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足婵娟》 楔子 内房里,在一套红酸枝做成的梳妆台边,有两名女子一坐一站,站著女子双手拢著坐著女孩的秀发,拿起象牙梳子缓缓梳著,动作轻柔,充满爱怜,坐著的女孩以特有的娇软声调回头说道:“娘,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母亲依旧没停止手上的动作,伸出手越过女孩的肩膀,在台前取了一条女敕红的绸带,为她系上,这才淡淡地答:“等娘和你继父去吊唁完大叔公后,自然就会回来啦。” “我不喜欢你去,我会怕。”那女孩反身抱住母亲。 她母亲疼宠的模著女儿的秀发,无奈的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阿芷乖,听我的话,和宛玥姊姊好好相处,知道吗?”她一面说,一面抬起头来,不经意地望向窗口,却在此时接收到一道愤怒而受伤的眼神!当她想定睛一瞧,那眼神的主人却已忿然而去,留给她一阵麻心的颤栗! “娘?怎么了?”看著母亲灰败的脸色,又推开自个儿身子,那女孩不禁担心的月兑口而出。 “宛玥!”母亲口中喃喃念著,竟然挥开了女孩的手,急忙地奔出房间,女孩被母亲遗弃的感觉涌了上来,娘是她一个人的!为什么要分给别人?为什么? “娘!”她跟在母亲身后追了出去,却找不著她的人影,找了不知有多久,她才在一处凉亭瞧见母亲和宛玥姊姊。 因为相隔得太远,所以无法听到她们在谈些什么,不过她看到母亲把宛玥姊姊揽在怀里疼她,那么的亲爱,那么的和蔼,不像抱她的时候,总有一股淡淡的忧愁显现在脸上。 她不懂……真的不懂,她才是娘的亲生女儿啊! 脚步往后颠簸了三两下,不意踩到身后一戳枯枝,发出轻脆“啪”的一响,母亲背对著她没注意到,反而是被她揽在怀里的人抬起头来,同出声处凝望。 两人的眼光交会后,她的脸颊变得惨白,宛玥姊姊看了她良久,然后,面无表情的将头再次埋回母亲的怀中。 她感到眼泪正在上涌。 尔后,母亲竟未和她再说过话,便直接和继父出了远门去吊唁大叔公,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只因他们两人都染上瘟疫,客死他乡。 系在她头发上的粉女敕绸带子,就是母亲最后的触手余温,是她所能感受到的最后关照。 那年,萧清芷十三岁。 第一章 两个月后杭州临安 一辆外表毫不起眼的马车,在一座看来与它毫不相衬的宏伟宅邸前停下,驾马的那车夫抬头看了看,回身向车里道:“到啦!就是这里。” 饼了一会儿,一位衣著简单却看得出布料高级的女子下了车,她的身后跳下一位穿著同样衣棠的女孩,那女子背对车夫,看著那悬在门上的两个字“展府”。 女孩由腰间的荷包掏了些碎银交给车夫,同他道了个谢,待马车走掉后,才跟在女子旁边。 “打发掉了?”女子问,女孩点点头,握住那女子伸出来牵她的手,两人上了阶梯,那女子伸出细白的纤纤玉手,拉住门环轻拍两下,声音轻脆而短促,让人不免怀疑里面的人是否听得到。 才一会儿,高大的朱漆木门便“咿呀”一声打开,出来一个家仆打扮的中年男子,他细细打量来人后,确定不认识,露出疑问的表情问道:“二位姑娘是……” 那女子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交给那名男仆,道:“不知你家主人在否?请将这信交给他,看完之后他自然明了。” 这几句话说得从容,那男仆马上肯定这姑娘并非一般人,让她们在外面等,好像又有点说不过去,于是侧身一让道:“两位姑娘显然赶了不少路,舟车劳顿的,请随小的入内,喝杯茶水,小的即刻去禀报老爷。” 那女子点点头。“如此甚好,劳烦带路。”说完向身旁道:“阿芷,来罢。” 两人才刚入大厅一会儿,那女子将包在头上的布巾解开,露出一张白皙雅致的脸庞,被她唤做阿芷的女孩,则好奇的望著室内的陈设,初来乍到,一切看来都新鲜得很,两人方才落坐不久,便有一对男女拿著信匆忙走了出来。“她在哪里?” 那女子抬首,正好望入那男子眼中,她站起身来,盈盈拜倒。“展世伯,侄女宛玥来拜见您啦!” 展浚山夫妇看见故友女儿来访,又是伤心,又是高兴,赶忙上前将她搀起。“不要客气,大家都是自己人,还拘什么礼呢?你爹的事我都听说了,但那时世伯人在吉州,无法前去奔丧,一直为此挂怀不已,现下你无亲无故,世伯会好好照顾你,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更何况她还是自己儿子指月复为婚的媳妇呢!不过展浚山知道这个时候不对,也没再说出口,心照不宣便罢。 “谢谢世伯和伯母,大恩大德,侄女没齿难忘。”说完便拉过身后的女孩道:“这位是舍妹清芷。” 展浚山看那女孩并不起眼,只是垂手敛眉的站在一旁,没想到她竟是萧宛玥的妹妹,不禁大感诧异。“我记得意洞老弟只得一女,这……难道是我记错了?” “没错。”萧宛玥点点头。“清芷是继母生女,但与侄女不分亲疏。” “喔!”展浚山恍然大悟,原来她不是萧意洞的亲生女儿,近年听说他曾再娶,想必这个萧清芷就是那继室带来的孩子。 想明白后,展浚山的注意力又重回萧宛玥身上,满心怜惜她吃了不少苦,于是命令刚刚那个男仆。“马上去准备东厢房给她们姊妹俩住下,夫人--” 展浚山的妻子方如兰马上打断他。“我都知道了,不用老爷操心。”她走上前执起萧宛玥的手,柔声道:“宛玥,伯母老早就想看看你了,果然是个难得的女孩儿家,只可惜你爹没福看到你出嫁……” 萧宛玥脸上一红,低下头去没作声,方如兰意识到话题不对,赶紧道:“来,跟伯母来,我带你们去房间休息。” 她顺手拉过清芷跟在自己身边,便往后院走去,萧清芷默默的随在她们后面,一面偷偷瞧著四周的景色。 展家好大啊。回廊曲曲折折的,将来宛玥和她就要住在这里吗? 娘和继父死掉的时候,没有留什么值钱的东西下来,稍有价值的东西也全被一些仆人拐带走了,萧家也不是什么富户,府里堪称得上是主人的,只有年方及笄的萧宛玥和她,宛玥深知凭一己之力决难重整门户,便托人变卖了家产,带著她到杭州投靠未来的婆家。 至今她还是不懂为什么,宛玥姊姊对她总是不冷不热,虽未曾对她疾言厉色,却也不曾向她示好,是因为母亲的关系吗? 一想到自己其实跟这户人家一点牵连全无,她不禁有股怅然涌上心头。 东厢房里,展浚山的妻子方如兰正忙著招呼家仆端茶送水,显然已将见面不久的宛玥当成女儿看待,自己只生了两个儿子,从未享受到装扮女儿乐趣的方如兰,这回可真是卯足了劲,不但拚命送东西,还拨了自己最得力的心月复丫头供未来的儿媳妇使换。万般的宠爱集宛玥一身,相形之下,呆坐在一旁看这些人忙碌不已的萧清芷,更显得形单影只了。 萧清芷看了才一会儿,便有点烦了,小孩子心性的她实在耐不住房中久坐,反正大家的焦点全放在宛玥这个贵客的身上,她溜出去晃一晃也不打紧。 想到这里,她便乘著众人不注意,由门口钻了出去,沿著回廊四处漫走。 展家真是人啊!她在心中暗数著回廊的弯曲次数,像长长的一条龙,横卧盘旋在这些山水庭院里,揽目尽是美不胜收的奇花异草,鸟鸣处处,第一次见到这种美景的萧清芷简直痴迷了,池里的锦鲤比继父家的要多上两倍,而且其色之艳,体态之丰满,都不是继父家里的鲤鱼所能望其项背的。 正将头趴在围栏旁,低头细瞧鱼儿水中游的萧清芷,冷不防领子被人提了起来,她低叫一声,将手伸到颈后去想拨开揪住她颔子的罪魁祸首,却连手也被人抓住,然后硬生生的被转了过来,她瞧见一个男子,皱著眉头,冷问:“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我……”这个男孩子比她高出好多,气势也吓人得紧,衣饰又华贵,她不禁冷汗直流,才刚溜出来就被人逮到…… “怎么吓成这样?该不是哪跑来偷懒的丫头吧?”男子睨了她一眼朴素的衣服,便认定她是家中的仆人,因此便放开了她的领子。 萧清芷偷偷舒了口气,幸赖他识人不明,此时不溜更待何时?在那男子一松手的刹那,她回身拔腿就跑。 “嘿!等等!” 萧清芷听到这句话更是没命地往前奔跑,不料跑到一半,她听到耳际咻地一声轻响,接著便撞上一堵结实的肉墙,她定睛仔细瞧,才发现那本来被她丢在身后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她的面前且神情奇怪。 “你跑那么快作啥?怕我会吃了你吗?” 我怕你会,萧清芷看著他,心中默想著。 展云熙看著眼前的女孩散著一头秀发,只用一条女敕红绸带扎起,忍不住伸手想去扯。“你在哪当差的?头发怎么不盘起来?这样成何体统?” 萧清芷看他伸手过来,便将头往后一仰,不让他抓到,展云熙不禁微怒。“你在干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刚从东厢房走出来的婢女看见了她,满脸诧罕的道:“萧二小姐,原来你在这啊!萧大小姐一直找你呢!” 萧清芷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她没敢再望那男子一眼,乘他愣住的时候从他身旁钻了过去,往东厢房快步走回去。 展云熙没来得及拦住她,心下疑惑更添三分,他招手唤了那婢女过来。“萧二小姐?萧大小姐?她们是何许人也?” 那婢女吃吃直笑,道:“恭喜大少爷,贺喜大少爷!” 展云熙一头雾水。“你瞎说什么?” 那婢女一脸笑意的说:“大少爷不记得了?萧大小姐是您未过门的妻子啊。” 未婚妻? 好不容易回到东厢房,方如兰已不在里面,只剩萧宛玥坐在梳妆台前,神情端凝。 萧清芷轻手轻脚的走到宛玥身后,还没开口,便听到一句不像斥责,也说不上关怀的话。 “去哪啦?” “到处看看。”萧清芷小声的答,不敢说出遇到别人的事。 萧宛玥放下梳子,转身过来看著萧清芷一会儿,才道:“初来乍到,还是别乱闯的好。” “知道了。” 大概是满意她的回答,萧宛玥没再追问,她站起身子走到床边,示意清芷过去,指著放在床上的一堆新衣裳淡道:“这里的衣里你只管拣爱穿的拿去罢,要紧是合身、保暖,太大的就别拿了,等你身量高一点再穿不迟。” 萧清芷应了萧宛玥的话拿了几件放在枕头旁边,待其他的衣裳被收入木柜后,有个婢女来了。 “大小姐,奴婢是夫人派来的,你叫我秀儿就成,夫人吩咐我请两位小姐至大厅用晚膳。” 萧宛玥点了点头,摒退婢女后对清芷道:“你洗脸了不曾?洗完再吃饭去。” 萧清芷忙走到脸盆旁边,掏水便往自己脸上拍,洗完之后却又找不著擦拭的巾子,只好将自己的衣服拉起来胡乱擦了擦,萧宛玥见状,也没说什么,只是牵住她的手道:“走罢。” 萧清芷随她到大厅时,不住地求上天保佑,别看到下午遇上的那个人,万一被他认出来,那可就惨了。 大概是老天爷显灵,她们姊妹俩刚到大厅,只见著展浚山和方如兰坐在餐桌前,方如兰一见萧宛玥来了,忙起身招呼她们坐下,面对著一桌丰盛的菜肴,萧清芷却是一点食欲也没有,她眼睁睁瞧著身边空下的两个位置,刚刚遇到的那个人该不会待会儿就会来了吧? 丙然没错,她们方才落座,便有两个男孩从大门进来,为首年纪约与宛玥同岁,一脸斯文沉稳,观之可亲,而跟在他身后的男子,正是萧清芷在庭中遇见的人,他们分别和父母请过安后,便在那两个位置坐下,那名看来年纪较小的男孩,一见饭桌上多了两个女孩儿,便说道:“爹,我听娘说,萧世伯的女儿来咱们家玩了,就是这两位吧?” 展浚山捻须点头示意,指著那两人对萧宛玥道:“宛玥,这是我的么子元熙,与你同年,但是小你两个月,算你小弟,这个呢,是我长子云熙,大你两岁。” “喔!这就是我未来的大嫂啊!”展元熙看著沉静美丽的萧宛玥,便起了好感,果然气质品貌皆属上乘! 展浚山咳了两声,遏止儿子别再说下去,他看向坐在元熙身旁,至今未说一句话的大儿子道:“这便是你宛玥妹子,以后你得多照顾她,懂么?” 展云熙露出笑容。“这个自然。”他看向坐在宛玥身边的清芷,这不就是下午遇到的女孩吗?原来她是萧宛玥的妹子。 “爹,你漏了一个人没说呢!”展元熙突然发现到萧清芷的存在,于是转头问道。 展浚山本来对萧清芷就没多大留意,因此便淡道:“她是你宛玥姊姊的妹子清芷,今后大家也一块好好相处便是了。” 正当展元熙还想往下问的时候,方如兰却打断他。“好了,元熙,你宛玥姊姊舟车劳顿,想必也累得很了,大家吃饭吧,要聊哪天不能聊呢?咱们先吃饭吧。” 被母亲这么一阻挡,展元熙只好不再问下去。方如兰于是便忙著帮宛玥布菜,萧宛玥吃不下那么多,便夹进萧清芷的碗里,这一切看在方才就很少说话的展云熙眼里,真是好奇又觉得有趣。 她们真不像一对姊妹,外貌不同,气质也各自有别。而那个叫宛玥的女子,就是他末来的妻子吗? 饼了一段日子之后,萧清芷慢慢地熟悉了庭院里的一切,她总是能在广大的假山水中找到一些别人所不知道的秘密所在,怡然自得的做她想做的事,比如说,吹吹树叶、发发呆等,萧宛玥平素不太管她,也任得她在院中游荡,有的时候,展元熙下了课,会到东厢房找萧宛玥一块到庭院中玩,萧宛玥虽然个性沉稳,却也才十五岁,整日待在房里也难免气闷,不过男女有别,通常这个时候,她便带著清芷一块去,萧宛玥生就文雅,对一些跑跳的游戏总不太喜欢,因此展元熙更乐得多了清芷,不管是斗蛐蛐儿,还是踢毽,只要说得出,萧清芷就奉陪到底。 这日展元熙又找了她们姊妹两人到庭中游玩,萧清芷坐在一块假山石头上,手上拿叶子,不知在编什么。 一旁刚与萧宛玥聊完的展元熙兴致勃勃正想找萧清芷吹树叶给他听,却看见她在那里咬著下唇,不知在思索什么,一下把叶子折过来,一下子又折回去,他站在她身后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在做什么?” 萧清芷吓一大跳,刚刚太过专心,连身后的脚步声都没听见,她一回头看清是展元熙后,便回答:“我想学编螳螂。” “编螳螂?这我可不会。”展元熙在她身旁坐下,看她折了一堆细长的叶子放在身旁,大概是练习用的,随手拿一片在手指绕了几圈后,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扯住萧清芷的袖子。“有啦!有啦!” “什么有啦?”萧清芷突然被他打断思绪,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知道有个人他会编螳螂!” “真的?”萧清芷顿时兴奋起来,自己想了好久都想不出来,要是有人可以教她便太好了。 “你能请他教我吗?”没忘记自己的身分,她试探的问著,语气中还是泄露了盼望与欢欣。 展元熙本想带著萧清芷便去求教,抬头却望见有一个人朝这里走来,待看清是谁后,他可乐了。 “不用请啦!那人自己来了。大哥!”他前半句对著清芷说完,下一句便朝著来人招呼,走过来的人正是展云熙。 萧清芷听见是他,不由得怔忡半晌,嗳,人少爷肯教她吗?她自上次被他逮到后就没再跟他说过话,大少爷比宛玥姊姊还要大上两岁,平日读书练武就已够忙,所以跟他们相处的时间甚少,她实在很难自在地面对他如同面对展元熙一样。 展云熙虽然听见元熙的叫声,仍然慢步而行,渐渐靠近他们时,才发现矮了元熙一个头的萧清芷也站在那,她换了一件淡绿衫子,仍旧绑著那条女敕红绸带,看起来不甚搭调。 “大哥,你走得真慢。”展元熙打断展云熙思考,抓起他的手塞入一把叶子。 “有事吗?这是干什么用的?”他收回看著萧清芷的视线,看了看那些长形的叶子怪道,不过他马上察觉萧清芷的手中也拿著同样的东西,萧清芷也发现到展云熙正打量自己,她手连忙往背后一缩。 “编螳螂啊!大哥从以前不就很会用叶子编些什么东西吗?小妹子想学,这不正好遇上明师?”展元熙浑然没发现萧清芷的异状,只是单纯地说。 展云熙了然一笑,于是盘膝席地而坐。“这有什么难?今天正巧有空,做一只让你们玩玩。” “不成啊!你得教我们怎么做。”展元熙急道,要知道会编的人快手快脚三两下就编好了,到头来学的人还不是雾里看花,越看越花。 “那得看我的学生聪不聪明了。”他望了望从头到尾没说过话的萧清芷一眼,展元熙忙扯了扯她袖子。 “快跟大哥说你会很用心看著啊!” “喔……大少爷……我会很用心看著……”呐呐地说完这句话,萧清芷抬头,正好迎上展云熙的眼睛。 “大少爷?听起来真拗口。”展云熙淡淡地将视线移开,用手模了模竹叶,萧清芷望著他手开始灵活转动得飞快,眼底的怯色渐染上一抹欢然,注意到她的改变,展云熙更有点卖弄似的越编越快,一下子穿这,一下子穿那,三两下就编成一只螳螂,看起来翠绿鲜活,栩栩如生。 他将螳螂放在手上,明明知道是萧清芷想要的,却故意反手递给了展元熙。“给你吧。” 展元熙放在手上把玩一会儿,便要让给萧清芷,展云熙却伸手拦下。 “小妹子比我还喜欢,这只先给她吧!”看著萧清芷失望的神色,却连一句话也没说,展元熙不禁想把螳螂让给她。 展云熙想看萧清芷的反应,所以他还是拦了下来,转头道:“清芷,你不是跟我学过了,自己做一只来玩吧。”他的口气虽不像刁难,却也不够温和,反有高估学生的样子。 萧清芷听他叫自己不像展元熙一样,反倒直呼自己的名字,心下有点别扭,加上他刚刚动作太快,根本来不及看个清楚,她会做才怪。 但她不敢接触展云熙满是兴味的眼神,往后退了两三步,小声的说:“不……不用了,谢谢大少爷,我怕姊姊找我……我先回去了。”说完回身就跑,展云熙没想到她突然跑走,脸上表情变得十分奇怪,展元熙本来便要去追,却被大哥阻止。 “大哥。” “你放心罢,她只是怕生,我去带她回来,不再为难她就是。”展云熙纵身奔去,霎时只留展元熙一人拿著那只螳螂站在石上,他呆呆的看著两人消失的方向,却不意听到后方传来一句话。 “怎么了?阿芷顽皮了么?”是萧宛玥,她不知何时已站在展元熙身后,像知道这里一切情形。 “没有,小妹子怕生走了,大哥怕她迷路,去带她回来。” “嗯。”萧宛玥环视了周围一眼,轻轻的道:“这么大的庭院,确实容易迷路。”她仿佛意有所指,展元熙听出个中奥妙,又说不上是怪在哪。 萧宛玥却微微一笑,又说:“我有点累,若展大哥找到阿芷,烦你替我转告一声,叫她快点回来,我先回房去了。” 展元熙点点头,萧宛玥转身离去,她飘然内敛的举止和沉静的姿态,在在都给展元熙一种非尘世中人的感觉,很像得道成仙的仙姑似的,当然,他不敢说,那可是未来的大嫂呢,万一当了仙姑,那大哥岂不要孤家寡人啦? 萧清芷为了避开展云熙,她爬上一座离地约有三四尺高的小假山上,正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甩月兑来人时,展云熙却三两下就搭住她的肩膀。 “清芷,你怎么说走就走,螳螂不要了吗?” “大少爷……”他想干什么啊?反正做好的螳螂也不会送她,干么还要刁难人呢?萧清芷埋怨地想,无奈对方仗著比她高,还有功天,一下子就瓮中捉鳌,逃也逃不掉。 “你怎么不叫我大哥?‘大少爷’叫来不会很别扭吗?”展云熙老早就想问她,为什么她叫“元熙哥哥”就叫得那么顺口,他的名字不好念吗? “不……不会啊。”萧清芷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他一靠近自己身边,便会手忙脚乱,即使他没有恶意,她还是很不自在。 “会吧?瞧你紧张的。”展云熙回想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忽然恍然大悟地道:“你该不会是怕我跟别人说你第一天来这里就乱跑被我遇到的事吧?” “咦?”萧清芷愣了一下,展云熙未待她说话便又开口。 “那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既然你不愿意我说,这件事就只有咱们知道好不?” “好……好。”脑袋糊成一片的清芷随口答应,接著忙道:“大少爷,我出来很久了,怕姊姊担心,可不可以先回去?”她心想抬出宛玥姊姊,展云熙看在未婚妻的面子上应该会放行吧?不料展云熙完全没那个意思,他将手绕到萧清芷的头后面,撩起系在她脑后的红绸缎带拉到她面前,由于是突如其来的动作,萧清芷来不及闪躲,只看著那条带子已捉在他掌中。 “我再问你一件事情就好了,你怎么老绑著这条带子?”他原本抓著带子,为了让萧清芷看到而摊平手掌,萧清芷看住那条带子半晌没答,展云熙正想再问时,她却往后退了一两步。想将缎带抽离他的掌中,展云熙注意到了,下意识的再度握拳拉住带子,这么一拉一扯之间,萧清芷绑在头上的结被解了开来,那条带子迅速的从她身上滑下,软弱无力地,飘落在地上,展云熙伸手一带,将缎带拿了起来。 “啊。”萧清芷低叫一声,伸手也想去抢,展云熙却不让她如愿,将手往上抬,让她构不著。 “还给我!”萧清芷脸色慌张而苍白,那是她娘留给她最后的东西啊! 展云熙将手高举,却将整张脸凑近她的眼前,以一种好奇又促狭的口气看著她道:“我会还给你啊,但你得先告诉我为什么老绑著这条绸带?” 他越逼近过来,萧清芷便越往后退,她不是不想说,只是看到他有什么话也自动吞了回去。 “你别为难我。”她一直不住的后退,身后已经快要没路了,刚刚跑到这座假山上真是不智之举,凹凹凸凸的石块让她无处可躲,展云熙的咄咄逼人更使她欲振乏力。 展云熙看她憋了许久才吐出这么一句,也甚感无趣,于是将手垂下,放到她面前道:“好吧,还你。” 萧清芷大喜过望,几乎是飞扑向前,双手去抓那条绸带,展云熙没料到她动作会这么夸张,而他的手却在她扑过来的那一刹那再度高举,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展云熙忙要把手放下来,去抓住萧清芷,但是扑了个空的萧清芷没了阻力,竟然由展云熙身旁就这么摔了下去! 东厢房,方如兰在里头担心地不停走来走去,没想到玩也能玩出这种事情来,虽然萧清芷跟展家可说是一点关系也没有,但展家又不是不讲理的,萧清芷伤成这样,教她如何心安?再说宛玥的表情一直十分在意,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却为了萧清芷跌伤的伤口所引起的发烧而两天不曾用晚膳,教她怎么不著急呢,乘著今天大夫又来看诊,她也跟了来看看情况如何。 萧宛玥由内室走出来,看见是方如兰,也不惊讶,只行了个礼。“伯母怎么亲自来了?秀儿,奉茶。” 方如兰看著萧宛玥眼下有黑圈,似乎没睡好,不禁心疼起来,待秀儿端上茶水退下,才道:“怎么不该来?云熙闯了这么大祸,要不是清芷还在昏迷,他早就负荆请罪来了,伯母想你这几天定累得很了,我不来看看怎么行?” 萧宛玥只点头算做回答,望了内室一眼,正好丫头秀儿领著大夫走出来,她迎上前去问道:“大夫,舍妹情况怎样?” 那大夫颇为难的摇了摇头。“这……二姑娘身上不过皮外伤,无啥大碍,服药便能痊愈,只是……”他捻了捻胡须,不住摇头。 萧宛玥见状,便忙道:“大夫,您便直说罢。” 那大夫抬起头来,叹了一口气。“令妹的右脚跟因为从高处跌落而受到严重的伤害,今后……可能会不良于行,也就是说,走路可能会有点破。” “什么?!”方如兰不禁月兑口而出,一个好端端的女孩竟然会变成这样,真是作梦也想不到,她身子晃了两下,秀儿见状忙过来扶住她,方如兰力振精神,转头便看到萧宛玥面容惨白的跌坐在椅上,一阵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她忙又向大夫问道:“难道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补救了吗?” “嗳……老朽已尽我所能,还望二位看开点……”他又叹了口气。“是祸躲不过啊!” “是祸躲不过……”萧宛玥低低地复诵大夫的话,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眼的时候,已教人看不出心底情绪。 “我明白了,大夫,劳烦您了,我会请人过去抓药的,秀儿,送大夫一程。” “是。”秀儿帮忙提起了大夫的药箱,两人走出东厢房,宛玥则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穿出月洞门后,才又回身欲入内室。 方如兰见她沉静的姿态,不由得暗自怜惜,这女孩儿多么识大体啊,即使是这么大的事,也能冷静以对,果然有主母之风,当云熙的妻子真是再适合不过了,云熙……想到他方如兰就心烦,他不小心让清芷变成了跛脚,宛玥会原谅他吗? 看来,还有重重难关要过啊! 展云熙真是懊恼极了,事情怎会演变到这种地步?他不是有心伤人,却让一个好端端的女孩成了这样,他站在月洞门外,看到大夫出来便问了详细情形,没想到居然是这种结果,本来他要闯进去看萧清芷情况如何,却硬被丫头秀儿拦阻下来。 “大少爷,你不能这样就入内啊,萧大小姐也在里面啊!”秀儿了解他的心情,无奈男女有别,主人未相请,她可不能让他进去。 展云熙恼怒的甩了甩袖子,在月洞门前走来走去,秀儿也不大忍心,便说道:“大少爷,夫人就在里面,等一下她就会出来了,到时候你可以请夫人等萧二小姐好一点再陪你去看她呀,啊!夫人来了。”展云熙闻言回头,忙迎上前去。“娘。”方如兰抬头看见儿子,不免有气。“你还有脸来?不怕人家拿扫帚招待?” 展云熙却像完全没听到似的。忙问道:“娘,你看过清芷,她怎么样了?” 方如兰不理儿子伸手想搀扶她,迳自往前走去。“她怎样你不是最清洁吗?等你爹回来,可有得你受了!”她一想到宛玥的神情便忍不住要担心,与其说是在意清芷的伤,倒不如说她更在意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宛玥对云熙的看法。 展云熙当然不知道母亲心中的想法,对于那些气话,更是充耳不闻。“娘,清芷她的脚,真的会跛掉吗?” 方如兰听到这话,回想躺在床上的清芷,她自己只有两个儿子,本来对女儿就诸多喜爱,只是宛玥是她名正言顺的未来儿媳妇,而且知进退识大体,方如兰宠爱之余不免冷落了清芷,现在看她那副模样,一股母性本能使在她的心头生起,言词方面不免多了怜惜。 “娘问了刘大夫,他说要好是难了,不过只要日后勤练走路,或者辅以拐杖,还是可以走得很顺利,哎……一个好好的女孩儿家……”她说到这又回头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你这孩子性喜促狭,没一时半刻有个正经,现下闯了祸,到底改是不改?” “娘,孩儿知错,您就别再训我了,我已经自责不下数百次,为什么故意为难她。”展云熙不住的敲自己的额头,虽然不是有心,却总觉得自己罪无可逭。 “罢了,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事情既已发生又能如何?待你小妹子醒来后去好好向她赔罪,日后须得多关照她,懂么?”她实在想不出来还能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罢,只是一想到萧清芷将来走路还要拿支拐杖,方如兰简直又是心疼她又是生儿子的气。 “娘,您怎么了?”看著母亲一脸疲惫的样子,展云熙忙去搀扶,方如兰闭闭眼在原地歇了一下,才睁开眼睛。 “怎么了?还不是被你弄的。” 展云熙虽知道这是迁怒,却也无法辩驳,嘴角泛出一抹苦笑,回首遥望了东厢房一眼,扶著母亲回房去。 第二章 萧宛玥拿著晚饭走进内室,萧清芷坐在床上,见她进来忙道:“姊姊。” 萧宛玥看她要走下床来,忙阻止她。“别动,在床上休息就好。” “在床上吃饭有点不方便。” “我喂你罢。”萧宛玥在床沿坐下,端起热粥舀了一口在唇边吹凉。 萧清芷看著姊姊的动作,却想到母亲,从前她感冒的时候,母亲也是这般对她的,在床沿端著碗,一口一口吹凉送进她的嘴里,而宛玥姊姊好像熟知母亲每一个小动作小细节似的,好像……真的好像,她下意识的张开口含进那口热粥,眼眶有点润湿。 “怎么了,不舒服吗?”萧宛玥以为她烧还没退,伸出手来按住她的额头,萧清芷感到她手掌的温度,忍不住抖瑟一下。 “姊姊,你的手好冰。”这也是她唯一和母亲不同的地方,母亲的手总是暖烘烘的,萧宛玥闻言缩回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有吗?” 萧清芷微微一笑,道:“姊姊,你待我真好,我真希望病都别好,你天天喂我吃饭。” 萧宛玥只是淡道:“胡说什么?口没遮栏的,当心一语成谶。”她说归说,还是没停止手上动作,不停翻动碗里的热粥减低它的热度。 “姊姊。”萧清芷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欲言又止。 “嗯?”萧宛玥应了一声,抬起头来。“做什么?” “我……什么时候可以下床走走?老是待在床上真教人气闷。”清芷呐呐地说完自己的意见后,宛玥翻动汤匙的手也跟著停住。 饼了一会儿,萧清芷见对方仍旧没有回答的意思,以为她生气了,便不敢再说话,姊姊还是那个不冷不热的姊姊,她在心中默默提醒自己,别为她找麻烦,还是乖乖多躺在床上几天吧。 萧宛玥出神一会儿,突然回过神继续翻动起碗内的粥来,又舀一匙递到妹妹嘴边,盯著她吃下去后才说道,“你的脚受伤比较严重,以后可能走路不太方便,就别到处跑跑跳跳了,懂吗?” 萧清芷一口粥含在嘴里,乍听闻这个消息,脑袋却还浑浑噩噩的消化不了,她咕噜一吞下食物后,忙问:“那多久才会好?” 萧宛玥不答,只是一口一口的喂她。“吃饭时别说话。” “是。”萧清芷只好先按捺住满月复的疑问,等到整碗粥都吃完后,她又想再开口,秀儿却端了碗药进来,原本的话又连药一并吞了下去。 萧宛玥看她都吃光以后,表情略微满意的站起身于,说道:“你刚吃饱,等会儿再睡罢,不然对身子不好。”说完便转身离开。 “姊姊!”萧清芷忍不住叫了出来,萧宛玥闻言停在门口。 “还有事吗?” “姊姊……还没告诉我脚上的伤什么时候会好……”她察言观色地看著对方反应,缓缓问道。 萧宛玥并不想瞒她,于是走回来,但没有坐在床沿,只是坐在房内的椅子上,以一贯的淡然表情说:“你刚刚还是没有听清楚吗?那么我再说一次,你的脚伤得很重,大夫说好不了了,走路没问题,只是有点跛,只要你别像从前那样乱跑、乱走叉不小心受伤,慢慢地练习,迟早行走也会与常人无异。” 萧清芷凝神听她说完,脸色渐渐由期待转为惨白,由疑惑转怔然。“这……是真的吗?”她下意识的将手伸入被子里模自己的脚后跟,掐了一下,又掐了一下,一股锥心的刺痛陡然由脚部窜升入她的心房,萧清芷浑身一颤,终于因了解了这个事实而失控尖叫出来。“啊!” 秀儿在外面听到萧清芷的尖叫声而跑进内室,萧宛玥正站起身子,见到她进来便道:“去端杯热茶,这里有我。” 秀儿看到萧清芷尖叫个不停,她不禁感到害怕而脚下迟疑。“大小姐……小姐她……是不是……疯了?” 萧宛玥闻言回头瞪了她一眼,以从不曾有过的声色俱厉斥道:“再胡说就不饶你!还站在那边做什么!不是叫你去倒茶么!” 秀儿被骂醒了过来,知道自己出言不逊,赶紧垂首走了出去。萧宛玥看她走了之后,才挪到床沿,抓住萧清芷的两只手说道:“好了。” 萧清芷却仍旧没听到似的想挣月兑出来而扭动著身子,萧宛玥抽出一只手,迅速地甩了清芷一个巴掌,然后放开清芷的手,从容不迫地问:“醒了没有?” 萧清芷愣了愣,伸手抚上自己的脸,热辣辣地隐隐生疼,秀儿端了热茶进来,映入眼帘的正是这一幕。 “大小姐,热茶来了。” “嗯,没你的事了,下去吧。”萧宛玥接过热茶,递到萧清芷嘴边。“喝下去。” 木然的接过那杯茶,无意识的灌入喉中,萧宛玥看著清芷都喝完后,才再度开口。 “伤心有什么用?生气有什么用?脚跛了就是跛了,叫有什么用?虐待自己有什么用?会恢复原来的样子吗?”她站起身来,将萧清芷喝完的杯子放回桌上,回头望她,望进地无措的灵魂之窗。“你想折磨谁呢?娘已经不在了。” 恍如一阵晴天霹雳重击,萧清芷张口结舌,竟然无言以对。 展云熙自萧清芷受伤就一直没再见著她的面,上至方如兰下至秀儿,大伙全都反对他去看萧清芷的情况究竟如何,拖拖拉拉地拖了好几天,他终于忍不住而再度来到东厢房,秀儿来应门的时候看见是他便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 “我的好少爷,不是都跟你说了吗?现在不能见二小姐。” “都过了这么多天了,她还没醒来吗?” 秀儿摇摇头,看了看后方没人,才轻声说道:“是大小姐,她不肯瞒二小姐的伤,昨天告诉二小姐以后走路会不方便的事实……二小姐吓坏了,大小姐好不容易才把她安抚下来,不过她的情绪还是很不稳定,大少爷,你现在来实在不妥。” 展云熙闻言,不禁愧疚不已。 “我知道了。”因为不想造成别人的困扰,他便回身欲走,却在此时听到一句话。 “秀儿,站在门口做什么?”一声清冷空灵的嗓音让他停下脚步,回身一看原来是萧宛玥。 “宛玥妹子……” “原来是展大哥,请里面坐罢。”萧宛玥的口气不冷不热,让展云熙不知从何回答起,但他想看看能不能见上萧清芷一面,于是便跟了进屋里。 萧宛玥站在桌椅前道:“请坐。秀儿,奉茶。”看见展云熙坐下后,她才在另一张椅上坐下。 “展大哥是来看阿芷的?”她轻摇细花绢扇问道。 展云熙点点头接著说道:“我是来向二位赔礼的,清芷变成这样……我真过意不去。” 请宛玥微微牵动嘴角,看了看内室入口道:“阿芷这两天也闹够了,昨晚睡下以后还不曾醒来呢,真是不巧。” “不打紧,那就让她休息罢,我改天再来。”就算那只是借口,展云熙也认了,于是他站起来便要告迟。 萧宛玥闻言轻抬眉睫,共不留客。“展大哥如此担心阿芷,宛玥在此先谢过了。” 客套,有礼,甚至是冷淡到几已不近人情,这些都是萧宛玥给展云熙的印象,他无法猜透她的心中在想什么。 展云熙对萧宛玥一拱手,望了内室一眼才踏出房门,秀儿送他到月洞门前,看展云熙一副心事纠葛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出声唤住他:“大少爷!” 展云熙停下脚步,却没回答,只是以一种奇怪的眼神询问她,秀儿忙拉著他躲到较隐密之处,犹豫了好半晌才支支吾吾的说:“秀儿实在不忍心看大少爷如此自责,所以……不过……请大少爷千万别说是秀儿让您知道的……” 话还没说完,展云熙马上猜透了她话中之意而双目发光,在秀儿吞吞吐吐之际抓住了她的肩膀低叫道:“你是说有办法让我儿清芷?” 秀儿被他晃得头昏脑胀,忙制止住展云熙。“大少爷……再这么著……秀……秀儿……快晕啦!” 展云熙闻言忙缩回手,急道:“对不起,我太性急了。” 秀儿定了定神,才指著月洞门外的一条小径,轻道:“这条小径哪,平素是没人走的,它正好通到二小姐屋后,那有一扇窗,二小姐的卧榻便在窗旁,大小姐说她睡著是骗你的,二小姐已经连续两天都失眠了,大少爷您若真的放不下心,便从这里去瞧瞧罢,只是若教人发现了,别说是秀儿……” 展云熙看了看秀儿所指的方向,果然有一条狭窄的小路,他高兴的往秀儿肩上一拍,道:“放心,我不会说是你说的!”说完还向她眨了眨眼睛,只是下一刻神色竟又转为困惑。 “大少爷,又怎么了?”望著展云熙的表情,秀儿以为又有什么难题,孰料展云熙竟月兑口而出一句有点可笑的话。 “这里什么时候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到后厢房的窗口?我居然不晓得。”展云熙奇怪又疑惑的说道。 秀儿有点不耐烦的看他一眼,提醒他。“大少爷,你不是要去看二小姐吗?” 展云熙当然没有忘记他的目的,感激的轻轻拍秀儿的肩膀,他赶紧钻入小径中,找人去也。 萧清芷坐在床沿,正想试著看看能不能毫无困难的走动,她扶著床柱站了起来,却因双脚无力而再度摔回床上。 “还是……太困难了吗?”萧清芷抚著自己的脚问著。不行,她不相信,她再次扶著床柱努力的撑起自己的身子,大概是已有心理准备,这次她站得很好,萧清芷看著离自己两三步之遥的桌子,心想著:“我今天只要能走到那里就好了……”而跨出了脚,不料她的脚还是一点力气也没有,在站出去的时候,很明显的感受到她的右脚颠了一下,她心急的将左脚也跨出,手离了柱子以后却因重心不稳而摔倒在地。 “啊!”萧清芷低叫一声,整个人坐在地上发著愣。 “还是好不了……真的跛了。”她喃喃自语,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 陡然地,她的右手臂被人由身后托起,她吓了一跳,惊慌的回过头,迎进一双默然的眼底。 “你……你……”萧清芷呆呆地看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是怎么进来的?你还好意思来,你都把我害成这样……这一句一句的话却只能在她的心头盘旋而说不出口,只因为她完全知道自己的处境多么渺小,而使得她咽下原本该理直气壮的责问,而这些思绪快速的在她脑中流转之后,萧清芷还是只能说一句:“大少爷。” 展云熙皱了皱眉头,边将她扶起来坐在床上,边回答:“‘大少爷’,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生疏?” 萧清芷抿唇不语。 展云熙也不强迫她回答,只是说道:“你不怪我吗?我把你害成这样?” 犯错的人总希望别人能够原谅自己,然后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将这项过失抛诸脑后了吗?萧清芷面无表情的想著,我不说,她在心底默念,我不说、我不说、我不说! 展云熙见她始终戒心满满的样子,只是看著他却不说话,知道短时间内仍无法使她解除防备,但是仍然不死心地想跟她说说话。 “你不说也没关系,但是你一定很好奇我怎么进来的是不是?”他拉过桌旁的圆椅坐在上头与她平视,萧清芷不想被人误会为没礼貌,所以也没避开展云熙的眼神,只是她的眼里没有透露出半点情绪,在那努力戒护起的心墙之下,展云熙还是看透了她眼底那分无助与怅然。 遏止自己想安慰她的念头,展云熙故做开朗地指向萧清芷后方的窗口。“我是从窗口跳进来的。” 萧清芷回头看了看窗口,再回头时表情添了一抹好奇,毕竟还是小孩子,对新奇的事物很容易转移注意力。 展云熙看到她的眼神,欣喜一笑,年少的俊容因而显得神采不凡,萧清芷见状竟呆了一呆。 他笑起来真好看,萧清芷望著他,明眸微暗。 展云熙没注意到她在想什么,只是想让她暂时忘了跛脚的事而说道:“你最近几天不好下床,一定无聊得要命,我常常来看你好不?” 萧清芷闻言回过神,常常来看她?什么意思?“大少爷,你不用读书上课?” 展云熙一笑,不甚在意的说:“那些事情你就不用担心啦,你看我给你带来什么?”他手伸进袖中,像是要模一件东西出来,萧清芷视线随著他的手移动,展云熙知道她好奇,便故意不拿出来,又说:“猜猜看?” 萧清芷眨了眨眼睛,摇摇头,展云熙也不再逗她,便掏出一只草编螳螂出来,果不其然,清芷看见时双眼一亮。 “好看不好看?”他将螳螂递到萧清芷面前左右晃著,萧清芷终于因这小小的惊喜,而使得一抹血色染上她连日来苍白不已的双颊。 “想要吗?”展云熙问,萧清芷却只是眼睁睁的瞧著那只螳螂,并没有回答。 展云熙好像也不想等她回答似的,一说完这句话便伸出手去握住她的心手,将她两只手掌摊平后,再将螳螂轻轻放在她的掌中,柔声道:“给你。” 萧清芷在展云熙抓住她手的时候,因感受到他温热的掌温而怔愣了会儿,随后当他把那只她朝思暮想的草编螳螂放在她的手中时,她才完全清醒过来,忙抬起头看了看展云熙,又将视线调回手中,爱不释手地反覆细看著,仿佛忘了脚跛的痛楚事实,连要不要生展云熙的气,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展云熙看她的模样,不免欣喜,终于对她做了一点小小的补偿了,但是这怎么够呢?现在她是小孩子,或许还可以用一些新奇有趣的事物来让她开心,让她无视于脚上的缺陷而生活下去,但等她长大之后呢?女孩子总要嫁人,她没有家世背景又身带残疾,能找到好对象吗? 就这么心烦地想了一会儿,展云熙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走动的声音,显然有人正往这里前进,他忙从椅子上跳到萧清芷的床上,在萧清芷面前低声说道:“清芷,展大哥走啦,记得别向你姊姊说唷,我会常来看你的。”说完用手模了模她的头,一个纵身,人已然从小小的窗口投身出去,几乎是同时,萧宛玥便掀开了帘子,端了碗药走进来,萧清芷将头从窗外调回室内,忙把那只螳螂塞在棉被下面。 萧宛玥浑然不觉的来到床前,将热得冒出白烟的药汁递给萧清芷说道:“乘热喝罢,仔细别烫著了。” 萧清芷接过碗,一面吹凉,一面不由自主地朝窗外看了看,他从什么地方走掉的?刚刚竟没能看清楚,她记得厢房后面只是一块小空地,没路可走才对啊! 心不在焉的灌下一口药汁,却马上被那足以烫熟舌头的药汁噎住而悉数喷了出口,萧清芷喘著气,一边咳嗽著,呛得连泪水都跑出来了,她泪眼迷蒙的抬起头,却发现原本该遭殃的萧宛玥不知何时已站开了去,所以半点也未受波及。 “这药汁很难煎的,待会儿向秀儿赔个不是,让她再去煮过罢。”一边淡淡地说,一边没停止过手下动作的萧宛玥看著萧清芷心虚的点头,直到秀儿端著东西进来后才后退一步让开了去。 “秀儿,替二小姐换衣服,我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萧宛玥说完后,便转身想出房门,走到门口却又好像想起什么而回头唤道。 “阿芷。” “嗯?”萧清芷忙应道,抬起头看姊姊,竟发现她眼底有一丝淘气。 “别老用手压著棉被,小心压坏了。”萧宛玥语气依旧平淡,萧清芷的脸却在一瞬间马上变得胀红。 待得萧宛玥走了出去,秀儿马上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二小姐,大小姐是什么意思?” 萧清芷吞了吞口水,不欲回答,赶忙不著痕迹的将压著棉被的手抬起来按著太阳穴。“啊,我头好晕……” 秀儿吓了一跳。“怎么会突然头晕?是不是病还没好啊?二小姐,快点换了衣服歇著吧,药我待会儿再去煮过。”她忙将衣裳快速而熟练的穿在萧清芷身上。 直到秀儿退了出去,萧清芷才松了一口气,赶忙将头埋进被窝里,模出那只螳螂细瞧。 大约两三秒后,由被窝里传来一声叹息。 “嗳……真的压坏了。” 这天大夫又来过,萧宛玥在大夫看完萧清芷的脚后,叫秀儿请他到外厅里,一看见他便道:“大夫……” 刘大夫知道她要说什么,还不待她说完便打断她。“大小姐,令妹的脚伤情况复原大致还算良好,只是要恢复到如正常人般行走、跑跳自如,实是困难之极,请恕老夫医术不精。” 萧宛玥敛眉,秀儿瞧见她的眼色,便上前相扶。“刘大夫请别这么说,城里谁不知道您的医术精良呢?您这么说不是折煞我家小姐了?” 刘大夫实是不忍对她们下这么残酷的断语,可是自己又真的是束手无策,除了摇头,也只能摇头罢了。 “如今最重要的是让令妹早日习惯走路,幸好跛的程度并不是很严重,只要照老夫先前所说的勤于练走,迟早还是让别人看不出来,只是切忌跑跳而已。” 萧宛玥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抬首对刘大夫感激的一笑。“谢谢刘大夫,让您费心了,请让秀儿送您至门口。” 看著秀儿颔著刘大夫出去后,萧宛玥回到椅子上坐下,倒了一杯茶慢慢唆著,喝了两三口,便突然说话。“阿芷,你都听见了么?” 萧清芷尴尬的由门帘后方钻了世来,一跛一跛来到萧宛玥面前。“姊姊……” 萧宛玥叹了口气。“都听见了罢?想说什么?” 萧清芷坐在圆椅上,神情懊丧。“听见了,我刚刚也亲自印证了这个事实。” 萧宛玥看著她的腿,说道:“你明白就好,我也不想瞒你,那样太累人了。”她站起身来到萧清芷身后,轻轻按捏她的肩膀。“这不是你的错,是祸躲不过,懂吧?” 萧清芷半知半解地点了头,她身后的人却已不欲多谈而转身离开,转眼间只剩她一个人坐在大厅中,外面好鸟鸣啼,蝶飞处处,一派春光好景,怎能和这满室的苍凉孤寂相提并论? 呆愣愣的看著屋外的好景,萧清芷终于接受了自己此生再也无法尽情跑跳的事实。 她的世界从此一吋吋渐渐的缩小,一直到只剩下东厢房的小院子,她有时甚至不太敢到前院去走动,只怕下人来打理前院或经过那里看见她的跛脚而注目的眼神,幸好她的世界如此狭隘,萧清芷早熟的心灵甚至如此庆幸著。 然而在她试著适应这种生活,几乎已经习惯的同时,却发生了一件让她永远无法忘怀的事,像是一把利剑,狠狠捅入她的心窝…… 展云熙自从她受伤后就承诺过会常来陪她,萧清芷起先虽然有点讨厌,到了后来却总怀抱著期待,想看看他会不会带什么新鲜事物来。 展云熙也从没让她失望过,在固定的时间来报到的同时,也确实带给了她一样又一样的好玩具,有时候是精美的团扇,有时是雕花木梳,有时是各式各样可以糊在窗上,贴在屏风上的剪纸花,有时是好吃又好看的花饽饽或花点心,那可是逢年过节才有的糕点,展云熙却总是不知从哪里弄了来一堆往她房里硬塞。 对十三岁的萧清芷而言,展云熙的举动出于内疚也好,真心也罢,那对她不是顶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替她开了一扇窗,让她能安全且自在地在窗内享受、观察这世界的无奇不有,听他讲述游玩经历,人物民情,再把玩著他带来的东西,一切都是这么有新鲜感,更何况,展云熙从来不曾开口要萧清芷原谅他。 所以,他们就这么的相处著,似敌似友,似兄似妹。 这天,展云熙一如往常地由小径来到萧清芷的房间,他在窗口停住的时候,发现萧清芷正跛著脚在屋内走动,像在找什么东西,他看了一会儿,才由窗口进入,萧清芷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便停下脚步回头。“大少爷……” “在找什么吗?”展云熙来到她身边四处张望著,萧清芷用一只手撑住桌子,一只手指著自己道:“找东西?” “不是吗?” 萧清芷尴尬的摇摇头,她只是很小心地看路而已,展云熙看她看了自己的脚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大致了解,于是扶她到床上躺好后,他一反常态的没有去垃椅子来坐,反而坐在床沿兴奋的说:“你看我今天又给你带来什么?” 这几乎是他每次来必讲的一句话,不同的是他今天好像特别高兴,萧清芷虽然也好奇,不过还是依照惯例地摇摇头。 “就晓得你又只会摇头,不过没关系,你要是看见了这个,一定会高兴的。” 真有那么好吗?萧清芷疑惑地皱了皱眉头,还是没答腔,展云熙急著献宝,于是忙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如同往常的,将萧清芷的手掰开放在上头,说道:“看看吧,这可是我特别托人做的。” 特别托人做的?萧清芷看了看那布包,慢慢伸手去揭,待布包掀开后,才看清楚,原来里头是一双鞋子,式样精美,小巧雅致。 展云熙看萧清芷瞧著那双鞋看,忙将那两只鞋提起来用手掌托在她眼前,解释道:“这双鞋是我特地请人为你做的,你看到它的特别之处了吗?” 没错,那不是一般的鞋子,不是指花样,而是形式,它的两只鞋子虽然看起来一模一样,事实上里头却按照鞋子主人的脚形设置,还填塞了一层绵垫,简单的说,就是专为跛脚的人设计的鞋子,萧清芷的脚摔跛之后形状变得有点弯,走路也使不上力,这双鞋子一面可以矫正脚形,另一方面走起路来也会比较轻松。 展云熙想出这个主意的时候,简直是迫不及待的马上去实行,他希望能看见萧清芷的惊喜模样,即便她一句谢谢也不说,但只要她肯穿上它,他就满足了。 但是,展云熙这回可是大错特错,他非但没有看到萧清芷流露出高兴或欢喜的样子,反而看到她在了解那鞋子的巧妙之处后,一张小脸由红转白,再由自转青。 “怎么了?不喜欢吗?”他仍旧用手掌托著那双鞋子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萧清芷咬著下唇,就是不肯回答。 “穿上这双鞋子走路,别人就看不出来你的脚跛了,虽然一开始会有点不习惯,但慢慢来的话,总会渐入佳境的。”展云熙带著劝诱的口吻轻道,萧清正竟别过了头去不看那双鞋子。 展云熙未料到清芷会是这种反应,心中猜想清芷一定是不喜欢自己提到她的跛脚,但是只要穿上这双鞋子练习走路的话,别人也看不出来的,如今也顾不得让她讨厌了,他认定萧清芷不过闹瞥扭,于是还是将她的手摊开,把鞋子重新放在她手中说道:“来,穿上吧,试试看合不合脚。”他站起身子离开床沿以便她穿鞋。 谁知此时萧清芷转过头来,眼中出现的是不曾有过的乖戾和怒火,她捏紧那双鞋子,而后竟将它摔在床下! 展云熙愣住一会儿,过了几秒才道:“怎么了?不喜欢它的花样吗?”虽然看起来不太像是这个原因。 萧清芷没有回答,只是指著窗口。 展云熙没想到会被下逐客令,但仍是不死心的捡起鞋子重新塞入她手中。“要我走可以,你要将这双鞋子穿上练习走路,知道吗?” 萧清芷根本不愿去碰鞋子,展云熙却牢牢的将她的手握住鞋子不放,她又急又气,却仍没吼出来,只是瞪著展云熙,像是用尽一切力气的瞪他,眼中的怒火炙热而熊熊焚烧。 展云熙实在没想到一双鞋子会使她这么生气,但是对方都已要他走了,他也不便再留下来,于是他腾出一只手来模模萧清芷的头,又抓住她的手紧握了下才放开。“展大哥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希望他明天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那双鞋子穿上了,展云熙在心中想著,却没有说出口。 不料便在他手刚放开的时候,竟发生了一件他意想不到的事,萧清芷竟在他手一离开的同时,就拿起鞋子砸向他的脸! 因为是近距离而且完全没有防备,展云熙当场就被砸中门面,这一下力道可不轻,因为鞋子后跟部是用木头做的,他的额头当场破了一个洞。 “你……”展云熙模模伤口沾染到的血,瞪视著萧清芷,这辈子还没人打过他,更何况他自小习武,想找他碴的人哪一个不是被他打了回去,如今却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用鞋子在额上砸出一个大洞,任凭展云熙再怎么有耐心,他终究也才十七岁,他看著拿起另一只鞋子又要丢过来的萧清芷,忍不住满月复怒火。 “你做什么?!”他伸手抓下那只鞋子丢到窗外,怒道:“你不想穿也就罢了,为什么这么野蛮?今天幸好是我,如果是哪个没器量的家伙早就打你了,你知不知道?!” 萧清芷却一句话也没说,撇开头不去看展云熙的脸。 展云熙见状更加火大,他忿恨地踪身跳出窗外,以一种冷莫又像是赌气的口吻说:“我看我以后也不用来了,因为这里的主人共不欢迎我!” 肃清芷心弦一震,却仍旧没开口也不回头,展云熙看到对方依然如故,本来只是气话说说便罢,这时更加生气,劈头又丢了一句。“你这种个性,就是对不起你的人也忍受不下去!” 萧清芷在他走后,才将头探出窗外看了看,确定他真的走了,便木然地躺回床上,视线余光正好瞄到那双鞋子,不知怎的,鼻子一酸,眼泪便掉了下来。 展浚山命人叫展云熙到他的书房。 展云熙匆忙赶至的时候,展浚山还不在房里,等了约莫一刻钟,才看到他急忙由外走进来。 “爹。”他拱手请安,却被制止。 “好了,废话少说,事情紧急,我要你马上去吉州一趟。”展浚山一面挥手示意一面说道。 展云熙闻言不禁疑惑。“那儿的窑场怎么啦?”展家是靠经营民窑,生产各种精美窑器维生,窑场设在江西吉州,是很出名的“吉州窑”,除了有些用来供给朝廷所需外,大部分生产的都是民间用器。 展浚山道:“出了一点问题,你去拿主意吧,反正迟早要你接掌的。”其实不是什么严重大事,只是展浚山想藉此机会磨练磨练展云熙。让他去吉州,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或许能稍磨他那飞扬跋扈的个性。 展云熙点点头。“什么时候起程?” 展浚山像早在等他这句话似的点头道:“我已吩咐下人们把你的衣物收拾好了,马也已命人牵好等在门口,你说什么时候出发?” 展云熙知道父亲是个急性子,没想到效率如此惊人,当下也不答话,只是从容不迫地拜了下去。“那么等云熙拜别娘后,即刻起程。” 展浚山将他扶了起来拍拍他的背道:“不用啦,你娘已在大门口等你,你这就去罢!” 展云熙就这么被父亲突如其来地遣送吉州,但是和萧清芷的那场误会,则始终不曾解开。 第三章 五年后 展府内院,是日下午,东厢房左面的“枕霞居”传出一阵高扬幽雅的琴音,流畅的曲调,高明的手法,在在显示弹琴的人技艺不凡,深谙此道。 那阵音乐随著风飘到东厢房的庭院中,传到一个坐在里头的姑娘耳中,她凝神侧耳,静静倾听,连后面来了人都不知道。 “清芷”。方如兰按了按坐在石头上的萧清芷肩膀一下。 萧清芷条地睁眼,回身道:“展伯母。” 方如兰欣喜地笑了笑,仔细打量眼前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玉立的端丽人儿。 她一向很少到东厢房来,在展云熙离家后,因为展浚山的意思,所以萧宛玥便搬进成亲之后要居住的“枕霞居”,虽然展浚山没说萧清芷不能一起住,但萧清芷还是很识相的留在东厢房中安然度日,萧宛玥每天总会来看看她,秀儿更是两头跑,萧清芷不是什么麻烦人物,总是安分地过著属于自己的无声生活,也因如此,方如兰不免对她多了分怜惜,但又知道她怕生,于是很少亲自到东厢房来,只是时常透过秀儿送些东西给她。 几年的时光过去了,萧清芷身量拉高不少,脸型也变成了好看的鹅蛋脸,可惜了这么一个女孩家,都已经十八岁了,她的将来却仍一点头绪也无。 “展伯母。”萧清芷又唤了一句。 方如兰这才回过神,对她慈爱地笑著。“你展伯母真是的,总这么心不在焉。”她伸手去拉住萧清芷手臂,两人一块儿往屋里走,待在椅子上坐定后,萧清芷想去倒杯茶给方如兰,却发现茶壶早已没水。 “展伯母,我去给您倒杯茶来。”她记得内室还有茶,便起身一跛一跛地要走进房里去,方如兰见她倒杯水都这么辛苦,忙阻止她。 “甭了,我不渴。来来,你坐,咱们好好聊聊。” 萧清芷闻言,乖顺的坐回椅子上,问道:“伯母有什么事情吗?何须亲自来?让秀儿知会我便行了。” 方如兰笑笑,说:“伯母想来看看你,难不成也叫秀儿来代劳吗?”萧清芷的脸添上一抹晕红,没说什么。她不善言词,这种话也不知如何回答。 方如兰拍拍她的手,又道:“伯母只是开开玩笑罢了,你最近还好吧?” 见到对方点点头,她才继续问:“没有丫髻习不习惯,要不要我拨一个过来给你使唤?” 萧清芷忙道:“不用了,伯母,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秀儿常来帮我,这样就够了。”其实从前宛玥刚搬去“枕霞居”的时候,方如兰便派过一个婢女给她,结果她适应不了那婢女老是偷觑她的脚,到最后还是拜托宛玥将那名婢女叫到枕霞居使唤,才了却一桩心事,而且这些年来她一直都是一个人,早就习惯了。 方如兰也不是不晓得她的心病,但总是心疼她,但是仍然很有技巧的将话题扯开,她环视小小的屋内一眼,奇道:“姨?元熙今天怎么不在你这儿?” 萧清芷摇摇头表示不晓得,方如兰看她的表情,便说:“元熙也大了,也快跟他兄长一个模样,渐渐地喜欢往外跑,一时半刻安安静静的待在家里都不成……”她说到一半,瞄向正听她说话的萧清芷,笑了一下又说道:“不过元熙倒还挺听你话的,是不是?” 萧清芷没想到方如兰话锋一转竟丢到她身上来,她只好说:“没……有啊。” 方如兰可不怎么满意。“没有吗?元熙总是顺著你,平常他在我们两者面前,虽然面面俱到、孝顺有礼,不过谁晓得他心里想什么,倒是对你还挺有话说的。清芷,你也多帮伯母注意一下元熙,知道吗?” 萧清芷还没来得及回话,便从门口传来一句温文宏亮的嗓音。“谁又在说我坏话啦?” 说这话的正是展元熙,他入了月洞门便看见母亲坐在厅里头同清芷不知在讲什么,原来是拿他开刀。“怪不得我今天耳朵直发痒。” 方如兰笑道:“乱没正经的,贫嘴。” 萧清芷只是抿唇微笑,今天她的屋里还真热闹。 展元熙不忙回答母亲的奚落,只是看向萧清芷,声调又转为柔和。“清芷妹子,今天晚了点,有几个朋友找我,你没有担心吧?” 方如兰见到儿子这模样,也晓得自己再待下来就太不识趣了,于是便要起身离开,萧清芷忙留。“伯母……您急著走吗?” 方如兰道:“伯母都来了,自然得去看看你宛玥姊姊,这儿有元熙呢!”她慈爱地拍了拍萧清芷的手背,但意有所指的话却让萧清芷不知所措。 “是啊,娘,这里有我,您就不用担心了。”展元熙快速答腔,方给兰白了儿子一眼。 “你这小子,竟越姐代府,代替主人下起逐客令来啦!” “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展元熙有点夸张地为自己辩驳道:“孩儿是想天色有点暗了,宛玥姊不晓得是不是在休息,所以才这么说的嘛!”他望向萧清芷一眼,又说:“我知道您担心清芷一个人,我才说有我在这不用烦恼啊!” 方如兰实在是拿这个伶牙俐齿、一句话拐十八个弯的小子没辙,她睨儿子一眼。“你娘老啦,说不过你这个小子。”说完便拉住萧清芷的手道:“伯母改天再来看你。” “谢谢伯母。”萧清花点了点头。 待方如兰离开之后,展元熙马上换了一副不同平时的表情,对萧清芷说:“清芷,我带了一册书给你看。” 萧清芷接过书细瞧,原来是唐诗,她平日里无聊时,展元熙总是会拿书给她,有时她品词细观,便会忘了时间的存在,寂寥的生活也不那么难熬。 “谢谢你。”她将书按在胸口笑道。 展元熙最爱看她这副模样,萧清芷的容貌说实在是比不上萧宛玥,两人唯一相似却又不同的一点,便是不喜多话而沉静,但萧宛玥给人印象如冰似水般不可捉模,萧清芷的寡言则来自于残疾与环境,光是这些,就已足够让展元熙想好好保护她,不让她受伤害。 “不用客气了,都是自己人。”展元熙微笑著说,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神色忽转为欣喜。“我今天来,本还要告诉你一个仔消息,谁知娘也在这,跟她一扯开便忘了,她也还不知道呢!” “喔?那你还是赶快去告诉伯母吧。”萧清芷道,对她而言,所有的好消息都不过是别人的事,听过便罢。 展元熙却说:“不急,娘那自然有爹会告诉她。”清芷总是这么体贴地以别人为第一优先,他实在没看错人。 萧清芷不明白展元熙心中想法,否则大概会浅笑以示自嘲,她只是问:“那么是什么好消息?为什么这么高兴?” 展元熙就想等她这句话,当下便不再卖关子,直言说:“是大哥要回来了!” 展云熙?萧清芷心中一愣。 对方却像完全没发现到她的不对劲儿似的,只顾著高兴又道:“这可是我自刚从吉州回来的老管家那听来的最新消息,决计错不了……算算,我除了十八岁那年去过吉州咱们家的窑场一趟外,已经有两年没见到大哥了呢!” 兴致勃勃地说完才发现对方根本没在听,展元熙看著魂游太虚的萧清芷出声唤她。 “清芷,你怎么啦?” 猛一回过神,她讷讷地道:“没……有。” “我说大哥要回来,你不高兴吗?”展元熙认为萧清芷应该已经把那段陈年往事抛在脑后了才对,当时大家年纪都小,就算有什么过错也不是故意的,虽然因为大哥而使得她变成了跛脚,但是她与世无争的个性大概也不会记恨那么久的。 “那……那很好啊。”萧清芷忙否认,但骤然听到的话却犹如一颗巨石投入她的心湖而掀起滔天大浪,他……他要回来了……这个已被确定的事实又再一次的牵动她的神经而引起阵阵的轻疼。 展元熙却浑然不觉,他听到萧清芷的话后,便继续说道:“你猜是什么时候?算了,要你猜不知要猜多久呢?我直说好了,大哥再过一个月就要回来了。” 一个月,好长,还是好短?萧清芷蹙著眉头,心中喃喃覆诵,还有一个月,还有一个月…… 展元熙没听到她回答而仔细看了她一眼,这才发觉萧清芷神情有异。“怎么啦?是不是人不舒服?要不要让我找刘大夫来看看?” 萧清芷摇摇头。“不用了,我只是……只是头有点痛。”她实在心烦,极欲独处,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只好这么说:“元熙二哥……我想小睡一会儿……” 展元熙不疑有他,扶她到内室门口,但顾忌男女有别,便站在门口道:“你休息吧,我到枕霞居去告诉宛玥姊这个仔消息,顺便让秀儿过来照应你。” 萧清花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你总是这么客气。”这句话展元熙每次来看她都要说上一两遍,他希望她能更亲近自己些,于是老提醒她不要多礼,无奈萧清芷自小成长环境复杂,身谙寄人篱下的安身铁则,那就是低头,她无法改变母亲再嫁,后又与继父一起染上瘟疫身亡,与她无血缘关系的姊姊带著她投靠未婚夫的种种事实,只好小心翼翼。 “我改不过来……”萧清芷虚弱地笑了笑,她其实很怕,很怕他们知道她已经习惯说这些话,并不是真心感激他们所做的一切,虽然大家对她很好,她还是觉得像失落些什么?她以齿咬住下唇,们心自问,你还想要什么?为什么这么不知足? “没关系,咱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慢慢来。”展元熙柔声道,萧清芷虽然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但是她一时心烦意乱,也没多想,便进房休息去了。 展元熙却仍望了内室门口良久,方才离开。 一匹黄色骏马在道上奔驰,行如疾风,迅捷无论,马背上的男子单手抓著缰绳,另一只手竟拎著酒瓶不时往嘴里大灌黄汤。 黄马的后面跟著一匹红褐色骏马,以相同的速度跟在那匹黄马后面,像是刻意不追上前去做的,只紧跟在它身后。 黄马背上的主人见后者一直不肯追赶上来,索性一扯疆绳,只见马儿长声嘶鸣,高高人立,颇不甘愿地停了下来,马背上的人随即翻身躺在马背上,一脚曲放在马背上头,一脚晃在空中,边喝酒边打嗝,样子好不奇怪。 后方的人见状也放慢了脚步,慢慢地跺到黄马身边停下,还没开口,黄马背上的人便立刻抢白。 “我说冷公子,你该改姓慢才对,怎么不让我见识见识你这匹好马的脚力?” 冷青棠却不直接回答,眼角扫了四周一圈,才说道:“因为我忙著欣赏江南的美景啊!” 黄马背上的人闻言纵声大笑。“说得好,值得浮他一大白!”他提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酒,冷青棠见状不免摇头。 “展兄,大白天如此喝酒不太好吧?小弟是不介意啦,待会儿回到贵府未免不太好看。” 坐在马背上的,原来正是从吉州动身回临安老家的展云熙,他听完冷青棠的话后,颇不在意地挥挥手。“咱们不用马上回去,就让我带你到处游历、游历,包你不虚此行!” 见到对方不以为然的抿了抿嘴角,展云熙浑不在意,又说:“我们可以去灵隐寺塔,保做塔,六合塔……”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对方截下。 “怎么都是塔?”冷青棠觉得有点好笑,展云熙咳了两声,酒兴正浓,颇不高兴被打断。 “你可别小看它,光是六合塔外檐就十三层高,飞檐翘角上均挂铁铃,共一百零四只,风过铃响,你说有趣不有趣?” 冷青棠闻言只是点头浅笑,听他细述江南风光。 “还有哪!杭州柳树遍植,春风徐送,柳浪闻莺,水阁别馆,处处林立,包你流连忘返,不忍离去。” “真如展兄形容的话,那小弟可要多待上一两天了。”冷青棠笑道,心中却暗自盘算今天可得找个地方安顿这醉鬼,等明天人酒醒了才能回去。大白天喝酒实在有点不伦不类,让展云熙的父母看见了可不好。 展云马满意的点点头,又灌了一口酒,随便举起袖子擦擦嘴角,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把挂在马背上的包袱拿起来模了模。“还好,没被我弄破了。” 冷青棠见他如此小心,便问:“有什么好东西这么宝贝?”这么宝贝为什么不骑慢一点? 展云熙没有回答,将包袱挂回原位后,提振起精神道:“好罢,离家多年,咱们还是先回家看看好了。” 冷青棠无奈的闭了闭眼睛。“你不是说不忙,要带小弟‘游历、游历’吗?” 展云熙很快的回头,严肃地说:“要玩总不能带著这些东西吧?”他指了指包袱。 “很重要吗?”冷青棠好奇问道,展云熙以一种很正经的眼神,但在冷青棠眼底看来却变成醉意朦胧的样子点了点头。 丙不其然,展云熙的头才刚刚点完,人就倒在马背上,醉得不省人事了。 冷青棠叹口气,将黄马的缰绳拿过来拉在手上牵引著,一面无奈地自言自语。“我还是找间客栈,好让你在梦乡里好好的‘游历、游历’吧!” 展云熙一醒过来,头痛便席卷脑海,抚著头坐起身,眼角一瞥,冷青棠正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的喝茶。 他下床向前两步,将手撑在桌上,以一种很怀疑的口气说:“我们现在在哪里?” 冷青棠没答话,倒了一杯茶给他。“冷大夫特制,解酒提神。” 展云熙拿起茶一口喝干,又间:“现在是什么时候?” “离展兄赴周公府邸下棋归来约有四五个时辰之久。”冷青棠语气略微好笑的说,要不是展云熙酒量好,那坛“醉死人酒”怎么可能只让他躺上四五个时辰?要是让酿那坛酒的薛老三知道了,肯定提刀来砍。 “唷?”展云熙闻言哈哈一笑。“薛老三这次可又输我了,什么‘醉死人酒’,大言不惭。” “你们这次又拿什么做赌注?”冷青棠一向很少起闹,只要在旁边看就很乐了,薛老三与展云熙是标准的不打不相识,话说展云熙某回到薛家酒铺去打酒,孰料喝了一口便呸了出来,薛老三看了不爽,两人便打起架来,后来经他劝阻后两人方才罢手,不过从此以后薛老三就开始致力于酿酒技术,偏偏展云熙酒量奇佳,这两个被冷青棠称为宿世孽债的人,就这么缠斗不休了好几年。 “嘿!在商言商,他薛老三的‘醉死人酒’名不副实,从今尔后薛家酒铺的所有酒器都得用我们窑场的货,这主意不错吧?” 冷青棠颇感好笑,但跳过这个话题后,只适:“现在已经是酉时了,如果展兄急著回去的话,现在起身也还不迟。”说不定还能捞上一顿晚饭呢! 不过展云熙却挥了挥手。“晚了,太过麻烦,明天再去吧,反正我只说在这两天会到,倒也不急于一时。” 冷青棠点头。“如此甚好,反正此时你酒气仍未消,现在回去也不妥。” 两人算是达成协议,便在这间客栈歇息。 展家上下,正为了展云熙要回来一事而忙碌不已,整理房间的,准备吃食的,打理衣物的,还有……安排婚事的。 这么多事情除了婚事外,其他都得在这一两天内办好,方如兰真是忙得人仰马翻,但只要一想到爱子终要归来,再怎么辛苦也微不足道,展家上下越是热闹,便越是显示出东厢房的冷清。 萧清芷由秀儿知道了一些外头的情况,心中深埋的往事,又被再度揭起,回忆褪了色,伤痛却依旧鲜明。 她靠在窗边,室内昏暗,只洒进一道月光,远方传来像是喜庆般的声音,这么晚了,大家却都没歇著,也许是他明天就要回来了,所以才这么急罢? 她闭著眼睛便想靠在窗边小憩一番,不意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由得睁眼凝视月洞门口,有人走了进来,即使是背光看不大清楚,萧清芷还是凭著身形认了出来。 “元熙二哥。”她从窗口走回桌旁,点起小烛,微弱的光晕在室内蔓延开来,展元熙跨进厅中,看到这副景象,心中一动。 “清芷,今天我忙了一点,迟迟没来看你,你还好吧?”本来他只是想来碰碰运气看她睡了没有,没想到她竟倚窗待他前来。“累了就该去休息,不用等这么久。” 萧清芷闻言微微愣了一下,她没在等他啊!不过话还是没说出口,元熙二哥毕竟是关心她,而且这不过是个小误会罢了。 “我还不累,谢谢你来。”她谨慎地答,听在展元熙耳里的意思却大不相同。 “以后我可得早点来,免得让你等。”见萧清芷微微笑著,展元熙忙将拿在手上的东西递给她。“这是桂花梅子糕,样子好看,吃起来也香,你可以尝尝。” 萧清芷顺手接过,放在桌上,展元熙知道夜色已晚,再留下去恐有不妥,便辞了出去,萧清芷只站在门口相送,心绪却马上又飘了老远。 那个人……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还记得她这个跛子吗? 而她,这个跛子,为什么会自从听到他要回来的消息后便心神不宁、寝食难安呢? 即使平淡的日子仍一如往常,眉宇间依旧不动声色,她的心却比平常跳动得还要快速,还要热烈。 这到底是……她轻抚自己胸口。“这到底是怎么了呢?” 一声幽微的叹息,随著烛光陡灭而沉默在孤寂的黑夜里。 休息了一晚之后,展云熙今天可是精神饱满,终于可以回家了,两人骑马上路,不过这回都是安步当车,没有“飙”马。 才刚到门口,马上便有仆人进去通报,冷青棠料想排场不小,于是笑道:“这回可真是沾你的光了。” 展云熙却颇不耐烦。“不过就是回家嘛!搅什么名堂。” 冷青棠却不以为然的说道:“只是回家而已吗?我记得我好像是顺道来吃杯喜酒的。” 展云熙还没回答,大门就“咿呀”一声打开,走出好几位仆人,后面是展元熙快步跟了出来,他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走上前去喊:“大哥!” 展云熙看见是久违的兄弟,也高兴的咧开嘴角。“才两年没见,你又长高许多。”他拍拍兄弟的肩膀以示友爱,心中却不免感慨,果真是太久没回家了。 展元熙却在此时注意到大哥身旁的男子。“这位是?” 展云熙看了好友一眼,仿佛这才想起有这号人物似的,等他开口介绍,话中竟夹杂著三分戏谑道:“这位是解酒大夫冷青棠,不管你喝什么酒,有他在保管千杯不醉。” 冷责棠好风度的不跟他计较,对展元熙抱拳示意。“在下冷青棠,除了解酒,也还会些旁门左道。” 展元熙知道江湖中人总是不拘小节,大哥一向喜爱结交朋友,因此也不以为怪,他让开身子。“大哥,爹娘在里头等你很久了,快进去罢,冷公子若不嫌寒舍简陋,就多住几天,好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冷青棠暗里不免好笑,这样大的房子叫“寒舍”?还“简陋”?虽然是自贬之辞,也太过谦虚了一点。 随著展元熙来到大厅,展云熙终于见到阔别已久的父母,展浚山捻须不住的点头微笑,近年来由于展云熙在事业上表现得不错,他已经可以放下一切,高枕无忧,而方如兰更是欢喜,五年前展云熙离家时个性飞扬跋扈,如今却已然成熟不少,令人欣慰。 “娘。”展云熙轻唤了声,方如兰已激动地忍不住将他抱个满怀。 “你这孩子,一去经年也不曾见你回来,连书信都少,教娘想死你了!”方如兰难忍激动,抽出帕子拭泪,展云熙见状,心中又是歉疚,又是不好意思,只好苦笑以对。 “娘,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谁知道你这没良心的孩子哪天又要走了?”方如兰一边叨念,一边还不忙瞪丈夫一眼。“都是你,突然叫他去吉州,去多久也没说。” 展浚山知道妻子不过是发泄心中不满,倒也没开口辩解,依旧维持大家长的风范,他转而向冷青棠道:“这位是冷公子吧?元熙方才向我说了,你是第一次来临安?” 冷青棠点点头。“在下是来寻几味药,所以和展兄一同前来,还望展伯父包涵,容我在府上叨扰几天。” 展浚山很是欣赏冷青棠的应对,加上又是云熙带回来的贵客,自然要好好招待一番,便要下人快去安排一间客房好让冷青棠休息,众人又叙了好一会儿话,才各自回房梳洗准备吃晚饭。 晚上,展府大开夜宴,一是为展云熙接风洗尘,二是招待冷青棠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展云熙才方落座,看了看桌上碗筷一眼,便问道:“娘,怎么只有咱们?宛玥和她的妹子呢?” 方如兰闻言,睨了儿子一眼。“现在才想起来,你怎么不亲自去请?” 展云熙苦笑。“我才刚回来啊,怎么有空去请?”再说他原先也不知道她们两个并不来吃晚饭。 展元熙忙打圆场。“宛玥姊今天有点不舒服,清芷在枕霞居陪她,她们叫秀儿过来告诉我们不用等她们了。”其实当他知道的时候不免松了口气,他印象中的清芷是很怕生的,她和大哥这么多年没见,可能也生疏了。 方如兰点点头,又对展云熙说:“你得了空就去探望探望她们,听见没有?” 展云熙故意撇开冷青棠好事的眼神回答母亲。“这是当然,我还拿了好些东西回来呢!澳天拿去给她们瞧瞧。” “什么玩意见?”展浚山好奇地问道,展云熙挥了挥手,一个下人手上捧著几个盒子进来,展云熙小心的打开,方如兰看见里头的东西后,竟哑然失笑。 “这不是咱们窑场里的东西吗?你这傻子竟从吉州巴巴地带了来,家里又不缺这些东西啊。”她指著盒中一些碗,还有一些小玩具说道,不过眼尖的展浚山却眼睛一亮,显然已看出个中不同。 “夫人,这不是咱们窑场的东西。”他一面说,一面拿起一只瓷罐细瞧著,黑釉白花,看起来清新月兑俗,他又看了看其他的瓷器,上头的图案新奇多样,或描乘凉,或作踢球,或绘龙凤麒麟,或缀以诗歌,均非自家窑场生产的东西,展浚山看了许久,才喜道:“这是磁州窑,你从哪得来的?” 展云熙笑道:“这是我托人从磁州弄回来的,吉州窑与磁州窑各有不同。我一直想让大家瞧瞧,所以才这么巴巴地拿回来啊!”前面的话是回答展凌山,最后一句却是向母亲说的,方如兰听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好好好,你娘不识货总行了罢,这些东西先收起来,吃晚饭先罢,你不饿,我还怕怠慢了冷公子呢!” 冷青棠的注意力根本没放在晚饭和展云熙带回来的瓷器上,多管闲事的性格已让他开始猜想,宛玥是谁?她妹子又是谁?她们和展家又是什么关系? 有趣,嘿嘿…… “冷公子?冷公子?”展元熙看见对方突然自顾自的笑起来,连忙唤他几声,冷青棠这才回过神。 “冷公子在想什么事情吗?”他笑得好像很诡异哪,展元熙心想。 “不过是小事罢了,微不足道。”告诉你还成吗?那他怎么看好戏? 方如兰见饭菜皆已送上,便笑道:“好啦,嘴巴怎光是拿来说话?你们不饿吗?吃吧!”说完还不忘向冷青棠示意夹菜。 冷青棠见状,便顺势拿起筷子。“伯父、伯母盛情难却,在下定不辜负这顿美食佳肴!” 而在此时,展云熙却用手拦下冷青棠的手,戏谑说道:“如此难得的夜晚,只吃东西未免太无趣了点,不如小酌几杯,岂不绝妙?” 冷青棠翻了翻白眼,这厢兴趣缺缺,那厢却兴高采烈。 “元熙,还等什么!快叫管酒窖的人拿几坛子出来啊!” 厅外,月色皎洁,凉风缓送,还伴杂著浓浓酒香,阵阵笑语,和一声声的饱嗝,下人们的哈欠,还有,解酒大夫的一声冷哼。 枕霞居 宛玥躺在床上假寐著,而清芷则倚在窗边,遥望灯光明亮的某处。 宛玥翻过身来,看见这一幕而开口唤道:“阿芷。” 清芷闻言回头,见她要下床便忙去扶。“姊姊,你好一点了?” 宛玥摇摇头。“你替我倒杯水来。” 待清芷将水送到她唇边,宛玥也没伸手接过,只就著杯子喝几口,然后披了件外衣走到清芷刚刚站的位置,略微一望,说道:“今天是展大哥回来的日子吧?” “嗯。”萧清芷轻轻地闷哼一声,装作不在意。 宛玥回头,坐在窗旁的椅上,说道:“你若是想去看就去罢。” 清芷闻言手一歪,杯子翻倒在桌上。 看著中茶水倾流而出,她忙掏出自己身上的手绢来吸水,一方面又为宛玥的话而困惑。 “什……什么……意思?”她讷讷地问,宛玥却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就是这个意思,你不用在这里陪我,去凑凑热闹吧!” 尽避宛玥的话中之意听起来没有其他,清芷还是肯定她像知道了什么,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心弦一震。 “我……我想在这里陪姊姊。”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秀儿也在这,担心什么?”宛玥伸手拿起小几上的团扇轻轻摇著,样子一派悠闲。 “我不想去啊……姊姊若累了,我回东厢房去便是。”清芷抿了抿嘴唇,对于宛玥的举动感到难以理解。 “你想去就去,不去也成,谁赶你了?”宛玥浅笑,嗓音轻柔。 秀儿在此时端了两碗甜品进来。“大小姐,二小姐,请吃点心。” “这是什么?” “莲子羹,好好吃的哪。”秀儿笑意吟吟的回答,将托盘放在小几上。 宛玥掀起了其中一碗的盖子,对清芷说道:“现在有了莲子羹,大概想赶你走也不太容易了。” 清芷也笑了笑,秀儿将另一碗捧到她面前。“二小姐,什么走不走的哇?秀儿听得好糊涂呢!” “呃……”这实在难以解释。 倒是宛玥一面拿著汤匙舀著莲子羹若无其事的吃著,一面道:“你好利的耳朵,站在哪偷听啊?” 秀儿闻言不禁胀红了脸,伺候宛玥这么久,好像总模不清楚她的脾气,有时温和有时冷淡,有时就像现在这般,不知道是开人玩笑还是真教训人,真真假假难以明白,比起来清芷就老实多了,不过讲归讲,宛玥对下人们一直都是很宽厚的,倒也不曾真正为难过人。 “大小姐,秀儿哪敢偷听……只是方才进屋内时,不小心让话钻到耳朵里去了,从今尔后,秀儿拿布把耳朵堵起来就是,这么一来就不怕二位的谈话会再跑进我耳里去了。” 清芷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地噗嗤一笑,宛玥也扬起嘴角。“你这鬼丫头歪脑筋动得顶快,只可惜不太聪明。” “怎么说?”清芷问,秀儿也是一头雾水。 “你耳朵堵了起来,教人怎么吩咐你做事啊?该不会想藉此理直气壮地偷懒,还好向别人说,这可是主子授意的啊!” 秀儿听见自己好心的建议被宛玥的话锋一转,马上变成她好像用来刻意偷懒的点子,实在是哭笑不得,只能求饶道:“大小姐,你饶了秀儿吧,秀儿以后再也不敢了。” 清芷难得的笑了出来,一向清冷的枕霞居,竟也多了些许暖意,主仆三人,皆十分开心。 第四章 这几天因展云熙带著冷青棠四处游览江南风光,因此好些天不曾在家中用晚膳,方如兰虽颇有微词,不过她本身好客,有朋自远方来,当然不愿让客人感觉怠慢,加上展云熙会留上两三个月长住,来日方长,所以也没说什么,直到今天晚上,他们才终于又和大家聚在一起。 “展兄,桌上好像多了两副碗筷?”眼尖的冷青棠注意到了,嘿!说不定待会儿他可以一饱眼福,看一下展云熙的未婚妻子长得是圆是扁。 “是啊,因为听说你觉得我家厨子煮的东西美味无比,为了怕冷公子吃不够,我特地叫他们多拿两双筷子好让你左右开弓,大小通吃。”展云熙懒懒的说,换来冷青棠一记白眼。 “感谢展兄盛情招待,不过小弟也只有两只手,就算双管齐下,又怎么拿第三双筷子?”真是吹牛不打草稿,冷青棠嗤了一声。 “当然是怕你吃得太凶,折断了筷子拿来预备的啊!”展云熙才刚轻轻松松挡了回去,展元熙正好就走了进来。 “大哥,冷公子。”他打了声招呼,便坐在面朝通往内苑的走廊门口的位置上,心不在焉地一直瞧著门口,冷青棠微感好奇,也跟著看向那方向,过了一会儿,有人从那里走出来,冷青棠注意到展元熙的眼神霎时一亮,后来看见是展浚山夫妇时,神色马上又转为平常,只是仍不停的瞧向展氏夫妇身后。 看来这对萧家姊妹很不简单呐! 方如兰坐定后,便向展云熙说道:“你这孩子又黄牛了,不是说要去看宛玥吗?怎么一直没去?” 展云熙不急著为自己解释,只说:“待会儿不就看到了吗?” 展浚山本来甚少开口,此际也忍不住说道:“宛玥可是你未来的妻子,你可别冷落了她。”然后又转看冷青棠,语气热忱地邀请他务必留下来。“冷公子请再多留一些时日,等吃完云熙的喜酒再启程上路也还不迟。” 那当然!冷青棠心中早乐得肚肠打结,他留下来就是为了看展云熙穿上大红蟒袍的好笑模样,待回到吉州后好向薛老三大吹特吹一翻,就算展家下逐客令,他也要死赖下来。 无视于身旁传来的阵阵杀气,冷青棠依旧是泰然自若得很,就在此时,走廊处传来脚步声,展元熙忙道:“是宛玥姊和清芷来了。” 话声甫落,萧宛玥便走了出来,她身著淡蓝衫裙,外罩一件对矜长袖褙子,式样简单,更衬显得清丽无双,秀雅难言。 冷青棠惊艳于萧宛玥的美,不由得想看看展云熙的反应,这才察觉到他的神色霎时掠过一抹僵硬,却不是因为看见萧宛玥的缘故,发现他目不转睛地望向走廊门口,冷青棠疑惑地皱皱眉头,将视线调往展云熙视线落脚处时,方才注意到跟在萧宛玥身后的萧清芷正一跛一跛地走出来,看见她拘谨的表情和端丽的面容,冷责棠不免又多加一分疑惑。 “伯父,伯母,宛玥来迟了。”她轻轻一揖,方如兰忙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萧清芷挨著她落座后,一直垂首敛眉,默然不语。 坐在她身旁的展元熙以为她只是怕生,所以抚慰地对她笑了一笑,萧清芷知道他的用意,也轻扬嘴角报以感激的一抹浅笑,而这一切,全落在坐在她对面的展云熙眼中。 意识到眼前投射过来的眼神,萧清芷不由得抬起头来,双方的视线才刚刚交会,却又马上如遭雷击般地弹跳开去,这般情状,其他人却都浑然不觉,只除了冷青棠。 展云熙看向萧宛玥,说道:“宛玥妹子,好久不见。”萧宛玥一直如同他记忆中般,没有太大区别,待人总是十分谦允,一贯的浅笑,也许正是不泄漏心事的真正目的。 萧宛玥浅笑点了点头,回问:“展大哥别来无恙?”态度之温和,不免让人觉得客套。 “依旧是老样子。”展云熙一面回答,又看了萧清正一眼,几乎是故意的,他若无其事的将话题一带。“清芷呢?你也长高不少,我都快认不出你来了。” 萧清芷就是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方如兰总觉得气氛有点怪,于是便道:“今天总算是全家都聚在一块儿,终于可以了却我一桩心事。” 她笑睨了宛玥一眼,又继续往下说:“老爷,云熙好不容易回来,他的婚事也拖延已久,现下可不能再缓了。” 展浚山微笑,高兴地说:“当然,为了这桩婚事,家中上上下下不知筹划了多少时日,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好了好了,别再说啦,宛玥在这呢!”方如兰提醒展浚山可别让萧宛玥不好意思,不过显然身为当事人的萧宛玥并不太介意,仍然十分自在的喝茶,仿佛事不关己般。 “云熙的婚事若有了结果,接下来就是元熙了,不知他有没有那个福分娶到像宛玥这样的好姑娘。”展凌山对这个未来的儿媳妇其实早己疼若己出,教他不夸奖她实在很难,就恨不得萧宛胡有两个似的,好教两个儿子都娶了进门。 这句话正中方如兰下怀,展家人丁一向单薄,大儿子又远赴吉州,要不是展浚山不许,早在他十七岁那年,她就想帮元熙做主寻觅良配了,如今丈夫主动提了出来,她自然是再欢喜也没有,哎,说穿了就是巴望著抱孙。 “那好,明儿个村口的王媒婆正好要来,我就托她替元熙找门亲事罢!要年纪相当,家世清白,容貌、应对进退的气度、品行都好的,老爷,你看如何?”打铁要趁热,免得到时兴头一过又拖拖拉拉,行动派的方如兰可不准备让丈天有反对的余地。 正当展浚山点头表示认可的时候,展元熙却表情丕变,陡然站起身来,神情十分激动地,也顾不得还有外人在场,便急忙打断父母的谈话。“爹,娘,其实孩儿心中早已有对象,请爹娘别再为我说媒,这不过是多此一举,我这辈子,除了她是谁也不娶的了!” 众人一惊,方如兰错愕地愣了半晌,才渐渐由不可置信的表情转为欣喜。“是哪家的姑娘?娘真没想到你手脚那么快,快说啊,说不定咱们家这回真是双喜临门了,你说是不?老爷?” 展浚山倒没直接回答妻子,他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弄得一时不知做何反应,一向斯文有礼的展元熙竟然也会有如此冲动的一刻,显然他已经太喜欢那个姑娘了,捻了捻胡子,他面容严肃又语重心长地说道:“婚姻并非儿戏,你确定那位姑娘真有那么好?”在他心目中,大概难有与萧宛玥匹敌的女子可做展元熙的妻子。 展元熙坚定的点点头。“有的,而且你们一定会同意。” 看他说得那么坚定,方如兰脑中忽地灵光一闪,看向坐在展元熙身旁的萧清芷,正要发话的时候,展元熙却已先行宣布。“是清芷。” 大厅突然沉默了两三秒,萧清芷听见展元熙的告白之后,脑中轰然炸开来!他在说什么?他在说什么?他说要娶一个跛子为妻……他……他……他没有搞错吧? 她猛然昂首望著身旁站立著的男子,眼神除了惊愕,还是惊愕。 展元熙终于因为吐露出久埋的心事而松了一口气,他深情地望著身旁的人儿,虽然明知会吓著她,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清芷,对不起,没有经过你的同意便说了出来,你不会怪我吧?”他这句话原本是指尚未问她是否首肯婚事当众求亲,听在众人耳里却另有解释,以为萧清芷早就答应,只是不肯说出来。 展云熙瞪著萧清芷惨白的脸庞,心中百味杂陈,竟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而方如兰却是欢喜无限,宛玥与清芷皆是她视若己出的女孩儿,如今事情发展至此实在教人高兴,不过,就连展凌山也十分满意,虽然她个性上不若宛玥懂得进退,却也是难得的姑娘,因此他不但不会反对,反倒大大赞成。 “等等。”突地一声冷淡话语,打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思,大伙儿往出声处一看是萧宛玥,她柳眉轻凝,神态冷然。 “元熙,你可曾听过‘长姊如母’?”她看向展元熙,缓缓问道。 “当……当然……”展元熙有一阵不好的预感,萧清芷也傍徨地看向宛玥。 “我和阿芷这几年来相依为命,虽无血缘之亲,却仍是她的姊姊,你突然这么做,却没有征求我是否答应,我是不会同意把她交给你的。”她难得生气,虽然没说什么难听话,这几句却铿锵有力,弄得展元熙哑口无言。 方如兰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心底不免怪起儿子糊涂,忙打圆场道:“宛玥,元熙年纪轻,个性急躁了些,他是听到他爹爹急著替他找门亲事,这才忍不住月兑口而出的,你也看在他真心对待清芷好的分上,姑且答应了吧!” “我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这终究要阿芷本人下决定,只是元熙显然已擅自做主,试问清芷如何回答?”她越说越是严厉,索性牵起萧清芷的手说道:“伯父,伯母,请您给我们一点时间,让我们好好想想吧!” 展浚山和方如兰除了点头,也别无他法,得到两者的回答后,萧宛玥便迳自领著萧清芷退出大厅,到自个儿屋里去了,而展元熙不敢相信自己的亲事竟会遭到一向待他温和的萧宛玥阻挡,他出神地瞧著她们离去的背影,直到两人皆消失在视线尽头处,再也看不著之后,才沉默而颓然的坐回椅子上。 而展云熙方才的紧张竟尔突然消失无踪,转而露出一副不合时宜的轻松表情,仿佛刚卸下心头重担似的。 而这一切的一切落在冷青棠眼底,不但是从头到尾看个清清楚楚,而且对那颇耐人寻味的表情更是有兴趣,冷青棠在心中暗许下给自己的诺言,那就是……决心好奇到死为止。 宛玥牵著清芷的手,一语不发的回到东厢房。 清芷本就心乱如麻,能早点离开大厅当然最好,只是她仍旧搞不懂,为什么宛玥会生气,她其实很关心自己吗?清芷默默在心中想著,抬起头看著宛玥的背影。 随著跨进房中,宛玥已熟练的点上火烛,微弱的光晕在室内摇晃著,映照出两人的面容。 “阿芷,坐。”宛玥轻道,语气不若在大厅时,反而已回复平常的说话模样。 清芷依言而行,本以为宛玥有话对他讲,未料宛玥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自顾自的盯著桌面,像在想些什么,清芷颇感坐立难安,不知该是先说话,还是等她开口。 讷讷地不知等了多久,清芷抬头看著姊姊,却发现对方也正在看她。 “你喜欢元熙吗?”宛玥突然单刀直入,她不喜拐弯曲折,所以想了一会儿,仍直接问了出来。 清芷明明早就知道姊姊迟早会问,却还是慌乱不已。“他……元熙二哥……对我很好。” “他对你很好又怎么样?你喜不喜欢他?”宛玥并不接受模棱两可的答覆。 “我……”清芷欲言又止的,“喜欢”这两个字,是多么的难宣之于口呀!她喜欢元熙二哥吗?她不晓得,如果“喜欢”也可以分类的话,可以不含男女情爱的成分在里面的话,她想,她是喜欢展元熙的。 于是,她点了点头。 但宛玥并不笨,她看见了清芷的表情。“你的‘喜欢’有多少?多到足以想做他的妻子,为他操持家务,侍奉公婆,生儿育女吗?” 清芷脸色白了白,懊丧的低声说道:“我……我怎么晓得他会看上我这个跛子?” 宛玥听见她的自暴自弃,不耐地摇摇头。“你很感激他看上你了?那么你就嫁给他吧!”她没兴趣去开导清芷,展元熙会是个很尽心的丈夫,清芷能遇上他也算是造化,将来展元熙给她的生活必定是坚实而牢不可破的,到那个时候,清芷的跛脚也不是问题了。 清芷紧咬下唇,不能消化宛玥突如其来的转变态度,一下子说不把她交给元熙二哥,一下子又说干脆嫁给他算了,教她如何抉择? “怎么,你的意思如何?”宛玥顿了半晌,又道:“我明天再来听答案罢,你好好想想。” 清芷抬起头来,脑中浑浊一片。“姊姊。” “嗯?”宛玥已起身准备回枕霞居,听见清芷唤她,又回过头来。“这么快便想好了?” 清芷尴尬的摇首,微弱的灯光更映得她面容孤单雪白。“你希望我嫁给元熙二哥吗?” “这算什么问题?”宛玥突然笑出来。“这是你的人生啊!别人说好说歹有什么用?”自己的命运要自己掌握,她何德何能去左右清芷的人生? “姊姊认为我嫁给元熙二哥会比较幸福吗?”清芷急欲得到答案,她不想探测自己的真正心意,也不想考虑谁对她才是最好的,她只是不想伤害对她好的展元熙,也不想违背宛玥的意思。 “幸不幸福是你自己感受的。”宛玥慢慢的说完这句话以后,便出了东厢房门,不愿再谈,清芷为了追她,一跛一跛地跟了出来。 “姊姊……”幸不幸福要自己感受,但是她不过是个有残疾的女子,还能挑三捡四吗? 她只是想肯定这样是幸福的,但姊姊却不给她答案。 宛玥本想迳自走去,却顾虑到清芷的脚,所以仍停了下来。“还有事吗?” 清芷看了她许久,终于黯然垂下头去。“没……没有……晚安。”这次,她没有目送宛玥出月洞门,而是直接走回屋里去。 宛玥凝神站在花园一会儿,突然听到急忙的脚步声。 “大小姐……大小姐!”原来是秀儿,她遍寻不著两人,直找到这里来,看见宛玥才松了一口气。“大小姐!你在这儿啊!我刚到大厅里去,夫人说你们已经回来了,怎么回事呢?二小--”她才正想问萧清芷是不是也在里头的时候,就被萧宛玥打断话。 “天气有点凉了,我穿得少,觉得身子有点受不住,还是回房去罢!二小姐也累了,别去打搅。”宛玥转身就走。 秀儿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不过跟了大小姐五年,她最清楚的莫过于,只要是大小姐不想说的事,任谁都无法使她开口的,秀儿只好闭嘴,忙追了上去。 清芷回到房中便吹灭了烛火,回到床上躺著,她不想展元熙若晚上来了又误会。人生来真是麻烦,有感情便罢,为什么还要分成那么多种?害她现在无论如何再也不能自然地面对展元熙了,接受他的好意,无异多给他一分希望。 为什么不敢接受他的好意呢?清芷在床上翻个身,总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正隐约牵动她心底最为脆弱的一部分,若隐若现的,不时微微刺痛她的心房。 昏昏沉沈也不知躺了多久,她正逐渐睡意朦胧要堕入梦乡之际,忽由窗外传来了一阵微小而窸窣的脚步声,清芷猛然惊醒,她双拳紧握,抓住被角往窗外微微探头,那脚步声却没了。 清芷闭著眼松了一口气,翻身背向窗口再度睡下,眼皮正已合上时,突然且毫无预警地,窗口飞入一个身影,轻轻一声著地轻响,让人不能再以为是梦境。 清芷仍旧闭眼假寐,但她总感觉到一道视线紧盯著自己,仿佛存在著火焰般的炙热,灼烧得她无法喘息。 为了不使自己变成毫无防备的猎物,她终于缓缓张开了眼睛,几乎是马上的,那人的瞳眸马上察觉到而将视绵调回她的脸上,黑夜之中,只透过微微的月光看见两人的眼睛,一个眼神深邃坚毅,一个苍茫而闪烁不定。 是你,她在心中轻喃。 展云熙看著她,她岂止长高了点?她还瘦了更多,比起从前更加沉默寡言,再也不笑,只除了对展元熙。 他们之间好像一切都很自然,他曾在这几天晚上都悄悄地靠近这里,展元熙却总已不知何时先他一步,由东厢房的正门光明正大地拜访她,为她带糕果甜点,陪她讲诗下棋,他们总是相处地十分愉快,微笑更不时出现在她的脸上,他只记得那笑像戳刺,刺得他恨不得冲进来将那两人分开。 那应该是他伴在她身旁的情景,不过,即使是那个时候,她也没有如同现在的表情,没有。 展云熙将身子挪到月光照得到的地方站定,萧清芷在黑暗中露出一双眼睛,怔怔地瞧著他。 五年的时间不算短,外界的历练让他外在的神采飞扬转化做内在的不羁,表面沉稳自持而锐角尽敛,但那俊眼修眉,为了行动方便而将深蓝衣袍袍角塞在腰带的模样,在在显示出他的自信与藏不住的风采。 萧清芷自惭形秽。 两人就这么无言地对视半晌,展云熙才回神过来,那种似亲又疏的感觉令他不知道如何开口,但是他知道沉默一定得由他来打破,所以他由怀中探出一个小布包,递到清芷面前。 “你看看。”他的声调已不若五年前总带著献宝的兴奋,只是沉声说道。 你们这两个兄弟,为什么总要为我带东带西?我什么都不缺,你们却以为因为我的跛脚,我就该贪得无厌吗? 这是第一次涌上她心头的不满,很奇怪,展元熙在的时候她不曾有过如此叛逆乖张的想法,却在展云熙面前尽数冒了出来。 但是她仍然伸手接了过去,然后慢慢打开。 那是一只瓷枕,触手清凉,上头绘著荷塘飞雁,样式极为精致。 “这是磁州窑,我托人买来的。”展云熙见萧清芷正默默地看著那瓷枕,出声解释道。 清芷手捧著冰凉的瓷枕,还是只说了一句:“谢谢。” 展云熙苦笑,还能期望她有什么反应?五年前如此,更何况现在已形同陌路? 他走上前一步,在床沿坐下,清芷见状便往床里边退了一些,展云熙对她刻意拉开的距离也没有出声阻止,只是也随著她更挪近了一点。 “你还在恨我?”展云熙无法忽视她黯然眼神下的芒刺,那该是恨他的,而她掩藏得太好。 清芷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因为展云熙的手正握住她跛脚的脚掌,轻轻的使著力。 男女授受不亲,他忘了吗?他在做什么? “五年前我没来得及向你辞行,便去了吉州……”展云熙的眼睛停留在她的脚上,以著近乎自言自语的口气述说著。 “结果你也忘了我,是不是?”他突然猛力一掐,萧清芷没有心理准备而低叫出声,展云熙放松了力道,又说:“没想到元熙想娶你……” 突然地,他逼近萧清芷的脸庞,低声问:“你喜欢元熙,想嫁给他?” 萧清芷愣了愣,两人靠得如此接近,他的气势即使在黑夜中也迫人可怕,即使在暗得什么都看不清楚的黑夜,他呼出的浊重气息毫不收敛的全喷在她脸上,她想向后再挪个寸许,却发现早已靠至墙角,无可奈何下,只有撇过头好避开他烫人的注目。 展云熙并不想吓著她,但却无法忍受萧清芷的冷漠,于是便说道:“我让你害怕了?” 清芷闻言回头,本欲开口,却又在接触到展云熙的眼神时沉静下来。 “你觉得我很陌生,因为五年没见了,是吧?”展云熙一个问题接著一个问题,清芷这回终于有了点反应,她摇摇头。 “既然不会,为什么这么怕我?” 清芷吞了吞口水,看著窗外,颇困难地开了口。“因……因为你……三更半夜……跑来我的房间……” 展云熙恍然大悟。“你认为我是登徒子,所以害怕?” 清芷垂首看著那只瓷枕,没有回答,不过展云熙已大概猜中她心中所想而有点火大起来,她对自己的评价原来不过是半夜强闯女人房间的采花贼啊! “那么你还真是人高估自己了!”意气用事地让这句话月兑口而出,下一秒再察觉不对时已经太晚了,展云熙看见清芷的脸“唰”地惨白,不禁开始恼恨自己为何总在她面前失去一切忍耐力。 想道歉也已于事无补,清芷在他还未说话时,便用一种略微颤抖的口气与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伶牙俐齿,指著窗口道:“既然阁下认为小女子不过是名残废,那又何须自贱身分来这里?” 展云熙面对她突如其来的怒气却不动声色。“你这是赶我走?” 清芷总觉得这句话仿佛在讽刺她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于是便翻身下床。“大少爷喜欢东厢房,那这里就让大少爷住吧!” “你够了没有!”展云熙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回床上。“我说出的话已经伤害到你,无法收回,但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你毋须贬低自己来让我难堪!”她每叫一声“大少爷”,展云熙就越觉得忿怒。 清芷望著眼前的男子,她的心脏跳动得比平常还要急遽,她的血液流动得比平常更快速。 “对,说出的话没办法收回,做过的事情也一样。”她双拳紧握,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即使她的外表看来如此冷静,可是她却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没来由的,她必须说,因为对方是展云熙,她才会说,不是意志控制她,不是内心驱使她,而是展云熙,是展云熙让她不得不说,不得不将自己的致命伤暴露出来。 展云熙乍听见这冷静的声音,有点不可置信地道:“你说什么?” 清芷却像没听到般,自顾自的缩在床角。“你不懂,你从以前就不懂……到现在你还是不懂。” 不懂?不懂什么?展云熙试图问她,却因她接下来说的话而再度震惊,只能听那沈浸在往事中所发出的空茫语调,述说著她内心的纠结纷扰。 “你说我跛脚是你的错,其实我不怪你,也不恨你……”清芷屈膝坐在床角,双手环抱自己,头埋在膝盖中,好小声、好小声地说著。 “你不怪我?不恨我?”怎么可能?展云熙为了这句话而迷惑极了,清芷却不理会他的反应。 “他每天都来陪我玩,我好开心……他带好多东西来给我,我……我很想跟他说,只要他来陪我,我就很欢喜了……他总是不跟我们一起玩……但那几日他却天天都陪在我身边……可是……可是……他怎么可以那样对我……怎么可以!”清芷显然已进入一种游离状态,她口中的“他”,显然就是展云熙,展云熙对自己的所做所为思而想后,却无法猜测出当年到底是怎么得罪了清芷,他想问个清楚,又怕吓到她,不料清芷却像是突然清醒似的直勾勾朝著展云熙的方向望过来,说出了藏在她心中多年的真正想法。“你以为送跛子穿的鞋给我,我会很高兴吗?你要我穿著它走到外头去让别人来笑话我吗?” “笑话?”展云熙不懂,他真的不明白啊! 清芷仿佛透视他内心疑问,惨然一笑,突然怪腔怪调地以男人的口气说道:“二小姐的脚怎么不跛了?”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仆人看到她行走如常时发出的疑问。 “清正!”展云熙陡然明白她的想法,想要制止她别再说下去,清芷却避开了去,残酷而悲伤的笑著,她就是要他难堪! “唷!她穿了大少爷做给她的鞋子嘛!那是专门给跛子穿的鞋啊!”她尖锐的模彷著别人的声音,语调凄厉而高亢。 展云熙的脸色完全地变成惨白,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自作聪明,竟然对一个当时才十三岁的女孩,造成如此大的伤害,更没想到这个伤口并未随著时间而平复,反而变得越来越大,直到变成她的恶夜梦魇,此时的清芷看来既可怕又孤绝,她拒绝任何人拉她一把! 萧清芷的声音忽然回复到原来的声调,低低地道:“跛子穿上鞋子还是跛子,掩饰有什么用?人家还是会一眼看穿!鞋子月兑了下来,还是一个跛子!”她说完冷笑两声,将头埋进膝盖里,不再看展云熙一眼。 展云熙完全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想仲出手安慰清芷,手却在空中僵硬而停下,他无法去碰触这样的清芷,她看起来无比在弱,却又无比的强势,她没有在注意展云熙的一举一动,只完全沉溺在自己的伤痛之中,展云熙还能说什么?看著她端丽的脸庞一眼,他完全认输了,除了选择暂时离去,再别无他法。 “我知道了,如果你痛,你想报复,那就找我罢!我才是始作俑者,而元熙,如果你不爱他,就别折磨他。”他语重心长地说道,说完便要从窗口离开,不料清芷却一声冷笑。 “你把人心当什么了?” 展云熙闻言回首,一脸疑惑,萧清芷的语气低沉,且脸色突然胀得通红,看起来极为激忿。 “你以为我要报复在元熙的身上?你也太自大了吧?元熙凭什么成为你的牺牲品?他有资格得到比我更好的女子!可是他却要我!”清芷闭紧双目,哈哈一笑。“比起来,你的人格高尚到哪里去!你只是不想让别人议论纷纷,说我的脚是你弄跛的!” “住口!”展云熙再也忍不下去。 “你的脚跛了并不是你的错,为什么你的心也跟著残缺了?我承认当年我做错罪有应得,可是元熙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不需要拿他来刺激我,没有用的!” 没有用的!没有用的!这句话如雷似电的化做飞剑穿透进清芷的心房,不管她怎么说,怎么做,他都不会在意,不会受伤,那么她那么逞强又是为什么? 倏忽之间,久违的泪水已沿著两腮滑落,清芷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展云熙也吓了一跳。 “清芷……” “为什么要来招惹我?”她哽咽的说道,展云熙却哑口无言。 “你不要来找我,我就会过得好好的,当一个认分的跛子,可是……”接下来的话被浓浓的哭意淹没,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里。 正当展云熙以为清芷心防已松弛的那一刹那,情芷却突然抬起头来,厉声说道我不原谅你。” 什么? 展云熙愕然,只见清芷眸中泪光依旧,眼底却是令人觉得可怕的坚决。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第五章 “绝对不会原谅你!”这句话是多么的重啊,展云熙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人恨到这种地步,萧清芷不接受同情,也不接受补偿,即使她在人前如此地沉默,如此地安静,却只有展云熙知道她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也只有他,才明白清芷内心在想什么。 “展兄,又没喝酒,怎么一副灵魂出窍、神情呆滞的模样?”冷青棠注意很久,昨晚他欲找展云熙谈事情,却发现他人不在房间里。 “少来烦我。”展云熙坐在回廊栏杆上,背脊靠著柱子,颇不耐烦的说。 “唷!下逐客令啦?放心,小弟我也不是不识相的,咱们就此别过。”冷青棠双手向展云熙一抱拳,便回身欲走,却被展云熙伸手拉住背后的衣服,差点跌倒。 “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展云熙露出一抹苦笑,看不出来他心情很不好吗? “那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想他冷青棠风度翩翩、尔雅温文,怎么会跟“蛔虫”扯上关系? “这么多年了……我在意的还是只有她……”展云熙闭了闭眼,在好友面前毋须假装,但也只有这么多了。 “她?哪个她?”冷青棠好事地转过身来,展云熙却从坐著的栏杆上跳下来,迳自往前走去。 冷青棠的耐心绝不止这么一点儿,所以他当然跟在展云熙身后,看能不能再套出一点蛛丝马迹,或者……冷青棠模模下巴,边走边想,俗谚云“酒后吐真言”,大概让展云熙喝个烂醉就可以了吧? “干么一直跟著我?”展云熙实在有点烦。 冷青棠皱皱眉头。“是你一直挡在我前面耶!” 展云熙闻言侧开身子,让出路来。“那么你先走吧!” 冷青棠耸耸肩膀。“嗳,我脚酸,现在又不想走啦。” 懒得和他耍嘴皮子,展云熙道:“你不达目的还真绝不罢休。”回过身索性不理跟屁虫,反正跟久他就累了。 两人就这么你走我跟地来到近东厢房旁的枕霞居附近,只突然听见一阵悠扬高雅的琴音传来,其韵之美,够教人为之心旷神怡。 冷青棠妙解迫律,对弹琴人的高超技巧下禁连连称妙,展云熙站著听了一会儿,才再度往前走,前面是一处水榭,亭中微风薰然,乐声便是由此传出。 亭中人没有意识到有人接近,只是在一曲末了,缓缓低吟,声量不高,要不是展云熙和冷青棠二人皆是习武之辈,其力较之平常人佳,大概也决计听不到。 “曾伴浮云归晚翠,犹陪落日泛秋声;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好个一片伤心画不成!”冷青棠忘情的月兑口而出。 亭中人挑弦以示谢意,不多时有名少女拨帘出来,原来是秀儿。 “大少爷好,冷公子好,大小姐请二位里面坐,秀儿去沏壶好茶。”秀儿一手掀起帘子,原来里面坐的不是别人,正是萧宛玥。 展云熙本来就知道里头是谁在弹琴,也不多说,便走了进去。 萧宛玥从椅子上站起身子,微微一揖。“展大哥、冷公子。” 冷青棠点头示意,展云熙则回应了一句后,三人便围圆桌坐下,萧宛玥看著冷青棠问道:“方才冷公子说‘好个一片伤心画不成’,可是真正尝过这等滋味?” 冷青棠瞥了展云熙一眼,回答:“在下只是欣赏诗中真意,所以觉得好,才情不自禁月兑口而赞,真正伤心的人,又哪说得出口呢?” 萧宛玥浅笑。“莫非没有说话的人,就是伤心人?那也太武断了。” 展云熙看他们一来一往,当然明白其中意思,不过他现在的心情实在不适合开玩笑,索性双手环胸,听他们说话。 冷青棠听萧宛玥如此举一反三,爱辩的劣根性又在此时复发,于是便道:“那,我身边的这位展兄,怎么从头到尾郁郁不乐的呢?莫非是嫌萧姑娘的琴艺不佳,有损清听?” 展云熙不耐烦的撇撇嘴,这才开口。“少在那里指桑骂槐的,宛玥的琴艺已非一般琴师可比,今天让你见识到算是你好运气。” “那当然。”冷青棠半点不客气。“自然是我好运,换作是薛老三那粗鲁不文的家伙来,那可真成了对牛弹琴啦!” “薛老三?”萧宛玥好奇问道,这名字听起来就很有江湖海派的感觉。 冷青棠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于是便说:“薛老三本名薛退之,不过他本人嫌这名字太雅,不符合他江湖大老粗的口味,所以咱们三人结拜之时,因他年纪最小就叫薛老三。” “真是奇怪的人物。”萧宛玥笑著说道。“想必能与展大哥和冷公子结拜的人物,必非泛泛之辈,宛玥若他日有幸,倒想一睹这位薜大哥的卢山真面目。”既然是个性情豪爽无伪的人,必然也不喜欢人家叫他“公子”吧,是以萧宛玥便清呼茙薜老三为“薛大哥”。 冷青棠很难把萧宛玥这样的闺阁弱质和那个讲两三句话就捶一下别人肩膀、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薛老三联想在一起,不搭轧嘛!一个谈琴论诗赏月,一个喝酒打嗝有时候还乱放屁……这……算了,反正好在宛玥大概只是说说而已,真要见面大概也不大可能”。 宛玥却好像看透冷青棠的想法,很正经的拨了琴弦两声。“我是说真的唷!” 这一句话出其不意,连展云熙都有点奇怪,不过他还是马上回答。“宛玥妹子想见薛老三也不是什么难事,日后到吉州的时候自然碰得上面。” “是啊,我也很想看看薛老三的反应,宛玥姑娘若是有朝一日真想去吉州,在下一定奉陪!”冷青棠连忙补上一句,天性的喜欢恶作剧让他很想看看嫌女人麻烦的薛老三遇上一个天仙般的大美女是如何反应。 “是吗?我期待著。”宛玥淡笑,此时秀儿端著茶水走进来,脸色有点著急。 宛玥看出端倪,便问:“怎么了?” 秀儿好像巴不得有这句话似的,心不在焉的将托盘往桌上一搁,就急著说:“是二少爷,我刚经过东厢房的时候听见讲话的声音,就顺便去瞧了瞧看有没有事情要吩咐的,结果听到二少爷在里头很大声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二小姐都没出声音,我又不敢进去……” “得了。”宛玥打断秀儿的话,站起身来面向展云熙道:“展大哥,小妹得去看看清芷,少陪了。冷公子,您请自便。” “我也去看看。”展云熙倏忽站起身,宛玥闻言回过头来,一脸诧异,尔后,竟露出一个了解的笑容,便迳自往前走去,只留下一句微几可闻又耐人寻味的话。 “当局者迷啊,展大哥。” 展云熙心下一凛,跨出的脚步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东厢房里,展元熙情绪激动,一向自持的他,难得地让情绪显现在脸上。 “究竟是为什么?”他想握住清芷的手,无奈对方却避开了去,一脸冷然。 “展二哥,我配不上你,你不要在我这个残废身上多下功夫了。”清芷柔声劝道,可能的话,她真的不想伤害展元熙。 展元熙望著面前的女子,总说不上来她是哪里有点改变,变得不再那么怯生生,不再那么沉静,好像有一道防护在她的周边升起,拒绝别人的接近,到底怎么了,短短两三天她的改变为何如此之大? “清芷,难道你是因为我私自提出婚事而在生气吗?”还等不及清正回答,他便马上急切的说:“其实并不是要马上成亲,你想缓一缓,咱们慢点办就是了。” 望著展元熙热切真诚的双眼,清芷有点哭笑不得,为什么他总不懂? “展二哥,我不会和你成亲的。”她再一次坚定的表白自己的立场,快刀斩乱麻才是最好的解决之道,希望展元熙不会怪她无情,因为自己根本给不起他要的东西啊! 听见这句话的展元熙,心房被重重捶了一下,清芷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竟会一反平时的柔顺沉静? “清芷,难道你不曾喜欢过我?”他脸色凝重地一字一句问道。 “是兄妹的那种喜欢。”萧清芷明白的回答。 “除了这样再没别的?”展元熙确定。 清芷沉默的点点头。 展元熙见状不由得向后倒退了两三步,显得激动,又不知道像要说什么,直到半晌,才吐出一句。“骗……人。” “展二哥,我一直很敬重你,也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可我有自知之明,实在非你良配,所以……” “我不信!”展元熙挥手打断清芷的解释。“什么自知之明!我根本不在乎,如果你是因为跛脚才不想嫁给我,那我也把脚弄得和你一样,这样总可以了吧!”他往外便要跑去,清芷闻言色变。 “不可以!”她拉住展元熙的袖子,惊惶的喊:“你这样是做什么?岂不折煞我了?不值得啊?不值得!”为什么展家的人都这么可怕,总是这么令她心寒? 展元熙因为清芷的拉扯而恢复了理智,顿了顿,他回过身来,双手握住清芷的肩膀。“清芷,我吓著你了?” 清芷放开他衣袖,却挣不月兑展元熙的手,只好别过头,小声地说:“没有。” 展元熙看到她的反应,便放开了她的人,颓然的在椅子上坐下,过了一会儿才再度开口问道:“清芷,我只想问你,如果你对我没有半分情意,为什么会在晚上等我来东厢房?” “你来巧了,那时我在想事情。”萧清芷当然不会招出她想的是展云熙,所以只是轻描淡写的带了过去。 “是吗?”展元熙也没再问下去,只是自嘲的笑。“原来是我自做多情。” “展二哥,对不起……”萧清芷何尝愿意看他痛苦,但是不这么做,她又如何使他免于日后的伤害? “不用说对不起。”展元紧无法去责怪一个从小就认定她是自己需要保护的人,虽然她毫不眷恋自己的羽翼,但他仍不由自主的想为她遮风挡雨。 “是我自己没有看清事实,是我的错,让你受惊了。”展元熙叹了口气,闭闭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再度开口。“清芷。” “嗯?”清芷应了声,看向展元熙处。 “别再用跛脚的理由掩饰你的心意了,如果你真的还当我是你的展二哥,就老老实实的说出来吧!别让我有遗憾。” 清芷愣了愣,她能说什么?她有任何理由吗? 见她一脸怔色,展元熙道:“莫非你心底有人?”这句话一月兑口而出,展元熙心底突地一跳,会是这个原因吗? 清芷乍听此言,向后不住退了几步,她将手支在桌面上撑住自己,后坐在桌旁的椅子上后,才回答道:“你别乱想,没有这回事,纯粹是我不知好歹,辜负了你的一番心意。” “清芷。”展元熙叹了口气。“你非要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吗?”他站起身子,走到清芷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蹲子与她平视。 “你可知道?我多想在你心目中占有一席之地?” “我有什么好?我自己都不懂。”清芷低声说道,她怎么担当得起展二哥的感情? “你错了……”展元熙浅扬嘴角。“你永远不会知道你有多么好。”他凝望著清芷的眼睛,黑亮而令人迷醉的深水之潭,能让她以这双眼瞳注视的男子,该会有多么幸福呢? “展二哥……”清芷完全不了解他的意思,却为了他含蓄的情意而深深的自责了,他对她是这么的好啊,几年来的关爱和照顾,还不足以使她用一生来报偿吗? 也许,她可以试著忘掉一切,然后重新开始。 正当那句话已在喉中翻动,就要说出的同时,木门却被“咿呀”一声推开,走进来的是宛玥。 “姊姊。”清芷没想到宛玥会在这个时候来访,更没想到她会看见了这一幕,清芷下意识唤了一句,便想站起身子。 展元熙回过神来,放开了清芷的手,宛玥却如没事人一般坐入椅子里面,说道:“元熙,来看阿芷的吗?” 展元熙颇为尴尬的点点头。“既然宛玥姊来了,想必有些体己话想对清芷说,我就不打扰你们,先告退了。” “且慢,看见我来就要走,把我当成母夜叉啦?”宛玥故意开了个玩笑,不过口气教人分不出是说真的还是说假的,使得展元熙有点手足无措。 “宛玥姊说笑了,只是有点事情待办,所以不便久留。” “那还真是不巧。”宛玥浅笑。“那你去吧,耽误了时间可不好。” 展元熙应了一声,又留恋地看了萧清芷一眼,见她并没有抬头看自己,也无留客之意,不免怅然,转身离去。 宛玥确定展元熙已走出月洞门后,便命秀儿关上门,谈笑的神色也转换为原来的冷静,语气平平的问道:“元熙没为难你吧?” 清芷摇摇头,不禁有点庆幸姊姊来得正是时候,解救她免于一时心软而做下错误的决定。 “那就好,你做出决定了吗?”其实宛玥进房之前曾在外面听见一些他们的谈话,大致也猜得出清芷答案是什么,也之所以,她才会选在最恰当的时候进来,免得清芷尴尬。 “我已经跟展二哥说了,我不能嫁给他。”清芷说完这句话后,心中像一块大石落了地,舒坦许多。 “元熙很难过吧?”宛玥透过窗口瞄了室外一眼。 清芷默然。 “也好,现在让他知道总比成亲了再来后悔还来得厚道些。”宛玥将视线转回清芷身上。“你没有做错,毋庸自扰。” “可是,展二哥很难过。”清芷毕竟不若宛玥置身事外,可以淡然处之,展元熙那番掏心的告白,教人怎能不动容呢?她的心又不是铁做的。 “现在难过也只是一阵子的事,他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只要你过得快乐,他就高兴了。”展元熙的个性毕竟温和宽厚,况且对清芷又是真心爱护,所以宛玥并不担心展元熙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但清芷却不这么认为。 “我怕展二哥真如他自己所说的,要把自己的脚弄跛……”清芷仍然在意那句话,宛玥却挥了挥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乃孝之始也,有古人明言在先,谅他也不敢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举动,顶多是一时气愤之语罢了,再说,他要真的这么做,只怕你在展家也待不下去。” 清芷抿了抿唇,宛玥的话不无道理。“姊姊说的是,我就没办法想得那么通透,只希望展二哥如你所说,否则,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宛玥闻言一笑。“你展二哥又不是笨人,怎会净钻牛角尖?真是如此的话,我也不放心把你嫁给他,凡事斤斤计较的,岂不累死人了。” 清芷至此总算宽怀许多,心情也不较之前那么沉重,正想再开口时,宛玥突然打了个呵欠,她以手遮口,瞄了内室一眼。“我中午没有休息,惜你的房间一用吧。”回枕霞居太麻烦了,宛玥不想舍近求远,便往内室走去,清芷对姊姊随遇而安的个性倒也习以为常,不觉奇怪,只是顿了两三秒以后,才像想起什么似的,也跟进房里。 “怎么了?”正和衣准备睡下的宛玥问,清芷却没说话,只是神情紧张。 “没……没有。”清芷慌张的摇摇头,宛玥的手却模到一件东西而顺手拿了起来。 “这是什么?”宛玥碰到的东西触手冰凉,看了个仔细,才发现原来是一只瓷枕。 “花样挺别致的,你从哪得来的?”清芷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概也只有展元熙才会送她这种东西,不过宛玥分辨得出吉州窑与磁州窑差别在哪,所以马上便推翻了这个想法,展元熙并没有去过磁州,那么……最有可能的,大概就是…… “是……”清芷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实话,可是要她说谎欺骗宛玥,她也无论如何都办不到。 “是展伯母拿给你的吧。”萧宛玥浑不在意的替她回答,便又说道:“我听秀儿说,展大哥带了很多磁州的瓷器回来,我那也拿了不少,就是没有这只细巧可爱。” 清芷也不知道萧宛玥是不想说穿,还是真的误会了,所以没有辩解,只是小声的表示:“姊姊喜欢,就拿去用吧。”那个瓷枕其实早该在展云熙来之后的那个晚上就被她摔碎了才对,连清芷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还留著它,如果宛玥要它的话,她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宛玥却笑了笑,说:“我哪还差这一个枕头吗?是你的就是你的,硬塞给我我也不要。” 清芷总觉得她话中有话,却又不敢细究,于是便说道:“那,你休息吧,我到外头去。” 宛玥将那只瓷枕放回原位,若有所思的望了窗口一眼,又打了个哈欠,忍不住睡意席倦,便躺了下来,合眼睡去。 清芷本来想乘宛玥睡著时在外厅看点书也就把时间打发过去了,但是枯坐了一个时辰,书本翻了两番,实在觉得味如嚼蜡,看不下去,刚刚又被展元熙弄得心烦意乱,索性搁下书到外头走走。 秀儿看见她走出来忙迎上前,说道:“二小姐,大小姐呢?” “她在屋里歇著,别去吵她,我到外面走走。” “二小姐,要我陪你吗?”秀儿知道清芷一向甚少到外头的大院子里散步,所以有此一问。 清芷却摇摇头。“我自己去就好,放心吧,不过是脚不方便,又不是路痴。”平时除了去枕霞居外,她虽然很少出月洞门,总不会连路都忘了。 秀儿闻言一笑。“那么待会儿大小姐来问你去哪了,我再告诉她。” “嗯。”清芷应了一声,便出了月洞门,秀儿望著她的背影,心中不禁暗叹老天爷未免太不公平,教这么好的姑娘却偏偏跛了脚。 清芷出了月洞门,一时也不知往哪去,便想循著枕霞居的方向先走一圈再说,不料却在接近枕霞居的附近的水榭遇上展云熙和冷青棠。 她原本走累了,想去那坐一下,这才抬起头来,没想到便看到里头坐著两个人,一个面朝她,一个背对著,而正面朝向她的人,就是展云熙。 几乎是一瞬间,他们的视线就感应到对方似的胶著住了,清芷本想转身离去,却移不开半步地站在小径上与他遥遥相望,时间仿佛冻结在这奇异的一刻,微风轻穿过她耳际,清芷没听到,鸟儿在枝头上啼鸣,展云熙没听到。 “展兄……展兄……你要去哪?”冷青棠本来在和他谈事情,没想到他居然发起呆来,还一副魂不守舍的怪模样,而且竟突地站起身便往外走。 清芷只看见展云熙向她走来,那般的清峻定然,那般的逸群拔众,他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遥远,而自己,则不过是个陌路人。应该转身走开,应该毫不犹豫的离去,然而她的脚却生了根。 展云熙突然地看到站在柳树下的清芷时,只记得自己曾有那么一下停止了呼吸,自从他回来之后,除了那一夜外,他从没在白天见过她,更何况刚刚才发生了元熙的事情,她怎么会出来散步? 他已经走过来了,清芷暗自默念著,还是没能走开去,一道黑影笼罩住她,她垂下眼睫。 展云熙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正好在此时看到清芷肩上沾了些树叶,很自然而然的,他下意识举起手来为她细心的拂掉。 清芷一颤,缩身想躲,展云熙却反手握住她的肩膀。 “听我说,我不想为难你。”他急道。 清芷抬起头来,力持镇静的回答。“大少爷,有什么事吗?” “要我说几次不要叫我大少爷?”展云熙本来想好好跟她说话,却为了她刻意拉开距离而感到急躁难当。“为什么要这样?你很快乐吗?” 清芷撇撇嘴冷笑。“看到你这样,我最快乐。”展元熙如果看见了她现在这副嘴脸,肯定会吓了一大跳吧? “清芷!”展云熙低喝,清芷却想格开他的手。 “大少爷,这儿可是院子里头,请别失态了。” 展云熙却完全不听,他怒道:“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赌气?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情,这样也难为你了?” 清芷听在耳里,心底却一阵阵的不舒服,索性撇过头不理他。 这时突然有一声咳嗽声在展云熙背后响起,随之在后的,是一句听在萧清芷耳中显得有点尴尬,总在展云熙耳中却完全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话。“我说两位,有事情可以到里头坐著慢慢谈,何苦站在外面晒太阳呢?”冷责棠憋著一肚子笑意说道,今天终于看到平时总对他冷嘲热讽的展云熙吃瘪的模样了,有趣,让他吃瘪的人不是他的未婚妻,这点更是大大的有趣。 他几乎已经可以预想到其中的错综复杂、曲折百转、扑朔迷离得够他回吉州后加油添醋的开讲好一阵子了,别看冷大公子一副形容高雅、不惹俗事的模样,实际上他是非常八卦的,尤其是讲故事给薛老三那群弟兄们听的时候,对方总是被他唬得一愣一愣,信以为真,那种感觉,哈!怎一个“爽”字了得? 展云熙闻言,却没有放开萧清芷,兀自对她说道:“我问清楚你一件事情就好,先到里头坐。”说完便不容她反抗地将她带到亭中坐下,然后又走出来对冷青棠道:“好了,不想挂彩就赶快离开。” 冷青棠啧啧两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暴力啦?该不会是跟薛老三混久了,个性也随著潜移默化了吧?” 展云熙毫不客气的逼近冷青棠的俊脸,颇威胁地说:“你要不要试试看?” 冷青棠以扇子格开展云熙的脸。“得了,我不吃你这套,还是去看看这位令展兄魂游太虚的姑娘比较正经。”才一说完,他就露了一手轻功里的妙招,展云熙本来要伸手拦下他,他却一招“白驹过隙”从他手下钻了过去,直奔亭内。 “你!”展云熙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好笑,他这群生死之交平日只要派不上用场,马上就变成狐群狗党,不管大事小事,急事慢事总要插上一脚,实在让人受不了又无可奈何。 冷青棠当然知道展云熙心底在想什么,不过他也很好心的不予计较,反正骂又不会痛,况且能看到他那种表情还真是挺难得,真恨不得薛老三也在场,到时一搭一唱的,保证展云熙的表情更加精彩。 清芷认得他是谁,却因不甚熟悉而低下头,虽然刚刚回避展云熙唯恐不及,如今多了个生人,却又希望他在身边比较好。 冷青棠仔细地打量萧清芷一会儿,便已大概度量出她和萧宛玥的不同之处,萧清芷虽不主动讲话,他仍友善的说:“这位是萧二姑娘吧,那天有乳过你,我自我介绍,敝姓冷,青出于蓝的青,秋海棠的棠,冷青棠正是在下。” 清芷只是怯生,到底并不觉得这人可怕,所以慢慢答道:“冷大哥好。” 展云熙在一旁等得已经很不耐烦,便打断他们。“好,寒暄完毕了吗?冷公子,我记得你还有事嘛?” “有吗?我怎么不知道?”冷青棠也不甘示弱,马上作思考状,想了一会儿才又说:“没事啊!展兄记错了吧?”说完马上又把话题带回清芷身上,他问一句,清芷便答一句,两人皆感到十分有趣的模样。 完全插不上话的展云熙不由得面色难看,他好不容易才能跟清芷讲上一两句话,却被这家伙给打岔了去,早知道就不带他回来了。 看冷青棠兴致浓烈的扯了半个时辰之久,展云熙实在有点火大,当下决定不再姑息养奸,于是双手环胸在他们两人之间的椅子坐下后,冷冷说道:“青棠,你确定你真的没有事情?” 唤?他刚刚叫我什么?这是在冷青棠心中第一个掠过的想法,等到他意识过来后才暗叫不妙,平常展云熙可以没大没小,一旦真正生起气来就完蛋大吉了,而“亲切”地只叫名字,就是暴风雨的前兆,前年他叫过一声“退之”,薛老三家里的酒就不见了,后来才在一堆乞丐聚集的小破庙里发现无数陈年佳酿--的空坛子,让薛老三哀嚎了许久,现在想起来还恨得牙痒痒的,虽然冷青棠自己没亲身体验过,但也绝对不想以身试法。 暗吞一口口水,三十六计还是走为上策,不过冷青棠何许人也?焉能如此窝囊退场!于是在落跑之前他开口邀清芷与宛玥二人明日乘船出游,并且将江南水色风光描述得美不胜收,反正坐船而已,不会遇到什么陌生人啦!隐密性高又可饱览美景,再说住在这里这么久,却老是待在房子里,而未一睹什么叫“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末凋”,岂不可惜?一席话说得清芷难以谢却,又心向往之,可是宛玥不在场,又不能擅自做主,冷青棠倒也爽快,马上表示愿意代为跑腿一趟,将此话传达给秀儿,如此一来,清芷只好暂时先应允了再说,冷青棠看达到目的,见好就收拔腿便跑,瞬间就消失得不见踪影。 展云熙一方面对这个换帖兼拜把不予置评的撇撇嘴角,一方面又觉得清芷那么简单就答应同一个认识还不到一个时辰的男子出游,脸上不免有几分愠色。 “真的要去?”他沉声问道。 清芷装作没看到他的表情,迳自玩自己的衣带,说道:“干你什么事。” “你的任性只表演给我看吗?”展云熙很清楚,因此并不想被她激怒。 “这不是表演,是货真价实的厌恶。”萧清芷冷冷的说,展云熙越是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她就越要揭发自己丑恶的一面。 展云熙不为所动。 “现在该进入正题了吧?元熙中午去找你,你和他谈了些什么?”其实展云熙大概也猜测得出元熙去的目的,不过他不确定清芷的答覆为何,虽然明知道清芷不一定会对他坦白,他仍是直接的问了出来。 丙不其然,清芷闻言两声干笑。“你想知道什么?我有没有答应元熙的婚事吗?” 不知道怎么的,她发现自己语气中不由自主夹带著浓浓火药味,都是他,都是展云熙害的!她从不知道原来她的个性其实非常极端,只是不轻易显露出来,但只要展云熙一出现,她就会开始以尖刻的话讽刺自己,藉以享受看别人因她的残疾而痛苦的表情,她把自己贬得越低,他们就越难堪,而她就在流血的同时得到胜利的快感。 展云熙皱眉不语,意识到清芷柔弱外表下潜藏的自虐性格。 “你要答案对不对?我告诉你吧!我拒绝展二哥了,因为我是个残废,所以配不上他,外面有那么多出身高贵的好女孩,何必舍弃那些人来将就我这个身有残疾,心地也丑陋的女人?”清芷越说,语调越是高昂,但仍然一派淡漠的表情。 展云熙默默的看著她,隐约地感觉到,那不是清芷,可是那又确确实实是清芷,好像要被什么吞没的清芷,一点都不快乐的清芷。 “你说这些话都是真心的吗?” 萧清芷闻言微愣,刹那间回想到当展元熙蹲在她的身前,执著她的双手,柔声说道:“你可知道,我多想在你心目中占有一席之地。”的时候,她是多么的感动,感动到甚至差点答应嫁给他。 奋力的摇头甩掉系附于心中的愧疚与不安,清芷站起身来,对展云熙说道:“是真心的又怎样?不是真心的叉怎样?反正这不是如你所愿吗?” “清芷!”展云熙对她的狠心可以理解,却不能忍受。“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只要你能得到幸福,展大哥会诚心祝福你,可是你不能掌元熙的感情开玩笑,也不能拿自己来开玩笑!” “开玩笑!”清芷从喉间发出一声冷哼,一面朝亭外走去,一面漠然地道:“我的人生,本来就是一场玩笑!” 展云熙本来想要追上去,却因为这句自伤身世的话而停止脚步,但是他的眼神却仍紧紧跟随著庭院中那个纤瘦的背影。 晚风冷凉,吹翻得清芷衣衫裙角轻轻地翻动著。 第六章 清芷回到东厢房后,并没有看见宛玥的人影,倒是方如兰在房里等著她,脸上一片郁色。 “展伯母,有事吗?”要是宛玥在场就好了,清芷心中默默的想,以她现在的情绪,实在不适宜面对任何人,偏偏今天不知怎么搞的,先是展元熙,又是展云熙,又是……嗳…… 方如兰怎么会没有事?刚刚她兴冲冲的拿著黄历去给展元熙看,要他掌个主意,没想到展元熙竟然对她说不会有婚礼了,教她怎能不奇怪?忙追问是何原因,但元熙却像个闷葫芦似的,只顾做自己的事,问什么都不回答,这可急坏了她这个做娘的,既然问元熙没有结果,当然就只好找清芷下手了。 “你们小俩口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一下子说要成亲,一下子又说不成亲了?是不是吵架了?” 小俩口?清芷愣了一下,怎么?大家都把她和展二哥配成一对吗? “展伯母,你误会了,我没和展二哥吵架。”她试著解释,却被方如兰打断。 “没有吵架,那小子怎么又突然变得一声不吭?不成不成,我看一定是元熙那个傻小子哪得罪你了,我让他向你赔罪,向你认错。你放心,展伯母绝不会偏袒那个臭小子的。” 清芷被方如兰的话弄得有点哭笑不得,只好很郑重的说道:“展伯母,事情不是这样。” 不然会是怎样?方如兰看著清芷的脸,心中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清芷见总算能解释了,便缓缓说道:“展伯母,请您原谅,我不能当展二哥的妻子。” “怎么回事?”方如兰如堕五里雾中,一向乖巧的清芷不是最和元熙合得来吗?连他们两者都乐见其成的美事,为何突生变卦? “都是我不好,请您别怪展二哥,他一向都对我太好了,是我亏欠他。” 方如兰懂了,清芷不愿意嫁给元熙,可是,这是为什么? “你没有半点喜欢元熙吗?清芷?” 清芷早知道会有这个问题,今天她已被问了第三遍,不由得轻叹一声。“我不知道。” “不知道?”方如兰可真的吓了一跳,这种事还能不知道? “清芷,不是展伯母替元熙说话,但是这几年来他对你可是处处尽心,照顾备至,那天又在席上说了那些话出来,我实在不忍见他失望,你就答应了他吧!”方如兰并不了解个中缘由,不过她私心仿以为这不过是年轻男女之间常会有的小斗气,只不过这次比较严重就是了,她可不想因为这样失去一个好媳妇。 “展伯母,你听我说。”清芷委实不愿这个待她亲切的长辈误会,遂便老实剖白。“展二哥一向对我好,我知道,也很感谢他。不过……他对我的那种喜欢,和我对他的喜欢,是不相同的。”她站起身子来,跛著走到窗边,以一种空茫的语气道:“这一辈子,我注定要负了他。” 方如兰这下总算明白了,却也不敢相信事情会变成这种无法挽回的情形,难怪元熙会闷闷不乐,难怪她怎么追问,儿子始终不发一语。 方如兰从椅子起身,走到清芷身边,握住她的双手,虽然知道了她的答案,却还是想多做些努力。 “清芷,不是伯母故意为难你,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自古以来哪一对儿女不是奉父母之命成的亲,成亲前甭说喜不喜欢了,就连样貌都是不晓得的,可是他们还不是过得好好的吗?感情这种事是要慢慢来,你和元熙此别人幸运很多,不但自小一块长大,他对你又是情真意切,你们若是结为夫妇,这些问题就不是问题了,当然花点时间适应对方是在所难免的……” 清芷默默的听方如兰说完这段话,正想开口时,方如兰却语重心长的拍拍她的手道:“你不用急著现在回答我,伯母还是希望你能慎重的考虑一番,也请你原谅伯母这么多事插手你们年轻人的事,不过,我毕竟是一个母亲,怎舍得看元熙难过呢?”在方如兰的看法中,一对在别人眼中看来是再适合不过的佳偶,却在没有任何外力、任何阻碍的情况下中止婚事实在太教人匪夷所思了,所以她才会这么做,虽然是有点强人所难的下下策,却是不得已而为之。 “好啦,天色也晚了,你也累了吧?伯母不再打扰你了,你好好的休息,今晚就什么都别再想了,知道吗?”方如兰大概看得出清芷脸上尽是疲惫之色,遂不多留,连清芷要送地出门都被她婉拒了。 清芷于是仍站在窗口,目送著方如兰离去,口中却不由得自嘲的低念出声:“已经花了五年来习惯对方,还不够吗?” 是夜,清芷正掌灯读书时,秀儿来了。 “二小姐,幸好你还没睡。”秀儿手上拿了食盒,一副“幸好”的表情笑道。 “什么事情?瞧你乐的。”清芷一边讲话,一边不停笔地伏在案上临摹书法帖子。 秀儿将点心端到圆桌上放下,走到书桌旁看了一会子,等到清芷临完最后一字后,才说:“我是传一个仔消息来的。” 清芷走到脸盆旁边净了净手,才在圆桌旁坐下,晚饭因为心情不好没吃多少,又用功直到现在,肚子果然有点饿了,幸亏秀儿这丫头机灵。 “什么好消息?”她掀开盖子,里头是两盘小点心,两样都是她爱吃的,有冉花饼和一小碗山药粥,她拿起粥,舀了一口到嘴边吹凉。 “二小姐真的不记得啦?下午的时候你不是去散步遇到了冷公子吗?”秀儿试著提醒她。 清芷这才想起来下午的事,后来冷青棠还说自愿要跑这一趟征询宛玥的意见,没想到他真的去了。 “冷大哥都告诉你了?”她问道。 秀儿兴奋的点点头。“对啊,我听见之后就忙去禀告大小姐了,大小姐也说好耶!”想当然尔,秀儿会这么乐不可支是有原因的,小姐出游,她这个当丫髻的当然要随侍在侧嘛!到时候有吃又有玩,岂不快哉? “姊姊真这么说?”换清芷有点讶异,没想到宛玥会同意。 秀儿眼睛几乎部眯成一直线。“对啊对啊!而且大小姐也已经让我去请示过夫人和老爷了,他们也都答应了,所以我才赶忙来通知你啊!” 清芷放下手中的汤匙若有所思,秀儿却浑然不觉。 “二小姐,明早既然要很早起身,便早点睡吧,秀儿会帮你打点衣物的。” 后面这一句话让清芷由怔然中醒过来。“打点衣物?打点什么衣物?” “去玩要换的衣服啊!二小姐不知道咱们要在船上过一夜吗?”秀儿还以为是她事先和冷青棠商议好的呢! 清芷摇摇头,原本不过以为是坐船看看风景,没想到居然会变成要在船上过夜,真是……让人始料末及。 “二小姐?”秀儿看著清芷出神地望著前方,于是很不规矩的把手放在她眼前晃了两晃。“二小姐,你还好吧?” 清芷这才完全灰复过来,意识到明天的旅程,她突然感到疲累起来,那种心情就有如一只在笼中的小鸟,整天扑打著围住它的牢笼想要振翅高飞,但等到时间一久了,你真把笼子的门打开时,它却不飞了,即使知道门是开的,它也安之若素地待在里头,变得好宿命、好认分。 她觉得自己就如同那只鸟,矛盾地不敢飞翔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间,反倒守著困住自己的囚笼,就只怕外面的宽阔,只怕外面的瞬息无常。 无奈的对自己撇撇嘴角,她放下碗,对正在忙著收拾打理的秀儿说道:“不用收了,我不想去。” “那怎么行?”秀儿似早知二小姐有此一著,非但没停下手上的动作,反而从容不迫地说:“大小姐有吩咐我唷!说二小姐明天一定要去,不许出尔反尔。”她真的越来越佩服大小姐啦!居然连二小姐会反悔一事都猜得出来,实在有够神的。 “姊姊真这么说?”看到秀儿拚命点头如捣蒜,清芷当然只有投降的分,不甘愿地放手让秀儿整理东西。 “二小姐,你的眉毛都快纠在一起了,不过就是去玩玩嘛,别这么一副痛苦的表情。”秀儿拿著衣服走到她身旁,放在桌子上后才说道:“再不快乘现在去瞧瞧,四处浏览浏览的话,就快入冬了呢!” “要入冬啦?”清芷这几天顶心烦意乱,日子也过得迷糊糊,甚至连自己穿戴的衣物都不太注意,常常走到哪,披风一放,便忘了拿回来,秀儿见状不禁大摇其头。 “我的好小姐,今天已经十四啦,再过没几天就要立冬啦,您可不可以保重一下自己的身体?别再让大小姐一逮著机会就问我‘二小姐衣服够吧?’‘二小姐那的暖炉可有升起来?’‘二小姐的被子换成较厚的那一床没有?’” 清芷看她表演的维妙维肖,忍不住叹吓一笑,过于皙白的脸颊上也染上几许淡淡的女敕红。 秀儿本来是在向主子耳提面命要她多注意健康,这下子却觉得自己的行为好像变得很可笑似的,于是赶忙住嘴,但是看到清芷露出笑容,不禁又月兑口说道:“二小姐,你笑起来的时候就很漂亮,秀儿看到了心都会‘砰咚’的大跳一下耶!你应该要多笑一点儿!”她记得有一句话叫我什么犹怜,用来形容她现在的感觉是再恰当不过了,只可惜没读什么书,所以太有学问的成语在她脑袋里全是缺手断脚的,没一句完整。 清芷听见秀儿这般天真的话,实在觉得有趣,忍不住伸手在她肩上轻拍了一下。“你这丫头好贫嘴。” 秀儿也笑了出来。“哎呀!真痛,主子打奴才,奴才要去告状了!”说完还调皮的吐了吐舌,捧著食盒便溜了出去。 幸好她是习惯独处的,清芷想不太在意的关上门窗,不太在意的将烛火吹熄,不太在意的躺上床铺,她试著不要太在意明天的事,就这么睡去,直到天明。 棒天下午。 清芷没有想到展云熙也会来。 虽然可以料想得出他可能会到,真正看到他人的时候,她的心脏还是猛烈的撞击了一下,他站在船上,一身黑色交领长袍,神采照人而英气爽朗,双目炯灼地盯著她。 清芷感到全身一阵烫热。 展云熙先牵宛玥上了船后,将手伸向清芷道:“来罢!” 来罢!清芷在心中覆诵了一次,那句话像是那么肯定自己一定会走向他似的。 “阿芷,发什么呆?”宛玥站在展云熙身后催促道,后又等不及,便转身先去四处看看去了,这艘船坊很大,华美而不夸张,宽敞舒适得很,宛玥平日也难得出门,因此今天显得特别高兴。 清芷本来想唤住姊姊,叫她待会儿,无奈正想开口的时候,展云熙却挡住她的视线,似笑非笑的说道:“上来吧!还等什么?我拉你。”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展云熙忽然向前蹲了一步,拉住她的手臂,轻轻往上一带,这下突生变数,清芷吓了一跳,低叫出声,展云熙遂立即伸出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身,将清芷抱离地面,放在船板上。 这陡然的接触让清芷的脸迅速胀红,她感受得到对方结实的胸怀和陌生的气息,不属于自己却让人无法呼吸的气息。展云熙的手牢固的挽著她的腰,她觉得窘迫难当。 “放开我!”清芷伸出手试著想推开展云熙的胸膛,那样她会比较好过一点。 “等等,我有话跟你说。”展云熙让她靠在一根柱子上,右手握著清芷的纤小柔夷,左手仍丝毫力道不减的紧箍著她的腰。 “你干什么!会被别人看到!”她可没忘记展云熙是谁的未婚夫。 “别乱动!”展云熙低喝,清芷愣了一会儿,马上又挣扎起来。 “那你走开啊!”清芷怒道。 展云熙费了好大力制止她,将她钳制住后,才说:“你让我把话讲完,否则元熙也在船上,让他看见可不好。 “什么?展二哥也来了?过于惊愕的清芷双目圆瞪,不可置信。 下意识的她有不好的预感,想要拔腿就跑,展云熙却抓住了她。 “别走,你到底听不听我把话说完?” “不听不听不听!我不要听,我要下船!”清芷撇过头不去看他,倔强地喊。 展云熙闻言,忽尔露出连自己都不自觉的笑容,轻道:“我不会再逃避了。” 清芷皱了下眉头,不过没说话,她不太了解那是什么意思。 “你的怒气,你的不满,甚至是你潜藏的任性,都往我这里发泄吧!我不会再逃避了。” “你少发神经,放开我,让我下船。”清芷嗤之以鼻,他有病哪! 展云熙却像故意忽视她的话般,不动如山,只自顾自的往下说:“你拒绝元熙了,你对自己诚实,那么,我也不该再逃避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啊!反正跟我又没有关系。”清芷随便的答了一句。 展云熙却若无其事地说道:“跟你有关,我想帮你。” “你少来招惹我这个瘸子就是大大的帮忙了!”清芷冷笑。 “总而言之,我不会让你退缩的。”展云熙指尖略微施力,萧清芷的手腕便隐隐生疼。 “‘姊夫’,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多了吗!”她瞄了船头一眼,宛玥正要走过来,展云熙要是再不放开她,这下可就完蛋了。 “我不觉得。”展云熙缓缓道。 正在注意宛玥动向的萧清芷听到这话不免错愕。“什么?” “对你,付出多少我永远觉得不够。”展云熙在她耳边说完,便马上放开了她,往船的另一头走去。 正好在此时,船也动了,渐渐远离岸边,清芷本可乘著尚未离岸太远的时候跳上陆地,但一来行动不方便,二来听见了展云熙那句涵义颇深的话,竟尔浑身动弹不得,如遭雷击般地站在原地。 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清芷脑中一片混乱,却又因此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欢喜? 为什么?她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前,这……这真的是欢喜吗?她发现自己的心脏跳得好快,萧清芷啊萧清芷,你为什么会对一个自己决定一辈子都不原谅他的人所说的一句话而怦然?你之前发过的誓又算什么? “阿芷,你从方才就站在这里?” 是宛玥的声音,将犹在迷幻中的她拉回现实,清芷机伶伶地浑身一颤,这才完全回复正常,面对站在她面前的宛玥,一股莫名其妙的愧疚竟涌了上来。 宛玥浑然不觉,依旧是那副没事人儿的模样。“走吧,咱们去看看风景。” 清芷被动地任由姊姊牵到船首,却发现展元熙也站在那,不免脚步略微迟滞。展元熙发现身后有人走来便回头相看,眼神在接触到萧清芷那一秒而惊喜,却又在下一秒因她的畏怯而变得无奈。 “阿芷,高兴点,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宛玥低声说道,她向来很少点拨清芷该做什么,只是今天瞧清芷有点不对劲,才藉机提醒她。 清芷很难露出真心开怀的笑容,她的心里盘踞环绕太多太多的心事,一下子是展元熙,一下子是展云熙,一个让她歉疚自责,另一个却让她不知所措。 自嘲的笑一刹那间逸过她的唇角,展元熙却没注意到。 “清芷,昨晚睡得可好?”展元熙关怀的轻声说道,心想清芷难得出游,前一天晚上绝对是充满兴奋之情难以言喻,可能因满心期待而睡不著,是以有此一问。 清芷心想,整晚都在做心理的拉锯战,要去不去使她在床上翻身翻个不停,怎么可能睡得香?但她却仍然口是心非地点点头,说道:“还好。” 就在此时,冷青棠由后方走来,见他们三人位在船首,便道:“这里的风水特别好吗?怎么大伙儿全往这挤?请到里头坐吧!” 展元熙闻言便要伸出手扶清芷,清芷却下意识缩了个身避开去,展元熙见状也没有表示什么,便让开身子,等宛玥和清芷走过去才跟在她们身后。 冷青棠是明眼人,当然看得出来这一切的气氛与寻常时不同,但是事不关己嘛!因此他的想法,除了有趣还是有趣。 待四人都进入宽敞的船舱之中后,展云熙已然在座,端著酒自饮自酌,态度甚为悠闲,清芷讨厌他一副自以为是的模样,便故意坐在看不到他的地方,没想到她才一落座,展元熙便毫不避讳的坐在她的对面,要为她铺排一切,众目睽睽之下又难以拒绝,只有默然接受。 冷青棠落座后,望著窗外一片好水如镜,宁淡美景,心下先醉几分,便笑著说道:“今日有幸,与诸位同游杭州,见此江南美景,果然诚如展兄所言,令人流连忘返。” 宛玥微微一笑,望了清芷一眼,看她神色凝重,便将手伸过去轻轻握住清芷的手,清芷感受到一阵淡淡的暖意,脸上的表情便缓和了,不再那么紧张。 众人说笑一阵后,船也已驶出一段距离,宛玥遂便牵了清芷的手出舱观赏,秀儿尽职地随在身后。 船无声无息的撩开一道道水痕,宛玥看著湖面,突然说道:“你现在的心情,是否就像这湖水一般?” “啊?”清芷一时会意不过来,但看了宛玥视线著处,便马上明了,却又不知做什么回答,只问:“姊姊,你会读心术吗?” 宛玥淡笑。“什么读心术?我有那么神吗?” “我总觉得,你好像什么都知道。”清芷看著姊姊的背影,终于说出埋藏心中已久的疑惑。宛玥从未正面回答过她的任何疑问,而超然的举止娴雅,让清芷渐渐的想依靠她。 “有些事情用眼睛就看得出来了。”宛玥说道。“比如这湖水,本来平平静静的,但是只要一艘,或者两艘船划了过去,它的水面马上皱成一片,化作涟漪圈圈,只要仔细注意,就看得出来。” “姊姊。”清芷觉得宛玥说这话实在莫测高深,她在心中暗自玩味,似乎了解,却又像忖度不出姊姊的真正意思。 站在她们俩后方的秀儿,甭说一知半解了,根本就是有听没有懂,船划过水上当然会有波纹哪!有眼睛的人当然也会看到啊!这有什么好讲的?不过她当然不会说出口,赶快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最重要,乘两人都尚未讲话的空档,秀儿将挂在手上的两件披风递上前,说道:“两位小姐,站在外面谈天是很好啦!但请小心不要著凉了。” 宛玥随手接了过来自己套上,挥手示意秀儿去帮清芷穿,一边又笑道:“好仔细的丫头,倒害得我舍不得把你许给别人了。” 清芷闻言看了秀儿一眼,后者听到这句话也是双颊生晕,一颗头垂得低低的,结巴道:“大、大、大……大小姐别开我玩笑。” “谁开玩笑了,我说正经的。”宛玥结好带子,一脸再正经不过的表情。 “秀……秀儿才没打算嫁人……我要一直服侍大小姐和二小姐……”女孩子家嘛!总要给它含蓄一下。 宛玥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点点头,自言自语地说道:“早知道我是白担心了,这么一个聪明伶俐,凡事照顾周全的好丫头去哪再找一个?原来秀儿不想嫁人呀!那么也好,你就陪咱们姊妹俩过一辈子罢!” 秀儿一听,整张脸马上垮了下来,又不能很没矜持的立刻改口说不要免得被逮著话柄,只好面有菜色地跺跺脚,表情是气恼无奈又害臊。“大小姐,你总爱拿我说笑,我是为了你们的健康著想耶!不颔情也就罢了,还要害我当老姑婆吗?”她话才一讲完,马上发现不对劲,宛玥却已经笑了出来。 “这下可露馅儿了罢?”她戏谑地说道,此时她的神情全是慧黠淘气,平日的淡然素雅不知躲哪儿去了。 “大小姐!”秀儿这下血液直往脑门冲了土来,连耳根都胀成一片深红。 宛玥笑得十分开怀,就连满月复心事的清芷,也因宛玥高明的套话伎俩,而忍不住微微一笑。 舱外三人的说话声,在里头的三人也全数听进耳朵里,冷青棠更是讶异,没想到宛玥也有这么幽默的一面,于是说道:“宛玥姑娘才貌兼备,世间已属难得,又不自恃甚高,展兄,你可真是前辈子修来的福啊!” 展云熙可一点也不觉得高兴。“你说什么?宛玥好是很好,那干我什么事?”三杯下肚,他略有微醺,讲话的口气也渐渐大起来。 冷青棠早就知道展云熙和清芷的关系恕不寻常,所以听见这话也没什么太大的惊讶,反倒是展元熙不免愕然。 “大哥,你忘了吗?宛玥姊可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呢!”这酒有那么烈吗?让人一喝就不知天南地北,连自己有未婚妻都忘了。 展云熙只是不想提起这件事,并非醉酒,反而脑袋清楚得很,他没有回答展元熙的问题,又自顾自地喝了一大口后,才颇不满意的说道:“这差薛老三的黄汤差多了。” 冷青棠挑眉不语,倒是展元熙心生疑窦,非要问个水落石出不可,便起身坐到兄长面前,很认真的问:“大哥,你刚刚说宛玥姊跟你没关系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毁婚吗?” 展云熙闻言皱眉。“我几时说过要毁婚了?” “那你方才的话……”展元熙尚未说完,展云熙便伸出左手手掌“啪”的一声捂上弟弟的嘴。 “元弟,你紧张过度了,咱们今天可是出来游山玩水,不是审犯人的,懂吗?”见到对方点点头后,展云熙才满意的将手放下,展元熙一向对大哥是又敬又怕,便不再向他问话,但这并没有让他停止欲一窥究竟的想法,他只好转移目标,朝坐在一旁纳凉的冷青棠下手。 “冷公子,我大哥平素常这般地藉酒浇愁吗?” 藉酒浇愁?我怎么看不出来?冷青棠撇撇嘴角,颇为不在意的挥手说:“你放心,他是嗜酒如命,千杯不醉的海量,在吉川时候几乎每隔几天就要这么喝一次,看习惯就好。”这还算小意思哪!不过冷青棠为了维护他们这一票朋友的好形象,当然很自然跳过去不讲,免得展元熙以为是他们把他的大哥带坏的。 “真的?”展元熙看大哥一杯接一杯,虽然在家为他接风洗尘的时候他也喝了不少,不过像现在这样一杯一杯不停地往嘴里灌倒是第一次瞧见,不免心下怀疑冷青棠话中的真实性。 冷青棠大概知道展元熙内心的想法,便笑道:“展兄回家以来收敛很多,避免令尊令堂担心,不过请你看在他憋了这么多天,酒虫早已馋馋欲动的分上,就多多包含罢!”而且这些酒还不是薜家酒铺里头的极品,平常展云熙根本是不屑一顾,如今连这些都肯喝,恐怕他真的想喝酒想得都快疯了,冷青棠很能体谅的摇了摇头,展元熙则是不可置信,莫非今天大哥肯出来就是为了解放酒禁啊? 当晚,他们如同先前的计划在船上过夜,而除了展云熙喝酒喝到床上去外,大家都聚在大厅之中谈天赏月,伴著一杯茗茶和淡淡的薰香,宛玥抚琴挥弦,一曲“宛转歌”,声动而韵雅。”月既明,西轩琴复清。寸心斗酒争芳夜,千秋万岁同一情。歌宛转,宛转凄以哀。愿为星与汉,光影共徘徊。 悲且伤,参差泪成行。低红掩翠方无色,全徽玉轸为谁锵?歌宛蒋,宛转情复悲。愿为烟与雾,氛氲对容姿。” 清芷是听过姊姊唱歌的,可是却不曾听她唱过这首曲子,咀嚼著歌中真意,心里也不知怎地涌上几抹酸楚,嗳,萧清芷,你如此多愁善感究竟是为了什么?她扪心自问,却找不到答案。 不耐久坐,清芷退出厅外,展元熙本来要送她回房,她却拒绝了,只是一个人站在甲板上,遥望岸上夜景与天空星辰。 另一边,展云熙则刚从房中出来,那点酒当然醉他不倒,只是想休息一下让脑袋清醒,他和衣走上甲板,不经意地抬头,便见著了清芷的背影。 一阵风吹来,清芷的身子抖瑟了下,她不想回房去,却又想多看一会儿夜景,所以便双手在自己的手臂上搓了几下,不意一件披风竟围上她的肩膀,为她阻隔了寒风的夜袭,那种体贴,不会是先念她几句不保重自己身体再为她披上衣服的秀儿,那么就是…… “展二哥,谢谢……”萧清芷边回头边说,却在看清楚来人后,硬生生的将那个“你”字卡在喉咙中,讲不出话来。 展云熙嘴角挂著一抹笑容。“没关系,差一个字而已。” 那种无所谓的态度,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轻松,让萧清芷反而不知用何种表情来面对他,他好难懂,令人费解,她想将披风月兑下来,却被展云熙按住。 “你一定得要这么倔强吗?那也不必拿自己身体开玩笑。”这句话说得口气不轻不重,清芷盯著他瞧,等他把话接下去。 展云熙见状,便说道:“你真的那么讨厌我的话,干脆就把我推到湖里去喂鱼算了。” 清芷终于开了口。“淹得死你吗?” “自然淹不死,好让你多推几次,消消你的气。”展云熙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的道。 清芷恰巧不太欣赏他这种幽默,她都已经说过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他竟然还可以这么厚脸皮的说出这些话来,想到这里,心中又多生了几分闷气,她将视线调往别处,没有作声。 展云熙盯著她望了一会儿,口气忽然变了,变得沉重起来。“还是,你希望我就这么跳下去,永远别再浮起来?” 清芷愣了一下,看著被夜染成一片漆黑的幽暗湖水,心猛然瑟缩了下,一句话却连想都没想过的从唇角逸出,她明明不想说,却不由自主的开口。 “你跳啊!” 展云熙的眼神在一刹那间变得犀利而锐不可当,看似冷静的他其实不然,否则他早该在清芷说完这句话时就发现她的手在发抖。他唇角微扬,笑容竟是讽刺,而令萧清芷感到可怖的,不是感到展云熙可怕,而是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感到不安。 丙不其然,展云熙一个转身,连鞋子都没月兑的,身子就投射了出去,整个人像一只飞箭,迅捷无比地“噗通”一声,没入十尺外的水中,除了溅起的水花和涟漪外,整个湖上没一会儿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 清芷大骇,穷极目力,却看不到有人从水中冒出头来的样子,想到展云熙刚才说的话,一张脸更是如稿木般刷成死白,下意识地她便上前一步蹲下来,伏在船边,著急地凝望水面。 他真的跳下去了!他真的跳下去了!这句话在萧清芷脑中徘徊盘旋不去,她双手用力的抓著船身,捏到指头泛白,却仍看不到人影。 清芷低下头,只见船上大厅内递传出的微弱灯光,映照出她的面容在水中摆荡著,清芷看著看著,一滴泪竟尔陡然掉下,将自己的面容给荡碎了。 “展大哥……”她不由自主地轻唤。 突然而毫无预警地,她面前的水面竟伸出两只手!萧清芷骇叫一声向后退开,两只眼睛却紧盯著那双手,那两只手迅速攀上船身,撑起身子抬腿跨进甲板,不是别人,正是浑身湿透的展云熙! 第七章 清芷看见是展云熙浑身滴水的狼狈模样,一时间该生气还是该庆幸全都忘了,她惊悸地抚著胸口,呐呐问道:“你……没事吧?” 展云熙闻言抬起头望著她,眼神沈郁而没有表情。 “你……还是快点回房间换衣服,免得生病……” 听见这句话,展云熙动了,可是并不是站起身子回房,而是一步步逼近跌坐在甲板上的清芷。 清芷见他这模样,仿佛自己就是他的猎物般,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却又不肯退缩,看著他靠过来,便瞪著他瞧,丝毫没有畏怯。 展云熙靠近她身边,身上的衣服尽数湿透,滴下来的水也弄湿了清芷的衣服,然而他却全然不在意的握住她的双肩,赤目沉声问道:“你满意了吗?嗯?” 清芷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凉意正一点一滴侵入她的肌肤,她却毫无抵抗之力。 “怎么不说话?太开心了吗?”展云熙又说道:“还是我跳下去又浮起来,你觉得意犹未尽?想再看我表演一次?” 清芷咬著下唇,不看他,不回答,手却没停止过地不停颤抖。 展云熙将她的下巴扳正,强迫她看著自己。“你的怨恨应该没有这么脆弱,我只是跳下去,又不是寻死,这样你就良心不安,所以想改变初衷了?” “我……只是会冷。”清芷撇过头,月兑口而出的竟是这个自己都觉得可笑的理由。 展云熙冷笑。“会冷吗?让我给你一点温暖罢!”说完,他突然将清芷猛力一扯,清芷没有抵抗地摔入他的怀中,还来不及想他这句话到底有什么含意时,展云熙便低头吻住她微启的唇,并且因她的毫无防备而得以长驱直入。 清芷呆住了,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做,他发上的水不停地滴上她的脸,是冰凉的,但是他呼出的的气息又是灼热的,他的衣服是湿的,可是他的双臂是温热的,她的唇是薄软的,而他的唇是坚实的。 展云熙轻轻啃嚼著那两片唇瓣,肆意的夺取只属于她身上的馨香,清芷试著想推板他,却怎么样也没有力气,而就在此时,一声暴喝竟由她背后传来,按著他们两人被硬生生扯开。“大哥!你在干什么!” 展云熙被弟弟推到一旁,他站起身子,望著跌坐在展元熙身后的清芷,冷冷的丢下一句。“不要拿别人的生命开玩笑!” 见他就要走开,展元熙不假思索便冲上前去,抓住展云熙的领子便吼道:“大哥!这是怎么回事?你已经有宛玥姊了!怎么还如此对待清芷?还有……还有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全身都湿成这样?回答我啊!” 展云熙轻而易举地抓住弟弟的手,说道:“你该管的不是我吧?” “大哥!”展元熙真不知道该如何指责他一向敬爱的兄长,可是他又吻了清芷,这…… “阿芷,没事吧?”跟在后头的是宛玥,她的身后跟著秀儿,秀儿一见到清芷头发有点凌乱,身上的衣服东湿一片西湿一片的,便冲上前去。 “二姑娘!二姑娘!你还好吧?怎么成了这样子?万一得了风寒怎么办?快,快进房去换衣服啊!”她搀著清芷就想站起身来,清芷却恍若未闻似的,硬直地坐在原地,两眼无神地看著前方,一点反应都没有。 宛玥若有所思地瞄了站在她身前的展云熙一眼,便道:“秀儿来。” “那……二姑娘……” “阿芷我带她回房休息了,大少爷浑身都在滴水,你先拿干净衣服让他换上。” 宛玥一面说,一面走向妹妹的身边,轻声道:“阿芷,跟我来。”她将自己的手伸进萧清芷的掌中,轻轻握了一下,后者马上因触感而回过神来,一见到是宛玥,便毫无犹疑的听从了她的命令。她们两人经过展元熙身边时,宛玥面对著欲言又止的他说道:“元熙,你也累了,何不乘此回房休息,有事明日再议吧!” “可是……”展元熙原以为宛玥若是看到这种奇怪的情况,绝对会怀疑或者伤心的,但是她仍旧不慌不忙,甚至还有时间顾虑到别人的感受,但既然她都已经这么说了,他也不能再一直追问下去,只是难舍心中的疑惑与眷恋,又对清芷说了一句:“清芷,如果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别太勉强了,嗯?” 清芷却不回答,甚至连点头都没有,展元熙见状,不免气馁,但是此刻他仍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目送她们两人回舱房以后,展元熙终于可以吐露出心中的疑问。 他走到展云熙的面前,沉声开口。“大哥,清芷和宛玥姊已经进房里去,现在也该是你坦白的时候了。” “坦白?”展云熙竟尔一声冷笑。“事情就如你所见一般,还有什么好说。” “你爱上清芷了?”一个他最不想问出口的问题。 展云熙听见这句话,回头望著展元熙。“我不晓得。” “一句不晓得就可以解释你方寸的行为吗?你有没有想到这么做对清芷的伤害有多大?”展元熙没想到大哥竟然会说出这种不确定的话,心中愈发著急。 “她没你想像中的那么脆弱。”展云熙不知讶高兴还是该懊恼,只有他看见清芷任性的一面,虽然不能说是她刻意隐瞒起来的真实个性,但是只要他们两个一见面,就会不知不觉酝酿出这种气氛,知道清芷内心的矛盾,除了他之外,也许只有宛玥明了,而对其他人来说,是无法解释的。 “大哥……”展元熙果真没办法了解,在他的心目中,清芷一直都是那么的极需别人保护,更何况她又身带残疾?宛玥虽然对她好,可是却是若即若离的,她一个人独居在东厢房里将近五年的时间,也从未抱怨或者不耐烦,这些事情只会让人更怜惜她的命运,更想爱护她的一切,为什么大哥的想法和他截然不同,而且竟用那种严厉的态度对待清芷呢? “元熙,如果你要我保证以后不再靠近清芷,我是做不到的,如果你喜欢她,就试试看能不能感动她吧,到时候,也许你就能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展云熙已经不想再说下去,他转身就要回房,对于自己刚刚说什么,他实在是一点也不知道,他明明没有想要吻清芷啊!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做呢?她看起来傍徨极了,却又那么倔强,而这些又只有在他的面前才会显露出来…… “大哥,那宛玥姊怎么办?你又怎么向爹娘交代?”展元熙在他身后喊著,但他却连头也没回,脚步不曾稍滞的迳自向前走去,像是对这个问题一点也不在乎。 宛玥拿著干手中递到清芷的面前。“擦一擦罢,你的脸都湿了。” 清芷抬起头,怔怔的望著面前的人。“姊姊……” “怎么啦?累了?”宛玥淡淡地问道,清芷却突然摇起头来。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是他……是他自己靠过来……他……”好像意识到那很肮脏似的,她举起手背想抹去那层印记,却擦不掉记忆中的触感,那阵灼烫仿佛还蔓延到她的脸颊,久久不退。 “好了,别说了。”宛玥看她几乎已有点错乱,想伸手过去揽住她的肩膀,清芷却向后退缩,神情惊惶。 “不要……不要责怪我……不要!是他的错,都是他……都是他……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宛玥见状,美丽绝伦的脸上,永远总是淡淡的神色间,出现一抹悲伤。 “清芷!你冷静点!”她突然拿起桌上的一杯茶水,就往清芷脸上泼去,清芷吓了一跳,这才回过神来。 “你在心虚吗?你觉得对不起我?”她不看清芷,只自顾自的拿出干净衣服。 清芷望著她的动作,眸中尽是不解。 “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了,何苦逼得自己穷途末路,无路可逃?”宛玥很少说这些话,若不是怕清芷太过压抑自己导致崩溃,恐怕她也还是袖手旁观。 “姊姊……你知道?你知道什么?”清芷也不晓得自己在害怕什么,宛玥是那么的不可捉模,情绪深不见底啊,一直以来,她就有种感觉,宛玥像透视了她和展云熙间的一切,默默地洞悉他们的战争以及某刻的幸福。“幸福”,当这两个字在她脑中一掠而过时,她竟又不可遏止的轻颤,她竟然会感到幸福?是在什么时候?是在哪里?展云熙带给她的,除了心灵上和身体上的苦难外,难道还有别的吗?还有别的吗? 宛玥将衣服拿到她的身旁放下,替她月兑下湿掉的衣里,一边说道:“我知道什么,对你来说很重要吗?你何不先弄清楚自己心底到底在想什么?” 这一番打哑谜似的话,清芷并非完全不懂,却无法细细思考,被动的让宛玥卸上的衣裳。 宛玥又说道:“阿芷,你当不当我是你姊姊?” “姊姊……”怎么不当呢?清芷转过头去看她。“我……”想说出口的话却哽咽在喉。 范玥看出他的心意,美丽的脸庞出现一抹淡然的微笑。“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你当我是姊姊,就听我的话,知道吗?” 除了点头,她还能说什么?清芷默默的把手伸进袖子里头,宛玥看她穿好衣服后,又交代了几句,便回自己的舱房去了。 萧清芷看著姊姊的背影,不自觉地举起手抚上自己的嘴唇,那冰凉的湖水和展云熙温热唇瓣的感觉,仿佛还真真实实地留在她的唇上,片刻也不曾稍纵。 她和展云熙的纠葛,难道是一种永不结束的牵绊吗? 怀著各自的心思,这次的湖上泛游之旅,总算是落幕了,这其中除了冷青棠真正乐在其中之外,恐怕其他的人都是各有心思,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吃起东西来味如嚼蜡,尤其是展家兄弟和清芷三人,视线更是永无交相的一刻,要不是冷青棠天赋异禀,不以为苦,否则还真难忍得了一时半刻。 冷青棠那晚虽然没有出去一探究竟,不过还是从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中了解了大概,可不是他偷听唷!是他们自己要讲那么大声的,教他想听不到都很难,反正是别人的家务事,本来他是不该插手也无法置评的,不过这件事却关系到展云熙,嗯,不管好像有点困难,而且心里会很痒。 所以啊,他在展云熙回到自己的房中之后,理所当然,便趋步前往“关心”一下。 “哇!连门都没闩上,展兄莫非知道小弟要来,所以才没马上就寝吗?”冷青棠夸张的将门一推,跨进房内,不料迎面而来的,竟是一只湿得还在滴水的鞋子! 下意识的蹲子,让那只鞋掉在他的身后,却还是没能闪过那鞋子上所掉下来的水滴,好死不死的甩在冷青棠脸上,让有洁癖的他差点翻脸。 “喂喂喂!这样招待你的好兄弟未免太过火了吧?”用袖子抹了抹脸,冷青棠一脸恶心表情。 “哼!” 听到对方一声冷哼,冷青棠忙把袖子放了下来,本来以为展云熙会很不屑的干笑或者是冷嘲热讽一番,竟然只有一声“哼”?看见他靠在床柱上,一脚屈膝立在床沿,一脚搁在床下,手搁在膝上玲著一罐酒,根本不甩来人的模样,教冷青棠不免心下疑惑。 “有何贵干?”展云熙昂首仰了一口酒后,简洁的丢出四个字,不过事实上他最想说的是“快滚”。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来向展兄道声晚安的。”情况很不对唷!看来今天不是好时机,好奇也不能玩掉小命,冷青棠虽然不怕死,但总不会自己找死吧?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展云熙瞄了瞄这个不速之客一眼,心下倒是很明白他在打什么主意。 “我一向如此啊!”冷青棠依旧是笑得一脸无害,却向后稍稍地退了一小步,又退了一小步,准备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既来之,则安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种了?”这点小把戏可瞒不过展云熙的眼睛,他突然将酒瓶直直往前一抛,向冷青棠掷去,又道:“留下来陪我喝两杯罢!” 这个人的个性还真是反覆无常啊!冷青棠伸手一栏,将酒瓶抄在手上,便生了下来,颇为揶揄的道:“这可是你留我的!”言下之意,就是展大少爷要做好有问必欠答的心理准备。 “你这是威胁我吗?”展云熙真不知他到底是鸡婆还是出自一片真诚的关心,怪自己误交匪类,不过他自个儿也是这类人种,物以类聚,跟他凑在一起的人对八卦消息总是特别有兴趣。 冷青棠见展云熙的心情经过这些无聊的对话后显然缓和许多,胆子也就更大了。“这怎么会是威胁?这是出自小弟一片真诚的关心啊!” 展云熙翻翻白眼,他心中已经非常确定冷青棠绝对是鸡婆。 “废话少说,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反正当时情况那么混乱,冷青棠再怎么装不知,总还在同一艘船上吧。 “你不想说的话,我不会勉强你的。”冷青棠反而客气起来。 “事无不可对人言,你不用再假仙了。”展云熙皱皱眉头,他并不觉得吻了清芷有什么不对,所难释怀的,是清芷的态度而已。 冷青棠一笑,他便是佩服这种干脆,这种气度,才会想与之结交,没想到展云熙表里如一,果真不作伪。 “‘事无不可对人言’,说得好,小弟敬你一杯!”他拿起桌上杯子,倒入满满一杯酒后,又将酒瓶以内力推送到展云熙面前,两人均是一昂首,先干为敬。 饼了一会儿,展云熙方才放下酒瓶,苦笑道:“也许就是这分诚实会害了我。”太顺从自己的意志了,才会情不自禁,像是欺负了清芷一般。 “你错了,也许这分诚实会救了你。”冷青棠微笑说道:“违背自己的心意是很愚蠢的事。” “如果伤害到了别人呢?”譬如元熙、譬如父母、譬如清芷? “那要看你是做什么了,我不觉得有错。”他看得出来展云熙和萧清芷间有种奇妙气氛,像是只要跟他在一起,萧清芷无形中属于一个人该有的“喜”“怒”“哀”“乐”,都会更加显著,光这点就大大超越了与她相敬如宾的展元熙很多,当然,如果萧清芷的选择是平淡不起波涛的人生,他也没话说。 “果然置身事外就轻松很多啊!”展云熙干笑两声,又举起酒瓶咕嘟嘟的住口里倒了些酒。 “展兄是当局者迷,偏生这些人又是最亲的家人,自然会难以决断。”冷责棠就挺不明了这种复杂的情感,自小他便父母双亡,四处流浪,直到遇见了师父,才有了栖身之所,但师父却在他艺成不久之后便溘然长逝,所以孑然一身的他,很难感受到所谓家人之间的牵绊。 “也许吧,如果有人敢像元熙方才那般质问我,恐怕手都不知被我折断几次了。”展云熙突兀的哈哈大笑。 冷青棠也扬起了嘴角,他相信这不是开玩笑的,展云熙说到做到。 谈话好像至此便告一段落,因为再来没酒了,冷青棠知道展云熙有酒一切好商量,没酒嘛!嘿嘿。 也许他那还不算太脓包的身手容不得展云熙折断他的臂膀,但是万一他以吐在他身上做为厚礼的话嘛…… 算了,还是先溜为妙。 回到展家后,奇怪的气氛虽然不像在船上那么明显,却仍淡淡地存留在每个人心中,最置身事外的,好像也不是冷青棠,反而是宛玥。 这日,方如兰来到枕霞居,便是看见她正在教秀儿和一干丫头们放纸鸢,一群人聚在花园的亭子里,好不热闹开心。 宛玥注意到有人来了,抬头一看,便迎上前去。“展伯母,怎么不让别人来叫侄女过去呢?累您跑这一趟。” “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了,你们兴致这么好,在放纸鸢啊?”方如兰笑眯眯的问道,宛玥点头,但笑不语。 那些丫头们看见方如兰上前,便都恭敬的齐唤了一声“夫人”后,退到两旁去让她欣赏,方如兰仔细的看过每一只的花样后,才笑道:“这些纸鸢很是细巧,上哪弄来的?” “是展大哥托人带回来的。”她可是昨晚临睡之前不意瞧到的,所以今天就拿出来试著放看看。 “喔?是吗?很好,很好嘛!”方如兰不住地点头说,也不知道在说纸鸢很好,还是在指他们两人感情很好。 “伯母请到里面坐吧,外头风大。”宛玥示意一旁的秀儿进屋里去倒茶,她便扶著方如兰,两人慢慢走进屋内的小厅里。 方如兰在椅子上坐下后,秀儿马上端来一杯龙井茶。“夫人请用。” 宛玥在她的对面落座后方才开口。“伯母有什么事吗?” 方如兰举起杯子掀开杯盖,闻了闻茶香,呷了一口,才道:“还不就是那么回事,伯母不说你也该知道啊!” 宛玥心下大概忖度出些意思,也不点破,又说:“还是请您明示吧!” 方如兰放下杯子。“不就是那么回事么?老爷和我已商量过了,说下个月十五是黄道吉日,想让你跟云熙早日成亲,你觉得如何?” 宛玥再怎么冷静,听到这话唇角仍不免微微一僵,方如兰却以为是她害羞,便将自己的手覆上她的,抚慰的说:“伯母知道你是有点紧张,不过迟早总要有这么一天的,说出来不怕你见笑,我总认为云熙这样性格的人,除了外向一点,其他倒是事事顾全,你又是个水晶心肝的好女孩儿,两人是再相配不过了。” “伯母过奖了。”宛玥仍旧是一脸微笑。 方如兰很喜欢她这种不自恃本身优点而眼高于顶的性格,该怎么说呢?宛玥的优点人人看得出来,不过她自己好像很少注意到。 “那么,你是没意见喽?” 宛玥顿了一下,才说道:“十五日会不会太赶了?” “怎么会赶?打从云熙回来之前咱们家里就已经开始张罗了,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差你们俩没夫妻交拜,怎么能说是太快?我和老爷都还嫌太晚了呢!” “是吗?”这可有点伤脑筋了,宛玥脸上仍是不动声色,维持著娴雅的姿态,心里却已在思索对策。 “当然!”方如兰完全没发现对方的心思,只是一迳地欢喜。“云熙也老大不小了,你也已早过了十七八岁该嫁人的年纪,现在成亲实在是太晚了些,再要拖拉下去,你展伯母什么时候才能抱孙啊?” 方如兰一讲完才发现萧宛玥听到这句话,一张悄脸陡然飞上两抹红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讲得太早了,忙又道:“其实……生孩子这事也急不来嘛!你展伯父、展伯母身体都还硬朗得很,容得你们小俩口自在逍遥个一两年不打紧的,孩子过个一两年再生便是……”完了,好像越讲越奇怪!方如兰看著宛玥有点尴尬的神色,自觉未免讲得太远了一点,忙就此打住。 宛玥暗自呼了一口气,才开口说道:“不知道展大哥是否也晓得这件事情了?”他会任这件事情就此发展下去?这才是她好奇所在。 方如兰却挥了挥手。“那小子又不知往哪钻营去了,要找他的人比登天还难,谈生意的空档回老家敷衍敷衍家里人也就算是尽心了,我派阿福守在他房门口等著,待他回来马上告诉他。”说到这里,又叹了一口气。“都快要成亲的人了,又是难得回老家一趟,也不晓得多待在家里一会儿,宛玥啊,以后云熙就交给你了。” 宛玥听见这话,只是微微一笑,没点头也没答话,方如兰却以为已经得到她的应允,便放宽了心怀,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丫髻们的嘻笑声,方才退出去的秀儿又跑了进来,满脸堆欢的笑道:“夫人,大小姐,请到外面瞧瞧,小翠儿和阿桃把风筝放起来啦!飞得好高,好高啊!” “喔?真的?”方如兰扬眉而笑。“宛玥,咱们一块儿去看看罢!”说完便携起了宛玥的手,两人一齐来到屋外,秀儿忙指著天空说明,这是什么图案,那又是什么图案,见到各色纸鸢飞扬在空中,随著气流飘来荡去,风将它们迎送得又高又远,方如兰难得看到,自是开心不已,而宛玥盯视著那些纸鸢,心下却另有他想。 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啊! “大少爷,你听小的说,是夫人叫我来告诉你的啊!”阿福实在是觉得自己很歹命,守在展云熙的房门口半天了,好不容易才等到他回来“一下下”,他连话都还来不及说完,展云熙就又要出门了,天哪,谁来帮忙他阻止一下大少爷? “我还有事情得出去,回来再说吧!”展云熙回来临安也不是全然没事做,谈生意便用掉了不少时间。 冷青棠慢条斯理的由后方走来,看见阿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于是便打岔道:“展兄,你就听听看他要讲什么吧,也不会少一块肉。” “是我娘派来的人,用膝盖也想得到是说什么事情。”展云熙理都不理,迳自往前大步走。 “大少爷,大少爷!你知道下个月十五号要成亲怎不早讲?我也不用站在这里等你那么久,我也是有事情要做的耶!”阿福一脸懊丧,今天的柴一定劈不完了。 展云熙闻言停下脚步,像是被人家重重捶了一下似的回过头来,闷声问道:“你说啥?” 阿福愣了愣,吞口口水,讷讷地说:“夫人要小的来跟你说下个月十五是良辰吉时,要你跟萧家大小姐拜堂完亲啊!大少爷你不是早就如……”那个“道”字还没讲出口,他的人已经被展云熙捉住衣襟提了起来。 “你说几号?”展云熙想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阿福却已经吓得腿都软了。 “十、十、十、十……十……” “十什么?舌头打结啦!”展云熙实在不耐烦听阿福大舌头,索性放开他,本来要往外踏的步伐也不继续走了,一个回身,就往内院里去,冷青棠跟在他身后,颇为鸡婆的补充了一句。 “十五号。” 他这句话才刚讲完,一声巨响就“砰”地在耳边豁然传开,冷青棠眨了眨眼睛,往左边一看,乖乖,墙壁凹了一个洞啦。 看来以后还是别惹他生气比较好,冷青棠望著那个洞啧啧称奇,这杯喜酒,好像很难喝到呢! 眼下见展云熙根本忘了出门这一回事,他也懒得再提醒他了,不如自己随便逛逛也好,主意既定,冷青棠便原地向后转,施展轻功开溜,三两下便跑得不见踪影,找乐子去也。 “十五号不好吗?”方如兰一边喝茶一边问道,刚从宛玥那里回来马上就被大儿子堵到,实在有点累。” “太快了。”他都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心里的真正想法,怎么可以这么做?未免太对不起宛玥。 “太快了?你这孩子怎么跟宛玥说的一模一样?我跟你爹是急得恨不得明天就把你们送入洞房,你居然还嫌我们手脚太快?”方如兰真是搞得一头雾水,现在不成亲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以为他还有多少时间好拖? “宛玥也这么说吗?那这就不是我单方面的意见,而是我们两人的共同决定,婚事就暂且搁下吧!”展云熙虽然不明白宛玥用意在哪,不过至少意见一致。 方如兰闻言不禁变了脸色,她放下茶杯,以少见的斥责语气说道:“你以为这是干么?买东西吗?还容得你讨价还价,论斤秤两的?宛玥等了你五年,一个女孩子最宝贵的光阴就这么蹉跎掉了,难道你不应该好好补偿人家?现在你处心积虑地拖延婚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又来了,展云熙实在是有点没力,方如兰只要一摆出母亲的架子,便是他要尽儿子本分的时候,听从、跟从、服从,这三从真是让他这个豪名在外的展云熙一点辙也没。 “宛玥自己也这么说了,难道娘你不想尊重她的意愿吗?” 方如兰面有愠色。“讲到这个我更气,一定是你这浑小子做了什么事情得罪到她了,否则宛玥怎么会这么说?不然就是上次你们一块出去的时候你拜托她拖延婚事,对吧?她不想告诉我,才替你掩饰!”方如兰越讲越觉得自己很有道理,反正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展云熙错错错错错,错到底就对了。 “娘,你想像力太丰富了吧?”展云熙叹了口气,看来今天的讨论难有结果。 “你如果不想我误会,就照实说啊!为什么不想成亲?说啊!”方如兰一副坦白从宽的慈母模样,展云熙当然不会据实以告。 “算了,你们想怎么做就随你们去吧!我得出门了。”会有办法的,展云熙不是杞人忧天的料,他深信事情会有解决的手段,再跟母亲扯下去实在是浪费时间。 “等等,你怎么说走就走?该不会是被我说中了吧?那天在船上你跟宛玥怎么啦?”方如兰却咬住不放,在她看来,儿子这么做无异是欲盖弥彰,听她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便心虚想落跑了。 “娘,城东的王员外正在等我呢,有什么事回来再说罢!” “少做一笔生意咱们家又不会饿死,你给我坐下来!”方如兰一气起来,连一家之长展浚山都得乖乖待命,遑论十月怀胎,辛苦教养长大的儿子? “娘……”展云熙这下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坐下!”方如兰严肃地说道。 展云熙实在不想再说下去,也没打算把那晚发生的事说出来,于是便像抚慰一个小孩子似的向方如兰说道:“好啦,娘,等我回来,你想骂我骂到臭头都可以,现在就请你先休息一下,别这么生气了好吗?这样对身体很不好的。” “你……你这孩子,竟然不听我话了?”方如兰抚住胸口,一副痛心疾首、激动万分的样子。“你把宛玥丢著置之不理也就罢了!现在连我的话也不听啦!” “我哪敢,我只是请你等我回来再继续开示啊。”展云熙明明知道方如兰这句话只是借题发挥,只好想办法安抚一下,于是他倒杯茶奉到方如兰面前,顺顺母亲的胸口。“喝口茶罢!” 没想到他的好意竟被方如兰一手推开,她几乎是气忿地哽咽道:“不用你这个不孝子假好心,我方如兰还没那么短命,没抱到孙子前是不会甘心到你爷爷女乃女乃那儿去报到的!” “娘……”展云熙不知如何应对。“一切顺其自然不是很好吗?宛玥也不急啊!” 方如兰一听见这句话,更是气。“顺其自然,要是顺其自然的话我早就抱孙了!还让你在这里忤逆我!” 她转头瞪了儿子一眼,却见到展云熙脸色沈郁,心想大概后面那句话说得也重了些,不由得放缓了声调,但依旧坚定的说:“你要真不想让我提早去见你爷爷女乃女乃,就听我的话,赶快成亲,别让宛玥再等下去了,知道吗?” “娘……”他考虑著是否要向方如兰坦白,话梗在喉头,仿佛就要月兑出。 但方如兰却挥了挥手阻止他,她以为展云熙仍然要说延迟婚事一事,因而感到心烦,不欲多谈。“够啦!你再说下去我头都要痛起来了,反正娘的话就只有这么一句‘快跟宛玥成亲’,其余的,多说无益,你下去吧!” 展云熙的话,便这样被硬生生打断了。他退出房门,不由得长叹一声。 第八章 那一番折腾过后,只让展云熙决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找宛玥好好谈一谈,仔细想想,他回来这段日子里几乎还不曾跟宛玥真真正正的讲过一次话,反而是清芷还多些。 缓步移近至枕霞居,亭台楼阁处处雅致怡人,足见主人的用心,宛玥一向没有什么爱恨分明的情绪,更无一般时下女子的迂腐美德,她是个可以谈诗论文,乃至于商业之道的女子,生作女儿身未免大过委屈,展云熙一面想著,一面跨进院中,只见秀儿正站在院里浇水,本来这些事轮不到她这个大丫头来做,但萧家姊妹一向不喜太多下人来此走动,于是枕霞居和东厢房的杂碎琐事,除了秀儿之外,就只有另外两个人打理。 秀儿听见脚步声,一回头发现来人,忙放下水勺走了过来,行了个礼后道:“大少爷,找小姐吗?” 展云熙点了点头,视线却落在秀儿身后的房子,出神地盯著。 “请您等等,我这就进去通报大小姐一声。”秀儿忙退开,走进屋里。 不晓得等了多久,也许是在这个太过于安静的庭院里,时间感觉上流逝得特别缓慢吧? “大少爷,大小姐在里头等你。”秀儿在展云熙身边提醒道。 展云熙这才回过神来。“我知道了。” 他走进屋子里,宛玥已然在座。“请坐。” “你早知道我会来找你?” 宛玥淡淡一笑。“龙井茶,还是碧螺春?” “都好。”展云熙除了酒之外,对茶倒没多大深究。 “那就龙井吧。”宛玥吩咐了下人后,便说道:“展大哥有事情吗?” “我不用说,其实你也已料到七八分了吧!” “是为了下个月十五日的事吧?”宛玥泰然自若的摇著扇子,婚姻大事在她口中说来不甚重要做的。 展云熙点点头。“我由娘那里,知道你也不想这么早成亲,有难言之隐吗?” 宛玥却突然一笑。“我是担心展大哥有难言之隐呢!”“喔?”展云紧心中一动。 “展大哥为什么要将婚期延迟的原因,也就是我将婚期延后的原因。”宛玥说完,正好秀儿把茶端了土来,她举起杯子轻啜一口后,才又说道:“展大哥喜欢清芷,不是吗?” 展云熙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的点破,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喝茶的动作在一瞬间停下。 “我说错了?”宛玥问。 “没错。”展云熙突然回答,沉淀的感觉陡然扬沙般地卷起,心中悄悄地聚起一个漩涡,没错,他是喜欢清芷,喜欢?喜欢好像还不足以形容,是比喜欢还要更深刻的东西……是…… “那么便不可能跟我成亲了吧?”宛玥笑道,打断了对方的思绪。 “你的反应只有这样?”她未免太过冷静了一点。 “不然还能怎样?一定要摆出一副弃妇的嘴脸吗?”一抹淘气的笑容,浮上宛玥的嘴角。“展大哥也不会在意吧!” “宛玥。”她这么做,反而让展云熙有种奇怪的感觉,原本担心宛玥对他虽然不甚热络,但名义上至少是未婚夫妻,总还是会在乎他和清芷之间的事情,如今看来是他小觑了宛玥的度量,这位“弃妇”非但没有伤心难过指责他辜负,也没有眩然欲泣又做出宽宏退让,牺牲成全的感人画面,无动于衷大概就是她的最佳写照。 “展大哥如果觉得对不起我,就请对清芷好一点吧,这个应该不难做到吧?”宛玥可不想听展云熙说一些肺肺之言什么的,遂连忙打断他。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的?”展云熙明白她的意思,也不多讲,只是对她洞悉一切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从一只螳螂开始。”宛玥语带戏谑的说完,展云熙恍然大悟。 “你一开始就晓得我去探望清芷?” “要怪只能怪阿芷的演技太差劲,我想装没看到都不成。”她笑道,一想起当时清芷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就忍不住轻笑。 展云熙闻言,面容也和缓许多,甚而出现一抹宠溺的表情,他喜欢那样的清芷,那时去看她,总是希望带去给她的东西,能映在她晶灿的水眸中使地出现一丝欢喜的神情,即使后来那分快乐已随著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在她的脸上,他仍然怀念那个表情。 “好了,现在可以进入正题了。”宛玥突然说道:“你喜欢阿芷,这是毋庸置疑,那么,你怎么办?”她指的是无法再延宕的婚期,虽然展家二老等得心急如焚,这场婚礼对他们两人来说,却无异于一场噩梦。 “自然是禀明父母,婚礼照常举行,但由清芷出嫁。”展云熙一想到萧清芷会成为他的妻,整颗心竟不可思议的有点飘飘然起来。 “这不成。”宛玥有时不免要暗叹男人的思考逻辑太过简单,方如兰可不会那么善罢甘休。“伯母恐怕不会答应,清芷身有残疾又生性内向,身为展家主母一职显然不太适合她。” “我娶她是做我展云熙的妻子,何须她挂什么展家主母的头衔?可笑!”展云熙在外多年,生性落拓,对于那种豪门宅邸的琐碎规矩一向不耐烦,虽然自己也出自这种家庭,却是半点也没受到它的薰陶,反倒是展元熙远比他中规中矩多了。 “你觉得可笑,我可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宛现正色道。“展伯母那关没通过,难道你能罔顾他们的意见硬要娶阿芷?” 展云熙坚定的沉声回答:“真的不行,我就带她走。” 宛玥却摇头。“你要她永远在你的父母面前抬不起头?那么恕我难以同意。”她深知方如兰对长子的期望殷切之深,所以反对一走了之、不负责任的做法。“阿芷虽不是我的亲妹子,可她姓的是我们萧家的姓,她一日姓萧,就是我爹萧意洞的女儿,萧意洞的女儿绝不能嫁得窝囊,一点也不体面!” 展云熙听见宛玥语气有著难得的决绝,未几,便说道:“我答应你。” 宛玥至此,终于松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会言而有信的。”一诺千金,她又何须赘言?展云熙说到做到,她可以放心。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望著眼前这个女子,展云熙心头有千百个不解。 “请说。”宛玥不迥不避,了然答道。 “清芷既不是你的亲妹子,为何你事事为她维护至此?”这是他心中暗藏已久的疑难。 宛玥凝神半晌,两手捧著茶杯停在半空中,像是将思绪拉到了看不著的远方,出神的想著。 “宛玥。”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展云熙唤了她两声,她这才回到现实。 “怎么了,不好说?”展云熙一直很注意她的动静。 宛玥却扬起了嘴角,淡淡一笑,答道:“也不是不好说,是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不认为自己真的维护清芷什么,因此方才想了半天,仍旧没有答案。 “是吗?对一个人好也许是没有理由的?”展云熙试探的问,宛玥闻言微微皱眉。 “也许是我觉得自己欠了她吧?”宛玥以手托腮,轻轻地道,声量小得几乎让展云熙听不见。 “欠了她?你欠了清芷什么?”展云熙第一次听到宛玥说这种话,心中疑云顿生。 宛玥眼神拉回眼前人的身上,忽尔一笑。“啊,我竟然发起呆来了,真是对不起,展大哥,我有点累了,有什么其他的事,就下次再说罢!” 眼看她摆出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展云熙也不好再问,于是便站起身来,告辞退了出去。 宛玥见他的身影消失后,这才轻叹一口气,秀儿进来收拾东西,见到这番情状,便说道:“大小姐,大少爷怎么不多坐一会儿?” “他忙。”宛玥随便去了一句话后,就由椅子上站起来,好像要出去似的往外移了两三步。 “大小姐,你要去哪?”秀儿觉得今天的大小姐好像有点不对劲,可到底是哪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 宛玥闻言又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想了一想后,又回身往屋里走“秀儿,你去东厢房把阿芷找到这里,就说是我要她来的。” 清芷躺在房间的床上,眼睛睁得大大地瞧著搁在她枕边的一个盒子,视线仿佛穿透了盒子,里头摆的东西一件一件她都看得到,一样是草编的螳螂,一样是捏得皱巴巴的一双鞋子,还有一样是瓷枕,她的视线就胶著在那三样物品上头,难分难舍。 便在此时,秀儿站在她房门外,轻轻喊著:“二小姐,二小姐你睡了吗?” 清芷翻了一个身,并不想回答。 “二小姐,你睡了?大小姐请你过去呢!”秀儿仍然不死心,依旧以适当的音量敲门板。 姊姊叫我?这个想法闪过她的脑海,于是她马上翻身坐起,一面答应道:“进来罢!” 秀儿进了屋里,看她一副要下床的模样,以为是自己吵醒了她,便说道:“大小姐让我来请你过去,她本来是要自个儿来的,没想吵醒了你。” 清芷不知道宛玥到底为什么事情找她,心下一阵思索,秀兜口尽职的事披风围在她的肩上。“走吧!” 两人走进了枕霞居,宛玥没在内室里,反而站在外头的庭院中等她们。待得两人走近后,她才说话。“秀儿,这里不用你招呼了,我有要紧事和阿芷商量,你去忙你的吧!” 秀儿应言退下之后,清芷便问:“姊姊,有什……”接下来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宛玥便拽住她的手往里间走,直到自己的房里,才放开她。 清芷感到不解,却又不敢多问,宛玥却开口了。 “阿芷,你还记得五年前的事吗?” “五年前?”清芷心中打了个突,五年前,五年前发生了好多事情啊! 宛玥点点头。“五年前,爹娘去世之前,也就是他们要出门吊唁大叔公之前的事,你还记得吗?” 吊唁大叔公之前?清芷努力的思索脑海中的回忆,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好像已经记不起来了。 “我记不得了。”她老实的说道,宛玥却摇了摇头。 “你一定记得起来。” “这……”清芷望著脸上难得出现这种表情的姊姊,心中一片疑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有的,一件很重大,很重大的事。”宛玥肯定的点了点头。“你绝对不该忘记的事。” “我记不起来。”清芷咬咬下唇,一脸茫然。 “你记不起来了?还是你故意忘掉?”宛玥沈郁的说道,惯当的冷静不知已在何时消纵。 清芷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已然不知如何是好,她向后缩了缩身子。“我真的不晓得你是指什么。” 宛玥开了闭眼睛,而等她再度张开时,眼中已是一片伤感,再度说话时,竟像是自言自语。 “娘……就是你的母亲,自她嫁入萧家以来,一向视我如己出,我亲娘老早就死了,从来再也没有一个人,那么疼我,就连爹也不曾。”宛玥淡淡述说著,无视于眼前人的惊诧。 “清芷,我常嫉妒你呢!因为你是娘的亲生女儿,我却只是与她毫不相干的人,虽然现在想来觉得吃这种醋真是一点道理也没有,但那个时候,我却常常为了这件事情难过。” “姊姊……”清芷从来不曾听宛玥说这些话,心中讶异不已,她想阻止姊姊别再说下去,然而宛玥却不理会。 “那天我知道爹娘要出远门的消息后,心里一直觉得很不安,想去找娘,结果我一路找到娘的房里去。”宛玥堕入回忆之中,缓慢地说著,那分伤感在今日似乎已淡然。“我从窗户的缝隙看到……我看到娘帮你绑头发,她脸上的喜悦好明显,顿时我觉得,我被隔离了……她表面上无论对我如何的亲爱,事实上只是不希望我难为她,我怨了好久。” “怨?!”清芷惊愕难当,宛玥什会有这种负面的情绪? “我也是人啊!”宛玥睨了清芷一眼,她怎么可能总是平平淡淡,浑不在意任何事情? “我……我不晓得,我只……我只知道娘后来看见你了,然……然后她就丢下我……”清芷忆起那天的事,妈妈口中一声声喊著“宛玥”,还伸手推开了自己,她闭了闭眼睛。 宛玥注意到她的神色不佳,便又说道:“我当时跑到了凉亭,想著我的生母,恨怨她早死,怨你太过幸运……” “我……幸运?”清芷怔然,宛玥却没回答,只自管往下说。 “幸好,幸好娘来了,她没让我把眼泪掉下来,是她救了我。”宛玥一面说著,一面走到清芷身边。“我很感谢她去了凉亭,阿芷,即使她心中最爱的,仍是她怀胎十月所生下的你,但是,至少她在我最痛苦的那一刻来到了我身边。” 宛玥蹲子,平视清芷的眼睛。“可是她这么做,伤了你吧?你很痛吧?” 清芷默然,望著那张秀雅难言的面孔所流露出的心疼并不回答。 宛玥继续说道:“我看到你了,你跟著娘跑过来,看到她抱著我说笑,我本来可以出声唤你过来,可是我却没这么做……”她顿了顿又道:“我只想著,娘一辈子都是你娘,分给我一会儿又有什么关系?只作梦也想不到,那竟然是最后一次的会面,后来……后来你都晓得了。” “不要再说了……”清芷用手捂住自己嘴巴,不想回忆起的往事啊!不想记起的伤痛啊!如今竟都被重新揭开! “我已经说完了。”宛玥表情一敛,又回到之前那副凡事皆淡然处之的模样,她坐回椅子上,倒了杯茶水,抿了两口之后,才又说道:“你都想起来了罢?” “我不懂,为什么事情隔了这么久,又要拿出来重提?” “有必要的,下次见面不晓得是什么时候。”宛玥轻轻的说了一句,清芷听得满头雾水。 “什么意思。” “啊,我刚刚说了什么吗?”宛玥将茶拿到唇边喝尽,一副若无其事,完全不记得方才说什么话似的。 “姊姊,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清芷明白她的脾性,若是她不想说,谁都拿她没辄,因此也只当做没听到罢了,只是她仍然搞不清楚宛玥对她说那番话的用意。 “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总是忘不了那个时候,你看到娘抱著我的时候露出的眼神。”宛玥瞄了她一眼,又说道:“后来事情发生后,我就只一个心愿。” “心愿?”什么意思?清芷越来越迷糊了。 “我想把幸福还给你。”宛玥至此终于说出心底话。 “幸福?还给我?” “没错,如今时候到了,我的心愿也即将达成,虽然这五年来,我并不是将你照顾得很好……”她伸出手掌,轻轻抚著清芷的脸颊,柔声说道:“但是……他会替我好好爱护你吧?”这句话不像是对清芷说的,反而像是自言自语。 “姊姊,你今天好奇怪,怎么净说一些我不懂的话?”她举起两只手,覆住宛玥的柔夷,疑惑地问。 “今天不懂,改天你就懂了。”宛玥将自己的手掌抽了出来,反转了身子说道:“记住我说的话就可以了,好啦,谈了这么久,我有点累了,你也回去休息罢,我让秀儿送你回去。”这句话一说完,宛玥便头也不回的率先出了房门去叫秀儿。 清芷才呆呆地由椅子上站起来,举步维艰的走到外面,秀儿已拿著方才搁在外头的披风候著了。 “姊姊呢?”清芷四处望了望,由内室出来外面的厅里只有一条路,宛玥并没有回房,又不在外头,想到她刚刚说的话,清芷不禁感到一阵不安。 “大小姐吩咐我送你回房里去,她去向老夫人请安了。”秀儿拥著她走出枕霞居。“有什么话今天还没讲够呢?改天再说吧,嗯?” 清芷望著秀儿,轻轻点点头,就这么满怀不安的离开了枕霞居。 宛玥虽然向秀儿说是要去找方如兰,实际上却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她在花园里绕了许久,才发现真正要找的人就站在一棵树下。 “冷公子。” 树下的人闻言回过头来,好奇与玩味的表情,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 “宛玥姑娘?有事吗?”一般的闺阁弱质应该是很怕外人才对,这个萧宛玥反而大异其趣,一点都不畏怯于和男子说话。 宛玥一笑。“我是请冷公子覆约来了。” “覆约?” “莫非您的忘性奇佳,已经不记得说过要带小妹去吉州开开眼界的事情了?”宛玥提醒他,这可还是不久前的事呢! “去吉州?”冷青棠脑中一转,忽然想了起来。“我当然记得!”只不过把它当成玩笑话罢了。 “那好。”宛玥笑著点点头。“小妹终于有幸与薛大哥一会。” “等等……”冷青棠看她一副不像说笑,似乎马上就要起程的模样,不禁疑惑。“展兄已准备回吉州了?” “他要留下来成亲,怎么可能现在回去?”宛玥道。 “那你……他……这……”冷责棠难得大舌头,一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我是我,他是他,我要去吉州跟他是没有关系的。”宛玥笑著回答。 “你走了,那么展兄弟的新娘不就缺席了吗?”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冷青棠一雾水地说。 “喔,这你不用担心,自然会有人补上。”宛玥说得像是鸡毛蒜皮不足挂意的小事般。 “这……这还能阵前换将?”冷青棠开始觉得有点好笑了,毕竟脑袋构造不同常人,他并不感到有什么大不了的,纯脆是好奇和一时反应不过来之故,才会让他方才表现得十分惊诧。 “既然人各有好,我又何必鸠占鹊巢,自讨没趣?再说我萧宛玥又岂是自伤自怜之辈?我的行情有差到必须做个闺中弃妇吗?”她秀致的脸上一抹淘气的微笑,眼底闪烁著慧黠的光芒,冷青棠见此不禁为之叹服。 “果然不是普通女子。”毫不掩饰的说出他的赞赏,萧宛玥一届女流,其气度容量却远非一般男子可比,连他也甘拜下风。 “过奖。”宛玥点了头谢过。“那么,现在冷公子是否愿意履行您的承诺?” “我冷青棠什么都可以视若无睹,就是不能不守信用,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宛玥微笑道,又接下去说:“那么,事不宜迟,咱们可以晚上动身吗?” “这么快?”而且还选在晚上,冷青棠隐隐约约觉得事情不如他所想像的简单,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制造麻烦不就正是他的专长吗? “如果让阿芷晓得了,我还走得成吗?” “好罢,那么,便由在下当个东道主,带宛玥姑娘至吉州一游,顺便拜访那个‘见面不如闻名’的薛老三!”冷青棠拍拍胸膛保证,宛玥听他后面那句有趣的话,不禁笑了出来。 棒日,秀儿如同往常的起了个大早,当她走进枕霞居的小偏厅时,就觉得有点奇怪,宛玥一向不晚起的,平时她甚至比送热水来的丫头起得还早,今天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她一思及此,便忙不迭地跑到宛玥的房门前,用手轻敲。“大小姐,大小姐你起来了吗?” 除了敲门声,什么回应都没有。 秀儿豆大一滴汗珠陡然自额角滑落。 “大小姐……你还在睡吗?”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侧身进入房内。 床上的棉被折得整整齐齐,其他的东西也安好的摆放在桌上,而这房间的主人却芳踪杳杳。 完蛋了,怎么会这样?秀儿向后退了两三步,再次环顾室内一眼,确定没人后,马上向后跑了出去。 清芷正在自己房里,她才刚起床,正在整理房间时,忽然秀儿便跑了进来。 “怎么了?”清芷颇奇怪的问:“大清早的,什么事情这么慌张?” “大……大小姐有没有过来这里?”因为急速奔跑的缘故,秀儿讲话显然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清芷摇摇头。“我才刚起来而已,姊姊这么早上我这儿来做什么?” “可……可是她不见了!”秀儿急忙的说,这句话才吐出,清芷已然意会而面色转为青白。 “不见了?”天啊,清芷感到一阵晕眩,这是怎么回事?昨天,昨天宛玥还和自己说了那么多话,今天却走了?“你有没有仔细找过?” “有啊!”秀儿忙应道,声音已略闻哽咽。“我来二小姐你这之前,已经先在附近花园里巡过一回,也去通报过夫人了,后来,秀儿才想到大小姐会不会是来了你这里,所以赶紧又过来。” “展伯母知道了?”清芷顿时觉得脑袋乱成一片,再也无法思考,隐约想到昨天宛玥的一句话,一句她听得模糊,也不大在意的话:“有必要的,下次见面不晓得是什么时候。”莫非,莫非这就是她的告别? “二小姐……”秀儿耽心的望著清芷,她一直晓得大小姐就是二小姐的依靠,虽然平时她们表现得并不如何亲密,事实上却不然,那分恬淡而含蓄的友爱是她这个做下人都能体会到的,也因此,对于大小姐突如其来抛下唯一的妹妹离开展家的事实,她也无法接受。 清芷心烦意乱的摇摇头。“我没事。”她支撑著自己站起身来,想要去枕霞居看一看,也许是秀儿小题大作呢?不行,她一定得亲自去找人才行。 秀儿看穿她的想法,忙上前扶著她,才跛著脚拖行了汝几步,便看到方如兰一脸焦急的走进房中。 “夫人!”秀儿唤了一声。 方如兰未答,只是面对著清芷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宛玥之前不都还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失踪了?” “展伯母……”清芷咬著下唇,不知作何回答。“我……我也是今早才刚知道啊!”要走,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走呢?失去了宛玥,她留在展家的立场岂不是更薄弱了?本来就是个外人,她跟展家的关系不过就是个毫不相干的外人而已,如今教她如何自处? “我真不懂,她要走也没留个信什么的,是不是展伯母对她哪里不好了?还是她在生云熙的气?哎……” 生云熙的气?这句话宛如一颗巨石投入清芷的心湖般,激起不小的震撼,莫非,莫非是因为宛玥姊姊为了那晚在船上所发生的事情才离开的?可是,她的样子并不像生气啊? “清芷,那晚你也在,你就老实说了罢。到底怎么啦?”方如兰一心认定是儿子的错,否则一向识大体、明是非的宛玥,怎会做出此举? 清芷仓皇的摇头。“我……我不晓得。” 方如兰看她的表情紧张,却误会更深。“我就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你尽避说,伯母绝对站在你们这一边,别怕,你说。” 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样,让清芷的头一阵晕眩,那晚展云熙跳入水中,又吻了她的影像,在她脑袋中不停地回转著。 “二小姐!”秀儿看她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忙往前站了一步扶住她的后背。 “我没事。”清芷力振精神,正在寻思如何回答的时候,门外忽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且还不只一个人。 方如兰也听见了,她才一回头,便见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屋里,是展云熙和展元熙两兄弟。 “你们来得正好!”方如兰从椅子上站起来,兴师问罪地说道。“我正想差人去叫呢!” 展云熙本欲开口,却因为母亲的一阵抢白而闭嘴,站在他身后的展元熙瞧见了清芷面色十分难看,马上关心的站到她身边。 “清芷,你不舒服吗?”现在全展府上下都知道宛玥失踪的消息,他一听到时,除了诧异之外,就是先想到清芷的反应,因此从方才一进来,他的目光便没离开过清芷身上。 展云熙听见弟弟的一声关怀问候,不知为何的,心中陡然一股怒火升起,他虽站在原地没动,一双锐眼却动也不动的盯著清芷瞧,清芷察觉到那锋芒般的视线,下意识地便低下头去。 方如兰也隐约感到其中的不寻常之处,不由得心下一阵烦躁。“你倒是说话啊!” “娘,你不用担心,我们已派人出去寻找了,另外,青棠要回吉州,他也答应我们沿路找人。”展云熙回过神来,不动声色的说完这句话,他这么做最主要是让母亲放心,至于冷青棠,早溜得不见人影了。 “宛玥孤身一个女孩家,在外头说有多危险就有多危险,我实在放心不下,她是你未婚妻,你怎么还不赶快出门去找?”方如兰摇头叹气,看展云熙不动如山,总觉得他对宛玥太过薄情。 “不会有事的。”展云熙这句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清芷听见他像是保证的坚持口气,心意也平稳了一些。 “不会有事,你未免大笃定了吧?”展元熙终于开口,他对兄长的敬爱之意垃末稍减,只是一直心系于那天他反常的举止和宛玥满不在乎的态度,总觉得那会妨碍自己与清芷。 “宛玥这么做是为了我。”展云熙本来就不打算隐瞒,他突然走到清芷身边,无视于展元熙的存在而充满占有欲地将清芷从椅子上垃起,将她揽在自己的怀中。 这一下突起仓促,清芷本以为他会在人前收敛一些,刚刚看他一直保持距离,便以为安全,没想到他居然敢这么做,而方如兰和展元熙的惊讶更不下清芷本人。 “大哥!你怎么能这么做?!”展元熙首先发难。 “云熙,你到底在干什么!”方如兰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一头雾水。“快放开清芷!” “我不会放开她的。”展云熙嘴角忽尔一笑。 “你……你什么意思?”方如兰问,事情竟朝著她意料不到的地方发展! “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放开清芷,我要娶她为妻。”展云熙语气平静她说完这句话,便低头看著被他揽在怀中的人儿,清芷无法正视展云熙,他身上的气息笼罩著自己,肩头感受到他紧揽的力道,甚至可以听见他那沉稳坚定的心跳,他说要娶她?他要娶一个跛脚的女人? “这……是怎么回事?清芷,这是怎么回事?”方如兰已经完全混乱了,她上前一步急道:“云熙,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清芷是你未来的弟妹啊!” “清芷不曾答应过这件婚事。”展云熙像是掌握一切,冷静地说:“宛玥也晓得这件事,我想,她就因为想成全我和清芷,才不告而别。 “你在说什么?”方如兰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宛玥也知道?亏你还说得出口,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你也做得出来?简直视常伦于不顾!”她紧揽著手绢,痛心难抑,转而看向清芷。 “清芷,你倒是说说话啊!伯母这几年待你如何?你怎么做出这种事来伤我和元熙?元熙对你,更是一片赤诚,毫无虚假啊!” “母亲!不要再说了!”展元熙忽然打断方如兰的话,身为男子的尊严使他觉得,清芷已拒绝了他,再如此赤果果的将自己的感情表达出来,不过是徒惹伤心罢了。“清芷有她的决定,我不会怪她的。” “你看到没有,你看到没有?元熙仍旧为你说话啊!”方如兰又上前一步盯著清芷瞧。 清芷脑袋早就变成一片空白,教她如何是好呢?宛玥已经离开她了啊!她在展家,根本就没有立足之地,面对方如兰的迫人气势,展元熙孤独的眼神,都像无数的针一样,戳刺著她。 清芷闭了闭眼睛,下意识的往展云熙怀里缩了缩。 展云熙嘴角一抹宠爱的笑容,随即将她抱得更紧,而后抬起头,决定不再让清芷面对母亲的怒气。 “够了,娘,别再为难她了,清芷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我的决定。” “什么?”方如兰一阵错愕。 “宛玥虽然离开展家,不过我相信她自有打算,她聪明慧黠,怎会让自己处于不利之境?现在想找到她也是不可能的,她绝对会等到我和清芷成亲之后才会现身的。”这是当他听见这个消息时,掠过脑中的第一个想法。 “我听你说这什么浑话!我不管,你三天内一定要把宛玥找回来然后跟她成亲,听到没有?”方如兰已经不想再争辩下去,强断的丢下这句话,她便马上离开。 展元熙担心母亲,因此忙跟在她身后就要追出去,临去前,他回头看了清芷一眼。 “清芷……”他唤了一声,欲言又止,抬眼看见兄长复杂的眼神,不禁了解地叹了一口气,回身出了东厢,这么一走,便永远与清芷的未来错了开来,从此,再也不会交集。 第九章 东厢房里,一片岑寂。 清芷愣愣地目送展元熙和方如兰离去之后,这才突然发现到自己还被搂在展云熙怀中,她霎时间脸红如火,当下便要挣出。 “别碰我!”她不安分地想要扯出自己的身子。 展云熙双手一松,清芷便月兑离了他的掌握,跑到桌子的另一头。 “你看著我做什么!还不赶快走!”清芷双手握在胸前,对于展云熙高深莫测的姿态感到既困惑,又危险。 “你在害怕吗?”展云熙生了下来,一只手支在下巴,另一只手则慢条斯理的拿了桌上的杯子放在自己面前,再拿起茶壶倒茶。 “我怕什么!”清芷怒目而视。“这里是我的房间,我有权决定让谁进来!” “未婚夫应该不在此限吧。”展云熙的口气不像说笑。 “什么未婚夫,你不要乱说,为了你这句话,我已经没有脸面再待下去了!”清芷一想到方如兰的话和方才的表情,便觉得无论如何再也不能留在展家。 “是吗?那咱们就到吉州去吧!”展云熙一副老早就打算好的语气,他对家人并非完全不存歉意,但那无法促使他改变自己的决定,家人终归是家人,如果方如兰仍旧不原谅他,去吉州便是唯一的办法。 “谁要跟你去吉州!”清芷叫著,这么激动的大声驳斥别人,还是头一遭。 “如果宛玥在那里呢?”展云熙将茶举到嘴边,若有所思的说完这句话,便呷了一口茶水。 “什……什么?”清芷想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宛玥姊姊……姊姊在吉州?” “嗯。”展云熙抬眼答道。“如果责棠没骗我的话。” “什么意思?”冷青棠跟姊姊又有什么关系? “他留了封信给我。”展云熙伸手由怀里模出一张纸,在清芷面前晃了晃又说:“想看吗?” 清芷略略迟疑了会儿,才伸手接过,她将那信展开,上面能也飞凤也舞的为了几行大字。 展老大,本来小弟想就此销声匿迹回吉州去了,不过后来想想,实在对不住萧家二姑娘,可是又不能明说,不然就走不成,只好留一封信给你啦!宛玥姑娘想会会薛老三那个粗人,小弟自然恭敬不如从命,带她去开开眼界,顺便让你婚事进行得顺利一点,虽然喝不到老大的喜酒,也算是做了好事一桩吧?不用谢我了,真的不用谢我了!。 弟青棠字 “婚事?”清芷见到信中那似笑非笑的戏谑语气,不由得皱起眉头。“你在打什么主意?这是什么意思?” 展云熙一笑。“字面上的意思。”他站起身来,迅速的走到清芷面前,连同那张纸握住了她的手。“面对我吧!清芷,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你干什么!”清芷想把手拔开,展云熙却不放。 “那天晚上,你是赌气才那么说的吧?”展云熙转而搂住她,低声说道。“所以,我也赌气跳下湖去。” “你……”清芷没想到他会重提那件事,想到之后发生的事件,她胀红了脸。 “其实我很高兴看到你那时的表情。”展云熙深知清芷的个性,她不是那种对自己垣白的人,而他正好相反,对已确定的事情决不拖泥带水。“那表示你在乎我。” “那……那当然。”清芷只觉得浑身僵硬。“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对得起展伯母和姊姊。” “不是那样。”展云熙马上接了下去。“你自己心里明白,我又何须赘言?”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糟!”清芷忿忿的使力扯出自己的右手,展云熙怕她弄伤自己,只好放开,但左手手腕仍牢牢的被他拍著。 “你只是不敢承认。”展云熙缓声说道,不想吓著了她。“而我,却不会逃避自己。“ 那是你家的事,为什么把我拖下水,连姊姊也离开我,我不会原谅你的!” 清芷咬著自己下唇,不知道为了何种原因,她竟从方才开始,鼻子便一直酸酸的,仿佛随时一个不注意,眼泪就会毫无预警地滑落下来,这是她不允许的,不能在展云熙面前掉眼泪,不可以! “那也没关系,慢慢来吧。”展云熙说道。“反正成亲之后有的是时间。” “什么成亲?我不会跟你成亲的!”清芷怒道。“你少白费心机了。” “我会有什么心机?我在你眼中看来如此恶劣吗?五年前,除了我的轻狂使你不慎摔跛右脚外,对你,我可以说是问心无愧!”展云熙声量也不住提高了些,当然,他知道除了右脚外,萧清芷的创伤不止于此,但自始至终,他的出发点并不是怀有恶意,清芷怎能因此而拒他于千里之外,不给彼此一个机会? “你……”清芷并不善舌辩,明明就觉得他的话不对,却又找不出句子反驳,完全处于势弱的她,气得身子不停发抖。 “也许你认为我是在狡辩,但那又如何。只要能得到你?我们以后有得是时间适应彼此的新关系。”展云熙将自己的下巴抵在清芷的肩上,窃取那发间传来的一缕幽渺甜香,突然地,他不由自主收紧手臂,就怕,就怕他怀中的人儿会因此而觉得恐惧,就怕她会因此而逃离。多久了,五年来在梦中,他常看见,在迷茫陌生的白雾梦境里看见一双孤冷水眸,那双眼睛的主人,一直在召唤著他,请他回来,别抛下她,别…… “够了!”清芷猛然一声暴喝,声嘶力竭地大吼,挣出了展云熙的怀中。 这突如其来,不知从何生出的一股蛮力,竟让展云熙措手不及,但他也下意识扯住了清芷的手臂,清芷唉叫了一声,失去平衡,整个人摔了下去,发簪也因这剧烈的动作而掉了下来,长发盖住了清芷的脸庞,使展云熙看不清她的表情。 “清芷,没事吧?”展云熙忙要扶她起来,却被清芷一手甩开,并且站开去。 “我说够了!”清芷挥开了展云熙的手,随即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怎么了?她的声音怎么哽咽了? “清芷,你怎么了?”展云熙只看见长发盖住了清芷的侧面,心下一阵担忧,便要趋前相看,不料清正却开口了。 “你别再过来了,我会没有办法呼吸的!” 展云熙愣了愣。 清芷并不看他,无法抑制嗓音的波动。“我会没有办法呼吸的……”她说完这句话,脚一软,整个人竟摔坐在地上! “这是什么意思!”展云熙上前一步蹲子,将两手伸入清芷腋下支起她的身子,疑惑又微怒的说道:“我那么令你难受吗?你厌恨我到这种地步?”他心一急,便忍不住施了点力道,掐得清芷隐隐生疼。 “对!”本来一直垂首的萧清芷,忽尔抬起头来,无畏地与这个五年来一直怯弱于正视的男子互视,那似夜色的墨瞳晕染著一片水光荡漾,而其中的神采更是异常的坚定,宛如月射寒江! “清芷……”展云熙看著她,竟有半晌的失神! “你大概不知道我有多痛苦吧?每天每天,只要看到我自己的脚,一想到自己要拖著这个残败的身躯苟活在这世界上,我就好难受,好难受,而你却能够自由自在的,想去哪就去哪。然后,你回来了,扰乱我好不容易才适应的生活,连姊姊也……”清芷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别想随随便便主宰我的人生!我不是你的!” “要我怎么说你才会懂?”展云熙痛心疾首的凝望著她。“我想照顾你,弥补你这样还不够吗?” 照顾我?弥补我?这两句话在萧清芷的脑中穿过,她突然伸手抓住了展云熙的手臂,沉声说道:“你以为这些只有你展云熙才办得到吗?我何必和一个害我变成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生活在一起?少在那里假清高了!”她一说完这些话,整个人便得意的微笑起来,可是她的心中却在悲鸣著,这并不是她的真心话吧?那为什么月兑口而出了?那为什么? 他只是想照顾她,弥补她吗?只是这样吗?只有这样吗?因为他害得她跛了脚,所以他就觉得有责任,如果只是为了这样……她怎么能答应,怎么能! “你这什么意思?你要嫁给元熙?”霎时间,一幕幕清芷和元熙相处时的情景在展云熙眼前浮现出来,那温和的暖语相迎,那娴静似娇花照水的微笑,都只为了元熙才显现出来吗?她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除了决绝的对立和惊心动魄的泪水之外,又得到了什么?难道他们两个人真的永远无法有那么一天? 这句话才刚在展云熙心中响起,下一秒他便以行动否认了它,他双臂一揽,将清芷纳入他的怀中。“我不会把你让给他的,这一辈子,你都是属于我的……” 他抬起手,抚触那柔软如缎的黑直长发,纤细优美的颈项,细腻皙白的脸部轮廓,他们是如此的接近彼此啊,甚至连对方呼吸的气息都闻得到。“我不会把你交给元熙的……” 清芷感到心跳加速了,犹如万马奔腾,在她心中扬起大片飞沙,展云熙手指抚在她脸上的摩挲,温热热地,由指月复间传递过来的热力,仿佛将要把她烫成灰烬,她想避开,却动弹不得。 “住手……”她还来不及说下去,展云熙便猛然覆上了她的唇瓣,狂热的气息霎时间卷没了清芷,这是第二次了,她应该有能力反抗的,她应该可以不当成一回事的,为什么心却不由自主地怦然而跳呢? 她闭紧了眼睛,抿紧了嘴唇,不让那抹炙热的气息侵入,但展云熙怎甘如此?他辗转于清芷的唇片上厮磨回绕,然后,极其无赖的,竟伸手捏住了清芷的鼻子,不让她呼吸! 清芷意识到展云熙这么做的用意,瞬时不禁气得胸肺欲炸,伸出手奋力的推他的胸膛,不料展云熙却不为所动,他就是在等待那一刻,伺机汲取那一泓芳蜜。 受不了展云熙啃蚀著自己的唇,而自己的憋气也终于到了极限,清芷再也忍不下去,当她微微启口,展云熙便毫不迟移的攻城略地,与之唇舌交缠,他将清芷的手拉到自己的身后,藉此与她更加靠近。 清芷在混乱之中一阵拉扯,体力早已不堪负荷,却又不愿这样被展云熙钳制著,于是她用力的咬上展云熙的唇。清芷这么一使力,竟将展云熙的唇片咬出血来了,一丝咸腥,在两人口中蔓延开,清芷此时用力推开展云熙,向后挪开身子,一抬头才发现,他的嘴角挂著血丝,定定的看著自己。 “你还要折磨我们到什么时候?”展云熙此时看来竟有从来不曾出现的无奈。 “面对你,我觉得好累,可是又想抱你,又想如你所愿,如果你嫁给元熙,我会疯掉的,你懂吗?我会疯掉的!”他欺身向前,唯一能阻止她这么做的方法只有一个,只有一个! 清芷意识到他的举动,不禁大骇。“你走开!我会恨你的!你听到没有?” 听见这句话,展云熙稍微顿了一下,不过也只是一下而已,他仍然毫不在乎的向清芷靠近,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如果他不这么做,清芷,那个他从五年前就放在心上的女孩儿,就即将要成为别人的妻啊! 于是,他抓住了清芷的手臂,不管她是如何的抗拒,当他的手来到清芷的颔口时,突然地,一滴水珠滴落在他的手背,晶莹莹的,展云熙惊讶地抬首,发现清芷哭了,她的眼泪毫不听使唤的成串往下掉落,如秋雨般的绵延不绝,如哀曲般的声调,细细地传入他的耳中。 “拜托你……别再让我痛苦了……” 清芷至此已经完全崩溃,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她是在拒绝展云熙啊!为什么又感到无比的心痛呢? 展云熙长叹。“到底怎么了?我真的不明白……”他放开清芷,伸出手掌抹去她的泪。“清芷,别哭了,这种事不会有第二次,我保证,除非你愿意,好吗?” 清芷没有回答,展云熙扶著她到床边坐下,模了模她的头发。“我走好了,让你一个人静一静……”他顿了一会儿,才又说:“但这并不代表我放弃了,你知道么?” 清芷猛然抬头,与他互视,展云熙的眼底交杂著太多复杂的情绪,不舍、坚毅,还有那最底层,也是她最想看的…… 展云熙却不再多言,一甩袍角,踏著沉重的脚步离开。 霎时间,房间里的空气变冷了,冷得萧清芷环住自己的双臂,缩回床上躲起来,她什么都不想想,不想方如兰,不想萧宛玥,不想展元熙,不想展云熙,只想好好跌入梦乡,让痛苦与现实,两皆空无。 “老爷啊!你说这不是反了嘛?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我们家?你倒是快叫云熙别再执迷不悟下去了!” 方如兰一出东厢房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到展浚山的书房,将事件的来龙去脉说了个大概后,便要丈夫想个办法。 展浚山一向很少操心家中事务,所以也没想到事情竟会是如此复杂,在他心中,云熙与元熙都是极有分寸的好儿子,没想到他们竟会对同一个女子钟情至此,更令他讶异的是,对象竟非无处可挑剔的宛玥,竟是个性内向的清芷。 “我知道了,夫人,你就别太激动了,前些日子风寒不是才好吗?”他站起身子走到小几前,倒了杯茶水递到方如兰面前,然后一面捻著自己的胡须,一面在房中慢慢跺步。 方如兰的急性子可容不得丈夫在那里慢慢思考,她一口气将茶水饮尽,便急道:“我看你也别再走来走去了!不妨叫云熙来书房一趟,直接让他收了这念头便罢!然后赶快找回宛玥成亲,免得夜长梦多。” 展浚山闻言不免苦笑。“夫人,人心并非犬马,岂能使唤自如?云熙既然已经开口,表示他的决心已定,是再离更改的了。”他知道大儿子的脾性,要就是要,不要的话,就算送到他面前都是枉然,而如今便是十个完美的宛玥,大概也比不上一个跛脚的清芷。 “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做父母的不叫他悬崖勒马,难道便眼睁睁的看著他们兄弟俩你争我夺,伤了彼此的和气吗?”方如兰是个直肠子,也因此,她考虑的虽然也没错,但是就展浚山看来,却还是太过贸然了些。 “总而言之,这件事情我会处理的,你先把云熙和元熙叫过来,我有话问他们。” “不用叫,我在这。”一句话陡然由门口传来,展氏夫妇闻言回头,是元熙。 “元熙,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方才就跟在娘的身后,只是现在才进来。”展元熙说道,斯文的脸上尽是疲累,却仍不动声色,温煦的笑著,教人看不出心中真正所想。 “那你都听见你娘的话了?”展浚山问道,仔细观察著他的表情。 展元熙点点头,转向方如兰道:“娘,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不过,我和清芷的婚事,还是就此打住了吧!” “什么意思?那……那怎么成?”原本以为元熙绝对会站在自己这一边的方如兰,突然听见这句话,其惊讶程度真是难以言语。“你不喜欢清芷,不想娶她为妻?”是谁信誓旦旦地说非清芷不要的啊?如此怎又横生变数? “我是喜欢她,但是,君子岂能夺人所爱?”他再也不能装作视若无睹,清芷的心自始至终完全系在大哥的身上,只为他颦眉,只为他在乎,只为他生气,甚至只为他失控,这一切的一切,展元熙完全无从体会起,只因清芷真正挂意的并不是他,而如今大哥也已表态,他又该如何自处? 只能慧剑斩情丝。他不够魄力,至少够果决,虽然会舍不下,但仍义无反顾。 “你有没有搅错?清芷本来是要许配给你的,你居然畏首畏尾,不去争取?”方如兰真的会被这两个不肖子气死。 “娘!清芷不是东西,不是我说要就要的!”元熙突然的大声说道,方如兰吓了一跳,不禁向后退了两三步,元熙放缓语气,看了父亲一眼,才又说:“他们两个人,才是真正的一对,宛玥姊老早就看出来了,不然她怎么会无故离开呢?” 方如兰乍听此言,一脸不可置信。“难道……难道这一切都是你们事先预谋好的?连宛玥也参加?” 展浚山也是第一次听见这话,面色不由得凝重几分。“这是怎么回事,你说来听听。” “我并不了解事情的真正始末。”展元熙叹了口气。“但是,我相信她一定知道了些什么。从以前开始,她就一直站在我们之外看著一切,永远不介入,她早就晓得大哥在意清芷的事,迟钝如我,竟到最近才发觉,甚至因而自做多情,徙惹伤心……”展元熙嘴角泛出一抹苦笑,又说道:“爹,娘,宛玥姊是很放心的把清芷交给你们的,否则,她怎会将清芷一个人孤单地留在展家,自己却飘然远去呢?即使她并不想嫁给我,也请你们不要难为她,即使……即使她要嫁给大哥,也请你们不要反对,别责备她,好吗?” “这……”方如兰犹疑了,听了展元熙的话,她的内心开始动摇,只是,这么做真的好吗?她虽然也是由衷的喜爱清正,可是在做娘的私心底,总觉得还是宛玥更合适展云熙些,而元熙,她又怎忍心看他失望?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我明白了。”说话的是展浚山,他捻著胡须,点了点头,抬首望向展元熙道:“你做得很对,老天爷不会负了你的。” “爹。”展元熙感动的一笑,心中悲凄略略稍减,正因为今天他的对手是大哥,他才会心甘情愿地退让,不只是因为手足之情,更是因为他明白云熙与清芷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缠纠葛,换作是别人,他未必会做出如此牺牲。 “等等……老爷,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答应了?你真要让云熙娶清芷?”她方如兰可还没同意呢! 展浚山却不答,只对著展元熙道:“你娘这里,我来跟她说罢,如果没事了,便先回房里休息,或者,出去走走也好。” 展元熙点头示意,当下便退了出去,方如兰却仍在后面说道:“元熙!等等,娘还有话跟你说!元熙!” 展浚山伸手制止了妻子的动作,将她捺在椅子上后,忙开口。“你就让那孩子安静一会儿吧!” 方如兰却格开丈夫的手,睨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不让我跟他说个清楚?” “元熙的意思已经够明白了,多说无益,你怎么那么坚持呢?那个蕙质兰心的兰儿躲哪去了?”展浚山略带调侃的说道,方如兰一听,只有悻悻然地抿抿嘴唇。 “我知道我的话不中听,所以他们都听你的。” “敢情你是吃味了?”展浚山笑道,得来妻子一记白眼。 “我吃味?我是烦心!做娘的处心积虑地为他们打算,他们这些孩子却一点也不晓得。” 展浚山呵呵一笑。“夫人,年轻人的事,就让他们自个儿去操心吧,咱们只要顺其自然便成了,宛玥跟我们展家缘薄,却因而牵成了清芷与云熙的婚事,这岂不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清芷也是个极难得的女孩儿,她值得云熙为她付出的。” 这些话,确实是说到方如兰心坎里去了,她之所以一开始无法接受这件事的最主要原因,其实就是因为宛玥的关系,在她的想法中,宛玥自幼便与云熙有了婚约,而且样样皆备,实在是桩打著灯笼都找不到的亲事,如今却因为云熙移爱他人而使得这桩婚事告吹,教她怎能不感到遗憾与惋惜呢? “唉……”她叹了一声。“我不想管了,他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罢!”言下之意,便是已经默许云熙与清芷了。 展浚山会心一笑。“兰儿,你懂得的,对吧?”他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膊说道。 方如兰至此终于宽慰许多,俱入丈夫的怀里,闭上眼睛。 是夜,四下宁静的庭院里,传来极不规则的脚步声。 萧清芷一身素衣,来到一处偏僻的瓦墙下,月色照拂著她端丽容颜中一抹愁绪,她凝眉望著墙顶一会儿,最后,才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双手往上攀,使力地想要提起自己的身子。 “清芷,这么做很危险啊!” 一句温和的声音由她后方传来,清芷没想到这么晚了还会有人,惊吓之余,双手便不由自主的一松,整个人摔回地面。 那人赶忙上前要扶,清芷这才看清楚了对方。“展二高?” 展元熙不语,小心翼翼的扶起她的身子,然后又像是避嫌般的迅速站开了去,只是神色之中难掩关心。“摔疼了没有?” 清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踪被识破了,当下胀红了脸,讷讷的说道:“没……没事……谢谢你,我回房去了。” “等等!”展元熙一个箭步上前,栏住了清芷的去路。 “还有事吗?”清芷心虚地问道。 展元熙看透了她的心事,便直截了当地说:“为什么想逃走呢?” “我……”清芷早就知道展元熙大概要说什么,不过听到这句话还是不免尴尬。“我只是……” “别瞒我。”展元熙柔声道。“你太老实了,老实到不会说谎,从以前便是这样的。” 清芷微微的牵动了动唇角,并不作声。 展元熙见状,便又问:“清芷,如果还当我是你展二哥,便说了吧,如果我帮得上忙……”不料他还没讲完,便被清芷打断。 “我没事!”意识到这句话未免说得太急,反而给人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清芷的脸又红了起来,不过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展二哥……我真的没事,你不要为我操心。” “为你操心……”展元熙一笑,有说不出的无奈。“能为你操心,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展二哥……”清芷明白话中真意,心中自惭。“我对不起你,你一直都对我这么好。” “别说这个,你别放在心上。”展元熙已决定让往事如烟般散去,他之所以会来找清芷,其实有另外的目的。“清芷,你不喜欢大哥吗?” 清芷愣了愣,没想到展元熙的话题怎么忽然转到那里去。“这……” 扁是这一瞬的犹豫,展元熙便已然明了。“你喜欢大哥吧!” “我不喜欢!”清芷立即反驳了回去。“我讨厌他!” 展元熙微微一笑。“别孩子气了,你的心里比谁都清楚,是吧?”他向前靠近了一步,抬起清芷下巴,作状欲吻。 清芷吓了一跳,挥开展元熙的手后,便向后跑了老远。“你做什么!”她戒护的大声问著,却听见展元熙一声轻叹。 “果然……” 丙然?这是什么意思?清芷一头雾冰,却仍防备著,不让他接近。 展元熙缓缓地说道:“咱们一块出游的那个晚上,倘若要吻你的是我,你会接受吗?” 清芷心弦一震,却仍抿唇不语。 “因为是大哥,所以你才无法抗拒吧?或者是,不想抗拒?”展元熙意欲教清芷认清心中的盲点,不再被过去的事情所牵绊,所以想要直接点醒她。 清芷欲言又止,他说的,好像对,又好像不对,一想到要自己承认喜欢展云熙,她便感到瞥扭。 “清芷,闹意气也要有个限度,别再折磨自己了,大哥为了你的事,已经心力交瘁,你若不与他同一阵线,又岂有未来可言?” “我……我值得有未来吗?”清芷开口了,却是颤抖不已的声音。“我这么坏,存心要他难过,他怎么还……” “那是因为他喜欢你。”这回,展元熙的心终于完全的死了,清芷的回答,已经明确地透露出她真正想法,她是喜欢展云熙的,只是难以忘怀旧日的伤痛。 “不……不对……他怎么会喜欢我?他怎么会?他只会让我难过,让我痛苦,他怎么会喜欢我?我又怎么会喜欢他?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清芷被这个事实搞得精神难以负荷,她不断想厘清,却又不断的陷入回忆的泥沼里。 “清芷!清芷!你清醒点!”展元熙趋前,用力箍住她的双肩,试著唤醒她。“你想清楚啊!难道你不曾感到高兴?不曾感到欢喜?我大哥给你的难道只有苦难?没有一点点的幸福?” “幸福?”清芷听见这两个字,错乱而没有焦距的视线又回到展元熙的身上,她迷茫的看著眼前的人,口中喃喃地道:“幸福?” “是啊!”展元熙见她心防渐懈,便毫不放松的往下追问。“一定有那么一刻吧!即使时间很短暂,但是,一定有吧?” “幸福……”这两个字好像曾出现过在她的脑海里,只不过霎时又被抹灭,幸福,多么遥不可及又使人想望的两个字啊!她的回忆之中,的的确确存在过这些事情吧? 初见展云熙,是个秋天的下午,在庭院中,凉风徐缓,影度迥廊,那年少飞扬的神采,爽朗的语音,在她心目中刻画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再来,是他使她摔下假山大石的那一天,他喜欢捉弄人的个性,使得他的神色沾染了三分惑人的邪气,是魅惑的邪气,很耀眼的邪气,耀眼得令她睁不开眼睛。 然后,她受伤了,展云熙竟然自动天天来她身边报到,聊天,送东西,偶尔,只要她开心的抬起头,便会得到展云熙对视而笑,她还记得,她常常为此而害羞,而令她害羞的人,却总是不明所以。 也许,情愫已在那时悄然滋生…… “清芷,你想起来了?”展元熙望著她出神的面容道,清芷回过神的望了展元熙一眼,却又马上坠入自己的思绪之中。 然后,事隔五年,她以为那人将永远消失时,他却回来了,由她的窗户轻悄的进了来,就像五年前一样,只是,人晒黑了点,身量高了点,嗓音更加低沉了点…… 清芷闭了闭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心中一阵悸动。 乘船出游的那一天,她才知道,他也会生气的,气她随便的就赌上别人的性命,气她过于逞强却又害怕不已,所以,他吻了她,那是在惩罚她吧?她在他眼底瞧见了难以言喻的愤怒,第一次感到害怕,害怕他再度离开她,却又不敢承认,那是一份怎样的感情。 “清芷……”展元熙大概能了解她此时在想些什么,但是夜寒露重,清芷身形单薄,实在不适宜站在外面太久,虽然与她已无缘,却仍忍不住想呵护她,于是展元熙上前轻搂住她的肩膊,柔声说道:“别再想了,回房休息去吧!今晚的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再待下去,就会著凉了啊!” 这句话贯入清芷脑中,她回过神来,瞧见了展元熙的样子,两颗泪珠竟滑落了下来。“展二哥……我对不起你啊!你总是为我……” 展元熙心中一震,力持心中平稳,还不待她说完便打断了她的话说道:“你若不想使我为你烦恼,便不能在三更半夜只身离开这里,要诚实遵照自己的心意选择,这样,我才能安心,你懂吗?” 清芷再次为他这番话动容了,今生今世,她注定负他,但是,他却永远是她最敬爱的兄长。“得兄若此,清正夫复何求?”她偎入展元熙的怀中,心防渐懈,哭得泣不成声。 展元熙轻拍她的背脊,嘴角牵扯出一抹微笑,然而神情却是无限的凄苦。 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与清芷这般靠近了啊! 第十章 展云熙没想到事情会进行得颇顺利。 他原本以为方如兰会誓死反对到底,没想到隔天她的态度便全换了,不仅不再反对,还表示一切随他们年轻人的意思,倒是展浚山频频催促婚事别再拖延,务必在月底将清芷娶进门。 展云熙自是欣然接受,虽然不太了解究竟是什么缘故。 但是,这可并不代表一切都没问题了,他和清芷问的诸多误会,似乎仍夹缠不清,难以理断,总不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吧?再说这厢他一头热,那厢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自那天以来,他们就不曾再谈过话,虽然展云熙心急如焚,却又怕清芷抗拒他而不敢贸然去访,总而言之,一切情况仍暧昧不明。 也因此,他那许久没发作的酒瘾又犯了,反正晚上躲在房里喝,大概也没人会知道,他的酒品也还不赖,喝累了自然就会乖乖上床睡觉,不会惹什么风波。 到了酒窖偷拿了几坛子陈年佳酿回房里自斟自饮,展云熙一面浅酌,一面想著那天晚上的清芷,顿时觉得酒味变得异常苦涩,吞也吞不下去。 便在此时,他敏锐的耳朵忽然听见一声极细微的轻叹,几乎是一瞬间便没了去,他矫捷的从椅子上跳到门边,打开一看却发现没人,展云熙皱了皱眉头,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后,灵光一闪,忙追了出去。果然,才拐了个弯,便看见一个在黑暗中行走的身影,是清芷。 她扶著墙壁,小心翼翼,一跛一跛地走著,样子颇为辛苦。 展云熙不语,悄悄跟上前去,突然将她拦腰抱起。 “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清芷吓了一跳,她压根不晓得展云熙跟在她的身后,突然身体被悬空抱起,教她如何不吃惊?她直直的抽了口气,惊魂未甫。 展云熙抱著她走了两三步,又说道:“回房里去吗?” 清芷缩在他的怀中,不知作何回答,便只点了点头。 他例外地没有反抗,令展云熙心中不免疑惑。“刚刚在我房门外的,是你吧?”他一面问,一面眼看前方,专心走路。 清芷仰首望著他的脸庞,棱角分明的线条,坚毅的神情,不由得怔了。 展云熙没有得到回答,便低下头看了清芷一眼,却发现清芷也透过她细密的长长刘海,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瞧,展云熙陡然停下脚步,视线却不曾离开。 一阵冷风袭来,吹得清芷抖瑟了一下,她回过神,脸上泛出一抹桃红,忙撇过头去,轻声说道:“放我下来罢!” 她从来没有对展云熙如此温言婉语过,以至于展云熙一时间竟失了神,便照著她的话办了。 回到地面上的清芷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后,本想就这么回去东厢房,没想到却被展云熙拽住了手臂。“等等。” “还有事吗?” “这句话该是我问你吧?”展云熙眼神中比之以往更多了分热切。“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站在我房外,还叹了一口气的是你吧?” “你听见了?”清芷这句话刚月兑口而出,忙用手遮住了自己的嘴巴,这岂非不打自招? 展云熙微扬唇角。“有事吗?” 清芷仿佛心事被戳破般,显得有点慌乱。“不……没事……” “清芷,对自己诚实点,你有话跟我说,对吧?”展云熙诱哄的轻问,深怕吓著了她。 天气明明凉到必须要加件外衣,清芷却觉得自己浑身都像是要烧起来了似的,尤其是脸颊,不由自主的烧红一片,简直像喝了酒一样…… 想到喝酒,她才突然想到,方才展云熙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香,薰人欲醉的芳香气息,被他薰染得暖暖的,让人有点舍不得离开。 “怎么了?你总是不说话,教人猜不透你心底的想法。”展云熙虽是这么说,唇边却总是挂著一抹微笑,今天的清芷不太一样,改变了很多,愿意听他说话,也不再急著逃避,这个改变令他惊喜不已。 “我……我只是想来问你……”深呼吸……深呼吸……清芷从没和展云熙好好的说过一次话,也因此,她实在紧张到结结巴巴的。 “嗯?”展云熙专心的听著。 清芷却因他的凝视嗫嚅起来,她不敢正视展云熙的目光,便撇过头,摆摆嘴唇后,终于又说:“算了……当我没说过。”她回身便走。 展云熙当然不会就此罢休,好不容易,清芷才打开了她的心房,他怎会让她再次上锁尘封? 他越过清芷身前,挡住她的去路,清芷虽然心里有数展云熙不会就此算了,不过当他真这么做时,她还是不免诧异。 “清芷,说吧!你肯来找我,就是有话要对我说吧?你还想退缩到什么时候?还要折磨我多久?”要说展云熙这招是苦肉计也无妨,因为他接下来讲的话要是被冷青棠听到绝对会嗤之以鼻。“你知道我在喝酒才没有进去找我是吧!但你若是不来,我可能早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他察言观色看了萧清芷一会儿,又道:“也许,我是为了你,才会藉酒麻醉自己吧!” 清芷听见这句话,猛然抬起头来,展云熙却乘势将她揽入怀中,不让她看见自己脸上的笑意。“清芷,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来问你……我能不能去吉州看看姊姊……”清芷顿了半晌,才困难地说出她的目的,但这句话却让展云熙欣喜不已。 “你想去吉州找宛玥?” 清芷被他搂在怀中动弹不得,却还是点了点头。 展云熙这才意识到自己快把她闷坏了,忙放松了力道,但仍将她箍在怀中。“那么……” “我只是想去找姊姊……没有其他的意思……”清芷忙撇清,否则展云熙恐怕会自动联想到其他地方去。 “我晓得!我晓得!”展云照此刻的心情真是笔墨难以形容。 “那……你愿不愿意带我去找她?”清芷终于说出她的请求,这也是她第一次,将自己想做的事情宣之于口,不再只是沉默以对。 “只要是你说的,我都办得到,更何况这只是小事一桩?”展云熙拍了拍自己胸口,一副万事都难不倒他的模样。 “谢谢你。”清芷不想叫他一声展大哥,却还是觉得不习惯,想了半天也仍旧还是直接略了过去。 “那么,咱们走吧!”展云熙忽然说道。 “什么?”清芷突地被展云熙拦腰一抱,然后整个人像是飞了起来一样,展云熙竟抱著地快速奔跑起来!“你……” “你不是说要去吉州吗?咱们现在就启程!”展云熙低头向她一笑,神情竟是无比飞跃! “你说什么!那……那展伯父……你娘……”清芷没想到展云熙竟然说是风就是雨,三更半夜的,他们什么都还没准备,便突如其来的要踏上旅程,这未免太疯狂了吧! “那你就不用担心了!一切有我啊!”展云熙顺势拉起清芷的手臂挂在自个儿脖上,向她眨眨眼睛。“你只要好好抓住我就行了!” 清芷惊异地睁圆了美丽的双眼,这个人,这个她以为遥不可及的人,竟然对她说”你只要好好抓住我就行了!”这是真的吗?她可以倚赖他,可以跟在他的身旁? 展云熙抱著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抓了一件披风盖在清芷身上,将佩剑往腰中一插,便从窗外跳了出去,直奔马厩,那匹黄马颇有灵性,见主人夜奔而来,也低呜相和。马蹄踢踢杂沓,为这即将到来的远行振奋不已。 将清芷扶上马背后,展云熙自个儿也俐落的骑了上去,他一抖缰绳,马儿轻嘶,小跑出了马厩,展云熙附在清芷耳边道:“准备好了吗?”然后,不待清芷回答,便一夹马肚。“喝!” 清芷第一次乘马,因此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整个人被马儿向前冲的力量反弹撞上展云熙的胸膛,她撞得七荤八素,却听见展云熙的笑声自顶上传来。 “呵呵,会痛吗?不是跟你说,靠紧我就没事了吗?” “你是故意的!”清芷委屈地顶了回去,却得到哈哈的大笑声,有点恼怒的她不禁翻了翻白眼,便在此时,她感受到后方传来沉稳的心跳声,和因笑声而微微鼓动著的胸膛,那么的浑厚,那么的安全,令她备感安心。清芷敛住了怒容,朝著前方的黑暗望去,似乎,似乎在无边夜色里的尽头,透出了一丝丝幸福的曙光。 “这又是怎么回事!”方如兰真的会因为生了个不肖子而缩短好几年的寿命,云熙竟然和萧清芷同时失踪,拜托,她不是都已经答应他们的婚事了吗?虽然说是“随他们的意思”,可也没叫展云熙连亲也不结,直接拐带了清芷去吉州吧?而且最教她气恼的是,这傻儿子带著人家“私奔”,竟然连东西都没带,秀儿来禀报的时候,说房里除了二小姐外,其他东西一样也没短少,天啊!清芷那么单薄的身子哪受得了长时间的赶路啊!就算是在路上会添些用品,也不见得她便用得惯啊! “夫人,夫人,稍安勿躁,云熙也不是五岁孩儿了,总不会连这些事情都不懂得照应清芷的,你就少操点心,让他们年轻人去吧!” “你还替他们说话!”方如兰看著一屋子的婚礼摆设,忍不住怒火中烧。“你自己好好看看,这些‘囍’字贴了多久啦!这些东西搁了多久啦!他们竟然就这样一走了之,咱们做爹娘的还要被愚弄多久啊!”方如兰这回真是痛定思痛,绝对不再姑息养奸。“阿福!阿福!快点出来!” 展浚山开始暗暗替大儿子担心,这小子平时浪荡不羁,不拘小节他便罢了,居然还连自己的婚事也露了这么一手,莫怪方如兰会气得七窍生烟,誓死不休,难道儿子忘了他娘是属虎的吗? 展浚山虽然也不赞成儿子的做法,但是也不能袖手旁观,便忙劝道:“夫人,现下云熙早去得远了,咱们又何必巴巴的跑去追人呢?不如修书一封,叫他们及早回来成亲便可,你也可以轻松些啊!” “这成何体统!”方如兰怒瞪丈夫一眼。“他们孤男寡女,没名没分的走在一起,万一出了事,我怎么向宛玥交代?” “你这么说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展浚山皱了皱眉头,他倒忘了考虑这点。 看丈夫一副再无异议的表情,方如兰的气焰更是高涨。“阿福!阿福!” “来了来了!”阿福慌慌张张跑了进来,一脚竟然还踩著水桶! “怎么啦!这么狼狈?”展浚山看他浑身又是土又是水的,好不奇怪。 “呵呵……因……因为小的刚刚帮别人提水,结果夫人在叫……小的一慌,便踩翻了水桶……所以……”阿福苦笑著,方如兰那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高分贝实在是可怕至极。 望著丈夫一脸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方如兰不便发作,却朝著阿福大声说道:“我要你现在马上带人出发去把云熙和清芷给我找回来!听见没有?” “夫人?”这也未免太晚了一点吧!他们早走了一天多了,现在去追,恐怕得直接到吉州才找得到人喽!再说,就算追到又怎样,人少爷岂会乖乖听话? 阿福求助的望了望展浚山一眼,就盼老爷开口,不过展浚山却自顾自的捻须、品茗,还不时发出赞叹声。“嗯,这茶好香啊!”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什么这?你不想去?”方如兰一歇斯底里起来,平日温厚宽大的当家主母形象就全大打折扣。“反正你现在去打理打理,马上上路,知道了没有?” “小的知道了!”我命苦啊!阿福的内心呐喊著,虽是如此,还是很认分的,踩著木桶,一拐一拐的走了出去。 展浚山放下茶盅,暗自呼了一口气,儿子啊儿子,不是爹不帮你,实在是爱莫能助,你就好自为之,善自珍重吧! 旅程上,清芷大开眼界。 展云熙多半时候并不让她下马行走,有时与她共乘,有时自个儿下马拉著犊绳走在前头,为她指点沿路风光。 这是很新奇的体验。 对清芷来说,不仅是游览名山大川而已,最重要的是展云熙的陪伴,虽然从前她和宛玥投靠展家时也曾经历过一段不算短时间的旅程,但大多时间她们都是坐在马车里,而且宛玥性情沉静,甚少与她谈天说地,不若展云熙完全相反,有时候甚至会讲到她不太想听而昏昏欲睡。 展云熙也注意到了,接下来的几天,便不再拉著她到处看东看西,只是慢慢地赶路,好让清芷不至于感到路途颠簸导致不舒服,虽然是走走停停,也终于到了吉州。 “到了。”展云熙拉著缠绳在一处大宅院前停下,那大宅院看起来一副年久失修、摇摇欲坠的模样,萧清芷愣了愣。 “这是……” “这里是薛家酒铺,青棠应该是住在这里才对。”冷青棠并没有固定居所,既然信上写明了要到吉川找薛老三,大概就是住在这里了。 “薛家酒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啊!包何况连个招牌都没有? 展云熙微笑了笑,不作回答,直接上前,轻轻一推,大门便“咿呀”一声被推开了来。 “咱们先进去吧!” 瞧展云熙神情宛如回自己家的自在,清芷不免好奇起薛老三这号人物起来了,也难怪姊姊会想来会一会这号人物,不像酒铺的酒铺,没有人看管的大门,活像荒郊野外的庭园……清芷毛骨悚然的吞了口口水,这活像一间鬼屋的大屋子真的有住人吗? 展云熙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般,但笑不语,将马牵到一棵树下栓好后,便从马背上将她抱下来。 “这里……真的是酒铺?”清芷再次疑惑的问,她肯定一向爱整洁的宛玥应该不会住在这里。 “嗯,正确说来,酒铺在后头。”展云熙像打哑谜似的,将她抱起就向前走。 “我可以自己走!”清芷脸颊微红的抗议道,总是不太习惯太过亲匿的接触。 展云熙却完全不在意她的抗拒。“待会儿再放你下来。”他话一讲完,便单脚在地上一蹬,跳上墙头,跃了过去。 清芷还来不及反应,便又重新回到地面上,当她下意识闭上的眼睛再度睁开时,不禁为眼前景象所惑,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墙之隔竟是天差地别! 院中四处栽满奇花异卉,异香横流,蝶舞蜂回。 “这就是薛老三的库房重地,为了不使香气外露,便任主宅荒芜,真是本末倒置。”展云熙好像很不屑的冷哼了一声,拥著清芷便往前走,然而清芷真是看傻了眼。 “库房重地?什么意思?” “他专用一些奇怪的东西酿酒,你现在看得到的花草都是他种来试验的。”展云熙大手一挥,赶走停在他肩上的蝴蝶,颇不耐烦。“搞得四处都是虫子,烦死了。” “怎么会?”清芷不免觉得好笑,但也未多说,只顾四下观看,突地,她在小径尽头处,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啊!那是……”清芷掩住口,难捺心中激动。 展云熙顺著她的视线望去,面色忽地一整,随而露出一抹笑容,正要发话时,清芷却已顾不得自己行走不便而冲上前去! “姊姊!”那女子闻言,本来蹲著的身子陡然站起回过身来,那形容样貌,清冷的仪态,不是宛玥又是何人? 宛玥看见清芷,心下一阵诧异,但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宣的欣喜,她才上前两步,清芷便已来到她的面前将她抱住。“姊姊!” 宛玥爱怜的模模她的头发,将清芷看了个清楚。“瘦多了。”如水凉般的语调,听来沁人心脾,她抬头望了清芷后方一眼,看见展云熙,仿佛已了解事情经过似的说道:“展大哥,有劳了。” 展云熙只报以一笑。“你们二人且叙叙旧。” “且慢。”宛玥唤住了展云熙,面色却变得凝重。 “还有什么事?” “清芷若已与你成亲,那么你带她来这里自然没有任何不妥……”宛玥盯了妹妹一眼,又说道:“你尚未娶阿芷过门吧?” 此言一出,清芷的脸颊陡然生晕,展云熙望了她一眼,才道:“你放心吧!娘已经答应了,是我看她急著见你一面,才带她偷跑的,爹娘那里,我自会承担。” “如果真是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一听见展云熙已取得展氏夫妇的谅解,宛玥便放下心中大石,对于拐带清芷“私逃”一事,再无异议,反正展云熙平时便不太拘小节,真按部就班才有点奇怪。 清芷的内心却不由得一阵不满,却没有表现出来,对她来说,见到睽违已久的宛玥,此刻比什么都更加重要,她仔细的看了宛玥全身,发现她穿得更朴素了,几乎可以荆钗布裙来形容,她柔女敕的手上也长了茧,这些在在都显示,她在这里好像过得并非十分如意,一思及此,清芷便愧责难忍。 “姊姊……你怎么……怎么……”她伸出手去握住宛玥的,声音不住哽咽。 宛玥了解她在想什么,微微一笑,轻道:“你在为我担心么?真是多余,我在这过得很好,天天都忙不完,很充实呢!” 展云熙看她不像假装,心下不免狐疑几分,据他所知,这个庭院向来被薛老三视为重要的地方,当然不只是因为这些奇花异卉的关系,最重要的是在这庭院中尚有一处酒窖,是薛老三倾全力制作出来的佳酿存放的所在,就连他想进来,还会被薛老三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瞄上一瞄呢!如今宛玥竟可堂而皇之的在此出入,这代表什么?真真让人匪夷所思。 就在细敲其中奥妙时,清芷又说道:“可是……可是你……”她记忆中的姊姊,不是这样啊!那个国色天香、不染纤尘的女子到哪去了? “我这样不好看吗?”宛玥模模自己的脸颊,颇惊异的问,她对自己可是很有信心的呢! 清芷见宛玥竟是如此反应,也忍不住微微一笑,的确,姊姊虽然衣饰不若以往高贵,但是神色间却多了抹欢然和自在,看起来更加可亲,她在这里,似乎比在展家更如鱼得水。 “好看,姊姊怎么穿都好看。”清芷衷心的说。 展云熙在一旁思索片刻后才突然插了一句。“宛玥,青棠和老三呢?” 宛玥听见展云熙的问话,仿佛这时才想起来似的,笑道:“先进屋里去吧!在外头谈多不方便。”说完便领路而行。 三人进了一间竹子搭起来的小屋后,宛玥拉出竹椅给他们坐下,转身又去泡茶,忙碌得很,清芷一面环顾四周,有点志忑的望了展云熙一眼,展云熙注意到了,便将手覆上她的紧握了一下。清芷感受到他掌心递来的手温,看了他一眼后,便把手缩了回去,不料展云熙早料到她有此著,偏生攫住她柔夷,几乎有点无赖的死抓著不放,连宛玥端了茶水回来看到这情景也不以为意,一派自然,倒教清芷不知如何是好。 他好像越来越得寸进尺了!清芷不满的想,自从出门以来,展云熙就越来越不避讳这么做她会不会生气,好像还挺乐在其中的,一个人要是不在乎被瞪、被骂、被拒绝,你还能拿他怎么办?清芷如今便是有这种感慨。 宛玥一面将茶水放上桌子,一面若无其事的向展云熙解释道:“冷公子出门去了,说待会儿才回来,薛大哥去了山上,说是要找酿酒的东西,短则四五天,长则两三个月,现下已三天没回来,大概近期之内很难见到他了。” 展云熙一面点头,一面端起茶呷了一口。“那真可惜!” “可惜?”萧宛玥不解。 “我想在此借他家一用,与清芷完婚。” 此话一出,真可谓语惊四座,宛玥本来好端端喝著茶,却岔了口气,茶水呛到她的喉咙,她咳了两声,抚了抚自己胸口,这才说道:“为什么?既然如此为何不在老家成亲便罢?” “我若是不在此与清芷拜堂,回到老家去准会被我娘以诱拐的罪名给大义灭亲了,如果先娶了她,就算回去之后我娘再怎么生气,也总不能教清芷成了寡妇吧!”展云熙的口气似笑非笑,但眼神有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宛玥并没有什么意见,反正方如兰再气也不会拿媳妇开刀,再说清芷已算是展家的人了,她不想插什么嘴,只是淡道:“你在这里完婚也好,我也可以亲眼看到阿芷出阁。”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句话。“喂!有好事不找我!未免太不够意思了吧!” 众人闻言,便往外瞧去,这一看还有谁,不就是冷青棠? 说时迟那时快,他话音甫落,脚下已跨进屋中,一身白袍,手持折扇,翩翩佳公子的形象真个倜傥风流。 “这不是清芷姑娘吗?许久未见,又出落得更标致了!”冷青棠眼睛一亮,箭步上前,拨开了展云熙的手便执起清芷的柔美轻问:“由杭州来此不算太近,清芷姑娘恐怕是舟车劳顿,疲累不堪吧?” 清芷愣愣的接受冷青棠有点夸张的热情,还没回答,她的手便突然被展云熙拽开。 “把你的花痴用到别处去耍行吗?”展云熙一面冷声哼道,一面将清芷的手紧紧抓著,刚刚是没注意才被冷青棠拨开了去,想再吃豆腐?门都没有! “我?花痴?”冷青棠一张俊脸霎时扭曲了起来,他的风度可不是路边野花,俯拾皆是的耶!展云熙竟然把他视得如此廉价,未免有损他的气概! “两位稍安勿躁。”宛玥颇受不了这种无聊的对谈,介入打断了他们。“能不能请先谈正事再耍嘴皮子?到时候便尽避你们斗得你死我活吧!” 冷青棠眉眼一挑。“我可没忘了要办正事啊!是展兄自个儿扯到别处去的,不然身为义弟的我,怎会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 展云熙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我可不记得啥时跟一个花痴结拜了。” 冷青棠耸耸肩膀。“哎,真是没幽默感。”幸好他大人不记小人过,这种小事,他不会放在心上的! 宛玥真是拿他们两个没辙,就在又要开口的时候,冷青棠忽又截进一句。“对了,展老大,你们家是不是有个叫阿福的长工啊?” “怎么?”展云熙心中闪过一个想法,却没来得及厘清。 冷青棠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喔!喔!是这样啊!”他摇头晃脑的,若有所思。 “冷公子,你见到阿福了?”宛玥脑筋动得快,来龙去脉一下就通透了。 “宛玥姑娘,你怎么晓得?”冷青棠素知宛玥机变灵活,这会儿仍不免佩服。 “这不难,他们两人尚未成亲便到吉川来,展家一定会派人来寻,适才听你又提起阿福,想来你一定是在外头见到他了吧?” “正解!”冷青棠一合扇子,也不知在兴奋什么,便冲著展云熙诡异的笑道:“展兄,我看再过不多时,阿福便找上门啦。而且他是不可能等到你成完亲才要你回杭州,现下可难办喽!” “还有什么难办的?”展云熙竟是一脸毫不在乎。“拣日不如撞日,便在今天成了亲吧!” 此言一出,人来疯的冷青棠马上兴奋不已。“好好!好个拣日不如撞日!展兄的婚礼又岂可马虎?你放心,一切交给我!半个时辰后!万事皆备!”他一面说,竟然就一面奔了出去,最后一句“万事皆备”传到屋内三人的耳朵里的时候,他人已经去得老远了。 宛玥却是将此计在脑中想了两回后,这才一脸慎重的回答。“这样也不是不可行,在阿福来之前拜了堂再回去也就无妨了。”她说完这句话后,才转向从刚才一直没发话的清芷说道:“阿芷,我先跟你说声恭喜,你跟我来,让我帮你梳洗梳洗吧!” 清芷从方才听见那句话后,整个人就一直处于魂游太虚的世界里,一直到宛玥的声音钻入她的耳朵后,她才清醒过来,看了宛玥一眼,又转头看了展云熙一眼,不看还好,一看满月复怒气便上了来,她不发一语的从座位上站起身子便朝外头走去,神情阴郁。 “清……”展云熙欲要出声唤她,却被宛玥拦了下来。 “展大哥,容小妹一问,你可曾询问过阿芷的意思了?她可愿嫁你为妻?”宛玥看清芷方才的反应,大概已经猜到她是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下的状态突如其来被告知要成亲的,是以有此一问。 展云熙心中暗叫要糟,他果然太自以为是了一点,清芷的确是没有答应过他什么的啊! 一想到这里,他也顾不得宛玥了,拔腿便追了出去。 清芷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头,脑袋完全是混沌一片。 她又没说要嫁给展云熙,怎么所有的人全都一头热起来了?根本就没人问过她的意见,根本没人知道她内心的真正想法,就连展云熙也一样,他们未免也太过自以为是了吧! 忿忿的扯著树叶,清芷紧咬下唇,展云熙追到庭院中时,看见她便放慢了脚步。“清芷……是我不对,我应该先问你一声的。”他走到清芷的身侧,看著她柔女敕的脸颊,忍住欲一亲芳泽的冲动。 清芷当然不会被这么一句简单的话打动,她转身便要离开,却被展云熙越上前挡住了她。 “清芷。”展云熙凝望著她,唤著她的名,却不知如何开口,这个令他无比心动的女子,就站在他的身前,和风轻拂她的裙带微扬,绵密的刘海被撩拨著,粉腮盈映浅浅桃红,十只手指交互相握,玉葱般的指甲底捏握出血色,低垂的眼睫令人不由自主的沈醉。 清芷内心一阵翻涌,一声“清芷”由他低沉的嗓音说出来,仿佛比任何情话都更要惑人心弦,使人迷失。 他好像比她所想的,更要诚恳些…… “答应我罢!”展云熙柔声道。“相信我,好吗?” 清芷正不知如何回答时,突然地,一只蝴蝶竟由他们之间飞了过去,清芷一愣,下意识的想要抬起头看个清楚,却不意迎上那双热切的眼眸。 “好吗?”展云熙一瞬不瞬的瞧著她,再次问道。 清芷脸上一阵烧红,马上垂下头去,然后,一句低低的,几乎使人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地钻入展云熙的耳中。 “嗯。” “天啊!”这是阿福心中的呐喊。 当他找东问西,好不容易探听到薛家酒铺的下落后,已经是夜晚时分了,而且更扯的是,他找到的竟是一幢杂草丛生的废墟,这个大打击让阿福没力的快挂点了,怎么会这样?难道那些人都是骗他的吗? 基于不信邪和怕回去难向方如兰交代的心理,阿福只好鼓起勇气,准备来个夜探鬼屋。 就当他提著灯笼,模到这所大宅的最里面时,忽然听见隔墙有声,而且还很大声! 有鬼! 当然,有鬼也要看看鬼长什么样子,所以,阿福又辛苦万分的爬上了墙头,伸头一望,不禁傻眼! 没想到这府中别有洞天啊!一墙之隔竟是两番景象,他看过去,四处尽是花团锦簇,张灯结彩,酒香和花香薰人欲醉,而且到处都有人走动,看那些人的打扮,像都是江湖中人,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甚至还有人奏起丝竹之乐凑兴,好不热闹有趣! 然后就在此时,一句响亮的男声响起,阿福一听之下差点没高兴的感激涕零。 “各位朋友,谢谢大家前来参加我义兄的婚礼,由于是临时决定,不免仓促,只略以水酒聊备一格,望请各位不要见弃。”说话的是冷青棠,他今天可是牺牲形象当起婚礼总招待来了,没办法嘛,谁教他能者多劳呢? 席中响起了掌声,有人喊著:“新郎呢!新娘呢!怎么不出来?冷老弟,省东省西也就罢了!总不能连新郎新娘都省下来了吧!” 此言一出,全屋哄堂大笑,起闹的人也更多了,冷青棠正要答话时,却被人按住了肩膀,他回头一看,唷!这是哪位仁兄?身穿大红蟒袍,斜挂著红色彩球,一脸沉稳之色,却掩不住眼底的欣喜,嗯……看起来好像没有他想像中的蠢嘛! 他正要向展云熙解释一切,展云熙便制止了他,同大伙朗声说道:“今日谢谢各位弟兄们来喝小弟一杯喜酒,小弟与内子均不胜感激,只是内人生性内向,所以不便出来与各位相见,就让小弟仅以一杯薄酒,同各位赔罪吧!”他一说完,便拎起酒壶,仰首畅饮,澄黄澄黄的酒汁形成一条飞瀑不断注入他的口中,却没有稍歇之态,直到壶中酒尽,展云熙才一抹嘴巴,将酒壶放下,抱拳一揖。“请各位弟兄多多海涵了!” 见他露了这么一手,众人除了佩服之外,酒兴也更加浓厚。“好吧!今天就姑且放你一马!咱们喝酒第一!”霎时间,席上便喧闹了起来!既然闹不了洞房,就干脆喝酒吧!这些可都是薛家酒铺的上上等极品呢! 展云熙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使个眼色给冷青棠。“这里就交给你了。” 冷青棠一拍胸脯。“没问题!” 展云熙一笑,便回身入内,却在此时听见一声大喊:“大少爷!阿福终于找到你啦!” 展云熙回头,便发现阿福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显然是爬墙技术不够高杆,由墙上摔下来之故。 好笑的瞄了阿福一眼,他向冷青棠说道:“把他灌醉吧!” 得到冷青棠应允后,展云熙无视于阿福在他身后哀哀嚎叫,迳自走向新房。 “大少爷!你不能走啊!”吵杂的人声里,阿福用尽力量地嘶吼著。 尾声 新房里,宛玥正要退出去,便正好遇上要进来的展云熙。 宛玥淡笑不语,向他点了个头,便迳自出了房门。 展云熙闩上门锁,轻移步至床前。 房中烛光映耀,冷青棠弄来的“囍”字挂幕悬在案头的墙上,上头还放著枣子等讨吉利的水果物品。而床头,正坐著他的新娘。 展云熙上前,深呼吸一口气,伸出手掀开新娘的盖头。 清芷随著红布掀开而微微抬起头,展云熙的胸膛不禁微微倒抽了一口气。 薄施脂粉的她,朱唇轻启,一双墨撞黑亮如夜,盈泛著点点光彩,刘海轻覆著她饱满的额头,她的双颊擦上点桃红,润泽了有点过于皙白的脸庞。 清芷眉目如画。 展云熙连呼吸都不敢太过大声,深怕破坏了这一刻,他轻轻伸出手。 清芷正想开口,却被展云熙制止。 展云熙拿下清芷的凤冠,放在一旁,解开她的霞帔。 “这样比较轻松吧?” 清芷为他体贴的举动而垂下眼睫,展云熙却轻抬起她的下巴,柔声道:“看著我啊!清芷。” 清芷的视线无处可躲,只好迎向展云熙的视线,看著这个过去、现在,未来也毋庸置疑会在她的生命中占有大片位置的男子,这是她的丈夫,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丈夫。 “你知道我最期望的事情是什么吗?”展云熙心醉的问。 清芷凝望了他半晌,眼底掠过一抹羞涩。“云……云熙。” 展云熙嘴角扬起。“这句云熙,我等了五年……”不是展大哥,也不是大少爷,而是云熙。 他将清芷轻揽入怀,轻抚她的秀发,摩挲著她细白柔女敕的颈项,清芷全无反抗,她甚至觉得浑身虚软,只为了这么令人心动的接触。 清芷却在此时轻推开他,笑意微敛的看著展云熙,轻道:“我想肯定一件事情。” “唔?”展云熙凝视著她的面容。“什么事?”还有什么事会比他们的洞房花烛夜更要紧? “你……不是为了我的脚才……才娶我的吧?”清芷终于将自己心中一直以来的心结月兑口而出,虽然她在云熙眼中看到的并不是那么一回事,但是,女人呵!她还是希望亲口听到云熙的保证啊。 云熙闻言,不由得笑开了,微凝的眉毛也恢复原来的神采,他陡然以一种近乎粗鲁的力道用力将清芷揽入怀中说道:“你就是你,懂吗?我爱你,而脚是你的,所以我当然也爱。” 清芷愣了愣,不禁双颊生晕,忍不住噗嗤一笑,她丈夫说话的方式还真是令人觉得又好笑又感动,但云熙却又变换了一副表情,是深情款款的,他朝思暮想的女孩儿就在他身边,教他怎么可能再君子下去? “清芷……”云熙在她耳边呵著气,唇瓣在她颈边游移,而手,已不自禁地朝她的衣上解去。 他的手如燎原的火炬,所到之处皆焚起无边的情焰,一股不曾有过的热力攫住了清芷的娇躯,清芷不安的在云熙身下骚动著,云熙却按住她,将唇覆上她的,轻道:“嘘。” 他一面安抚著,一面深吻,汲取那陌生于的花香。 清芷轻嘤一声,只因云熙不知何时已解去他俩的衣物,回荡于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也不再温暖,而是遽然扬起一股芬芳的气息,云熙果身于月光之中,黑发披散在他的肩上,眼眸居高临下的一览无遗她的无措。 清芷闭上了眼睛,接受他如虔诚教徒般地在她的身躯上膜拜,口中情难自已的发出微微的喘息。“云熙……云熙……我……”她害怕啊! “嘘……有我,有我在……把自己交给我,好吗?”云熙拥紧她,内心的深爱难以言表。“我们……都已经等了彼此太久……” 清芷听见这句话,羞涩的笑了笑,伸出手轻抚云熙的头发,云熙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清芷轻道:“我已经等五年了……我不要再等了……” 云熙的动作停顿了下,意识到话中真意后,心中扬起无限狂喜,猛然地他抓住清芷的手环在自己腰上。“从现在开始,你便紧紧抓住我,则让我再有走开的机会!” 清芷闻言不由得一笑。“你会很烦!” 云熙却不在乎的吻上爱妻的香唇,一面还不忘回答:“那么……你就让我烦死好了!” 房外,夜宴正盛,房里,两情缱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