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椒女的温柔》 第一章 周末的中正机场,处处可见依依不舍的送行亲友,及直到上机前一刻仍相偎相依的送别情侣,浓情蜜意中含着化不开的离愁。 一名身材修长、气质潇洒的青年,与一名穿着入时、光鲜亮丽的女子并肩坐着,男子执着女友的手,不时深情款款地望着她。 看他脚边堆着轻便的行李袋,想必出国的是男方。 不消说,如同神仙眷侣般的两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真不想走。”青年叹着气,爱怜地抚模着恋人披在肩上的长发。“我怕这一离开,你会被其他男人抢走!答应我,每天晚上在家等我的电话,我会早点起来,好打电话给你。” “你只不过去纽约受训三个月,别说得像是天人永隔。”汤羽笑笑地挥开男友的手,眼角眉稍间已现出不耐。“大男人还哭丧着脸,没骨气!” 虽然外型纤柔,汤羽拥有不让须眉的豪爽个性,对婆婆妈妈的离情更是彻头彻尾的绝缘体,这回肯移驾机场,也是青年三催四请才求了来。 “我们交往一年多,才刚订了婚,就得分开。这是我们第一次得分开这么久,你舍得我吗?” “三个月不见,死不了人。” 汤羽云淡风轻的表现令青年有点灰心。执起她的玉手,青年轻抚点缀指间的钻石戒指,这是一个礼拜前他给她套上的爱情证物。 “我不在的时候,你会想我吗?起码看到戒指的时候,试着想想我。” “看到戒指,就得想起你?” “我就算看到天上的星星,也会想到你。” 青年的热情没有感染给汤羽。 汤羽取下戒指,塞进青年的手心。 “那就还你吧!我不喜欢被强迫。”起身,往门口走去。 青年连忙抓住她的手臂。 “等一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汤羽回过头,定定瞅着青年。 青年再次坚定了决心,汤羽真的很美,面庞生得俏丽不说,一头及腰的秀发又直又乌黑,衬上窈窕高挑的身段,丝毫不逊于时下的偶像明星。这么出色的女孩子他怎能说放就放? “真的,我只是希望你会想起我,因为我也会时时想到你。要不是这次去美国总公司受训事关升迁,我根本不想离开。” “宋杰,你以前不会说这些话,更不会想限制我。” 汤羽一顿,一年前那个浑身寒气的冰山酷男上哪儿去了? 那个不喜欢女朋友黏他缠他,认为真爱并非朝朝暮暮,以致无数伤心女子一一求去的宋杰,才是百分之百对她的胃口。 经过一年的交往,汤羽原本看他顺眼顺心,直认定丈夫的角色非他莫属,现在却一心想摆月兑他。 汤羽古古怪怪地一笑。谁叫她讨厌黏人的男人以及甜言蜜语呢?两者一旦结合,比十架坦克车集结起来的杀伤力更惊人,就算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伟大恋情,也会因此窒息而死。 “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也是我的未婚妻,告诉你我会想念你,有什么不对?”青年苦着脸,不明所以。 也难怪青年搞不清楚现况,他还是在前两天与死党聚会时,接受朋友的建议,把自己总是将爱语埋藏在心头的个性硬是扭转过来,以免远离情场时恋人被拐走。后来更对镜练习整整两天才说得出口,一切只为搏佳人一喜。 “没什么不对,只是我这辈子最讨厌听到的就是甜言蜜语,和我在一起一年,连这点都不知道?既然你变得爱说了,就去找个喜欢听的女人吧!”挥了挥手,汤羽潇洒地转身离去。 快要走出机场大门时,汤羽的手机响了起来。 一看萤幕,宋杰。 “啧,反正也该换新的了!” 充耳不闻催人接听的乐声,汤羽手腕一挥,垃圾回收筒中便多了个钤声不绝的手机。 “你敢追过来,别想我这辈子睬你!”一推车门,李芷葳怒气冲冲地奔离驾驶席,以跑百米的速度冲进一条小巷。 落后李芷葳三秒钟,江彦青也气急败坏地下了车,就这么短短几秒的时间,闹脾气的女友已拐进巷口,连背影都看不到。 “这下糟了……” 江彦青看了身边的保时捷一眼。上次吵架他急着追弃车而去的李芷葳,一辆bmw就这么送进偷车贼的口袋里去;上上次更糟,丢的是她父亲的积架,上上上回则是她大哥的加长型礼车…… 一边给车熄火,用李芷葳扔在车里的钥匙锁上车门,江彦青不禁好笑。 李芷葳喜新厌旧的个性,充分展现在车子上面,自己的保时捷开着开着就腻了,三不五时与亲人换车开。 不幸的是,李芷葳闹脾气是不看时机的。每次和他这位天之骄女的恋人吵架,都会丢一辆进口名车,结果大多是她的倒霉亲人认账。 这回可不能重蹈覆辙。 锁好车子,江彦青连忙拔腿追去。 跑进巷子,一声娇斥怒扬扬迎面而来。 “怎么这么久!” 双手插腰,李芷葳那比维纳斯更完美无瑕的美丽面庞上,清楚写着不满。 江彦青立刻心软了,伸手想拥李芷葳入怀,却被她一手拍开。 “我要你道歉!” “对不起。”江彦青从善如流。 “什么事拖了你这么久?” “给你锁车。来,钥匙还你。”大小姐不心疼新车,他只好代劳了。 李芷葳又是一拍,车钥匙落到地上。 “你就稀罕车子,不稀罕我!” “我当然稀罕你,只是不想车子被偷,回去找不到,你又生气。” 明白李芷葳从不在乎再买一辆名车,只恨偷车贼不长眼睛,敢对她的东西下手,江彦青自然会为她打点一番,免得又有可怜的派出所员警受气。 “哼!”大小姐还是不买账。 江彦青一叹,只好使出绝招。 抬起她的脸,强迫她看进自己的眼。 “芷葳,我对你的爱是至死不渝,日月为证,青天可鉴。所谓天长地久有尽时,此爱绵绵无绝期,便是我的心声了。看你生气,比剐我的肉更教我心痛,就原谅我这一遭吧!” 顿时,李芷葳软绵绵地倚进江彦青怀中。 “下不为例喔!” “不会,我再不会惹你生气了。” 自从两年前李芷葳疯狂迷上连续剧,三不五时要求他剖心挖肺以证爱情,江彦青不得不练就了三寸不烂之舌,随时随地都能搬出一篇篇绵长动人的台词,以满足李芷葳渴望戏剧性恋情的芳心。说来可悲,江彦青平日温文尔雅,最最斯文有礼,即使是认识不到三分钟的人,也会给他安上“谦谦君子”四个金光闪闪的斗大金字。多少女性推崇他是新好男人的经典模范,加上他那抢眼的俊帅外型及翩翩风采,以致身边随时上演着女友宝座争夺战的戏码,他本人却恋上李芷葳这个刁蛮任性的千金小姐,一恋就是三年,摔碎一干好友的眼镜。 在江彦青被李芷葳骗走前,友人们莫不忧心忡忡地警告他。 “彦青,你醒醒吧!李芷葳不是你这种白面书生招惹得起的,她可是有名的魔女,骄纵任性得要命!我女朋友跟她上同所大学,听过不少她的传闻。惹上她,你的人生就再也没有平静的一天了!”他只是一脸白痴地笑着:“可是我就是爱上她了。就算她给我什么苦头吃,我也是心甘情愿。”当时那一脸傻笑在友人之间广为流传,被封为年度十大蠢事之首,得奖者听到了只是笑笑,压根儿不在意旁人的不看好。 “那我们就朝冰淇淋出发!”李芷葳胜利地回到车上。 “可是,医生昨天才交代你这礼拜不要吃冰,你这两天咳得厉害,还是再等等吧。”江彦青的理性比恋人强上十倍,天气酷热就非吃冰不可,只会延长李芷葳的小靶冒。 “你还没说够吗?我最恨人说教!” 江彦青在心里叹气,不想再激走李芷葳,只好让步。 和她在一起,让步的永远是自己。 “好吧,一切随你。” “这样才对!”李芷葳笑眯眯地发车。 “我还以为宋杰就是你遍寻不获的真命天子,原来不是。”电话里的友人笑着说:“我们还打算喝你这顿喜酒呢!” “欠不了你的。我这么没行情吗?只不过是甩了一个未婚夫,街上多的是候补。”汤羽没好气地回道。 “宋杰是你交往最长的……多久?两年了?” “一年。” “你每次喜欢上的男人都是同一种类型,冷冰冰又爱耍酷,全身上下布满‘接近我,你会受伤’的寒气,可这些人一遇到你,个个像是碰上了煞星,一一为你溶掉千年冰山,结果你却嫌他们缠人,把他们一脚踢开,再去寻找下一个牺牲品……类似过程循环不断,你不腻呀?” 汤羽想了一想,好像真是如此,也不觉得有何不妥。 “那又怎样?可能我偏好这一型的男人吧!” “当然有,一个爱着你的男人,自然想守在你身边,说贴心话哄你开心,你却嫌人家烦,动不动就一脚踢开。”友人叹气。 “在遇到理想的人之前,我不会妥协的。” “对,改天你结婚请客,我一定到场膜拜被你选上的那座冰窖。” “我没有这么挑剔。只要对方多给我一点空间,少讲两句甜言蜜语,我就心满意足了。”汤羽突然想起什么:“还有,千万不要限制我,更别蠢得想改变我,或是要我去迁就他,这样就差不多了。” “这还不叫做挑剔?” “你还要不要生日礼物?” “要要要,送上门的礼,我照单全收!” “那就报上礼单吧。” 汤羽是重视朋友的,但她不会费心机选礼物祝贺友人的生日,往往只是一通电话,要什么买什么,直来直往,从不拐弯抹角。 “唔……送我一本书好了。” “去年敲了我一顿豪华大餐,今年这么好打发?” “我有一半是为了你呢。听好,买来这本书,你好好看过一遍,写一篇读书心得,跟书本一起送给我。” 汤羽抱怨!“又不是小学生,还读书心得。” “对你有好处的。” “算了,什么书?” 大型连锁书店内,江彦青潇洒儒雅的身形定定地站在新书展示架之前,手中捧着一本书,正孜孜不倦地读着,神情之专注,恐怕就是蚊子在他脸上叮出七八个大包,江彦青也不会察觉。 他正在看的书并非俗物,而是本月一出书即跃居畅销书排行榜的热门书。 不但畅销,更是各界要人联名推荐,二十一世纪初最最缠绵悱恻、赚人热泪的爱情小说。 不消说,江彦青是来进修的。 李芷葳对连续剧情有独钟,肥皂剧可说是她最大的嗜好,并时而天外飞来一句某一场戏中女主角的台词,要是江彦青没有正确无误地接下男主角的应答,就只能开始着手事后漫长的安抚过程了。 不仅如此,市面上为数不少的爱情小说也难逃魔掌。 要是江彦青不能在给她倒咖啡时,顺便来上两句当月畅销小说的经典词句,李芷葳便认为他对她不再有心,才会不肯为她劳心劳力。 这种情况下,江彦青成了各大连续剧的忠实观众,不时在网路上与其他观众交换心得,讨论讨论经典名句,消化吸收后再端出去请佳人笑纳。 当然,到书店充电也是省不了的过程。 江彦青现居于李芷葳的豪华房舍,以专有名词来说,便是同居,李芷葳对个人空间十分注重,特别喜爱开放感的室内设计,屋内鲜少橱柜。因此,江彦青除了必要衣物,根本不敢乱买会占空间的东西回去。 这么一来,买书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江彦青只好三天两头往书店跑,看到李芷葳可能会喜欢听的句子,便背下来以为己用。 手上的书的确是本销售成绩卓越的畅销书。 证据是:江彦青刚找到某个值得一记的段落,有人出声了。 “先生,你要买手上那本书吗?不要的话,请让给我。” 低头一看,架上堆得高高的书本不知何时已卖完了。 汤羽最恨的就是爱情小说。 尤其是标榜缠绵悱恻,以赚人眼泪为己志的那种。 就是有这种祸国殃民的东西,才害她骨肉离弃,家人会面无期。 首先是她的双亲。 案亲是个没有节操的风景摄影师,老往国外跑,一去就是好几年。每次父亲出国,汤羽就有多出几个弟妹的危险,母亲不但不怪他,还替他开月兑:“你爸爸生性浪漫,不是一个女人束缚得住的!”问她怎么不在爸爸身边看住他?“女人就是该留在家里教养孩子啊!你们出嫁前,我不会离开的。”后来却不知受了什么激励,突然奋发了起来,收个小行李奔夫去了,留下两个就读高中的女儿。 据姐姐的证言,就是某爱情小说的毒刺刺中了一向行事谨慎的母亲。 结果过了十年,汤羽只在一年几回的明信片上看过双亲。 照片上的母亲笑得很快乐。 双亲幸福,汤羽也觉得高兴。 姐姐则是另一个故事。 汤羽的姐姐刚过完十九岁生日,就被一个满嘴花言巧语的男人拐跑。 男人要躲债,情债,无法留在国内,便拐带汤家最温柔最善良、对妹妹最照顾的大女儿去了英国,一去不回。 姐姐生了两个孩子,汤羽一个也没见过。 据汤羽的调查,男人曾替某电视台写过几出狗血遍洒的连续剧。 这就难怪!大姐耳根子之软,无人能出其右,怎禁得起这种人的刻意引诱?瞧她平常看连续剧没事就哭得泪流满面就知道了。 所以,汤羽从来不看这些有害身心健全的玩意。 然而,好友却叫她来买爱情小说,不但要买,还要看;不但得看,还得仔细看,看完写一篇最少两千字的感想文,当做生日礼物。 如果这不是交友不慎,还有什么是? 趁着周未假日,汤羽到附近的连锁书店找寻目标物。 一到新书架,汤羽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一个醒目的身影上。 男人瘦瘦高高的,拥有一张堪称英俊的脸,明亮的双眼专注地盯着书页,只是静静站在那儿,就能令经过的人对他出众的气质另眼相看,汤羽仿佛能嗅到充斥在他周围的书卷气。 这是一个斯文的男人。 手上却拿着她想买的书,而且是惟一的一本。 虽然不想扰人读兴,汤羽还是开口了。 “先生,你要买手上那本书吗?不要的话,请让给我。” 汤羽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要她花钱买自己最瞧不起的东西,已经够教她呕半天的了,因此,什么先来先到,君子不夺人所好的观念全飞出了脑袋,一心只想早早结账回家。 男人先是低头看看展示架,然后转头看她。 “我不买,这本让给你。”附赠一个腼腆而温暖的微笑。 很久很久以后,汤羽才明白那个明亮而又腼腆的笑容,就在那一瞬间烙进了她从未真正开启过的心,展开一生一世的驻留。 那是后话。 现在的汤羽只是愣了一下,疑惑于心湖突然泛起的悸动,然后匆忙夺过书,跑去柜台结帐。 进了家门,汤羽才发现自己忘了向男人道谢。 “不过是本书,没什么大不了的。”汤羽对自己这么说。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是桩缺憾。 一进办公室,汤羽就察觉到空气的异样。 同事们围在一起,不知在讨论些什么。 “大家在说什么?”汤羽放下皮包,晃了过去。 “早啊!”同事们纷纷跟她打招呼。 “汤羽才来半个月不到,大概还没听过他吧?” “没听过就太可惜了,他可是我们公司三大传奇之一呢!” 汤羽愈听愈是疑云重重,三大传奇她是知道的。 一是公司崛起之迅速、扩张之快,是业界之首,整栋四十二层楼高的大厦,都是企业旗下的子母公司。二是董事长对女儿的宠爱,简直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一般相信,就算大小姐要他关了公司去开小吃店,董事长也会点头应允。 第三是……什么? “你们在说什么?”汤羽连忙追问。 “江彦青嘛!”同事给汤羽一个“你真的没听说过?”的疑问眼神。“他可是我们公司里最有名气的人物,很多人进了公司还不晓得董事长的大名,就已经听过他的事迹了。” 汤羽摇头。 “我不知道。” “江彦青的女朋友就是董事长的独生女,刚进公司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会平步青云,靠裙带关系一步登天,没想到却是相反。”一名已婚的男同事摇着头,感叹这年头连靠女人成功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最让人啧啧称奇的地方是,他进公司三年,前后被调过十一个部门,三十六个职务,而且是时升时降,一会儿是副总经理,下个月却突然变成展示专员,为了展览会几乎跑断了腿。再一眨眼突然又成了企画部经理,升降速度之快,无人能出其右。”另一名同事接着说。 “有趣的是,他从来也不生气,不管调去哪里,降到什么职位,都和和气气的,人缘极佳,就是这么一个让人无法讨厌的人。”第三名女同事脸红红的,对江彦青似乎有点意思。 “他为什么会被调来调去?”汤羽还是不明白。 “这点问他本人是怎么问都不说,公文上也写得含含糊糊,什么因业务需要之类的,我猜八成是和董事长千金吵了架,大小姐一个不高兴,请老爸大笔一挥,一纸调动公文就这么出来了。” 汤羽冷哼: “被女人玩弄在手掌心上,没用到家了!” “嗳,话不是这么说,我们都觉得他痴情得可爱呢!” “想要未来的董事长宝座,当然得扮出痴心汉的嘴脸,不然董事长的女儿哪会被他骗到?现在的女人可没有那么笨!”汤羽已在心里认定江彦青是个为达野心不择手段的卑劣男人。 “不不,江彦青不是那种人。” “对呀!看到他你就会明白了,他没有什么野心的。” “要是他一心巴结大小姐,也不会没事被降职啊!” “没错,是大小姐太任性,耍着他玩。” 听同事们争先恐后地为江彦青说好话,汤羽不禁感到诧异。 能让这么多人为他说好话,这人或许真有那么点不同。 江彦青…… 汤羽的好奇心一旦汜滥,任谁也挡不了。 “你们把他说得那么好,他现在在哪个部门?我想瞧一瞧他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同事们不约而同笑道: “你还没看公告啊?就贴在门外呀!” “什么公告?”汤羽一头雾水。 她对那些制式文字向来没兴趣。 “各位,各位,现在是上班时间,大家克制一点,各自回到座位上。”经理走进门,旁边跟着一个人。 汤羽回座,看清经理身边的人,又是一惊。 那不是书店里把书让给她的男人吗?换了身西装,看起来依然文质彬彬,没一点上班族的气息,活像走错地方的儒雅学者。 “给大家介绍新同事。”经理顿了一下,望向众人。“我想大家大概早就认识他了,江彦青,从今天起转到我们总务部。” 汤羽怔怔地看着江彦青,这就是传说中被董事长千金耍得团团转的呆瓜?有着能轻易撼动人心的微笑,却是个想一步登天的混球…… 没来由的,汤羽感到有些失落。 第二章 望着坐在对面的女子,江彦青一眼就认了出来。 女子生得很美,一头长发利落地扎成马尾巴,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大而清亮的双眸正低低看着桌上的文件,优美的眉尖蹙在一块,纤细的手指不住点着桌面,好像是手头的文件令她感到不耐。 ——昨天在书店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孩。 江彦青并不善于记人,但昨日惊鸿一瞥的美好身影却轻易占据了他的心房,昨日她离去后,他甚至呆立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于门外。 回过神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斥责自己:已经有女朋友了,还对一个陌生女孩看到发傻,未免太对不起李芷葳。 没想到,今天竟然重逢了。 经理介绍过,她是他的顶头上司,汤羽。 也是人事室主任。 说是人事室,其实只有两个职员,一个是主任的汤羽,另一个就是新来乍到的江彦青。公司半年前进行人事精简,人事部裁得只剩两人,编制也降成人事室,连办公室都与总务部合用,其中一人更在上个月结婚辞职,江彦青就在这个时候被补了过来。 瞧汤羽看得认真,江彦青不想打断她的专心,又不知该做什么,思绪飘回昨天,那场小小的争执…… “你不陪我去法国?为什么?” 李芷葳含怒的脸蛋依然美得令人无法逼视,看着她,江彦青总有种面对天使临凡的错觉。要不是这么个月兑尘绝俗的美人,也不会把他弄得神魂颠倒,情关一陷就是三年。 毕竟,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点。 有时这可是情人间致命的缺憾。 就像现在。 “芷葳,你要我这礼拜六跟你一块去巴黎,也该早点说啊!礼拜天是我好朋友结婚的日子,上个月我就告诉过你,我已经答应要做他的伴郎。话都说了,我不能食言。” “我昨天晚上突然想到的嘛!瞧,我不是今天一订好机票住宿,就打电话通知你了吗?什么婚礼的,给他包一份大红包不就得了。” “红包当然是要的,但人也得到啊!这是一份心意。” “你的朋友难道比我重要吗?” “这是两回事,比较不来的。” 江彦青已经不知是第几回叹气了。友谊是李芷葳的点缀,比起朋友,她更重视自己,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任意随性得像是阵令人捉模不定的风。但他不同,相交多年的死党踏入婚姻殿堂,这重要的时刻他说什么也不能缺席。 “芷葳……” 江彦青还想劝说几句,房门砰的关了起来。 他那任性起来还真让人头疼的同居恋人已回房去了。 “你今天睡沙发!”门内同步传来怒声。 而他,虽然李芷葳奢华宽敞的住处有四间宽阔舒适的备用客房,江彦青还是乖乖在沙发上过了冷冷清清的一夜。 到了公司,才知道董事长已降下人事命令,将他发配边疆。 纵使早已习惯类似事件,江彦青还是不得不赞叹这对父女的合作无间,以及那令人赞赏的超高效率。 平时人事转调会给几天时间作职务交接,他则是大大的例外。常常李芷葳一早发脾气,他下午就接到即刻转调的公文令,等事情雨过天晴,又会有另一张相仿的公文调他高升。 有人说,恋爱像坐升降机,起起落落。 可不是吗? “江彦青。”汤羽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是的,主任。” “不要叫我主任,我才进公司一个礼拜,连你的前辈都算不上,叫我汤羽。”汤羽想到自己的霉运,不由叹息。 好端端的,干嘛来这家公司呢? 虽然先前的老板老是有意无意地留她加班,又有意无意地对她上下其手,她其实可以忍下来,却偏偏动了怒,使出从国小就开始学的空手道,一不小心把老板打进医院休养生息,也就这么打破了饭碗。 没想到,一进现在这家公司,就硬被扔进形同虚设的人事室,还交给她一项烦人的差事:列出至少三百人的裁员名单。而且,为了不让她受到干扰,这件工作被列为机密,她必须暗中进行,直到名单确定。 汤羽暗叹,要是周围的人知道她手执一刀,气氛还会如此和谐融洽吗? “那么,我该做些什么?”江彦青问道。 “有一些部门主管反映,员工的职前训练做得不够完善,新职员分派过去,要好一段时间才使得上力,要我做一个……”汤羽看了江彦青一眼,后者一脸专注,不敢漏听一字。“要我们做一个评估,看看要怎么改进这项职前训练,拟出个合理的计划表,这就是我们当前的工作。” “主任已经着手进行了吗?” “还没,有没有什么建议?” “我想先问问那些主管,觉得新进职员哪里不合用,再来对症下药。” “好,这部分就交给你。”汤羽继续烦恼她的名单去。 有事可做,江彦青也起了兴致。 撇开第三十七次调职的难堪不谈,为一位美女上司做事,或许不是件坏事吧!汤羽的美和李芷葳不同,美得生气勃勃,英姿焕发,就连讲话语调也是干净利落,没有李芷葳常带的娇声嗲气,颇有巾帼英雄的味道。 握住滑鼠,江彦青开始制作问卷。 中午,汤羽正和江彦青检讨问卷上列出的项目,不速之客来了。 “汤美人,都午休了还这么认真!让我忍不住想请你一顿午餐。”企画部的天之骄子帅气十足地倚在汤羽桌旁。 汤羽冷眼一瞥。 “不必,我没兴趣。” 缠人的男人在她眼中比苍蝇还不如,一样讨厌。 “何必拒人千里呢?就算你有了未婚夫,同事们交流一下也无妨啊!”天之骄子的名号并非虚得,观察力就是与众不同,一眼发现汤羽手上少了枚戒指,这下眼睛可就更亮了。“何况,你现在是自由之身,同事间吃个便饭,也没什么大不了。” “既然没什么大不了,这便饭吃或不吃,也没差别。” 骄子毕竟是骄子,自己不行就找别人,朝江彦青使了个眼色。 江彦青待过的部门恐怕比届龄退休的高阶主管还多,也曾待过企画部,而照他家和万事兴的协调性子,自然在同事间留下好相处的印象,就连向来眼高于顶,傲视群雄的天之骄子也对他青眼相加,同僚之谊与众不同。 “主任或许不饿,我那不争气的肚皮可是在闹空城计呢。”江彦青终究没有直喊其名。“不如我们一块去吃饭吧?” 汤羽瞄了江彦青一眼,江彦青回以微笑。 只是嘴角微微上扬,构成和谐而优美的弧线。 对江彦青而言,这只是个礼貌性的笑容。 汤羽却觉得似乎有什么进到了心底。 有些人能以一个平淡的微笑在一刹那间化解他人的、打防,让人无法拒绝,无法对他背过身去,更无法无视于他。 江彦青无疑正是个中高手。 包可怕的是,他似乎一点自觉也没有。 半晌,汤羽才听到自己发出声音。 “那就这样吧。” 同时,她暗自松了回气,幸好江彦青不是一个成天傻笑的家伙。 否则,一个简简单单的微笑就害她打破对牛皮糖来者全拒的原则,她这个上司怎么做得下去?“太好了!你才来一个礼拜,公司附近有许多好餐厅,你一定得试一试!就像转角那间,招牌牛筋面就是天下一品……”骄子沿路兴奋地说个不停,宛如介绍贵客本店招牌名菜的服务生。 汤羽只是静静走着,倾听四周的声音。 不,当然不是骄子聒噪不休的杂音,牛皮糖的声音她是不屑一顾的。男人就该少说废话,冷冷酷酷地永远保持一定的距离,若即若离地让人又爱又恨,勾起女人无边无际的征服欲,这才是她欣赏的类型。 她在听的,是江彦青的声音。 他正对着手机说话。 声音轻轻的,低低的,像是不想打扰旁人,也像是不舍得惊扰对方。 听在汤羽耳中,是种令人舒服的男中音。 “我知道……别气……这样好不,改到下礼拜,我请长假陪你,你爱玩多久便是多久……唉!我就这么个死党,跷掉他的婚礼不比跷课啊……好好好,我傍晚去接你,到时候再谈。” 收起手机,江彦青察觉汤羽正看着自己。 “抱歉,我错过了什么话题吗?” “大概没有。”汤羽摇摇头,对牛皮糖的美食专栏提不起兴趣。 她是很好养的,手头紧的时候,一碗鲁肉饭也就打发了。 实在禁不住好奇,汤羽反问:“女朋友?” “对。” “你们每次吵架,你都会被降职吗?听说昨天以前,你还是客服部经理。”汤羽毫不避讳,直来直往地问。 心里想着,董事长之女比总经理更有生杀大权,是全公司都知道的事,想当然尔,江彦青早就习惯这种问题了吧, 江彦青却吓了一跳,有人当面问他这个,还是头一遭。 在公司,这是公开的秘密。牵涉到董事长千金,旁人也只敢旁敲侧击,虽然他从不说长道短,次数多了,别人也能猜个几分。 问题是,一切还在心照不宜的阶段。 汤羽,太直了点。 直得有点残酷…… 思量着是汤羽太直口直心,还是刻意揭人疮疤,江彦青谨慎地回答: “调动职务是上司的人事权,我们拿钱替人做事,不想走路就得服从。”绝口不提李芷葳这位太上公主在他的人事异动中所扮演的吃重角色。 汤羽不吃这套,执意追问: “我想知道的是,你们是每次吵架都会这样吗?还是只有大吵的时候?” 江彦青苦笑着摇头。 虽然先说爱的是李芷葳,爱的比较多的却是他,他怎么翻得出李芷葳那比如来佛还要收放自如的手掌心呢? 被冷落大半天的骄子说话了: “汤羽,你就高抬贵手,饶他一命吧!彦青这小子在家已大受老婆大人的气,来公司也不得闲,就太可怜了。” “你结婚了?”汤羽吃惊。 “不,只是住在一起。” 想到同居的缘起,江彦青脸上的苦笑就像生了根,怎么也扯不下来。李芷葳是直接的,只说了句:“明天我派人去把你的衣物搬过来。”他这个没有决断力的呆头鹅就傻傻被牵进了屠宰场,展开被恋人翻弄的同居生涯。 骄子拍了拍江彦青的肩膀,对汤羽说:“我老是叫他别自找罪受,这家伙就是不听,以前公司里打大小姐主意的不少,没一个是有好下场的,听听她的绰号就知道了,魔女可不是白叫的。” “让芷葳听到,你可得逃命去了。” “驸马爷,你不会出卖兄弟吧?” 听着两人说笑,汤羽在心中暗记一笔。 能让别人在背后仍恐之惧之,这位大小姐绝非易与之辈。 一天就在制作问卷中度过。 汤羽以前做的是会计,这才知道设计一份问卷,也是一门学问。 争议其中几个问题,删加几个选项,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进了公寓大门,汤羽一开信箱,拿出一堆广告信。 汤羽边过滤信件边走进电梯。 突然一封航空信吸引她的注意。 随手关上家门,汤羽兴奋地拆信。 小羽: 近来可好?回信迟了,别生我的气啊。 我这里还是老样子。kevin七岁了,脾气样貌和他爸爸一个模子出来,顽皮得紧,一不注意就会玩出新花样。前天他从树上掉下来,差点吓死我。他可好了,膝盖擦破了皮,也不哭闹,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却来安慰我,说着:“妈妈,你不要怕呀!我没事,我很勇敢。”像个小大人似的。 cristina不像她哥哥那么调皮,安安静静的,有时候在门口阶梯上一坐就是一天,望着院子不知在看什么,kevin老笑她是洋女圭女圭,一动也不动的。五岁的小孩子这么静,我忍不住要担心了。 你呢?上次你在电话里说要订婚,也不寄一张合照给我瞧瞧,能抓住我那个天下第一挑剔的妹妹的男人,我是一定要见的。 婚礼定了记得通知我,我们全家都会到场祝福。 姐笔 “你知道回信迟了就好。” 汤羽喃喃抱怨着,珍重地折好信,放进抽屉里。 寄出上一封航空信,距离现在整整两个月。 只有姐姐这个什么事都慢半拍的月兑线大王,才有办法用这么久的时间磨出一封回信,还是一封和她洋洋洒洒三大张信纸相较下,相当简短的回信,短得简直可以说是封便笺。 哼!要不是那个口蜜月复剑的牛皮糖姐夫死都不放人,重感情的姐姐怎会轻忽手足亲情,离家九年一次也没有回来? 想到当年那个月兑线大王竟然会休学私奔,汤羽就有种天地倒转的错觉。 实在很难想象,当初那秀气文弱,连外国人向她问路都手足失措的姐姐,现在居然在英国生活,而且还适应得不错。 “以前问她想不想出国留学,她慌得要命,说她英文不行,又不敢和外国人攀谈,如今嘛……”汤羽禁不住脸上逐渐扩大的笑靥。“终于想到回来了,一去九年,总算啊!” 换好衣服,汤羽忽然想到:姐姐要回来参加她的婚礼,问题是新郎倌已被她一脚踢去了美国,这下哪来的婚礼?没有婚礼,那个小器姐夫怎肯出机票钱?得不到丈夫首肯,一向惟夫是从的姐姐怎可能回来? 笨哪!早知如此,就先举行婚礼,再料理宋杰! 汤羽烦躁地打开冰箱,看看晚餐能弄什么来吃。 一看,汤羽更不高兴了。 把那两瓶冰开水拿走,便能完美呈现“空空如也”一词的更正意义。 冰箱没有库存,那就出去吃! 汤羽拿了钱包,走出家门。 一边盘算着要吃巷口那家馄饨面,近却比较贵,还是对街小巷里的自助餐,便宜又好吃?还没拍板定案,汤羽锐利的视线捉住眼前一对男女的身影。 汤羽脚下经过的是一座小鲍园,白天挤满了小孩子,晚上则换成一对对情侣,倘佯其中。然而,前天传出命案,一名女高中生遭到杀害,弃尸于此地,凶手还没抓到,只知道是个瘦高男子,新闻登得大大的。 这两天公园静无人迹,时有警察寻找目击证人,居民怕惹上麻烦,人人绕道而遇,汤羽仗着有护身之术,并不刻意绕路,只在经过时快步走过,并打起十二分精神,留意四周。 提高警觉果然是有必要的。 真的被她察觉到风吹草动。 鲍园里,一个高瘦男子一手扯住年轻女孩的皮包,一手抓住她的手,女孩提腿踢他、打他,挣扎着想月兑离他的魔掌。从汤羽站的距离与角度,看不清两人的长相,但是情况显然十分危急。 汤羽心急,说不准又是一桩命案,这还得了? 她立刻拿出手机报案。 罢收起手机,汤羽就听到女孩的呼救声。 “放手!放开我!杀人啦!” 汤羽再也忍受不了,疾冲过去朝歹徒的背面就是一记雷霆飞踢。 这一踢可不是花拳绣腿,昔日汤羽的空手道老师曾对她说:“运用得当,腿的攻击力是拳头的数倍。”就是这雷霆万钧的一腿,硬生生把那位自许身强体健,十年来连小诊所都没进过,却胆敢对她性骚扰的前任上司送进了医院。 碰的一声,歹徒应声倒地。 获救的女孩竟不说谢,斜眼冷笑着。 “活该!” 留下这个令汤羽莫名其妙的字眼便扬长而去。 这女孩是骂袭击她的歹徒,还是出手相助的她? 汤羽的疑惑并没有维持多久。 那位受到重击无法起身的歹徒,哀呜着在地上翻了过来。 这下汤羽的眼可是睁得又大又圆,抹了抹眼皮,再看一次。 “江……江彦青?!” “原来……你有这种好身手啊……” 江彦青原本丰神俊朗的脸部肌肉因痛苦而扭曲,看得汤羽心中大起不忍。 但,该弄清楚的事还是得弄清楚。 “江彦青,你是前天杀害女高中生的凶手?” “我像吗?”被害者还差不多吧! 虽然背上一片火烧,痛得起不来,江彦青的脑袋瞬间清明不少。 这就是李芷葳大人大量,“只要你陪我去一个地方,我就恕你这遭”的真相! 李芷葳是属于室内的高贵生物,除了出国旅游,活动范围多限于来往装潢高级的场所之间。他还在想芷葳怎么突然转了性子,教他陪她来到这座看似平常的小鲍园,原来是暗藏杀机…… 汤羽上上下下打量着江彦青,一双可比雷达锐利的目光钜细靡遗地扫瞄江彦青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最后得出答案。 “不像。” 江彦青点了点头,感激汤羽对他的信任。 “那你对刚才那个女孩做了什么?她在叫救命呢!” “那是我的女朋友,李芷葳。” 汤羽无言,情侣间的事,外人雾里看花,是看不透的。 突然间,某个声音抓住她的注意力。 “糟了!我们快走!”汤羽搀扶起江彦青,往小路跑去。 “怎么了?” “警车!我以为你是坏蛋,就报了警。” 江彦青有苦难言,刚才汤羽那一踢,几乎打乱了他五脏六腑的排列位置,套句武侠小说的话,便是被大内高手打成内出血的重伤,不给灵丹妙药疗伤止痛就算了,还挟持他抄小道躲警察,惶惶然有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有生以来,如此仓皇狼狈,还是头一遭! 他是招谁惹谁来着? 江彦青不由大叹时运不济。 “幸好我家就在附近,不然你这个样子,就是想去大马路拦计程车,也会中途倒在路边。” 眼前,江彦青月兑下上衣,月兑力的身体趴在汤羽的长沙发上,而汤羽正在为他擦万金油,不时按摩两下,惹来江彦青阵阵惨叫。 “唉唉唉!主任啊!求求你轻点吧!” “我帮你按一按,瘀血可以早点散掉。” “疗血还没散,我的小命就先散了。”如果江彦青以前曾经小看女人的力道,经过汤羽这一按,可就完全改观了。 “啧!一个大男人,这点小伤小痛就哎哎叫,不觉得丢人吗?”说着,故意使力一按。 对于汤羽的恶意虐待,江彦青只有哀号的份。 “我是小男人,小男人是没什么骨气的,把我当成摔了跤的幼稚园生吧!”骨气和自尊面临剧痛的折磨时,其实真的算不了什么。 汤羽饶了他,手上力道顿时轻了。 “今晚是怎么一回事?吵架?”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们才在长椅坐下,她就突然说要走,叫我不准拦她。唉!依芷葳的个性,要是我真不去拦,恐怕会更气我。我慌乱下抓住她的皮包,想把话问清楚,恼我也要有个理由吧!谁知道她开始踢我打我,然后是你……”记起那飞踢的威力,江彦青怯怯地望了汤羽一眼,噤口不言。 “你女朋友总是这样待你吗?没弄清楚就出手是我的错,但是,你女朋友那种呼救法,谁分辨得出是在作戏?”汤羽很不负责任地将被警察追着跑的罪过撇得一干二净。 “芷葳平常不是这样的……”一顿,江彦青续道:“其实,或许就是这样吧。芷葳永远不按牌理出牌,总爱把我耍得团团转,然后坐在旁边看我的反应,看我气不气她。我怎么会恼她呢?这就是她可爱的地方呀!” 汤羽一听,搞了半天,这家伙竟然是个受虐狂? 既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有什么好同情的? “你们真是绝配。”汤羽诚实说出感想。 江彦青吃惊。 “没有人对我这么说过。” “他们说什么?” 经过今晚这么一闹,江彦青对汤羽除了原本的惊艳,更多了分亲近之心,见汤羽是身边惟一看好这段恋情的人,便毫不保留地有问必答。 “说我和芷葳家世背景差太多,我又在她父亲开的公司上班,会被当成吃软饭的;也有人说芷葳太过自我,不会顾及我的需求,终究会走上分手这条路;还有人说,芷葳喜欢新奇,容易变心,迟早会伤了我的心……其它的,我一时想不起来,太多了。” “你为什么要在这里上班!就算你才高八斗,天生精明能干,一扯上老板的女儿,别人就会当你是搞裙带关系的小白脸。”汤羽也上完药,收起万金油。虽然有点怀疑万金油的作用,总是聊胜于无。 江彦青穿好上衣,趴回原位,依然没力气起身。 “她要我去。”江彦青简单地说。 汤羽那双参透天机的慧眼,静静瞧着江彦青趴平了的后背,忽然有了领悟。 爱得较深较重的人,注定了是输家! “你,真是个傻瓜。”汤羽的感想也很简单。 “却是个乐在其中的傻瓜唷。” 江彦青撇头看她,想要微笑,背上火辣辣的疼痛却让他龇牙。 “你今晚就睡在这里吧,看你这样子,回家是不可能的了。” 大学时代在道场被她以同等力道踢伤的大个子,在床上躺了三天才下得来,这件事还是别让江彦青知道比较好。 “谢谢,说真的,我是动不了。你那一脚还真是够力啊!” “我给你拿枕头和被子。”瞧他这龇牙咧嘴,但愿长趴不愿起的惨样,要他移驾到床上,恐怕是项奢求。 “可以借个电话吗?我的手机没在身上。” 汤羽正在回房的途中,反手把无线子机扔给他。 “接好!” 子机一飞出去,汤羽立刻明白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过失。 只见那造型优美的话筒在空中划出一个美妙的弧线,然后不偏不倚地落在江彦青那饱经折磨、楚楚可怜的背上。 客厅里顿时充斥着惨叫、抢救、埋怨、道歉等声浪。 第三章 晨间,汤羽关上身后的门,将早餐放在餐桌上。 两人份的早餐,买来有点不大习惯。 自从母亲奔父、长姐奔夫之后,这个四房两厅的家一直显得冷清。 汤羽从不带男友回家过夜。 虽然这是最方便省钱的选择。 想当汤羽的男友,不难,既帅且酷加上冷淡不受拘束的性格,就能吸引到她;但,想当她的男友又想和她上床,就得出钱,旅馆钱。 这个几乎人去楼空的家是汤羽的圣域,无人能侵犯。 然而,眼前却有个活生生的例外。 汤羽站在沙发旁俯视沉睡中的男人,江彦青身上盖着她给盖上的薄被,趴着睡得正熟。 虽说睡得熟,却不算睡得好。 头往右边偏去,头侧了一整夜,想必脖子也睡僵了,晨曦下的江彦青眉头微皱,俊朗的轮廓不知因脖僵、背痛或以上皆是,显得有些扭曲。 汤羽注视着沉睡中的江彦青,唇边掠过一丝笑意。 昨晚,经过一阵折腾,江彦青终于拨通了李芷葳的电话,免得日后被安上无假外宿的罪名。 “芷葳,是我,我今晚借住在朋友家里,背痛得很,实在没办法移动,明天再回去。”江彦青顿了一会儿,瞧了瞧汤羽,才掩着嘴低声对话筒说:“别生我的气啊!明天,我明天一定会补偿你。”挂断电话,将子机交还给汤羽。 汤羽一字不漏听到,直想拿手中的子机敲江彦青一顿。 他做了什么错事要向李芷葳道歉来着?被李芷葳踢打捉弄,费了她一番力气,所以对不起? 想了想,汤羽把子机放了回去。 看江彦青今天这个倒霉样,搞不好这一敲,真把头敲出个大窟窿呢! “你女朋友没说什么?” “她手机没开,家里电话接的是答录机,我是对答录机说话。我没去追她,芷葳一定气在心里,八成会在外面玩个通宵,说不定我明天早上回去的时候,她还没回家呢!”江彦青苦笑着。 “她无理取闹之后,跑去玩通宵?你就这么放任她?” 汤羽没有发现自己突然多管闲事了起来。小俩口子之间的相处,干卿何事?就是清官也难断家务事,你算老几?管得了吗?但是汤羽就是无法不管、无法不问,无法不去注意江彦青眼角眉梢间的忧郁。 一分被她提起,却是李芷葳所引发的郁闷。 “芷葳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朋友很多,只要一通电话,愿意陪她玩的人多得是……喔,对了,芷葳在念研究所,成绩很好呢!”脸上扬起骄傲,仿佛成绩优秀的是他自己。 “这样太随便了!” “不要想歪,芷葳不是随便的女孩,只是一群朋友聚在一起说笑玩闹罢了。”警告的语气非常明显。 “既然她这么好,怎么你在她面前受伤,她连一个关心的电话都不给?”汤羽没好气地说。 “我的手机掉了,大概是躲警察的时候吧。芷葳找不到我,也是没办法的事。唉,希望她不要太担心才好。” “睡吧!晚安!”汤羽气结,把枕头被子扔到他身上,转身回房。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男人?要是着紧他,会设计陷害他?要是挂念他,会转身就走?那个李芷葳,摆明了当他是猴子耍! 一晚过去,汤羽凝视江彦青的睡脸,心中泛起莫名的情绪。 如果是她,不会在他遭受莫须有的攻击后,不闻不问扬长而去。 如果是她,不会让他变成公司的笑柄,落了被大小姐任意玩弄的恶名。 如果是她,不会明知他想联络自己,却关了手机。 如果是她,不会…… 汤羽猛然一醒,她在做什么? “芷葳……”沙发上传来了呓语。 汤羽往下看了一眼,沉睡的男人双眼紧闭,是梦话。 这下有趣了。 她,这个人称冰山煞星的恶女,专长是融化包围酷哥身边的千年寒冰,然后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地离去,竟然对一个和“冷”字沾不上边的男人动了心?这男人还不是普通的男人,而是个连睡觉都逃不月兑女友钳制的受虐狂! 这绝对绝对是哪里搞错了! 正当汤羽天人交战,忙着为自己莫名的动心找借口,沙发上又是一声:“芷岁,晚餐要吃啊!你太瘦,别再节食了。” 低头往下一看,汤羽怒从心头起,江彦青就连在睡梦中依然心系恋人,浑然不知这里有个宁愿我负天下人、不愿天下人负我的好女人被他无端搅乱一池春水,茫茫然不知该进而攻城掠地,或退而海阔天空…… 一怒之下,汤羽也不客气,抬脚便踹向江彦青。 “喂!起来了!” 总算汤羽有良心,只轻轻踹了江彦青的小腿几下,否则江彦青恐怕会嚎叫着醒来,而不是迷地睁开睡眼。 江彦青用手肘撑起身子,慢慢支起上身,又慢慢地坐了起来。 好不容易坐直,江彦青打了个呵欠,那双半睡半醒的黑眸,在晨光照耀下,明亮而清澈地望着汤羽。 就这么一眼,汤羽知道自己完了。 会让她呼吸停顿,心跳加速,连大脑都瞬间失去作用的事物并不太多,一只手都数不满,江彦青却以一个随意的眼神轻易办到。 能创下如此空前绝后的丰功伟业,不是爱情的力量又是什么? 这么一个热爱挑战、把征服冰山当点心吃的女人,却爱上这个前一刻还软趴趴伏在沙发上的受虐狂,落差之大连汤羽自己都看不下去。 她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个没个性没自尊又没挑战性的男人? 就在汤羽哀悼自己的失心疯,空中弥漫着一股沉痛气息之时,迷惑芳心的男主角开口了,迷迷糊糊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彦青迷惑地望着汤羽,后者张大嘴瞪他,清丽的俏脸上是不下于他的惊讶。 懊惊讶的是他吧! 上司突然出现在芷葳家里,总是令人讶异的。 芷葳的家—— 江彦青一向在心里这么称呼李芷葳的住处,虽然是两人安身立命的爱巢,也得到李芷葳“把这里当作自己家”的金言,但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个暂时借宿的客人。李芷葳的个性太强,就连住处也充斥着强烈的个人色彩,即使他入居两年有余,仍然染不上他的气息。 不怕见笑,他在沙发上迎接清晨的比例有逐步升高的趋势。 李芷葳心血来潮,想要独处,他睡沙发;有时她忙着赶报告,旁人请勿打扰,他睡沙发;偶尔嫌房中氧气不足,导致她睡眠品质降低,他睡沙发;至于真正因拌嘴而赶他去客厅睡,反而是稀少案例。所以,当江彦青从沙发上一坐而起,还没完全清醒过来,脑中惟一的念头就是去叫醒李芷葳,抬起头却对上汤羽探询的视线,他怎能不惊讶? “先生,看看四周吧!你在我家。”汤羽开口。 江彦青依言转头,颈部僵硬的肌肉随之高声抗议,他不禁瑟缩了一下。同时,背上较为和缓却尖锐依旧的疼痛,也提醒他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抱歉,我睡糊涂了。” 江彦青挺了挺胸,又缩了回来。背伤就是这点叫人头痛。想揉揉不到,不管它,却是芒刺在背,难受得很。 汤羽看他可怜,提议:“要不要我陪你去看医生?我认识一个不错的推拿师,专治跌打损伤,很有效的,以前在道场被我打伤的同学……”察觉自己说得太多,连忙闲嘴。 “不了,还要上班呢。” “你还是请一天假,躺在家里疗养吧!” “这点小疼痛就请假,多不好意思啊!我想,没关系的。”江彦青看了看表。“六点半,还来得及回家换衣服,谢谢你收留我一晚,我该走了。”说着便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 “慢点来。”汤羽连忙上前搀扶,深知自己昨晚下的力道有多重,江彦青站得起来,已经够令人刮目相看了。 两人缓缓来到门边,不知为何,汤羽那句“我有买你的早餐,吃了再走吧!”始终没有说出口,或许是江彦青一心回家……回到恋人身边的神情阻止了她,或许是她觉得没必要。 总之,汤羽什么也没说。 “要不要我送你到巷口拦车?”虽然看出江彦青的脚步已稳了许多,汤羽还是忍不住这么问。 “不用,我可以自己来。” 女孩子出门前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李芷葳从化粕到挑衣服就会花掉一个半小时,他不想占用汤羽太多时间。 何况,离汤羽这么近,总令他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情不自禁地偷偷注意她的一举一动……这可不是与上司的相处之道啊! 再待下去,只怕会加深这分心猿意马,难逃被扣上见异思迁这顶大帽子的命运。而他,已经有李芷葳了。 江彦青第n次提醒自己。 “那就……”汤羽为江彦青开门,心中竟泛起不舍。 “公司见。”江彦青替她说完。 合上门,汤羽对着桌上的两人份早餐凝视半晌。 十分钟后,汤羽做了件不像她会做的事。 先是硬把全部食物塞进她那容量甚小的胃,还一口气喝了两杯鲜女乃。 然后在连连饱嗝中硬生生套上窄裙,把腰部束得紧紧的。 最后,无视于不堪折磨的肠胃虚弱的抗议,出门上班。 “知道什么是自作孽了吧?这就是!” 一路上暗中发誓不再多管闲事,尤其是江彦青的事,汤羽进了公司。 江彦青已在座位上,见她进门,抬头打招呼:“主任早安。”语气平和,仿佛昨晚被狠踢一顿的另有其人。 “早。” 汤羽落座,等待电脑开机的同时,觑空观察坐在对面的江彦青。 这一观察下来,汤羽不由大生佩服之心。 只见江彦青目不斜视,体不歪曲,端而正之击打键盘。 离上班时间还有五分钟,就连汤羽自己都在模鱼,美其名为培养工作情绪,江彦青却早已进入情况,正襟危坐的认真姿态俨然一介企业战士,没有半分昨夜今晨那虚趴趴的软骨头模样。 靶受到汤羽的注视,江彦青抬头。“有事吗?” “没有。”汤羽赶紧收回视线。 “问卷马上就好了,我等会儿列印一份给主任过目。” “喔,好。” 十几分钟后,汤羽从江彦青手中接过问卷,整整三张的份量。 “要回答这么多问题,那些部门主管不会嫌烦吗!”汤羽忍不住要问。 “不过是些选择题,要不了多少时间。” 汤羽看过一遍,给予许可。“好,影印后发给主管们吧。” 江彦青隔着桌面伸手接回问卷,神色怪怪的,没有行动。 汤羽疑问地看着他。 “有问题吗?” “老实说,主任……” 江彦青是否感到难为情,汤羽不得而知,但江彦青压低了音量,害汤羽根本听不到后来的话语,却是实情。 汤羽干脆走到江彦青桌旁,反正她满月复饱胀,坐着徒增月复部压力,就算只是深吸口气,也可能破坏裙后绷得死紧的拉链。 “什么事这么神秘?” “自从坐下来,挺直了背,我就发现只要稍微一动,肋骨就疼得要命……”江彦青苦笑着叹气,背杆子挺得直直的。 汤羽心中一紧,上回那个被她打进医院的混蛋断了两根肋骨,她怎么忘了?这一急,抓起江彦青的胳膊,搁到自己脖子后头,急道:“我这就送你去医院,可能是骨头断了。”不由分说把他架出办公室。 被汤羽的强势作风压倒,江彦青半晌无言。 上了计程车,他才恢复语言能力。 “主任啊!不跟其他人说一声,就把我带出来,恐怕不太好吧!”想起一路上同事们投来的惊异视线,江彦青就想笑。 被江彦青这么一说,汤羽才发觉自己的行为是多么莽撞,不禁失笑,她从未在职场如此失态过。 “我是你的上司,不会记你无故旷职的。”汤羽端起脸。 “主任的上司只怕不会这么好说话。” “唉!没错。”汤羽拿出手机,打回总务部。 总务经理唠叨的程度可比汤羽那位一天到晚催她结婚的表嫂,一会儿问未来的董事长女婿出了什么差错,一会儿训她不该不告外出…… 殷殷垂询言犹在耳,汤羽收了线,下意识往旁边一望,害她的名声直线下降的元凶竟然正微笑着望着自己。 “笑什么?”心脏不听话地急跳着。 “我从来没遇过这么有趣的上司。” “有趣?”听起来有点像是侮辱…… 汤羽的眉头蹙了起来。 江彦青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看他这个模样,汤羽微颦的眉尖也松了,不明所以地跟着开心。 可惜这分轻松很快就被打散了。 “你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这根肋骨上头有着裂痕。放心,不是很严重的伤,只是未来两天会不大舒服。比较麻烦的反而是背上的瘀伤,这几天你睡觉得趴着睡了。”医生指着x光片说。 江彦青无语,汤羽亦无言。 “我开个止痛药给你,回去躺个两天吧。人的身体有自我修复的能力,肋骨受伤只能靠时间来治疗。”医生在病历表上大笔挥洒着,嘴巴也闲不住。“瞧你背上青紫一片,是被棍棒打的吧?多少年纪的人了,下次别再这么冲动,毕竟骨头可是身体的资本哪!” 江彦青盛满哀怨与控诉的双眼直视汤羽。 汤羽满怀愧疚地低下头。 领了药,出了医院大门,汤羽才开口。 “我送你回家,你别回公司了。” “看样子,我的全勤奖是泡汤了……” 江彦青纵然不舍,却是时势逼人,不得不低头。 “对不起。” “不怪你,你是见义勇为,真要算这笔帐,得找……”江彦青摇了摇头,他不会和李芷葳计较这些,改口说:“我还在想怎么会痛到骨头去,原来是裂了,亏我不断催眠自己,拼命告诉自己那只是幻觉哩。” “你不明白自己在痛?”汤羽瞪大的眼睛比刚才放大一倍,眼里有着笑意。 “我不知道只是被踢一下,肋骨就会被踢裂,只好自我催眠了。”看着目瞪口呆的汤羽,江彦青突然觉得这样的她很……可爱? 江彦青迅速挥掉这个念头,姑且将李芷葳的存在按下不提,一个腿功足以劈山裂地的女人再怎么亮丽动人,也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万万不能对她心生邪念。更何况,他还有个心爱的女朋友呢!汤羽拦下计程车,浑然不知江彦青的心思已转了一大圈。 此时,汤羽的歉疚之心已消了许多,苦主都不在意了,她再念念不忘,不是显得小器? “上车吧!” “我自己回去,你回公司去吧。” “你不让我出医药费,起码让我送你回家。” 见汤羽一脸坚决,江彦青明白争执无用。 “那就谢了。” “谢什么?谢我打你?” 话一出口,汤羽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为什么老在不对的时机自以为是地乱讲话?这是说笑的场合吗? “也许喔!要不是你,我还尝不到请病假赋闲在家的悠闲滋味哩!偷得浮生半日闲,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说者讲得轻松,听者心下揣揣。 汤羽满心后悔。这下可好,她温柔、女性化的一面没来得及展现,就先在人家背上烙下凶残的青紫印记…… 江彦青不愠不火,还笑脸相迎,她已经该偷笑了! 李芷葳的住处,是一栋二十四小时专人监控的花园大厦。 苞在江彦青后面走进一楼大厅,汤羽张望四周。不过是等电梯的空间,却装潢得像是饭店大厅,就连警卫也身着制服,精悍的脸颇有精神,看起来能阻挡任何不当入侵。 “江先生,今天回来得真早啊!” 警卫话是对江彦青说,眼睛却是看着汤羽,没有说出口的疑问昭然若揭:偷情偷到李大小姐眼皮子底下,你身上的皮够厚吗? 李芷葳升上大学就搬到现居地,数年累积出来的宏大名声即使这位上任不到两个月的新警卫亦有所闻。 不愿汤羽被人以有色眼镜错看,江彦青感到有解释的必要。 “我身体不舒服,同事送我回来。” “女同事送你回家?喔呵……” 警卫眯眼盯着汤羽合身套装下的出色身材。 汤羽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警卫脸上的暧昧更令她心头火起,给了警卫一记足以点石成冰的冷眼,警卫竟被瞪退了几步。 江彦青忍着笑,抓住汤羽的手臂走进电梯。 “主任,别吓坏小伙子啊!” “有什么好笑的?” 看江彦青爱笑不笑的模样,汤羽皱起眉头。 “我终于见识到,什么叫做眼锋如刀。要是眼神能杀人,警卫小弟的身上只怕早已千疮百孔了。” “谁叫他动歪主意?” 汤羽的强势与魄力是其来有自。高中时代父母就不在身边,相依为命的姐姐看起来又不大可靠,从小习武术的她自然担负起一家之主的责任,准备随时为姐姐排除围绕身边的害虫,没想到还是败在那个牛皮糖姐夫的手上! “男人嘛,看到一点点像是桃色绯闻的东西,就开始大做文章,何况主任又长得这么漂亮,难怪别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你又知道了,明明眼里只有你宝贵的女朋友。” 听江彦青赞自己美,纵然汤羽早已听惯类似赞词,依然芳心大悦。 “我是死会,不是死人,遇到赏心悦目的美人,当然会趁机保养一下眼睛。”高帽子人人会戴,何况这确实是实至名归。 江彦青忍不住比较起身边的两大美女。李芷葳的尊贵来自出身,天生拥有雍容的丰华气质——在她不闹性子的前提下;汤羽拥有令人自远处望而生畏,凑近了却不由尊而敬之,大起亲近之心的豪爽气度。 要是早点认识汤羽…… 江彦青暗叹,才两天时间,想到汤羽的次数已不下数十次,他是怎么了?眼芷岁的生活不是很美满吗?为何……? 两人各有所思中,电梯上了十五楼。 “主任要进来坐坐吗?还是直接回公司?” 江彦青带头来到门前,拿出钥匙。 汤羽犹豫了,现在是上班时间,立刻回公司才是正轨,但是江彦青平日生活的空间就在眼前,怎能不教她好奇? 门开了,江彦青站在门边,看出汤羽的犹豫,便说:“进来参观一下吧,我不会向经理打小报告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汤羽几乎是跳进了门。 “这是芷葳名下的房子,她父亲祝贺她考上大学的礼物,阳台你一定要看看,像个小花园似的,还有……”江彦青的声音倏然而止,汤羽觉得奇怪,转头看他,却发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身后。 汤羽一回头,就对上了一张堪称绝世无双的姣好面庞。 昨晚,小鲍园光线昏暗,汤羽看不清李芷葳的面貌,想不到是这么位令人惊艳的丽人,心中一惊。 难怪他神魂颠倒,难怪他不可自拔,难怪……难怪呀! 那双美丽的眸子夹着不可一世的气息,穿过汤羽,直直落在江彦青脸上。 “她是谁?” 江彦青看出李芷葳还没消气。 “肋骨裂了条缝,医生叫我回来躺一天。这位是我的同事汤小姐,她送我去医院,又送我回来。”李芷葳眼中的怀疑仍未消除。“那你回房去。” “好。”转头看向汤羽,眼中有着歉意:“谢谢你送我回来。” “汤小姐,你请回吧!”李芷葳盯着汤羽,肆意打量的目光之中,闪着无法归为友善的光芒。 汤羽心中冷笑。李芷葳说的是寻常字句,配上她那独到的惟我独尊的语气,却成了轻视与挑衅的混合体,能把逐客令下得这么不留情面,倒也是种本事!要是平常时候,她早就反击了!然而……从江彦青眼中接受到为难的讯息,汤羽安安静静地走出大门。 尽避江彦青和李芷葳站在一起,女王与侍从的上下关系十分明显,但是不可否认的,两人间有着外人难以涉足的微妙和谐。 “这么说,我失恋了?” 计程车驶向公司之时,汤羽模糊地想着。 不!还不一定呢!为着一段还没开始就凋谢零落的恋情伤神伤心,这种莫名其妙的经验,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第四章 午休时间,汤羽看着对面神采飞扬的江彦青,后者脸上像是涂了几层蜂蜜,洋溢着满脸的幸福,就连几个不经意的微笑看来也无比甜蜜。 “一块吃饭吧?”汤羽提议。 “出去还是请人带便当回来?”江彦青望向她。 “出去。” “那走吧!” 汤羽百思不得其解。连同被她拉去医院的那天,江彦青整整休了两天,星期四——也就是今天早上一踏进办公室,却是一张春风般的笑脸,脸上的微笑不多不少,一挂就是一上午。 昨天以前还挂病号的家伙这么喜气洋洋,自然惹人注目。 汤羽正是其中之一。 前往快餐店的路上,汤羽终于耐不住疑云了。 “你的肋骨怎么样?还痛吗?” “不,躺了两天,好很多了。这两天在家里实验,发现只要不做某个角度的动作,就不会牵扯到受伤的肋骨,我想已经没事了。” “这就是你心情这么好的理由?”汤羽瞠目。 “不是啦!是芷葳,芷葳她竟然在我身边守了两天,不但没出题目难我,还对我百般温柔,甚至削了个苹果给我吃呢!” “她对你是怎么个温柔法?” “说她对我的好,那是说不尽的,打个比方吧!芷葳不喜欢看战争片,昨天却允许我借《抢救雷恩大兵》回家,还陪着我看,虽然没多久就睡着了,重要的是心意嘛!还有啊,芷葳不喜欢咖啡的味道,闻久了会想吐,从来不让我在家喝,可她知道我喜欢,前天竟然额外开恩,让女佣给我泡了一杯……” 江彦青眼中溢满柔情,显然对于李芷葳突来的温柔感到受宠若惊。 一旁,汤羽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江彦青和李芷葳过着什么样的同居生活,她从这么点小角落就窥得出八九成。李芷葳俨然是新世代的独裁者嘛! 汤羽偷瞄江彦青,只见他脸含微笑,目注远方,十之八九又在想那位在他眼中温柔多情,旁观者却气得牙痒的“好情人”吧! 只有他,只有江彦青这个受虐成习的家伙,被人踩在脚下踩久了,不思反抗还把压迫者兴之所至的施舍当饭吃! 不知汤羽的心思,江彦青忙着歌颂恋人的宅心仁厚,以及自己的因祸得福。这两天沉淀心思,见李芷葳使出难得一见的体贴举动,江彦青决定要好好保握住眼前的幸福,不可再对美丽的上司转歪主意。 “而且,芷葳还说不生我的气了。” “啊?” “说来都是我不好,芷葳叫我礼拜六陪她去巴黎,我的好朋友恰好在礼拜天举行婚礼,我没法子跟她去,要是平常,芷葳恐怕会有好几个礼拜不理我,这次却只是轻轻发落,才两天就原谅我了。” “既然你得参加朋友的婚宴,请她改时间不就得了?巴黎不会长脚跑掉,好友的婚礼却是千载难逢。”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 “她不肯。”是肯定句。 “芷葳决定好的事,从来不会改变,去巴黎的机位饭店都安排好了,她是不会做更动的。不过,意志坚定也是她迷人的地方之一。” “意志坚定?”是独断独行吧!汤羽翻白眼。 “所以,明天不是七夕情人节吗?我打算给她一个惊喜。” 听着江彦青喜悦的声音,汤羽一愣。 是了,明天是七夕! 而她却在五天前把未婚夫一脚踢去了美国。 眼前,她还得装作津津有味地聆听喜欢的人畅谈与恋人过节的计划。 今年的七夕绝对是个讽刺! “那不是很好吗?她肯为你费心思,表示你们的感情正渐入佳境。”汤羽心不在焉地应着。 “你也是这么想?虽然芷葳对过节从不参与筹画,就连我生日,还是我准备一份礼物给她呢!没想到我一提出明天的计划,她竟然提出好多意见,想与我共度一个难忘的七夕。” “等一下,为什么你过生日,却要送礼物给李芷葳?” “因为我在那一天诞生,后来才会遇到芷葳,过着现在这么幸福的生活,当然必须感谢她。” 见汤羽仍旧一脸迷惑,江彦青补充道:“其实我也不太明白这其中的逻辑,但是芷葳很聪明,从小到大都考第一名,思考模式自然与常人不同。她这么说,便是这样了吧!所以我也没怎么追问。”“……的确不是常人的思考模式。”至少不是正常人。 “所以喽,听到芷葳肯费心思准备七夕,我差点摔下椅子哩。以往每一次情人节,不管是二月十四日那场,还是农历七夕,都是我一个人忙得团团转,这回……真是鸿运当头呢!” 江彦青脸上再度露出痴傻的笑容。 很灿烂,汤羽却觉得刺眼。 不愿再听下去,汤羽指着快餐店门前的看板,问道:“你想吃什么?咖哩饭如何?这家的牛肉烩饭我昨天中午吃过,不怎么值得推荐。” “看你喜欢什么吧,我不挑的。” 汤羽心下嘀咕:瞧你挑女朋友就知道了! 汤羽一出公司,就被拦了下来。 “宋杰?”没想到会出现的人突然现身,汤羽不由感到惊讶。 “汤羽,我们谈一谈好吗?”宋杰一脸落拓,双眼下的黑眼圈清楚显示出他这几天过得不好。 “你不是应该在美国进修吗?” “你以为经过机场的事,我还有那个心情吗?” “喔,再见。”汤羽举步就走。 “慢着!”宋杰一把抓住她,话语自齿缝间迸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从美国打电话给你,你一听到是我就挂,我有哪里不够好?我以为,你接受我的求婚是因为你爱我,难道是我会错意了?”“你没有会错意,我的确爱过你,只不过那是以前的事,现在我不爱你了,因此提出分手,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汤羽的冷静落在为情所苦的宋杰眼中,已残酷得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宋杰咬牙,他不相信会这么简单! “谁?是谁偷走你的心?” 偷?汤羽咋舌,宋杰的语气活像他是她的拥有者。 笑话!不管是她的身或她的心,从来就只属于她自己! 汤羽眼珠一转,正在想该用嘴巴还是拳头“劝退”观念不清的宋杰,眼角敏锐地抓住一个身影,三步并作两步跑去,轻灵的手腕看准空隙袭向江彦青不设防的手臂,偷袭得逞。 在外人看来,两人就像情侣般亲密。 “难道他就是……”宋杰眼中怒火猛燃。 “既然你猜出来,我也不必再瞒你,他才是我的真命天子。”汤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谎话,示威般往江彦青怀里偎了过去。 “……!”江彦青初时的震惊正快速恢复,眼前的情势简单明了到让人一眼即知,他只能乖乖合作。 江彦青一面表现出配合的态度上面强镇心神。汤羽的胸脯抵着他的手臂,饱满的触感让他无法思考,近距离下从她身上传来阵阵清新的香水味,更是加速扰乱江彦青早已紊乱的心跳。 最让他暗暗叫苦的是,汤羽还嫌不够,一个劲地往他怀里蹭! 惟一解决的办法就是抽出手臂,火速逃离,偏偏汤羽抓得死紧,江彦青又不敢坏她好事,只好乖乖忍耐了。 江彦青暗叹,早上才言之凿凿,一心一意对待李芷葳,二十四小时还没过去,考验就来了!而且,考验时间不到三分钟,他已有了败北的预感! 另一方面,宋杰不服气地打量江彦青,怎么都看不出自己比他差。江彦青站在宋杰那从健身房长年锻练出的健硕身体旁边,更显得儒雅文秀。 “这家伙有什么好?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能保护你吗?跟他在一起,你怎么会有安全感?” 汤羽的掩饰功夫做得十分道地,交往一年,宋杰浑然不知女朋友曾是各大空手道道场闻之色变的大内高手。 “他能给我你不能给我的东西,何况,我能保护自己,不劳你这外人费心。”汤羽冷哼。她以前是瞎了眼吗?竟会答应这种沙文猪的求婚! 听到自己被汤羽砸上“外人”的字眼,宋杰无处可发的怨气倾巢而出,全数涌向他眼中夺人所爱的第三者——江彦青! 一把抓住江彦青的衣襟,宋杰大力摇晃他,怒喝:“说!你到底是用什么卑鄙手段抢走汤羽的?知不知道我们已经订了婚,就等我受训回来以后结婚,你竟然敢横刀夺……” 妒火尚未发泄个十分之一,汤羽已冷冷地拍掉宋杰的手。 “你闹够了没?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受训完就嫁给你来着?谁也没有资格安排我的人生!” “汤……羽……?” 眼前的汤羽好陌生,宋杰被汤羽凌厉的气势镇住,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江彦青终于找到机会开口。 “两位,我提议移动现场到其它地方,这里是门口,来往人潮众多,实在不是谈话的好地方。” 汤羽左右张望,下班的人经过他们身边,个个加快脚步快速通过,脸上的好奇却是不加掩饰,心里蓦地一沉。 这下好了,明天不知会有多少离谱的谣言满天飞呢!她就算了,江彦青可是有女朋友的人……“宋杰,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别再来烦我。”挽着江彦青的手臂快步离去。 “等等!我的话还没说完!”宋杰竟追了上来。 汤羽利落地拦了部计程车,先把江彦青塞进去,才回头看向紧跟在后的宋杰,心中对他的反感已到极点。 “我们要回家了,你不会想跟来当电灯泡吧?” “你居然让他去你家?” 宋杰的眼神变了。即使汤羽答应了他的求婚,仍不肯让他踏进她家的门槛一步,如今却……!“没错,我还让他过夜。” 这回汤羽说的可是十成真金的实话,尽避两人之间没有任何暧昧的成分,过夜的事实是有的。被汤羽的最后一击打得昏头转向,宋杰再也无力纠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汤羽坐上计程车,扬长而去。 车上,听汤羽向司机说了地方,江彦青讶问:“我们要去饭店?” “附设的意大利餐厅。”汤羽横了江彦青一眼,想到哪儿去了?“我请你吃饭,当作是道谢。” “举手之劳而已,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 “真的只是举手之劳就好了。我刚才昏了头,没想到自己站在公司门口,一把拉你下水,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就怕你的女朋友接获线民的热线,把我们两个说得不清不白,害你……” 说着,汤羽愕然一顿,满腔歉意瞬间化于无形。 这不就是个现成的好机会吗?要是李芷葳肤浅到听信谣言,以致情海掀波,她大可名正言顺地把江彦青接收过来!面对李芷葳这种有格无调的情敌,下手抢人根本没什么好愧疚的! 想着,汤羽不禁露出微笑。 “就算芷葳听到什么,也会听我解释,不要紧的。”江彦青见汤羽脸含微笑,不由感到奇怪。 “对了,你要不要打电话回去讲一声,今晚在外面吃饭?” “没关系,芷葳今晚有跟朋友的聚会,要过十点才会回来。” “就算让她知道,你吃饭的对象是‘汤小姐’也无所谓?”汤羽想起两天前李芷葳那不友善的眼神。 “应该是这样吧,同事嘛。”说的人自己都感到心虚。 毕竟,不是随便一个同事一接近他,就有使他心律不整的威胁。李芷葳突兀的温柔,解释成危机意识,也说得过去。 “不管怎么样,我都得向你说声谢,宋杰……”见江彦青不明所以的眼神,汤羽补充解释:“就是刚才那个人,是我以前的未婚夫。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对女孩子一向冷冷淡淡,分手时最是爽快不过,不知怎么搞的,突然变了个人,居然对我死缠烂打。” “我想,那是因为他非常在乎你。” “我不稀罕。”太过浓烈的爱情,只会令她却步! “可是他稀罕,所以想尽办法想挽回。” “你同情他?” “要是我失去一个像你这样的未婚妻,说不定也会像他一样。失去一个美好的恋人,总是令人扼腕。” 汤羽听得心中受用极了。“既然你这么欣赏我,哪天被李芷葳抛弃,记得来找我,我绝对会接收你。” “谢谢,那我就不怕以后没人要了。” “呵,你会没人要?要不要我等会儿去饭店开房间,证明这里就有个女人非常非常想要你?” “主任,你正在对男性部属性骚扰喔!” 江彦青还以为汤羽在开玩笑,不知她说这话可是认真至极,只差没一把拽住他的领带,把他直接架回家。 “那你可要小心了,说不定哪天我真会对你下手!”汤羽半真半假地说,头一次觉得进入这家公司当人事差不是什么坏事。 “面对你这种身手,我再小心也没用吧?” “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汤羽嘴上说得随意,某个小小的计划正快速成形。 不管江彦青是怎么想,今晚勉强可说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如果一切顺利,汤羽期望在不久的将来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用完餐,江彦青与汤羽慢步走在人行道上。 明知两人的家在反方向,却是谁都没有开口,谁都不想成为那个为今晚划下休止符的人。 “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从这儿走到我家,只要十分钟,可是你回去还得搭车呢。”首先出声的是江彦青。 汤羽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江彦青,什么也没说,只是定定地注视他。 满天星光都不及她的眼睛,那么明亮,那么动人。 江彦青情不自禁地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在看什么?”忍不住问了。 总觉得不赶快打破这分突然降临的沉默,将有什么月兑轨的事发生…… 江彦青凝视眼前的丽人,白皙的脸庞在微亮的路灯下迹近朦胧,直勾勾瞅着他不放的双眸少了平日的果断,柔和得慑人心魄……江彦青一时间忘了怎么呼吸,屏气凝神等待汤羽开口。 江彦青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但显然不是汤羽说出口的字句。 “我在想,宋杰说的有点道理,你这么文质彬彬,被我打出来的伤又还没好,我还是送你回家好了,免得遇上坏人,想跑都跑不动。” “这附近治安很好,没听过有出过什么事,我不要紧。”这就是他在汤羽心中的形象?以一个男人来说,真是糟透了! “真的不用?” “真的。” 期望愈高,失望也愈重,江彦青只想早点回去,关起房门好好责骂自己一顿。三心两意、痴心妄想这类词语,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见江彦青一脸掩不住的失落,汤羽抓住他失神的这一瞬间,凑上前去,朱唇迅雷不及掩耳地擦过他不设防的嘴唇,一掠而过,其间不过数秒,江彦青却已真切地感受到汤羽甜美的呼吸与触感。 “你……?!”江彦青在刹那间化为石像。 “我不是在车上说过了吗?要是不小心,你随时会被人偷袭!”汤羽老实不客气地笑了。 “可是……”江彦青愣愣地看着她。 “还不谢谢我替你上了一课?” “呃,谢谢。” “很好,以后注意点哪!” 不论是偷袭成功而暗自窃喜的汤羽,或是城池失守而心怀大乱的江彦青,都没有发现到对面马路停了一部保时捷。 “芷葳,对面那个男人不是你的男朋友吗?”李芷葳的友人眼尖地发现,惟恐天下不乱地嚷了起来。 “咦?那是……”李芷葳眯起眼,遥望汤羽。 “你刚才没看到,他们在接吻呢!也不看看这是大马路,居然当街亲吻,真是太放肆了!芷葳,你可不能让你的男朋友背着你乱来啊!”所谓的绘影绘声,就是把所见所闻放大十分,愈耸动愈好。 “嗨嗨!饮料买回来了!” 所以,当被派下车买饮料的人回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冷着脸、浑身散发寒气的李芷葳,以及好心重播实况的友人那兴奋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错过了什么?听我说……” 第五章 当晚,汤羽接到寿星朋友的电话。 “生日快乐。收到书了?” “傍晚到的,你还特地寄快递呀!让你破费了。” “还说,就算只晚一天,你还不是会哇哇乱叫?” “谢喽!对了,你答应我的读书心得在哪儿?” 汤羽打个哈哈:“唉!那本书可是送给你的礼物,当然得全新奉上,怎么好意思僭越先看呢?” 汤羽没说出口的是,友人收到的书并不是那天从江彦青手中抢下的那本,而是她昨晚特地去其它书店重买的一本。 不知为何,汤羽不愿送走原先那本,明知以自己对爱情小说根深柢固的厌恶程度,未来翻阅的机率迹近于零,还是宁愿把书搁在抽屉里。不仅如此,更特地买了自黏书套,珍而重之地包好书皮…… “哼!也有这种说法?” 友人的哼声听在耳中,汤羽没来由地耳根发热。 朋友说的分明是另一回事,汤羽心有所思,恍惚中听来却成了:你怎么不说,因为舍不得他碰过、捧过、读过的东西,硬是把书留下? 难为情下,汤羽连忙为自己辩解:“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或许以后比较有空,可以翻出来读……” “那就好,我推荐的书绝对值得一看、二看、三四五六看!”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心思。” 理应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接得天衣无缝。 “对了,你还记得光头诚吗?” “当然记得,我们班上最搞笑的人物嘛!所有大学生莫不追求时髦,把自己打扮得光鲜抢眼,他老兄却剃个大光头,还说那是十年后将卷起风潮的新潮发型,而他就是领航的先驱!”汤羽笑道。 “毕业以后,他头发早就留长了。前天我在街上碰到他,他频频打听你的消息呢!怎么样,有兴趣吗?” “没有。” “那侠客呢?” “拜托,这位自号侠客的兄台,以前不是老嚷着要在人海茫茫中找寻他的小龙女吗?过了这些年,终于回归现实啦?” “你对他有没有兴趣嘛?” “当然没有!”汤羽答得干脆。 “那范才子……” 忽然,汤羽想到某件不妙之事,打断友人:“等一下,我有个问题。你怎么忽然变成红娘了?” “你说你退婚了,我跟老同学们联络的时候,顺便提到,单身的男人纷纷示好,托我在你面前美言两句。反正顺便嘛!就替他们说说看喽!” “你竟然到处宣传?” “嗳!你告诉我,不就是希望我帮忙宣扬你已经恢复自由之身了吗?我办事你放心,全班男生最少有九成已知道了,有两个已婚的还嚷着只要你有意,他们马上离婚呢!” 听着友人无辜的语气,汤羽只能无语问苍天,暗恨自己的失策,居然对一个声名远播的广播电台掏心挖肺! “那我郑重拜托你,如果你下次和老同学联络的时候,‘顺便’告诉他们,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请他们自重。” 汤羽到现在还没有忘掉大学时代被男同学们疯狂追求,成天在她耳边诵念足以令她大呕三天的甜言蜜语,搞得她耳根子不清静,甚至因为身边追求者声势众大,曾有被图书馆员请出自修室的可耻纪录。 当时的痛苦可说是刻骨铭心永生难忘,汤羽自然不希望这些愈挫愈勇的战士们老调重弹,事隔多年再度一拥而上。 “你已经交到新男友了!这么快?”包打听的耳朵瞬间竖直。 “呃……对,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汤羽心虚地说。 缘分是有的,却是有缘结识,无缘相恋。 不过,今晚的吻让她掀起更多希望,毕竟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拐弯抹角地“提醒”她他已经有了女朋友,只是傻不愣登地看着她。 “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是我的同事,我们先在书店碰过面,他第二天就转到我的部门了。”汤羽顿住,她好像忘了一件至关紧要的大事,是什么……? “噢,是办公室恋情啊!”声音变得兴味索然。 “小姐,我记得你和你老公也是同一家公司的吧?” “所以我才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天天见面谈出来的恋爱,只是从一起吃午饭,发展到看电影包晚餐,平淡得跟喝白开水一样。” “别不满足了,多少人想喝你老公那杯白开水都喝不到呢。” “嘿嘿,也没错啦!” “虽然天天见面,我和他之间也不怎么平顺,也许这段恋情不会长久吧。”既然起了头,就得负责结尾。 于是,汤羽开始编织她和江彦青之间“可能”发生的事,以满足友人那无底洞般的好奇心,然后主客互换,轮到她听友人阐述亲友邻居发生的事,例如隔壁的老爷爷前天去世,现在正敲敲打打大办丧事之类的逸闻。 好不容易放下话筒,汤羽疲惫地望向壁钟。 “人说光阴似箭,说得一点不错。一通电话就讲了三个半钟头,我终于走上三姑六婆的大道了吗?” 棒天,汤羽走进办公室,目光一扫,不由得仰天长叹。 几乎所有女同事的桌上都耀武扬威地摆着花束。 对,几乎。 来到自己光秃秃的位子,还没坐下,一个同事探头问道:“咦咦?汤羽,你未婚夫没送你花呀?”大惊小敝的语气,触犯了汤羽只在今天格外纤细的神经。 正主子还在琢磨该奉送一句“关你屁事?”的实话,或是一句“下班后我们有节目”的礼貌搪塞,旁边已有人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说起来,我好久没看见你的阿娜答下班来接你了。” “对啊!上礼拜他来接你,手上还捧着花束呢!好浪漫哦!” “有个这么有情调的男朋友,你们今晚一定过得很精采吧?” 汤羽无言,这些女同事平常眼睛尖得要命,怎么都过了五天了,还没注意到她手上早就没了戒指?而那个老早就发现的天之骄子,不知包藏什么祸心,竟然口风紧得半点风声不漏。 别人不问,她怎么提起?总不能教她去广播吧! “汤羽,别这么小器,你今晚有什么计划,说来听听嘛!”又是一个不识相的同事加入围剿行列。“加班。”汤羽面无表情地落座。 “啊?加班?”紧接着一片嘘声:“骗人!” “我的工作进度落后许多,必须加把劲。” “要加班也该选在平常的日子,今天是七夕耶!” “这是我的自由,我偏要在今天加班。”汤羽的利眼横扫四面,以威力加强十倍以上的气魄摒退八方闲人。 众人纷纷摇头散去。 等四周恢复平静,汤羽才叹了口气。 这些人当然不知道,她拟这分裁员预定表有多么力不从心,每列上一个名字,便是一分失落,也许是被裁员者个人的失落与不平,但更可能是对方的整个家庭随之起落。 所以,她的工作进度可说是遥遥落后。 汤羽脸上的郁色,江彦青自是看在眼中。 星期一骄子说她解除婚约的那一刻,江彦青也在旁边,以为汤羽是因为孤身一人过情人节而黯然神伤,便伸手拿起电话…… 中午在餐厅里,汤羽赞道:“这海鲜烩饭倒是不错。” “平常来这里吃商务午餐特别划算,周末假日回复原价,可要两倍价钱,也只多了道浓汤。” “你倒是精打细算。” “这年头,谁不精打细算?”江彦青笑道。 他的薪水都花在供奉公主上头,平日手头难免拮据,中午自然要专挑“俗搁大碗”的好店以满足口月复之欲。 “对了,既然你跟李大小姐和好如初,怎么还待在现在这个职位?不是该调回去了吗?”汤羽忽然想到。 “才来几天就调动,太惹眼了。何况,我还没帮上你什么忙,人事室本来就人手不足,我这一走,你不就得每天加班?” “今天我加班,是故意的。”汤羽一顿。“你那天也看到了,我刚和男朋友分手,反正没人陪我过节,不如待在公司做事。” “如果你在意这个,可以通知骄子,保证他会推掉所有约会,插翅飞到你身边陪你。” 江彦青果然不负骄子所托,在适当时机为他说话。 谁叫他名草有主,既然出师未捷身先死,不如成全别人吧! 昨晚,李芷葳彻夜未归,说要在朋友家聊通宵,从答录机里的留言,不难发现她的心情很糟。 另一方面,江彦青的心里也不好受。 一夜无眠的反省,让江彦青终于正视自己的心意。 是,他为汤羽心动,但是与李芷葳之间长达三年的感情也该好好呵护,他不能也不该袖手而去。 “情人节,是给情侣过的,与其勉强,不如不过。”天之骄子锲而不舍的连环邀约果然难缠,花了她三天工夫才推得一干二净。 “真是洒月兑啊!” “场面话而已,看着周遭你侬我侬,若说没被影响,就是矫情了。只是,能怎么办呢?就这么凑巧,身边没人。” “你这样的人,身边不会没有人,怕是你不给机会,眼中没有他们。”江彦青洞察地说。 汤羽笑了笑。“你又知道了?” “要是没有芷葳,我一定会追你。” 汤羽屏住呼吸,江彦青认真的眼色不像说笑。 正想挤出一些话,江彦青已一脸腼腆地续道:“不过,到时只怕你还是会对朋友抱怨身边没人。” “我会很高兴。”汤羽连忙说道。 “谢谢。”江彦青的微笑,总是令人如沐春风。 有点赶又不会太赶的午餐时间,就在两人的闲谈,与汤羽的“如何排除情敌”的盘算中,飞快过去。 回公司的途中,汤羽小心翼翼地问江彦青。 “你们同居也有段日子了,有结婚的打算吗?”汤羽再不羁,也对国家的法律有着基本的尊重,别人的丈夫,她是不会出手的。 “这就要看芷葳了……” “要是你们结婚,别发帖子给我。” “为什么?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和你,是。和李芷葳,免了。” 笨哪!要是请她去,说不定会临时加演一场抢婚的戏码! “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到时候再说吧。” 江彦青一语带过,这个话题让他不舒服。 反问汤羽: “可以让我知道你手上在做什么工作吗?最近没在招募新人,应该没有让你忙到必须加班的事。” 汤羽一窒,该告诉他吗? 总经理谆谆教诲,“千万不可外泄”的机密。 “时候到了,你会告诉我吧?”见汤羽面有难色,江彦青不再深究。 “嗯,一定。”松了口气。 怀着对江彦青隐瞒秘密的些许歉疚,汤羽回到办公室时,心情有点沉重。 但,她桌上令人眼睛为一亮的鲜艳花束,却让她的心情指数瞬间攀升。 雀跃地拿起随花束附上的卡片,只有简单的留言与署名。 情人节快乐! 你最忠实的爱慕者 汤羽往四周看去,周围的窃窃私语想必可迅速将一大早便开始流传的“大消息!汤羽情变?!”的谣言,加上一层瑰丽的神秘色彩。 心情飞扬之际,汤羽不忘寻思谁是那位不具名的爱慕者。 由于宋杰出众的外表,来接她下班一两次之后,全公司上下都知道她已形同死会,不会浪费钱在她身上;知道现况的,目前也只有天之骄子与…… 往对面看去,江彦青正埋首电脑,忙着统计问卷。 “是你吗?花。”汤羽送了封etmail过去。 “happylovers''day!”不到两分钟,答案传来了。 汤羽会心一笑。她看得上眼的男人,毕竟是有那么一点与众不同,要不怎能让她背离原则,没头没脑地爱上他? 虽然和他只是同事、朋友,那是暂时如此,未来……还不一定哩! 一直到下班时间为止,汤羽的心情算是持续处于高昂的状态。 然而,一旦江彦青“我先走了,大家再见。”准时起身离去,汤羽的好心情就泡汤了。 江彦青赶着去哪里,汤羽心知肚明。 不只是她,其他人同样明白。 因此,汤羽的心情瞬间变得一片灰暗。 有人说,单恋尝的是恋爱的醒发味,最最精华不过。 这可不是汤羽现在的感受。 像汤羽这么个直来直往的人,要她默默在一旁守候,比杀了她还要教她难受。然而对象摆明心有所属,直截了当的表白心迹,得到的百分之九十九是句“抱歉”,剩下的百分之一也不用指望了。 所以,汤羽只能等,等两人的感情出现裂缝的那一刻。 哪怕只是一丝动摇,她也有把握乘虚而入。 “多想无益,先把名单弄出来吧!” 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中,汤羽激励自己。 名单上才列了一百二十个不幸牺牲者,距离三百大关尚有段不小的距离。 鲍司约有两千名员工,得言过所有人的历年绩效与表现,参照几个上面交代下的准则,才筛选得出来。 再不加把劲,恐怕第一个被踢就是她自己了! 不知过了多久,汤羽抬起头来。 “十点?这么晚了!” 连忙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来到公司楼下,汤羽也懒得等公车,招了部计程车,当作是犒赏自己。 车子行驶间,汤羽望着窗外出神。 忽然,人行道上某个身影攫住她的视线。 “停车!”汤羽匆忙付了车资下车。 汤羽拔腿跑了过去,跑向那个倚在墙上的落寞身影。 “你怎么会在这里?”犹自喘气。 原本低垂的头抬了起来,江彦青迎住汤羽垂询的目光。 唇角,是一抹无奈的微笑,有着莫名的忧伤。 “李芷葳和你一道吧?人呢?”汤羽继续询问。 指了指脚边的旅行袋,江彦青开了金口,声音轻轻的。 “我被赶出来了。” 有气无力的语调,听来分外寂寥。 汤羽现在的心情,只有才发现中了彩券头奖,又接到律师通知刚去世的远亲留给她巨额遗产才能比拟。 饱击的王者,绝不错失任何机会。 “那么,就来我家吧!” “你要收留我过夜?”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是你跟李芷葳结束了,我就把你接收过来!” 江彦青一愣。他们有说好吗?好像只是片面宣布吧! 汤羽看出他的犹豫,脑海中迅速排出一套说词,就等请君入瓮。 既然李芷葳主动退出战局,她更没有必要退让。 江彦青她要定了! 第六章 汤羽的周未清晨一向神清气爽。 结束五天忙碌的工作,两天的假日可任意安排,想玩则玩,要睡则睡,周末的汤羽向来自在惬意。 汤羽在床上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脸上已弯出个大大的笑容。 好久没有醒得这么愉快了。 想起昨晚自己的表现,汤羽忍不住发出欢呼。 那人竟然和自己在同一个屋檐下! 汤羽从来不相信机会从天上掉下来的说法,昨夜的遭遇却彻底打翻她二十多年来的信仰。 “看你站在这里,是在烦恼该去哪里借宿吧?不想打扰朋友和恋人的约会,饭店宾馆又被一对对情侣占满,回父母家脸皮却又拉不下来,所以才在这里磨蹭……我猜得对吗?”昨晚的她如是说。“唉。”昨晚的江彦青颓丧点头。 “今天可是一年一度的七夕,这时候去打搅朋友,可是会被诅咒下地狱的,你不会这么不识相吧?” “唉唉。” “要是回去投靠父母,让他们知道儿子被女朋友赶出来,可是会让你面上无光的……这真是个难题呀!” “唉唉唉……”江彦青的叹息一声哀过一声。 “所以,你不觉得我的提议对你是最有利的吗!”汤羽虽然挺享受江彦青的窘样,正事总要提上一提。 “可是我们非亲非故……”终于找回声音。 “我家就只有我一个人,只要我同意,谁会抗议?” “男女授受不亲。”音细如蚊蚋。 “言下之意是?”汤羽扳动手指,劈啪作响,隐含风雷之声。 “盛情却之不恭,就这么办。”行于所当行,诚大丈夫也。 汤羽就这么捡回一只刚被女主人抛弃、浑身是伤的小动物。 直到江彦青站在客厅,汤羽才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懊让他睡在哪里? 案母专用的主卧室?不行,虽然空了十年,他们总有回来的一天,怎能把专属于双亲的空间让别人占用?就算只是暂时,还是不行! 姐姐的房间?不行,虽然空了九年,说不定他们会离婚……姐姐有洁癖,断然无法接受房间曾被借用的事实。 只剩下书房……书桌能睡人吗? 总不能教他跟自己挤一张单人床吧! 就在汤羽一个头两个大,左右为难之时,江彦青已提着旅行袋,来到沙发那里坐下,脸色也好多了,不再是在街上时那泛灰的惨白。 “暂时借用你的沙发了。” “哦?”汤羽一惊抬头。 “我明天就会去找房子,过两天就搬走。” “不不,不用着急,房子慢慢找吧!住的地方不讲究怎么行呢?要是随便乱租,二度搬迁的时候又要费一番手脚。” “谢谢,我会谨慎的。”又是一声抑不住的叹息。 汤羽连忙解释:“真是抱歉,我家没有客房,爸妈和姐姐虽然不在,空出了房间,可是……” “家人专属的空间,当然不能让外人侵犯,我了解。你让我留下,我已经很感谢了。说实在的,当初搬出老家,也是逼不得已,爸妈不喜欢我和芷葳来往,这才搬去芷葳那里,如今要我厚着脸皮回去,我怎么也做不到。” 汤羽正想问他分手的理由,却听江彦青苦涩地加了一句: “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我早就告诉过你’这类的先知名言。” “……时间也不早了,先睡了吧!” 觉得现在不是什么好时机,汤羽决定先行撤军重整。经过一夜的沉淀,回首来时路,或许比较有心情谈。 “睡了一觉,他的精神也该好一点了。” 汤羽自床上一跃而起。江彦青也许受创颇深,她的精神可是好得很。 摩拳擦掌间,汤羽走出房门。 人呢?到哪儿去了? 汤羽如同困兽般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这一踱就是一个小时。 她一出房间,就发现客厅整齐得不像样,除了沙发旁的旅行袋,没有任何江彦青曾留宿一晚的证据。 “那个笨蛋跑到哪里去了?”就算要脚底抹油,也该带上旅行袋吧?把身家财产留在她家作抵押品不成? “对了,手机!” 回头一想,呃……她不知道号码。 汤羽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懊悔。 正坐立不安之时,电话铃响了。 “喂?”汤羽没好气地问。 对方似乎被汤羽凶巴巴的语气吓了一跳,一时没有接口。 “哪一位?”她没空理恶作剧电话。 “是我,江彦青。” “你现在人在哪里?” “唔……我不太清楚。” “你到底出去干嘛?” “买早餐啊!我不是在桌上留了便条吗?” “我没有看到……喔,有了。” 汤羽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江彦青失踪?!”这件大事上,如今抬眼看去,餐桌的正中央果然躺着张被忽略至今的纸条。 “那你怎么还不回来?” “我对你家附近的环境不熟,愈走愈远,出门的时候又没记下地址,就忘了该怎么回去了。” 仔细听,能从江彦青缓慢的语调中听出难堪。 “你不会是路痴吧?”汤羽听出来了。 “唉!”回答汤羽的是一声叹息。 “我明白了,你告诉我周遭的样子,我去接你。” 饼了一小时,汤羽终于回到家,身后跟了一个满脸愧色的江彦青。 “抱歉,我只想帮忙做点事。” “你帮到了。”汤羽从他手中接过凉面。“我很喜欢吃凉面呢,可惜那家店太远,平常不怎么会去买,谢喽。” “天气热,凉面比较爽口……”被汤羽这么一谢,江彦青也提起了精神。 汤羽心中一动。“开动之前,先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吧!” “嗯?好。” “这样就不怕找不到人了。”记好后,汤羽笑道。 “只怕未必。”江彦青也笑,却是有些尴尬的笑。“因为我把手机忘在芷葳那里了。” “今天就去拿?”断,就要断得干净。 “恐怕不行。” “为什么?”难道情缘未了? “芷葳已经上飞机了,最早班的飞机,前往巴黎。照芷葳以往出国的纪录,这一去,没有两三个礼拜是不会回来的。” “我买一支搭配问号的手机送你!” 一时气血上涌,汤羽不假思索地月兑口而出。 怎么也不希望江彦青与李芷葳之间还有任何接点啊! 李芷葳的魔性,汤羽亲眼所见,一个眼色,就能让男人神魂颠倒,女人咬牙愤恨,拥有这等魅力的女人,简直是全民公敌! “你的好意,恕我敬谢不敏。”江彦青又笑了,这回是苦笑。 “我有认识的人,会算我便宜的。” “你让我住在你家,又买手机给我……我有种变成小白脸的错觉呢!但是,对着镜子一瞧,又只是张随处可见的大饼脸,这不是有失协调吗?” “你的脸形好看得很,才不是什么大饼脸呢!”汤羽失笑。 “多谢你的金口。” “不买就不买,你自己张罗吧。” “我出去找房子的时候,会顺便去办一支。” 汤羽对他有好感,江彦青看得出来,不然也不会为他做那么多事。 然而,现在的他刚结束一段感情,纵然对汤羽有分心动,三年苦心经营的恋情一日化为泡影,对他的打击自然沉重。 即使汤羽早已悄悄钻入,李芷葳仍霸道地占据着他绝大部分的心。 只要是伤口,便需要时间加以愈合…… “愿意告诉我了吗?”汤羽清掉最后一口凉面。 “什么?” “你们分手的原因。” 江彦青停下筷子,他已经失去食欲了。 懊怎么说,才能让汤羽明白? 即使经过三年相恋、两年同居的日子,对于李芷葳的全貌,江彦青依然身在云雾之中,怎么也看不清。 李芷葳是个相当复杂的人,对爱情特别没有安全感,总爱抛出大大小小的变化球让他去接,观察他的反应。在外人眼中,那是刻意刁难,但他知道,那是考验—— 爱的考验。 在他之前,许多男人不明白这点,一一出局。 而他路上战战兢兢,倒也走过了三年。 以前他总是将全副精神放在李芷葳身上,揣摩她话里的含意,看看她是否有口无心。虽不能说是轻舟驶过,也算有惊无险,过关斩将。 然而,汤羽的出现,使他分了心。 所以,他才会愚蠢地接受李芷葳字面上的话语,没有注意到隐藏在其后那风雨欲来的风暴,以为今年的七夕是个与众不同的特殊日子。 的确特殊。 与情人分手的日子,向来是特殊的。 “我以为,你会明白我的感受,看出我的异样,以前你总是明白的。”即使冷着脸,李芷葳月兑俗的美丽依然令人不敢逼视。“我喜欢全心全意爱我的你,可是,你变了。” 李芷葳的直觉之准之利,向来无庸置疑。 江彦青自忖,以前的他,绝不会轻信她的口头之言,以为她在彻夜未归后,真的“只是有点累,没什么。”昨天的他却信了。 就这样,追求完美爱情的女人,冷静地吐出绝情的话语。 “不是百分百的爱情,我不要。” 从头到尾,江彦青连一个为自己平反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也没什么好平反的,他对李芷葳的心,的确不再是百分百。 草草收拾行李后,就被踢出来了。 当时,事情变化得太快,江彦青脑袋的运作几乎跟不上来,要不是巧遇汤羽,他大概还茫然失措地在街头发呆吧! “不能告诉我吗?”汤羽失望地盯着他。 江彦青斟酌该怎么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后,他选了个较为大众化的说法。 “大概……我们不是最适合彼此的人吧。”总不能告诉汤羽,他们分手的原因中她占据了很重要的一部分。 “你想挽回这段感情吗?” “不可能的事,我不会多想。” “因为挽回不了?还是已经情尽缘了?” 汤羽明白得很,两者之间的区别可大了,她不希望哪天李芷葳心血来潮,勾勾手指,就把江彦青勾了回去。 江彦青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不管是哪一个,你知道你现在最应该做什么吗?” 进攻的号角,无声无息地吹响。 “什么?”江彦青脸上写着求教二字。 自投罗网。 汤羽上过肢体语言课程,此时不用更待何时?隔着餐桌,摆出她最有说服力的姿势,语调铿锵,节节有声。 “想要李芷葳回头,你凭什么?就是因为你已经没有吸引她的地方了,才会被她一脚踢开。所以,你必须琢磨自己的魅力,做个他日相逢无法让李芷葳移开目光的男人!” “我?行吗?”迷惑的眼,毫无自信。 罢被甩掉的人,除了伤心伤神,也伤自车自信。 “当然行!猜猜看我失恋的时候,第一件做的事是什么?” “大吃一顿?” 江彦青的印象中,女孩子似乎多以甜食来排解失恋的痛苦。 “错!我马上出门,寻找新的恋人!”即使从来只有让人失恋的纪录,汤羽凭空杜撰,仍是得心应手。 “这跟你刚才说的有何关联?” “人家不是说嘛,人谈恋爱就像钻石接受琢磨,愈谈愈亮。这次的恋爱不成功,下次只会让你变成比现在更好、更耀眼的男人!” “你是说……”江彦青总算听懂了,摇了摇手。“问题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也要有合适对象才行吧!”言下之意:我可不是这么有行情的男人,你这话只能对身边有的是爱慕者,随挑随拣的人说去。 汤羽就在等他这句话。 “我不就在你身边吗?” “啊?”他没听错吧? 她昨夜说的,不是一时兴起的戏言? 江彦青瞪着汤羽,对上一双坦荡的眼。 明亮而深邃的黑眸不似李芷葳的娇媚,亮如晨星,却同样令人无法抗拒。 江彦青突然有种眩晕的感觉。 清楚记得第一次在书店遇到她,视线相撞的那一刻。 仅仅是惊鸿一瞥,他就迷失了。 也许,自那时起就钟情了吧! 如今,当时那对如星辰般美丽双眸的主人,正告诉他,他们可以成为一对恋人,只要他点头……想到这里,江彦青全身一颤。 李芷葳永远是聪明的,远在他之前便察觉出他的心早已飘移,也由于她太过聪明,聪明的人会优先选择保护自己,李芷葳保护自己的方式就是慧剑斩情丝,将出现裂缝的感情一剑斩断,不做任何补救。 见江彦青半天没回神,汤羽的心直往下沉。 她没料到告白被拒的可能性。 不,是根本不愿去想。 “要是你觉得我不够好,对你没什么吸引力,那就当我没说过吧!”极力想表现出若无其事,那双美丽的眼睛却出卖了她。 江彦青一醒,忙不迭地摇头。“不不,是我不够好,我不值得让你喜欢啊!”他怎么也看不出来自己对汤羽有什么吸引力。 听江彦青这么说,汤羽提到半空的心终于回到胸腔。 “那么,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情侣了。”很权威的口气。 事情发展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江彦青有点头晕,有点惶恐,却有更多的喜悦。心中闪过对李芷葳的歉疚,点了点头。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我可不是那种没事就把落难同事捡回家的善心人士。” 汤羽舒了口气。 嫌弃?她是求之不得啊! 避他什么趁虚而入、攻其不备,李芷葳已经是过去式了,她才是现在式。 也许,未来式…… 对汤羽而言,这一整天是相当愉快的。 “明天下午我要参加朋友的婚礼,我是伴郎呢。你愿意陪我出席吗?”江彦青边擦柜子边问。 “好呀!在哪里?”汤羽从报纸中抬头看他。 “新竹。” “这么远?” “新郎新娘都是新竹人,新郎是我的大学同学,毕业后就回去了,两人都在竹科工作,喜宴当然得在那边办。” 说着,江彦青已将酒柜擦得透亮。 “那我们是开车下去,还是坐火车?”汤羽这才想到,他有车吗? “我有车的,芷葳嫌它太破,硬要我卖掉,我没卖,把车借给朋友开,刚才打电话联络他,今晚就把车子开来还我。” “什么样的车?” 汤羽的脑海中浮现跑不到五分钟就抛锚,花五十倍时间推车的恐怖景象。 “跟芷葳的保时捷比起来,我那台toyota的确寒酸。” 江彦青看到汤羽脸上的犹豫之色,心下了然。 “不过,当时我也是刚买,借给朋友代步,也只有两年的车龄,我那朋友又是个爱惜东西的人,车况不会太惨吧。” “抱歉,我忘了李芷葳的标准跟一般人不太一样。” 汤羽开始期待新竹之行了。江彦青的老朋友,她当然想熟悉一番,说不定还能挖出不少他过去的糗事呢! “那,明天的事就这么说定了?” “你不要我陪,我才会生气。” “有什么好气的?” 江彦青停下手上的工作,好奇地望着汤羽。 “婚礼这种场合,诱惑最多了,观礼男女眼见友人幸幸福福地踏上红毯,没对象的人自然心生向往,单身女子目光四下一扫,看到你这块可口的羊肉,血盆大口一张,不就把你整个人吞了下去?我不在你身边守着怎么行?” 认真的表情,看不出玩笑。 江彦青笑了。“只有你,才会把我当块宝,我不是那么有价值的男人。”被如此看重,心头暖暖的。 汤羽白眼一翻。对对,江彦青一点价值也没有,她却为了这个自以为零身价的男人劳心劳神,推翻了二十几年来对自己的认知及挑选男友的标准。 以这个观点看来,他的确无价。 如何能给无价之宝标价? “我只想要你知道,你对我而言,是我怎么也不愿失去的珍宝,千万、千万不要怀疑这点。”好不容易把心上人从魔女手中抢救下来,汤羽当然不愿江彦青怀疑自己的真心诚意。 “谢谢……”江彦青心头一热,也真情流露。“我想,我也是喜欢你的,可能在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上了……虽然芷葳现在在我心里还有很大的份量,给我时间,我一定会一心对你,再也不想其它。” “不急,慢慢来吧!我愿意等。你,值得我等。” 听江彦青把李芷葳归为“其它”这种无关痛痒的类别,汤羽芳心暗喜,明明没耐心至极,也吹嘘成十二万分。 江彦青尚未领教汤羽的浅短耐性,为了她的一席话,兀自感动半天,一时间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手上一动,又低头抹起橱柜来。 汤羽看着他满屋打转的身影,可比一只勤劳不懈的工蜂。 看了半晌,汤羽终于开口了。 “你怎么擦个不停啊?我家这么脏吗?” 虽然称不上窗明几净,起码也是物归原处各尽其用,触手一模亦模不出一片黑,顶多灰的,不碰就是。 江彦青停手,回头看她。 “你上次打扫是什么时候?” “除夕那天。” “小姐,现在是八月。” “离明年除夕还有半年以上的时间。”汤羽说得理所当然,浑然不觉生活在灰尘飞沙中有何不妥。 “你一年就只打扫那么一次?” “除夕不就是叫人打扫的日子吗?反正家里就我一个人,没人唠叨,我觉得好,那就是了,何必自己找麻烦?你干嘛扫得这么认真?有时间,不如我们出去走走。”汤羽心中已开始计划该去哪里玩。 江彦青额上掉下一排黑线。他自认不是个有洁癖的人,面对这些蒙尘已久的家具,仍免不了大兴同情,想还它们原本光洁的面貌,该担此重责大任的女主人却翘起二郎腿悠闲看报,还质疑他的用心? 唉,所谓世风日下,在此便可看出一二。 “你收留了我,又不肯收房钱……” 江彦青的一篇报恩论被汤羽迅速打断。 “什么房钱?你睡的是沙发,又不是房里,我只听过房租,没听过沙发租,什么钱不钱的,不准再提。” “好,不提就是了。我的意思是,不管怎么说,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我最少该帮你做点事,不然怎么过意得去?” 汤羽心想:不把你捡回来,难道要让别人捡便宜吗?客服部的淑娟老找借口跑来总务部,一双眼滴溜溜的往你身上直打转;秘书室的主任秘书三天两头打电话给你,说要调阅人事资料,哼,有这么多人事资料要调吗?还有业务部的何美人,研发部的陈小姐……有李芷葳这尊金身大佛镇压,这些人不敢发作,还不都是虎视耽耽,随时伺机而动? 嘴上却说:“我说了,我喜欢你,这是字字真心,为着自己喜欢的男人,我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何况只是借住这点小事。我的性子就是这样,怎么也改不掉,不用你谢。” 汤羽没有发现的是,她以往最讨厌听到的甜言蜜语,谁说了谁就被她当场划入“油腔滑调、口蜜月复剑”的黑名单,从此列为拒绝往来户,自己说来却流畅无比,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 当然,汤羽也没有察觉到,以前只有男人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分,她汤大小姐可是坐享其成安居乐业的角色。 如今,风水可是轮流转了。 “我也是因为喜欢你,才想帮你做点事呀!长期生活在灰尘密布的环境中,对身体不好,容易生病的。” 江彦青感动之余,暗暗发誓在离去前势必要将汤羽的屋子整顿得一尘不染,以报美人知遇之恩。 靶受到江彦青的关怀,汤羽再也坐不住了。 跑去拿了根扫把,就扫了起来。 “那我也一起做,两个人一起扫,要快多了。” “是啊。” 目光落到桌上的花瓶,瓶中,娇艳的花瓣静静绽放着。 江彦青的嘴角勾起愉快的弧度。 也许,他昨天送花的举动,并非单纯地出于同僚相帮的情谊,而是潜意识地暗示出两人的现在与未来…… 第七章 傍晚,汤家的屋檐下终于恢复洁净的外观。 两个辛勤扫除的人吁了口气,坐在沙发上歇息。 “好饿喔!”汤羽首先发难。 “我也是,擦了一下午的地板,腰也有点酸呢。”江彦青的手伸到背后,捶了捶后腰。“这种时候,就觉得自己真是上了年纪了,中学时代在家里擦地板,抹遍整个家也不觉得累,现在却……唉!” “喂喂,我们同龄耶!你这不是咒我吗?”身为人事室主任,汤羽当然曾滥用职权,把江彦青的人事资料牢牢铭记在心。 “你也是二十七岁?”江彦青投过去的眼光是惊异的。 “看不出来吧!”汤羽有点得意。 “我还以为会更大一点……”剩下的话被汤羽的杀人目光逼了回去。江彦青连忙解释:“因为你是我的上司嘛!一般小职员都觉得上司比他们伟大,不论是历练、才干,或是年纪。” “我被录用的时候,公司上下只有人事室有缺,所以才顶了过来,不是我特别有才干或什么的。” 汤羽并未就此释怀。每晚必行的保养程序繁复耗时,换来的却是恋人给予的打击,是他有眼无珠,还是她自视过高? “朋友常说我不会看人,六十岁的老公公也只觉得四十好几,怎么也看不准,你就别在意了。” 天!汤羽还在瞪他!女人为什么总对年龄这么敏感? “你把六十的看成四十,却把我看老?”汤羽眯起眼睛。 别人就算了,被男朋友看老,世上哪个女人会不在意? “呃?这不一样,你行事利落,比同龄女孩来得有气势,看起来比较成熟……”知道在这话题上多打转一分钟,自己就离悬崖近了一步,江彦青连忙改变话题:“对了,我们晚上吃什么?” 汤羽的确饿得很了,也就顺着口问:“你说呢?” 双眼期待地望着他。 中午出去吃午饭时,顺便到附近的超市采购一番,将冰箱塞得满满的,晚上在家开伙就好,反正她也累得不想动了…… 除去疲劳这个因素,汤羽更想知道江彦青擅不擅长下厨! 瞧他打扫环境时勤快的态度,汤羽加深了几分期待,也许她捡回来是个能扫善烹的新好男人哩! “你累了就歇着吧,晚餐交给我来弄。” 江彦青不负众望地起身,走向厨房。 “那就麻烦你了。”汤羽暗喜,这下可是赚到了。 一个小时后,汤羽坐在餐桌旁,愁眉不展地盯着面前烧得黏糊糊的粥,耳边则是江彦青眉飞色舞的简介。 “你不要以为这是普通的粥,这可是我家祖传下来的食谱啊!味道很棒的,材料有蕃茄、虾皮、鸡丝肉……”滔滔不绝,将汤羽怎么看怎么难以下咽的杂烩粥捧上了天。 汤羽望着他,良久,才问了一句话。 “你以前做过吗?” 像被老师抓到作弊的小学生,江彦青一脸愧色地低下头,不敢看汤羽。 “以前住在家里,掌厨的是老妈,后来认识芷葳,搬到她那儿去住,她家有请佣人,轮不到我进厨房,所以……这是我第一次下厨。” “喔。”看得出来。 “可是,我看过老妈煮这种粥无数次,记得她怎么做。” “喔……”不知五楼柯家的马尔济斯犬吃过晚餐了没? “我看冰箱里刚好有材料,也就大胆试了,我有先尝过味道,真的不坏。你别被它的外表迷惑,试试看嘛!” 江彦青竭力想说服汤羽,后者脸上溢满的不信任对他这位初试啼声的新厨子可是一大打击。 汤羽正想告诉江彦青,响应国际爱护动物组织的号召,将这祖传的美食捐给五楼可爱的小狈狗享用,一眼瞥见江彦青垂着眼帘,可怜兮兮地偷偷看她,脸上又是别扭又是尴尬,像个不认输的小孩。 汤羽的心登时被牵动了。 想起自己第一次下厨的惨状,照姐姐的说法:“你想把厨房烧掉吗?”得到如此中肯的评论。后来,历经数年苦修,终于把蛋炒饭练到职业级水准,可也只限于这么一道菜。 拿起汤匙,汤羽吃了一口。 江彦青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装满期待。 “怎么样?怎么样?” “很不错。” “成功了!下次我做其它的。” “你也吃吧。”汤羽不置可否。 等两人都吃饱了,江彦青收好餐具,汤羽静静开口。 “以后,如果我们两个之中,有一个必须下厨,就由我来吧。” “为什么?我还有很多菜单想试试呢。” 汤羽眼珠一转,说什么都要阻止江彦青的“好意”!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在我们汤家,男人是不被允许进入厨房的,你既然住在这里,也该遵守这个规矩。” “嗯,我明白了。”江彦青是守规矩的。 汤羽暗中松了口气。 事实证明,江彦青的味觉诡异得很,才会把这种调味弄得乱七八糟的粥说成天下极品。或许,在江妈妈的手艺之下,的确是御膳美食,江彦青嘛……唉!还是算了吧, 江彦青看了看表。“七点多,我朋友也该到了,我出去拿车,大概半个小时就会回来。”便往门口走去。 “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 “不,你歇着,看看电视什么的,今天你也奔波够了,明天早上还得下新竹呢,还是多休息的好。” “我怕你又迷路了。”汤羽明亮的双眸闪动着。 “早上被你捡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路记下来了,进门前更把地址默背了好几回呢。放心吧!等会儿见。” 江彦青莞尔一笑,挥手出门。 汤羽闲来无事,拿着遥控器乱转,没看到什么吸引她的电视节目,便固定在新闻台上,看着萤幕上漂亮的女主播讲述今日要闻。 电话刚好响起,解了她的无聊。 “喂?”汤羽漫不经心地接起话筒,却在下一刻跳了起来。“妈!你跟爸现在在哪里?三个月半前,你在 email里写说要去非洲,就断了音讯,我发email你也不回,我好担心啊!” “呵呵,我们现在在哥斯大黎加,明天要去看瀑布。” 十年前谨奉温良恭俭让为座右铭的模范母亲,如今已夫唱妇随地跟着专拍野生动物的摄影师父亲,成了一位足迹遍布五大洲的冒险家。 “你们没事就好。” “最近怎么样?听你姐姐说,你就要结婚了。” “呃……这个……” “你姐已经说了,你的婚礼她一定到,我跟你爸也不会缺席的。对了,你们日子选了没?” 汤羽不禁为自己抱屈:“妈,你们一去十年,没有回来过一次,这惟一的一次还得等到我结婚那天,你跟爸难道不想我吗?” “小羽,你一向是个坚强的孩子,妈相信你会把家里照顾得很好,才会追着你爸离开。你爸那个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要他回台湾,离开他眼中可爱的动物,不如干脆掐死他。这几年,你爸爸对野外生活愈来愈迷恋……”电话彼端传来温柔的轻叹。 对父母的信任,汤羽感到荣耀。 “那就没办法了,有机会说说爸爸,把他拐回来吧!这十年来,变化可大着,街坊几乎全变了。”“说说你自己吧!我那未来的女婿,是什么样的男人?” “唔……事实上……” 汤羽还没说呢,那边突然慌慌张张地插嘴。 “你爸爸在叫了,改天再和你聊。” 汤羽瞪着已断线的话筒。 案母感情和睦是件好事,然而,有的时候,汤羽真的很希望双亲能多给她一点注意力,讲电话就是一个实例。 八点整,江彦青刚好踏进大门。 汤羽放下手边的杂志,喜孜孜地迎了上去,无聊的电视节目从来就吸引不了她,正渴望江彦青的陪伴呢! “这附近车位不好找吧?” “运气好,就在这条巷子刚好有一个空位。”江彦青在单人沙发椅上坐下,看着未开的电视。“你不看电视?” “没什么好看的。” “那我可以看吗?” “当然。”汤羽把遥控器递给他。 只见江彦青熟门熟路地转到某台,将遥控器放回桌上,看样子没有逢广告必转台的习惯,并从脚边的旅行袋中拿出笔记型电脑,开机。 汤羽不解,人事室有这么多工作,让他得回来加班? 既然要做事,开电视做什么? 她开电视只为了让室内有个声音,平常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不来点声音,总是冷清得慌,他呢?“加班?”汤羽指着江彦青膝上的笔记型电脑。 “不,是记录。” “记什么?”收支表?日记? “剧情,还有一些名言录之类的。” “啊?”汤羽头上盘旋着一堆问号。 此时,萤幕上开始播放某连续剧的片头曲。 汤羽瞪大了眼。 她虽然不看连续剧,也不清楚哪家电视台什么时段播些什么,对于一些红透半边天、新闻天天报的剧名,即使漠不关心如她,仍是耳熟能详。 眼前,江彦青全神贯注盯着的,分明是一出上档一年还欲罢不能的超红连续剧。瞧他目不转睛的专心模样,显然十分投入。 好不容易等到广告时间,汤羽开回了。 “你喜欢看连续剧?” “这两年跟着芷葳看,也看了不少,还做了个网站,专门介绍我喜欢的连续剧。芷葳喜欢听这些对白,我偶尔也记一些说给她听。”察觉出恋人语气中的鄙夷,江彦青的口气也变得小心翼翼。 汤羽听得浑身乏力。这种肥皂剧看过就算了,还去记那些恶心巴拉的对话?还有李芷葳……对了!她就觉得自己忘了什么!第一次在书店遇见他,他手上捧的不就是本爱情小说吗? “你是受到李芷葳的影响,才会看这些没营养的东西,既然已经分手,也该戒掉了吧?” 汤羽只差没扯开嗓门大嚷:我讨厌这种玩意! “在和芷葳同居以前,我也是可有可无地在看,后来……”江彦青顿住,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也对,我会热中于连续剧,是因为芷葳,现在已经没有这必要了,的确该做个了结。”单纯地认为汤羽只是不喜欢自己的恋人,至今依然深受前任女友的影响。 “这样就对了,让我们看看有什么好看的。”汤羽满意地拿起遥控器。 “只是,这出戏真的是不错看,剧情高潮迭起,情节紧凑有趣,让人无法移开目光呢……” 汤羽心头一跳,她有不祥的预感。 江彦青望向汤羽,露出一个立刻让汤羽联想到小狈狗的乞求目光。“我可不可以等它播完以后再戒?” 还有很多可看的,像那个又是连环车祸又是警匪追逐的整点新闻,不也高潮迭起,扣人心弦吗?还有音乐台播的欧美mtv,更是色香味俱全!但是,脑袋里备妥的这篇反驳硬生生被汤羽咽了回去。 事实上,汤羽说的是:“你保证?” 这么简单的三个字。 “我保证。”江彦青严正点头。 “好吧。” 眼见江彦青的目光又胶回萤幕上,汤羽心中隐约感到不妥。 翻翻记忆,汤羽倏然想起。 几个礼拜前,报纸还说该剧拍到欲罢不能,电视台更舍不下这只金母鸡,已排出未来一年的档期,准备长期吸金…… “彦青,连续剧不是都在礼拜一到礼拜五之间播放的吗?怎么连周末也有?”汤羽忍不住要问。江彦青的注意力太过集中,导致汤羽必须连问好几遍。 等江彦青终于回神,汤羽已经很想摔电视机了。 “这出戏太红,电视台挡不住臂众的要求,所以天天播出。” 江彦青脸上心愿得偿的笑容告诉汤羽,他也是那群希望电视台天天播出的死忠观众之一。 瞬间,汤羽的脑海中风驰电闪地闪过:分手!绝对要分手!我怎么可能受得了自己的男朋友是个肥皂剧中毒者?现在就分!却在望向江彦青的下一刻,推翻掉这个念头。 江彦青只做了一件事。 他把汤羽掉到地上的遥控器捡了起来,放回她手中。 他的语气是柔和的,眼神更是加倍的温柔。 “我看得出来,你不喜欢看连续剧,那我们就不看了。这是你的家,该做你喜欢的事。你喜欢什么?我这个人很容易受人影响,时间一久,我也会喜欢你喜欢的事物,那我们就可以一起分享了。”汤羽顿时语塞,柔情迅速在心底蔓延。 等到找回声音,汤羽说出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话。 “我这个人虽然很不容易受人影响,但是时间久了,我或许也会喜欢上你喜欢的事物。至少,我会尝试去喜欢。” 说完才发现自己的确是字字出于真心。 伸出手,盖在江彦青的手背上。 江彦青手一转,两人的手心交叠着。 “那么……” “一起看吧!办公室天天有人讨论,我每次都插不上话,看看也好。”低头瞟了江彦青的笔记型电脑一眼,汤羽补上一句:“只是,别再边看边打电脑了,看电视只是娱乐,认真过头,乐趣会减半的。” “好。”江彦青从善如流地收起电脑。 “等会儿给我网址吧!我想看看你这两年都看些什么样的戏。” “那个网站是我和芷葳共同维护更新的……” 这次,不等汤羽瞪他,江彦青已自动补充: “不过,也只到今天了,我待会儿就去发email,通知芷葳我要卸下站长的职务。” 汤羽表现高兴的方式是笑着问他: “要喝柠檬红茶吗?你去拿车的时候,我冲了一大壶,放在冰箱里,现在应该已经凉透了。” 第八章 婚礼当天,是个晴空万里的好日子。 这对新人选择在一座海边的小教堂举行婚礼。 在家人与朋友的见证下,新人完成了婚礼。 汤羽的眼中没有高大英俊的新郎、笑语盈盈的新娘,或其他带着祝福而来的贺客,只看得见她那充当伴郎的恋人。 江彦青的心情是愉悦的,从他含着笑意的眼神、欣慰的微笑,便可察觉出来。看着这样的江彦青,汤羽的心情也是轻松的,惟一美中不足的是身后坐了一群吵闹的麻雀,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新郎好帅啊!乐琳嫁给他,也不枉了。” “我们一群死党里面,没想到是书虫乐琳最早结婚,我一直以为第一个嫁人会是我哩!” “小晔,要不是你的未婚夫临阵月兑逃,你的确会是第一个。” “找死啊?这么笑我!” “从头找起也不迟啊!你瞧那个伴郎,不也挺好看的?那么有气质的男人,可不多见哩!等会儿喜宴开始,我们给你制造机会。” 听到这,汤羽撇了撇嘴。 哼,早知道婚丧喜庆最是龙蛇混杂,幸好没让江彦青单独前来,要是他真被这群饥不择食的女人围住,哪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果然是我的好姐妹,待会儿就拜托你们了,我想给他一个好印象。”被称为小晔的女人显然已跃跃欲试。 “放一百个心吧!他跑不掉的。” 汤羽心里又是一阵冷哼。 想动她的男人?得先问过她的意思! 移往宴客会场时,江彦青询问身旁一直不开口的汤羽。 “怎么了?走出教堂之后,还没听你说过话呢。”车里突然变得这么安静,还真有点不习惯。 汤羽当然不会告诉江彦青她正忙着在脑海中拟定对敌之策。瞪了他一眼,江彦青的表情是全然的毫无头绪,汤羽不由一叹。 她实在很想大吼:拜托!张开眼睛瞧瞧你自己吧!没事长得那么文雅俊秀做什么?人长得好,个性又温柔,却对自己没有半分自信,你不知道女人对这种男人很没抵抗力吗? 天底下就是有这种人,不明白自己的魅力,连累身边的人为他张罗,劳心劳力半天,始作俑者却是一脸茫然。 汤羽不平之余,也懒得想什么对策了。 “我们跷掉筵席好不?” “你不饿吗?” “不想去。” “那我们去吃海鲜吧!敖近就有一家。” 汤羽怔住,就这么简单? 看汤羽反应不过来,江彦青笑了。 “反正筵席上人多嘴杂,少了两个人,也不会有人发现的。我担任伴郎的任务也结束了,庆贺礼金更是早就交给了他们,该寒暄的也寒暄完了,先走一步,应该不算太过分吧。” “真的没关系吗?”汤羽呆看着他。 “其实……唔,算了。” 江彦青本来应该专心开车,却偷眼往汤羽这边瞧去,有点不自在地拉回视线,没有继续说下去。 “其实什么?” “我原本也想这么说呢。” “啥?你也想开溜?”有耐心如他,也会受不了婚礼的繁琐? 江彦青说了一串句子,却因为声音太小,被汤羽催着重讲一次。 “因为,新娘的二哥一直在问你的事,他没看到你和我一起进门,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拼命问新郎新娘你的身份……我什么都没有说。” 仿佛是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江彦青的俊脸说着说着便泛红了。 汤羽心情大好,禁不住捉弄之心。 “喔,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结果,汤羽招来哀怨的一眼,及一声幽幽轻叹。 “还不是因为我比不过人家吗?对方可是企业巨子,年纪轻轻就把家族企业经营得有声有色,人又长得英俊潇洒,我只不过是个看上司脸色过日子的小职员,凭什么和人家争?要是让你们认识,我这小卒子早就提前出局了。” 汤羽大笑。 “没想到你这么小心眼。” 原来,在意别人染指恋人的人不只她一个! 听着汤羽开朗的笑声,江彦青更忧郁了。 “反正,我就是小心眼,还没走出教堂呢,满脑子想的却是该找什么借口提早带你离开……” “呵,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你只是不想吃这顿饭,我却是心怀不轨,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 江彦青愈说愈郁卒,他何时变得这么不择手段来着? 可是,一想到新娘那位英俊有为的年轻二哥,缠前缠后打听汤羽的一幕,江彦青不得不承认,逃避不是解决问题之道,却是敌我差距悬殊的情况之下,他能想到的惟一方法。 “你以为我为什么放着大餐不吃?还不是因为你的关系。”让江彦青一个人背负十字架,着实有点可怜,汤羽也就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你是说,新娘的朋友对我有意思?”轮到江彦青吃惊了。 “哼,她们仗着人多,要是打起车轮战,可不好对付。我虽然不怕她们,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只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先溜为上。”汤羽一点也不想被堵在角落,眼睁睁看着其他女人对自己的男友大施媚功。 “那我们只好携手逃亡了。”车子停在海鲜餐厅外面。 恋人如此在意自己,江彦青怎能不微笑? 江彦青的笑一向有传染力,汤羽跟着绽开笑容。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喜欢你笑的样子?”江彦青眯起的眼中满是赞赏。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就是你那可恨的微笑骗走我的心?” 车内,笑语盈盈。 用完迟来的午餐,两人闲步前往附近的海滨。 一路上说说笑笑。 “然后啊,我那个女同学一把推开挡在她前面的人,饿虎扑羊似的扑了上去,一马当先地抬下新娘抛出的捧花,那英勇的模样让大家都呆了,好几个人被她推得跌在地上,还殃及池鱼,骨牌似的撞倒一片。最后还是新郎回过神,称赞她大无畏的勇气,化解现场尴尬的气氛,倒是新娘对着她肇事的好友,半天说不出话来,我看她早在心里把她骂了十七八遍了。” “我看不出捧花有这么宝贝,女孩子怎么这么喜欢抢?”江彦青笑着摇头,对于拿到新娘捧花,就是下一个结婚者的传说兴趣缺缺。 “她这么拼命,可拼出好处来了,没多久,我记得大概才过了两个月不到,她也结婚了,新郎就是被她当时一把推开,跌了个狗吃屎的男人。”汤羽望着江彦青惊讶的神情,笑得更得意了。“你说准不准呢?” “那你今天怎么没去抢?” “谁有那个心思?” “那个时候,所有未婚的女孩子都围住了新娘,你不是也说要去试试看吗?我还以为你有兴趣哩。” 汤羽白了他一眼。 “还不是你害的!” “我做了什么?”江彦青不解。 “那个时候,我可是摩拳擦掌,特地占了个绝佳的位置,抱着势在必得的决心,就准备去抢那捧花,没想到你却坏了事!” 当时,江彦青只是轻轻在她耳边问了一声:“你不去抢吗?” 汤羽立刻将江彦青的随口询问解释成鼓励,对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兴趣的她顷刻间便转了性子,气势万钧地加入捧花争夺阵容,心里想的倒也单纯,只想抢到了让恋人一同开心。 “我做了什么?从头到尾,只是远远站着看你。”汤羽这么一指责,江彦青头上的疑云可就飞得更多了。 “这样还不够吗?你哪里不好站,竟然选蚌让我一抬眼就看得到的地方,还好死不死盯着我不放,最后更冲着我笑了起来!” “当时你脸颊红通通的很好看,一脸兴奋的神色,眼睛透着紧张的亮光,我觉得很可爱,忍不住就笑了。”说到这里,江彦青疑惑地看进汤羽的眼。“不过,这跟你抢不到捧花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汤羽在心里嘟囔着。 要不是这笑起来好看得要命的家伙,在新娘扔出捧花的那一瞬间,不分青红皂白地笑了起来,还笑得那么清澈,那么动人,她怎会失了心魂,杵在那里像个呆子般瞪着他? 别以为只有古代艳姬的嫣然一笑才倾国倾城,眼前就有个活生生的例子,随意一个微笑就害她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捧花已成他人之物。 那个“他人”还不是普通人,而是那个信誓旦旦要拐到他的、“小晔”。 看着小晔与一干麻雀友人围在一起嘻笑,不时伸出几根可疑的食指,对着江彦青指指点点,汤羽就一肚子气。 偏偏汤羽又拿江彦青没办法。 版诉他,以后不被他吃得死死的才怪;不告诉他,又怕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乱放电,引来大批狂蜂浪蝶还不自知。 汤羽烦恼了一会儿该如何解释,始终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说词。 最后,汤羽只是瞪着他,以她最有权威的口气,要求道:“捧花的事就算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要是有人问江彦青,与李芷葳的交往带给他什么好处? 首推在三年交往过程中,呈等比级数快速成长的耐性。 百炼成钢之下,想激如今的他动气,不带上几吨的火药,恐怕是船过水无痕,照旧平静无波。 第二,则是对“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深刻体悟。遇上无关紧要的争执,低头认错是迅速解决的不二法门。 “你说吧。”抢不到捧花,也是他的错? “除了我以外,你少对其他人微笑,尤其是单身的女孩子,更要注意。” 江彦青不听还好,一听,下巴差点掉了下来。 汤羽抬手扣住江彦青的下巴,瞪着他写满震惊的脸半晌,又说:“其实,你就算摆张扑克脸,也够好看的了……这样吧,你要不要改变形象,以后就顶着这副表情出门算了?” 江彦青终于找到声音,连忙追问:“我笑起来这么难看吗?怎么没听我的家人朋友提起过?” “他们怕你受到打击,才刻意隐瞒嘛!认识我到现在,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心里藏不住话,最是直来直往,才会告诉你这些。”为了捍卫感情世界的和平,汤羽毫不犹豫地放弃正义之道。 “可是,以前芷葳说过,她最喜欢的就是我的笑容……” 江彦青倏地煞住,以前他老觉得李芷葳的情绪转变快得惊人,今天他终于见识到什么叫做翻脸如翻书。 只见汤羽笑容一敛,眼中原本的调笑风情给翻腾火焰所取代,脸上的不悦几乎结成了冰,姣好细致的五官瞬间结冻,从鼻子里喷出的冷哼若解释成冻气,更显得恰如其分。 “你就这么喜欢李芷葳,连和我在一起,想的都是她?” “我只是无意中提起,没别的意思。” “分明是连无意识中也在想她。” “不是这样的……” 江彦青头一次见到这么无理取闹的汤羽,不知该如何安抚,在李芷葳身上有用的手法原样搬来,可不一定收效。 见江彦青僵在当场,汤羽心中不知打翻多少醋瓶。 她要求的不多,只盼望在她心里想的、眼里看的全是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也能依样对她。然而,他的心仍有一大半属于另一个女人那个让她有生以来首次产生败北之感的娇丽女子! 虽然汤羽本人并未意识到,但是她对李芷葳的忌讳,已强烈到蒙蔽大脑对部分事实的认知。 例如—— “可是,我和芷葳分手才两天,要我一下子把她忘得一干二净,我怎么做得到?如果你把同样的问题,过几个月重新问我一次,我想我可能回答得出来,至于现在……还不行。” 江彦青的声音既轻且柔,听在汤羽耳中,却是当头棒喝! 是了,打从见到江彦青的那天起,他就顶着一脸春风般的微笑,直直走进她的心,理直气壮如入无人之境。然而,直到两天前,他才空出心中一角让她钻入,她怎能如此无理,要求他马上把整颗心给她? 汤羽正想为自己的不合理要求道歉,江彦青抢先一步开口。 “不过,我还是很高兴。” “什么?”汤羽愕然。 “我们认识才多久?一个礼拜。交往也才第二天,时间短得不可思议,可是你却给了我芷葳三年来始终没有给过我的东西……” 江彦青露出恍惚的神色,似乎在回忆些什么。 汤羽的好奇是必然的,却聪明地什么都没有问。 等啊等,汤羽难得一见的忍耐终于得到回报。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悠悠十几分钟,江彦青终于开口了。 断断续续地说着,汤羽也不插嘴,随他有一段没一段的说,只是静听。 “虽然是芷葳先要求交往,可她从未表露出在乎我的行动,回想起来,是我一头热地在乎她,我知道她心里有我,她也明白我知道她,交往这么长的时间,这点默契总是有的,但总觉得有什么不够。 “也许,是我贪心了……和你在一起,不过短短两天,你已经给了我被爱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对你来说相当重要,并非可有可无。所以,我要谢谢你。” 汤羽这才张口,还没说话,先给江彦青一个白眼。 “你啊,明白就好,我可不会让一个可有可无的男人做我的男朋友,更别提为他欢喜为他愁,听到他和女朋友分手,高兴得差点当街跳舞。” 说着,汤羽突然想起宋杰,自以为比铁石还要硬上十倍的心竟起了一丝内疚。 遇到江彦青之前,她总以为自己比常人要冷上那么一点,再怎么轰轰烈烈的恋爱,时候长了,便再也无法在她心中掀起波澜。 没想到一碰上江彦青这个冤家,她却一头栽了进去,这才明白以前她自以为是的恋爱,原来只是逢场作戏,没付出过多少真心。 难怪每次一提分手,就有种畅快的感受,原来如此。 江彦青见汤羽出了神,伸手在她面前一挥。“哈?还记得我这个可有可无的男友吗?” “都说过你对我很重要了!”汤羽佯怒。 “你一下子就魂飞天外,忘了身边有我这个人,你的举动一点说服力也没有。”江彦青也很享受与汤羽在一起的轻松,和李芷葳完全不像的是,汤羽不会动不动大玩猜心游戏。 “哼,我刚好在想新娘的二哥,婚礼上英俊的男人不少,我应该见过他,现在赶回去,喜宴说不定还没散……” “唉!女人真是天下最不知足的动物,已经有我这个天下无双的好男人在身边供你驱使,心里还想着别人。” “口气不小嘛!” “承蒙汤大美人的金口贵言,我当然不能再看轻自己,总要想办法符合你心目中对我的美好印象。”江彦青握住汤羽的手,对她微笑。 “糟糕,我竟然培养出一个自大狂!”汤羽也笑着。 两人在蓝天下印出两道愈走愈近的和谐身影。 回程的车上,大多是汤羽述说家里的琐事,江彦青聆听,偶尔加上简短的回应。 “你来评评理,世上哪有这么混蛋的家伙?我姐姐那时候才十九岁,十九岁耶!他仗着自己舌灿莲花,就这么把姐姐骗去英国。” “是私奔啊。” “而且还等到第二个小孩出世,才和姐姐注册结婚,更一手控制家中财政大权,姐姐就是想回家省亲,没得到他的同意,一切免谈!谤本是欺负我姐姐老实,不懂得保护自己!” 汤羽一有机会,就会数落姐夫的恶形恶状。 “爱情本来就是没有道理的事,只要你姐姐愿意,谁也没有办法替她作主。”有鉴于这是家务事,江彦青尽量保持中立。 这一来可就激怒了汤羽。 汤羽的友人都知道,一旦她对那“躲在英国畏首畏尾的混蛋男人”开骂,自认是朋友的人最好识相一点,先发表立场表示自己与她同一阵线,然后搬出所有恶毒言语,一古脑儿砸到她姐夫身上,便可功德圆满,全身而退。 万一误触逆鳞…… “你是说,我这个做妹妹的关心姐姐,是大错特错喽?”只有极亲近的家人好友才知道,汤羽真正发怒时,反而是面无表情。 “关心家人,那是应该的。然而,你有立场数落你姐夫,我却没有,他对我来说只是个陌生人。”江彦青敏锐地感到汤羽的异样。 长期待在李芷葳身边所得到的第三个好处,就是对人们心思的掌握,已锻炼到收放自如的最高境界。 “那也没办法,你是第一次听我谈这件事,慢慢你就会清楚了。”汤羽绷起的脸部肌肉慢慢放松。 一场大祸消弭于无形,隐约察觉到这点的江彦青连忙变更话题。 “对了,你要不要把电话号码输进我新买的手机?” “要!!” “自己拿吧,在我右边的口袋。” 汤羽边输入边说:“我把我的手机号码设到快速按键好不好?” “好啊。” “那一就是我的手机号码了,还有我家的电话也设吧,就是二了。”江彦青的眼睛虽然放在路面上,耳朵却听得仔细,那是汤羽话中的笑意。“简码可是女朋友的特权,不许把我的号码拨给其他人用喔!” “这个特权,男朋友有没有分?” “抱歉,没有。” “为什么?”有点委屈地问。 “我的手机没有这种功能啊!你按一呀二的,可是拨不出去的。而且,由于我这个人懒得很,除了要好的朋友,从来不设通讯录,通常也是别人打来,通话费这么高,我能不用就不用。” 芷葳很喜欢讲手机,一个月的账单时常上万呢!江彦青差点月兑口而出,聪明地压了回去,改说:“你这么节俭,是想以后去英国看姐姐吗?” 一出口,江彦青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天底下就有他这种笨蛋,刚月兑离地雷区,又糊里糊涂撞了回去。 汤羽的杀人视线投向他的侧脸。 车内的紧张气势迅速升高。 “为什么是我去,不是他们回来?把姐姐带去英国的是那个混球,他应该负责偶尔送姐姐回来看看。” 江彦青大概听明白了。 汤羽想念姐姐想得要命,却碍于一口气,把前往英国探亲视为举白旗的象征,死也不肯过去,并把姐妹分隔两地的账记到姐夫头上。 “我有个阿姨,去美国念研究所,念完就在当地工作,一去二十年,也是没回来过。”江彦青想让汤羽知道,这种事不算少见。 “他敢?要是那个混蛋继续霸住姐姐,我绝对不会饶他!” “你想怎么样?” “哼!”汤羽扳动手指。“飞去英国揍他一顿!” “诉诸暴力不太好吧。” “你不知道,当年那该死的家伙出现之后,我的空手道突飞猛进,老师还夸我斗气惊人,问我有没有兴趣长期投入武术研究呢!” “你难道不希望你姐姐得到幸福?”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江彦青本来不想问,一咬牙,还是说了。 丙然,他的忧虑成真了。 汤羽的满腔杀意全指向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即使隔得这么远,你们姐妹还是有保持联络吧?要是她不快乐,早就让你知道了,你也早就飞过去把人带回家,管它隔着太平洋大西洋还是剑山火海,相信什么都挡不了你,可是你没有。” “我当然想啊!可是……”汤羽的声音愈说愈低,朱唇更嘟了起来。“姐姐说要留在他身边。” “既然如此,你也别和你姐夫斗气了,去英国看他们吧!” “不要!最起码也要他们先回来一次,然后我才会去。” 除了江彦青这个异军突起的大例外,汤羽对任何事都很有自己的原则,例如信用卡,绝对是一张到底,绝不同时持有多张。 汤羽不是笨蛋,看出江彦青有心调解她的心结。 然而,若非难解,又怎会形成心结? 所以,汤羽等着听江彦青会说什么。然后,她会让他明白,在这个僵局中率先低头的,永远不会是她! “我打算在下个礼拜提出辞呈。” 江彦青平静的一语,害汤羽险些跳起来。 “怎么突然……” “待在那里,不算与芷葳真正断干净。” “喔……” 想到再过几天,办公室里再也看不到江彦青的身影,汤羽就有点感伤。难得的办公室恋情,还没模熟就吹了,虽然江彦青还是她的男朋友,下班也会约会,感觉上还是不太一样…… 有了!汤羽突然想到一事,兴奋地提议:“这样吧,你也别急着辞职,我把你列入裁员名单好了。” “又要裁员?”江彦青讶然。 “我一来报到,总经理就把我叫进办公室,劈头塞给我这个讨人厌的工作,要我暗中进行,列出三百人的名单,我想最晚这礼拜五也得交上去了。想想看,被裁员的话,有一个月的缓冲时间,还可以领资遣费。”汤羽满脸期待地望着江彦青,就盼他点头。 “多拖一个月,没有多大意义。” “谁说的?你等于是救了一个人哪!名单的数目是固定的,多一个你,等于少一个别人,裁员的目标是年纪稍大的人,他们再就业可不容易。最重要的是,我们会多一个月在一起工作……” 汤羽这才发现自己的失策,她竟然把心事讲了出来!她可是公认的利落直爽,公事公办鲜少掺杂私情,如今却……! 汤羽正想找个地洞钻下去,江彦青笑了。 “和你一起工作是个很大的诱惑啊!” “你答应了?” 江彦青答非所问地说: “我还有五天的年假没用,正想在离职前把假期用掉,你要不要和我一块去旅行?加上前后周末,可以玩上个八九天。” “要!等我把名单交出去,正好可以去避风头,免得被裁员的人迁怒到我头上。”两人的浪漫之旅!听起来多美好啊!汤羽欢天喜地问道:“去北海道避暑怎么样?大陆也不错。你说,我们要去哪里?” “英国。” “啥?” 第九章 经过一番讨论,两人决定在星期五提出裁员名单,星期六踏上避难之旅,下星期六晚上回国,留着星期天休养生息。 定好机位后,江彦青询问汤羽两人的住宿大计。 “我们是要借住在你姐姐家里,还是另外订旅馆?” “当然是住在姐姐那里,我要趁这个机会,好好观察那个混球对姐姐好不好。要是被我抓到一丁点错处……哼哼!” “那么联络的事,就交给你了。” “什么联络?” “通知你姐姐,我们礼拜六要去打扰啊。” “我们当然不能通知他们!” “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攻其不备?当然要来个突袭检查,才能看出敌人的全貌。要是走漏风声,让对方有了戒心,搞不好明明是个成天在外花天酒地、夜不归营的浑帐,也会摇身一变,成为爱家爱妻的好丈夫,这样教我怎么代天行道?” 汤羽愈想愈觉得去英国旅行是个好主意。 最初上当受骗的一股闷气,随着姐夫被她毒打一顿的想象,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而想感谢江彦青了。 没错,她早该亲自深入敌阵,而非干坐在家里生气担忧。 见汤羽兴奋不已,江彦青只有摇头的分。 只有汤羽,才会把出国探亲当成领军亲征来做。 这位姐夫就这么不得人缘,让汤羽一恨就是九年? “你那姐夫有这么差劲吗?” “当然有!你不知道,当年他追我姐姐的时候,可不是一心一意,而是脚踏三条船,三个女人甘心受他骗,其中一个还是我姐姐!姐姐大人大量,不与他计较,我做妹妹的能不帮她计较吗?” 江彦青听出有异:“你做了什么?” “只不过是用姐姐的名义约他出来,然后埋伏在巷子里,把他打得鼻青脸肿,威胁他要不就和其他女人分手,要不就从我姐面前消失。” “难怪他这几年死都不让你姐姐回来探亲,这梁子结得可大了。”江彦青原本对汤羽姐夫的作法感到奇怪,这下总算弄清楚了。 “哼,他不让姐姐回来,我就不会自己找去啊?”说到这里,汤羽瞄了江彦青一眼,突然凑近他,在脸颊上印下一吻。“多亏你的好主意,谢谢。” 江彦青模着脸颊发愣。他这辈子恐怕永远也搞不懂女人。 罢才亲吻他的女孩,十分钟前还死命嚷着:“这是骗局!我才不要去英国!先动的人先投降,你懂不懂这个道理啊?”并眼神带煞地瞪着他,口口声声:“你是不是收了那家伙的好处,要这样设计我?” 十分钟后的汤羽却哼着不成曲调的歌,满屋子乱转:“你说,我该带什么礼物给姐姐和两个小孩?姐姐喜欢漂亮的纸艺品,找时间陪我去买合适的东西吧!小孩子就送女圭女圭好了……” 江彦青暗笑,十分钟前他还觉得自己犯下了滔天大错,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做了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 “kevin不会喜欢洋女圭女圭吧。” “那就送他模型玩具。” “你要不要和姐姐商量看看?” “那就不是惊喜了。” 这一天,就在讨论及选焙礼物中度过。 决定好英国之行后,剩下的数天被忙碌的工作填满。 有江彦青的帮忙,汤羽的重担减轻不少,不仅是实质面,精神面的加强更使汤羽的工作情绪提高许多。 “一想到被裁员的人可能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工作,家计、房贷的负担一下子全压了下来,我就不太想做了。”星期一晚上,汤羽窝在沙发上,手臂圈住双膝,闷闷不乐地说。 江彦青的眼睛紧盯着电视萤幕,知道汤羽不喜欢被忽略之后,在老家培养出的入戏七分、耳张三分的本事,此刻彻底发挥效用。 只见他手眼不动——手指抓着膝盖,双眼紧密追随萤光幕上的刀光剑影,神情透着紧张,惟恐男主角赶不及拯救眼看就要被婬贼非礼的女主角,嘴巴一张,却是至为宁静祥和的语调。 “你的心情我明白,可是公司这两年亏损的情况愈来愈严重,已经做过无数开源节流的努力了,出于无奈,才会再次祭出裁员这步行动。否则,万一公司倒闭,只会连累更多的人失业。董事长是个重情重义的人,然而大环境不好,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实啊。” 汤羽只是眯着眼看他。 比起江彦青的回答,汤羽对他变化多端的表情更有兴趣。 她不知道他竟是个表情如此丰富的人。 连续剧汤羽没有兴趣,怎么看都无聊。 然而,在一旁看着江彦青因着剧情忽悲忽喜,立刻咬牙切齿义愤填膺,下一刻脸露微笑喜不自胜,竟令汤羽感到莫名的着迷。 电视画面一切入广告,江彦青立刻遵照与汤羽的协定,把全副注意力移转到她身上。这一转头,却见到汤羽正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不禁误会是刚才说了什么不合她心意的话。 “我们董事长还是不错的,给资遣员工一个月的缓冲时间,不像有些公司,早上贴出公告,当天就得收好东西离开。多给一个月,好让大家骑驴找马,省得一下子赋闲在家。” 江彦青忍不住为董事长辩解。虽然董事长纵溺爱女,没事就由着李芷葳的意把他调来调去,在江彦青眼中依然不失为一个雄才大略的人物。 汤羽想想也有道理,忽然想到:“等名单公布,大家看到你的大名也列在上面,不知道会怎么想?” “不用我拿扩音器宣传,人家也会知道芷葳和我分手了。” 江彦青起身前往厨房,回来手上已多了两杯冰凉的柳橙汁。 汤羽伸手接过其中一杯,啜了一大口。 “我本来想去拿,坐得太舒服了,一下懒得起来。” “上个广告时段,瞧你盯着那个果汁广告直流口水,猜你大概渴了。” 江彦青的观察入微结合即知即行的生活习惯,使他在熟识的女性圈中,轻易夺得“你最想嫁的新好男人”排行榜第二名。没有夺冠的原因,据说是他那不谙厨艺的小缺点使然。 “那么,如果我对珠宝广告多看两眼,你也会特地买给我?” “如果你的生日快到的话。”江彦青抽了张面纸给汤羽。“在那之前,先用这些不会让人破产的小东西忍耐一下吧!” 汤羽接过面纸,反射性擦拭起玻璃杯底的水渍。 她向来不喜欢冷饮杯在木桌上留下一圈圈水印。 汤羽擦完才想到,就连这种小地方,江彦青都注意到了? 靶受到汤羽疑问的目光,江彦青摇摇手上的玻璃杯。“人的生活习惯多少是固定的,很容易看出来。”杯子始终握在手里,没有搁到桌上。 在入境随俗这方面,江彦青可说是贯彻得十分彻底。 “我就看不出来你有什么习惯啊!” “你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最大的嗜好兼习惯了吗?”指了指电视。 罢好广告时段结束,江彦青的视线再度黏上萤光幕。 “知道这个有什么用处?”汤羽轻声嘀咕着。 即使江彦青拥有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本领,随着电视剧情心情起伏,仍不忘关注她的需求,可汤羽总有点不满足,好像就是有哪里不对…… 是了,这个情况简直就像是她的情敌从李芷葳换成了电视机嘛! 吃一台机器的醋,也太丢脸了点。更何况,她还答应过他,会试着去接受他喜欢的事物……接受,不代表享受。 想着想着,汤羽漫不经心地拿起手边的指甲刀,还没动手修剪,江彦青已自茶几下方的旧报纸堆中抽出一张广告传单,并以令人惊异的速度熟练地摺出一个小方盒,放到汤羽的大腿上。 所有动作约在三十秒内完成。 汤羽怔怔地望着腿上那个折叠得有棱有角、至方至正的小纸盒,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 “这个是……?” “给你装指甲屑用的。” “呃?” “昨天扫地的时候,沙发旁边的地板上除了灰尘,还有一大片指甲屑。一般来说这种碎屑不太容易辨认,你已经堆积了半年,一眼就看出来了。”江彦青很有耐心地解释。 汤羽无言地瞪着江彦青专注于电视的侧面。 饼去交过的男朋友中,不乏意图改变她生活习惯的人。 有个出身贫寒的实习老师,就曾经看不惯她随心所欲添购新衣的行为,三天两头“买衣服就要等打折,五折进场,三折出手”地劝谏她。 又有个崇尚洋酒的留美博士,看不过她“竟然粗俗到连台湾啤酒都喝”,成天在她面前宣扬洋酒的好处,想她早日改邪归正。 类似的例子多得不胜枚举。 这些天真到以为可以改变她的男人,汤羽二话不说,把他们、一脚踢到天边,成了失恋的流星。就算只是随地撒指甲屑这种乍看下大可说改就改的小习惯,她汤羽岂是那么容易屈服的人? “彦青,我必须说清楚……” 汤羽的满月复经纶没有发挥的余地,因为江彦青忽然转头,视线调离他亲爱的萤光幕,温和而又包容地望着她。 “小时候我也常把指甲屑剪得满地都是,把老妈气得要命,最后她受不了了,教我摺纸,我这一摺竟然摺出了兴趣,从此以后家里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纸鹤、纸青蛙、纸球、纸花、纸盒,连带的把随剪随撒指甲屑的坏习惯也改过来了,纸盒也是愈折愈方正。” 江彦青露出怀念的微笑,刹那间仿佛又回到常被母亲追打的幼年时代。 汤羽认命地把小纸盒放在定点,把指甲屑剪进里面。 她忘了,自己在江彦青面前,从来就没有什么原则。 特别是在他笑得如此祥和宁静的时候,更是如此。 “还不到广告时间,你不看了吗?”汤羽边剪指甲边问。 “现在演的是大反派的戏分,我一看到他就生气,不如不看。” “看我比看大反派好,真是看得起我。” “给我一张你的照片,我放在皮夹里,就随时都看得到了。”江彦青暗暗提醒自己,等会记得把皮夹中李芷葳的相片抽出来。 “我们一起上下班,晚上又回同一个地方,你还会想念我吗?”汤羽停下手,笑着看他。 “我今天在公司联络了几个同事,有个朋友他有间套房刚好空出来,说今晚会整理好,明天我就可以搬过去了。” 汤羽一惊。“明天?” “打扰你这么久,我也该走了。” “可是……” 汤羽吃惊的原因不是江彦青即将搬离的宣言,而是她竟然忘了他只是暂时借住几晚的事实! 环顾四周整洁亮丽的环境,地砖时隔半年再度闪耀着洁净的光辉。 再低头瞧瞧装着指甲屑的小纸盒,原以为用起来一定很别扭,没想到却顺手得很,让汤羽大有相见恨晚之憾。 一抬起头,目光落在半空的玻璃杯上…… 汤羽不禁叹息。 江彦青入驻不过短短四天,她已经舍不得他离开了。 “你那朋友是免费借你住,还是做你的房东?” “当然是房东,就是他要借,我也不好意思占用。” “那你还是别搬了吧!” “什么?” “我家空房这么多,我清一间出来给你住!” 汤羽瞬间下了决断。 这么贴心的男朋友,不留在身边以为己用怎么行? “你不是不喜欢外人侵入家人的空间吗?” “所以我把我的房间清给你,我自己去睡姐姐那间。” “这有什么差别?” 江彦青发现自己跟不上汤羽的逻辑思维。 “当然有,改天等我们……更亲密一点……就可以一起……” 汤羽清丽精致的脸庞竟浮起红晕,江彦青一下子看傻了眼,等他意会过来,同样也是红了脸。 “我的房间是单人床,到时候如果你同意,我会把一组书柜移到书房,换一张双人床,到时……总之,你不必在外面花房租,跟我一起住好吗?”汤羽就是再洒月兑,在恋人面前大谈买床换床,也不禁感到羞赧。 “我真的觉得自己愈来愈像个小白脸了。” 江彦青苦笑,与前任女友同居,住的是她家,现任女友又提议他正式迁入,也是她家。 “是谁规定小白脸专指男性?我难道不比你白吗?” “我的意思是……” “我希望你住进来,是因为我享受你的陪伴,希望你时时刻刻待在我身边,我回家的时候也不用面对一室冷清,还得打开电视屋里才有声音。同时,我希望你明白,让我兴起同居念头的男人,你是头一个,我从不让其他人踏进这个家,更别提让他们住进来。” “你不觉得我们进展得太快了?” “所以我才说把我的房间让给你,自己去睡姐姐那间嘛!”见江彦青语气松动了,汤羽加把劲力劝道:“君子千金一诺,你得到我的承诺,在你准备好之前,我不会强迫你的!” 江彦青哭笑不得。“这是女孩子对男孩子说的话吗?” “这是汤羽对江彦青说的话。” “让我想想……” 汤羽怎会给江彦青机会抽身?双手按住桌面,撑着身体,加强对江彦青的压迫感,迫了过去。 “有什么好想的?是我拜托你留下来,不是你厚着脸皮挤进来,如果有人议论我们汤家的屋檐下出了小白脸,那个小白脸就是我汤羽。要是有人敢这么说你,你把他带到我面前,比比看是我白还是你白!” 身陷天罗地网,江彦青自然逃生无门。 每逢辩论,江彦青总会败在汤羽手下。 汤羽非常人所及的气魄,在关键时刻永远无往不利。 “那以后就麻烦你了。” “我待会儿去配一把钥匙给你。”汤羽满足地坐下。 “刚才顾着说话,节目都结束了还不知道。”江彦青关掉电视。 “那就陪我去打钥匙吧!” “好。” 出门前,汤羽挽住江彦青的手臂,江彦青只顿了一下,继续往外走。 或许,两人真正“同居”的那天,不会是太遥远的未来吧…… 一切依照计划,顺利进行。 到了星期五下午,汤羽向总经理提出裁员名单,并请了五天的假。 惟一出乎意料的是,江彦青才刚放出离职风声,新工作就找上门来了。 江彦青谈起这件事的时候,汤羽正在收拾行李箱,一惊之下,手上的东西撒了一地。 “有人找你去做执行总监?” “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是以前和我们公司合办展览会的企业。”江彦青弯腰帮汤羽捡拾散落的杂物。 “你不是昨天才去人力网站登录履历表吗?他们这么快就找来了,而且还是这么高的职位。”汤羽接过,一一放进行李箱。 “这就要感谢芷葳了。” “是她帮你找的?”汤羽皱眉。 “当然不是,她人在国外呀。” “那有什么好谢的?” “以前因为芷葳的关系,我经常调来调去的,待过不少职位,对方好像就是因为我年轻,却有丰富的工作经验,这才起意找我。这样一想,不感谢芷葳,又该谢谁?” “谢你自己吧!要是换个人,早就走人了。” “不管怎样,我总算可以松口气了。失业的滋味不好受啊!” 汤羽关好行李箱,上锁。 两人份的衣物,将行李箱塞得满满的。 汤羽疲惫地坐在沙发上,无限感叹地望向窗外。 “明天就要出发了……赌气赌了这么多年,等到真要过去了,才觉得自己真是无聊,没事逞强。” “这件事你姐夫也有错,不该把你姐姐强留在身边。”江彦青拿饮料给汤羽,在她身边坐下。 “其实,姐姐以前在电话里讲过,姐夫的祖父祖母双双死于飞机失事,所以姐夫很讨厌坐飞机,也不让姐姐坐。” “那他们去英国的时候……” “当年去英国,是坐船去的。” 不知为什么,江彦青只是静静地坐在身边,不必做什么,汤羽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满足与宁静,就连看待“那个男人”也多了几分宽容,甚至顺着江彦青称呼对方“姐夫”这个禁忌的代名词。 “那就难怪了。” “更糟的是,前几年铁达尼不是大红大紫吗?姐姐说姐夫看了电影,就连船票也不让她买。经过她据理力争,用尽镑种静坐绝食的手段,勉强争取到在我结婚时回国一趟的待遇。” “你姐姐也挺辛苦的。” “现在想想,我真得谢谢你打破这个僵局,不然我这个死脑筋,只怕到了七八十岁,还是转不了弯。” “我也要谢你答应陪我去旅行,我还没有去过英国呢。” “这是两回事,我也没去过啊!”汤羽挪到江彦青身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你说我该怎么谢你?” “以身相许?”江彦青心跳不已。 “想得美咧!这点小事就要我以身相许,我不是太不值钱了?” 话是这么说,汤羽的俏脸却以每秒行进零点五公厘的超低速,缓缓贴向江彦青又是期待又是犹豫的脸,芬芳的气息与温暖的呼吸同步接近,再再考验着江彦青饱受折磨的心脏。 在江彦青的感觉中,经过差不多一个世纪的漫长时间,汤羽的红唇终于顽皮地移到他的嘴唇上。江彦青不能总是处于下风,一手从汤羽身后绕过去,将她整个人环进双臂之中。 这举动正合汤羽的心意,更肆意加深这个吻,唇瓣辗转厮磨。 所以,当电话铃声不解风情地分开他们,两人都有点心不甘、情不愿。 面对面注视对方的眼睛,同时扬起淡淡的笑。 “不去管它?”汤羽充满希望地提案。 “万一是你的父母或是姐姐怎么办?” “最好是他们其中之一,而不是哪个闲人。” 汤羽忿忿起身,走向电话。 昨天江彦青请电信局的人来装了另一条电话线,作为他对外联系之用,现在拼命响着的是汤家原本的电话。 “找哪位?” 电话彼端是一阵可疑的沉默。 汤羽等了五秒,等不到反应。 “喂喂?再不说话,我就挂了。” “……江彦青在你那里吧?” 汤羽一愣,是个女孩子,声音似曾相识。 “他在。”汤羽对江彦青使眼色,指了指话筒:“你是哪一位?” “他听到我,就会明白了。” 江彦青已来到汤羽身边,伸手接过话筒。 “哪位找我?” 汤羽退到一旁,眉头微蹙。 对方的声音有点耳熟,她确定曾在什么地方听过。 神秘兮兮的,到底是谁? 汤羽虽然不知道对方说了些什么,但是肯定说得不多。 因为江彦青连回话都没有,话筒就从手里滑到地上。 前后不到一分钟,江彦青整个人都呆掉了。 汤羽灵光一闪,是她! 虽然汤羽并未把江彦青搬进她家的事说出去,以李芷葳的身份,查出此事并不困难,她家的地址电话想必更是手到抢来。 “那是李芷葳吧?她说了什么?” 江彦青终于回神,神情混和着震惊与迷惑。 “是,是她……” “她说什么?是不是威胁要对付你,报复你和她分手后立刻和我在一起?”汤羽立刻往坏的方面想。 “她说她人在巴黎,却一点也不高兴。” “只是这样?” “还有……她说,她还爱着我,明天就会回来找我……”一想到后面那句话,江彦青的脑筋瞬间又短路了。 “她以为她是谁?随心所欲地把你扫地出门,想起你的好处,现在竟然若无其事地想要恢复原状?”汤羽气得咬牙。 “这就是我吓到的地方,芷葳不是个会留恋过去的人,身边又不乏追求者,她从不试图挽回逝去的感情,这次……” 江彦青总算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汤羽密切盯着江彦青的脸,想找出动摇的迹象。 幸运的是,她什么也没找到。 “你想回到她身边吗?” “你要我回到她身边吗?” 汤羽用力摇头。“当然不要!” “那就是了,我也不想。”江彦青微微一笑。“和你在一起,我只觉得说不出的惬意自在,不是说在芷葳身边的感觉不好,只是……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有差别,真的是有差别的。” “你会留在我身边?” “除非你不要我,我想是的。” 汤羽没有再开口。 “好了,明天我们还要搭飞机呢,今晚早点休息吧。” 汤羽点头,心头沉甸甸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李芷葳的事,要是真的到此为止,那就好了…… 第十章 汤羽的姐姐居住的独栋洋房,位于曼彻斯特西南方的一座小镇上。 姐妹重逢的感人场面无须细述,两人抱在一块哭了好一会儿。 两个被遗忘的男人只好自顾自地拉手寒暄。 “我是陆鸿,汤芝的丈夫。” “江彦青,汤羽的男朋友。” 江彦青打量陆鸿夫妇。汤羽的姐夫英俊潇洒,一举一动给人天然风流的印象;反观汤芝,娇小玲珑的身形,往高挑的汤羽身旁一站,更显得弱不禁风,难怪汤羽老将保护姐姐视为己任。 “你就是那个要娶汤羽的小子?”陆鸿在江彦青肩上重重一拍:“敢和那个暴力女结婚,有胆量!” “我不是汤羽的未婚夫。” “喔喔,聪明!没错,还是做情人就好,见好就收,要是一辈子和那么强势的女人拴在一起,可是永世不得翻身啊!” “汤羽一点也不暴力,平常的她是很可爱的。” 江彦青叹息,看来汤羽和陆鸿双方的坏印象可说是彼此彼此,谁都不喜欢谁,倒也算公平。 “不暴力?哼,当年把我打进医院,鼻青脸肿外加肋骨骨折,大腿骨裂伤,其它大大小小的撕裂伤总共有十来处,那个暴力女还有脸对心疼我的小芝说她已经手下留情,骗得了谁啊?” “可是——听说那是你咎由自取。” “那个嘛……陈年往事,我早忘了。”陆鸿勉强挤出点愧色。 “汤羽是学武术的,明白不任意滋事的道理,会出手必定有她的理由。”江彦青维护汤羽之余,也不忘做做和事佬,“看到你们夫妻如此和睦,汤羽只想要她姐姐好,没道理再针对你。” “这没问题,我可是远近知名的模范丈夫!” “这次汤羽特地请了五天假,眼巴巴地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见她姐姐一面,为了给她一个惊喜,才没有事先通知你们,希望你不要在意才好。”路上汤羽紧张得要命,怕你不让我们留下来。” “小事一桩!你们俩就住下来吧,我把客房清两间出来。” 陆鸿从江彦青那边接收到汤羽的求和讯息,也有了宽宏大量的余裕,自然乐于表现宽大,不再与她斤斤计较。 要是让汤羽听见江彦青将她的御驾亲征粉饰成降级求和,只怕会当场气得吐出几公升血来。 “谢谢,我也来帮忙吧。毕竟是突然打扰,多少会带给你们不方便。” “也是,今天傍晚我们本来要请邻居帮忙看小孩,我和小芝要参加一场餐会,你们一来,恐怕要取消了。瞧她们姐妹俩,这一聊恐怕会聊个几天几夜,她们平常透过电话聊,就花了我不少国际电话费了。” “你也辛苦了啊。”江彦青暗忖,原来这就是后来陆鸿严禁她们用电话聊天,改成写信的原因。“还好啦,刚开始到这里,人生地不熟,幸好有小芝陪在我身边,不然我可能早就熬不下去了。偏偏汤羽每次打电话,第一句就问小芝什么时候离婚,这不是存心拆我的台吗?” “那是你们还没有和解,以后不会了。” 江彦青不管到哪里都随遇而安,这分态度也为他赢得陆鸿的好感。 当汤羽好不容易想起江彦青的存在,想把他介绍给汤芝认识的时候,发现江彦青正和陆鸿坐在庭院中喝茶。 陆鸿不知说了什么,两人一起大笑。 汤羽的脸都绿了。 她的恋人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对她的死敌输诚? “江彦青,你过来一下。”汤羽把人招到庭院一角。 “什么事?” 见汤羽脸色不善,江彦青心里已有了谱。 “你什么时候跟那家伙这么熟了?” “唉!我是忍不住同情他呀!” “他有什么要你同情的?” 汤羽的好奇心全给勾了上来。 “陆鸿向我殷殷忏悔,说他是多么悔恨当年错待你姐姐,要不是你及时点醒他,他恐怕就会错过这段良缘了。后来,你说什么也不肯原谅他,隔着一片汪洋还没事就对汤芝灌输离婚的念头,陆鸿可是战战兢兢,每天对老婆大人好得不得了,就怕汤芝哪天真的拂袖而去。” “哼,知道珍惜我姐,算他识相!” “可是,你和陆鸿不和,汤芝夹在中间,两面不是人,也是很痛苦的。所以陆鸿托我向你说情,多少年都过去了,就打和了吧。” 汤羽侧着头想,眼角余光瞄到陆鸿在汤芝的督促下帮他们把行李箱提进家门的景象,心里也松动了。 “既然姐姐过得好,陆鸿又有求和的诚意,过去的事就算了。” “那我们也进去吧,总不好意思让他们帮我们整理行李。” 江彦青呼了一口气,没想到这和事老做起来,竟是意外的容易。 汤羽笑得灿烂,雀跃地跑进门。 “行李你和陆鸿整理,我找姐姐聊天去!”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就在陆鸿夫妇的带领下,游遍曼彻斯特及附近几处风光明媚的场所。 自从缔结和平协定之后,陆鸿和汤羽倒也相安无事,没有预期中的火爆场面发生,让夹在火线长达九年的汤芝大大松了口气。 照理说,汤羽这趟英国之行该是相当完美才是。 与姐姐姐夫相处甚欢,身边又有贴心的恋人随时照拂,触目所及又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美景,实在挑不出毛病来。 然而,由于两个五岁七岁的小孩子跟前跟后,情况便有了微妙的变化。 要不了多久,汤羽就发现她想象中的浪漫之旅,无意中变成以小孩为主角的家族出游,与江彦青独处的机会少得可怜。 这天,一行人来到一处景致优美的河滨公园。 很快地,众人兵分两路。 情侣前往花海缤纷的散步道,夫妻则带着小孩去广场玩。 汤羽一向认为自己全身上下没有半个司掌浪漫的细胞,如今只是与江彦青手牵着手散步,她自以为不存在的浪漫细胞一个个探出头来。 “要是我们能像这样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那就走到我们累了为止吧。” “这可是你说的,等会儿可别叫累。” “走累了,休息一会儿也就是了。” 走着走着,汤羽心里的不安忽然冒了出来。 “你会一直陪我吗?” “会。”江彦青的心思是敏锐的。“你还在意那通电话的事?” “你的反应那么大,又没有立刻拒绝李芷葳,我当然在意了。”毕竟江彦青和李芷葳之间的三年,可不是一张白纸啊! “我没有当场回复,是因为芷葳说完她想说的话就直接挂断,我不但来不及开口,更是惊讶她竟然会兴起回头的念头,脑袋变得一片空白,才会有那种反应,你可别想岔了。” “不是因为太高兴而愣住,那就好了。” “不是的。” 汤羽心中还有另一件事:“那么,你认为她会就此放弃吗?” 江彦青的答案是肯定的。 “芷葳一回到国内,发现我已经离开,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只要明白我和她不可能继续下去,以她的心高气傲,绝不会死缠不放。” “有时候,幸福一旦错过,就不会再回来了……”汤羽的头枕着江彦青的肩,又是感叹,又是喜悦。 “芷葳的幸福不是我。”江彦青搂住汤羽的腰,轻声说着:“和你在一起,我才明白这点。” “可是,她要你回去。” “你也知道,我和芷葳之间的关系,一直不太平衡,快乐的时候自然是有的,疲惫的时候却也不少……感情这种事是双方面的,芷葳一定也感觉到了,我对她来说是不够的……” “那她为什么特地从巴黎打电话找你?” “你当初不让我搬出去,是为了什么?”江彦青突兀地问。 “呃?当、当然是因为我爱你呀!” 汤羽说得有那么点心虚,爱是爱的,可当初的极力挽留,绝大多数是舍不得到手的温柔呵护,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位备受娇宠的公主殿下。 “恐怕是因为舍不得我的体贴吧?”江彦青一语中的。 “呵呵,这只是一小部分原因啦。”汤羽干笑。 “那么,你也该了解,芷葳为什么要我和她同居的理由了。” “跟我一样吗?” “当时,最主要是我家里人反对,我的父母见过芷葳,一直不怎么喜欢她,说她太骄纵任性。芷葳一气之下,就要我搬出来,一看我颇有细心耐性,就要我搬进她那里。” “真是过分的女人!你又不是她请的佣人!” “我没有这么想过。” 江彦青未出口的话语:你能这么说她吗? 汤羽连忙为自己辩护。 同时,她突然有了某种领悟。 也许,那位从不回头的李芷葳,也是眷恋他的温柔,才会破例回来找他吧!毕竟,江彦青才在汤羽家借住几天,汤羽就不想放他离开了。 “我不一样!和你在一块,我真的很快乐,这才是我希望你住进来的主因。就连我以前觉得麻烦的烧饭做菜,也因为家里有你,变得有趣多了,有你在一边帮倒忙,也是种乐趣呢!” “……帮倒忙?” “不是啦,我只是说着好玩的!” 汤羽暗叫不妙,江彦青对自己的厨艺之差并没有自觉,她也不好意思浇他冷水,于是一路隐瞒了下来。 “那就好。”一如以往,江彦青对汤羽说的话照单全收。“瞧你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我总希望能帮得上忙。” “其实,洗碗收拾都是你在做,我煮饭的时候,你大可不管。” 汤羽苦口婆心地劝着,希望江彦青早日回心转意。 要他加两匙盐,他把糖撒了进去。 叫他打蛋白,他努力过度,把蛋白打到没气。 请他面粉加水搅和面团,他把中筋面粉弄成高筋,搅得不亦乐乎。 这不是帮倒忙,又是什么? 然而,也由于江彦青频频扯后腿,汤羽的厨艺倒是一日千里,精进不少。 与厨房杀手的江彦青相比,汤羽发觉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我果然是在帮倒忙吗?可是,我已经很努力在学了……” “我知道你很努力。” 只是,有些男人实在不适合进厨房。 “那我就继续帮忙喽。” “呃……记得我说过,我们家的厨房是男人禁地的事吗?” “记得。”江彦青泄气地说:“可是我没有下厨,只是在旁边帮你的忙而已,这样也不行吗?” 见不得他难过,汤羽让步了。 “也不是不行。” “假以时日,我一定会进步的。”江彦青拥住汤羽纤腰的手一紧,在她耳边说道:“何况,看你做菜,挺赏心悦目的。” “贫嘴!” 汤羽笑着打他。 回去得记得多买几本食谱,恋人如此欣赏她的厨艺,不精益求精怎么行? 走了一阵,两人都有点累了,便在一棵花树下坐了下来。 曼彻斯特的气候比台北温和得多,汤羽倚在江彦青怀中,恋人的大手轻轻抚模着她的后背,暖暖的,柔柔的。凉风徐徐吹过,不知不觉中,汤羽的眼皮竟有些睁不开了。 “想睡了?”江彦青柔声问道。 “只是太舒服了,不想睁开眼睛。”汤羽已是半睡半醒。 “睡一下吧,这几天你每天晚上都和你姐姐聊通宵,严重缺乏睡眠,白天又四处观光,自然会累啊。” “来英国睡觉,太浪费了。” “不管到哪里,人总是需要睡眠的。” “不行。”汤羽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江彦青。“我要陪你。” “你在我身边睡,也是陪我。”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是我们第一次的旅行,我希望我们俩都会留下美好的回忆。我这边当然没问题,见到姐姐,又有你在身边,可是你呢?” “我也一样,看到你高高兴兴,又让我待在你身边,就够让我开心的了。”汤羽时时对他流露出的关怀,每每令江彦青感动不已。 “那,你喜欢这里吗?” 汤羽满怀期待的双眸,亮亮的看着他。 江彦青会意,点了点头。 “以后,我们再找机会来这里玩吧!” “一言为定!”正是汤羽想要听的。 “下次过来,我们跟你姐姐他们商量,请长一点的假,一起去远一点的地方玩,总不能老在曼彻斯特附近打转嘛。” “对对,这地方虽然不错,我还想去其它地方瞧瞧。” 汤羽说着,心头甜丝丝的。 江彦青说起未来的旅游计划,竟显得如此自然,仿佛未来数年与她同游英国,也是他衷心期望的事。 “啊,那是kevin,你瞧,他正在和朋友踢球呢!”江彦青指着广场。 两人所在的位置,已接近散步道的尽头,再过去就是广场,场上有许多大人小孩正在运动,kevin那活蹦乱跳的身影也在其中。 “看着 kevin和cristina,我觉得我以后还是别生小孩的好。”想起kevin的调皮捣蛋与crtstina的过分沉静,汤羽就一个头两个大。 “为什么?他们不是很可爱吗?” “那是因为你有耐心,kevin怎么对你恶作剧,你都不生气,弄到最后kevin只好放弃你,找到我头上来。” “这个年纪的小男孩,都是爱玩的。” “还有,你有本事对着沉默的cristinal坐就是一个晚上,让cristina破天荒地对你开口说话,姐姐说cristina从不对陌生人说话的。” 汤羽不甘愿自己也被cristina划归“陌生人”的范畴,cristina对着她根本是一声不吭。 “以后我们多来几次,cristina就会慢慢熟悉你。”江彦青见汤羽鼓着腮帮子,连忙安慰她。 “你才花了一天工夫,她就和你玩在一起。”汤羽控诉地望着江彦青,突然伸手扣住他的后颈:“你是不是有什么独门绝招,教我好不好?如果你传授给我,我就以身相许。” 江彦青失笑之余,顺势搂紧汤羽。 “我有什么绝招?不就是因为你们姐妹聊得兴起,陆鸿又有应酬,我没事可做,只好坐在客厅跟cristina大眼瞪小眼罢了。后来,大概是cristina看我无聊得可怜,才会说个故事给我听。” “什么故事?” 被江彦青搂着的感觉十分惬意,汤羽又往江彦青怀里蹭了几分。 “大意是一个叫做白雪公主的美丽少女,中了巫婆的诅咒睡了一百年,最后被王子的亲吻唤醒的故事。” “那不是睡美人吗?”汤羽笑道。 “所以喽,你要不要在我怀里睡一下,等陆鸿来找我们的时候,我再把你吻醒?”江彦青吻了一下汤羽的额头。 “何必等那么久?现在就给我王子的吻吧!!” 于是,贪心的睡美人等不及王子低头吻她,主动送上红唇。 逐渐加深的热吻中,有着不加掩饰的沉醉与渴求。 这个火热而绵长的吻,被一个足球打断。 失准的足球击中汤羽的后脑勺,轻轻落在两人脚边。 汤羽惊怒下回头,入眼的是kevin和他的玩伴惊吓的小脸。 “kevin!” 汤羽利落地翻身而起,一手插腰,一手揉着后脑,心里迅速盘算要怎么料理这个不只顽皮,还胆大包天到敢把她的脑袋当球门踢的外甥。 江彦青却只是笑笑的把球轻轻踢还给两个小男孩。 kevin对他露出感激的笑容,蹦蹦跳跳地回去玩。 “怎么可以这样就放过他!最起码要教他道歉啊!礼貌与尊重别人的观念,必须从小教起。” “就算要管教他,也是他父母的责任,陆鸿汤芝都在现场,由他们来做比较自然。”江彦青温柔地将汤羽揽入怀中,轻轻帮她揉着后脑杓。“很痛吗?我帮你揉揉。” “这下我总算知道你和孩子们处得好的秘诀了。”汤羽的怒气在江彦青体贴的按摩下逐渐消退。 “那么,你是要以身相许喽?” 汤羽抬眼瞧他,妩媚一笑。 “那也得等我们回到屋子里。” 两人同时想到,这几天kevin进进出出他们的房间,一会儿找找汤羽的碴,一会儿拉江彦青陪他玩,要是今晚也是如此…… “得锁门才行!”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彼此看了一眼,笑着点点头,手牵着手加入陆鸿夫妇的行列。 尾声 一转眼三年的光阴过去了。 江彦青与汤羽同居一年之后,终于步入礼堂,两人一起出钱买了间房子,搬出汤家,汤家二老衡量过后,把房子卖掉。 两年的婚姻生活,江彦青本人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倒是汤羽,一到晚上八点,就有上战场的觉悟。 “这出肥皂剧到底要播多久才甘心啊?” 今夜,两人甜蜜的小屋中依然回荡着汤羽忿忿不平的怒声。 “好戏当然是叫好又叫座,也难怪电视台一播数年,到现在还没有收棚的迹象。”江彦青的目光追着萤光幕,却也不忘安抚爱妻。 “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三年!三年了耶!最初的男女主角成了祖父祖母,现在的男女主角是他们的孙辈,这也拖得太扯了吧?” “可是,剧情还是很精采啊。” “翻来覆去还不就是那些老套?” 汤羽简直想掐死自己,当初干嘛答应让丈夫把这出拖戏一拖数年的连续剧看完?瞧这态势,恐怕有本事播个十几年。 虽然汤羽多少也跟着看了一点,可是积习难改,说什么也引不起她的兴趣,偏偏老公少看一集就一副快死掉的德性,时间一到必定守着电视机,害她不少浪漫的夜晚计划因而付诸流水。 “老婆,别生气了。”江彦青温柔的大手轻轻抚模汤羽肿胀的肚皮。“气坏了我们的儿子,—可是大大不妙啊。” “你就知道关心儿子!”汤羽不平地说。 真是大意失荆州啊,当初根本没打算生小孩,却在结婚纪念日那天热情过头,忘了避孕准备…… “你才是我最重要的宝贝,儿子顶多排名第二。” “这还差不多。” 汤羽娇嗔地白了丈夫一眼。 她倒要看看,她一个赢不了电视机,加上一个儿子,可是胜负未定哪! 想着,汤羽笑了。 那是期待的、灿烂的笑靥。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