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之笑》 楔子 大理第一美人要订亲了! 这令人震惊的消息野火燎原般传遍中原,人人睁大了眼,看是何方英雄有胆踏进这位名气响遍中原的美姑娘府上提亲。 街头巷尾间,不可思议的惊叹与议论随处可闻── “远近哪家闺女到了二十五岁还嫁不出去?十年来提亲的人愈来愈少,这三年甚至没听到有人求亲……唉,想想看几年以前,霸王府的门槛几乎要给求亲的媒婆踏穿哩。” “谁教这位小姐煞名太盛,附近地界的人根本不会相信媒婆说的话。想想真是可惜,无双小姐的美貌可是名满天下呢。” “谁让她生了克夫命,十年来三百名来提亲的青年才俊全在下聘前惨死,就是她貌美如仙、家财万贯也没用。” 下聘当日,大理街坊议论纷纷,而霸王府大张旗鼓、张灯结彩,门前车马往来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尊号南霸天的霸王是公推的武林盟主,在江湖上广受敬重,位居大理的霸王府更成为奇人异士出入之处。今日爱女文定之喜,霸王特地大张筵席,遍请乡里,分享嫁女之喜悦,流水席从厅内一路开到府外,喧闹非常。 席间,街坊邻居低声交头接耳,目光不断往门口张望── “还没看到男方,会不会又挂了?” “耐心点吧,吉时还没到,这种事很讲究时辰的。” “话说回来,到底是谁有这胆……” 毕竟是多年邻居,不好在人家屋檐下说主人家的闲话,截断了语尾,可听的人谁都明白。 听着席间杂谈,一名稚气未月兑的红衣少女戳戳旁座青年,低声道:“无双小姐不是大哥你高攀得上的,收起你的痴心妄想吧。” “凤衣……”青年喟然道:“要不是妳拼命阻挠,说什么也不让我提亲,我早在上个月登门求亲,今日也不用在此黯然神伤。” “大哥,醒醒吧,你的命才二两七分重,二两七分而已耶!哪里抵得住无双小姐的克夫命?只怕还没模到人家的小手,就先一命呜呼了!”红衣少女挥了挥手,遮去兄长泫然欲泣的眼波:“今天逼你来,就是要让你亲眼瞧瞧那第三百零一位牺牲者的模样!” “要是他没事……” “那我就帮你去提亲!” “到时还有我的份吗?”青年郁闷地问。 “对喔……”少女一愣,随即拍了拍兄长的手臂:“天涯何处无芳草,大哥只不过是在庙里惊鸿一瞥看上她,拼命工作存聘金存了两年罢了,忘了这位与你无绿的小姐吧。” 青年苦着脸:“哪能说忘就忘啊?” 此时门前一阵喧哗,少女眼神一敛:“男方的人来了!” 兄妹俩居于主厅外末席,谁也看不清求亲者的相貌,远远地只看到来者的背影。 “那……”众人望向求婚者,尽皆惊诧:“明明还是个孩子嘛!” 这天,据说是自十五年前皇帝大婚的庆祝祭以来,大理城最热闹的一天。 同时,也是一名时年十五的秀丽少年名动天下的首日。 在两家父亲热络地拥抱寒暄与观礼宾客的不迭惊呼中,这桩小俩口整整相差十岁的婚事,就此尘埃落定。 从头到尾,这名面如冠玉的少年不发一语,嘴角始终噙着微笑──在不久的未来,饱受众人爱慕歌颂,那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微笑。 第一章 常乐公子一步入茶馆上立刻引起馆内的骚动,招呼寒暄不绝于耳。 “来了、来了!我有个新朋友要介绍给你。” 座上一位公子热情地招着手,正是常乐公子那无数点头之交的其中之一。 点头之交拉着以好奇眼光打量常乐公子的新朋友,热诚而又骄傲地说: “来来来,这位就是我向你提过的,本地的镇城之宝,未来无可限量的常乐公子!”能与常乐公子为友,三生有幸之情表露无遗。 常乐公子下个月才满十八,已是在地人引以为傲的存在。 不是因为他家富可敌国,富可敌国的人不多不少,全国上上下下也找得出两三位,如他这般令闻者肃然、见者向往的人却是屈指可数。 也不是为了他有着令人目眩神迷的俊挺外貌,俊美灵秀的人比比皆是,他还不一定能排得上前十位。 但他是常乐公子。 常乐公子之所以出名,在于他那位名声绝不下于他的未婚妻──无双小姐。 无双小姐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之身,竟能让自己的名声从大理一路响到江南,传闻被她克死的准夫婿已达三百之数,而三年前更是以二十五岁的高龄定下小她十岁的未婚夫,当时年方十五的常乐公子创下头一个没在下聘前莫名惨死的神奇纪录,在众人惊叹的注视下,以其面带微笑的清朗丰神于霸王宅邸当众呈上聘礼。 “喔喔,原来阁下是……”新朋友恍然大悟,一脸的崇敬与佩服:“我就在奇怪哪来的俊秀人物,进城这些天来居然无缘相识。” “好说。”常乐公子回以微笑。 一番交谈之后,他发现自己知道了这位新朋友的来历背景、志向喜好,甚至是隔壁邻居的娇妻已有三个月身孕之类的琐事。 当对方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去后,他才想起自己并未报出姓名。 顶着一个人家十年寒窗考出来的功名都比不上的显赫头衔,真名实姓根本无用武之地,经过千百场类似遭遇,他甚至觉得常乐公子才是他的名。 一阵寒暄过后,常乐公子终于落座。 这是某位损友迎娶第八房小妾次日的茶宴。 “男人啊,就是要三妻四妾,风流一世。你以为我有八个就满足了吗?只要我养得起,就会继续寻找美人儿。” 间言,在座男子不约而同望向常乐公子。娶了南霸天的掌上明珠,风流花心之念只能留待后世了,谁敢给霸王之女气受? “我那位未婚妻美丽贤淑、外貌气质俱佳,有妻如此,我自然心满意足,无心它想。”常乐公子回以微笑。 友辈同情地望着他,同情中又带着点敬佩。能把那位克死三百位青年才俊的小姐夸成这般,绝非一般人的能耐。 “你成亲的日子就要到了,说到这个……”坐拥八妾、以花间圣手自喻的公子哥儿笑道:“你那方面行不行啊?要是满足不了妻子,可要给人笑话了。” “这倒要多谢你,让我长了不少见识。”如此笑着的常乐公子,事实上,在本地青楼有志一同的排拒下,至今还没有“见过世面”。 青楼这见钱眼开的处所,居然不接这位显赫的贵客,一时倒也成了一大趣谈。 听说霸王最疼女儿,从不肯让她受一点委屈,为了不惹怒娇贵的千金小姐,老鸨们组成坚定的联合阵线。 于是,在友侪们纷纷留恋花丛,甚至因此与家里闹出不少闲气之际,常乐公子却是清清静静地一身,上街不时接受街坊善意的招呼、异性保持距离的爱慕注视、长辈们偶尔两句的殷切期许。 城中十万居民,没有人不认识他。 风云人物,莫过于此! “再过几天,儿子就要去霸王那边了……” 常乐公子十八岁生日当夜,其母叹息声中有着男大不中留的感慨与寂寞。 霸王不可能让女儿远嫁它乡,谁听过堂堂王者之女还得嫁鸡随鸡的?当然是常乐公子“嫁”进比海还要深的大理城,住进霸王万金打造的豪华府邸。 听母亲如此感慨,怀着浓浓离愁的常乐公子不禁心生安慰,天下父母心,总是为儿女好…… 可常乐公子那位与南霸天颇为交好的父亲,竟放下手头之笔,重重一叹:“真是糟糕透顶啊!” “总算你也舍不得儿子了?”吴母睨着丈夫。 “看看这个。”吴父把桌上的纸推到吴母面前。 吴母一看,也叹:“确实糟糕透顶!” 常乐公子起了好奇心,凑去一瞧。 只见白纸黑字的四个字,两两并排。 左边的是“无双”,他未婚妻的芳名。 右边的则是他那早已被人遗忘的大名。 常乐公子看了一阵,也没看出个端倪。 “这又怎么了?”他忍不住问。 “瞧瞧你的名字,跟人家排在一起,活像龟孙子似的。”吴父浩叹,彷佛当初为儿子取名的是别人。 “现在还来得及,换个配得起人家的好名字吧!”吴母进言。 常乐公子听得直瞪眼,虽然连名带姓地喊起来,的确有“乌龟”之嫌,可他对这个跟着自己十八年的名字多少已有了感情。 “爹、娘,孩儿对跟了自己十八年的姓名……”正想发表一下意见,却见四道由感叹转为锐利的目光整齐划一地投了过来。 “让人听到霸王的女婿叫乌龟,可是会大大削了南霸天的颜面!” 吴父慷慨激昂,将为子命错名之过推得干干净净。 虎须一捻,吴父续道:“我吴某人生平有两件得意之事,一件是二十年前得与霸王结为好友,另一件便是与霸王成为亲家二,这等削弱霸王颜面之事,我说什么也做不出来!” “是啊,要是我那贤媳发现丈夫有这等贱名,不知会有多失望。”吴母自然是与丈夫同一阵线。 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人物,超凡入圣的耐性绝对是必需品,所以常乐公子只是温和地提醒激动的双亲他们显然忽略的事实: “孩儿是吴桂,不是乌龟。” 吴父听若罔闻,径自与妻子交换意见: “无双、无双,多么独一无二呀!要咱们儿子配得上人家,也得换一个世间少见的好名字才成。” “我也这么想,你说该取什么名?”吴母唱和道。 至此,被双亲完全忽略的常乐公子,只能挂着长年训练出的谦和微笑,以一贯的自在雍容捧起茶杯浅啜一口。 这一口象征着无上涵养与无限容忍的参茶,却在下一刻很不雅观地从那张从未吐过脏话的嘴里喷了出来。 “我说就改成英雄吧!”吴父信心满满地说道:“能配得上我那天下无双的美媳妇的,也只有地上少有的真英雄了!” “真是好名啊!好记又好听。”吴母对丈夫的想法大表赞同,同时对儿子皱眉道:“英雄,你怎么做出这么没教养的举动?” 此时常乐公子已恢复镇定之色,以手巾擦拭嘴角之际,歉然一笑:“抱歉,听到爹给我取的新名字,孩儿一时高兴得忘了形。” “你也喜欢这个新名字!好,那就这样决定了!” 吴桂回以微笑,带着淡淡地无奈。 饼了几天,迎娶的日子到了。 说是迎娶,吴桂却是实实在在地去入赘,带着凑成吉数的六十六车“嫁妆”,沿途展示吴家富甲天下的财力。 幸好二老没有要他进花轿…… 踏出家门时,吴桂不免捏了把冷汗。 吴母没有在他出门时在门口泼水,倒是撒了不少眼泪。 “你这一去,就不再是我吴家的人了,到了那边可要遵守人家的规矩,好好侍奉霸王,对妻子也要加意照拂,不可怠慢。”吴母这一迭声的交代,让吴桂一时有种错生成女儿身的错觉。 “我们是做生意的,不比那边刀光剑影,进了人家家门要入境随俗,凡事千万小心。”吴父也握着他的手谆谆叮嘱,彷佛永无再会之日。 这样的场面,与寻常男子娶媳的风景似乎有着不小的差距,可吴桂那超凡入圣的好耐性仍是百磨不减,适时发挥了出来。 他回以微笑──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微笑。 “孩儿明白。” 于是,这列被民间人士戏称为“百年来最长送嫁队伍”的豪华车队,便在乡亲的夹道欢送中浩浩荡荡出发了。 财帛动人心啊! 有这么一队装满了金银财宝的车队招摇饼市,霸王府又远在大理,这趟超过百里的远行,途中少不了经过几处易于下手之地,觊觎财宝的宵小之辈自然是沿途不绝,纷纷冒了出来。 吴父乍看下只是一个唯霸王马首是瞻,满心想把独生子送去巴结人家的无知中年,以致世人时常会忘记,这位把家境从清贫一手提升至富可敌国的中年男子,其经营手腕之高明及投资眼光之精准,绝对有资格名列青史,让百年之下的无数商贾歌颂效法。 像这么一位政商关系俱佳的人物,其子带着大批财宝远行,不但官府自动派兵护送,一些镖局甚至自行派保镖随行保护。 在这样紧密的戒备情况下,车队沿途所至,常会留下一群哀号痛滚的强盗。 也许南霸天在江湖上德高望重,可吴父握有的商业实力也是不容小觑,两家联姻只能说是天作之合。 是吴父个人对霸王的推崇太深,才会从小将“足以匹配霸王之女”这样的名目列为指导方针之一,儿子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请专人加以琢磨,务求爱子成年后成为一位让丈人满意、妻子顺心的好男人。 据当年有幸躬逢其盛的人透露,当时南霸天酒后一时月兑口感叹:“女儿才满十岁,我已经在想女婿会是什么样的人了。” 这原只是一句为人父者的小小靶慨,当时尚未以巨贾之姿名扬天下的吴父却双眼发亮地接口: “我那上个月出生的犬子,要是大哥不嫌弃,不如我们给两个孩子指个婚事吧!” 清醒后的霸王以两名小辈年纪相差过大,将约定改为“若吴桂成年后无双仍未嫁,婚约方才生效。”没想到无双竟有着极为强烈的克夫命,使婚事不断延看,导致当年的酒后戏言一语成谶。 这么一位以霸王为尊的父亲养出来的儿子,在吴父的刻意栽培下,自是不知不觉沾上许多霸王的气息。 “唉……”刚将欢送的人群拋在脑后,吴桂便逸出一声叹息。 声音虽轻,贴身侍从已闻声知意:“公子,请换乘马车。” 送亲车队在出了城门之后,不常骑练的准新郎倌便浑身酸痛地下马,转乘早已备妥的舒适马车──谁教霸王不喜乘马,吴父有样学样,不让儿子习练骑术,新郎倌雄踞马上的威风样也就无法维持多久了。 “啊!”吴桂一头钻进这辆堪比藏书阁的豪华马车,便被架上掉落的书本砸到头。 “公子!” “不要紧,你忙你的吧,不用随侍了。” 他只是习惯性地露出那个令父亲仰慕不已、十八年来早已练得得心应手的镇静微笑,然后不以为意地取书而观。 霸王在面临难关时,脸上总会浮现令吴父仰慕不已的镇静微笑,于是吴父交代家中众夫子的第一道课题,不是教幼子习字作文,而是──“教桂儿霸王的笑,那种独一无二的,南霸天的笑!” 迸人的名言警句虽多,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信奉者,但有钱能使鬼推磨一语,绝对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拿把算盘一拨,吴父这十八年来砸在吴桂身上的教养费用,足可让一百个家庭丰衣足食十八年有余,重资培养出来的已不是一家之长所求的寻常后继,而是不折不扣的梦想结晶。 “想过本帮地界,先把财宝留下来!” “有贼子袭击!保护公子!” “常乐公子在哪一车?把他找出来!” “来人不少,大家留心了!” 剎那问,车外轰隆大作、杀声震天。 吴桂虽然只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却能安坐不动,手不释卷、津津有味地读着野史。类似的阵仗一天总要上演几次,他早就习惯了。 “谁能割下常乐公子的人头,赏金十万,统统给我上!” 闻言,吴桂微愕。自己的项上人头竟如此值钱? 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霸王之婿身价毕竟不同啊。 车帘忽然被粗鲁地掀开,一个黑布罩面的人拿着把奇形怪状的大刀,指着他的鼻尖喝道: “抢劫!要命就把车里最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吴桂头也不抬:“请便。”心里有着对此匪的淡淡尊敬,能突破重重防堵杀上车来,来者可是头一位。 强盗一怔,回过神后口气又凶恶了几分:“本姑娘没空和你瞎缠,我只要一件宝物,你给我挑一件过来!” 劫匪是女性的事实令吴桂放下书本,掉头看去。 而后,他回以微笑──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微笑。 “此处最值钱之物,自然非我莫属。” 凤衣瞪着眼,傻了。 早在掀起车帘之时,她就发了一阵呆。 触目所及,全是书、书、书!金银财宝在何方? 没想到那倚在软垫上看书的年轻人,随便一句话就让她再度傻眼。 凤衣急着得手月兑逃,哪容对方施展拖延战术。 瞇起眼,怒意让她的威胁字眼多了几分信服力,“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刀尖已点上吴桂高挺的鼻梁。 “妳不是强盗吗?取强盗之名而行杀人之实,与杀人犯何异?”吴桂什么战术也没想,只觉有趣得很。 六十六辆马车中,只有他这辆是“书”车,她却偏偏挑上他的车,还颇有分寸地只要一件财宝。可惜的是,这辆车里唯一一件会让门外汉看上眼的宝物,不是一个小小强盗能揣在怀里带走的。 吴桂那习惯性的微笑,看在凤衣眼中,其中含意逐渐产生变化。 凤衣银牙一咬:“我不能空手而回,你总要交出点东西来!” 无本生意刚开张便铩羽而归,可不是个好兆头。 “要不妳换辆车吧?”吴桂好心建议。 “这个不行。”溜进这辆已是侥幸,哪可能让她溜进溜出那么多次? “我身上没有财物,妳要是看得上眼,这车里的书随妳拿。” 凤衣嗤之以鼻:“我要的是能换钱的宝物!” 要是凤衣多读点书,或对古文物有点认识,进了这辆车后便会发现车中不乏书皮斑驳的古书,本本价值连城。 “那我也没办法了。就像我一开始说的,这车里最值钱的就是我自己,可惜妳没法子带走。”他早料到对强盗而言,书本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吴桂可以对天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半分教唆挑拨的意思,只是单纯抒发内心感想。因此,当凤衣冷笑两声,生着铁绣的刀锋也随着这两声冷笑从他的鼻尖滑到颈侧时,他尚不知已大难临头。 “好,我就带你走!” “……嗯?” “你就是我的战利品,跟我走!” 说着,凤衣手上使劲,无奈手头那把破刀与锋利无匹之词大相径庭,怎么看也没什么胁迫力。 吴桂文风不动,亮如星辰的黑眸沉静地凝视她。 是眼花吗?他那双黑眸竟璨然生辉,亮得让人发晕。凤衣有点心虚了,这小子不会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人吧…… 不知眼前抢匪正心下惴惴,吴桂习惯性地露出父亲津津乐道十八年,那只属于南霸天的独特神情。 “这,是我的荣幸。”他回以微笑,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足以让任何人当场大生好感的淡淡笑容。 一时之问,凤衣的目光竟无法从他脸上转开。 对着那可谓完美无瑕的潇洒之笑,她不禁恍惚了。 第二章 常乐公子近午时被擒,正午刚过,消息已传到远在百里之外的南霸天府邸;下午,中原武林已是人尽皆知;傍晚时分,几个曾受过霸王恩惠的地方官,更是假公济私地发出了搜寻令。 吴桂失踪不到两个时辰,大街小巷已可听到这样的谈论── “听说是某帮率领千来名手下袭击车队,嫌那六十六车财宝不够份量,将常乐公子捉为人质,打算再削一笔!” “我听到的是被随车护卫打退的匪徒心有不甘,勾结了十来个邪门歪派,正面挑上常乐公子的车队,常乐公子虽是英勇抵抗,仍是中了冷箭遭擒,对方还说要血祭前日死于夺宝行动的死难同志。” “咦?我怎么听说是对方使了奸计,先擒住长年跟随常乐公子的贴身侍从,常乐公子重情重义,以身交换?” “哈哈,你们谁都没有我正确!其实常乐公子见了这番突袭有组织有计画,怀疑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正在酝酿,才假意失手被擒,这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作法!” “我怎么听人说是常乐公子在外头有了喜欢的姑娘,知道这一去就永无重聚之日,才会出此险招以求月兑身?” 在江湖已被传言弄得沸沸扬扬之际,远在大理城的南霸天府邸,也是不遑多让的热闹滚滚。 “总管!这是大事,你还不快点上报霸王?”几个从外面得到消息的武者,匆匆赶回府中,缠着总管吵闹不休。 “要是我把道听途说来的消息报给霸王,光听完这些也要累坏他了。你们把情况说上来,我整理好后会看情形办。”总管冷静地环视眼前这批形同食客的武者,没有让步的意思。 霸王这座可比皇宫内苑的豪华府邸,原是各方富商集资兴建,落成后请霸王迁居其中,数年间来了无数名前来投效霸王的武林人士,把这座偌大的府邸弄得人满为患,全赖总管一力维持秩序。 总管先花了一刻钟的时间浏览完多达上百道的飞鸽传书,再以一刻钟的时间听取众人自认的独家消息,然后用一刻钟的时间闭门思索,最后才以一刻钟的时间将抽丝剥茧后得出的事情始末形诸文字。 这上百道的飞鸽传书全得自于随车护卫。 由于信鸽载重有限,众护卫那因主子失踪而惶惶然不知所以的长篇大论,只好分散到一小片一小片的小纸条上,书上编号后分给众信鸽。 总管只好等那百来只飞行速度不一的信鸽全部抵达,才能依号次排出全文。 好不容易排完,他只能感叹一声: “真是废话连篇!” 幸好南霸天身边多的是奇人异士为他分忧解劳,总管更是以思路清晰著称,因此,霸王在接过这份“吴桂失踪臆测”时,看到的是这样的文字: 综合目前手头那些少得可怜的可用消息,我们有充份的理由相信,吴桂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跟着劫匪离去。 由事发当时离吴桂最近的护卫转述:“我发誓我看到长乐公子被一个蒙面人拿刀架着押走,而我们当时被数以千计的敌方围困,无法伸出援手,不得已之下才让长乐公子随歹徒驾马离去。” 昂责看管马匹的小厮证言如下:“载走常乐公子的是他车,用的汗血宝马,此马深具灵性,只有主人方可驾驭,脚程飞快又可日行千里,旁人追赶不上。” 因此,可以推出前述的结论。 若吴桂因受制于人而被迫离开,不该指点歹徒使用千里马,如此一来将使追踪及救援,更加困难,可见他.有心助歹徒月兑逃。 至于吴桂有何意图,必须有更多资料方能推估。 霸王看完之后,很没紧张感地哈哈大笑。 “我这女婿倒也有趣,居然跟着歹徒跑了!” “虽然没有得到任何证据,据我推想,劫走吴桂的女子与袭击车队的三个帮派无关。”总管补充道。 “你怎么知道那是女子?”霸王扫了报告书一眼,上面只字未提。 “在那种情况下,只有女子才能让他毫不求援,俯首听命。”总管对吴桂是怎么被养大的可是一清二楚。 南霸天为人津津乐道的特质中,有一项便是:对女性有求必应。 吴父也是这群津津乐道者之一。 “不会是私奔了吧?” “我们这边要采取什么行动?”总管略过主上惟恐天下不乱的臆测。 “当然是作壁上观。”霸王拊掌笑道:“难得我那女婿要干出点事来,闲杂人等怎么好去搅局呢?” 只要一牵涉到女性,霸王就宽宏得无药可救。 霸王无意干涉,摆明了要瞧瞧女婿的能耐,旁人却动了起来。 先是在家急得跳脚的吴父,二话不说颁下高达百万两银的赏金,务求在最短时间内把儿子救回来。 再来是搞得灰头土脸的随车护卫,他们不是官府的干练捕快,就是镖局的有名镖师,多的是好功夫的同僚好友,一大伙人全部投入搜救行动。 其它忙着讨好巴结南霸天的江湖人物,更把拯救常乐公子当成鱼跃龙门的最佳机缘,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巴望着哪天上街就这么凑巧,给他碰上劫走常乐公子的歹徒,来个英雄救美……嘿,听说这位养尊处优的常乐公子生得细皮白肉,容颜清秀,可不正是个活色生香的美男子吗? 车队所经的各州县地方官更是不敢怠慢,只发搜寻令算是稳重的了,有几个早急火火地发出通缉令,公然以国家公器去追捕那不知姓名样貌的劫匪,只求早日救回尊贵的常乐公子。 “不管这个不开眼的歹徒是什么人,这回可是大大出了名了。” 在告示板贴出追缉公告的捕快,望着其上加注的“十寓火急”字样,对围观的民众如是说。 这位被公认大出风头的不肖之徒,浑然不知自己掀起的惊涛巨浪,正抱着被震得发疼的后脑勺,蹲在地上破口大骂: “你想害死人啊?这么没头没脑地摔下马!疼死我了!” 而造成她抱头喊疼的元凶的现状,与她相比又差上一截,正气若游丝地趴在地上,连发声的力气也没有。 “出师不利,出师不利啊!” 这是她头一次做强盗,也是她头一次趁火打劫。 走投无路之下,身无分文的她幸运地在铁铺旁捡到了一把被铸坏的刀。 找谁下手呢?正在烦恼肥羊来源,便恰巧听到金车银车经过镇外的消息。 当她正打算去勘查地形,现场早已化为杀气腾腾的战场。 包幸运的是,混乱中谁也没留意她已趁乱溜进其中一辆看来格外豪华的大车。 这么多的幸运串连在一起,凤衣不得不佩服自己简直是鸿运当头,这初出茅庐的一抢,自然将成为她侪身盗字辈的纪念之作。 可没想到金银珠宝没抢到半分,这一时意气用事,拖了个累赘出来…… “旱知道就选别辆车了。” 毕竟是练家子,凤衣揉了半晌,也就嘟嚷着起身。 回头一看,那个连累她摔下马的小子仍动也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喂,你没事吧?”凤衣惴惴不安地走近那没有动静的躯体,脑海中回想起片刻前的惊险画面── 那时,他一把拉过一匹看起来疲软无力的老马,情势紧迫下她无暇抗议,跟着上了后座,刀抵着他的背心逼他驾马。一晃眼间,这匹看起来随时会荣登极乐的老马竟撒蹄如飞,风声呼啸而过,已奔出数十里之外。 推他下车时,凤衣已明白他身无内劲,不怕他耍花样,便收刀随他控制方向,没想到他竟毫无预警地栽下马去,害她措手不及跟着摔下。 幸好她的功夫底子扎实,落地瞬间就地一滚,滚去大部份冲击力,可虽是如此,仍撞得她眼前金星直冒。 自己都这样,他不就凶多吉少了么? 忐忑地在他身边蹲下,凤衣伸去推他的手有些颤抖。 吴桂虚软无力的身子被她这么一推,轻而易举地给翻了过来,只见颈部血流如注,衣襟被染红了一大片。 “还好,还有气。” 凤衣连忙掏出药膏,从怀里模出一块灰蒙蒙的布巾,她皱了皱眉,伸手往吴桂怀里探去,探出两本他在下车前顺手往怀里塞的书本,随手往旁一扔,又掏模了起来,总算如愿找出一条白得发亮的方巾。 “喷,居然是丝做的?真是贵气啊。” 在方巾上撒了止血药,小心给他压紧颈部伤口,好在伤口面积虽大,伤处却不深,按压一阵子,血也就止住了。 凤衣稍微安心,给他上药包扎。 包扎完毕后,她观察一下四周,是一座静谧的树林。 “总不能停在这里不动吧?” 自言自语着,她望了望地上那人,仍是出气比入气多,白煞煞的一张脸半丝生气也没有,看起来随时有断气的危险。 而那匹忠心耿耿的千里马彷佛明白主人的危机般在他身旁趴了下来,并不时以鼻头躇着主子那毫无动静的脸庞。 看着,凤衣心念一动。 她想到的不是灵马恋主的赤胆忠心,而是天助我也,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你都伤成这副德性,我要是不让你回去,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凤衣跳起来就去牵马,边走还边解释给那尚未回复意识的伤患听: “我已经给你上药包扎,你家的人也应该快到了,若是追赶的人慢了点,也该会有路过的好心人照顾你;至于害我摔下马的这笔帐,我就不跟你算了,还有啊,你的马借我一用吧!” 才靠近马身,就被扬起的马蹄击中,凤衣不禁忿怒地哇哇大喊: “呜哇!你居然敢踢我?!” 马儿瞥了她一眼,再度在主子身边趴下,神态有股说不出的不屑。 灵马当如是!要是吴桂醒着,只怕要击节赞叹了。 可惜这里没有叫好的群众,只有一个被坚硬的马蹄重重击中的可怜虫。 架子再撑也没意思,凤衣捂着被踢中的月复部,痛得蹲了下来,疼出泪水的清亮乌眸恨恨瞪住那匹蹭起主子脸颊的马。 绝对不会有人想到,这就是那位造成江湖上风起云涌的不肖匪徒。 一天还没过去,谣言滚来滚去,已滚出一片崭新景── 近午时分人才被抓走,到了刚入夜,歹徒已被加油添醋成一个满肚子坏水的大奸大恶之辈,生得青面撩牙高如巨人,擒下常乐公子正是想藉此要胁南霸天,壮大其不知何门何派的邪恶势力。 若不是冲着南霸天而来,想必是常乐公子结下的私怨,此仇不共戴天到让对方不顾霸王这块金字招牌,强硬出手。 然而事实永远要比想象来得离奇。 绑走常乐公子的人,只是一名身材高挑的妙龄女子,只因穿著宽松男装还罩了件特大斗蓬,才会被随车护卫误以为是男性。 她也没动过什么绑架勒赎的歹念,只是误将吴桂充满善意的微笑曲解为刻意挑衅的蔑笑,才会一个冲动把人捉了走,这会儿被吴桂的大出血一吓,一番争强斗胜之心吓得意念全消,一心只求尽早月兑身。 包重要的是,她和吴桂一点私怨也没有。 她恨的、怨的、直想杀之而后快的,是他的马。 那匹摔她下地,还敢补上一踢的死马! 噙着不甘的泪水,凤衣脑中闪过火烤马肉的念头…… “唔呜……”一声夹杂着痛楚的申吟。 吴桂的眼皮颤了一下,意识缓缓回到现实。 虽然全身的骨头像要散了似的,这声如泣如诉的申吟却非出于其口。 吴桂挣扎着撑开眼皮。 只见一名五官分明的灰袍少女,抱着肚子蹲在他的爱马身旁,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晶亮有神的凤眼不共戴天般瞪着自己那匹正忙着舌忝他脸颊的坐骑,口中恶声恶语不断。 “好你个死马,我不过想模模你,你居然用头把我顶开!你这死马的头还不是普通的硬!是啦,我承认刚才是想把你杀了烤来吃,可那是在气头上,后来愈看愈觉得你忠心护主,也就忍不住敬重一番,没想到你……哼,终究是没灵性的畜牲,不把我的善意当一回事。” “对着马滔滔不绝,可就有灵性得很了,真教我大开眼界啊。”虽然身上多处剧痛,吴桂仍忍不住微笑。 “你醒了!”凤衣跳了起来。 “我是怎么了?好疼……”吴桂发现自己躺在树下,近处一处火堆照亮了附近的地形,分明是座树林。 “自作自受!要不是你突然摔下,我们也不会被困在这里。”离开那匹和她不对盘的马,凤衣移到火堆旁。 “我摔马了吗?唉唉,我的骑术原本就上不了台面,人又容易累,一累下来就头晕,一晕就……” “没出息!”凤衣没好气地截断。 “多谢姑娘的照顾。”吴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呃,不客气。”凤衣接受得有点心虚。 为他止血包扎的是她没错,可是后来她忙着算计他的马,又从本来的算计到后来的钦敬,居然把真正该受她照护的伤患忘得一乾二净。 “我想起来了……”吴桂的记忆逐渐回来,望着除下面罩的凤衣,奇道:“妳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这么年轻为什么要做强盗?” “我十九啦。” “哦,大我一岁呢。”吴桂稳重地微笑着,脸色更白了点。 凤衣蹙起眉尖,拨开颈部的包扎处一看,眉头蹙得更深了。 “伤口八成感染到什么脏东西,有一小部份化脓了,我手上那点伤药用来止血是极灵验的,可也只是止血罢了,得赶快去找大夫才行。” 吴桂动了动身体,想坐起来的尝试一下子便宣告失败。 “……我好象动不了了。” “连坐起来都不行?” “我再试试……”一番徒劳无功的努力之后,吴桂轻叹道:“骨头好象散开似的,一动就痛……不仅身上痛,连头都晕得很。” 十八年养尊处优的生活,造就出吴桂脆弱娇贵的体质。 要是再坚毅一点,也许还能凭意志力强行支撑,但躺在地上的吴桂,是任凭父亲摆布了十八年却连半丝反抗之意都没被激起过的孝子,这样的人能有多强的意志力? “那该怎么办?我对这附近不熟,也不知道该上哪儿去给你请大夫。”凤衣环视四周,烦恼了起来。 “追兵也得考虑进去。”吴桂出于本能地提醒道。 这一提醒,被点醒的不只是凤衣,还有吴桂本人。 这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兵荒马乱一过,他头一次意识到这样的行动代表什么样的意义──自己被绑架了。 吴父对儿子的理想,由多达五十人之数的众夫子雷厉风行地执行了十八年,以培育出“霸王之笑”为最高指导方针,彻底颠覆传统士子文化,什么内涵素养道德学问统统靠边站! 但那霸王之笑可是好学的么? 如此响亮的谚语,没听过的人只怕是因为还没出生── “霸王一笑安天下!” 吴父砸了多少金钱,众夫子花了多少心力,费了整整十八年的光阴,终于在吴桂“出阁”前一天,让那著名的霸王之笑重现在他身上! 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吴桂,对任何事物的第一反应都是笑、微笑、再微笑,事件内容真要传到脑部还得花上好一段时间;而通常在传进脑子之前,又会有另一桩需要他笑、微笑、再微笑的事发生,恶性循环下,吴桂遂成为一个反应极慢的人。 饼了这么一大段时间,他才真正反应了过来。 眼前这女孩看似大义凛然,却是取横财不成便发恶心掳人的劫匪! 醒悟过来后,吴桂偷瞄凤衣一眼。 正烦恼不已的凤衣,瞥见吴桂畏畏缩缩的模样:“干嘛?” 她正在烦恼,口气自然好不到哪去。 常识告诉吴桂,放低姿态好言周旋,将使他平安获释,只要他表达绝对的服从与配合,乖乖做个不惹麻烦的好人质,想必能化险为夷。 想定,吴桂表态:“我会好好听从于妳,不管妳提出多少赎金,我爹应该都会照办。” 人的习性真的是相当可怕的,值此危难,戒慎恐惧的吴桂该是根本笑不出来才是,然而,那砸了大把据说可盖一座阿房宫的金银所成就的教养成果,绝对是令人目瞪口呆的强大! 吴桂又无意识间勾出一个习惯性的微笑。 凤衣既然有本事把吴桂在马车上出于习惯的笑容解释为挑衅,进而毛毛躁躁不由分说地把人抓来,依照有一必有二的天下至理,她当然会把他这习惯性的微笑,解释成显而易见的蔑视与瞧不起! 胸中一把无名火倏地熊熊点燃,有钱就了不起么?是,她是三餐无着,才会挺而走险,就连要挺而走险,也得去捡人家不要的破刀烂剑,这才挺而走险得起来,可她又不是强掳肉票的恶徒,说什么赎金!赎……赎金? 凤衣脑中隆隆作响,霎时雷声大作。 张着嘴,望向吴桂的目光一片涣散。 “我……绑架了你?” 一旦明白过来,凤衣的反应能力要比吴桂强多了。 下一刻,她已克服震惊,迈入新的烦恼阶段。 只见凤衣在原地团团转,既担忧又气恼地嚷着:“我是强盗没错,可也是盗亦有道,有的是原则与坚持,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凤衣打住,蹲到吴桂身旁,盯着他的眼道: “我叫凤衣,你呢?” “我?”有多少年没被问过这样的问题了? 吴桂受宠若惊地愣了一下。 不,也许愣了好几下,因为凤衣已不耐烦地瞪了起来。 “我……吴桂。” 虽然父母给他改了名,但瞧瞧自己眼下的惨况,“英雄”这么个神武豪侠的伟名怎么听怎么名不副实,还是本名好。 “乌龟?”凤衣的直接反应便是如此。 吴桂不怪她,只是强调地再念一次:“吴──桂──” “都可以啦!你说,现在我该怎么做?你伤成这样,我要怎么把你送回去?你还能骑马吗?” 凤衣才烦了一下子,吴桂甚至还来不及接口,她那习于简单思维的头脑已火速下了结论: “不不,骑马不行,还是找辆车来载你,先到最近的城镇治疗伤口,再把你送回家去。” 吴桂一开始先被凤衣对他的身份毫无反应而感到讶异,随即想到:天下人又有几个知道常乐公子的真名实姓?凤衣没有反应,才是正常反应。 这么一想,吴桂不仅释然,还莫名地高兴了起来。 斑兴归高兴,凤衣话中有个绝大的破绽,他还是注意到了。 “荒郊野外,又是三更半夜,哪来的马车?” 凤衣一怔,而后耸肩:“说不定天亮就有了。” “就是天亮了,也难说会有车辆经过吧?” “哈,这事包在我身上!出门前我大哥给我算过一卦,说我这趟出来,虽是处处遇险,却每每遇上命中贵人,总是有惊无险。” 吴桂不知该把凤衣归到乐天还是愚蠢那边,但笑不语。 凤衣说得兴起,意气飞扬地续道:“大哥说的一点也没错!我流浪至今,虽然不小心掉了钱囊,穷得连抢劫用的兵器都买不起,却遇上一个慷慨的铁匠送我这把刀。” 配合此语,凤衣抽刀一挥,颇具架势。 要是刀身不是铁锈处处,形状怪异,摆明了冶炼失败,这赠刀之举未尝不是人间有情的温馨体现。 “还有啊,我身上半个子儿都没有,饿得前心贴后背,却碰到一位好心的公子请我吃饭,我不但吃得饱饱的,还在饭馆里听到肥羊的消息。” 回忆至此,凤衣顿时发怒,生气的对象却是她自己: “想想我还真是不该,那位好心的公子邀我去他家作客,我却一心想着赶去拦截你家的金车银车,结果弄得自己一身腥,早知就跟那位公子去了!” 吴桂很想说,那位公子只怕好心不到哪去。 凤衣虽称不上倾国倾城,也是清丽动人、落落大方,加上明眼人一眼即知的单身在外,是相当容易被盯上的对象。 在这个部份,贵人是有的,不过不是那位心怀叵测的公子,而是当时在附近高谈阔论的几位闲客。 “对了,你家是做什么的?声势好浩大,随便找个路人都知道你家车队的行驶路线。” “我爹是经商的,这次……” 凤衣只听她想听的部份,连珠炮般的话匣子再次敔动: “原来是商人,难怪了!商人全都吃人不吐骨头,最是奸诈不过,他们一年赚的钱,普通人一辈子都挤不到。” 吴桂很想反驳,可是凤衣那急如风火的话锋,连喘口气的空档也不需要,兴匆匆又接了下去: “那时我还没靠近车队,远远就看到几百个人斗成一团,场面乱得要命,我本来只是想探探情况,以后再找机会下手,既然场面都乱成那样了,我也就混水模鱼地混进去,出乎意料简单呢!” 吴桂学乖了,闭着嘴没打算插口。 他只能在肚里暗叹,那么多或是冲着钱财、或有心触霸王霉头的人,全被杀得丢盔弃甲、抱头鼠窜,却让这误打误撞的女强盗捡了天大的便宜。 “妳知道我这车队是往哪去的吗?”好不容易等到凤衣换口气的珍贵空档,吴桂捉紧时机抢问。 “不知道!” 凤衣话只听一部份的坏习惯绝非是今天才冒出来的,其来有自久矣。 比如说她在饭馆一听到“金车银车今天下午会经过镇外”这一小节闲谈,脑中便盘旋起金山银山的美好画面,漏听了关键部份。 “我就知道……”面对胡涂至此的强盗,吴桂不由叹息。 “什么事这么严重?我是打算抢劫,可我只想抢一件宝物,你家金山银山不知有几座,有必要这么小家子气吗?”头一次行抢,总要有个好采头。 “问题是,我这趟是去……” “我当然知道抢劫是不对的事,我也没打算一辈子抢下去啊!如果抢到什么战利品,卖个好价钱,不够的盘缠就有了着落,这是非常时期的手段,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妳会这么想那就对了,可是……” “既然赞同我的作法,就别再怪我了。” “我只是想说……” “好了,想想该怎么找车吧!你敢不敢一个人留下来?我去附近镇上租了车子再回来。” 平时吴桂很少有微笑以外的反应,但现在的他只有连连叹息的份。 接达几番剖析现况的尝试,全被凤衣劈头打断,断章取义的程度已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没意见就是答应了!” 叹口气也能当成默认? “也只能这样了……”吴桂终于碰上比他老爹更独断独行的角色,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要是身子能动,他已经拜下去了。 “我绝不会丢下你不管,天亮前我一定回来!”凤衣斩钉截铁地说。 吴桂仰望着那张被跳跃的火光映照着的俏丽面容,心头迅速窜过几个疑问,荒林中找不到人指引,她找得到往城镇的方向吗?就是找到了城镇,半夜里找得到车吗?就算找得到,车夫肯不肯连夜加开?即使她要亲自驾车,车主愿不愿把车借给一个陌生人?假如她借到车,万一…… 吴桂本人并未察觉,这是他头一次为了什么事操心烦忧。 以往他唯一的课题不过是实现“霸王之笑”,真正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 这下,他破天荒地担忧了起来,脸上竟随之露出可能是有生以来第一个没有伴随微笑的神色──忧虑之色。 凤衣不知吴桂心中转折,只觉得流露胆怯的他格外惹人怜,而那伤痕累累摊倒在地的虚弱模样更加深了这份怜爱。 瞧着瞧着,凤衣的眼波不知不觉柔和许多。 “我会认星星,不会弄错方向。你睡一觉吧,睡醒我就回来了。”说完,凤衣大踏步转身就走。 “懂得认方向是很好,可是妳知道景近的城镇是哪个方向么?”他小声地讲给自己听。 吴桂操了半夭心亡,事实证明只是杞人忧天。 凤衣才走山十饯步,一阵黑夜里听来格外清晰的车轮声,也在此时由远而近地传了过来 第三章 入夜的荒林,竟有一辆驿车舍弃宽敞的官道,偏要挑上林中蜿蜓的小道,形迹诡密地在三更半夜里兼程赶路,车夫还是位脸上有着三条刀疤的彪形大汉,驿车本身更是诡异地空车状态……这样的驿车,有没有人敢坐? 吴桂摇头,他不敢。 凤衣不理,径自与车夫交涉。 见状,吴桂莫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叹息中,瞥见被丢在一旁的书册,连忙把书捡回来。 望着凤衣正与车夫交谈的背影,又是深深一叹。 他一向不认为自己有看人识人的长才,然而凤衣简洁明快的本性已单纯到一览无遗的程度,让他在短短时间内便对她有了相当的认识。 其中之一是:凤衣虽然独断独行,却有独断独行的本钱──气势非凡! 如此不凡的气势,让她丢弃他人珍视之物如扔己物,连知会一声也不用。 瞧,眼前不就有一个被她说服,悻悻然下车搬运伤患的车夫吗? 身形魁梧的车夫轻而易举就把动弹不得的吴桂抱上车,并在凤衣不时的“轻一点!他可是伤患!”“别抱得这么用力,小心动到他的伤口!”的接连命令下,一脸不满地完成将入运上车的指令。 驿车开动之后,躺在车厢里的吴桂犹自不放心地望着背向他们的车夫,轻声问着坐在自己身旁的凤衣: “车里怎么只有我们两个?这车打哪来,要开到哪去?这么晚了,他为什么要走这条难走的山道?” 吴桂问了好几个问题,凤衣的回答倒是简单得很: “我怎么知道?” “那妳刚才和他谈什么谈那么久?” “他说可以载我,但他不想让你把车厢弄得到处是血,说什么都不肯载你,我和他讲道理,总算把他给说服了。” 吴桂有点好奇凤衣讲的是什么道理,如此有说服力,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比起这个,他有更想知道的事。 “妳为什么要当强盗?” “我没钱,而我爹的工作让我只想到抢劫。” “令尊也是强盗?” “这是什么狗屁猜测?” 吴桂自认自己的推论合情合理,却被平白扣上狗屁的大帽,正要展开议论,凤衣白眼一翻,道出惊人真相: “我爹是捕头!” “捕头?!”吴桂知道接下来的问话很蠢,可他仍是不得不作确认:“妳是指在官府里为民操劳、维护治安的捕快头子?” 这回,凤衣赏了他一个“这是什么蠢问题?”的白眼,连回答都懒得说了。 “那妳怎么会跑去当强盗!”吴桂喊。 家里有位捕头老爹,儿女耳濡目染,眼见父亲为了满城人民的安乐生活日夜打拼,多少也会生出维护正义之心吧?否则,也逃不过父亲耳提面命、思想灌输的命运,他自己不就是这样吗? “你的耳朵长到哪去了?我不是说了吗,我、没、钱!”凤衣答得坦荡荡,彷佛缺钱就去行抢是天下间最名正言顺之事。 如此坦荡的态度与言词,让吴桂越发一头雾水了起来。 见吴桂反应不过来的呆样,凤衣开恩地补充说明: “我常听我爹说一些劫富济贫的侠盗事迹,爹对这些人心里也是佩服的,可是碍于公务,不得不擒拿他们。仔细想想,被我爹抓进大牢的盗贼少说也有百来个,把城外附近几座山寨都灭了,真正是劳苦功高!我又刚好缺钱,所以就决定下海做强盗了。” 说完睨了吴桂一眼,眼中写着,这样你总算明白了吧? 可惜吴桂连半点醒酬灌顶的滋味也感受不到,原本的满头雾水化为漫天疑云,疑的不是凤衣做强盗的动机,而是她的思考方式。 从凤衣的言语中,吴桂找不到前因后果的关联性。 “这么说,妳是想当个劫富济贫的侠盗?” “笨哪!我不是早说了吗?我这是不得已的非常手段,只想弄些盘缠,以免还没到目的地就先饿死在路上了,不然我怎么会去抢劫?做人就是要脚踏实地,总不能抢别人的财物过一辈子吧!” 说这话的凤衣一派大义凛然,颇有横财莫取的朗朗正气。 可是仔细一听,又会觉得这番言词有好些失衡之处。 “妳也明白强取豪夺不可取,仍然明知故犯,这岂不矛盾?”吴桂早已忘却先前誓言顺从配合之举,认真而又好奇地打算弄个水落石出。 “哪里矛盾了?” “妳说令尊是捕头,所以妳一旦没钱,第一个念头就是抢!妳也说令尊时常提些侠盗义举,但妳做这强盗却没有长做的打算,只是暂时筹措盘缠;妳又说令尊劳苦功高……” 凤衣有耐心听到这里,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了,哪容吴桂继续唠叨下去,不耐地截断道: “我只想得到这个!” 纵然身体不便,吴桂仍是大摇其头:“话不能这么说,凡事必有先兆,没有先兆,最少也有远因……” “一个人做事一定要有什么原因吗?” “照理说是这……” “本姑娘做事从来不需要任何理由!” 吴桂被她一阵抢白,满月复道理无处诉,正有些郁闷之际,又听到这番我行我素的明白宣示,不由一时语塞。 和这样的人讲道理,讲得通吗? 吴桂有点泄气,也隐隐有着丝丝兴奋。 以往接触的人,莫不看在他光辉耀眼的头衔上处处巴结,时刻说着虚伪奉承的话语,真正交心的朋友是一个也没有。 长久下来,他身边来来去去的人物在他眼中差不多全是一个样,每个人对他的态度大同小异,都是一味地曲意奉承、小心看待。 以前没得比较,如今突然冒出个凤衣,不但不像家乡的女孩只敢站在远处以仰慕的视线默默追随他,反倒连句完整的话都不让他说完,毫不客气的作风反而彰显出凤衣的独特。 凤衣既然如此特殊,三言两语自然无法明白她心中所思,这么一想,吴桂也就暂且按下心头疑问,问了个较为单纯的问题: “那妳为何离家?” “逃、婚!” 凤衣腰杆一挺,显然对自己的敢作敢当感到满意。 吴桂的下巴差点掉了下来。 逃……逃婚?! 在吴父十八年的谆谆教诲下,吴桂的心中早已根植了一个符合传统美德的好观念:父母是天,儿女是地,孝顺双亲乃天经地义。 在吴家,孝顺的具体实践不外乎两项: 一是霸王之笑,经过十八年的潜心修练,自己总算笑对了一次,想起父亲当时大喜若狂的神态,吴桂顿时感到无愧于心,总算不负多年养育之恩。 二是霸王之婿,父亲此后大可借着探望爱子之名,时常上霸王府邸走动,以免老在霸王问他:“贤弟有何指教?”时,窘得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没怀疑自己将会是南霸天的女婿。 如同旭日自东方升起,这是早已拍案定识的结论。 没想到有人竟敢做出翻案而逃这等天理难容的不孝之举! 吴桂满腔的不赞同,满坑满谷的教诲文字顿时涌入脑海,然而参酌前例,他只以最简短也最有可能被凤衣听完的讲法一表胸中忿懑: “妳不能这么做!” 很明显,这种言简意赅的表达方式正好对了凤衣的胃口。 “那要怎么做?”凤衣问道。 “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岂同儿戏?妳不能……” “呸!什么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这有什么了不起?我大哥就是听了你所谓的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娶了一个凶得要命的坏女人,害他一天到晚想出家!” “令兄的遭遇令人同情,可是妳的逃婚和他……” 凤衣这次的中途拦截,不同于之前的来势汹汹,拦得很沉静: “那混蛋是我大嫂的情夫。” 凤衣出乎意料地没有辩驳,只是垂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那双就在片刻前还是慷慨激昂、盛气凌人的眼。 吴桂有些感慨,回过头来看看自己,自始至终没有感情纠葛,能毫无牵挂地迎接已定的生活,未尝不是种福气。 车里静了下来。 凤衣忽然抬头一笑: “我大哥的卜卦本领很强,我这不就又遇到贵人了吗?”指了指坐在车辕上的车夫。 “只怕未必。”吴桂心头隐忧未消。 “我哥本事很强的,等着看吧!城镇马上就到了。” 就在凤衣信心满满的宣言中,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我先下去,等会儿再来搬你。”凤衣一掀车帘,便跳了下去。 “我可不是物品啊……”吴桂对自己无法行动的现状感到无奈。 而要不是车外传来兵刃交击声,他恐怕会继续感叹下去。 但碍于车帘遮眼,他见不着外面的情况。 几声大响,似乎是铁器落了地。 车帘再度被掀起,出现的却不是吴桂期待的俏脸。 两名大汉站在车外打量他,彼此交谈了起来: “这小子衣饰华贵,看样子颇有来头。” “可他好象受了重伤,要把他带回去吗?” “你怕什么?老四前天才把曲神医抓回山寨,这小子只要有口气在,绝对死不了!就是死了,一把火烧了就是,也不用你掩埋尸首。” “说的也是,就把他一道绑回去见大哥。老六,来帮忙绑人!” 随着这声呼喝,一颗头探了进来── 是那名车夫。 吴桂知道自己这下要倒大楣了,可他不能不问问凤衣的安危。 “你们把她怎么了?”一面这么问,一面在心中祈求凤衣见机先逃,千万别一块儿失陷,连个通风报讯的人也没有。 回答他的是车外一声怒气昂扬的娇叱: “你们别对吴桂动手动脚,他受了重伤,禁不起你们乱绑乱抓!喂喂,绑得这么紧做啥?我的手疼死了!” 吴桂忍不住搬出他在短短一天内养成的新习惯──叹气! 也只能叹息了。 在凤衣被五花大绑、吴桂被两名大汉以竹架抬进山寨大厅时,凤衣虽然没有说话,瞥向吴桂的目光却是写满忧急。 她急的不是自己,而是他的命运。 无论如何,吴桂是她意气用事下的牺牲者,将人平安送回,她责无旁贷;结果“送”字还没一撇,又害他落入盗匪之手……呜,失策啊! 凤衣正暗自哀号,一个头发短得只比剃光要好一点的青年大步冲了过来,口中叫!着: “老六,你这趟去了一个月,想必收获很丰吧?来来来,让我瞧瞧有什么新奇宝贝!” “对不起,老大,我这次一点斩获也没有。”那个伪装成驿车车夫的壮汉指着吴桂和凤衣:“倒是在回山中途载到这两个人。” 寨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虽不能说是貌比潘安,可也是面目端正,一见到不断挣扎的凤衣,忽然双眼一亮,一双眼珠子直直瞅着她不放。 凤衣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看什么?没看过好看的女孩子吗?” 吴桂听了又是一叹,她是好看没错,但自夸自赞可不是什么美德。 可自视甚高的人很多,敢说出口却没几个,想到这里,吴桂脸上自然绽出了微笑。 这无心的笑容落在寨主眼中,却成了恶意的嘲笑。 “你们好象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本大王就说给你们听吧!听好了,本寨做的是无本生意,你们既然落到我的手里,就赶紧写封信向家人要钱,本大王派人把信给你们送去,钱一到手马上放人!”寨主粗声粗气地说。 “好好,只要你不伤害我们,我愿……” “吴桂,你给我闭嘴!”这种非常时候,凤衣也不忘打断自己不想听的废话,转向寨主就是一瞪:“凭什么要我们给钱?我们又不是你抓来的。” 吴桂也是一瞪,却是惊讶之瞪。 不是被抓来的,那身上的绳索该作何解释? 显然不仅是吴桂被凤衣的神来之言唬住,寨主也露出充满兴趣的神色。 “那你们是凭自己的意志来的?” “没错!” “目的?” “当然是拜山头啊!你堂堂一个寨主,连这个都不知道?” 凤衣鄙夷的语气一落,寨主当场跳了起来,看来其毛躁急进的性子与凤衣可说是不相上下。 “本大王什么事不知道?当然知道拜山头是什么!倒是妳这小丫头凭什么来拜我这座山头?” “我也是个强盗,做强盗的路过同道的根据地,出于礼仪顺道拜访,你不欢迎就算了,还把我绑起来,亏我特地慕名而来!” “原来我这么有名气!”寨主哈哈大笑。 一旁静听的吴桂顿悟,她也不是完全不用脑袋。 “听说寨主有气魄、重义气,又威名远播,我这初出茅庐的小强盗少不得要拜见一番,也好长些见识。” “聪明!人家不是说什么食君一席饭,胜读什么什么……” “百本佛经!”凤衣接口。 “对,就是这样!”寨主很满意自己讲了句正确的谚语。 吴桂不敢明目张胆地笑,忍笑忍得肚痛。 这两个家伙还真是声气相通啊!都是一肚子的草包,难怪才一眨眼的工夫,已融洽得彷佛是多年老友。 “你们还不快把这位姑娘身上的绳子解开?”寨主对手下吆喝着,面对凤衣时却拉出笑脸:“对了,妳叫什么名字?” “凤衣。”她边说边活动被绑僵了的手脚。“你呢?” “我是英雄,曾英雄。”寨主一开口便声如洪钟,浑没发觉眼前这慕名前来的女强盗竟不知其名的矛盾。 “咳……咳咳!”吴桂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这世,还真有人叫英雄?而且还祖上积德到是一位道地的“真”英雄! “怎么突然咳得这么厉害?”凤衣跑到咳个不停的吴桂身边蹲下,伸手拍着他的胸口,想给他顺顺气。 这真的只是一个寻常的关切之举,但看在众人眼中,却是一个花样年华的少女不避嫌疑地给一个伤重的少年顺气,举止亲密又带着点暧昧,这群粗豪的汉子立刻惟恐天下不乱地叫嚣了起来: “我就觉得奇怪嘛,这姑娘居然威胁我,要是我敢不载她的同伴,她就一刀劈了我,真是情深意重呀!”说话的是假车夫老六。 吴桂意味深长地瞄了凤衣一眼,这就是她讲的道理了。 凤衣回瞪一眼,挑明:不服气就放马过来! 这场比方才的抚胸顺气更寻常的大眼瞪小眼,被这批先入为主的强盗瞧见,顶时成了含情脉脉的深情对视。 一时间,大厅内口哨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凤衣根本不在意,也懒得开口纠正;而吴桂一次见到这么多强盗,心里不停打鼓,把嘴巴闭得紧紧的,深怕出言惹祸。 一直看着凤衣没讲话的寨主出声了: “把这男人给我拖出去砍了!” “老……老大?” “老六,这男人是你带回来的,你去!” “谁敢动他,我就跟他拼命!”凤衣跳了起来,双臂一摊,挡在吴桂身前,活像只拼死保护幼雏的母鸡。 “老大,杀人总得给个理由吧?咱们结伙闯荡这么些年,从来就没有不分青红皂白乱杀人过!”有人跟着抗议。 这位有着吴父梦寐以求的绝佳好名、堂堂七尺之躯的伟岸男子,被手下这么一问,居然大违粗犷外表地红起脸来: “我怎么能让自己喜欢的姑娘去喜欢别人?” 众入一听,目光一起落在凤衣身上。 而凤衣非但没有露出丝毫娇羞之色,一双光采四射的凤目反倒越发锐利了起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将寨主扫视一遍,然后做出一个在受制于人的现状下,她自认很有礼貌的反应── “你不配!”并很客气地将两声自鼻腔涌出的冷哼缩成一声。 “妳妳妳……妳居然敢……” “告诉你吧,本姑娘讨厌光头!” “我、我才不是光头!” 在一干兄弟面前当众被揭了自己最忌讳的禁忌,又被不留情面地狠狠拒绝,寨主恼羞成怒下抡起拳头,跃下座位直取凤衣。 惊声四起! 众兄弟清楚自家寨主的斤两,或许他是鲁莽急躁了些,再加上不学无术、头脑简单,容易冲动、瞻前不顾后等等多如牛毛的缺点,然而他的武功底子却是实实在在二者实已达不辱其名的英雄等级! 凤衣慑于这威猛无俦的拳风,一时竟无法动弹。 就在人人都以为这下子血溅五步的场面是躲不掉了,突然间,一声让老三觉得如黄莺出谷、老四听来却是魉魍夜哭、老五忽而心怀大畅、老六顿时老泪纵横的笑声,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所有入的耳中。 这不仅只是声笑,还是一声让人不得不放下手头之事,回头寻觅那声音来源的笑,就连寨主的拳头也硬生生在半空打住,跟着大家掉头去找。 这一掉头,他们看到的是── 霸王之笑! 霸王时常在笑,可是他经常挂在脸上的那抹微笑,并非被武林传颂二十年,几乎已达神话领域的“霸王之笑”。 真正的霸王之笑,只出现过一次。 后来,每当霸王身边的人问他当时那传奇般的笑,霸王总是歪着头微笑: “当时的笑真是那么稀奇吗?我只是想吸引大家的注意力而已。” 连霸王本人都搞不清楚那传奇之笑的来由,就不用提其它人了,霸王之笑遂成绝响。 这令吴父痴迷十八年终不悔的绝世之笑,因凤衣面临的危厄,堂堂展露在这些粗豪硬汉面前。 一干兄弟还没从即将见凤衣横尸当场的惊愕中恢复,乍见那一直躺在竹架之上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年上见露出一个他们前所未见、只怕穷其一生也不会有幸再见的瑰丽笑容,个个如泥雕木塑般呆在当场。 寨主也愣掉了,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好看的笑,让人怎么也转不开目光;而这笑的主人,还是个虚弱得起不了身的重伤少年! 就这么一笑,这看似半死不活的少年忽然起了强烈的存在感,闪亮得让人无法忽视。 凤衣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乍见那抹让天地失了颜色的一笑,她就傻了眼也失了魂。 映入眼中的脸庞仍是毫无血色的灰白,但被那怎么说怎么动人的笑一带,直是愈看愈俊美、愈瞧愈喜欢……奇怪,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原来这么好看?让她直想看着他过一辈子。 “寨主,请不要为难我们……” 吴桂提着一口气,好半晌才挤出这几个字。 片刻前,当曾英雄很不英雄地抡拳攻向凤衣,吴桂虽是胆战心惊,也在瞬间看出情势危急,凤衣一死,自己多半也是小命难保。 唇亡齿寒啊!面临死境的强大威胁,激发了吴桂体内暗藏的潜力。 头脑立即下达紧急命令,明明没有力气的身体也在一剎那间全体动员,配合无间地发出“霸王之笑”。如今,所有人全都瞪大了眼盯着他,反而让吴桂怀疑起自己临危一试是否真的成功。 “我怎么会为难你呢?其它的事以后再说吧,先给你疗伤要紧。”寨主并未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十分温柔。 “没错,你早该换药了,再不把伤口清洗干净,只怕会恶化得更严重。”跑到吴桂身边的凤衣也没有察觉自己眼中闪烁的爱慕。 “让我们也来帮点忙吧!老五,你闪边去,由我来!” 争着给吴桂抬竹架的几名大汉眼看就要上演一出你争我夺的戏码。 吴桂这才月兑力地闭上眼。 要不是太费力气,这种能在瞬间化戾气为祥和的笑,还真该多笑几次…… 第四章 一笑解千愁这类劝导人们以笑养生的词语在所多有,可是世上竟有笑上那么一回,就得睡上一整天的奇事。 “出阁”前一天,吴桂头一次完成霸王之笑。 真真是一笑功成万骨枯! 日以继夜研究法门秘方的众夫子当场欢声雷动,纷纷落下激动的泪水,还有几人甚至抱头痛哭,让吴桂当场兴起大丈夫应如是的感慨,有生以来头一遭感到自己有了某种成就。 但代价在尘埃落定的瞬间倏然来袭。 上一刻还笑得开怀的吴桂,竟毫无顶警地栽倒在地。 这一睡,就睡了整整一昼夜,睡得吴家人心惶惶。 那时的吴桂,有着最充足的体力以及最佳的精神状态,仍需睡个一昼夜,才能把耗费的精力补回来。 这次却是在强弩之末的极糟状态下,硬是撑出笑来。因此,在接下来的五天里,吴桂都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 有时吴桂迷糊中睁眼,会见到凤衣坐在床边,满脸担忧地看着他,一见到他醒来,亮晶晶的双眼立现喜悦的光芒。 原来凤衣也有忧虑的时候,还以为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呢…… 可惜吴桂疲惫的眼皮撑不了多久,在吃了几口凤衣端来的清汤稀粥之后,便会闭上眼沉沉睡去,错过更多她忧急的神情。 凤衣闲坐无聊,指尖便在吴桂脸上画来画去。 “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会睡的……曲神医说你这爆睡与伤势无关,只是太过劳累,身体一时无法调适……你做了什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累呀?” 自言自语着,凤衣细细端详吴桂。 沉睡中的他,玉琢般精致清俊的脸庞看来格外纯稚。 凤衣这才想起,他还比自己小上一岁呢。 可他前几天在大厅上的那一笑,却在瞬间笑出满身的天地精华,教人怎么也别不开眼,这几天凤衣一闭上眼睛,那说不出的灿烂一笑仍是历历在目,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浮现。 想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沿着脸颊画圈,如丝缎般的触感让人爱不释手。 丙然是富家子啊!自己成天帮进帮出地打转,哪有他这般细滑柔女敕的肌肤。 望着沉睡中的吴桂,凤衣忍不住癌身亲吻他的眼皮。 “……还是没醒!小时候跟娘这么玩,她都会马上醒来哩。”凤衣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 想他早点睁开眼,真正清醒过来。 然后自己才能告诉他, “我……好象喜欢上你了。”凤衣在他耳边轻轻说着。 身处梦境的吴桂没有回答。 “我头一次对男孩子这么说,你好意思让我唱独脚戏吗?”凤衣嘟起嘴,不满地戳了戳他的脸颊。 吴桂翻了个身,面向床铺内侧。 凤衣不甘心地把他扳了回来,这回轻轻捏起他的耳垂。 “这样你总该醒了吧?再不睁开眼睛,我可要用力掐下去了。”嘴上恫吓,手上的力道却轻柔如羽。 “唔……”吴桂往床里缩了缩,不喜欢这样的干扰。 “你这么喜欢睡,就让你睡个够吧。”见吴桂仍是大睡不醒,凤衣也只能在一旁守着。 棒一天,吴桂好不容易恢复意识,第一个跃入耳中的就是凤衣如释重负的长声呼叫。 “你终于醒了!”见吴桂的眼神重现清亮,而不是过去几天偶尔睁开眼时的混沌无光,凤衣高兴极了。 “唔……” 凤衣乐而忘形,吴桂这声细若蚊蝇的申吟立刻被她欢喜的话语盖了过去。 “你半昏半醒地睡了五天,五天耶!我还以为你要睡出病来了!幸好你醒过来了,不然我可要去找曲神医算帐,他居然大言不惭,说你服下他的救命金丹,最多五个时辰便能恢复如常,结果呢?睡了五天不算,醒来的时间更是少得只够你喝碗热汤!” “唔呜……”申吟又强了一点。 可惜,兴奋中的凤衣其势难挡,嘴巴一开便如长江大河二滔滔不绝。 “这五天里我做了不少事哦,像打扫你的房间,每天早上给你采鲜花……喔,这是曲神医的建议,说什么怡人的环境有助病体康复,我想了半天,这里能做的事实在挺少的,幸好这座破寨子里什么都缺,后山却是满满一山坡的野花,我就天天采了回来,插在水瓶子里供着。” 凤衣一指窗格,窗旁的茶几上摆着个花瓶,瓶中插了几枝与赏心悦目相差甚远的野花杂草: “瞧,那就是了。” “呃……我想要……” 这声比申吟要高出几个等级的微弱呼唤,仍进不了凤衣唯我独尊的耳朵,可怜吴桂巴望凤衣赏他一杯水解渴的愿望,第三度落空。 “还有你那匹马,真是头难伺候的畜牲!我跟山寨的人说牠是你的马,寨里的人想把马牵进马厩,那马却发了疯似的一阵乱踢,踢伤了好几个人然后跑掉。真是的,既然想跑,干嘛一路跟着马车上山来?” 要不是渴到唇舌干裂,很难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吴桂会这么告诉她:“我的马就是在家里也只接受我的照顾,其它人根本别想靠近。至于逃走云云,那是绝无可能,不信等我走出山寨大门,妳就知道了。” 可惜他说不出半个字,只能摇着手掌,希望引起凤衣的关注。 凤衣的关注的确被挑了起来,对象却是被风吹歪了的花枝。 “然后就没什么大事了……”她走到窗前整理花瓶,口中片刻不歇:“啊,对了,那个寨主殷勤得很,天天跑来看你的伤势,不过我看他八成不安好心,瞧他贼溜溜地尽瞄我就知道,铁定还没死了对我的这条心。” 如果吴桂有那么一丝半点的余裕,多半会说出自己无法将“贼溜溜”这类的形容词与那位草包寨主联想在一起。 遗憾的是,他只有渴得喘气的份。 “不是我要自夸,在家乡我可是抢手得很哪!多少人看我伶俐可爱,上门求亲来着,少说也有二十几家呀!”将花枝扶正后,凤衣雀跃地蹦回床边:“现在我只能感谢自己当初决定逃婚,要不然怎么能遇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 吴桂昏了五天,五天来只是时断时续地进了些稀粥热汤,一醒过来,对水份的渴求支配了他的心神,紧接着就是汹涌如潮的饥饿感排山倒海席卷而来,连撑着眼皮的力气都要用尽了。 饿得发昏的吴桂,没有留意到凤衣在他身边悄然坐下,握着他因饥饿而乏力的右手,以他从未想过会从她口中听到的温柔神态,深情款款地对着他: “我想我是喜欢上你了。你呢?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吴桂眼前一黑。 自己是睡了五天还是五年?怎么一觉醒来,世上变了这么多? 是了,他那天似乎…… 想到昏倒前自己做的事,意识迅逮离吴桂而去。 此时,房门被粗鲁地一把推开。 门口传来曾英雄那绝对配得上英雄之名的雄浑吼声。 “喔!贤弟终于醒过来了!愚兄这几日白天想晚上也想,想的都是你那个好看的笑。来来来,再笑一次给我瞧瞧!” 意识抽离的最后一瞬间,吴桂恍惚中忆起父亲追忆的叙述── “我知道府里有很多下人在背后说我冥顽不灵,镇日追求一个不可能成真的幻影,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就连一次也没有。二十年前雪山之上霸王的那个笑容,是我这辈子的转折点,更是我日后登峰造极的来源,要不是霸王那惊天一笑,或许我现在还是个只知鬼混的小瘪三……这么一个照亮我一生一世的笑容,我怎能轻易放手?” 可他怎么突然有了会被害惨一生一世的不祥预感? 床边爆发的激烈争吵,响应了他的疑问。 “你大呼小叫个什么劲?吴桂需要休息!” “妳的嗓门又比我小到哪去?妳闪边,换我照顾他!” “休想!吴桂是我的人!” “哈!他是我的结拜兄弟!” “他什么时候跟你结拜了?” “他又是什么时候变成妳的人了?” 唉!前途……多难。 吴桂已经记不清,何时开始察觉到自己和别人似乎不太一样。 ──也许是八岁时,那次孩子们的秘密聚会? 同龄男童都忙着习字念书,负责教育他的夫子们却是成天研究不知从哪得来的秘方,一有小成便兴匆匆地实验在他身上。 “小别,你喝的东西是什么呀?红稠稠像猪血似的。”当时的小吴桂还时常听到自己的名字自小朋友口中道出。 “夫子拿给我喝的,说对保养嗓子很有帮助。”小吴桂不知惧怕为何物,咕噜噜大口喝下那诡异的玩意。 “你又不是唱戏的,为哈要保养嗓子?” “夫子说嗓子要好,笑声才会好听。”小吴桂微笑,笑中已可隐约看出长大后被誉为风度翩翩的模样。 ──也许是十岁时,那场盛大的元宵灯会? 城里扩大举办灯会,居民全员出动,参观这场十年难得一见的盛会。热闹的灯会中,小吴桂接连碰到好几个小朋友。 “咦?小别的爹娘呢?”小朋友见面第一句话都是这个。 “我爹去拜见霸王伯伯,娘也跟着去了。”给夫子牵着手,小吴桂脸上挂着不应该出现在小孩子身上,只能说是温文尔雅的微笑。 当小吴桂开始习惯性地露出那种大人般的微笑,却在无形中与青梅竹马的小朋友们拉开了距离。 ──就是十五岁那次了吧? 当十五岁的少年吴桂带着春风般和煦的微笑走在街上,钻进耳中的话语一律以“常乐公子”开头、以“您”提称,并带着可笑的尊敬时,少年吴桂过了好一段时间才慢慢习惯过来。 那时的他已稳定了下来,不论何时何地,清俊秀气的脸上永远顶着犹如金字招牌的笑──沮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微笑。 花了十八年所养成的习惯,早已牢不可破。 然而,面对在自己床前吵闹不休、彷佛在进行大声公竞赛的两人,吴桂却感到自己的嘴角已濒临边缘。 “是你的大嗓门把吴桂吓昏的!” 呃?如此满怀关切的话语,竟是出自凤衣之口。 “是妳吧!我进门的时候,他还好端端的!” 错了,那时自己正是眼前发黑的当口,正是阁下的大小声给了致命一击。 其实吴桂早在这两个活宝愈演愈烈的争执中悠悠醒转,见风头不对,赶忙合上才张了一条缝的眼皮,假装仍在昏睡之中,以为要是自己继续昏下去,这两位迟早会想起“病人勿扰”的礼仪,乖乖退出房去。 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女敕了。 两位气质风格都极为相近的人物,一吵起来什么都忘了,愈吵层次愈低,怎么看都像是两个七、八岁的小孩在吵架,害他忍笑忍到内伤,又不敢露馅。 “吴桂是我带来的,他当然是我的人。” “呸!想出嫁想疯了也不是这种干法。” “你说啥?想娶本姑娘的男人排起队来,可以将你这座破山寨足足绕上三圈!倒是你没有人想嫁吧?” “哼!只要我吹声口哨,想嫁给我的人马上会把我这座宝寨挤爆!” “那就吹呀!” “唔唔……哼,我要照看贤弟,没空跟女人夹缠!” “吴桂有我照顾,你给我滚!” 如此青睐,自己委实承受不起……吴桂有种想哭的冲动。 要是平常,得到他人表达好意情意,他会打从心底感激。 可现在呢? 在入赘途中被架了出来,忽然间风云变色,得到女绑匪的爱慕。 再瞧瞧眼下的所在地──强盗窝,自己却不知怎地成为寨主的拜把兄弟。 而他全身酸痛仍未消全,颈部伤口更是时痒时麻,不知几时才能下床……就是想逃也爬不起来,状态糟糕透顶。 最糟的是,眼前两位全是武林中人,在江湖这种拳头大说话声音才大的混杂之地,就是有心婉拒他们的好意,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想到寨主因示好被拒,忿而抡拳攻击凤衣的一幕,吴桂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吴桂好象抖了一下。”凤衣的声音。 “贤弟一定是冷了,我给他多拿条棉被。” “你想热死他啊?现在是春天,外头暖得很。” 吴桂感到身上的棉被往上拉了一些。 “盖被这点小事我也会做。”寨主冷哼。 棉被又往上跑了点,盖到下巴了。 “我的人你少碰!” 吴桂耳朵以下全给棉被盖得密密实实。 “我碰的是棉被,不是贤弟,而且贤弟也不是妳的东西,我打算请他留在寨里跟我作伴!” 被子倏地往上,盖住了眼睛。 吴桂哭笑不得,不知是否该感谢两人的抬爱。 正在不知所措,棉被当头罩下,把他整个人包了起来。 接着,他身上多了个重量。 “呵呵,这下看你怎么抢!” 随着这声满心喜悦的清脆笑声,吴桂发现自己不但被凤衣压得死死的,还被她灵恬的四肢紧紧缠住。 “好个不要脸的女人!贤弟等着,我来救你了!” 吴桂身上负重倏地消失。 “你居然敢把我扔到地上!” “我还要把妳踢出大门,给贤弟清理门户呢!”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再也受不了这乱七八糟的争吵,吴桂一掀棉被,坐起来就是一声大吼: “统统住口!我又不是你们的玩物!” 这一吼,房里愣了一个,喜了一个,悦了另一个。 喜的、悦的当然是那两个活宝,全都一把抢上,围在吴桂身边唧唧喳喳。 愣的却是发吼者本人,合不拢的嘴直可塞下一个茶碗。 他居然发火了。 谤据下人的说法,除了刚出生时因哺喂过迟向女乃娘激昂嚎哭以示抗议外,他从来没有生过气,遑论扯开嗓门大骂出声。 起初听两人争闹,吴桂还抱着壁上观的轻松;但想到眼下自己的处境,这份轻松随之一变;等凤衣闹到他身上来,随即点燃他的怒火。 原来,这么些年来一点一滴累积起的不满,已聚集成无法想象的巨量,宛如洪水般的汹涌思绪藏在内心深处,被他有意无意地忽略。没有出口的积洪一旦决堤,心口周围那浅浅的堤防根本无力阻挡。 原来,自己一直想做的,正是跳起来吼,这么一声。 原来,他不是天性顺从,而是无能为力。 这么多的原来,造就出这声有迁怒之嫌的怒吼。 想通之后,吴桂回过神,满含歉意地望向二人。 “要是你再昏下去,我可要担心了。先给你换药吧!把脖子伸出来。”凤衣的神经大条得很,围在床边忙得团团转。 “伸脖子干嘛?给妳砍啊!贤弟的伤势自然有曲神医照料,不用妳这外行人动手!”寨主的神经之粗,比之凤衣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拉把凳子往床前一坐,不忘顶凤衣两句。 “你的丑事以为我不知道吗?曲神医跟我说了,你把他抓上山,就是为了治疗你那可耻的秃头!好好的头发怎么会突然掉光?哈,原来是在妓院染了花柳病,不好意思找大夫抓药,偷偷模模找了些偏方乱吃,头发都给吃得掉光了!” “妳、妳……呼,我才不是秃头,只是头发长得太慢,找曲神医来是问他要能让头发长快点的秘方!” “吴桂,你看这家伙丢不丢脸?居然嫖出一个大光头!” “贤弟别听她的,我才没有染什么怪病!” 吴桂看在眼里,歉意跟着吞回肚里。“我怎么愈看愈觉得你们相配?依我看,你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哈?”两人默契十足地喊:“才不!” 接着又是一番剖心挖肺的真情宣言。 吴桂好笑地问:“你们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凤衣想了一下,下巴昂得高高的,看上去竟有些得意:“因为我喜欢你呀!不必问为什么,我做事从来不需要理由!”明明是爱的告白,被她这么一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俨然是占有宣言。 寨主歪了歪头,大手把胸脯拍得咚咚作响:“我喜欢你的笑,反正跟着这女人也没什么前途,你就留在寨子里,天天笑给我看吧!”莫名其妙的程度比凤衣更高一筹,强盗头子果然不是干假的,一看到好东西就想占为己有。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的意思?” 吴桂自认这个问题合情合理,另外两个倒是很有默契地双眼一瞪,连声追问了起来: “为什么要这么说?你那么讨厌我吗?是啦,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可是感情这种东西可以慢慢培养,我爹娘只见了一面就私订终身,后来还不是恩恩爱爱。多相处一阵子,你一定会爱上我!”凤衣力说。 “我这寨子什么都有,呃,虽然银子是少了点,可是在我的英明领导下,以后会变得很多很多,留在这里你想做什么都行!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叫兄弟们给你去办!你一定会喜欢的。”寨主也不退让。 从寨主前后对照下比凤衣还要夸张数倍的转变,吴桂不由得联想到父亲当年为着霸王雪山一笑,洗心革面从新做人,还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硬是钻到南霸天身边弄来亲家身份。 “两位的好意,我铭感五内……” 说着,吴桂发现自己躺着,另外两个站着,被俯瞰的感觉让他顿时觉得矮人一截,便把棉被堆向背后,自己靠在上面,这才平衡了些。 调好靠姿,吴桂方才续道: “可惜我有要事在身,亟需整装出发,请恕我无法从命。”说这话的语气斯斯文文,眼神也是轻轻淡淡,脸上更摆出当家笑靥,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微笑。 任何一个稍微有点见地的人,一听到他这个说法,心里多少有了底,知道这是人家委婉的拒绝。想再进逼嘛,瞧瞧那波澜不兴的平淡眼波,望望那风度翩翩的柔和微笑,无机可趁哪! 可惜吴桂遇到的偏偏不是普通人。 “你有急事啊?早说嘛!走走走,我们这就上路吧!可是,你的身体能长途跋涉吗?”凤衣笑瞇瞇地大大点头。 “原来贤弟有事,跟愚兄说一声就行了,你的伤势还不好骑马,我这就去叫人备车。”寨主也毫无难色地一跃而起。 “我想一个人上路。”吴桂特别强调“一个人”这部份。 自己失踪整整五天,想必外面早已乱成一团。 婚筵预定在抵达隔日举行,届时不仅冠盖云集,父亲也会快马赶来。要不是忙着与某位王爷洽谈一笔大生意,父亲早跟上来了。 “到了地方,你去办你的事,我不会拦你。”凤衣扫了寨主一眼:“倒是你怎能跟我们走?虽然是个破山寨,你起码是一寨之主。” “本寨有三十多名兄弟,个个英勇彪悍,妳怎敢污蔑我们!”寨主眼巴巴朝吴桂这边看了过去:“贤弟的事就是我的事,虽然我忙得没空睡觉,仍旧要抽空走上这一趟。” “得了吧!明明闲得没事做。” “妳这人真是欠扁!” 这两人究竟粗心到什么地步?吴桂那无懈可击的笑颜有点僵了。 笑容仍是近乎完美的杰作,只是嘴角微妙地一偏,原本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微笑剎那间松动了些,变得不是那么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了。 “……唉。”嘴巴动了动,细小的叹息静悄悄融入空中。 照理说,这不会引起二人注意。正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个,却福至心灵地同时打住,一起望向他。 “是什么要紧事,不让人跟?”凤衣终于察觉到吴桂的不情愿。 “这里离大理城有多少距离?”吴桂不答,转向寨主。 “三十里左右。”寨主也觉得怪了。 “三十里……”以爱马的脚程,半天不到就能抵达。 吴桂心里明白,虽然自己没了踪影,车队还是会照原订计画前进,只是寻找他的人会遍布各地,一旦找到就把他快马送往大理。 “你要去大理?我也去!”凤衣眼睛发亮。 “还有我!”寨主比照办理。 “不行,你们如果接近那里,只怕……”吴桂打住,该告诉他们吗? 大理城方圆百里全是仰慕南霸天的江湖人物,霸王正式定居大理之后,这些挤不进霸王府邸的武林人士便就近住了下来,十几年过去,大理城中几乎找不到几个不会武的一般居民。 眼下的大理,想必是风声鹤唳。 他一人过去没事,要是身边多出两名强盗…… 吴桂不敢再想下去,事情过了五天还没有人找上门来,已经够不可思议了。 此时,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老大,不好了!山下来了一大堆官兵!” 寨主一把抓住前来报讯的老三:“他们有多少人?” “我也不知道,一眼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四、五百人!”老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官府派出这么多人手,还真看得起本寨啊!”不愧是粗线条的寨主,居然还有大笑的心情。 “老大,这事透着古怪,咱们在这里两、三年,不过是三十几个兄弟,官府怎么突然派兵围剿起咱们了?还是这样的大阵仗。” “这是他们听过我的威名,怕人少了擒不住我!” 吴桂静静听着,明白这些官兵多半是为他而来。 望了望不知惧怕、朗声大笑的寨主,吴桂忽然心生不忍。寨里的人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单以结果而论,却得担上绑架霸王之婿的恶名,江湖中人只怕会与他们闹个没完。 “喂!你要自找死路是你家的事,谁教你平常不知收敛?可是吴桂跟我没必要给你们陪葬,你得想法子让我们逃走!”凤衣跳出来嚷道。 “我又不是存心要惹官府。”寨主模模头,有点惭愧地说:“听说曲神医跟县太爷的私交不错,这次八成是为了他的事,我把人交出去就是了。” “你怎能确定只要你交人,他们就会退兵?说不定人家要趁此机会一举歼灭你们,到时我们不就受你牵连,一块儿被抓下大牢吗?”凤衣一口咬定。“你得赶快给我们安排月兑身的路子!” 开玩笑,不趁机带吴桂月兑离此处,难道要与这草包争一辈子吗? 凤衣的头脑毕竟要比寨主好上那么一点点,懂得将危机化为转机,一旦有了机会便死抓不放。 寨主瞄瞄吴桂,瞧他文质彬彬、气弱体虚的模样,要是当真遭受牢狱之灾,只?关没两天就一命呜呼了。 “好,我房里有个密门,可以从那里进入地下密道,出口在后山山脚下,你们就从那里离开吧!地道就那么一条,你们绝对不会弄错。” “寨主,你们也一起走吧。”吴桂担忧地看着他。 “哈,逃跑是狗熊的作为!我要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寨主大声说道,扫向凤衣的目光写着胜利。 “大英雄,上场厮杀就交给你,我们先走一步。”凤衣跃到床前,按住吴桂的双肩,直直看进他那略显迷离的双眼:“我知道你的身体还需要休养,可这事紧急得很,站起来,跟我走!” 吴桂正为眼前转变过快的情势感到无所适从,凤衣不容抗拒的言语当头棒喝,一阵天旋地转中,他晕乎乎地被她拖进密道,忘了留在原地等官兵找过来,才是最聪明的作法。 第五章 此时,远在数十里外的吴家,早已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先是亲自前来洽谈的王爷,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我来了这么几天,还没见过吴老板本人,吴老板的面子可真大呀!如果没有诚意与本王合作,就不要派人请本王来!” 王爷的怒声传遍吴家大宅,吓坏了一干下人。 总管拦不住王爷,匆匆奔进这几天已化为战场的书房,却被心情大坏的吴父给轰了出来。 “我不是交代过吗?除了少爷的消息,谁也不准拿别的事来烦我!” 被轰出书房的总管模了模鼻子,跑去找夫人报告。 才踏进后院,就看到几个女人正七嘴八舌地围着一脸忧色的主母。 “常乐公子失踪五、六天,到现在一点声息也没有,会不会凶多吉少呀?” “不会这么倒霉吧?我来之前听几个街坊说,他八成是私奔去了,刻意躲藏起来,才会怎么都找不到。” “哎哟,那是真的吗?我看常乐公子平常挺乖的。” “难说喔,平常规矩的孩子一旦玩真的,比谁都要可怕。” 总管见主母被这群三姑六婆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识相地悄悄退下。 但王爷离开毕竟是桩大事,他正烦恼该做什么紧急处置时,门房来报:“门外来了两个隔壁县府的差人,说是有少爷的消息了。” 总管喜从天降,连声道:“快、快,快把人请到老爷的书房。” 片刻后,喜从天降的换成吴父,书房传出数日未闻的笑声:“好、好,替我多谢你家太爷,我改天会亲自登门拜谢。” 又过了一会儿,消息传到谣言满天飞的后院,吴母虽是慢了一步,也是喜从天降,胜利的眼横扫众妇:“给我听好了,我的宝贝儿子不是跟人私奔,而是被强盗掳进了山寨!” 最后,一只带着重要讯息的信鸽冲上天空。 信鸽脚上绑的纸条只有少少几个字── 苍山,英雄寨! “什么地道就那么一条,绝对不会弄错?”一手拿着火把,一手牵着吴桂,凤衣边走边骂:“根本是放屁!” 望着眼前三条黑抹抹的叉道,愤恨之情愈升愈高。 罢才,她就走过一处二选一的交叉口;还有刚才的刚才,那是三选一;至于刚才的刚才的刚才,是更夸张的四选一! 这是哪门子的“单条信道”? 在地底绕了两个时辰,连出口的影子都没见到。 “吴桂,你说……”凤衣一转头,便看到一个梦游的吴桂。 厉害呀!睡了也能跟着自己走上这么一大段路。 “醒醒吧,我一个人好无聊喔。” 凤衣以她自认为相当温柔的方式,伸手轻拍吴桂的脸颊。 她瞄准的是他那白皙光滑的脸颊,落下去却变成鼻孔正下方。 吴桂也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吸进灰尘,打了个大喷嚏而已,竟会喷了凤衣一手的鼻涕。也亏了这个大喷嚏,他的神智总算月兑离习性的监控,恢复正常。 “你……不会是故意的吧?”凤衣青着张脸,瞪着手上黏糊糊的玩意。 吴桂看着凤衣,一脸无辜。 半晌,他递过手绢:“请用。” 凤衣见着亮晶晶的绢子,反而犹豫了起来。 “别污了你的东西……” “没关系,原本就是我不好。”吴桂给她抹了干净。 见吴桂如此,凤衣也气不起来了。“先前睡了五天,还不够吗?” “我还是觉得很倦……”说着,身子软了下去。 “你还好吧?怎么突然站不住?”凤衣一把接住,扶他靠着墙壁坐下。 “大概是走太久了吧……”吴桂闭着眼靠在墙上,连声音都有气无力。 在那个震天价响的鼻涕问世前,他的记忆其实相当模糊,只依稀记得自己傻傻地被凤衣牵着鼻子走,走了不算短的一段路。 一时脑筋闭塞,糊里胡涂做出傻事,一旦神智清明,第一个涌入体内的便是身体要求休息的强烈讯息。 本来嘛,要不是神智不清下本能地依命令行事,浑身酸疼的吴桂哪有本事靠自己的力量下床步行,还走得健步如飞? “好累……我走不动了……”吴桂轻叹。 要是以前的凤衣,瞧着这个大累赘居然好意思比身为女孩子的她还娇弱无力,早一拳赏过去给他提振精神了。 可现在的凤衣,却是一个恋爱中的少女。 即使爱情的理由只是那昙花一现的笑,凤衣仍旧是个深陷爱河的女人,吴桂的憔悴模样她愈瞧愈是心生爱怜,不禁张臂把他揽入怀中。 吴桂乍闻一阵陌生馨香,脸上接着传来柔软丰实的温暖触感,下意识睁开眼皮欲瞧个究竟,却赫然惊觉自己正埋在凤衣胸前! 这一吓,吴桂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双脚死命蹬着,硬是把身子往旁挪了几步,这才惊魂未定地开口: “妳……妳……妳想做什么?” 不但说话的声音颤得严重,就连指向凤衣的手指也抖得厉害,彷佛是一个被轻薄的纯情少女。 凤衣看得好玩,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只是抱抱你,想让你舒服一点,干嘛紧张成这样?” “不可以!”他又把身子往后蹬了一点。 “你紧张什么?又不会少块肉。”不满被拉开距离,她往前逼了两步。 “别过来!”吴桂伸出手掌,表示抵抗到底的决心。 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与成长的环境月兑不了关系。 家乡的每个人都要他在成婚前守身如玉,久而久之,连吴桂也觉得保持玉洁冰清是天经地义之事。在别人眼中,谨守本份是对霸王之女的尊重;在吴桂自己,则是礼尚往来的实践──未婚妻把清白的身子交给他,他也该给人家一个同样清白无瑕之躯。 这番曲折的心思,凤衣哪里明白?她只觉得吴桂羞态可人,诱得自己更想在那微微泛红的脸蛋咬下一口。 吴桂要是知道自己急出来的红晕竟然被凤衣误认成羞涩,并引发后来一连串的可怕行动,只怕他早悔恨得脸色发青了。 凤衣的行动要比她的言语快上许多,在吴桂突然发现自己被压倒在地时,才听到她因兴奋而略显低沉,因此压迫感倍增的声音。 “不要动,让我亲亲你。” 就在凤衣充满爱意的樱唇吻上吴桂染满红晕的脸颊的瞬间,吴桂发出一声比猪只惨遭屠戮时更为尖锐的惨叫,并以外表看不出的强劲力道一把推开凤衣,整个人缩在离她最远的一角。 凤衣被他突兀地一推,背部撞上正对面的墙上立刻痛出了眼泪。 “你干嘛推我?”揉着后脑撞出来的肿包,凤衣怒问。 “男女授受不亲,我已经有未婚妻了,妳不要这样对我。”吴桂脸色煞白,惊恐而戒备地盯着她。 无端被当成,已够让她气得呕血数升,他竟然还说…… “你、你……你有未婚妻?!” “是。”吴桂点头,神色肃然。 守身如玉十八年,怎么能在这种灰暗骯脏的地道破功? 可惜他放心得太早,只见凤衣纵身一扑,再度将他纳入身下箝制范围。 “呵呵,我们可真是天造地设呀!我也有未婚夫啊。”她笑得很开心,一点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我和妳不一样,我的是爹订下的,对象是……是……”吴桂困难地瞧着这张距离自己不到三尺的俏脸,困难地想说服她,却连呼吸也跟着困难了起来。 怎么……这么近地一看,那红滟滟的朱唇竟显得如此诱人…… 那表情生动的粉脸,也让人有点想亲一口…… “要是你私订终身定下的未婚妻,我才要烦恼呢!”凤衣断章取义的本领,到哪都一样出色。 吴桂猛醒,他怎能受美色所惑,忘了正等他拜堂完婚的未婚妻? “听好,我的未婚妻是无……” “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她的名字!”凤衣突然喝道,转眼又是一笑:“我虽然不在意你有未婚妻,可是我在意你喜不喜欢她,更重要的是我会吃醋。所以千万别在我面前提起她的事,我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知道。” 吴桂不敢作声。 凤衣又道:“既然问题解决了,我可以亲你了吧?” 这虽然是个问题,却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吴桂才吐出一个“不”字,声音的尾巴便消失在凤衣强行侵入的唇舌之间。 吻着吻着,凤衣的纤纤玉手移到吴桂两侧,将他紧紧扣住。 吴桂本就全身酸软,被凤衣使力一抱,竟是动弹不得。 意识上的剧烈冲击,使他很不争气地泛出泪水。 脑中盘旋着叫不出口的吶喊──救命啊! 苍山,只不过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山。 至于建于其上的山寨,更是迥异于其名,毫无威望可言。 当初,寨主以自己的大名给山寨命名时,当然也曾梦想过这个与自己同名的根据地有一天将名扬四海。 然而他绝对不会想到,自己的梦想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实现。 大批官兵围剿后,寨中兄弟一个不留,全都给抓进了大牢。 县太爷立刻升堂审问,问话反反复覆地只有一句, “你把常乐公子关在哪里?” “笑话,南霸天的女婿怎么会在我那儿?”曾英雄跟绝大多数人一样,不知常乐公子的本名。 “换个说法,你认得吴桂吴大爷吧?眼下他在何处?” 吴桂只是一介平民,县官提起他的名字,却爱屋及乌地添了几分尊敬的语气,听得曾英雄满心不平。 不平过后,他才猛醒:“啥?我那贤弟是霸王的女婿?” 一旦明白过来,他虽然也觉得该早点让吴桂被找到,可又不满县官对自己又是威胁恐吓又是粗声大气的逼问法,便虚晃一枪,谎称吴桂已于昨日先行离去,自己并未加以为难。 县太爷一得到这句话,立刻修书派人送往吴家。 而曾英雄也就隆重地下了狱。 也因为身陷狱中,曾英雄在事过境迁后才知道自己已大大出了名。 就在围剿当天,像这样的流言已在街头巷尾如火如荼地传开── “嘿,你听说了没?常乐公子有下落了!” “我看是你后知后觉吧?我下午就听到了,不就是苍山那个强盗头子干的好事嘛。叫什么来着?好象是个很蠢的名字……” “那小子叫曾英雄!现在被关在县府大牢里。” “我看是狗熊吧!没本事还敢和霸王斗,蠢货一个!” “不过是十几个官兵就把他和手下一网打尽,那些官兵只会些寻常把式,这只狗熊这样就不行了,我要是他啊,宁可一辈子蹲在牢里,也不出来见人。” 事后,重获自由的曾英雄听人转述当时这批污煽他的言词,气得跳脚自然不在话下。明明是四、五百人的大阵仗,自己气力用尽才不敌被擒,到了别人口中却成了十几个肉脚就把他收拾了下来! 扁是这点,还不会让他气得头顶生烟。 最教他气愤不平的是,自己居然替罪魁祸首背了黑锅! 从头到尾,凤衣的名字都没有出现在不停流转的谣言之河中。 这才真的气人哪! 就在外面闹得鸡飞狗跳之际,吴桂也正面临失身的厄运。 良久良久…… 凤衣终于吻够了,这才抬起脸,拋出一个开朗的笑脸和一个关心的疑问: “我是听邻家大婶说怎么亲吻的,不知做对了没?” 吴桂因惨遭狼吻而泪雾氤氲的双眸,随着这句将他推落现实的残酷问话,静悄悄地流下泪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想他抱着无比崇高的志向,致力推拒一切外来诱惑,安份守己地数着日子,等着大婚之夜与妻共赴巫山之际,向妻表明自己也是玉洁冰清之身,以明己志。 他认定的守身如玉,范围扩及到禁止一切非必要的身体碰触,亲吻绝对是其中列居高位的一项! “只是一个吻,你居然欢喜得哭了!”凤衣没有留意吴桂眼中写满的幽怨,爱怜有加地舌忝去他滑落脸颊的泪滴,并吐出让吴桂差点当场晕倒的话语:“你再这么可爱下去,我就把你吞下肚哦!” 吞……吞下肚? 吴桂发昏之际,才发现自己处境之艰难──一双玉臂牢牢勾住他颈后,吐气如兰的热气呼在他的耳畔,凤衣双颊嫣红如火,娇美动人。 自己伺时与女子如此贴近过?怀中柔软暖热的娇躯在抱,酥胸亲密地抵在他胸前,吴桂的魂都快要飞了。 “千万不可……我不能对不起未婚妻……” 就连吴桂自己也觉得这话实在是说得有气无力,不怎么有说服力,也难怪凤衣不当一回事,心里反倒因此蹦出一个主意。 “如果我们有了什么,你就会愧对未婚妻?” “没错,求妳放过我吧。”吴桂拼命点头。 “然后让你去娶别的女人?”凤衣松开自己的腰带:“不可能!” 凤衣充其量只是一名情窦初开的少女,想亲近心上人的愿望与一般少女并无二致,只是她胆大包天,又是想到就做的个性,才会对吴桂上下其手。 原本仅止于点到为止,但对另一个女人的敌对心,使凤衣瞬间作出决断,说什么也要斩断吴桂对那个女人的心意! “请自重!”吴桂赶紧按住她往衣襟移动的手:“女子怎可在外人面前宽衣解带?妳必须更珍惜自己。” 他的心脏已紧张得快从嘴巴跳出来了,因为他按住的正是她的胸口,隔着她的手掌,仍能感到那高耸起伏的微微振动。 脸上一片滚烫,吴挂连忙缩手,慌得连声音都抖了起来: “总……总之,请多为妳自己着想。我娘当初只不过在溪边洗脚被我爹撞见,便不得不委身下嫁,妳万万不可如此……”若非吴母自觉名节受损,也不会舍下青梅竹马的心上人,跟了当时还是小瘪三的吴父。 要在异性面前宽衣解带,凤衣原本也觉羞涩,动作也迟缓许多,才会被吴桂按住。一见吴桂比她更羞百倍,她那点羞意也就收了起来,微颤的手登时稳了下来,移到吴桂身上。 “我会好好珍惜自己。”凤衣开始剥他的衣物:“改月兑你的。” “这有什么两样!”惊慌的抵抗轻易被凤衣制住,吴桂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痛恨文生与武者间的差距。 “你不敢看我的身子,就由我看你。” 不用多少时间,凤衣灵巧的手指已将吴桂剥个精光。 她的胆子再大,此刻也是红晕满脸,烫得似乎可以喷出火来。 以前虽然给他擦过身体,但那时他尚在病中,满心忧急的她根本没想到其它地方,如今…… “呜……”抢不回衣物,呜咽自吴桂口中泄了出来:“在下不是个能背着未婚妻逢场作戏之徒,求妳高抬贵手……”赤果果地暴露在凤衣羞涩的目光下,吴桂简直要无地自容了。 “逢场作戏?”凤衣双眼一瞪,就要与他讲个仔细,心念一转,怒容便收了起来:“你以为我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与你之间只是逢场作戏?” 吴桂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宁愿凤衣真是抱持这种心态,也不要…… “我是认真的!”她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我们才刚认识……” “认识六天已经够了!很多夫妻都是在成亲那天才见面。” “不不不,其中五天我都不怎么清醒,其它的拼拼凑凑,加起来可也不到一天时间,再说……” “我这五天里可是再清醒不过!” “但我都是晕着……” “够了!”凤衣按住吴桂的嘴,在他的眼中发现一抹惊慌,一字字地说道:“你就是想太多了,要是你不喜欢我,不用找其它借口,看着我的眼睛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我不会再逼你。” 说完,她移开手上不意他开口。 吴桂张开了嘴,只道了个:“我……”就没了声音。 “说──我讨厌妳!说!”凤衣咬着下唇瞪着他。 “我……”怎么也接不下去。 吴桂的思绪乱了起来。 他是讨厌她的吗?没有啊!这么直爽开朗的个性可爱得紧哪!只是他已有未婚妻,无法接受她的心意罢了,这能说是讨厌她吗?但她正等着自己说这句话,说了她就会死心,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他怀里,诱得他心猿意马…… 也只好照办了,不就是四个字而已,没什么好为难的! 下了决心,吴桂抬眼直视凤衣。 满月复的决意,在对上她眸中泪光之际,冰消瓦解。 “我一点也不讨厌妳!其实我很想要妳做我的朋友,妳这么开朗乐天,什么话都敢说,我羡慕极了。”捧着她的脸蛋,他激动地说。 “你说你不讨厌我,是真的吗?”泪光盈盈下,轻声倾吐的凤衣整个人看上去柔和许多,甚至有那么一点柔弱的感觉。 “真的,是真的。”吴桂猛点头。 “不讨厌,也就是喜欢了?” “喜欢,喜欢得很。”头还在点个不停。 凤衣很豪气地以手背抹去眼泪,放声大笑: “我就知道你喜欢我!炳哈,本姑娘怎么可能自作多情嘛!这种蠢事只有曾英雄那个笨蛋才做得出来!” 吴桂原先点个不停以致点出大错的头顿时停下。 罢才说得很清楚了吧?他只想跟她做“朋友”。 “呃,我的意思是……”这次不是被凤衣截断,而是吴桂自己打住。 她的眼圈还是红的…… 就这么点迟疑,只听凤衣自顾自地接口: “你昏迷不醒的那几天里,给你擦身子、清理屎尿粪便的全是我一个人在做,要不是我太喜欢你了,不愿意别人碰你,怎么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妳……”吴桂如遭雷击。“妳是说……” “这辈子有个人这么喜欢你,也是种难得的缘份,何必受礼教的束缚?拿出勇气和我一起逃婚吧!” 凤衣后来说的话,吴桂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傍人家占了便宜还不知道,怎是一个蠢字了得? 现在的他已不仅是白璧微瑕,根本是残花败柳! 呜,他的清白啊! “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哦。”凤衣笑瞇了眼。 吴桂又是愤恨又是无奈,还夹了点感动地看着凤衣。 确实如她所言,要不是真心喜欢,做不到那种地步。 被这么真心诚意地喜爱着,说不感动是骗人的。 靶念一生,脑中绮念再也压不住,全身好象都热了起来。 一双高耸坚挺的双峰正抵在自己赤果的胸前,虽然隔着凤衣身上的衣物,吴桂仍能清楚感到身前胴体传来的热力。 包糟糕的是,凤衣正在志得意满,浑然不觉自己撩人至极的玲珑曲线带给吴桂何等影响力! 脑中轰地一声,理智之闸似乎被炸开了,吴桂无法自制地吮吸着眼前那娇艳欲滴的樱唇。 凤衣浑身一震,心头又羞又喜,反手抱住心上人。 直到两人都有点喘不过气来,吴桂才猛醒,何时发展到这般局面的?霸王那儿该如何善了?他那拥有庞大金权的家族会支持吗? “我那位岳父大人是……南霸天。”他恋恋不舍地松手,往后退开。 “你是常乐公子?” 凤衣睁圆了眼,三年前霸王府上那个远远的背影……就是他?被贺客包围,宛如众星拱月的少年…… “是。”吴桂无声一叹。 这下,她该明白事情轻重了,南霸天代表的不仅是武林的权威势力,他的事迹早已臻神话的境界,不是一般人能加以挑衅的。 谁知凤衣竟击掌笑道: “我们真是天作之合啊!我这趟远行,除了逃婚之外,就是要去抢南霸天的女儿!” “妳想抢无双小姐?”吴桂一惊之下,非同小可。 虽然凤衣的思考方式异于常人,也没有这么离谱吧? “我大哥这三年来一直不快乐,我被逼婚之后才明白他的心情,当年要不是我一力阻止他追求无双小姐,如今大哥也不会成天郁郁寡欢……”不甘地咬牙,凤衣握紧拳头:“把大哥害惨的元凶,是我!” “可是令兄早已成婚,无双小姐也即将与我……” “我会让大哥休了那个恶妻,至于你就由我接收!” “请教妳要怎么带走无双小姐?”吴桂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船到桥头自然直嘛,先到大理再说……咦?你干嘛抱着头?” 第六章 “你的身子实在太虚了,得好好锻炼才行。”凤衣把虚月兑的吴桂拉了起来,半推半扶地迈向地道出口。 “别拿我跟妳比,我这是普通人的体力。”吴桂疲乏地说,也不想想是谁吓得他顿时月兑力的? “敢情我是怪物?” “起码不是普通人。” 想起凤衣毫无计画的抢夺计画,吴桂越发感到此言的真实性。天底下有谁会这么大摇大摆,毫无计画地去抢霸王之女? 要是为了某种邪恶目的,打算以无双为人质威胁南霸天,还有些道理可说;偏偏凤衣是为了这种不知该称赞还是痛骂一顿的理由,匪夷所思地“想”抢走他的新娘,实实在在、半分无虚的“空想”,一点前瞻性的“盘算”都没有……吴桂的无力感愈来愈深了。 “令兄赞成妳的作法吗?” “大哥说如今的他没有资格喜欢人家。” “妳不觉得此事应该尊重令兄的意志吗?”至于无双小姐的意志,吴桂知道凤衣打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他也就从略了。 “大哥只会嘴硬,说什么他过得很好……呸!妻子成天跟其它男人鬼混,对他恶声恶气,他能过得多好?” “也就是说妳并未确认令兄的心意,就这么兴匆匆地打算杀上大理?说不定令兄早已无意于无双小姐,人心难测,实在非局外人可任意论断。” “我哥的心思我怎么会不明白?” “万一弄错了呢?” “把无双小姐送回去就是了。” “我就知道妳没有好好想过。无双小姐虽然不谙武术,但她可是霸王的掌上明珠,保护她的人绝非易与之辈,妳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机会太大了。”霸王千金怎么可能让人说抢就抢,说还就还?凤衣不担心,吴佳都替她忧愁起来了。 “呸呸,别触我霉头!扮哥说过我此行有惊无险,大吉大利。”凤衣对兄长的测算深信不疑。“我哥的测算最准不过,不准你说他的坏话。” “令兄以为妳只是逃婚,不知妳要去触霸王的霉头。” “你在胡说什么?我只是想抢她的女儿罢了。” “这不就是找他麻烦吗?”吴桂快要放弃和凤衣说理的念头了。 “我又不会对无双小姐不利,只是把她送去跟我哥作伴而已。以我哥的相貌人品,无双小姐一定会爱上他的!单以结果论成败,我做的是好事。”在凤衣眼中,这纯粹是儿女私情,双亲插不上手。 “即使如此,妳根本没有机会接近无双小姐,遑论在高手环伺下把人抢走。如果妳一意孤行,此行凶险啊!” 吴桂忧心忡忡地看着凤衣,后者回他一个无畏的笑容。 “其实我本来也有点心惊胆跳,但是你帮我解决掉了所有烦恼。” “我?”吴桂的眼皮开始狂跳。 “你是无双小姐的未婚夫,由你带无双小姐出城,谁也不会怀疑,而我只要备妥车马在城外接应就好了。”凤衣笑得十分灿烂。 吴桂一阵头晕,双腿顿失支撑身体的力气。 “小心点,别摔跤了。”凤衣赶紧搀住他。 “妳……这就是妳远大的抢人计画?”吴桂靠在她身上,只希望地上忽然裂个大洞,好让他把这异想天开的小丫头扔进去! “我刚才想到的,不错吧?”凤衣自得地说。 “等一下,让我从头弄清楚妳这……计画。妳怎么会认为我有这本事瞒过大理城内外无数高手的耳目,在无人察觉异状的情况下把无双小姐拐出城?”霸王千金出城,身旁随扈侍女不知凡几。 “我的计画是从把你丢进大理城开始,接着就去准备车马饮水粮食,然后就跳到城门外的接应去了。”凤衣耸了耸肩,一脸理所当然:“毕竟真正能接近无双小姐的是你,不是我。” “那我该用什么借口骗无双小姐跟我一道出城?怎么支开她的侍女及护卫?如何阻断追兵?如何向我的家人交代?”吴桂暗暗更改片刻前的愿望,如果此时脚下有个大洞,他准会把自己埋起来, 他到底是怎么陷入这片泥淖的?数天前,他明明心平气和地等着做新郎倌;如今,却与绑架他的女强盗盘算起劫走他的未婚妻,还有此这更荒谬的事吗? 面对天人交战的吴桂,凤衣只是不轻不重地甩下一句:“你看着办吧!” 劫夺霸王之女这般大事,计画中最最核心的部份居然叫他看着办!而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卷进这场压根儿称不上阴谋的荒唐行动,连说不的自由都没……对呀,拒绝就成了! “凤衣,我很想帮妳,但无双小姐毕竟是我的未婚妻,天底下哪有人会将自己的未婚妻眼睁睁奉送给其它男人?”吴桂赶紧表态。 “你不就是一个例子吗?”凤衣伸手圈住他的后颈,攻其不备地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你说过你喜欢我的,要是不把无双小姐跟我哥送作堆,难道你想对我始乱终弃?我可不许你享齐人之福喔!” 换作别人,只怕早已与凤衣论战起“始乱终弃”一语根本无法用在他们之间,然而凤衣面对的是吴桂──被她轻轻一吻便搞得昏头转向,比同龄男子要纯情十倍的常乐公子,情况可就完全不同了。 “你都被我模光看遍了,还能不娶我吗?”贞操观念原不该用在男人身上,但凤衣见吴桂似乎十分重视,便举一反三地用了上来。 “天啊……”吴桂两眼一黑,登时昏了过去。 等吴桂悠悠醒转,人已在他的爱马之上,被凤衣双手环在身前。 靶到他的动静,凤衣开口: “你醒啦!说来奇怪,才走出地道出口十来步,你的马就出现了,像是算准了你会从这里出来似的,对我的态度还改善不少,肯乖乖让我驾驭耶!呵呵,这才是匹识人好马嘛!” “那是因为我昏了过去,而妳又抱着我……” “幸好有这匹马,不然我得一路背你下山,不累死才怪。” “真是麻烦妳了。”吴桂叹息。 事到如今,什么男子气概、形象风范,在一个曾经给他清除屎尿、更衣擦身的人面前,早已全无用武之地了。 “不是我要说,你得好好休养一阵子才行,不然风一吹就倒,要是你倒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那该怎么办?” “要我休养就别拖我蹚浑水……”他嘀咕道。 “什么?风声太大,我听不清楚。” “我是说这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莽撞是成不了大事的。” “我们只是想抢劫罢了,哪算什么大事?你想太多了!何况我还不是拿了把破刀就把你给劫了出来?”凤衣笑了,笑声清脆。 吴桂一昏,他跟凤衣之间何时成了以“我们”一语括之的关系了?更别提凤衣说这话的语气竟自然得彷佛他天生如此。 不行!不能再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在事情闹大前,说什么也要逃离她的控制! 吴桂才这么想着,凤衣忽然停下马匹。 “你在这边等我一下。要扶好哦,可别一个头晕又摔下去了。”凤衣敏捷地跳下马背,往草丛深处跑了过去。 “妳要去哪?” “解手啦!” “喔……”吴桂噤声。 心念电转间,吴桂立刻发现这是上好良机! 爱驹行走如风,只要他此时催马,任凤衣轻功再高强也不可能追上;而他便可赶赴大理,迎娶他那位天下无双的未婚妻,站在高手如云的安全圈里眼睁睁看着凤衣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吴桂执起缰绳的手,怎么也甩不下去。 一阵阴风袭来,吴桂眼前一花。 一名蒙面黑衣女子不知何时已立在跟前。 女子身形窈窕,望向他的双眼却锋利得令人不敢逼视。 “常乐公子?”女子虽是发问,但语气相当肯定。 吴桂点头。 “我等这天很久了。” 话音一落,吴桂顿感遽痛,来势汹汹的匕首钉入他的左肩,强劲的刀劲将他整个人甩离马背,钉到地上。 “呜!”肩背的痛楚令他痛呼出声。 “我每天都在想该怎么处置你,最后决定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切下来,装在盒里送给南霸天。” 明晃晃的匕首在蒙面女子手里拋啊拋的,投在吴桂身上的眼神像在衡量先割哪一块肉似的。 女子语中的怨毒令吴桂不由得发颤。 想他之前虽然迭逢灾难,但他遇上的不但不是什么恶人,粗鲁直率的作风反而令他备感新鲜,然而眼前这人……他有预感她会说到做到。 “我不会折磨你的,先砍下你的头才割其它部份,安心去死吧!” 女子不知按了什么机关,手中匕首突然暴长两尺,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的刀光瞬间直逼吴桂颈项! “该死的是妳!”疾风劲闪,凤衣俐落的身影倏地跃至吴桂身前。 同时,一个青色小瓶月兑手而出,被蒙面女子刀尖一挑,瓶身顿时碎裂,白色粉末飘散而出,顺着风势尽数飞向蒙面女子立身之处。 女子虽以黑巾蒙面,却无法抵挡细微粉末的入侵,吸入粉末后脚步一顿,心知不妙,一抓缰绳,夺马而逃。 “我的马从来不载陌生人的……” 痛楚中,吴桂睁着一双泪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爱护多年的坐骑载着重创他的敌人扬长而去。 某种意义上,这比刀刃加身对他的伤害更大。 “别管马不马了,先止血再说!”凤衣焦急地探看吴桂的伤势,颤声道:“我得把这两支匕首拔出来,你得忍住哦!”见他皮开肉绽,整个人惨不忍睹地被钉在地上,凤衣的心都痛得揪起来了。 “还没拔刀,妳已经吓死我了……” 吴桂含泪泣诉,楚楚可怜之态着实令人怦然心动,若非凤衣急着帮他疗伤,只怕又会害他大叫非礼了。 “你这模样怎么受得住拔刀之痛啊?对了!”心思一动,凤衣沾了些方才洒了满地的白色粉末,抹到吴桂鼻前。 “这……这不是妳用来对付……”话还没说完,吴桂已晕了过去。 凤衣见机不可失,快手快脚地动起来,拔刃、止血、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等她包扎完毕,伤处早已被她包得密不通风。 抹了抹额角的汗珠,凤衣喃喃自语: “幸好爹老是贪杯误事,我才会拜托药师浓缩陈年老酒,制成这个普通人只要吸进一点就会醉上好几天的『十日醉』给爹解瘾,以免他没事偷喝酒……” 粉末本身并无毒性,却会令吸入者产生喝下数坛老酒的反应。 望着脸上泛着醉后红晕、兀自沉睡的吴桂,凤衣好笑地说:“不过,你的酒量也太差了吧?这么点份量就连我九岁大的幺弟都醉不了哪。” 吴桂自十日醉的效力醒转时,已过了一天一夜。 晕晕地环目四顾,自己正躺在床上,而凤衣正趴在床边呼呼大睡,眼下鲜明的黑眼圈显示她多半是彻夜看护。 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两条棉被,吴桂想移一条给她,肩上剧痛适时发作,提醒他有伤在身的事实。 轻轻一叹,吴桂忍不住算起此趟出门他到底受了多少伤。 十八年养尊处优的岁月彷佛一场梦般,短短数天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势变化之快,几乎让他无从消化。 “呼……啊,你醒了!”凤衣揉着酸涩的眼皮,半睡半醒地看着他:“这里是客栈,我给你包扎好伤口,也请大夫看过,他说好好休养一个月就没事了,这段期间你的手可能会没什么力气。” “我刚才注意到了。”吴桂苦笑。 “放心,有我在身边照顾,你就安心休养吧!”睡意浓厚的双眸带着初醒时的迷蒙,笑瞇瞇的脸迅速凑近,在吴桂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你的脸色好多了,之前你看起来比死人还要糟糕,我都快要吓死了。” 张着嘴,吴桂讶异地看着她,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 “怎么了?”凤衣不解。 “没……没事。” 吴桂被吓到了,与凤衣遭受惊吓的理由不同,他惊于方才被亲的瞬间,心底竟漾起丝丝柔情,温暖的感受回荡心头,与先前遭强吻时迥然不同! 不过多少时间,怎会一变至此?! “我知道了。”漾起淘气的笑意,凤衣俯身在他另一侧脸颊上也轻轻一啄。“这边的脸颊觉得寂寞对吧?放心,我会一视同仁的。” 吴桂死命摇头,想开口反驳却发觉嘴角已不受控制地扯开一抹笑,还不是他那千锤百炼、风度翩翩的微笑,而是有些不雅观的痴傻笑法──练笑成习的他无需揽镜自照,依经验便知脸上之笑属何种类。 犹如脸上第二层肌肤般自然的潇洒之笑到哪去了? “妳对我下了毒?”吴桂震惊的脑袋瓜只想得到这个。 “你是说十日醉?那时只是想减轻你拔刀的痛苦。而且那不是毒,是陈年老酒的浓缩,最多让人醉上几天罢了。” “那……那是下了蛊?” “我怎么会那种玩意?” “可是为什么……”吴桂脑中乱成一团。 凤衣的粗心又发作了,不觉吴桂的混乱,笑呵呵地说: “我爹这一生最敬佩的就是南霸天,成天对全家讲述霸王的事迹,听多了我也佩服他。没想到会让我遇上你这霸王的准女婿!” “我平凡得很,难怪妳不会往那边想。”吴桂扯了扯嘴角。 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学问道德寻常得紧,雄才大略更是半分不备。 瞧霸王对女儿的教养放任得很,吴父也就一心模仿,让吴桂什么都学一点,什么都通一点,却什么都不精。 “不,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而且你睡觉的时候不会打呼噜,我爹的鼾声可大了,一到晚上全家都会被他吵醒几回。你的睡姿也端正得很,我小时候和娘一床睡,老被她踢到打到,害我一觉起来身上常多出一些瘀青,有一阵子邻居还以为我娘虐待我呢!你比我娘好太多了,一睡下去几乎不翻身。” 吴桂这辈子听了无数阿谀奉承,可是从来没有人赞他睡中沉静的,凤衣轻轻几句,令他忆起之前蒙她连日照顾的点点滴滴,脸皮薄的他不由得红了脸。 “对了,那个嚣张的女人是谁?竟敢出手伤你!”想到居然有人想杀害有着这么多优点的人,凤衣顶时义愤填膺起来。 “她……”凤衣的怒声唤起吴桂的满腔疑惑:“骑走了我的马。” “那又如何?” “那是我小时候爹第一次带我拜见霸王时,霸王送给我的见面礼。马儿认生,不会让生人靠近,更别说去载陌生人。”吴桂陷入沉思:“也就是说,我的马认得那人……但我家可没有这般武艺高强的女性。” “马马马,你只会念你的马,也不关心我一下,天知道我花了多大工夫才把你背进城里。”凤衣蹶起樱唇,夺马之仇她记下了。 “我是怀疑那人身份不单纯,说不定出自……” “霸王府”三字还在舌尖上,凤衣已握住他虚软无力的手,力道之大令吴桂顿时忘掉想说的话,讶异地看着她。 “不管那个该死的女杀手是从哪里来的,我都不会让她得逞,说什么都要保护你周全!”直视吴桂双眼,凤衣字字出于肺腑。 要不是她当时正在解手,哪容得那人嚣张! 吴桂一阵感动,随即担心起凤衣: “但妳也得答应我,情势危急时优先考虑自身安全。”偷瞄一眼她系在腰际的破刀,他虽然不谙武艺,可也悟出凤衣那手把式只怕高明不到哪去。 “你这是说我没用,打不过别人?”凤衣竖起柳眉。 “我是怕妳寡不敌众,毕竟对方有多少人我们并不知情。”拜凤衣之赐,吴桂发现自己愈来愈会随机应变了。 “原来你这么关心我。”一扫片刻前的不悦,凤衣露出大大的笑容:“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大哥说我会逢凶化吉,大吉大利!” 这就是她言之凿凿的根据?吴桂直想用力摇醒她。 ……如果他有这个力气的话。 “对了,你该口渴了吧?先把这碗药汤喝了,我再叫点饭菜来。”凤衣抱起吴桂的上身,将药碗捧到嘴边喂他。 吴桂微微撇过脸,凤衣手中的药汤看起来特别苦。 “唔,你不喜欢喝药呀……”侧头一想,凤衣微笑道:“我喂你!” 说着,她含了一口药汁,吻住吴桂微张的嘴唇,将药汁渡了过去,待吴桂吞下之后,她才放开他。 “你喝你的药,我多亲你几次,皆大欢喜!”笑容耀眼得意。 吴桂睁着泪眼:“求求妳,让我自己来吧,我会喝得一滴不剩的。” “喷,小气!”凤衣满怀遗憾地递过碗去── 第七章 药足饭饱后,吴桂问起: “对了,我们的房钱饭钱药钱是打哪儿来的?”她不就是因为缺少盘缠才去打劫的吗? “放心,曾英雄给了我不少钱。” 凤衣自动省略了曾英雄在探视吴桂时粗心大意地遗落钱囊,被她顺手捡起并顺带收下的冗长经过。 “寨主真是位古道心肠的好人。他给了多少?改天得原数奉还才好。” “我看看……”往腰际一模,凤衣脸色大变:“咦?” 见她东模西模的慌张样,吴桂也跟着变了脸色。 “钱……不会是掉了吧?” “别乱说,我是那么迷糊的人吗?给大夫钱的时候明明还在,后来去药铺抓药时也付清了,回客栈的路上经过市集,人多得要命……” 凤衣边说边把身上翻了一遍,若非吴桂阻止,情急的她早已月兑下衣服彻底搜索了。 “大概就是在市集里被偷的吧?人多之处扒手就多。”吴桂突然感到好笑,谁会想到他会有白吃白住的一天? 但事实正是如此──自己从不带钱在身上。 在家乡闲晃时,所有支出一律记帐,由商家月结后直接找吴家帐房领钱,吴桂压根儿没有带钱的必要。后来,虽然领着六十六车的金银财宝出发,他身上依旧是半个子儿也没有。 凤衣更不用说了,就连打劫用的兵器都是捡来的。 总算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凤衣在房内踱了几圈,一击掌道: “那就没办法了,这里是我带你来的,我应该负起全部责任。好,我这就出去找只肥羊下手!”说着就要起而立行。 “别乱来!”吴桂赶紧拦住她,灵机一动,往怀里模了起来。“不见了……妳有没有看到我那两本书?” 问着,想起当初在树林里被她扔过一次的惨事,吴桂刷白了脸: “妳不会又把我的书给丢了吧?” “这不是吗?”凤衣从怀里掏出书本,推到他面前。 “妳没乱丢!”吴桂喜出望外。 凤衣白了他一眼: “你当我那么蠢,看不出你很宝贝这些书啊?在林子里我明明随手扔了,后来在山寨给你擦洗身体,发现这两本又回到你身上,自然明白你是怎么宝贝它们了。” “有了这个,我们就有钱可换了!我们去找间当铺当掉其中一本,打发食宿费绰绰有余。” “哈,这种破书怕连几文钱都卖不到。” “我这就去当铺。”吴桂不和她辩,拿了书就想起身,挣扎了半天,人是坐起来了,却也流了一身的汗。 “别忙着起来,不舒服就多躺一会儿,当铺我去就好。”凤衣按住他。 “不,当铺老板看妳不识货,会刻意杀低价钱,我必须亲自去。” “好、好,我扶你。” 吴桂伤在肩膀,在凤衣看来原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伤势,只是吴桂养尊处优惯了,伤后才会格外虚弱。 一个时辰之后,两人步出客栈斜对面的当铺。 “一本破书竟然那么值钱!”凤衣首先发难。 “五百两,”吴桂满意地瞧着她张口结舌的呆样:“已经是很低的价码了,要不是急着用钱,我也不会狠下心出让。以后得派人带钱赎回来。”三百年前某大诗人的亲笔手札,可不是随处能见的宝物。 凤衣说不出话,一本破书也值这么多钱? 她忽然想起自己好象在哪里看到一堆破书…… “啊!你坐的那辆车!” “对,当初妳要是直接抢书,早发一大笔横财了。”想到凤衣忙了半天,也没捞到什么油水,吴桂不禁失笑。 “反正我就是笨嘛!”不满被嘲笑,凤衣鼓起腮帮子:“不但不会看人,连宝物的价值都看不出来。” “别气了。”吴桂把银票塞进她的手心。 凤衣傻眼:“这么一大笔钱,全都要给我?” “照妳这缺盘缠就抢的干法,我担心妳迟早会失手……”见凤衣脸色不善,吴桂连忙改口:“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吧!妳照顾了我好几天,光是口头道谢,实在无法表达我心里的感激。” “我照顾你,可不是算计你的钱!” 生气归生气,凤衣毕竟体验过现实严苛,银票自是照收不误,转眼间已折得好好的,收进怀里去了。下一刻,她释怀一笑: “不过,夫妻有同财共居之义,我收下也是当之无愧。” 吴桂风度翩翩的笑脸当场垮掉。 他下意识地模模自己的脸颊,以往如呼吸般的笑脸,在她面前似乎是愈来愈难维持下去了…… “哇!” 结帐完毕,一踏出客栈大门,凤衣惊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便跳,跟在她身后的吴桂冷不防这一撞,顿时跌到地上,正挣扎着起身,耳中却听到── “爹!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好意思问我?不肖女!” “嘿嘿,这个……这是有很深的原因……” “妳离家出走时留在房里的信不是写得很清楚了?说妳死也不要嫁给阿康,还威胁我如果不让妳哥休了妳嫂子,妳就一辈子不回家!” “嫂子和阿康有奸情啊!” “就算是这样,妳也不该用离家来威胁父母!” 争执愈演愈烈,父女二人把饭馆门口当成自家房门口般吵了起来。 吴桂拉了拉凤衣的衣角: “你们还是换个地方再谈吧!挡住人家大门,馆子不好做生意。”自己和凤衣还好,捕头身形壮硕,一站上去几乎能把门填满。 凤衣的捕头父亲循声望向吴桂,指着他问凤衣:“这小子是打哪来的?” “我抢来的!” “啥?” “伯父,在下是令千金在旅途中认识的朋友,贱名吴桂,家里是从商的。”吴桂赶紧插嘴。他明白捕头此言是在问自己的来历,却被凤衣依字面解释,还直言不讳地作答,难怪捕头听得直瞪眼。 正如凤衣一开始的反应,他的名字同样引不起捕头的注意。 见父亲随意点了点头,凤衣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 “妳笑什么?”捕头喝道。 “没什么。”凤衣又被吴桂扯了一下,忙道:“爹,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三人来到一家茶馆落座。 捕头怒气未消地盯着女儿,凤衣一脸倔强地回瞪过去,吴桂则是脸带微笑地捧茶轻酌,十八年的修养可不是白修的,这类小场面损不了他的好涵养。 捕头扫了吴桂一眼,眼神之凌厉,让吴桂当场打了个寒颤。 “这小子是妳的情郎吧?没用!” 不愧是父女天性,凤衣居然听得出这声“没用”,其实包含了两层意思── 一是指吴桂没用,看起来不够威武有力,不是做大事的人才。 二是指凤衣没用,与情郎私奔也该找一个够份量的男人才是。 凤衣有点不高兴,既然吴桂被父亲评成无用之辈,那对他满腔爱意的自己不更是没用透顶了? 同时,她也有点幸灾乐祸,瞧父亲平日说得口沫横飞,将无缘结识霸王引为生平第一憾事,要是知道眼前坐着的是霸王之婿,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里,凤衣又有些郁闷。 她有胆量逃自己的婚,还怂恿他逃霸王千金的婚,但吴桂毕竟是霸王之婿,自己再怎么喜欢他也是一样……事情如果没有顺利解决,只怕后患无穷。 之前凤衣瞻前不顾后,一力要吴桂学她弃婚,甚至要他帮忙抢人;如今思前想后,越发不安了起来。 凤衣自顾自地想着心事,捕头早和吴桂谈了起来。 也由于凤衣想心事想得太过专注,根本忘了周遭事物,当她终于回过神来,赫然发现,原本满腔怒气的父亲竟大笑着与吴桂把酒言欢! “爹,你不生气了吗?”凤衣愕然问道。 “哈哈,不气了,一点都不气了。”捕头笑得可乐了。“吴桂告诉我妳这一路上干了不少好事,说我教得好。可不是吗?我平常说的那些做人处世的道理,看来妳都有好好记在心上。” 凤衣更迷惑了,转向吴桂:“你说了什么?” “这种好事有什么好隐瞒的?妳一路行侠仗义,先是奋不顾身地拯救一对落水的母女,而后上门严惩一位剥削良民的不肖奸商,后来更单身匹马,逐退强盗为民除害……种种义举良行,着实令人钦佩不已!” 说着,吴桂佐以微笑──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微笑。 捕头看在眼里,更加信服吴桂之言。 凤衣看在眼里,手指头却开始发痒,直想伸出手去,把那抹怎么看怎么奸巧虚假的微笑从他脸上抹掉! “我告诉令尊,一路上妳多么难过,每每看到路上有人全家同行,妳就黯然神伤。其实妳根本不愿意让家人担心,只是一心为兄长打算,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吴桂的笑显得愈加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了。 凤衣瞇起眼,原来他说起谎话如此顺口。 捕头却是大力点头:“妳本来就是个莽撞的孩子,出发点是好的,只是做的方法不对。其实这也不是什么不能原谅的事,妳就乖乖跟我回去吧!” “我不要!”凤衣猛摇头。“哥的事怎么办?” 捕头大大一个瞪眼:“还能怎么办?妳这一逃,人家也不敢要妳了!阿康更是连夜带着你大嫂私奔,现在家里一团乱!” “你怎么不早说!”凤衣大喜。 “妳跑得不见踪影,我找谁说去?走,我们回去!”捕头急着回家。 “爹你先走,我过两天再回去。”凤衣看着吴桂,后者回以无奈的微笑。“我跟吴桂要去大理。” “大理?那是南霸天的根据地哪!”捕头兴奋地抓着吴桂就是一阵急问:“你住在大理城啊?听说霸王府跟皇宫差不多大,是不是真的?” 吴桂只能微笑,这些答案全是否定的。 “好了,爹,别吓着吴桂了!” 显然凤衣爱挑自己想听的话听,且死活都要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的个性,得自于其父的真传。 被捕头抓着问个不停的吴桂,只见捕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彷佛就是花个三天三夜,也要让自己明白他有多敬重霸王。 吴桂忽然有了领悟──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啊! 等捕头说干了嘴,停下来喘口气时,外头天色已全黑了。 “说得嘴巴好干呀!”拿起刚送来的酒壶,捕头边斟酒边问:“看你们好象没怎么吃喝哪,要不要来一杯?” 凤衣白眼一翻:“被爹吵得没心情吃喝了!” “我不渴,伯父请自便。”吴桂答道。 “那这壶就由我独享了。中午才喝了八壶白干,根本解不了馋。”捕头咧着嘴端起酒杯。 “你喝了八壶?”凤衣闻言大怒,伸手就去抢他手上的酒杯。“不是在祖宗牌位前发过誓,一天最多只喝三壶酒的吗?” “妳听错了啦!我说的是八杯,八杯啦!”捕头死不放手。 “说谎!出了家门,就放肆起来了!”凤衣也不罢休。 你争我夺中,酒杯翻覆在桌上,顿时兴起一阵白烟,酒液所到之处,侵蚀出大大小小的凹洞。 “这是什么酒?这么强的后劲。”凤衣瞠目。 “笨!酒里有毒啦!”说着,捕头一愣:“嗯?有人下毒?” “找掌柜的问个仔细。”吴桂蹙起眉头。 经过捕头一番接近逼供的询问,掌柜说用餐时间店内高朋满座,他没看见是哪个伙计送的酒。再问店中上菜的三名伙计,无人承认有送酒来。 “对喔,我根本没有叫酒嘛!”捕头想起来了。 “有我在场,别想偷喝!”凤衣瞪他一眼。 “为了安全起见,剩下的酒菜就算了吧。”吴桂忧心仲仲地提议。 “爹快回去吧!我们先走一步。”不等父亲回答,凤衣拉起吴桂就往外冲。 吴桂从中午一路撑到晚上,虽然只是不停微笑,也颇费了一番力气。如今得以月兑身,他终于松了口气。 “抱歉,我爹就是这样,话匣子一旦打开,几天几夜都停不住。”凤衣为父亲的多言感到尴尬。“很好笑吧?一个大男人却这么爱说话。” “很亲切呀!妳爹跟妳很像呢。”吴桂笑道。 凤衣用力摇头:“不像不像,我才不像爹那样容易受骗呢!瞧他被你唬得一愣一愣的,那种鬼话只要有长脑袋的人都不会相信。” 吴桂盯了她半晌,叹道:“被妳这么一说,那就更像了。” “才不呢!” “对了,我们一路上得注意饮食才行。” “你说刚才那档子事呀?”凤衣笑道:“那一定是针对我爹来的啦!爹一口公家饭吃了二十几年,得罪过不少人,有人想害他也不足为奇。” “那妳还这么轻松?” “大哥给爹算过,说爹起码会活到九十岁!我还要担心什么?” “又是令兄……”凤衣对兄长的信服,已到了吴桂不得不佩服的程度。 “所以你也甭担忧了。” “这样真的好吗?”吴桂突兀地问。 “什么好不好?”凤衣自然是一头雾水。 “妳不是喜欢阿康吗?” “哈?我为什么要喜欢那个鼻涕鬼!你以为我们青悔竹马是当假的啊?他最蠢最难看的一面我全看过了,我怎么可能会爱上他?何况他还跟我嫂子通奸!” 吴桂力辩:“可是那天妳在驿车上一谈起未婚夫,立刻垂下了头,一副无奈的模样,后来又在强颜欢笑……” 她想了半天才想超来他在说什么。“那是因为我想睡想得要命!” “就只是这样啊……”吴桂在心里叹息,看来自己知人心意的本颖仍有待加强。 凤衣奇怪地看着他:“你一直以为我喜欢阿康?” “是我多想了。”他心虚地撇过头。 “看着我。”凤衣揪住吴桂的衣襟,逼他面对自己:“莫非你以为我不是真心的?还是以为我见一个爱一个,因为你近在咫尺就喜欢上你?” 吴桂没有想过凤衣提起的任何一种情况,所以他实在无法作答,然而望着她认真的神情,他觉得自己也该说些什么。 “……妳会喜欢上我,是因为我昏倒前的那个笑容吧?” “没错。”一想起那抹妆点天地的微笑,凤衣不知不觉中扬起嘴角,严肃的表情也柔和了下来,只是想起来,就有种幸福的感觉。 “那笑……不是我的。” “笑话!不是你的,难道会是我的吗?” 吴桂把自己经年练笑的过去简略交代了一下,凤衣像听故事似的,无意中听得入迷,又有点不敢置信。 “那是霸王之笑?” “是。”吴桂黯然。 凤衣喜欢的他,并不是真正的他。 她爱上的是霸王之笑,不是他…… 凤衣并未露出恍然大悟的了然,笑着大拍吴桂的肩头: “你可真行呀!霸王之笑我也听我爹说过,那可是武林绝响啊!我们哪天缺钱也不用愁了,上街立个告示板,『霸王之笑,观赏一次十两文银』,就是定到一百两,也不怕没人捧场。” “妳还不明白吗?”望着她的眸光满是哀伤。 “明白,当然明白,别把我当傻瓜好不?不就是你下了十几年的苦工,才练出这绝世一笑嘛!真是辛苦你了,换作是我,恐怕一两天就受不了了。” 吴桂长叹,她真是一点也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妳喜欢的其实不是我,而是霸王之笑!” “不明白的人是你才对吧?” 凤衣双手叉腰,一时之间气势逼人,颇有威吓之势。 吴桂正感压迫,忽然听她说道:“那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么?吴桂不由一愣。 “当然有,这表示妳其实不是喜……” “我先说!傍我听好了!” 吴桂只有洗耳恭听的份。 “我就说你想得太多了!什么你笑的是霸王之笑,所以我喜欢的不是你?哈,不是你,难道还会是霸王那个老头吗?今天这笑是出现在你脸上,就是你的笑!我先喜欢上你的笑,再喜欢上你的人……唔唔,我也喜欢你的身体,你的身体好白皙好光滑,不像隔壁病死的阿三,生前一表人才,没想到死后……” “咳咳,妳扯远了。”吴桂斗胆插嘴。 “嘿,抱歉、抱歉。”凤衣也觉得自己讲太多了,赶紧作出结论:“总之,我对你的感觉是我个人的事,你不接受就算了,别为自己找一堆拒绝的借口。” 自己在找借口吗?吴桂想着。明明是很认责地在烦恼啊。 但她简简单单一句“那有什么关系?”就统统打发掉了。 这样看来,他根本是杞人忧天嘛! “我们是要租车还是买马?” 凤衣被吴桂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发怔,只听他续道: “不是要上大理吗?” “你终于拿出干劲了!很好!”凤衣拉着他就走。 看着凤衣兴高采烈的模样,吴桂笑了。 生平第一桩想为自己做的事,竟是参与凤衣那荒谬的计画──劫夺无双!而他的心情却好得不能再好…… 也许是凤衣的乐天传染给他了吧。 连番灾难大概离他远去了! 在爱马毫无预警地出现在城门外时,吴桂第一个出现的念头就是如此。 凤衣照例少不了一番惊叹:“这马真的会自己找你耶!” “灵马识主嘛。”说完,吴桂的眉心纠了起来。 爱马回头本为一大幸事,万一被杀手用来追踪他的下落…… “你的马脚程快,我们很快就能到大理。”凤衣不会想那么多,只高兴快马失而复得。“嫂子一跑,我哥恢复自由之身,接下来只要让无双小姐爱上我哥,霸王就会取消你的婚约,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 烦恼不是凤衣的天性,短暂忧郁过后,简单明快的脑子迅速作出以上结论。 “有那么简单就好了……”吴桂轻叹,以霸王为尊的父亲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今晚我们在大理城附近的小镇打尖,演练一下明天的劫人计画,妳负责准备的部份我会一一列出来。” “明天就要下手?”这么快! “事不宜迟,速战速决吧!” 吴桂可不敢保证自己的决心在面见父亲之后还能保得住。 万一他弃械投降,接受双亲的安排与无双成婚…… “如果我临时改变主意,真与无双小姐成婚,妳会怎么做?” 凤衣身子一转,瞪住吴桂:“你想在自己的婚筵上溅血吗?” “不想。”他据实以告:“我还想多见识一下各地的风土民情呢。”卸下常乐公子这个虚无的身份,似乎能看到更丰富更广大的世界。 “那就别问这种问题!”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只是凤衣根本不愿去想! 一旦在大理城外挥别,她能做的就只有相信吴桂。 相信他能从重重警戒中带出无双,回到她身边…… “你会不会负担太重了?毕竟你有伤在身,只怕行动不便……”凤衣头一次对自己的计画感到犹疑。 “我身无武艺,即使身体健全也打不过霸王府那些人,我会见机行事,要是计谋败露,我成了阶下囚……” 凤衣抢着说:“那我就去救你!”激动地握住他的手。 吴桂苦笑,阶下囚未必,倒是有可能被人硬押着拜堂完婚。 盯住凤衣的眼,吴桂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耐不住这片沉默,凤衣轻轻开口:“是不是有话想告诉我?” “嗯……”吴桂的应声此她还轻。 “我保证绝不插嘴。”凤衣清楚自己的毛病。 “我一直在想妳说的话……”吴桂不懂该如何道出自己的思绪,手头传来的温度一路暖到心里,浸溢到四肢百骸。 斟酌再三,犹豫良久,最后,月兑口而出的是: “谢谢妳喜欢上我。” 不是常乐公子,不是霸王之婿,只是单单纯纯的吴桂。 此时此刻,吴桂已下了决意──绝不能让凤衣陷入险境! 当夜,两人在客栈中讨论良久才定案,直至天明方才入睡。 等凤衣一觉醒来,邻房的吴桂早已不知去向,只在桌上找到一封署名给她的信。 “这个笨蛋!什么『我的事得由我自己解决』?霸王颁下的婚约可是你退得了的?根本是羊入虎口,白白送上去给人逼婚!” 一眨眼间,信笺已被气急败坏的她揉成一团。 第八章 “大消息!常乐公子抵达迎宾山庄了!” 一名男子急喘着跑进茶馆大门,拉开嗓门大喊。 这间大理城中最大的茶馆,登时人声鼎沸,许多人围住报讯者,七嘴八舌地要他交代清楚。 “我是听门房说的,他说常乐公子刚刚抵达,除了颈子上带了道伤,看起来人倒还满有精神的。” “那他是怎么月兑险,又是怎么回来的?” “这点常乐公子只是笑笑,没说什么,真有点高深莫测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换意见,揣测人家三缄其口的理由,以及是否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辛。 靠墙角的一桌,凤衣静静坐着喝茶。 她不得不佩服起这些人消息之灵通,连她自己也是才刚进城,找间茶馆歇腿,就这么一点时间,吴桂归来的消息已沸沸扬扬地传开了。 几杯茶水下肚,只听众人谈论的方向逐渐移到婚礼上── “那明天的婚筵就能如期举行了!常乐公子家的车队昨晚已先到了,我偷看了一下,那些宝贝都装在箱子里不让人瞧,可是听说明天送进霸王府时,会开箱让人观赏哩!”婚礼之前,吴家的人车暂居于迎宾山庄。 “这吴家不就是有钱嘛!除了财宝,还有什么可夸耀的?那个把常乐公子掳去的强盗,其实也没什么本事,还不是三两下就给官兵拾夺下来了?被强盗捉去的常乐公子,岂不是更等而下之?” “话不是这样说,没有十二万分的本事,怎么能做南霸天的女婿?无双小姐又怎么会喜欢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男人?” 凤衣压根儿不想听有关婚礼的话题,但一波波声浪却自己钻了进来,愈听她就愈不舒服,这些人连吴桂的名字都不知道,却在这里大放厥词! 他们知道他的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凤衣心绪烦闷,早早结帐出店。 大理确实是个卧虎藏龙的所在,走在街上随处可见身形精悍的人晃来晃去,凤衣走在其中,不时听到称颂南霸天如何公正无私、府里如何人才济济之类的话语,听着听着,凤衣的思绪也跟着起起落落地转了几回。 片刻前她还在烦恼该怎么探听吴桂现在的处境,见城里情势如此,婚礼势在必行,凤衣顿时推翻靠吴桂自行退婚的愚念,直直奔向迎宾山庄。 同时,脑中已拟出一套作战计画。 说是计画,归结起来也只有一个字──抢! 至于具体内容,那就船到桥头自然直了。 凤衣一向乐天,这回也不例外。既然第一次没打算抢人,都能把人抢来了,这次自己有备而来,怎么可能不手到擒来? 抱着这样的念头,她大剌剌地来到山庄大门,并在门房盘问时大剌剌地往前一站,更在门房询问她所为何来之时,大剌剌地回答: “我要见吴桂!” 如此大剌剌的语气神态,就连见多识广的门房也是首见,但他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旧仆,紧接着问了她的身份。 “我是吴桂的朋友。” 凤衣满心以为这回自己可是依礼前来,理当受到同等礼遇。 可那门房却双手一摇:“对不住,这两天说是少爷朋友的人,少说也有三、四百人,我家少爷交游单纯,故交旧友都在家乡,哪来这么多半路认亲的朋友?妳要攀亲带故,也该找其它说词。” 被误认为是趋炎附势的小人,凤衣眉毛一扬就要发作,但想起自己的来意,这才按捺了下来: “你可以去问吴桂,看他认不认识我。” “少爷正在作婚礼的准备,无暇分身,妳要真是少爷的友人,明日南霸天府中大开流水席,妳就到那边候着吧。” “我有急事!”明天就来不及了! “抱歉,护卫队长交代下来,为了少爷的安全,谢绝一切访客。”说完,门房冷着脸不再理她。 凤衣瞪着门房,干脆抽剑逼他让道算了!可是,怎么好意思削了吴桂面子? 眼珠子一转,她从怀里掏出五十两银子,塞进门房手中: “这位大哥,你就行个方便吧,我不求你让我直闯进去,帮我向吴桂禀告一声也就是了,见不见我由吴桂定夺。” 门房咳了一声:“也罢,我就帮妳报上去。尊姓大名?” “凤衣。”她耐着性子,送上一个讨喜的微笑──可不能白白浪费吴桂给她的卖书钱啊! 等了一阵子,门房探出头来:“我家公子说不见,姑娘请回吧!”说着就要关上大门,兀自嘀咕个不停:“害我被公子骂!向来好脾气的公子居然疾言厉色地要我赶人,真是好心没好报……” 凤衣先是一愣,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随即一把抢住即将合上的大门:“慢着!你有告诉吴桂,是我……是凤衣要见他吗?” “说啦!鲍子说不认识妳,还训了我一顿,要我谨言慎行,小心筛选访客,别在婚礼前夕桶出什么楼子来。”门房摆了个臭脸。 “不可能!吴桂怎么会这么说?” 忽然,凤衣听到门后传来细碎的声响,她听得仔细,是吴桂低细的声音:“别与不相干的外人闲扯。” 凤衣怔在当场,不相干?不相干?自己与他不相干? 门房速道:“公子说不认识就不认识,妳别在此瞎缠。”说完即关上大门,将一脸怅然的凤衣关在门外。 门后,吴桂板着俊脸,声音也冷冽无比:“不是要你少与外人闲扯吗?和她多说什么。” “小的知错,可是那姑娘硬拦着不让我关门……”门房战战兢兢地回话。 他好歹也是随车前来的亲信,在吴家工作十余年,可是头一遭见公子脸上没了笑容。就是七年前,公子在外趺断了腿给人抬回家来,脸上挂着的也是楚楚可怜的凄然微笑哪! “下次不要再犯。记住,婚筵之前,我什么人也不见。” 砰然关上的大门险些撞到凤衣的鼻头。 他真与她不相干吗?凤衣惊惶中连连倒退,只觉恐慌如洪水般瞬间蔓延开来,为什么他不肯见她?难道过去几天全是她作的一场大梦?他那好看的一笑、宁静的睡相、热情的吮吻、殷切的留书…… 下意识地往怀里一模,触到那封被她揉过之后抚平的信笺,思及其中“切勿轻举妄动”一语,凤衣的心顿时宁定了下来。 ──这是他要她袖手旁观的讯息。 “是假的,假的,假的……”凤衣一遍又一遍地呢喃。 明知他只是作戏,她的心还是开始痛了,像被撕成千万片似的,痛得让她……让她……直想按住心口,直奔城里索价最贵的大夫,然后把看诊抓药的帐单砸到他的俊脸上! 缓缓舒了一口大气,凤衣发现自己相当中意这个念头,等这件事过去了,她可要好好试一试。 眼前,最重要的不是她的心脏,而是吴桂的失身危机!她说什么也不能眼睁睁瞧着心上人被押进婚礼──人在霸王的屋檐之下,纵有意退婚,只怕他也不得不低头。 正门不通,凤衣无奈中只得先行撤退。 临去前,她从墙外往内探了一探。 触目所及,除了金碧辉煌的格局,庭院中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格外引人注目。山庄虽是宽广奢华,一下子要安置这么多人,也显得有些应忖不来。 “喂!谁在那里鬼鬼祟祟?”护卫叫着。 凤衣连忙走开,远离了大门,才放缓步子。 “见不到人,要怎么抢?”她踢着地上的碎石子。 小石块在路面上弹跳几回,不动了。 凤衣跟着停下脚步,也不走了。 沉吟半晌,凤衣击掌道:“我真是想差了,强盗就该走偏门!” 小心绕到一处围墙之外,眼见左右无人,足尖一点便上了墙头。 只要看稳落足点跳下,隐住形迹而后展开寻人之旅,那就十拿九稳了。 可惜她预定的落足之地,十几名没当值的护卫正成群聚赌,滚动的骰子在碗公里发出清亮的响声。 护卫们虽是处于游乐之中,仍有一两人敏锐地察觉到顶上有人,抬头一看,便是一阵大呼:“墙头有贼!” 凤衣大惊,往外一跳,拔腿就跑,身后还不时传来叫骂追赶。 吵嚷了一阵,追赶的声音忽然变小,终至消失。 凤衣不敢回头,埋头猛冲。 一路跑进客栈订了房,关起房门才喘出一口大气。 这是怎么了?连见个面都那么难! “发生什么事?” 吴桂的房间离凤衣引起骚动的庭院颇近,听到院里一阵叫喊抓贼追贼的声浪,便走出来一探究竟。 “刚才有个女贼跃到墙头,被我们发现后一溜烟跑掉,已经有几个兄弟追过去了。”护卫们边回答边把骰子跟碗公藏到身后。 “女贼?”吴桂心中一动。“生得什么模样?” 在山寨里,凤衣向其中一人的妻子借了衣服,再也不是当初劫走他时的男装打扮,众护卫自然不会将她与当日的劫匪联想在一块儿。 “她身子背光,我们看不清她的模样。”护卫一指远处:“啊,追捕的人回来了!也不知抓到人没有?” 只见两名护卫一左一右地合力担着中间一个,中间那人脸上不断淌下豆大的汗珠,至于吴桂关心的“女贼”,连个影子也没有。 “我们追到半路,阿丁不小心扭了脚,给阿丁这么一阻,女贼一下子就跑进人群里去了,追下去难免引起骚动,我们只好先把阿丁扛回来再另请指示。”左边那名护卫答道。 吴桂暗暗松了口气:“不用追了,治伤要紧。明日就是婚筵,眼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横竖也没有损失,算了吧。” 虽然没亲眼见到,吴桂已认定女贼就是凤衣。 谁会在大白天里,直闯一座有着上千护卫的宅院?只有她才有这么强的运道,也只有她才会如此冒失莽撞。 吴桂摇头之余,不禁笑了出来,笑声未完,眉心已打起结来。 要门房赶她走,她却想硬来!凤衣到底明不明白,脚底下踩的是谁的地盘?大理城可不是由人横行霸道的地方啊! 包糟的是,只怕她不知安份,还会继续乱来…… 正筹思间,吴父领着负责打理衣物的仆役来到跟前。 “英雄,试穿一下喜袍吧!” 听到他临时遭到窜改的大名,吴桂心中一叹,露出招牌微笑:“孩儿在家里不是穿过好几次了吗?” 在双亲的频频要求下,打从喜袍裁剪完成,吴桂前前后后穿了不下百次,二老看得眉开眼笑,吴桂虽然感到厌烦,仍旧笑而从命。 “我看衣襬下缘的绣线颜色不够大方,昨天已经要人改成金色了。” “只是换个颜色,不试穿也行吧。”吴桂颠感无力。 爹对这桩婚事的执着,远远超出他这位新郎倌。 他本来想直接求见霸王,但今天一整天霸王忙着接待各方贵宾,退婚之事又无法在大庭广众之下当众要求,只得等到晚上……到时他真能取得爹的谅解,进而在今晚联袂向霸王要求退婚吗? “爹,孩儿有事向您禀告。” 吴桂看了吴父身后一眼,仆役会意退下。 “什么天大的事,都等穿过喜袍再说。”把喜袍往儿子身上一比,吴父的眼睛笑得都瞇起来了:“呵呵,明天你就会穿著这件喜袍迎娶无双贤媳,而我就成了霸王的亲家……呵呵呵。” 想到这里,吴父的笑声简直停不下来。 吴桂实在不愿扫父亲之兴,然而一想到外头还有个随时可能闯下滔天大祸的姑娘满城乱晃,要是他摆不平这桩婚事,婚筵十成十会溅血──前来破坏婚礼的凤衣之血。 脑海中闪过凤衣不支倒地的画面,即使只是想象,依然令他心痛如绞。 吴桂一咬牙,豁出去了! “爹,我无法与无双小姐成亲。” “啥?”吴父笑声一敛,随后又朗声大笑,笑得比之前还开心:“哈哈哈,很好很好,我儿也知道说笑话了。就是这样,别把自己绷得太紧,虽然你岳父家里就连扫地的仆役武功都好得吓人,你也不用太拘束。” “爹,我是认真的。” “哈哈,我也笑得很认真哪。” “爹。”吴桂严肃而沉静地望着他。 收起笑容,吴父的目光转趋锐利:“我不记得自己教出一个不守信义、临阵毁婚的儿子。” “孩儿感到十分抱歉,但是我不能欺骗自己的心。” 吴桂纵然已有心理准备,一旦正面对上父亲,那股压力仍沉重地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长年对父亲的顺从恭敬,让他连说话的音量都拉不开来。 即使如此,他还是鼓起勇气直视父亲的双眼──那双饱受商场赞誉的利眼,传闻中有着令人俯首听命的神力。 “你另有心上人?”撇开对霸王的盲目崇拜不谈,吴父看人眼力之精准,着实已臻化境。“是在你被绑架的期间发生的?” “是。” 吴桂平安回来,吴父欢天喜地,忙着筹备明日大典,也没细问遭绑细节,就让他几句模糊不清的话搪塞了过去。 横竖已有曾英雄这位现成的挡箭牌,牺牲他总比让凤衣被捉要好,吴桂在心底说了几十声抱歉,顺水推舟地让他正了名,日后再想法子搭救了。 “对你,她有比爹娘更重要吗?” “爹娘养育之恩如天之高,这是不能相比的。”说着,吴桂心中一痛,为自己曾有弃婚潜逃的念头感到羞耻。 留下一场烂摊子,要尊亲情何以堪? 幸好霸王素来知情达礼,自己理应先说服父亲,再向霸王力争取消婚事。 “那就忘了那位姑娘,好好和无双贤媳成婚!”明白吴桂没有纳妾的自由,吴父连安慰用的建议都省下来了。 “孩儿办不到。把心给了另一个女孩之后,孩儿已无法坦然面对无双小姐。”吴桂又习惯性地微笑了起来,只是笑中饱含我见犹怜的哀愁。“让现在的我与无双小姐成婚,对她才是一种天大的侮辱。” 无愧于长年大把金银的教育费用,吴桂从小练笑到大,早已练成精了,即使愁绪满胸,那浑然天成的哀伤微笑仍旧耀眼得动人心弦,就连早已看惯的吴父也无法免疫。 “让我想想……”吴父不知不觉心软了。 他在心中迅速算过毁婚的下场,不消说,他吴家俨然在霸王尊贵的脸上涂了一把泥巴,霸王的追随者岂会让他们好过?更恼人的是,他与霸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情谊,可是毁之一旦啊! 儿子的婚姻幸福与霸王的兄弟情谊往天秤上一摆,高下立见。 “儿啊,你的幸福是我终生所愿,能与知心恋人携手共度一生,才是人世间无上喜乐,我与你娘就是这般。”吴父露出慈爱的微笑。 吴桂心中感动,泪水顿时泛入眼眶。 却听吴父续道: “然而为父汲汲营营十余年,好不容易与霸王建立起的深厚情谊,却比男女之情更要紧上千百倍。”沉下脸,食指一点:“明天你说什么都得娶无双!”将翻脸如翻书的本领发挥得淋漓尽致。 “爹!”吴桂惊呼。 他的惊愕不只于此,只见吴父召来下人,吩咐道:“派十二名护卫日夜守在少爷房外,不许外人进入,更不准少爷出房门一步。” “爹,你这是做什么?”竟然想软禁亲生子! “我也年轻过,知道被热情冲昏头是什么样的情况,可不能让你一时冲动,毁了一辈子。”挥挥手,吴父步出房门。 吴桂挫败地一槌紧闭的房门,门外护卫立道:“公子有何吩咐?” “开门!” “对不起,老爷交代不得开门,否则扣掉一年薪饷。” “唉……算了。”不忍见护卫为难,吴桂退离门边。 他还好意思说凤衣莽撞,自己退婚之念比她鲁莽十倍有余! 扁是父亲这一关,就过不了啊…… 吴桂随手拿了本书坐下,其实并不是真想看书,只是如果不找点事来做,心思可能会飘去不该飘去的方向。 比如,某个冒失的女强盗。 吴桂摇摇头,强迫自己的目光落在书本上──一本再寻常不过的『诗经』。 只是这样,他也能想起凤衣,这是他当初被劫走时,带在身上的两本书之一,另一本正躺在当铺里,银票则在她手上。 她现在在做什么?约莫是咬着牙,不甘行动失败?也许正抱着头,苦思该怎么混进来? “还是别来的好啊……”吴桂掩卷轻叹。 吴桂对凤衣的认识是正确的。 遭到挫败,凤衣不但不气馁,更打起十二分精神,满心只想突破难关,完成抢亲大计。 房中,凤衣负着手来回踱步,一会儿喃喃自语,一会儿指天划地,想了好几种法子上逼是无法定论。 “原先想抢无双小姐,现在少了吴桂的合作,也只能暂且按下。反正只要抢走吴桂,无双小姐成不了婚,形同恢复自由之身,后面就请大哥自己奋斗了。” 凤衣率先决定变更劫夺目标。 “我已露了形迹,如果不易容改扮,迎宾山庄是不能再去了。可是我又不懂易容术,总不能上街随便抓个人问吧?” 想到庄里满满的护卫,凤衣的眉心几乎要打结了。 “那么多的人,就是到了夜里,也会排下成群警备,我就是进了去,找到人以前恐怕就会先被抓住……嗯?抓住?” 凤衣大喊一声,兴奋地一跃而起。 “对!我被抓住就好了嘛!他们抓到入侵者,少不得要向吴桂说一声,吴桂一听说是女的,多少会想到我,当然要亲自看看,这一看,就是感动的重逢!炳哈,我果然聪明!”得意忘形的她推开大门就冲了出去。 片刻后,她又慢条斯理地踱了回来,这回则是一脸凝重。 “不行,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我要是没盘算好就冲过去,要是失败就再也无法挽回了……还是夜里再去比较好吧?” 面对一生一回的大事,凤衣难得慎重了起来。 一旦成功,她便多了个巧笑嫣然的可爱夫婿。 若是失败,只怕抢亲不成,倒落得壮烈成仁。 面对着这攸关生死荣辱的重大抉择,凤衣以前所未有的慎重姿态,拟定出一个就她的层次而言,颇具战略意义的作战计画。 其实也只是将原先的一字诀,扩展到两字。 一言以蔽之──先“火”,再“抢”! “对了,得去买灯油跟火折子才行……” 第九章 笨!笨!真是笨得无药可救了! 是夜,吴桂无法合眼,坐在床上心烦意乱地扯着头发,愈想愈烦闷,手上也更加使力,丝缎般的黑发转眼已被他扯断了好几根。 若明日婚筵如期进行,以凤衣的性子,只怕不会善了──霸王府中卧虎藏龙,就是她想善了,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若他弃婚而逃,又置爹于何地?爹是那么盼望这桩婚事。 家人、凤衣,他谁也不想伤…… 话说得冠冕堂皇,自己又该如何从这场泥漳中月兑身? 服侍他十年的贴身侍从小易端了个餐盘进房,吴桂沉浸在思绪之中,竟浑然不觉。 “公子,您从早到晚没尽饼一粒米,还是吃一点东西果月复吧。” “我吃不下,你收下去吧。” 想起自己进府没多久就被父亲软禁,吴桂眉眼之间无意中显出委屈之色,和着习惯性挂上的清浅微笑,格外惹人心疼。 “您别饿坏自己,老爷说的是气话,您可别往心里去了。”终究是贴身侍从,小易敢说的话就是比其它下人多了些。 尤其他长年沉浸于主子宛如春风拂面的和煦微笑之下,一见主子前所未有的眉眼含愁样,那颗忠诚耿耿的心登时疼了起来。 “我哪敢拂逆爹的意思?你就别管我了,反正捱到明天……唉!”吴桂轻叹一声,强颜欢笑的愁样更加动人心魄。 也不知自己是从哪来的念头,小易冲动下竟月兑口而出:“如果公子想走,我愿助公子月兑身!” 吴桂轻吁一口气:“难为你有这份心意,可是我不能让你背负责难。”小易出身于吴父的贴身侍从,父子二代皆是吴家老少的随身亲信,深受倚重。 “公子心里有喜欢的人,我怎么忍心见公子日后为相思所苦?何况公子还是笑着好看……哎哎,瞧我胡说的,公子恕罪。”小易红了红脸,没敢说自从吴桂出门前夕那成功的霸王之笑,他对主子就死心塌地到底了。 “我现在不是笑着吗?”吴桂模了模脸颊,模到微笑的弧度。 “不一样!”心月复可不是当假的。 吴桂胸中一闷,连小易都看得出他不快乐,宁愿牺牲眼下平稳的生活,冒险助他月兑逃,父亲却…… 他求的不多,只想父亲重视自己,胜过重视霸王而已。 当然是奢求了,世上有谁会重他胜于南霸天? 大概,就只有那么一个吧! 是不是被说喜欢,被喜欢的人就会喜欢上说喜欢的人?要不然,自己为何会对她朝思暮想?分开不过一日,他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 可笑啊!与她在一起,至多不过六、七天,其中五天他还昏睡着。 只是如此,就能让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吗?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爹不听我说话,我根本无法说服他……”吴桂感叹自己蠢到自陷于进退两难。 “公子……” “如今我只希望不要连累到她,要是她闹上婚筵,我又这般无用,只怕保不住她……”清澈的双眼不知不觉笼上了一层氤氲的水雾,吴桂感叹着抬手抹去眼角渗出的泪珠。“哎,果然没用,居然哭了……” 小易只觉得一股热气上涌,往床前就是一跪:“还是让我助您逃走吧──” “我不愿让爹承受我任性的代价……”吴桂又是一叹,随即漾起感动的微笑:“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不仅是爹,我也不想连累到你。” 吴桂不知自己含着泪水的辛酸微笑令小易的忠诚心瞬间膨胀了十倍,剎那间,小易一跃而起,义愤填膺地握住主子的手,慷慨激昂地说: “公子请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小命,也要护您冲杀出去!” “慢……” 吴桂伸出手,但什么也没抓着,小易早就一个箭步冲到门前,拉开门往外探去: “你,就是你!进来一下,帮我抬个箱子。” 被指名的护卫不疑有它,步入房内,侍从接着合上门。 “箱子在哪……” 护卫话还没完,就被小易由后打昏。小易立即接住他软倒的身躯,往里头的置物间拖去,动作一气呵成,吴桂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从置物间出来,小易再度往门边移去:“还有十一个。” “这样不行,我怎能置爹于险地?你的忠心我十分感激,可是我一走,爹将面对无数责难,吴家也将颜面尽失,我不能只顾着自己。”回过神,吴桂赶紧下床拦住他。 “公子不需担忧,老爷对这种事很有心得的。” 小易冷笑数声,将他从父亲那里听来的秘辛说给吴桂听,至于当初在父亲面前发下绝不泄漏的重誓,与主子的幸福相比,也不算什么了。 “爹……居然把娘从婚礼上抢出来,为了阻断追兵,还对外祖父洒石灰粉,害他左眼失明?爹只说他跟母亲那边的亲族有些争执……”吴桂听得有些失神,难怪母亲那边的亲戚会跟吴家老死不相往来。 瞬间,吴桂作出决断:“有我可以做的事吗?” “公子只要对进门的护卫微笑就够了,令夜轮值的这批护卫是新招募来的,对公子的笑容抵抗能力不足,而我就趁他们闪神的时刻……”小易做了一个横劈的手势。 “我尽力而为,你也要小心。” 吴桂点头应承,心里却有点悲哀。就连这种非常时刻,他也只有使美男计的份,当真是无用至极了。 然而,笼罩了一整天乌云的心,总算拨云见日了。 有些人天生就不会吃亏,他怎么可以低估爹的能耐?在他手上无解的难题,到了天纵英明的父亲手上,想必是迎刃而解吧。 小易依样画葫芦,把护卫一个个叫进房来,其中几个多疑的刚进门还没来得及找出破绽,就被吴桂精心显露的微笑弄得闪了神,一一栽在虎视眺盹的小易手上,纷纷加入置物间的堆放行列。 “大功告成!”小易拍了拍手。 望着已无阻碍的门口,吴桂终于松了口气。“我们快走吧,被人发现就不妙了。” “我这就去备马!”说着,小易率先跨出房门。 吴桂迈步跟上,走没几步却撞上小易的后背。 他正感有异,身后几处穴位受制,瞬间无法动弹。 “什……”才发出一个字,哑穴也被点住。 只听远处有人狂呼:“不好!十几辆礼车同时起火!快救火啊!” 近处,则是陌生女子的耳语:“总算找到你了。” 吴桂心中一警,礼车上的财宝并未卸下,自然有重重护卫严加看守,怎么可能有十几辆车同时起火? 正思量着,他的身子就被扳了过来。 一名蒙着头脸的青衣女子站在他身前,语调柔和地对他说: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火呢,当然是有人故意放的,只要有合适的价码,就是几十个同时当值的守卫也能一齐买通。” 吴桂着急的眼不断瞥往小易的方向。 见他如此,青衣女子又道:“我要找的是你,不会对无辜的人下手。” 青衣女子的面容虽被布巾覆住,显露于外的谪蔼双眸却令吴桂似曾相识,那是一双温柔得彷佛能滴出水来的美丽瞳眸。 她不是山中出手伤人的女杀手,而是…… 口不能言的吴桂无法呼喊,只是震惊地紧盯着她。 青衣女子提掌打在吴桂的后颈上,并俐落地接住他软倒的身子。 失去意识前,吴桂的心神仍游移在惊讶与不信之间。 袭击他的怎么可能会是她? 只要见过她一面的人,绝对无法忘记她一如芳名的绝世姿容──无双! 在吴桂被劫走的同时,毫不知情的凤衣正挥汗如雨地进行劫夫计画。 手上提着一大桶灯油,她气喘吁吁地赶着夜路。 自己干嘛没事找麻烦,想出这种累死人不偿命的烂计画? 重得要命哪!提着一大桶油已经够蠢了,又怕被人发现,舍弃康庄大道,专挑弯曲迂回的羊肠小径走。 从捕头父亲那里,她多少对纵火这种恶行有点认识,想将一座又大又宽的山庄付之一炬,绝不是三两滴灯油就能办到的事! 凤衣多少对纵火一事感到歉疚,但是为了贯彻她震烁古今的伟大计画,也只好牺牲几幢房屋了。反正庄里全是身手矫健的护卫,应该不会发生被大火波及的惨剧吧? 先前那个故意让自己被抓的计画,瑕疵太多,况且露了形迹,事后吴家找她讨人,又是一桩麻烦,不如神不知鬼不觉带着吴桂离开,让别人想破头也不明白他是怎么不见的。 须知在凤衣眼中看来,只要没有波及无辜,就不算是伤天害理;而凤衣所认定的“无辜”,又仅限于一般百姓,山庄里那些身手高强的护卫就是因此受伤,也是江湖历练一桩,算不了什么。 计画的详细内容如下: 庄里楼阁众多,总有一两处僻静少人之地,她就在那里放火烧屋,全庄的人想必都会冲出来救火,吴桂虽不至于亲自动手,总该闻声而至吧!她就趁着大乱的当口现身,想他势必心悦诚服,包袱一卷就跟着她走…… 完美啊! “咦?那是……火?” 凤衣定睛瞧去,山庄内火光冲天,今晚风大,火势迅速蔓延,才一会儿工夫焰光就把半座庄子照红了。 自己还没走近呢,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 火攻法之妙,似乎拥护者不少……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凤衣不由感慨。 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 她赶紧蹲,藉草丛隐蔽身形。 一匹快马急驰而过,速度之快,凤衣根本看不清马上是什么人。 她没有看清御马者,却瞥到一个横趴在马背上的人影。 直觉告诉她,那是吴桂! 而她正好是个完全信赖直觉的人。 ──追! 凤衣才迈开步子,一顿,先放下油桶再跑。 就这么点停顶,等她追上去,已不见吴桂踪影。 吴桂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正处在某间简陋的房里。 他起身下床,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试了试门窗。 门竟然没上闩! 吴桂伸手推门,门一开,却是一个手拿虎头锤的彪形大汉,坐在凳子,还比吴桂高出一个头。 “你要吃一锤子,还是回房去?”大汉吼道。 吴桂以行动代替回答,他关上了房门。 愁眉不展地在床边坐下,吴桂开始回想今晚发生的事── 虽然自己只在三年前见过无双小姐一次,但有些人就是拥有令人永难忘怀的特质,南霸天如是,其女亦如是。 他敢肯定那双美丽黑眸的主人正是无双小姐。 她想破坏婚礼,不论原因为何,吴桂都举双手赞成,他现在担心的是凤衣。 凤衣不会坐视婚礼进行──不,多半连看他为其它女人身着红袍都不愿意,势必会下手抢他,以凤衣的思维方式,吴桂自认这是相当精准的推测。 出手时机就在今晚,婚筵前的最后一夜。 凤衣不知他已被劫走,万一真去迎宾山庄抢他……不是他有意长他人志气,以她与曾英雄的交手情况看来,被护卫擒下的机会实在太高了,而他此时偏偏不在,要是连他的失踪也被栽到她头上…… 吴桂愈想愈是心神不宁,得想法子月兑逃才行! 硬来?吴桂对自己有多少斤两,这是心里有数的。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他脸上挂起招牌微笑──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微笑。 未语先笑,向来是他传达善意的不二法门。 等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善意,再动之以情、说之以理,就是人家不为情理所动,自己也可以搬出万贯家财的家世背景,直接收买对方。 想定,吴桂打开房门。 “我警告过你了!”大汉虎头锤一挥,虎虎生风。 吴桂赶紧关门,巨锤砸在门框上,整扇门都摇了起来。 “下次再敢出来,我就把你砸成肉酱!”又是一声怒吼。 吴桂连忙缩到离房门最远的床上。 他烦恼地抱头苦思,如何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在这个鬼地方? 以武力强行突破,那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对方连他那充满善意的微笑都不懂得欣赏,要他怎么化敌为友,如何绝处逢生? 就是不想让凤衣浮上台面成为众矢之的,他才会悄悄进城,满心想自己解决退婚之事……虽然想的跟实际上相差颇多,可要是凤衣遭擒,那他的苦心不就付诸流水了? 吴桂苦闷地闭上眼,溢出一声叹息。 “如果……如果我当时能说服凤衣,不去动无双小姐,光我们两个离开,那就不会节外生枝了。”吴桂生平第一次生出后悔的念头。 他倏然醒觉。 是了,他是喜欢她的,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如果喜欢上一个人一定要有理由,那他的理由或许是,凤衣对自己做尽了别人不敢对他做的事,更让他做了他从不敢让自己做的事。 “要是早点明白……”吴桂苦笑着耙起自己的头发。“凤衣好象又说对了,我真的是想太多了……” 那就别想了吧!只做自己做得到的。 他仰起脖子,深吸口气,一张嘴── “救命啊!我是吴桂,我被恶徒关起来了!” 吴桂这辈子从来没有发出过这么大的音量,这声嘶喊,让门外看守的大汉跳下椅凳,急冲冲地踢开房门,并以从外表上看不出的敏捷身手,在下个瞬间一拳打昏他。 “呼呼,真是大意不得的小子!”大汉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天刚大亮,要是让你闹开,可是一桩麻烦。” 必门离去前,大汉回头朝床上昏迷的吴桂得意地笑道: “你再怎么叫,都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因为这整间客栈早被我们包下来了。” 第十章 就在吴桂大声求救的同时,在街上走了一整夜,希望找到蛛丝马迹的凤衣也正经过他被囚禁的客栈之外。 可惜吴桂被囚禁的厢房在客栈内离街上最远的一角,他又中气不足,喊得声音虽尖,却传不出去,被街上晨间彼此招呼的杂音一盖,谁也没有听到这声急切的叫喊。 凤衣经过也只是抬头看看招牌──悦来客栈,便继续走了下去。 凤衣没听到吴桂的求救,他的爱马却听到了。 彷佛察觉到主人的危机,这匹忠心耿耿的神驹趁众人救火之际冲出马厩,循着主人的气味一路追赶,并在途中以其灵敏的听觉捉住主子求救的讯息,直冲向悦来客栈。 而凤衣则是忧心忡忡地到处乱晃,找不到线索的不安使她焦躁不已。 远远听到城南传来了阵阵骚动,说是常乐公子不见了。 凤衣心里焦急,他身在何处,自己一点头绪也没有。 “呜哇,疯马乱窜!谁去阻止牠啊!” 一名小贩眼见自己摆的地摊被一匹无主野马快步踩过,还差点踩到他脚上,张嘴就是一阵大嚷。 凤衣闻声望去,也是大吃一惊。 虽然天底下的马在她眼里都是一个模样,可是自从被某匹马眼看人低的牲畜摔过、踢过、顶过之后,凤衣自信不会认错牠! 灵马毕竟是灵马,一眼瞥到凤衣,立刻在她身边停下,并张口咬住她肩头的衣服,拽了一拽随即放开,再转头一点自己背上。 凤衣讶道:“你要我上马?” 至此,她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匹神驹,因为马儿居然看着她点了点头! 凤衣二话不说,翻身上马。 马儿长鸣一声,撒蹄狂奔。 在路人的惊慌走避中,一人一马冲进悦来客栈! 掌柜几时见过这般狂态,有心想拦也不敢靠近,只能躲在柜台后穷嚷: “客倌、客倌!小店谢绝牲口进入,请客倌将坐骑停在店外。” 伙计也从旁补充:“本店已被人包下,请姑娘改天再来。” 马匹身躯庞大,进不了通往后厢房的狭长走廊,朝走廊不断嘶叫。 凤衣翻身下马,一把揪住掌柜前襟二,苦无用武之地的破刀终于扬眉吐气,风风光光地抵住掌柜瑟瑟发抖的脖颈。 “说!吴桂被关在哪里?” “呜,小人不知什么吴桂。”掌柜哪管架住自己的是好刀烂刀,满心只想快快送走这位煞星。“小的只是个生意人,不知江湖中事。” “我这匹马暂且寄在这儿,你们谁敢动牠,小心我刀下不留情!”凤衣大刀一收,径往后院行去。 包下客栈的是无双小姐隐瞒身份雇来的人,霸王府能人虽多,谁也不可能助她破坏婚筵,无双又不欲人知其真面目,无法求助于正道之士,只好雇用只问钱财不问源由的杀手组织,帮忙看守吴桂数日。 看守者虽是三流杀手,可仍然是一名杀手,武功比之于凤衣的三脚猫把式自是强上许多,若要硬拼恐怕凤衣也占不了上风。 但凤衣的强运终究非常人所及。 她才踏入后院,守门的大汉便闻声回头。 目光相对,彼此都是一怔。 大汉立即撇过头,满脸心虚。 凤衣打量他,愈看愈眼熟。 “啊!你是黑狗嘛!”恍然大悟之后,则是滔天狂怒。 凤衣快步冲上,直到大汉跟前。 “死黑狗!当年偷了你娘的钱,却栽赃到我头上,害我被罚跪算盘一个晚上,还被禁足整整一个月!你倒好啊,拿了偷来的五十两银子,装蒜装了一个月就离家出走了!” “妳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黑狗。”大汉装模作样地耸肩,还想装傻。 “我叫什么名字?” “凤衣!” 物以类聚的道理,挪在这两人身上也适用,都是单纯得近乎愚蠢。 “那你还敢说自己不是黑狗?哼!” “嘿嘿,我当年想出来闯天下,可是身上没钱,连城门口都出不了呀!只好向我娘借一点盘缠了。”说溜了嘴,黑徇不好意思地傻笑。 “可是这笔帐你却赖到我头上!”想起数年前无辜受害的自己,凤衣气不打一处来,扬声大吼:“你知不知道因为那件事,我被说得多难听?街坊都说我手脚不干净,弄得没人敢来提亲,我都十九了还嫁不出去!好不容易说了门亲事,对象却是隔壁的鼻涕鬼阿康!” 凤衣积怨多年,一见罪魁祸首,顿时怒气勃发。由于气得厉害,吼声比平时更要激昂宏亮。 声音之大,气势之盛,连昏迷中的吴桂也被她一吼而醒。 “凤……凤衣?” 吴桂起身开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名凶恶逼人的大汉,竟在凤衣的怒声吼骂之下,缩着肩垂着头,一副惶愧到无地自容的神情。 “吴桂!”一看到自己寻觅整夜的人,凤衣顿时拋开旧怨,喜上眉梢地跑到吴桂身边,拉着他就是一番探看:“你没有被怎样吧?让我看看。” 大汉虽是抱愧于心,终究是尽忠职守,见不得吴桂步出房门。“凤衣,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朋友,可这小子是我负责看守的,要是有个差错,主子铁定不会饶我,妳可别乱来呀!” “你还好意思说?”凤衣回头就是一瞪。“吴桂根本不是武林中人,你居然囚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还好意思阻止我带他走?” 大汉嗫嚅道:“我只是听命行事。” “你是说你只是一名小喽啰?”凤衣哪管他这么多,朝大汉一步步进逼,一只充满指责意味的食指也重重戳在大汉的胸口:“害我背负一世恶名才偷到手的离乡盘缠,只让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喽啰?模模良心问一问自己,你这样对得起你娘,对得起我吗?” “我……我也想做番大事,可是……”大汉听得冷汗直流,手上一松,虎头锤当琅落地,双手一阵乱摇,显得十分激动不安。 大汉没有机会再继续抒发抱负,凤衣右腕一扬,已用刀柄击昏了他。 “这样做好吗?你们是朋友吧。” 吴桂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庞大身躯,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然而,乍见凤衣的喜悦,仍让他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心中只觉说不出的平安喜乐。 “没送他去见阎王,已经是看在昔日的情份上了!倒是你打算怎么样?婚筵就要开始了。”射向吴桂的目光一转,现出点点凌厉光采:“要是你说要回去,我就一刀劈了你!” “妳问我的打算,不是尊重我的意思吗?”凤衣霸道的性子更胜以往,可吴桂却开心得很,果然是姻缘天定,自己碰上她注定没辙。 “尊重,我当然尊重你的意思。”凤衣伸臂拥住吴桂的颈子,接下来却不是什么亲密之举,而是双手一箍,掐住吴桂的脖子:“你有两种选择,一是你跟我走,二是我跟你走!” 凤衣并未使劲,但吴桂可不会天真到以为她只是虚张声势。 直直看进她的眼,明白读出其中的坚决。 “我跟妳走,将是什么样的光景?妳跟我走,又是怎么个走法?”吴桂以认真响应对方的认真。 “前者,你我靠着你上次卖书得来的银两,找个小生意,夫妻合力经营,约莫二十年之后该有小成,届时你我游山玩水,家里交给儿女打点,若是后者,我委屈点随你嫁进霸王府里作妾,但你可先要有个准备,我可不是那种低声下气、忍辱含羞的小妾!” 语毕,凤衣眼中异光大盛,清楚写着:敢挑上后者,你就死定了! 聪明人一眼即知,真正的选择只有一个。 “当然是第一个!我跟妳走,我跟妳走。”吴桂虽非绝顶聪明,却也是点头连连,深怕点慢了引起误会。 对他而言,这绝非进退两难的抉择,而是迈向幸福的必然。 “那好,我们走。”凤衣拉着他就要往外走。 “没那么容易!” 凄厉的银光破空而来,迅疾的剑气直指──吴桂! 见状,凤衣连忙推倒吴桂,倒下的他险险避过割喉一剑,剑光在空中漂亮地一旋,击向吴桂的脑门。 凤衣反应极快,抽出腰际挂刀接下这剑。 火光四射,刀身从中而断。 女剑客轻轻落在地上,全身散发出凌厉的寒气,脚下一个起落,再度出击。 凤衣眼角一瞥,方才吴桂被她一推,如今正狼狈地趴在地上,显然成了一个绝佳的标的。 “该死!”凤衣抄了只剩半截的刀一挡,刀身又被削去一截。 刀剑数次相击,凤衣倏然惊觉手中只剩下刀柄。 看着光秃秃的刀柄,凤衣不由一怔。 幸好她的对手正自惊疑,同样有些心魂不定,否则就这一时半刻的闪神,已要了她的性命! 女剑客对自己的剑术有着绝对的自信,更从凤衣格挡的第一刀,心里便对她的武学根基有了底──压根儿不堪一击!被她如此评价的凤衣,却接连七次接下自己的雷霆一击!莫非是她看走了眼? 凤衣率先回过神来,刀柄一扔,往怀中去模十日醉──打不赢人家,用暗算的总行吧? 手才探入怀中,脸色登时变了,一阵青白。 有个嗜酒如命的父亲,当真是前世的罪孽,平时偷家里的藏酒喝也就罢了,居然还偷走她救命用的十日醉! 见机不可失,女剑客剑诀一挽,直取凤衣的咽喉! 一旁,好不容易挣扎起身的吴桂,见状心脏一阵紧缩,双臂一伸,抱住凤衣往旁就是一滚。 凤衣的危机是解了,他自己却好死不死地呈在剑招之下,女剑客见风使帆,锐利的长剑顿时在他的左胸划下一道长长的口子──要不是凤衣及时拉开他,只怕利剑早已穿胸而过。 一声惊呼随着一抹白影飞跃而来。“芹,住手!” 女剑客待要追击,已被另一人按住。 “芹,不要再杀人了!反正今天的婚礼已不可能举行了。”说这话的是一脸沉痛的无双,急于阻止杀机的她不及掩藏身份,以平时府中的装扮而来。 “不杀此人,后患无穷!”女剑客话一出口,吴桂登时认出她的声音。 “妳是那天狙击我的人?”满怀疑问地看着二女,吴桂捂住伤口,汨汨而出的鲜血正迅速染红衣衫。 “你好端端干嘛自己往人家的剑上送?呆子!我难道要你保护不成。”凤衣说得又是心疼又是恼怒,恼自己一时大意,没能好好保护他。 她全心放在他的伤势上,一把将他按在地上,拿从他衣服上撕下的衫布一圈圈绕在伤口上。 “哎,我也不知道,只是一看剑光逼到妳身上,我的头就晕了,等回过神来已成了这副德性。”说这话的吴桂,显然不是个英雄救美的料子。 凤衣却激动得整个人都扑到他身上。“今日你为我流血,以后我绝不让你受到丝毫伤害!” 吴桂心下感动,撑了一会儿才叹道:“唔,妳……压到我的伤口了。” “啊!”凤衣身子弹开,手却牢牢握住他的手。 “真是一对有情人。” 无双轻轻一叹,吴桂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 “阁下怎么会跟无双小姐在一块儿?难道……”吴桂疑道:“是无双小姐要置我于死地?” “死人无需多问!”被称为芹的女剑客挽起剑花。 “本姑娘的未婚夫岂是妳说杀就杀的?”凤衣双臂一伸,挡在吴桂身前。“想动他,得先问过我的意思!” 此话一出,三人俱是一愣。 吴桂傻了眼,虽是两心相许,但无双仍是他现任的未婚妻,凤衣在无双面前作此言论,感觉很怪。 无双柔和中带着坚定的凤眸在凤衣脸上一转,轻轻问道:“这是真的吗?” “是,我们彼此相爱,我这趟就是来帮他逃婚的。”面对那双温柔的美眸,凤衣的语气不自觉放软,还自动美化了逼吴桂弃婚的事实。 “这样正好。”无双微微一笑,动人的笑靥令观者心神俱醉。 吴桂看得直咋舌。不愧是南霸天的嫡系传人,血的联系是他这个外人再怎么苦练都模仿不出来的。 “好什么?不杀他们灭口,我们的事迟早会泄漏出去!”甩开无双的手,芹杀意仍炽。 “别再滥杀无辜了,过去妳杀的人还不够多吗?”为了制止芹的滥杀,无双瞒着父亲习武,迟至今日终于小有所成,也才能阻止芹的杀机。 “妳杀了无双小姐先前的求婚者?”吴桂望向芹的目光更迷惑了。 “想染指无双的人都该死!要不是之前无双说你尚未成年,必须等到你满十八岁之后才能动手,你的小命也不会拖到现在!”芹暴躁地说,看向吴桂的眼神锐利如刀。 “在下乃是依循家父之意,绝无染指之心。”吴桂连忙自清。 “有了我,他哪敢得陇望蜀?”凤衣得意地插嘴。 芹的论调她心有戚戚,要是有人敢染指“她的”吴桂,她绝对会让那人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妳干嘛要杀人?”凤衣想到就问。 “无双是我的人,我怎么可能让她嫁给别人!”芹拨开无双急急按上她嘴巴的手:“急什么?等会儿杀了灭口不就得了!这话我憋了十年了。” 就是一道惊雷落在吴桂头上,他也不会比现在更惊讶了。 他张大了嘴,来来回回看着二女,半晌作声不得。 倒是凤衣一派轻松地点头:“原来如此,那我们利害一致嘛!吧脆联手破坏,让霸王取消婚约吧!” “妳不反对我们?”无双细长美丽的双眸瞪得老大。 “难道要我求妳回来跟我争吴桂吗?”凤衣的眼睛瞪得比她更大。 “我知道世人无法接受我们的感情,才迟迟无法向爹启齿,一旦消息走漏,只怕芹转眼便有杀身之祸……芹武艺虽强,但效忠爹的武林势力太过广大,双拳难敌四手啊……”无双幽幽一叹。 芹握住她的手低声抚慰,满身杀气不知何时已收得干干净净。 “那妳们平常是怎么见面的?霸王府戒备很森严吧!”凤衣想起自己溜进迎宾山庄失败的遭遇。 “芹在府里的身份是我的贴身侍女,没有人会怀疑我们成天在一起。”凝向爱侣的美眸无限感动:“为了我,芹宁愿放弃她在江湖中好不容易得来的声名,屈身为一名小小侍婢。” “十年前在元宵灯会上对妳一见钟情的那一刻起,我就是妳的奴隶了。”对吴桂恶声恶气的声调一变,饱含似水柔情。 “谢谢妳,芹……” “来生我要转世为男,那样我们就能正大光明在一起了。” 凤衣发现自己被遗忘了,因为二女说着说着竟抱在一起。 眼看双方朱唇愈靠愈近,凤衣正烦恼该不该趁机拉着吴桂开溜,一直处于呆楞状态的吴桂终于清醒了。 “依我看,妳们根本是在自寻烦恼!” 吴桂话音一落,芹全身顿时布满浓浓杀气。 “无双小姐,这事妳做差了。”在凤衣的挺身相护下,吴桂得以避开芹无形的威逼,直诉无双:“一念之差,居然害死这么多无辜的人!” “我只是捍卫我们的爱,哪里有错?”芹怒斥。 “更要不得的是妳躲在这位芹姑娘的背后,放任她以杀止婚,而不思以自己的力量向霸王据理力争!”想起过去的自己,吴桂语气一弱:“总……总之,解决此事的方法多得很,绝非仅止于杀人一途。” 阻止蠢蠢欲动的芹,无双问他:“你说该怎么做?这十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烦恼此事,却想不出两全其美之道。” “很简单,学我们逃婚不就得了?”凤衣笑着插嘴:“逃到天涯海角,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最好是一座无人岛!” “我们早就想过此举的可能性了,但我爹手下众多,消息灵通,只怕还没走出大理,我们就被抓回来了。”说着,无双眼中盈泪,握着芹的手一紧。“我还无所谓,但是芹……我说什么都不能让芹落入爹手中。” “真是当局者迷啊!这么简单的道理,妳们耗了十年光阴还悟不出来……”吴桂大大摇头,哀悼起不幸死去的三百名青年才俊。 胸部伤口的疼痛令他脸上一抽,该被哀悼的还有他自己啊! “什么、什么?快说!”凤衣比当事人还心急。 吴桂对无双说道:“芹姑娘身为女子,而妳是霸王的掌上明珠,还需要我再说下去吗?” 无双与芹对望一眼,恍然大悟:“不需要!” “我需要!”凤衣仍在状况外。 “芹,我们立刻去见爹!” “这一天我等了十年……”与无双并肩而出“芹忽然回头:“谢了。” “真没诚意,伤了人只丢了这两个字。”凤衣喃喃抱怨,转过头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现在城里大乱,我们赶紧趁乱出城,其它事路上再说。” 被吴父施以“霸王教育”十八年,吴桂对南霸天的思维方式可谓娴熟于胸,其中绝大部份更形成吴桂的人格,自可轻易预测他的反应──南霸天对女性可是有求必应的。 “心里搁了桩谜,还真难受。”嘴上埋怨,凤衣手脚可快了,一转眼便扶着吴桂出了客栈。 “说到谜,我的马为何阵前倒戈,到现在我还没琢磨出来呢……” 吴桂不知道的是,霸王赠马给他前,无双仰慕神驹之名,经常去马厩看牠,随侍在侧的芹因而与马熟识,当时才会任芹骑走。 “说起来爹给我派的护卫成千上百,到头来却是妳头一个救出我来。”他忍不住赞扬起凤衣。 “呵呵,也没什么啦。冥冥中上天庇佑,指引我来到此处,所以说你我的姻缘早得上天祝福,终究要走到一处的。” 凤衣的微笑当场化成得意洋洋的灿笑,理所当然将神驹的功劳占为己有,并理直气壮地任意引伸,扩大到天赐良缘的新境地。 吴桂情不自禁笑了。 笑里不见以往的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却是满满喜悦与微微傻气。 后话 事实证明,吴桂对霸王的预测再正确不过了。 对于芹开门见山:“请将无双交给我!”的大胆发言,霸王先是默了半晌,随即在女儿哀哀恳求下,吩咐总管备妥头痛药,进而与二女辟室长谈。 三日过后,霸王当众宣布爱女的新婚约,这次对象换成了芹。 霸王毕竟是霸王,气量之大,绝非凡夫俗子可比,其惊世之举令江湖道上往后数年都不乏嗑牙话题。 “好好的常乐公子不干,跑去开书铺,我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傻儿子啊?”吴家大宅中,吴父对酒当歌,唱的却是感伤之歌。 “说这话不怕凤衣生气?”与凤衣投缘的吴母相当喜欢这个媳妇。 吴父嗤之以鼻:“凤衣再凶,对我还是恭恭敬敬,从来没有不礼貌过,媳妇的本份有好好守着。” “凤衣不发作,小别可会替她出头的。” “是英雄!我说过几次了!吴英雄!” “小别不喜欢这个名字,你就别再勉强他了。” “哼,下次小俩口回来,妳当面问他喜不喜欢我取的名字。” “小别的名字,可也是当年你给他取的。” “连妳也跟我作对,我怎么这么可怜啊!” 当日吴桂与凤衣浩浩荡荡地相偕出奔,但觉海阔天空,天下之广任凭遨游,心情一轻,便任由爱马驰往自己想走的方向。 两人在马上卿卿我我,情话绵绵,忘了周遭一切的事物,缰绳松松垮垮地扯在手上,也没注意马儿跑向何方。 等马匹停步之时,吴桂赫然惊觉,他们竟已来到吴家大门! ──老马识途啊! 还在惊慌未定时,下人已大呼小叫了起来,惊动了当时尚不知大理生变的吴母出头探看。两人避无可避,也就进了大门,细说从头。 吴母毕竟要比吴父正常一些,只要儿子好,她也就好了,眼见情势演变至此,便派人谎称她染上急病,将吴父快马迎回。 吴父才因儿子失踪,在霸王跟前撒了不少眼泪,得到霸王温言安慰,心头正十分受用之际,突然被家人急急请回,心里虽是一百个不愿,在霸王的坚持之下,只好悻悻然快马返家。 看到吴桂,吴父先是一喜──等听完二人之事,又是一怒,登时暴跳如雷。 吴桂不慌不忙展颜一笑,却是吴父最无法抗拒的霸王之笑。 吴父一看此笑,心先软了半截,又听儿子好言劝慰,明白若是强逼他回头,凤衣少不得也要跟去,霸王府只怕从此多事。 随后听到霸王宣布其女史无前例的同性婚约,吴父无计可施,只好依爱子意愿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可以无后顾之忧地过日子──儿子虽不肖,可也是他的独生子,他舍不得让孩子吃苦啊! 二人离开吴府,回到凤衣老家,在当地开了间书铺。 日子平稳地过去,偶尔,安静的书铺会传来这样的吵闹声── “小易,我说过多少回了,我们这间小铺子不需要请伙计,你别成天在吴桂身边打转,早早回吴家去吧!” 凤衣不习惯被人服侍,更不喜欢被人打扰。 包要命的是,小易摆明了只服侍吴桂一人,对她表面恭敬有礼,却不时破坏他们和乐的夫妻生活。 “少夫人放心,我没有插手书铺的意思,也不会向您支薪。” 反正吴桂会偷偷塞钱给他。 说着,小易自动挨到正在看书的吴桂身边,帮他搥起腿来。 “不拿薪饷,你还赖在这里做啥?”凤衣愈看愈不顺眼,过去拨开小易那双忙碌的手:“别乱模,吴桂的身体只有我能碰!” “我要一辈子服侍公子,公子到哪儿,我就到哪儿。”早已习惯凤衣的作为,小易脚下一转,绕到椅子后面,给吴桂揉起肩来:“公子过惯了舒服日子,我怎么能让公子没人服侍呢?” “有我在,你还担心什么?别看我现在只是间书铺的老板娘,想我可是曾接下軿剑魔七式”而毫发无损的第一人!” 当日芹为求速战速决,使出师门成名杀招,不料却被凤衣一一接下,事后凤衣从无双口中得知芹为此闭门修练年余,不禁得意了好一阵子。 不论是芹或是凤衣,都不知道那七刀已是凤衣此生登峰造极之作,要不是吴桂有难,凤衣无后路可退,只怕一剑也接不下来。 “那是误打误撞吧?”小易悄声续道:“就凭妳那手把式……” “啥?” “咳,我是说公子需要人细心服侍,像我就是最佳人选。至于少夫人您嘛,就负责打发上门找碴的地痞流氓吧。” 忽然,凤衣竖起耳朵,对小易说道:“去去去,把那匹死马喂饱!牠又在嘶叫了。”说完,下意识揉起早上被牠咬住的肩头。 “少夫人又不是不知道,公子的爱马一向只吃公子喂食的食物,要是其它人妄想靠近……”小易了然的视线落在凤衣肩上。 “那匹死马!一过起和平日子,就翻脸不认人了。” 没事叫叫叫,非得吴桂去安抚,否则就叫个不停,天底下哪有这么挑剔的马? 回首过去,似乎也曾经有那么一天,过着人马合作无间的日子……凤衣心下气愤更甚:“当初把牠留在吴家,没想到牠竟然一路追了过来,害我们花了一大笔钱给牠盖马厩。” “神驹护主嘛,怕公子在这里会吃亏。” “你……”凤衣的话被门口一声大嚷打断。 “贤弟!我来玩了!” “喂,你怎么又跑来了?”凤衣横眉。 “我来看我的贤弟,不行吗?”曾英雄竖眼。 “七、八天前才跑来,现在又来了!你老婆不是快临盆了吗?” “呵呵,昨天已经生了,是个可爱的女娃儿哦!” “那你不陪着娇妻,跑来打扰我们做啥?” “我又不是来找妳的,是想请贤弟把他好看的笑教给我女儿,妳以前说过贤弟那好看的笑是从小就练的。” 始终微笑着没开口的吴桂幽幽一叹:“还是不要吧,太累人了。” 一边,芹大剌剌跨进门来,无双尾随其后。 “喂!傍你送药来了!” “这是我们向药师王求来的,听说对去疤除痕很是有效,你再试试看吧。”无双递了一包东西给他。 “多谢费心。”吴桂笑而领受。 几个人把小小的店面挤得水泄不通。 凤衣看在眼里,懊恼得直想扯自己的头发。 她当初干嘛对无双抱怨芹在吴桂身上留下了伤疤? 这下好了,二女也不知从哪冒出了责任感,三不五时拿些药膏过来,说要给他去除疤痕,而常常一待就是七、八天,说要感受平凡的家室之乐,乐得吴桂的全副心思都放在客人身上,分给她的注意力越发少了起来。 “你别光是顾着笑,还不帮忙把这群碍眼的家伙赶走!”凤衣的怒气转到闲闲纳凉的丈夫身上。 “这样不是很好吗?”吴桂好风度地笑着。 “才不好!” “对了,我刚才看到岳父大人抱了坛一酒,鬼鬼祟祟地经过门前。” “该死,爹又偷喝酒了!”说着,凤衣就要冲出门去。 临出门前一回头,只见一群人七嘴八舌地交换近况,吴桂端坐其中,一脸天官赐福的和气微笑。 彷佛被感染似的,凤衣也跟着笑了。 身子一旋,她往门外便跑。“爹,给我站住!你的罪行已经被人举发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