老人家。” 然后,一记怒眼扫向在一旁没事人状的范佟,“贝儿。”范佟显然没有会意过来,还兀自咬着水梨。 “赵贝儿,范佟在叫你,别光顾着吃!”贝儿拉开嗓门,加重分贝喊话,范佟才耳聪目明过来。 “贝儿,你伤势已经好很多了,明天就办出院回家,免得你母亲担心。”贝儿说话的口气,好像她是医生似的。 范佟当然知道贝儿是挂念着母亲,她是个孝顺的女儿,山次在东大寺时,他就见识到贝儿完全不同于学校时的另外一面。那令人动容的泪眼,又不敢让别人瞧叫她的柔弱,太难为她了。 “不行吧,我看……”不过他就是喜欢逗弄她,他要在她的心海里留下深刻的足迹。 “我说你好了就是好了,再吵,今天就出院!”贝儿越震怒,范佟越是内心窃喜,她那种激昂旺盛的战斗力,最是吸引人。 “范少爷你……”吴嫂想开口劝他们别吵嘴。 “吴嫂,没事的,您不用管。”贝儿对吴嫂说话时的key,从对怒斥范佟时的高八度音陡降至低八度音。 吴嫂老觉得这位叫范佟的年轻人,不但性情、动作,连说话时的神韵都像极了大小姐,反倒是大小姐变得怪怪的,没事老爱往自己身上东模西模的,总之,就是不对劲。 范佟此时妄想以一招识时务者为俊杰来掳获芳心,“好,出院就出院,回家就回家。”他早就想去拜会贝儿的父亲了。 贝儿反而低头沉思,整理纷乱的心绪,她告诉自己不能被击垮,振作起来,打起精神,虽然短时间内不能每天见到母亲,但她还是可以从范佟口中得知母亲的一切。 她“目调金金”地瞪着自己的身体,用既怀柔又高压的语调诉说着母亲的慈爱,“贝儿,我告诉你,你有一位全天下最疼爱你的妈妈,如果……”她此时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 “你别说了,我都知道,她也有一位全天下最乖巧的女儿,对吧?!”范佟非常感性地说出他所认识的贝儿,也是个孝心感动天地的好女儿。 她仰起头来,闪烁着晶亮的眼睛,继续说道。 “如果身为‘现在贝儿’的你敢迕逆母亲,让她有一丁点不快乐的话,那你就每天带药膏来学校吧!” “做啥?”范佟明知故问。 “难道你不知道我是全校第一号‘打手’吗?”贝儿举起一只左勾拳向着装傻的范佟。 “看得出来,瞧你全身杀气腾腾的,我好怕喔……”范佟最后那几个字虽然说得有点假,贝儿却被他逗得不知该气或该笑。 其实范佟心里早有分寸了,对于贝儿的家庭,他近日来从吴嫂口中已旁敲侧击到不少内幕,一切就等回到赵家后见真章了。 自爱他嘻皮笑脸的表情下,隐藏着一片对贝儿的赤诚关心。喃喃自语地说:“贝儿,让我来帮你解决难题吧!” 贝儿见他言词闪烁,敏感的她立刻以拳头相向,不怀好意地询问他:“你又在说我什么坏话?” 范佟笔意装出惊叹不已的表情说:“你这么和蔼可亲、崇尚和平、唾弃暴力,哪来的坏话可说呢?不信你问吴嫂。” 他这招以恭维代替批评,果然奏效。 贝儿当场噤若寒蝉,吴嫂也是。 范佟暗笑得差点得内伤。 第七章 棒天,两人都办了出院手续。 贝儿被送回到范佟位于唐人街市中心,由蒙藏委员会会馆提供的临时居所,范佟则来到市郊的赵家大宅。 吴嫂搀着范佟出了计程车,正在大门旁擦车擦的满身大汗的司机老陈热心地说道:“大小姐,你出院怎么不叫老陈去接你呢?”他手里还拧着湿毛巾涮的一声,地上多了一滩污水。 范佟低声地问了吴嫂此人是谁。 吴嫂心想大小姐受伤后,连她都不认识了,不记得老陈也是理所当然。 “他是二太太和西门少爷的专属司机,人还挺和善的。” 范佟听后,立刻笑逐颜开地挥手道:“出院这种小事,何必劳师动众,又不是办庙会。” 老陈用手挥汗,笑得非常忠厚老实,他一直希望能有机会为大小姐服务。 “老陈,车子够亮了,别再擦了,去休息吧,瞧你满头大汗的。”范佟平常也是这么对家里的司机老张,再怎么珍贵的百万名车,终究还是个“物”而已,它的身份地位不该高于一个“人”。 老陈感动得越擦越起劲,他谦虚地说那是他份内该做的事,没关系的。 范佟心想既然他喜欢做,只好任他去了。 一进大门,迎面而来的正是二太太李月眉带着她的宝贝儿子,两人一身光鲜亮丽的打扮,趾高气扬地姗姗而来。 吴嫂低头回避李月眉目中无人的眼神,牙低嗓门道:“大小姐,他们是……”不等吴嫂说完,范佟便接着道:“二太太及赵西门吧!” “大小姐,你怎么知道?是不是你的记忆力恢复了?”吴嫂兴奋地望着范佟。 范佟摇了摇头道:“看他们的气质,猜都猜得出来。” 四人擦身交错而过时,李月眉竟视若无睹,啥话也没说地走向大门。倒是傻呼呼的赵西门,喜出望外地说:“妈,姐姐回来了耶!” 李月眉迅速地用手堵住儿子的嘴,轻哼了一声。她到现在还恼怒着赵贝儿,好端端给阿介绍个警官她不要,三更半夜跑去和陌生人约会,才会发生从石梯上摔下来的意外,这个鬼丫头就是不知好歹,活该! 当她带着不懂事的赵西门跨出大门时,突然背后传来一句话:“二妈妈,你今天好漂亮啊!”是贝儿嘴巴,范佟说的话。 李月眉一听,差点跌到在门槛上。她不相信自己耳朵刚才听到的赞美词来自赵贝儿那个鬼丫头,狐疑地回过头去望着贝儿。 她猜忌地臆测着,这鬼丫头若不是头壳摔坏了,就是又在使什么坏点子跟她斗法。 其实不相信那句话是出自赵贝儿嘴里的不止李月眉一人,连吴嫂也被吓愣了,大门外的老陈更是矘目节舌。 全赵家上上下下的佣人,都知道大小姐和二太太是水火不相容,平时不讲话则已,一旦交锋便是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斗得金光强强滚。而今提大小姐居然开口称赞二太太容光焕发,此时若是天空下起红雨来,也没啥奇怪的,因为最不可思议的事,已经在几秒钟前发生了。 李月眉因过度诧异,来不及想出对策加以应付。 “你还好吧?”李月眉戒慎戒惧地问贝儿。 “除了脚有点痛外,没什么大碍,谢谢二妈妈关心。”范佟得体的回答,倒教李月眉手足无措。 她索性不说话,以免中计。 范佟一心想去见贝儿的母亲,所以不急着和李月眉过招,反正来日方长,往后的日子,铁定要让她对贝儿刮目相看。 “西门,乖乖的喔,出去玩耍听妈妈的话,才是好孩子。”范佟可没忘了关照那个呆呆的赵西门。 不等赵西门回话,范佟便往屋里去了。 留下李月眉和赵西门两母子,怔忡地站在大门旁。 “妈,姐姐今天好奇怪喔!”小孩终究是小孩,有话直说,全没心眼。 “是吗?”李月眉直瞅着贝儿的背影,不明就里地回答着。 赵西门稚女敕的声音又说:“对啊,妈妈明明就很丑,她却说你很漂亮。” 赵西门的一句童言童语,给自己的手臂惹来一顿扭拧。 李月眉边拧边说:“以后不准你说妈妈的坏话。” “可是老师说,小孩子不可以说谎话。”赵西门痛得直躲,满脸委屈。 当李月眉被自己的儿子气得快吹胡子瞪眼睛时,传来贝儿几百年来不曾喊过的一句称呼。 “爸爸,我回来了。” 赵仲能当场疑惑地愣在原地。 贝儿居然直呼他“爸爸”!这种亲昵的称谓,自从他娶李月眉过门后,便不曾发生在他们父女之间了。 “嗯。”赵仲能一时之间五味杂陈,对于这个正处于叛逆期的女儿,他的确忽略了。面对女儿的主动示好,他心里反而觉得内疚,以为贝儿住院时,他一次也没到医院去探望她。 “你,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范佟说得稀松平常,却把赵老爷子吓得蹙眉抿嘴。 但身为一家之主的赵仲能可不能在自己女儿面前失态,即使他对贝儿此时的言行满月复不解。 “嗯,以后小心点,快去看看你妈吧!” 这孩子怎么了?赵仲能两手交握在背后,迈步走向李月眉母子,心里嘀咕着。 在赵仲能走开一段距离后,吴嫂才忍俊不住地说话。 “大小姐,你刚才有没有看到老爷和二太太的表情……嗯,哈……”吴嫂笑得好开心。 范佟不明所以地问道:“他们的表情很奇怪吗?” 吴嫂边笑边说:“他们是很奇怪,不过……大小姐你更怪。” 是吗?范佟自问着,同时回头对赵仲能、李月眉等三人嫣然一笑,他们正好也以疑惑、纳闷的目光停驻在她身上。 见贝儿对他们粲然朗笑,看来他们心中的问号又是一箩筐了。 范佟敛起笑容回身。他只是想帮贝儿解决她在赵家的难题罢了,可无意吓唬着谁,为何他们却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表情。 不再多想了,见贝儿的母亲去吧。 他很笃定地走进屋里去了。 *** 初春时节,株株女敕芽争相破茧而出,一睹人世的缤纷。 女敕芽的心境,贝儿也有过。 初到范佟居住的临时宅所,贝儿废话也不多说两句,抱着一颗好奇的心及闪闪发亮的明眸,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她自小住在市郊的赵宅,啥地方也没去过,养成了对环境的不良适应症,乍到范佟的居处,连着几夜睡不好,眼睛从早到晚,从月升到月落,就是无法入眠,没两天人便瘦了一圈。 范佟的爷爷心疼得紧,频频前来嘘寒问暖。 老爷爷以为自己的孙子和此地唐人街的水土不服,才会一来便出事了。人病了不打紧,连性子也变了,再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 这一天,老爷又跫到范佟的房里探视。 在床上躺着的范佟,张着贝儿本尊飘忽的双眼,望着天花板发呆,她正用力地苦思交换灵魂的方法。 “乖孙子,听老张说中午送来的饭菜你又没吃啊?”老爷爷挨着床沿坐下。 贝儿习惯性的想躲开,她不曾接受过来自爷爷或女乃女乃的关怀,尽避他是那么和蔼可亲,和颜悦色,天天前来慰问她饭吃了没、觉睡得好不好,但这样的日常关心仍无法突破她十几年来的自我保护心防。 “我不饿。”她心虚地答着,心里明白其实老人家关心的是身在她家里的范佟。 “那可不成!”老爷爷假装板起脸孔来。 那表情却让贝儿瑟缩于床角,她以为老人将要发怒了。 老爷爷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他这个孙子本来是磊落豪迈、昂扬挺拔的铁铮铮汉子,怎么才来到这唐人街没多久,经过一次的意外受伤,整个人都变了。 “乖孙子,依爷爷看来,你可能和这地区的气不合,也就是内地人说的水土不服,不如……”爷爷沉思了一下,“不如放弃寻找王子妃的计划,回咱们边疆吧。” 回边疆! 好呀,反正她也老觉得范佟那家伙怪里怪气的,还是滚回他的老窝去吧!省得自爱唐人街里,搞得天下大乱。 “好呀!范佟回边疆!”她举双手赞成。 “真的?!那爷爷明天就去向蒙藏委员会说明,后天我们就动身回边疆老家,反正要讨老婆,咱们族里不乏美女让你挑选,是不?乖孙!”老爷爷显得兴高采烈。 “我们回边疆老家?你是说我和你?”贝儿似乎有些模糊不清,没弄懂实际状况。 “是啊。” “可是……我不是范……”贝儿紧急住口。 “你不‘吃饭’没关系,等你一回到咱们的大草原后,你的各种疾病就会不药而愈了。”老爷爷真的老得有点耳背了。 贝儿急得想跺脚,她可不是范佟,怎能同老爷爷回去边疆呢!但她又百口莫辩。 她焦急地在心里狂喊,她绝不去边疆,开什么玩笑!·那些边疆地区的什么野牛、野马满山遍谷,万一它们发起狂来踩她一脚,不是就一命呜呼,死得不明不白! 不是这样的,她不是怕被那些牛、羊、马踩到,重点是真正的范佟,她不能跟老爷爷回去边疆大草原。 事情的真相差点被模糊了。 “不行、不行,我不能跟你回去,而且我也不能讨老婆!”贝儿全盘否决掉老爷爷的提议。 老爷爷可紧张了,“你不能讨老婆?”老爷爷的视线往贝儿的下半身看,“难道你的‘命根子’摔坏了,所以不能……赶快让爷爷看一下!”当下即作势欲月兑去贝儿的长裤。 贝儿吓得自床上弹起来,跳到角落去。“没事、没事,那里好得很,没受伤,一点也没受伤。”贝儿满脸慌张,紧抓住裤带,以防被“猥亵”了。范佟的爷爷真是天才,连“那种事”都想得出来。其实范佟全身正常,所有的器官该有的功能一样也没故障,昨儿夜里,她才拿着筷子帮范佟的“那地方”尿尿呢,简直正常得不得了。 老爷爷听她那么一说,才安了心。 “还是乖孙子你已经在学校找到喜欢的人选了?”老爷爷猛追猛问。 贝儿一头雾水。 “什么人选?” 老爷爷笑得极开心,“还问爷爷什么人寻?傻孙子,你忘了咱们来旧金山唐人街华侨学校的真正目的啦?” “什么目的?”贝儿提着心,一脸惊骇。 “当然是替你找合适的王子妃啊!”老爷爷心性,看来他得一点一滴地帮自己的孙子恢复记忆才行。 找王子妃?范佟那家伙来唐人街的目的是为了找老婆? 经老爷爷这么一提,贝儿想起来了,难怪那日范佟去病房探视她时,满嘴说着你嫁我、我嫁你的鬼话,原来…… 啊!糟了,她该不会成了范佟的瓮中之鳖吧! 不行,她得去找他问个清楚。 虽然今天两人之所以会灵魂错身,是她一“脚”造成的,但犯不着为了这点小小意外就一身相许,赔上自己的终生幸福吧!这牺牲太大了。 “爷爷,老张在吗?”她急了。 “在啊。”老爷爷又告诉他老张直耿耿于怀,关于那天没陪他在学校里等人的事,才害得他发生意外。 只是贝儿根本无心注意他的话,他一心惦着要找范佟谈清楚。 “爷爷,我先麻烦老张送我去另外一个发生意外的女孩家里,看看她是否康复了。”贝儿总的编个理由去自己家里。 “怎么突然想去看那个女孩?”老爷爷的神情带着疑惑。 “嗯……”贝儿一时答不上话来。 老爷爷见她脸红心急,立刻会意过来。 “难道她……是乖孙子的人选?!”老爷爷高兴地大胆猜测。 天啊,这位老人家的想象力真是丰富。贝儿不置可否地笑笑。 “哎呀!你瞧爷爷的脑袋真是越老越不灵光了,快去快去,免得人家女孩子生气了。哈哈哈!”他可快乐了。不过,范佟可惨了,贝儿心里有几百管的火药,全对着范佟,就等着点燃引线了。她绝不许范佟私自作主,把自己娶来当什么王子妃,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 赵西门三步并成两步地跑进贝儿的房间,嘴里还一边高喊着,“姐姐,有人来找你呢!” 他进了房没见着贝儿的人影,又拔腿往大妈妈房里跑去,虽然他妈妈不准他到后院去玩尤其是大妈妈那儿,但他才不管。 自从姐姐受伤回来后,待他和善得很,还会跟他玩耍呢,姐姐还答应等她脚伤好了,要教他爬树和骑马,他期待姐姐的脚伤快些好。 当赵西门没头没脑的撞开房门时,大伙儿全盯着他圆圆的小脸蛋。 他则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姐姐,有人找你呢!” 范佟望着赵西门透红的苹果脸,笑笑地说:“是不是一位长得高大威猛、英俊帅气的大哥哥?” 赵西门拍手叫好,“哇!答对了,姐姐好厉害喔。” 赵母看着女儿和李月眉的儿子有说有笑,她心里也喜悦着,贝儿长大了,对于成人世界的纷纷扰扰似乎渐能体会了。 “贝儿,你说的是谁啊?”赵母好奇地问着范佟。 范佟听着吴嫂如此惶恐地说出自己的称呼,不觉莞尔。 “没错,算算时间,她也差不多该出现了。”范佟早有预感贝儿的来访,只是家人不明白他说的含意。 这一天适逢赵仲能外出谈生意,李月眉到街上牌搭子家打牌去了,所以偌大的客厅里,就只坐着两个人,都是脚上打着石膏,腋下拄着拐杖的残障人士。 “你比我预期的要来的早。”范佟胸有成竹地说,似乎对她的来访一点也不讶异。 “你知道我会来?”贝儿不喜欢他那副傲慢狂恣目中无人的姿态,好像什么事都逃不出他那双鸟瞰一切的鹰眼。 范佟耸了下肩,很理所当然的样子。 “有两种情况发生时,你会迫不及待地来找我。”他慢条斯理的分析,把时间掐在手上似的,不疾不徐,连时间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贝儿不信邪,他又不是街上摆摊相命的半仙,真能未卜先知不成。 “那你倒是说说看。”贝儿密而长的睫毛行下眼睑一扫,再轻轻一勾,透露出满脸的不屑。 此时的范佟,二话不说地往贝儿身上磨蹭,挺直的鼻梁靠近她的香颈,随即用力地一吸气,然后铁口直断。 “你还没沐浴洗澡?”他信心满满的,等着贝儿点头。 贝儿不服气被他猜中,更何况那是她的个人卫生习惯,关他什么事。 “哼,谁要碰你的脏身体!我就是故意不洗,让它烂掉,怎么样?!”她的下巴抬得老高,极具挑衅的口吻,是人听了都忍不住火冒三丈。 但是,范佟丝毫不动火气,他反而若有所获得地说:“看来是爷爷告诉你有关部门我此趟前来唐人街选老婆的计划了。” 他得意洋洋地朗笑起来。 啊,这家伙真的通灵了,居然又让他给猜中了。贝儿眯着双眼臆测着,难道范佟在她身上装了窃听器? 随即伸出两手在自己浑身上下一阵拍打,连鞋底也没放过,全部仔细搜寻一遍,但并无异物,令她有些失望。 “哼,一定是老张早就向你通风报信了。”其实这点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老张怎么可能没事跑来赵家,但她就是不愿承认他的说法是正确的。 范佟对于贝儿的逞强好胜心知肚明,这是她可爱的小小任性。 “依我对你的了解,第一,当你宽衣解带准备洗澡时,抚模着我坦荡荡的男性身躯,敏感的你会联想到,我也可能正玩味着你的每寸光滑肌肤,而冲到赵家来警告我不准洗澡,对吧?!”范佟认真地剖析他的直断,其实乃基于他对贝儿性情所做的推论,严格说来是有脉络可循的,不全是铁口直断。 贝儿有些秫然,范佟竟比她还了解自己的个性。她不想洗澡的原因是不想碰触范佟的身体没错,但是不是会联想到她的身体所处的情况这点倒是经他那么一提才点醒。 “既然你已经说了,我就郑重地再警告你一次,字我还没找到恢复的方法之前,你休想洗澡。”随后她反问自己,这样警告他有用吗?现在她的身体归他所管呢! 范佟拿起茶几上小佩斟上来的茶,细细地品味了几口,不慌不忙地陈述着他的见解。 “其实贝儿,我们俩不该再分彼此才对,从跌下石梯后,我的就是你的,而你的变成我的,咱们真正成为一体了,不是吗?”范佟据实解说他们目前身体所处的状态,也的确如此。 “你别得意,我一定会找出和你‘分解’的方法!”贝儿觉得她和范佟似乎越来越无法撇清关系,一种莫名的危机意识渐渐浮上来。 这层危机感迫使她想到此次前来找范佟的真正用意。 “被你一瞎搅和,差点忘了向你声明。”贝儿摆出一副女暴君的凶狠模样。 “我不管你到唐人街来,是为了读书,或是另有企图,这些都不关我的事,我郑重警告你,别把我扯进你的诡计里,否则你休想活着离开唐人街!”贝儿的一番狠话加上凶恶的表情,对别人也许有用,但投射在范佟身上,只怕是船过水无痕。 范佟拿起拐杖,拄着到贝儿身旁坐下来,用手抬起她的下巴。 “你今天前来次地,果然是属于第二种情况。既然爷爷已经全对你说了,那我也没必要再重申一次。不过,如果你坚持要和我理清关系,完全不考虑娶‘贝儿’我为老婆的话,那么‘范佟’你最好赶紧去找其他的老婆人选,否则时间一到,你就等着被爷爷遣送回边疆去了。”范佟有十足的把握贝儿回来求他嫁给他。 “到时候,你再来求我下嫁给你,我可不一定会点头答应喔!”范佟笔意加强语气刺激贝儿,挫挫她的锐气。 贝儿一双明亮的眼睛,由黑而亮而红,最后甚至差点喷出愤怒的火花来,溅到范佟的利嘴上。 “你……”贝儿气得脸红脖子粗,全身血脉贲张,怒火攻心,顿时想不到词开骂,“你……你送我,我都不要!”勉强挤出一句,但比起她平时骂人的劲道可差远了。 哼,这家伙如此嚣张,她简直快气炸了。 抢亲也不是这么个抢法!欺人太甚了嘛! “你别得意,我会找出恢复的方法来的,我现在就去寻找!哼!”贝儿气呼呼地走人。 她急着在天黑前赶去市中心的图书馆,借阅有关灵魂学方面的书籍。她非找出方法来不可。 其实着急的不只贝儿而已,范佟又何尝不想恢复呢,他私下也在着手进行。 饼两天脚山的石膏拆除后,他想去当初出事的地点查查看,也许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第八章 自从贝儿跌落石梯受伤以来,约莫停课了两个星期未到学校,今日再度回到学校,颇有重生的感觉。 当老张专车护送他来到校门口时,不巧碰上了自己的身影。 范佟也来上课,还是司机老陈送他前来,真是罕见。 贝儿心里纳闷着,不知他怎么应付父亲和李月眉,看来可有得他受的。不过能说服李月眉把她的专属司机老陈腾出来,范佟那家伙的确有两把刷子。 “嗨,范佟,又见到你了。”范佟熟悉地喊着自己的名字,他似乎非常乐在其中地扮演赵贝儿的角色。 贝儿一抬头见着神采奕奕的范佟,她横眉一竖,摆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姿态。 才几个星期前的事,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两人相逢于一场早晨的雨雾中,不甚愉快的初遇,倒是让彼此印象深刻,仿佛就此结下了不解的情缘,注定纠缠一世。 范佟瞄到她手上拿着几本厚重的书,全关于灵异或轮回转世的题材。看来,她真在下苦工研究恢复之法呢!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贝儿刻意与范佟保持距离。没有他的干扰,较能掌控自己的情绪。 她习惯性地往自己靠窗的座位上挨坐着。 范佟手撑着下巴,凝神望着她,不言不语。 贝儿吊起眉眼儿,瞪向高高在上的范佟,“你干嘛不坐下,罚站啊?” 范佟仍未多说,耐心地瞅着贝儿,看她要到什么时候才意会过来。 “莫名其妙,你那双贼眼别老盯着我,行不行?”贝儿从来没这么讨厌过自己的眼睛。 范佟笔意把眼球滚动了一圈,又把眉毛挑了两下,咧着嘴笑。 可是,偏偏他越是笑脸迎人,贝儿就越发怒气冲天。 贝儿正要再损他两句时,不良和谷淮允走了进来。 “喂,你这个边疆来的饭桶,自己的座位不坐,干嘛抢人家贝儿的位子,难不成边疆来的人,就比较大,得一个人占两个座位啊?”不良说话向来是口不择言,尤其在骂情敌时,更是不客气。他一直视范佟为眼中钉、肉中刺,因为小小几乎非常盲目地迷恋他。 不良横眉竖眼,再加上有谷淮允在一旁当他的靠上,讲出来的话没一句能入耳,那也没什么异常的,他平素就都是那样子,有钱人向来比较胆小嘛!可是令贝儿惊讶的是,他的恶形恶状竟是冲着她来的。 “不良,你有种再说一次!”贝儿也发狠了。不良这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敢对她喳喳呼呼的大小声,活得不耐烦了。 女人天生河东狮吼的本领,的确震人。 不良有些胆怯地望了谷淮允一眼,谷淮允也透露出对范佟莫名的敌意,于是传递给不良一种讯息。别怕,有事老大挡着。 不良像是大力水手吃了一大盘菠菜,肌肉顿时变得结实壮硕、孔武有力,拥有所向无敌的勇气。 “你,到外面操场等我,有种单挑!”不良指着坐在贝儿位置上的“范佟”撂下话,不知那人的身上藏着贝儿的灵魂。 贝儿气得连头发都快冒烟了,她声嘶力竭地怒吼一声:“不——良——” 不良突然背脊一阵凉意,没来由得浑身发软,身体有点不支地撑在旁边的桌子上。 “你这叫声……好像贝儿在和我生气时的架式。老大,你说像不像?”不良的胆子又缩回去一大半了。 比淮允陷入沉思,不住地打量着范佟的全身。他说话的方式竟如此与贝儿不谋而合,难道他们真有奇缘?他又回头看着不言不语的贝儿,贝儿出奇地安静。 真正的范佟见状,出面解围。 他顶着贝儿瘦削的个儿,闪过不良及谷淮允两人,不由分说地抱起自己那个坐在位子上足足高出一个头的身体,放在邻座上。 “范佟,你一直赖在我的座位上,是不是暗恋我很久了?”范佟欺身上前时,调侃着贝儿。 然后,他自己一坐在贝儿的位子上,“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他使了个眼色给惊魂甫定的贝儿。 贝儿不料他会有此举情绪上反应不及,演是生着不良的怒气,谁知被范佟一抱,她竟心口怦怦跳。 “哇,好强壮的女人!”不良目睹贝儿的神力后睁大瞳孔,庆幸自己从来不曾得罪过她,否则自己那一身油多于肉的肥躯,恐怕不堪神力一击。 比淮允也怔住了,贝儿好纤细的娇躯,何来如此威力? 罢走进教室的小小,也跑来凑热闹。 “贝儿,你终于回来上课了,我好担心你呢!”她的话尚未完结,便急急地扭头向旁边低头不语的范佟探去。 “范佟……”小小娇滴滴的谄笑,“我可以叫你范佟吗?”表现百分之百的讨好表情。 “如果贝儿没空帮你补习中文,我……随时都有空啦!”一副自愿投怀送抱的讨好。 贝儿见她那一脸痴迷的表情,突然很想捉弄她,“黎晓云同学,你还真不矜持哪!” “矜持?矜持一斤值多少,这年头不时兴矜持这玩意儿了,抓住眼前的幸福要紧。”她眨巴眨巴闪着双眼,自以为是地对贝儿放电。 不良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没想到他喜欢的人,居然当着他的面向别的男人示好,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也。 “拜托,小小,你别这么酣不知耻行不行,人家在暗示你了,你还不自知啊?”不良横过身去挡在小小和贝儿中间。 小小气他杵在那儿碍事,两人于是开骂起来,突然有人大喊:“老师来了!”一场小儿小女的恩怨情仇才暂告结束,众人散去后,留下范佟和贝儿四目交接,谷淮允隔岸观战。 ※※※ 上课时,老师见他们两人同来上课,关心地问:“范佟同学,你一个人在异地求学,凡事要小心,要懂得照顾自己的身体,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老师还叨叨地念着古人的名言,一旁的同学小声地吆喝着。 “喂,范佟,快回答,否则老师这一念准念到下课。”同学们都清楚老师谆谆教诲的啰唆劲。 偏偏身为范佟的贝儿,毫无所察,未加理睬。认真地阅读着图书馆借来的灵魂学书籍,一心一意想找出使两人恢复“身心合一”的办法。 老师继续往下念,几乎快把整篇文章全念完了。 同学们嗡嗡地低声鼓噪着,像夏天里的蝉鸣。 范佟眼角瞥见贝儿一眼,她仍兀自低头看书。 同学们不明白范佟威吓不回腔,以为他是听不懂老师说的中文,纷纷告诉他,你只要说“是”就解救全班了,快说啊。 范佟在同学的低吼声中,伸出长脚,掠过两桌之隔,踢向沉浸在书中的贝儿。 “老师在叫你。” 经“自己”一提醒,贝儿才重回人世。 后面的同学不满她反应迟钝,怒骂道:“范佟,你搞什么啊,懂不懂得尊师重道?” 从书本里乍醒过来的贝儿,根本未弄清楚怎么回事即被指责,心里的火苗也被煽起,“老师叫的是范佟,又不是我,你吼什么吼!欠扁啊!”她转过头去,压低嗓门向后面的同学示威。 “你不是范佟,那谁是范佟?”那位同学也不甘示弱,谁教范佟没事长得那么帅抢走全班女生的注意力,是男人都会生妒。 贝儿满眼又怒又含冤,她挺直了身,抬起手来,狠狠地欲指向旁边的范佟时,看到自己的身影传来令人触目惊心的笑容。天啊,她又忘了自己现在是天杀的范佟! 于是,她很不服气又极度不满地将手指绕个圈,转向自己,然后站起来,“老师,你找我有事?”那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老师正在背着古文,突然被她一问给打断了,一时半刻里接不上下文,唠叨宣告终止,全班获救。 “范佟同学,你没事就好,坐下。”老师嗫喏地说道。 贝儿重重地将坐下去,像是在惩罚自己的臀部似的。 “赵贝儿同学,那你呢?”老师又问。 这一回贝儿可又反应过度了,登时又站起来,不过她发现身边的那个赵贝儿也站起来,两人对望。 全班一阵哗然,有人低声说着范佟脑子跌坏了,三魂七魄不知少了几分。 “范佟,你站起来做啥?”老师摘下老花眼镜,认真地观察他。 贝儿的脚恨恨地跺了两下,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傀儡,凡事都不能自主。 “老师,范佟同学是太过关心我才会这样。”范佟当众出言相护,只是那些话听进三个人的耳中,却感到异常难受,他们分别是贝儿、谷淮允、及小小。 贝儿想阻止范佟在同学面前胡言乱语,却又不得法,气得整个人都快疯了。 比淮允见贝儿如此袒护范佟,却忘了平时他对她的照顾与关怀,难道他真不如那个新来的转学生? 另一个伤心难过的人,则是视范佟为白马王子的小小,她知道自己的姿色不如贝儿,如果贝儿也喜欢上范佟,那她不是寡妇死了儿子——没指望了。 下课时间,范佟急忙溜出校外,快上课了,才从教室外的围墙攀墙而过,她身上穿着的那条百褶裙在风中摆动着,犹如降落伞。教室内的男同学,莫不口哨声四起。 进了教室后,他还浑然不觉周遭异样的眼光正盯着他瞧。但见他忙不迭地从口袋内拿出一包香烟衔在唇上,目中无人地点着烟,闭起眼来,深兴地将那一口口的尼古丁吸进清新无尘的肺部,再徐徐地自嘴中吐出一圈圈的白烟。 全班一阵哗然。 赵贝儿在班上向来是特立独行,但她还不曾大胆地当众爬墙,尤其是穿着裙子的时候,因为刚才那一幕太养眼了,教他们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口水淌成的河流直追黄河长江等大川。 至于她信手拈来的香烟,自在的吸烟动作,又令他们大开眼界,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真正的赵贝儿专心一意地阅读灵魂学的书籍,期待能从中找出破解大法。对于范佟那个冒牌贝儿的所作所为,她全无所察。 直到一缕缕的烟味儿袭入她的鼻息内,她才猛地抬起头找寻那股令人难受的怪味来自何处。 贝儿看到身旁的自己,嘴上大刺刺地叼着香烟,像吸食毒品般地享受着慢性自杀的尼古丁。 “你……”她气急败坏地指着范佟,一时又语塞了,全身却抖得厉害。 “你变坏了!不,你变得更坏了!”谷淮允的声音响起,他显得痛心疾首,贝儿为何变成如此,教人不敢置信。 抽烟的范佟置若罔闻,他只用眼角瞪了一眼谷淮允,他心里知道这家伙暗恋着贝儿,所以他越故意在谷淮允面前破坏贝儿的形象,嘴里的烟吸得更猛更凶,还叼着烟使坏地说,“喂,你要不要来一根?很猛的。”拿出香烟盒来,递给他。 比淮允蹙着眉,状似痛苦,“贝儿,如果你还当我是哥儿们的话,把烟丢了,别这样凌虐你自己。” “谷淮允,我一直当你是哥儿们的呀!”真正的贝儿忍不住回答着,她以为谷淮允在问她。 “范佟,没你的事,我现在是在和贝儿说话。”谷淮允感到莫名其妙,范佟突然插嘴进来。 “我……”贝儿矘目结舌,我就是贝儿啊,谷淮允。她想这么说,可是没说出口。 范佟嘴角微微一扬,还没笑出声,就让贝儿给揪出教室去了。 贝儿拉着范佟的手一路狂奔,冲到操场后面那条合欢道上才停住。吹落一地的女敕绿色花蕊,来自那一株株翠绿蓊郁的合欢树。 “抽烟有害健康,你不知道吗?”贝儿怒气冲天的质问范佟。她的皮鞋不小心踩了一朵花蕊,刹那间,绿色的针状花瓣被拧成一地花屑。 “你会担心我吗?”范佟柔情地反问贝儿。 青春的年华,总是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也许有时过于粗鲁莽撞,却是最天真的纯情。范佟心里急着想探知贝儿的真心意,可是她就像只刺猬,让人碰触不得。 贝儿被范佟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给问住了,她回避他的深情、他的爱意。 “我……担心的是我的肺!”贝儿回嘴,气势稍嫌不足,有点迷惑。 “真的?”范佟将她逼压至合欢树下,瞅着她的双眼不放。 “你……你抽死了我也不管……”贝儿话语未歇,范佟突然吻住了心慌意乱的贝儿。 范佟不知何时扔掉手中的烟,也许在贝儿拉起他跑出教室时吧,但此时那根烟的芳踪已然不重要了。 他狂烈灼热地强吻着朱唇半启的贝儿,用那身纤瘦的弱躯以霸王硬上弓的姿态,将贝儿压向合欢树,陷她于全无退路的窘况。任凭年少的,一发不可收拾。 就在刹那间,天旋地转起来了。 一对灵魂交错的男女,跌跌撞撞地闯入情网之中。 随后追赶而来的谷淮允,在合欢道的彼端,犹气喘如牛地寻着两人的踪影。突地一记踉跄,他险些跌到,远远地,人就呆住了…… 是贝儿和范佟叫缠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 ※※※ 老张准时到校门口接少爷下课。 车后座的贝儿,一路缄默歪斜着头,望着行道树消失在疾行中的车子后面。心神飘得很远……很远…… 自从范佟出现后,她的日子、她的生活,忽然间全被打乱了。 她的傲气哪里去了?她的冷静、她的伶牙俐齿、她的慧聪颖、她的叛逆不驯又在何处呢? 全部不见。 也许它们悉数被吸纳到空罐子里去了,所以赵贝儿不再是赵贝儿。 她宁愿相信这种荒谬不堪的理由,也不愿承认它们的消失和范佟有关联。 范佟?! 他凭什么对她为所欲为? 他凭什么就这样给人家吻下去?一个纯情少女的初吻,便这样不明不白地被糟蹋了。 这一口怨气,即使连打他一百拳,将他打成肉饼,也弥补不回来了! 她的初吻……到今天正式宣告毁了,而且是毁在敌人的嘴上! 贝儿在回范佟家的路上,怅然若失地凭吊着已失去的初吻。 老张关心的眼神,从后视镜里察觉到少爷无精打采。 他对少爷出事耿耿于怀,认为那晚不该自行离去,让少爷独自一人在校园里,等待那位赵小姐的到来。 他一直纳闷着,少爷那晚到底等了多久? “少爷,你出事那天……唉,算了,老张多嘴。”说了比半,又觉不妥,不该徒增少爷的烦恼。 贝儿打从第一眼见了老张,便知他是位忠心耿耿的好司机,平时话不多,却处处表现出关怀疼爱范佟的举止。 “老张,你有话直说,没关系。”贝儿回过神来,想听他说话,暂时将下午在合欢道上发生的事情抛诸脑后。 老张犹豫了半晌,他两眼直直地盯着路况,心里思索着,若真问了,少爷也许会不高兴呢! “少爷,你真的喜欢上那位赵贝儿小姐吗?”老张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 她喜欢上赵贝儿? 贝儿被老张那么劈头一问,给问傻了。 “我怎么会喜欢她,她就是我……的同班同学嘛!”哇,差点说溜了嘴,幸好硬拗成同班同学。 咻,自己吓自己,也能吓出一身冷汗来,真没用。 虚惊一场后的贝儿心想再不赶紧找出破解的方法来,日子这么过下去,要不了多久,她准会疯的。 司机老张很高兴少爷终于改变心意,他总觉得那位女孩个性太强了,不够温柔体贴。 “少爷,那晚……赵小姐没让你等太久吧?!”老张又问。 “没有,没有,那个赵小姐还比我早到萡!”贝儿这回学聪明了。她记得那晚也问过范佟同样的问题,范佟好像是说比她晚到。 “是吗?为何我没见着赵小姐呢?”老张稳握着方向盘,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这条大马路直通临时会馆的范家。 “是阿姨,我也没看到你。”贝儿咕哝了一句。 “少爷,你说什么?”老张没听清楚。 贝儿不小心又露出马脚。 “嗯,我是说,那天我去得晚,所以没让你留太久,你是老人家嘛,该早点去睡觉,早睡早起身体好。”天啊,她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不如背诵青年守则给老张听好了。 老张越听越迷糊,那天他明明很早就送少爷去学校。 “少爷,恕老张冒昧问一句,那位赵小姐是几点到的?” 贝儿当然知道自己到学校的时间,“一点左右。” 老张突然把车子转到旁边的路肩,一阵紧急煞车声“咿——”。 “少爷——你足足等了她六个钟头呀!”老张回过头惊呼道。 什么等了六个钟头,范佟明明是一点多才姗姗来迟。 “没有啦,我是一点左右才到的嘛!所以是人家等我……”贝儿被老张的神情吓了一跳。 “少爷,老张送你到学校时,校门口的时钟正好指在七点的位置,你忘了,老张可没忘呢!”老张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一想到那位赵小姐居然让少爷等了六个小时,真是太过分了! 贝儿被老张心急气怒那么一吼,她又呆愣住了。 那晚……范佟等了她六个小时……从七点等到一点…… 那人为何骗她说……他才到没多久…… 而且她记得那个周末,他明明是约她九点钟,不见不散的…… 他干什么那么早去等她……他存心等她…… 范佟,你到底想怎样?故弄玄虚,真真假假,都不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 在获知那晚范佟抵达学校的真正时间后,贝儿的心思忽远忽近的,再度被撩拨得千头万绪。 “老张……我问你……那天我为何那么早去学校?” 老张嗫喏地低语着,“我想……少爷你很喜欢那位赵小姐吧!” 贝儿开始有点头重脚轻,虽然是坐着,却仍有眩然欲晕的感觉。 “是……吗?”她乏力地反问老张。 “是啊,少爷你是这么对老张说的,我还向你说,不好吧,那女孩看起来挺凶的,可是……”老张察觉出少爷的神情不太对劲。 “少爷,你怎么了?” 是她怎么了?还是范佟怎么了?贝儿自己也不知道…… 学校里那么多女孩子,他为何选上她? 谁来告诉她…… 贝儿眼神茫然了。 范佟一直很喜欢她?而她却从头至尾地讨厌着他? 事实上,她真的讨厌他吗? 第九章 从老张口中得知范佟对她独钟的情意后,贝儿如常地上下课,日子像是一成比变的平淡,实在则是为掩饰内心澎湃汹涌的激越情绪,深怕处理不当,泄露了自己不该外放的真情感,那是另一个不为人所知的柔情贝儿。 而范佟亦是冷冷的,不再如先前一般地挑畔或逗弄贝儿,惹得她怒火高涨。只有小小当他是贝儿地跟前跟后,像只饶舌的鹦鹉,成天缠着寄身于贝儿体内的范佟,拜托促成她和范佟交往,而范佟谤本无心倾听小小的请求,因为他忙着悔过,或说自我惩罚吧。 范佟如此的做法,究竟所求为何? 原来是自从那日在合欢道上,他强吻了贝儿,或是说贝儿遭了他的狼吻后,他自觉像是一头丧失理性的狮子,只想侵占猎物,据为己有,不让一旁伺机而动的谷淮允有机可乘。强烈的占有欲驱使他采取强烈的手段,以致忽略了贝儿的感受,也许是他过度的情绪反应,酿成贝儿的反弹或反感吧。 当贝儿奋力自他怀中挣月兑开时,他始终忘不了她临走前射向他的那一记忿恨眼神,令他懊悔至今犹不能释怀。 几天来在学校见面,他总是刻意回避贝儿的目光,极不愿再见到贝儿那样无情的眼神,像夜晚时分的聚光灯,苍白冷然地投射在寂寥的街道上,对他而言,那无疑是莫大的折磨,与起接受贝儿惨然的眼神,不如自己惩罚自己吧! 只是贝儿感到不解,范佟对她的态度,为何大不同于以往,难道是老张在诓她?唉,有道是“多情总被无情笑”。 恋人那颗悬挂在高空的心,好似再不得安宁了,尤其是面对一段扑朔迷离的爱情时,更是惶惶不安,连睡都不安稳。 夜里,静躺在床上,贝儿辗转难眠,追忆起两人认识以来所发生的种种情事,那不远不近的片片段段,记得的尽是斗嘴吵闹,实在难找出任何有关情爱的蛛丝马迹,除了出事那晚的相送,范佟无意间的柔情的确曾令她产生一丝甜蜜上心头,可是没料到竟是一场暴风暴雨前的宁静,之后,两人便出事了。 屋外突然传来阵阵嘈杂声,像是有人在争吵。 “赵小姐,你请回吧,这么晚了,咱们少爷早已入眠了。” 是老张的声音! 贝儿立即翻身,一跃而起,夜里微寒,披上了外衣。 “我有紧急事情,今晚非见着她不可,别拦我!” 是范佟! 他怎会在深夜登门呢? 贝儿几分错愕,该不会是母亲出事了吧! 老张一路拦阻,范佟则像进自家厨房似的熟悉,全无需旁人带路。 “老张,你先去睡吧,我自己知道怎么走。”范佟催促的声音并无不耐之意,只是不想劳烦他。 范佟急促拔尖的声音,在夜深人静时听来,尤其惊心动魄。 接着,一阵仓皇急促的脚步声,穿过中庭而来。 贝儿整好装,开门往外探去,范佟和老张赫然出现眼前。 两人一见她,也停步睁大眼,不意竟将她吵醒了。贝儿乍见范佟直闯她的闺房,突然神情泛着些许然,怎么心里才念着他,他就真的出现了,这个人竟黏她黏得像自己的影子,甩都甩不掉,也有些舍不得甩了他。她下意识地拉紧身上的外衣。 “少爷,赵小姐坚持非见到你不可,一路闯进你房里,老张挡也挡不了。”老张忙着解释。 贝儿心想,他来了也好,问个明白,别教她难以琢磨,胡乱瞎猜的扰人心神,太累人了。 范佟见了贝儿,反而没话了,像跟电线杆似地杵着不言不语,但脸上却是一阵青一阵白。 老张疑惑不解地追问着一进门便横冲直撞的范佟。 “赵小姐,老张觉得奇怪,你怎会知道我家少爷的房间在这儿,是不是你以前来过这临时会馆呀?”老张端着一脸问号。 “我不但来过,我还住饼呢!”范佟未加思索地就回答了老张。 贝儿可急了。怎么他自己反而不小心说漏了嘴呢? 她正欲开口提醒范佟,范佟却又态度轻佻地瞅着贝儿说:“在梦里,我自己都数不清来过这房里几次了,当然熟咯!”幸亏他会掰,可把贝儿给吓出一身冷汗。 这个人就是这样没个正经,都不晓得他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老张木然地张着一双睡眠不足而显得微肿的眼睛,“哦,是这样子啊!”一边心里想着,现代的女孩子家,真的已把礼义廉耻抛在脑后。揉了揉眼,迳自下去休息了。 ※※※ “什么事非三更半夜来找我,等到明天就发霉了,是不是?” 贝儿仍站在门口,故意语气漠然地戏谑着他的夜半造访。 她刻意地驻留在门外边是不想让范佟走进房里去,毕竟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总是惹来闲言碎语,何况又被老张看到了,她更是不能大意,免得落人口舌。 “唉!没想到当女人这么麻烦。”他摇晃着头,摇得用力,像博浪鼓。 贝儿被他没头没脑的回话给唬住了。 一时不察,范佟已不请自进了她的房间。 只见他才一沾椅,像触电似的又自椅上弹了起来。 惊呼一声,“差点忘了,不能坐的!” 贝儿被他稀奇古怪大动作搞得真是一头雾水。 她两手抱胸,倚着门,心想:看你能玩什么花样。她将房门敞开,万一他有不轨的举动时,随时准备喊救命。 范佟见她光明磊落地立在房门口,他可急了。 “贝儿,这种事……最好关着房门说比较妥当。”走了过去,欲将房门合上。贝儿横加阻拦。这家伙每次都这么霸道,从来不懂得温柔,这回她是不会让他得逞的。 “休想把房门关上,有什么事,你就直接开天窗说亮话吧!别鬼鬼祟祟的。”贝儿死命抱着门,硬是不肯放手。 两人一拉一扯,像在拔河比赛。 “真的要在这里说?”范佟好似不能再等了的急忙状。 “废话少说,有屁就快放吧!”贝儿每次都被他气得一点气质也没残留。 范佟望了望阴暗黑的四周,有几盏灯火仍未熄,他怕隔墙有耳,所以显得犹豫。 “快说啊!”贝儿下催符。 “你别后悔喔?!”范佟脸上出现难得一见的迟疑。 贝儿倒想听听是什么大新闻,能让他惊慌失措到这步田地。 “咳……啊……你的……那个……来了。”范佟说起话来遮遮掩掩的,中间像穿插了好几个休止符,停停顿顿的,音量又小。 贝儿一时半刻里没搞懂他的语意。 “什么来了?”贝儿左右张望了一下,门口啥东西也没有,早料准啊又在瞎扯胆淡。 范佟的眼睛往上一吊,略显焦急。 不得已只好挨近她的身体,把嘴巴凑到她的耳朵旁。 贝儿立刻窜开,“警告你,别靠我太近!” 范佟没好气地说:“好,是比逼我大声说的。” 他轻咳一声,然后拉开嗓门,朗诵似的大叫。 “赵贝儿的月经来了!”说完后,他脸不红、气不喘,仿佛麻烦已经丢出去了,没事一身轻似的。 “你找死啊!这么大声!” 贝儿整个人扑了过去,五指大手堵住他的嘴巴,她整个脸红得像关公。 贝儿这么一扑,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寸。 范佟一看,难得她自动投怀送抱,佳机不可失,他那一双闲着也是闲着的手,便当仁不让地搂着贝儿,顺带地把嘴凑近。 “是你要我说的啊!” 贝儿恼怒得想一拳打在他的眼眶上,让他变“黑轮”,继而一想,可不行,哪有自己打自己的身体这回事。 突然,老张又出现在门外。 “少爷,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同时被老张的声音给吓了一跳,差点又魂非魄散。 “老张,快被你吓死了!”范佟嘴里念着老张,手上可没闲着,更使劲儿地将贝儿环抱住,像两捆干稻草绑在一块儿,腰连着腰。 贝儿想说的话和范佟一样,只差没出口。 老张见两人状似亲密,搂搂抱抱。那位赵小姐还真主动,瞧她把少爷抱得快喘不过气来了,一点也不害臊,他老张简直看不下去了。 “赵小姐还没走啊?”老张代下逐客令。 “我……”贝儿又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的问题还没解决呢!”范佟急着接腔。 贝儿紧跟着他的话尾说:“是啊,事情没解决呢!”一边挥手要老张下去。 老张顺从地消失在夜色里。 贝儿此时才惊觉腰上搁着一双手支撑着她的体重。一发现便急忙地挣开,远远地与范佟井水不犯河水。 范佟坐也不是,躺也不是,他站得脚都发麻了。因为他不是女人,不会处理女人的生理周期问题,只能求助于身体的原主人。 “怎么办?要不要我去买那种‘成人纸尿裤’回来,还是你都用‘有翅膀’的?”范佟耸耸肩,这种事他真的无能为力。 贝儿狠瞪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寻她开心。 “好,好,不吵你,你慢慢想再决定要怎么教我,反正我会虚心学习,女人的身体真是千变万化,不可思议!”既然坐立都不安,干脆蹲下来。 贝儿可是方寸大乱了,怎么去教一个大男生处理女人的胜利问题,又不是在教健康教育的课程,况且拿她的身体做实验,好像自己是一只解剖桌上的青蛙,而且是赤果果的那一只。有哪只待剖的青蛙穿衣服吗?好像也没有,是她太敏感了。 “贝儿,你不会因为我是男生,而不好意思开口教我吧?”范佟见她久久说不出话来,只鼓着醉酒般的大红脸蛋,他也猜出了大概。 “唉呀,要从何教起嘛!你们男生又不懂。”贝儿左思右想就是不知从何下手教。 “你直说无妨,反正我对你的身体早已了如指掌。”说着,他暧昧一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现在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洗澡!” 贝儿的脸由红转黑,由黑再变紫,像块乌云罩顶似的,而躲在云层后的雷声随时会从天而降。 “范——佟,你这个王——八——蛋,纳——命——来!”哇,这雷母果然比雷公响亮可怕。 贝儿仗着她那幅高头大马的身躯,一把将范佟压倒在床底,她掐住范佟的脖子,毫不留情地欲置他于死地。 范佟一看情势不对,大呼:“老——张——救——命——啊!” 他一边呼天抢地喊救命,一边把两脚跨在贝儿的腰上,还娇喘吁吁,宛如一幕香艳的限制级镜头。 “范——佟——你——的——脚” 贝儿的怒吼声,相较于惊蛰时的春雷,堪称是有过之而不及啊! ※※※ 这一堂上的是“中国古典文学解读”,文质彬彬的老师,玉树临风地立于台上,俨然是从《红楼梦》里走出来的贾宝玉。 贝儿两手托肋,聆听老师抑扬顿挫的朗读声,沉醉在《红楼梦》的儿女情长之中。 范佟则侧脸端详着贝儿优美的轮廓,却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师。 “口水快流出来了。”范佟的醋意满天飞。 贝儿下意识的用手背擦了下嘴角,才知又被戏弄了。 “你……”她又举拳作势欲攻击范佟。 “老师!” 范佟猛地站起来。 贝儿暗自怒骂他,又要打小报告了。 “赵贝儿同学,有什么事?”老师放下了《红楼梦》的读本。 全班同学的目光焦点又聚拢过来,其中有一双充满哀伤难过的,则是来自谷淮允的。 “老师,我想去洗手间。”范佟说完俯看隔座的贝儿一眼。 在老师还没回应以前,贝儿也附和着说:“老师,我也要去。”听她的口气,好似是被迫无奈。 她的确是出于无奈。 为了要帮范佟解决生理周期的问题,又不愿范佟猥亵她冰清玉洁的身体,贝儿只好自我牺牲,在生理周期内,陪扎范佟一去去洗手间,所有的事情由她来代劳,范佟则需视而不见,切忌偷窥。 虽然这是件尴尬的事,但贝儿为了保护自己冰清玉洁的身体,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完成它,尽避那只是一种消极的保护措施,因为她知道在两人换体之后,他们对彼此的身体,早已熟悉得如与生俱来一般。 但愿这是唯一的一次经验,下个月的此时,他们都能恢复自我才好。 在获得老师的同意后,两人相偕走出教室。 偷偷模模地闪进女厕,两人的模样倒真像是光天化日下硬闯民宅、预备要大干一票的小偷。 “你一定要在上课时,嚷嚷着要去厕所吗?”怎么会跟他调换灵魂呢,真是倒了八辈子的楣,贝儿不悦地反唇相稽。 范佟守诺言地闭上眼,他神情得意极了。现在“上厕所”这件事,对他而言有如手上握了一柄尚方宝剑,可以先斩后奏,比圣旨还要神气,他怎能不试一下呢!包何况眼见一位无知的少女贝儿,就要坠入苦海无边的师生恋里去,背负着贝儿全身的他,怎能不伸出援手,及时拉她一把呢! “喏,反正你在场,那就顺便帮你自己尿尿了。” 贝儿平常都随身携带扎两支小筷子,以备范佟的身体有“不时之需”,因为她实在很难平心静气地用手对着范佟的重要部位做flower的姿势。 范佟笔作惊讶状地睁开明亮深黝的双眸,“难道你从来不抚模我那强而有力的地方?”他故意用话来显示两人上的非凡关系。 贝儿眼神闪烁,顾左右而言他,没予以正面回答,因为太令人困窘了。她平素虽然很凶悍,可是毕竟是女孩子呀,自从和范佟的身体掉了包后,她每天都是吓醒的,天知道,男生的身体时软时硬,忽长忽短的。 “糟了,万一憋坏了它,以后就不能给你幸福了。”范佟笔作紧张状。 “范佟,你再乱讲话,我真的跟你翻脸喔!”贝儿摆出女魔煞的冷酷,严重警告范佟。 不过,她的警告非但起不了化学作用,甚至连物理作用也没有。 因为范佟清楚她的个性,翻脸像翻书一样,不过翻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贝儿,你认为在我们彼此做出如此亲密的行为之后,还能只是单纯的朋友吗?”范佟有一箩筐的奇思妙想,目的无非是在提醒她,他们永远分不开了。 贝儿窘然地将脸别得远远的,透过厕所上方的气窗,她看到晴空中的云朵,那片片泛银发亮的云彩,让她忘了身在何处,直到范佟没来由地冒出那句无聊至极的问话。 “当然、铁定、绝对不能!”贝儿斩钉截铁地断定。 范佟笑逐颜开地说,“哈,咱们终于心有灵犀一点通了,我也是这么认为。” “哼,是?我想从今以后,我们只能做仇人、敌人或冤家了!”话一说完,贝儿拂袖欲走,范佟一个“不”字拉得老长,连她都被拉回那间窄小狭隘的空间内。 “大谬也,经过这样亲密的‘互相扶持’后,咱们除了做夫妻外,别无选择了。”话才歇,他便自行踮起脚尖,引颈送吻。 贝儿娇羞地奋力一推,险些将范佟推入粪坑里去,她自己则夺门而出,顶着满脸的红霞,落荒而逃。 ※※※ 在昏昏欲睡的下午课堂里,同学们梦周公的梦周公,眼睛学加菲猫的学加菲猫,正所谓春眠不觉晓嘛。 在这幽静清雅的校园里,原应给大家一个好梦才对,这时广播室传来校条的紧急召集令,所召唤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鼎鼎有名的“华侨恶女”赵贝儿。 贝儿像从噩梦中惊醒! 校条找她做啥,她最近根本忙得连闯祸打架的时间都没有了,难到校条又要搞那套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的把戏? “赵贝儿同学,你先去训导处一趟吧!”老师说,贝儿犹豫地站了起来,她就是想不出什么地方招惹那个阎罗王校条了。 “范佟,你站起来做啥?”老师又说了,“你们两人这么要好啊,不分彼此,是不是?”老师调侃他们。 同学们传来阵阵的讪笑,一股低气压似的流言逐渐形成,是关于两人关系的暧昧不明。 贝儿一脸不屑,范佟则如梦初醒地弹起来,“刚才脚抽筋了,一时站不起来。”他故意抖擞一下全身的筋骨,之后离开教师,直奔训导处。 范佟也莫名其妙,为何贝儿会突然被叫唤,又是在上课时间,难到她除了研究破解之法外,还有时间招惹闲事? 一走进布满办公桌椅的训导处,肃穆严谨的气氛,排山倒海而来。端着一张扑克脸的训导长,正襟危坐在黑桃木大桌后。范佟毕恭毕敬地向他行了九十度的大鞠躬礼,当场把校条吓得眼珠子差点没掉落地。 贝儿自读了华侨学校后,进训导处不西百次,别说鞠躬行礼,她从头到尾连正眼也没瞧过校条一次,莫怪他会如此惊慌。 训导长回过神,在他那套西装笔挺的袖口上轻拂了两下。 “赵贝儿,最近我的功过簿上很少出现你的名字哦?”校条带着怀疑的眼神搜索她的前后上下。 范佟心想,原来贝儿的人际关系这么差,不但家里没搞好,连学校都是一团糟。顺便帮她摆平一下吧,反正送佛送上天,帮人就帮到底。 “回训导窗的话,赵贝儿自从上回发生以外后,在家休养那段时间,做了彻底的反省,深觉以往年少无知,惹是生非,让学校蒙羞,实在不该,今后将痛改前非,重新做学生,请训导长给我机会。”范佟说得谦虚诚恳,堪称感人肺腑。 训导长听了,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相信这些悔改的话会从一个野性少女赵贝儿的嘴里吐出来。 “很好,知错必改,善莫大焉。”校条被赵贝儿反常的举动吓得只记得这句成语了。 “谢谢训导长。”范佟像个模范学生似的又是一鞠躬。 她……真的变了,这倒令他有点不太习惯。训导长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谦逊有礼的恶女赵贝儿,这样形容一个人似乎有点矛盾,不过却是眼前这名女孩的最佳写照。 范佟察觉出训导长狐疑的目光,他依然摆出“乖乖牌”的典范说:“训导长,如果没事的话,我先话去教室上课了。”说完又一个哈腰。 范佟在心里又记上一笔,贝儿总共欠了他十二次的弯腰,二十六次点头,三十三次的微笑,不过他并不要她一次还给他,他要的是她的一辈子。 “嗯,希望你说到做到。” 训导长仍旧不太相信她说的话,但昷是要放人走。 正当范佟转身欲走时,训导长忽然又叫住他:“等一下!” 他伸出右手抚一抚他那油腻腻的西装头。心里嘀咕着,被她那一篇惊天动地的忏悔词给唬住了,差点忘了正事。 “赵贝儿,你的家人紧急来电通知,你母亲因病住院,她急着要见你一面,先赶去医院吧!” 训导长拿过一张纸条给他,上面写着医院的地址和病房号码。 范佟讶然,贝儿的母亲住院了,怎么会?昨天还好好的拉着他的手聊天,夸他越来越懂事,怎么突然住院了? 贝儿若制动了,一定会急哭的。自从两人出事后,贝儿住到临时会馆去,每天到校的第一件事,便是行他询问她母亲的健康状况,即使偶尔生他的气,对他采取冷战策略,如那次在合欢道上他强吻她之后的几天。 贝儿对她母亲的孝顺,真令范佟又羡慕又嫉妒,恨不得能跟贝儿的母亲互换灵魂,以感受贝儿所付出的真心关爱,即使只是短暂的替身,他都非常渴求。 正因为他知道贝儿的母亲对她而言是如此重要,谁也无法取代,所以贝儿如果制动了,肯定会受不了这个打击,甚至会原形毕露,届时大家只会拿她当怪物看,这个消息暂时不能让她知道。 于是范佟一急,反问训导长道:“有人告诉贝儿吗?” 训导长蹙眉望着眼前这位态度冷静切自恃的人,“我不是正在告诉你吗?!” “啊——嗯——这个——” 范佟洞察出自己说错了话,立刻咧咧嘴陪笑,连连称是,随后马上引身退出训导处,慎防露出马脚。 飞奔医院途中,范佟仍不住地慨叹着,即使自认为行事利落思考慎密的他,一氮肥站在本人的立场发言时,仍有百密一疏的缺失,险些掉入范佟式的思考模式陷阱。 哎呀,不过这些都是小事,贝儿的母亲没事那才重要。 第十章 范佟匆匆忙忙赶至医院,是上回他出事时的那一家。拿着训导长递给他的纸条,按图索骥地找到急诊室去。 他老远就看到了赵仲能高大魁梧的体格,鹤立于鸡群之中,陆续见着李月眉、司机老陈,还有吴嫂,团团围着一张病床,他猜测着,躺在床上的人该是贝儿的母亲。 一个箭步,一声“妈——”范佟心里想,换了贝儿她也会如此吧,可能还少了声泪俱下,涕泗纵横一场。 众人闻声,忙闪开,让出一个空位子,刚好挤进贝儿的身体。 “妈,发生了什么事?好端端的,怎么……”范佟虽对着贝儿的母亲发问,但回答的却是身后的赵仲能。 “都怪爸不好,看着午后暖暖的春阳,难得的好风好日,心先许久不曾和你母亲到屋前的石阶上散步了,没想到日前的雷雨,使得石阶上长了些许暗苔,而我又没留神,才让你母亲摔下来,我太粗心大意了。”赵仲能一脸难掩的愧疚。 贝儿的母亲倒是两眼发亮,喜形于色,完全不像个病人。 “贝儿,别怪你爸爸,他难得有那份雅致,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的。” 两个人抢着担起罪名,活像站在他们跟前的贝儿是法庭里判人生死的法官。 连吴嫂也来凑一脚,“大小姐,是吴嫂不好,没有陪大太太出去,才会酿成这起意外。”其实吴嫂是刻意回避的,她可不能去充当老爷和夫人的电灯泡啊。 范佟可为难了,换了贝儿她会怎么做呢? 而此时代替贝儿的范佟则是谁也不敢责怪,因为他自己清楚,若要严格追查,那么该责怪的人是他自己,怪他把贝儿的角色扮演得太得体了,不但改善了她和家人的关系,甚至也使得她的父母两人感情重修旧好,才会造成今天的“散步跌到”事件,所以追根究底他才是罪人。 “妈,你哪里受伤了?医生怎么说?”他觉得这些可能才是该关注的重点,还有他得想办法帮贝儿的母亲弄到个病房,不能让她在急诊室里委屈,否则贝儿不会饶他的。贝儿的母亲勉强地扬了下嘴角,显然是隐忍着痛,不愿声张,女性坚毅的一面表露无遗。 “没事的,只是一点皮外伤罢了。”她是不想让女儿担心。 赵仲能补充道:“医生说,左小腿有骨折现象,另外脑部可能有轻微的脑震荡,需住院观察几天,可是医院里,目前没有病房,最快也要等到下个月。” 范佟握住贝儿母亲的手,轻轻地对她说:“妈,您安心养病,病房的事,我来想办法。”她身上那般母性的光辉,让他不自觉地想多喊她几声妈妈。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这家医院的院长,应该是视他如己孙的李爷爷,也是爷爷的拜把兄弟。所以上回住院时,“贝儿”能搬到特等病房去,他一点也不讶异。 看来这回又得请李爷爷帮忙了。 范佟版诉赵仲能医院里他有熟人,也许可以帮忙弄到病房。 赵仲能喜出望外,心想贝儿可能认识护士之类的女孩。 罢好有个负责急诊室的年轻护士走过来,手上拿了瓶点滴。 “护士小姐,请问院长室在哪里?”范佟上前去问年轻护士。 护士小姐先是一愣,仍清楚地告知范佟。 李月眉钦佩得猛摇头,向着贝儿的母亲直称许,夸奖贝儿人面阔,交游广,连大医院的院长她都熟,比他爸爸还能干。接着又说大姐好命,有这么懂事又圆融的女儿,不像她家赵西门,傻不隆咚的,唉,这年头儿子比女儿不值钱了。 赵仲能也感震惊,贝儿怎会认识唐人街里数一数二的大医院院长,这位院长先生少说也六十来岁了,怎么扯也扯上贝儿那样的年轻学生。喔!有了,可能院长的孙子或孙女是她的同学。 他为自己能找到这么合理的解释而沾沾自喜,所以当范佟向他说要出去一下,请他照顾母亲时,他拍了拍范佟的肩膀说:“好孩子,麻烦你了。”他是越来越疼爱贝儿了。 范佟信心满满地走向电梯去,人才一踏入不到一坪大的电梯间,他突然大叫一声:“啊——”三面清明透亮的大镜子里,赫然出现贝儿灵秀清丽的容颜。 那李爷爷认识的人可是英俊潇洒的范佟,而不是他现在这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美人模样呀! 他开始在电梯间里踱起步来了。 既不能去请爷爷来说情,也不能找贝儿来关说,唉呀!他今天才发觉原来自己的那张脸,还挺有利用价值的。 他随着那座电梯上上下下已经搭了几十回了,仍是无计可施。 最后,只好试试以书面方式加上他的亲笔签名,再有贝儿的身体去面呈院长爷爷了,至于管不管用,他也没把握。 ※※※ 贝儿终于把好几本世界顶尖的灵魂学着作全数研究完了,她归类出几种恢复身体的方法,把过先决条件是,互换的两人必须同时进行实验,才具效果。 偏偏最近范佟接连着几天没来上课,空有破解的方法,却找不到人实验。 贝儿想破了脑筋,还是感到奇也怪哉,泛泛而谈佟从不跷课的,怎么一声不吭地就没来了,该不会在跟她呕气吧!可是他不像是心胸狭窄的人啊。 下课后回家一趟好了,顺便回去看看母亲。贝儿打定主义后,便在下课后吩咐老张直接送她到自己家里去。 前来应门的是小佩。 贝儿往自家门内探了探,里面似乎挺寂静的,安平时,这会儿赵西门那小子该忙着在前院里踢球玩耍,老陈蹲在大门口洗车,而爸爸该是和李月眉在前厅谈天说笑吧,可是今天却只有小佩。 她挺直了身子,觉得引颈往内望的举动有些唐突,对着小佩说:“我找你们家大小姐。” 一身素装的小佩略显胆怯,因为家里没主人,她不敢随便让陌生人入内,万一出了事她可担待不起。 “大小姐不在家,你改天再来吧。”小佩怯生生的,急于关上大门。 原来范佟也不在家,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等一下!”贝儿心想,去探探母亲吧! “你们家大太太总在家吧!”母亲体弱多病,不常外出,该是安安稳稳地在床上歇着。 一想到母亲身子不好,身为贝儿角色的范佟,不但没有代她尽孝道,甚至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不知野到哪儿去了,她在母亲心目中的好女儿形象,全被他破坏得荡然无存了。 “……你找大太太呀……”小佩打量着眼前的俊逸少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真相。 贝儿看出她的不信任感,于是她再补充说道:“我是你们家大小姐的同学,因为她好几天没去上学……所以……” “哦,原来是大小姐的同学啊,他们都在医院呢!”小佩放心地回答她。 在医院! 谁生病了? 难道是范佟!上回摔下石阶的后遗症! 不对啊,她可没有什么后遗症,照样是“头好壮壮”的啊! 那么……是母亲! “小佩,你快告诉我,是不是妈妈生病了?”贝儿一急,又全乱了谱。 小佩躲身于门后,唯唯诺诺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贝儿的急躁性子奈不住小佩慢慢的磨蹭她迳自推开大门,往里面去,同时开始牵怒范佟及父亲,他们为什么不好好照顾母亲呢? 小佩拦不住贝儿的蛮冲,幸好背后有人伸出援手,一把拉住贝儿。 “你!”贝儿瞪大瞳仁,惊呼一声。 原是范佟朝她拦腰抱住。 小佩被吓得脸色发北,范佟将手一挥,令她退下,她像获救似地快步跑开。 “到底是谁生病住院了?”贝儿当头棒喝。 范佟没料到贝儿会亲自跑回家来,听她这么个问法,可见小佩还没说出她母亲发生意外的事情。 他吁了一口气,真是“好家在”,自己回来得是时候。 范佟踮高了脚尖,把自己娇喘不已的红唇挨着贝儿的耳窝上。 “几天没见到我的人,会思念了是吧!”其实是他自己想念人家。 在范佟深入了解贝儿的家庭后,他越发明白贝儿叛逆的个性的源头,禁不住地越想疼惜她。 被范佟那么一调侃,贝儿的脸倏地刷上一层粉红漆。 范佟暧昧的语言像团欲理还乱的毛线球,穿绕着贝儿满头满脚的,煞是迷情难解,连她都分不清真假,却也暗地里欢喜着他一切无恙。 “想你?哼,这么浪费脑筋的事,白痴也不屑做!”对范佟她向来是尖酸刻薄,连自己都不晓得为啥如此待他,好像他是特别从大老远的边疆跑来繁华的唐人街让她欺负似的。 “那你是来做啥的?”范佟将贝儿扳过身子,两人面对着面,他眼里流露出思念之情,好想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他努力地克制蠢蠢欲动的肢体。 她被他明明朗朗、毫无掩饰地凝望了半天,其实那当下里,也分不清是谁看谁来着。 “找你呀!”贝儿为解除浑身的惴惴不安,急急地说出了真心话。 范佟可得意极了,大笑三声,两手按住她的夹。 “还死鸭子嘴硬,就是想我!” 贝儿不甘心被范佟揶揄自己的心事,忙解释道:“我主要是来找你做实验的,也想来探望我母亲,她身体可好?” 一听是要来找她母亲,范佟脑筋开始转了,得想个法子引开她的注意力。 贝儿的母亲虽然已经住进了特等病房,但是老人家的身子较不经摔,要痊愈,仍需要些时日。 “做实验?!”他故意挤眉弄眼,做出诧异惊讶的夸张表情。 看着他瞬息万变的情绪表演,贝儿有些莞尔,这个人老是没个正经。想起初遇他时,满头油光,排场气派,嘴上叼着根烟,极不驯似的,原以为他也是那种被别的学校轰出来的坏胚子学生,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就耀武扬威了,深识之后,方知不然。 “是啊,我研究出些个方法,也许可以使我们恢复原来的你我。” “是吗?”范佟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找到方法了。 他还不急着恢复呢,有些事尚待完成,有些情尚待酝酿。 范佟怔怔地望着贝儿。 贝儿推了他一下,“喂,发什么呆?走,去屋子里做实验,顺便看看我妈妈。”拉着他往里面走。 听到“妈妈”二字,范佟像在寒天里被浇了盆冰凉的雪水,全苏醒过来。 “嗯,我带你去另外一个地方做实验。” 范佟反拉住她的手,毫不迟疑地往外跑。 两人来到屋外的石阶上头,喘得瘫在地上。 “为什么选在这里做实验?”贝儿皱着眉,还一边喘得厉害。 范佟傻笑着,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管把她拉出来,别让她进屋去。 “因为这里……空气好嘛!”说着他也想笑。 贝儿蹙眉扁嘴,这是哪门子的答案! 那也只好既来之则安之了,贝儿嘱咐范佟将现场清理干净了,尤其不能存有空罐子或空瓶子等东西。 眼尖的范佟环顾四周后,见石阶中间掉落着一只可乐易开罐,他迅速地弹跳下去,欲将它捡起。 “范佟”颀长的身躯站立在石阶上头,格外峥嵘,如峰顶上一株孤傲的松树。 与石阶平行的马路那端,传来一真雀跃的女声。 “范——佟,你也在这儿呀!”小小欣喜地呼喊着。 她是受谷淮允之托,前来探望为何贝儿多日未到学校,没想到居然碰上了她心怡的白马王子,这趟出访真是值回票价。 贝儿不察,她仍是不习惯范佟的身份,直到小小飞也似地冲到她的跟前,眉开嘴咧地颤笑着,“范佟,咱们好有缘喔!”她手上拿着的可乐因为跑步渗出些许泡沫在罐缘上。 贝儿这才清醒会意思、过来。 见小小一脸的讪笑,紧瞅着她,眼里的柔情蜜意几乎快泛滥出来了,令她想笑。 “小小,你的鞋带松了。”贝儿边说边抖笑,连声音都跳起舞来了。 小小诚惶诚恐地往脚跟望去,再抬起脸来,又是满脸笑容,多了点窘迫。 “范佟,你好体贴喔!”她对贝儿抛了记媚眼后弯下腰绑鞋带,顺手将可乐罐子搁在地上。 贝儿做出呕吐的模样,浑身又起一阵鸡皮疙瘩,心里想着,这么恶心的话,亏她也讲得出来。 当小小系好鞋带后,一仰头,发现蹲在石阶中间的范佟,又是一声高呼,“贝儿,听说你妈妈住院了,要不要紧啊?” 不得了,范佟瞒了老半天的事,一下子全爆了! “黎——晓——云——”范佟叫着,但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无法收回,更来不及阻止了,因为小小一口气全给说完了。他无暇捡起地上的空罐子,焦急地看着贝儿的反应。 范佟见贝儿眼睛像要爆裂似的,燃着愤怒与怨恨。 “范——佟,你为何要骗我?”贝儿凄历的怒吼声,震彻范佟的心肺,如遭捣碎。 他百口莫辩,沮丧而无助地等待贝儿的原谅。 但是那恨早已贯穿贝儿全身,她一脸绝然。僵直的细胞,霎时如紧的发条。脑海里只迸出一个念头,赶去医院看妈,她们母女一直相依为命,这时候母亲一定非常需要她。 说时迟、那时快,贝儿一转身,脚底下不慎踢翻了小小伴在地上的可乐罐子。 那只可乐罐子滚着、流着,泻出了满地的紫黑色汁液。 霎时,三人的目光都傻怔怔的,交叉在可乐罐子上,看着它铿锵有力地滚落石阶,一阶一声的金属声,铿——哩——哐——啷地夺人魂魄。 最后,那只可乐罐子选择了蹲踞在石阶中仰头以待的范佟头上,做为碰撞的对象。 当金属碰上人头时,在台阶上的贝儿,觉得这一幕极为眼熟,似曾相识。她想开口叫范佟,却已力有未逮,眼前一阵发黑,昏厥过去了。 ※※※ 一个月后,唐人街又开始没完没了的梅雨季节,湿溶溶的天地里,似乎缺少了点什么。 已经恢复自身的贝儿倚在医院的白木窗上,她迷迷糊糊地想念起那个夜半里闯进临时会馆来、焦急惶惑地说着“你那个来了”的范佟。再往远一点的记忆追寻,那位风度翩翩美少年,和她邂逅在一个雨日城,如今想来却如一场迷离梦幻,教人心碎。 贝儿想得出神,没注意到护士走进病房来的脚步声。 “范佟,量温度、血压。”护士职业化的音调,不带感情。 贝儿恍惚地回过身来,凄凄切切地望着躺在病床上,被医生宣布可能成为植物人的范佟,喉间已哽咽。 她是恢复了,她的灵魂找回了自己的身体,可是范佟呢?他的身体停驻在这里,灵魂却不知飘游到何方去了。 范佟的爷爷伤心欲绝,他的宝贝孙子,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从那一处石阶上摔落呢?他早觉得唐人街这地方和他的孙子水土不符,才会噩运连连。 听司机老张说,范佟的也要已经着手办理退学手续,准备将他带回边疆老家医疗,可能过两天就要走了。 贝儿每天放学后,会直接到医院陪他,巨细靡遗地告诉他当天在学校所发生的事情,如小小虽然仍迷恋着他,但已不似昔日那般痴心了,因为隔壁班转来一位帅帅的同学,成了她狩猎的新目标,不良因此每天戏谑小小,说她不守妇道,其实他是妒火中烧,而且烧得可旺了。至于谷淮允,原本以为少了范佟这号情敌,他应该可以高枕无忧地继续暗恋贝儿,可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看着贝儿日益消瘦的脸庞,他又何乐之有呢? 当她含着泪光有说有笑地叙述完一天的种种后,日头也偏西,夕阳不舍人间绚烂的生活,蹭蹭捱捱地挣扎着沉落到地面下。她神色惆怅地想着,范佟是否也会日夕日般不舍人间的一切呢,他是否曾有一丝挂念她呢? 面无表情的护士做了例行检查后,推门而出。 接着,她细心地为他梳洗更衣,那个她曾经十分熟悉的身躯,颀长而结实的体魄,均匀有力的肌肉,像阳光下的岩石,发光发亮,比起钻石的光芒也毫不逊色。一个月下来,这件事成了她一日当中最重要的工作。 她衷心地感谢他,在扮演贝儿的那段日子里,为她所做的一切事情,让现今的贝儿有如获得重生,得以崭新的面貌,去审视周遭的事物。 由于范佟的努力,才使得她的家庭重拾往日温馨,父母也重修旧好,赵家上上下下一片和睦融融,她不知他是如何办到的,但她真的感激他。尤其是母亲搬进特等病房一事,至今全家人都还津津乐道,真以为她和那家医院的院长交情匪浅呢。亽最糟的也是这件事,她竟以为范佟蓄意瞒骗她,那日在他跌落石阶前,自己竟以怨毒愤怒的眼神惩戒他,今日性来,更觉不忍。 “范佟,我该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呢?”贝儿拿着湿毛巾擦拭着范佟柔和迷人的脸庞,他的双眼波动似的弹了下眼睑,像是听懂了她的话。 贝儿望着他被热毛巾洗涤过后略微泛红的嘴唇,那两片红唇像座强而有力的磁盘,把贝儿的人给吸引过去。 “反正你也没有知觉了,亲你一下,你该不会生气吧!”贝儿炯炯地望着范佟似空洞又似幽深无底的眼瞳,慢慢地移了身子过去。 当自己的唇主动地贴在范佟的热唇时,在沉醉留恋的刹那,有那么一下子,她几乎以为范佟在回吻着,她隐隐地感觉到他的唇倏地抿动了,迅速地与他分开,细细端看,他仍是一脸茫然无神的表情,不知为何,那表情深深刺痛着她。 “范佟,你醒来呀,只要你能醒过来,我保证……”贝儿的话突然卡住了。 她能保证什么?事实上,她什么也不能保证。由于和范佟换了身,她才有机会反省,这些年来,她什么事也没做好,所有大恶境只是持续地坏下去,毫无改善,她没让景况更恶劣,已诚属难得了,她还能为范佟保证什么呢? “算了,你还是离我远一点,你会比较安全,比较快乐。”她低垂着脸蛋,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意,说来说去,却只会说反话。 “至于我,没关系的,反正我从来也不知道什么叫快乐,倒是自从认识你之后,我的日子的确过得有精神些,哈,大概是因为你一天到晚忤逆我,惹我生气吧……” 很快地,原本带笑的声音,一下子又落寞了。 “听老张说,你就要回大草原了,希望你早日康复……”说着说着泪水淌了下来,爬满脸颊。 “你好了之后,还会记得我吗?”泪水跟肆无忌惮地扑簌而下。 范佟仍僵着表情,像个初生儿,不晓人世悲苦。 贝儿强自振作,因为有些话未说完。 “今天是来向你告别的,明天起,我不来医院了。”贝儿再也忍不住情绪,将脸投向范佟宽厚的胸怀,那里像安全的港湾,可以遮风蔽雨,阻却一切风霜。 “最近夜里总睡不好,因为我期待着天亮后,可以来这里看你,自然无法合眼。爸妈看了心疼,不准我如此虐待自己……”又一次无声的呜咽。 她的手将范佟紧紧搂住,像怕稍一放松,他就要不见了似的。 “我也怕自己一下子无法适应没有你的日子,怕得连日子都不会过了,所以……先做好心理准备吧,谁教我……”贝儿哭湿了范佟胸前的衣襟,“竟在不知不觉中深深地爱上了你……”贝儿抬起泪湿的容颜,转而亲吻真范佟冰冷无感的栓唇,想要传递些许温热予他,让他知晓她晚来的爱意。 ※※※ 今天是范佟离开唐人街的日子,天空依然飘着蒙蒙的雨,像她昨夜的眼睛。 好像再怎样做好心理准备,仍无法接受范佟欲离去的事实。 椎心刺骨一般的心痛,教贝儿销魂的面容更形无助。 虽然爸爸早已嘱咐老陈送她到学校去,但贝儿婉谢了,她想一个人静静地漫步雨中,让不歇不息的恼人春雨,彻底洗净范佟在她心里的魅影,是这雨教他们相遇的,也该由这雨来结束这一切吧! 一袭与几个月前同样的萤光黄色雨衣,穿梭在雨中,那雨水噼哩啪啦打在贝儿纤细的身上,她仰头望天,像在举行一场无声的祭祀,遥悼一段才惊觉它的存在却又将要消逝的情愫。 已届上课时间了,学生三三两两地冲入校门口匆忙地穿廊入教室。只有她慵懒闲散地晃荡着,像失了魂魄的壳。 贝儿走到国父铜像旁傻愣愣地望着铜像下端那一行字:“华侨为革命之母”,她的眼中无端地雨雾来袭,啊,连眼睛也下着雨。 她苦笑着。就是这里了,所有的纷纷扰扰的起点。 那个头发梳理亮光光、穿着西装革履的帅挺少年,连老张微胖发福的身形,她都可以想象出来。 那一天……也是雨水溶溶…… 叭叭——汽车的喇叭声,蔟拥着学生作鸟兽散,一辆黑色加长型的凯迪拉克,从她的身旁急驶而过,溅起两道水花,浇淋在萤光黄色的雨衣上,贝儿怔忡住了,怎的,她的想象力竟能批发每个细节幻想得如此逼真,像一幕幕的电影情节,在她眼前上演着。 贝儿愣在原地,黑色轿车停泊在前方不到二十公尺之处。 司机是一个微胖的中年人,撑了把伞到后座来打开车门,预备接主人下车。 车门在氤氲的雨中悄然无声地打开了。 一只黑得发亮的皮鞋,先跨出车门。顽皮的雨珠沾不上鞋面,咚咚地滑落脚底去了。 她的记忆全回来了,她对范佟的思念也排山倒海地灌进心头。 那一只穿着光亮皮鞋的脚,正是范佟到学校的第一步。 贝儿闭上眼,开始幻想着范佟直下车来,扬起手,拿出一支烟,衔在唇上,烟雾含混着雨水,越发地不明朗,她一急便睁开眼来。 范佟的影像就站前头,他朝空中吐出一口烟。这时的她,该是恶狠狠地上前怒骂他的。 “你是哑巴啊,连道歉都不会说。”贝儿嘴里吞了几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的液体,含糊不清地咕哝着属于她的口白,但是她的脚却一步也移不动。 她悲恸欲绝地垂下头,泪水与雨水齐落下地。 “对不起。”一声熟悉但却久未听闻的低沉嗓音,划破雨空。 贝儿惊诧地抬起来不及拭去大泪串。 范佟就站在她眼前,那么清晰明朗,像真的一般。 她好想伸手去触模他的身体,又恐惶幻象一碰就破灭了。 不是的,范佟那时并没有当场向她道歉啊。糟了,她脑子里那一部幻想的机器出状况了。贝儿猛然摇头,试着重拾记忆里的点滴。 突然两只偌大的手掌托起摇着博浪鼓似的脸颊,温暖的热气,透过脸颊传向全身的每一寸肌肤。范佟的手、眼睛和嘴巴,是真真切切的人啊! “求求你,不要消逝。”贝儿也握住那两只抚着她的大手,侧着脸,安详地感受范佟的回忆。 上课时间已过,贝儿回了回神,缓缓地睁开眼来,一对娥眉齐昂,长而密的睫毛往上挑。 “范佟,你还在这儿!”贝儿惊讶地喊出声,不敢相信自己的记忆竟然可以延续如此之久。 “我也不想在这儿呀,谁教你都不到医院来看人家,我只好一早来校门口‘堵’你咯!”范佟像孩子般地说着气话。 贝儿不假思索地辩白,“那是因为你就要回去家乡就医了,我得早些习惯没有你的日子呀,否则……嗯……你是我心里产生的幻象,怎么会说话呢?”贝儿吓得倒退几步,捂住嘴巴,不敢出声。 司机老张走上前来,一脸笑意地对着范佟说:“少爷,你别再逗赵小姐了,你瞧她都被你吓得脸色发白了!” 连司机老张也跟着开口说话。贝儿再度闭起眼来,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幻? 范佟朗朗地笑了,走向惶惑不安的贝儿,张开双臂,将贝儿拥入怀中,搂得紧紧的。 “贝儿,其实我没有变成植物人……”范佟一字一字地说出他的瞒天大计,为了试探她的真情。 “你……”贝儿不知该惊该喜该怒,她痴痴地模着范佟的眼、鼻、唇,真是会动的,他又骗她了,而且骗得她好苦呀。 “别生气,贝儿,因为我得弄清楚,你是感激我而照顾我,还是真的爱上了我……”范佟的柔情化为细腻的语言,垂挂在她的耳圈。 “谁会爱你这个大骗子!”贝儿被他抱得快不能呼吸了,勉强挣出个脸来嚷着,吹了口气向范佟的颈项间,像一种亲昵的语言。 “原来你比较喜欢变成植物人的范佟,好,那我再去你家附近那道石阶上,再摔它个一次,不信变不回植物人。”说着转身要走。 贝儿连忙抓住他的衣角,“你发生命神经呀?哪有人喜欢做植物人的?” 范佟只是假装,以诱骗出她的真情真意罢了。 连一旁的老张都被他们两人的对话给逗笑了。 “说真的,我还是比较喜欢待在医院,享受着让你伺侯的舒适,最过瘾的就是你帮我洗澡时,哇哈!你真是无与伦比的超级艳福呀!”范佟做出陶醉醺然的表情,仿佛荡漾在无边的春色里。 “你再说,我就真的让你变成植物人!”贝儿踮着脚头,伸长了手要掐他的脖子。 这一对欢喜冤家,在绵绵密密的梅雨里跳着、闹着,连身旁的国父铜像也感染了他们的喜气,不禁要扬唇而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