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上撒旦》 序 最近,要忙的事忽然间暴增了起来,常常凌晨两、三点了,我却还不得休息,必须泡上一杯热咖啡放在书桌上,假装它对我而言真有提神功用,然后,就行一口没一口地啜饮到天几乎天亮-- 这种生活当然是下正常的。身心劳累之下,我已经很久看起来不像是个人了(跟熊猫比较接近啦)。 然而,总也王是全无斩获。最起码,我短暂地拥有了平常不可能得到的安静,是真的很安静,但不是声音的那种,而是心。 所以我想,很多人习惯白天睡觉,晚上才精神饱满地写稿、工作,并非完全没道理哩! 要是可以,我大概也会选择如此。偏偏天不从人愿,我亲爱的爸妈是不可能放任我这么胡来,活像个米虫似的。 再来说到这本书嘛,是套书,基本上读者们都看得出来。不过呢,这次是我第一次写套书中的一册喔,请大家告诉大家,多多给我支持! 就这样,下回再见啰! 楔子 “撒旦”--魔鬼、幽冥之王、地狱之子的统称。 迸文中记载衪身形巨大,是羊头人身,有着一对蝙蝠黑翅的半人半兽。 衪是邪恶、是原罪、是死亡、是黑暗、是一切罪恶、不幸及灾祸的源头。 衪主宰着黑暗世界,与代表光明的上帝是背道而驰、分庭抗衡的两极之一;一黑一白、一善一恶,他们是相生相克,共生共存的两种力量,若没有上帝,亦无须撒旦的存在。 就在世界的尽头,地底七万呎之下,培德罗·墨里耶塔二世正闲闲地散步在他的庄园之中。 他黑发褐眼、俊伟不凡,他沉稳优雅、有着末代贵族般的忧郁气质,他--正是世人所恐惧的魔鬼撒旦。 和世人及古文中的认知不同的,他是个长相俊美、心地善良、不爱兴风作浪、不作恶多端的男人。他喜欢过着平静的生活,他甚至希望有机会和代表光明的上帝相识为友。 然而,他这个“小小”的希望及“可悲”的念头,却总是遭到他四位使者们的阻挠及劝止。 他的四位使者与他不相伯仲,分别负责着东、南、西、北四方的死亡及灾难,他们冷面绝情、说一不二,经常在理念上与他冲突。 真要说起来,他的四位使者比他更适合当世人心目中所认知的魔鬼撒旦。 他们奉邪恶为信条,他们以使坏为乐,他们认为制造灾难、造成世人恐慌是他们的宿命;他们认为住在地底下的他们就该是黑暗、就该是罪恶、就该与光明、与上帝对立抗衡。 他们四人不信他与世无争、世界大同那一套,总爱在他跟前督促催逼他-再的使坏搞鬼。 他听说自己和上帝其实是一对兄弟,而这件事正是他极力想去证实的;只可惜他们四人一天到晚跟在他身边,让他根本找不到机会去见见他传闻中的兄弟。 他受够了他们四人“撒旦万恶”的论调,他决定将他们通通赶到地面上去! 而他,已经有了一个神个知、鬼不觉的绝妙好计-- “陛下……”不知何时,小径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神情悲戚的女幽魂。 女幽魂在他跟前一跪,如凄如诉地呼喊道:“万能的陛下,请让我回到人间吧!”她声泪俱下,开始诉说苦自己的不幸。 “我今年十二十八岁,有一个深爱我的丈夫及一个可爱的女儿,可是我两天前却因心脏病发而丧失生命,我的女儿只有两岁,正是需要母亲的时候,求陛下您发发慈悲,让我回到人间继续照顾我的女儿,请您再给我几年生命,求求您……” 培德罗睇着眼前可怜悲伤的女幽魂,不觉生起恻隐之心;地狱中不多一条幽魂亦不少一条幽魂,就算他放了她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况且她如此年轻,又有稚龄的女儿,他就再宽限个几年吧! “我给你十年的时间,你回去吧!” “谢谢陛下。”女幽魂感激得跪地磕头,连声说谢。 培德罗·墨里耶塔强臂一挥,悬空出现了一道龙卷风般的黑云,“去!”他一喝,女幽魂应声被卷入了漩涡小,瞬间便不见踪影。 ***** “陛下。”几个整齐划一的声音一响起,正专注阅读着圣经的培德罗·墨里耶塔已不觉蹙起了俊眉。 四名英挺俊逸、各具特色的男人一字排开的走到培德罗·墨里耶塔座前;他们分别是负责东方的杰尼斯、西方的黑旭、南方的惊破日及北方的厉邪。 “陛下,听说您又放走了一条幽魂?”杰尼斯一脸严肃地问。 “我只个过是多给了她十年生命,让她回去照顾她稚龄的女儿。”培德罗·墨里耶塔仿若无事地-笑。 “陛下,”黑旭浓眉紧蹙,“她寿命已尽,您不该--” “行了。”培德罗·墨里耶塔平时虽是个好好先生,一旦板起脸来还是不减威严,“这么一点小事,我不能作决定吗?” 四人微怔,径自默不作声。 “圣经?”突然,惊破日一脸惊疑地瞅着他手中的圣经读本,“陛下您然在看圣经?!” 培德罗·墨里耶塔一怔,连忙阖上了圣经,一脸镇静地睇着他们,“知己知彼,这是我暸解敌人的方法。”觑见他们四人一副怀疑的模样,他又说道:“与上帝作对是我的宿命,不是吗?” 四人互觑着,虽然还有点疑心,却也没再说什么。 见四人那疑心的模样,培德罗·墨里耶塔真是厌烦到了极点;他实在被他们缠怕了,他们再不离他远远的,他迟早会疯掉。 “对了……”想起他先前在脑海中盘桓已久的计画,培德罗·墨里耶塔话锋一转,“有时我真觉得有点寂寞,像是缺乏了什么?” 四人迷惘地望着他。 “想了很久,我终于发现自己缺少了什么……”他说。 杰尼斯月兑口问道:“陛下缺了什么?” “家庭。”他想也不想地就月兑口答道。“我需要妻子,需要小孩,所以我希望你们四人能到上面去替找寻觅『恶魔的新娘』。” “咦?”四人一惊,异口同声地问道,“恶魔的新娘?” “没错。”他点点头,“我要你们去帮我找个新娘,然后将她带回这里来。” 厉邪撇唇一笑,“那简单,上去抓一个就行了。” “不,不准你们使用暴力强取豪夺,我要那女孩心甘情愿地下来,我要她真心的爱着我。” “啊?”四人面露忧色。 “自愿者”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的?谁会愿意住在地底七万呎之下,而且永远都不能再回到地面上去? 睇着他们四人脸上带着难色,培德罗·墨里耶塔不觉暗自窃喜着。就是难办,他才要他们去做,因为这一支开他们,他势必能过一段个算短的安乐日子。 “你们即刻上去,没找到我的新娘就不准回来。”趁着他们为他寻找新娘的这段日子,他正好可以安心地去会会他传闻中的兄弟--上帝。 他威严地一拂,“你们即刻出发吧!” 四人又互觑一记,旋即恭谨忠贞地齐声应道:“是。” 就这样,四位使者在培德罗·墨里耶塔的诡计下前往了地面,而他亦在他们之后离开了地底。 意外的邂逅总是发生在一段预期的旅途之中。 就在他们五人先后前往人间的同时,五段串古亘今、意想不到的动人恋曲正相继展开着-- 第一章 唐朝长安城 天光浅浅,浮云冉冉,秋凉的气候宜人,几可比拟为一幅优美的诗画,让人们惯于繁忙的心不禁放松了些许。 而此刻,最是热闹的朱雀大街上,虽然人潮依旧拥挤不堪,争执怒骂声亦时时可闻,但多数百姓脸上写着的满足与喜悦,足以表现出这时代的精神所在。 太平年,生活富足,既无灾祸且无厄运,这已是老天赐给他们最大的幸福。 不过,在这般平和的气象中,整座城却允斥着一双双偷窥似的眼睛,暗探着同一个人。 那是个男人,奇怪的男人。 一头的金发、碧蓝的双眸、太过高大挺拔的身躯,以及他一身的奇装异服……打从这个外邦男人跨入城门,大伙儿的目光就无法再作稍离,完全追逐着他的一举一动。 五胡融合,京城里有各式各样的人种前来定居、买卖,像他这样的相貌,照道理说,还算寻常。然而,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个男人就是有一股特殊的气质,令人望之生寒。 所以即使好奇得紧,至今还是没有人胆敢上前与他攀谈,只是远远地观望。 “小子,今天的肉只剩这些,快拿回去吧!”巿集一角的猪肉摊前,留有满腮大胡子的屠夫,扯着嗓子对跟前等候许久的男孩说道。 “谢谢王大叔,当家的让我告诉您,改明儿个她会再赶些上好的布锦送到您府上。”男孩身上经过无数次补丁的衣裳显得残破,可是那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仍不因外在条件的欠缺,而稍减其蓬勃的青春气息。 “甭送了,上回你们拿来的,家里的妇道人家都还用不完哩!” “那怎么好意思!当家的说,不能老是占您的便宜。”说着,男孩纵使有千般舍不得已经收进怀里的猪肉,犹忍痛把荷叶包原封不动地放回摊子上。 人穷,志气可不能短!如果老板不接受他们仅能提供的交换,当家的绝不会允许他们平白收取他人之物,男孩很认命的想着。 “没的事儿,别太客气了!” 老板与小男孩在摊前推送了好一阵子,始终僵持不下,直到忽然横出的一只手在半空中拦截住那包猪肉,并且毫不留情的扔掷于地,他们两人所有动作才因这突发状况而打住-- “你你你……你这是做什么?”面对那一双邪魅的蓝色眼睛,连长得虎背熊腰的老板都忍下住结巴了起来。 男人一声不吭,看看他们,再看看散落一地已沾染污秽的猪肉,眼神中竟然带着轻笑。 “你!可恶!”小男孩很心疼地捞起尘土堆里的猪肉,继而愤怒的扑向始作俑者,准备展开一场饱击-- “砰!”男人的身形未动,眨眼间,小男孩连他一片衣角都没有碰到,自个儿就万分狼狈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痛死我了!”男孩身上跌出了几道伤门,痛得他哇哇大叫,也引来另外几名与他同样穿着的孩子从别处跑来探看。 “小大,你没事吧?”其中,有人这么唤他。 “我没事,可是猪肉……”被唤作“小人”的男孩见到好不容易得来的猪肉,经过此番灾难,几乎变成一块模糊难辨的黑炭,眼泪霎时就滚落一大串。 那些肉足够他们吃上好多天啊! “坏人,打打!”一群孩子中,年纪最小的女孩,走路都还不稳,但是看见自家人被欺负,她却勇敢地踩着歪歪斜斜的步子迈上前,张嘴就朝男人的小腿狠狠地咬下。 男人没意料到这幕,眉头微皱了一下,接着,全部的人都被他的举动给震撼住了-- 仿佛慢动作般,大家亲眼看着那名女孩飞了出去,大力撞上了一旁的墙壁,然后她小小的身子,缓缓地、无力地倒在血泊之中。 “啊!”众人惊呼,不敢相信居然会有这么狠心的人。 她只是个孩子呀!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男人下手下得这么重? 围观的人愈来愈多,把猪肉摊附近的通路挤得水泄不通。 “小小!小小!”孩子们喊着妹妹的名字哭成一团,每个人都凝着泪眼,紧紧护住彼此,戒慎恐惧的望着那个男人。 “大爷,这些孩子与我是熟识,他们并不是要打劫,我想您误会了。”老板出面打了圆场,好心替他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搪寒他过火的行径,以免众怒一起,又惹来打打杀杀,那么他的生意可就甭做了。 不是他小老儿胆小怕事,而是瞧这名外来客人才小露的身手,猜也知道他并不好惹,对于孩子们所受的委屈,老板只能暂且说声抱歉了。 “原来是误会!” “是嘛……” 一传十,十传百,众人一听到老板的说辞,嘟哝个几句,没多久,人也就全散了。 而伏在一旁的孩子,始终被忽略。 人们旺盛的好奇心,永远比他们实际愿意付出的关心多上许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许仅是神话罢了。 “哼。”蓝眼睛的主人冷冷哼了声,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显然一点儿都不觉得羞耻,由他神态中所流露出来的,仍是十分浓厚的嘲弄意味。 不再多看那一群哭泣的小人儿,他像是得意极了一样,带着满脸胜利的笑容,扬长而去。 这世间,容不下有关“恶”的一切,却无处不是伪善充填。真理?那是什么?他从来没见过! 不需要任何理由,他就是无法忍受美好的事物、就是无可救药地祟尚破坏与邪恶,谁能说他有罪? 他只是在帮助这些凡胎俗骨,打开他们内心深处最阴暗的部分。 本就存在的,为何要隐藏?难道虚伪就个是恶?他痛恨人世间的情啊、爱的,因为那些全都只是欺骗的手段而已! 让他来教人们看清楚吧! ***** “在哪里?小小呢?有没有请大夫?” 旋风过境,破落的木板门不堪一击,摇晃了几下,便乒乒乓乓地支解成数块残骸。 “当家的……你把门弄坏了……”抽抽噎噎的童音回响在简陋斗室之内,听起来更是楚楚可怜。 “先别管那个!小大,你说,小小的伤是怎么来的?”探视过床上的小人儿,再三确定她暂时没事后,怒气冲冲的“旋风”才开口问道。 小大陈述着今天在大街上发生的事情经过,哭得-把鼻涕一把眼泪,其他四、五个孩子也跟着哭得浙沥哗啦,眼泪一发不可收拾。 人称长安城里行“三绝”:是令王宫贵族个个流连忘返的烟花之地--“红云楼”,里头的姑娘,美绝:再来就是胡人开设的店铺食馆林林总总,啥都能拿来买卖,怪绝;最后,则是他们“乞儿园”一群可怜的孤儿,穷绝。 当然,“乞儿园”的名称是他人戏弄之语,可是听习惯了,他们这些当事人倒不特别在意。 穷如乞儿又如何?他们不偷、不抢、不骗,甚至也不与人乞食,单凭一些细琐杂工的薪饷过活,这和寻常百姓的生活不都相同吗?为何独独他们必须遭受到轻蔑的眼光、粗鄙的对待? 不公平哪! “你哪来的钱抓药?”听完小人的解释,暴怒之气反而渐渐平息,孩子们所称呼“当家的”默不作声好半晌,而后转移了话题,未对这件事作出任何反应。 “我……我把小二送去江大人家里做工……” “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在江府做牛做马才抵换这几文钱的药材?当家的闭了闭眼,没再说话。 “栗儿姊姊,你不要生气……”小大讨好的偎在他,哦不,是“她”身边,深怕因自个儿不当的处理方式而被责罚。 平常时候,他们却叫她“当家的”,但每次她不高兴了,孩子们就会自然而然地改口叫她“姊姊”。 姊姊,是亲人的意思,在他们单纯的想法里,只是要她感觉到窝心。 “我没生气。”回应的是全然的女声。是的,乞儿园的主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儿身。 说起她贝栗儿,京城里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出身富豪之家,本来应该是天之骄女,养在深闰过着令人艳羡的日子。谁知,一次出门礼佛的途中,她遇见了这群流浪无依的孩子,于心不忍之下,此后她就时常供给他们衣食,乃至于把他们带回贝府与她一同居住。 然而贝府规矩甚严,按理是容不下这等情事破坏家风,好在因着贝老爷膝下有子众多,却独有贝栗儿这个女,对她的宠爱自然不在话下,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她去做了。 但,好景不常,贝老爷一过世,贝家大权由贝栗儿同父异母的哥哥--贝勋接管,此后她的处境就变得万分艰难。 “不赶他们走,你就得接受被逐出府的命运,再与贝家人无瓜无葛!”这是三年前贝勋对她所下的最后警告。 出乎众人意料之外,贝栗儿这位衔着金汤匙出生、不曾吃过半点苦头的千金大小姐,居然选择只身带着这几个孩子踏出贝府大门。 她的勇气令人敬佩,不过三年来,事实证明,勇气并不能当饭吃。 贝府如今仍是富霸一方的大财主,而乞儿园仍旧只是乞儿园,两者连一口饭的关系都没有。 “栗儿姊姊,我们想办法把小二换回来好吗?”忆及江府奴仆对甫到的小二呼来喝去的情景,小大的心就吊得老高。 若不是顾虑到小小的伤势需要人照顾,而小三、小四、小五应付不来,贝栗儿又正好到山上去了,打死小大他也舍不得让小二去干这趟差事。 江府虐待下人的恶行是远近驰名的呵! 他们六个孩子之间,虽然无血缘亲情,但共同成长的辛酸,却让他们更懂得互相体恤、彼此关爱。 小大才十岁,是孩子里年纪最大,也是最懂事的一个。 “换是要换,可是……”拿什么上换呢?贝栗儿的秀眉紧皱,揉着额头苦思。 离开贝府时,她一样东西也没带。这三个年头来,她就只靠着白己织得一手好布锦的技艺,来换取一大家子的日常所需。即使这样,生活还是过得相当窘迫,遑论是攒下闲钱应急! “我去跟他换!”小大挺起胸脯,大声对贝栗儿说。 小二比他小两岁,他是哥哥,怎么能让弟弟去吃若! “别急,我来想办法。”贝栗儿拍扪他的肩膀,笑了笑。“外面有几个馒头,你先带小三、小四、小五去吃,小小由我来守着。” “好。”小大左牵一个,右拉一个,后头还拖着一个,很有大人风范的照料着弟弟妹妹。 待孩子们全都出去了,贝栗儿藏在衣袖下,一直牢握的拳头才缓缓松开。 他们受的委屈,她都晓得,可是她能怎么办呢? 毕竟她的能力有限啊! 舍弃了荣华富贵、赔上了青春年华,她不悔,因为这些孩子值得她牺牲。但,最困难的是,前方的路还长得很,她要拿什么来保护他们?她要如何给他们一个安定的未来…… “呜……”睡梦中的小小,忍不住发出难受的呓语。 贝栗儿轻哄着她,仿佛感觉那道伤口是裂在自己身上。 淡淡萤黄的月光流泄进屋,照在贝栗儿脸上,她慈爱的表情宛若仙佛。 饼度操劳的双手早已不复昔日细女敕,粗布拙衣亦取代了原先的华绢美服,可是随着时间一年年的推移,贝栗儿的美丽益发惊人。 眉如柳月,貌似芙蓉,她未经妆点的素颜一派清丽。 貌美或许是种与生俱来的恩赐,然而之于贝栗儿来说,这张引人注目的脸蛋儿却只是凭添麻烦。 已数不清遭遇多少次那些公子哥们轻佻的言语举动,她只求得以自保,不让清白受损,其他的,也不是她所能掌控了。 看尽世态炎凉、尝遍人情冷暖,她学会的除了忍耐,还是只有忍耐。 反正长安城的治安,尚不至于败坏到放任奸小为所欲为的地步,她担心个了这么多。 小小的伤势颇重,看来得吃上好一阵子的药,小二又不能就这么丢在江府里不管,这处处都要用到为数不少的银两,她上哪儿去挣啊?! 层层迭起的秀眉始终没有松开,贝栗儿枯坐在床沿,望着正承受疼痛的小小,一发楞,又是整个夜晚…… 月儿渐落,星子也都黯淡,唯有地上的人未眠。 心事沉、沉、沉…… ***** 背后的指指点点、耳边的窃窃私语,像是一出再浮滥不过的剧码,天天上演。贝栗儿默默地在市街一角摆摊卖布,从容表露的态度,好似那些人注意的焦点并不是她。 “当家的,我想先回去看看小小好吗?”衣袖被扯紧,一双粗黑月兑皮的小手攀住了她,央求着问。 “嗯,小心走。”贝栗儿蹲子,小心避开了小二膝头一大块的瘀青,替他把裤管折起,方便他等会儿走路。 “你也早点儿回来喔!”小二走了几步,又好像很不放心地转过头对她说。 “知道了。”贝栗儿微微一笑,挥手让他赶紧回家。 接连着好几夜不眠不休,她拚了命赶制出数匹精致的布锦,以将近原先二倍的价钱才把小二顺利带出江府,可惜,他还是受了点皮肉之伤。 那一跛一跛的身影,看起来是那么的弱小,却又是那么的坚强…… 他们都是好孩子,老天怎么会看不见呢? 贝栗儿低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不再有寻求答案的渴望。 “贝姑娘,你的功夫愈来愈好了,这块布料好美,我要了。”一位美妇在她摊前挑选了老半天,她的一干婢女全都规规矩矩的候立在旁。 “苏夫人若是喜欢,栗儿可以替您裁制件裳裙。” “是吗?那太好了。”得到贝栗儿会在午后专程过府的承诺,美妇才欢天喜地的离去,留下丰厚的工资给她。 这位苏夫人是刑部官吏苏大人的爱妾,因为出身微寒,故待人十分和气,没什么宫夫人的架子。贝栗儿时常卖布于她,但为他人亲裁衣裳,这还是头一遭。 她必须开发新的财源,这一双手,可以做的更多。劳累不打紧,能让孩子们过得舒适些是她最大的心愿。 真好,一开市就遇见贵人,今天会是个好日子也说不定! 嘴角扬起一道甜美的弧度,贝栗儿散发出光彩的小脸上,净是迷人的风韵,让人很难不多看她几眼。 但贝栗儿显然完全忽视周遭因她而起的波动,她满心满脑只想着,今晚该给孩子们加什么菜?是不是再买些药品让小二、小小补补身体呢? 揣着怀里沉甸甸的银两,她决定给他们一个惊喜。 坐下歇歇腿,贝栗儿还在傻笑,直到一双男性的绢鞋映入眼帘,她才回过神,缓慢的仰起头-- 蓝眼睛! 贝栗儿怔了怔--是他吗?伤了小小的那个男人? 思及此,她心弦一震,眼神瞬间转为防备,审慎的瞪着他,看他到底还想干什么。 但,男人并不说话,回视着她的蓝眼睛里,有着大海的忧郁与孤独,却没有天空的温柔。 好半天,他们就这样盯着彼此,一句话都不说,好像以眼神较量,比赛谁先投降。 就是他! 不必多问,贝栗儿确定小大说的男人,就是站在她身前的这个。 她没见过哪个男人有如他一般的气质--冷肆、绝然,好似天地万物在他眼中,只是一颗颗微不足道的尘埃,无须怜惜。 这么冷的人,才有这么狠的心去伤害一个无知的孩子。如果说他根本没有心,贝栗儿也不会感到太意外。 “你要买布吗?”出奇冷静的声音。 “那些小乞丐是妳家的孩子?”男人的嗓音低沉沙哑,语调似冰,和他给别人的感觉一样--就像从冰窖里刚挖出来。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会因为他们是『我家』的孩子,而对他们宽容一点吗?”小乞丐?这人没学过礼仪吗?真没礼貌! “不会。” “那你问个……”屁!差点让粗鲁的言辞溜出口,贝栗儿快被这个混蛋气晕了。 人是他伤的,现在他又来干嘛?耀武扬威吗?证明她没有能力反击于他?下十八层地狱去吧!可恶! “我不喜欢你的作为。”十八层地狱?那倒是个好地方! “干卿何事?”嘴巴上还维持着礼貌,可其实贝栗儿心里气极了,很想一拳挥上他那张冰块脸好泄愤。 “我不喜欢。”这就是理由。 昨夜他在客栈里,听别人说起她悲天悯人的好心肠,觉得很不舒坦,于是今儿个找上她,就是想看看如此愚蠢的女人,会是生得什么模样。 她比那些人形容的样子还美,不过,最令他感兴趣的,是她那双充满倔强之气的眸子。 她知道他,可是她并不显怒于外,也没有质问他的意思,很奇特的一个女人。 这里的生活太过乏味,改造这个女人是个不错的主意。 男人露出一抹会令大人尖叫、小孩痛哭的笑容,好轻、好轻地对贝栗儿说:“杀了那些孩子,你想,会不会让你学着去恨一个人?” 她的心太美好,他看不透,这不符合他的“某项”要求,所以她一定得改变,而且是变得很残忍、很无情,他才甘心罢手。 “你……”他要杀人?贝栗儿瘦弱的身子直发颤,指着他,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他想杀了孩子们!这是怎么回事?昨天以前,她压根儿不识得他呀!何以他一出现,就仿佛与她有着血海深仇一样,非要她俯首认罪? 在他俊美无俦的外表下,究竟藏着怎样一颗恶魔的黑心? 贝栗儿惊骇得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害怕他真的会说到做到。 “移开你的视线。”单纯的眼睛令他作呕,男人发觉,她居然会让他感到有丝罪恶感。 妙了!活了这么多年,他还不晓得“罪恶”两字如何书写! 贝栗儿,他记住她了。 ***** 红云楼 “快喝快喝!喝多了本大爷有赏!” “谢公子!” 佳人伴郎君,金樽盛美酒,见底的杯很快又被斟满,一夜下来,每个人身上都是浓浓的酒气。 “宇文公子好气魄,凤儿敬您一杯。”娇哝软语,好听的嗓音让人不禁酥到骨子里头。 “我的心肝,来来来,我喂你喝--” 银铃似的笑声此起彼落,中间夹杂着男人们浪荡的言语,气氛狎昵而又婬秽。 “凤儿啊,你觉得那贝栗儿与你相比起来,如何?”席间,一人带着些微酒意问道。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红云楼的第一名妓哪里会肯轻易认输呢? “凤儿不依,公子怎么可以把凤儿跟那个女人相提并论呢?” 贝栗儿?哼!不就是个乞丐婆子嘛! “凤儿你太小看贝栗儿了!”那人还继续说:“她貌比天仙,绝不逊色于你,不信,你问问觉兄。” “宇文公子,你说呢?”美人发嗔,送上自个儿温软的红唇,不情不愿地央求着答案。 品尝过送上门的芬芳檀口,宇文觉,这位有权有势的当朝宰相之子,才意犹未尽的说:“论容貌、论身段,贝栗儿是你们都没得比的,不过若说到韵味嘛……你当然胜她三分。” 话说得中肯,但却也惹恼了身旁的美人儿。 “那公子何不去找她欢快,到咱们红云楼来受委屈作啥?”凤儿嘟着嘴,气煞了一张美颜。 想她凤儿虽然出身风尘,但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宇文觉话里的意思,不啻是在褒贝栗儿的清高、贬她的卑贱! 好说歹说,宇文觉也是近两年来,唯一得以睡在她身畔的男人,他不护她就罢了,竟还当着大家的面夸奖别的女人,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要是她愿意爬上我的床,你以为你还有今天?”女人就是宠不得!宇文觉斜睨她,毫不留情地说。 一时之间倒忘了自己的身分,凤儿气急之下便奔出房外,吓得鸨嬷嬷冷汗直流,不知该如何替她收场。 “宇文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凤儿她……” “随她去!没个两天还不是乖乖回来?贱骨头!” “觉兄,你当真对贝栗儿有兴趣?”和宇文觉臭味相投的一伙人犹自胡闹着,谁还管什么凤儿不凤儿。 “哪个男人会对她没兴趣?!”宇义觉摩挲着下颚,光想着贝栗儿,全身血液就为之沸腾。 他觊觎贝栗儿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整座京城的人都心知肚明,宇文觉早想吃了她。 若不是碍于他爹那老八股,坚持不做滥权犯法的事,严加看管他对贝栗儿所做的一举一动,宇文觉岂会放过她。 “我有一计绝对能让贝栗儿自动献身,宰相大人也就没啥好说的,觉兄要听听吗?”狐群狗党都是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 “说。” 那人娓娓道出他的计画,众人的双眼都亮了起来-- “就这么办!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如此简单的办法,他怎么从来没想到呢? “贝栗儿呀贝栗儿,你终究还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等着束手就擒吧!” 第二章 “滴--答--滴--答--”雨水飘飞如珠,颗颗接续凝滴在檐下的瓦盆边,形成了一曲极具规律的调子。而仔细一听,除了雨声,似乎还有着另外的乐音正跟着应和。 男人的蓝眼睛稍阖,颀长的身躯半坐卧在窗缘,一手拎着酒壶,一手则有一下没一下地挟着竹筷轻轻敲击桌面,全然悠闲的姿态。 “大爷,您还需要什么吗?小的再给您送壶温洒、加点下酒菜吧?”雨天生意奇差,客栈里的店小二于是更殷勤地招呼着店内零星的客人,以求多挣点子儿,少讨些掌柜的谩骂。 “不用。”简洁有力的回答。蓝的本质,是冰。 “那小的……”店小二还想再作最后的努力,男人却冷冷打断他-- “滚。” “是……是是!”突然感到一股刺人寒意,店小二的牙齿抖得喀喀作响,望着他,寒意更货真价实了。 邪门! 寒毛一根根竖起,店小二连滚带爬地奔离他身边,惊魂未定地躲在柜台后,不死心又提着胆子偷瞄向他-- “啪啪!”这回,他不只感觉冷,还没来由的凭空被人打了两个耳刮子。 我的妈呀,见鬼了!这人八成通啥邪门歪道! 店小二一边嚷嚷,一边死命摀着眼,跌跌撞撞跑出店门,害怕得连饭碗都不要了! “哼。”又是一声不冷不热的低哼,男人的情绪显然很糟。 无趣!看看他来到怎样的一个世界?活着,意义何在?他实在弄不懂人们穷其一生苦心追求的是什么。 手边的动作未停,浅浅的蓝色莫名又阴郁了几分--这个男人心情不佳的时候,身边的人无一不遭殃--谁叫他的身分特殊,什么都不必学会,只要为所欲为就成了。 黑旭,是他的名字。 他既不属于大唐,亦与边疆民族无关。他,来自地底七万呎以下,世界最尽头的那端。 撒旦的四使者之一--黑旭,选择来到中国古代的唐朝,据说它是个气象万千的时代。 但在他眼中看来,地底下的生活好太多了。 黑暗与邪恶,才是他的最爱。 若不是他们伟大的万恶之王--撒旦,突发奇想要他们替他找个人界新娘作伴,说什么黑旭也不愿意到地面上来。 人类的心智太低等,他受不了他们的愚笨! 他的耐心一向少的可怜,脾气却大的吓人,撒旦都没他的嚣张。 “乞儿园吗?”蓦地,眼角瞥见一名小乞儿冒雨跑过大街的画面,竟让黑旭寂然的心湖泛起涟漪,死水似乎有流动的趋势。 他想起一个人,并且无意识的喃喃出声。 “贝栗儿。” 黑旭看中的撒旦新娘。 当然,这将是他改造她成功之后的事。 很奇怪,没有原因地,黑旭对贝栗儿的印象极为深刻。深刻的程度,令他这个无情无绪的恶魔都不免产生疑惑,自己为何一眼就选上了她? 严格说来,她没有一了点条件适合住在他们的国度。首先不说别的,她的善良,就是个严重的错误--在地狱,善良是项罪名,最重、最重的罪名。 嗯……大概就如同人间的五马分尸外加满门抄斩吧! 所以贝栗儿如何能成为撒旦的妻子呢? 完全不可能呀! 可他偏偏要她。 也许,是他已没有耐心继续待下去,而贝栗儿活该倒楣是他在长安城里第一个称得上“认识”的女人;也许,是她的美好让他看不下去,兴起了挑战的;也许…… 还能也许什么呢? ***** 一大一小手牵苦手穿越过数条巷了,不久,来到一户大宅院的后门口,他们略急的步伐才于焉停住。 “当家的,你在这儿等等。” “我跟你一块儿进去。” “不用啦,里头我熟,把银两交给他们,我就出来了。”小二把拳头里的数两钱握得几乎嵌进皮肉里,不敢有片刻的大意。 “好吧,我等你。”贝栗儿理理他的衣裳,不再坚持。 小二一溜烟就跑进了江府,脚上的伤似已无大碍。 雨停了,天空却仍然保持苦原来的灰蒙,贝栗儿眯着眼仰头看,顿觉头晕得厉害,险些站不住脚。 勉强扶着门柱坐下,眼前是一层黑雾,她喘吾气,努力调整呼吸,不让自己轻易倒下。 她太累了! 两天前,江府又派人找上乞儿园,说什么她送去赎小二的布匹是瑕疵品,威吓他们弥补损失,否则又要把小二带走。 贝栗儿知道那些人分明在扯谎,但情势比人低,她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应允重制几块料子,以及一些银两还给他们。 昂荷过量,她已不记得自己有几天没阖眼睡个好觉,只是不断地劳动、劳动…… “该死的臭小子!竟敢偷拿东西?看我怎么修理你!” 凶神恶煞的怒骂声从门内传来,其中还伴行小二的哭嚎,贝栗儿白昏昏欲睡的边缘惊醒,霍然站起身开始使劲拍门。 出事了?! “小二!小二!”她焦急地大喊,引来不少围观的群众。 “你看看他干了啥好事!”乒乒乓乓的声响过后,门开了,两、三名人高马大的壮汉拖着小二出来,管事的老人还气冲冲地对着贝栗儿大吼。 “栗儿姊姊……”泪珠悬在眼眶里,小二两颊存有清楚的五指印,可是他没敢哭出声,只是哽着嗓子叫唤贝栗儿。 “你们为什么打他?”像只老母鸡保护小鸡一样,贝栗儿无畏地挡在那数名大汉与小二之间,不让他们再伤害他。 她的孩子,她的。没有人可以任意欺负、侮辱,江府的人不要再过分了! “你还有脸问?看你教出来的好孩子!”看好戏的人愈是多,老人的气焰就愈是拔高,“他交了钱,趁着咱们不注意,想偷拿房里的东西,被我逮个正着!” “小二,你说。”站在一群高壮的男人中,贝栗儿娇小的身子显得格外单薄,可是由她脸上所透露出来,那种镇定的表情,又好像她是具有无坚不摧般的强悍。 “是李管事转身时碰到了墙上挂的玉,我怕它摔坏,所以就接住了,并不是要偷……”小二瑟缩了下,忌惮的看向那名老人。 “唉呀,说得可真是好听,你若不是存心要偷,又怎么会注意到那小东西!” “因为你大叫啊!”瘪瘪嘴,小二很委屈地朝他大叫,觉得这些人真的是坏透了,摆明就是吃定他们。 老人没料到小二竟会在众人面前喊的这么大声,一张老脸立即没面子地涨红起来,支支吾吾了老半天,硬是挤不出半句话。 “小二都说了,是场误会,请李管事见谅。”贝栗儿不疾不徐的说着,依然维持住基本的礼貌。 “误会个屁!”老人恼了,伸手一挥,那两、三名壮汉便出手要抓人。 “慢着!”贝栗儿将小二护在身后,拒绝他们轻越雷池一步。“他没有错,你凭什么抓他?” 她的脾气再好,也是有限度的,他们不该如此仗势欺人! “我说他是偷儿,他就是偷儿!在场行谁敢说不是吗?”江府的主子是当朝皇帝之表侄,有权有势,他不信这里有人胆敢得罪他们。 一片寂然。 丙真,在这种时刻,正义通常是不会被伸张的。围观的人群,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一些人还津津有味地想把这幕戏看完。 “他没有偷东西。”孤立无援的声音。“他不会偷东西,我相信他。” 贝栗儿轻模着小二红肿的脸,一再重复地对李管事证明小二的清白。 “可笑!你还以为你是贝家大小姐吗?”老人完全不打算放过他们,“说再多都没用,乞儿园能长出什么样的孩子,我最清楚!傍我打!” “栗儿姊姊救我!”小二被强行拉开、推倒在石阶了,那些人剥下他的裤子,扬起厚厚的木板就要打上他的-- “住手!你们快住手!”贝栗儿浑身发抖,使尽力气却推不开挡在她身前的那名彪形大汉。 “呜呜!”第一板落下,小二吃痛得想放声尖叫,但是他仰头一见着贝栗儿正与人推拉,一副急着想要飞奔到他身边的模样,于是硬把自个儿的嘴唇都咬破,也不发出任何痛喊。 如果他哭叫,栗儿姊姊一定会更难过,而如果她闯过来了,不免也会受伤……小二心想,栗儿姊姊这么信任他,他不能连累她! 第二板再落下,小二痛得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贝栗儿的心也都碎了…… 为什么?!他们的心为什么这么狠毒?她不解,人们无端的恶意是从何而来,又将从何而去?借着伤害弱小无辜,就能得到比较多的快乐? 这是什么道理?她受够了! 一个箭步上前,贝栗儿突然转往李管事面前走去,没人来得及拦住她,一阵踢打、清脆的耳光如雨点乱舞--在所行人目瞪口呆的抽气声中,她揍了这个老人。 “啊啊,你这臭娘们!”事发突然,李管事未及抵抗,就被贝栗儿因长期干粗活磨练出来不算小的力道,狠狠修理了一番。 “放开他,要打,就打我吧!”潜藏在破旧布衣下的优雅,此刻仍旧凛凛,而从小所接受良好教养的熏陶,更让贝栗儿连打起架来都散发出无人能及的美感。 “好样的!别以为我不敢,你们几个听到她的话了没有?给我打!”敢对他动粗?贝栗儿是活腻了!李管事揉着被她打痛的地方,疯狂地下了命令。 几名汉子有些迟疑--贝栗儿可是许多王公贵族追求的目标,打坏了她细致的身子骨,扫了官爷们的兴趣,这个罪名谁来担啊! 扁是宰相府的一个宇文觉,就够他们吃不完兜着走了! “还杵在那儿作啥?打呀!”李管事怒日瞪视着贝栗儿,没他们考虑得周全,一心只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儿一点颜色瞧瞧。 不动手不行了!避它这么多,反正天塌下来,李管事总得先顶着,他们也只是照他的意思去办。 “栗儿姊姊,不要啊!”眼见板子一下下改打在贝栗儿背上,小二终于放声痛哭。 都是他不好……明知江府的人一肚子坏水,他还傻不隆咚地自以为好心帮忙,这下子可害惨贝栗儿了。 咬牙苦撑着,她趴在阶前承受着剧痛,一声不吭,视线飘呀飘的,企盼找到一个安全的定点,化去上的疼痛-- 啊,又是他! 顽固深黑对上了低温浅蓝,交会出白昼里的一道奇异色调。 杀了那些孩子,你想,会不会让你学着去恨一个人?他说过的话猛然窜入脑海,贝栗儿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小二的方位,担心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会出什么意外。 而她这种种的情绪反应,全数落进黑旭眼底。他的蓝眸没有离开过她,一开始就没有。江府的欺人太甚、小二的倍受冤枉、贝栗儿的镇定果敢,他无一遗漏。 这女人,确实稀罕--他十分讨厌的那种。 嘴角渗出血丝,贝栗儿不求饶、不掉泪,倔强的眸子暗中与他较劲-- 热辣辣的痛觉逐渐麻痹,殷红的血珠滴在袖子上,好像一朵朵春天开的小花,她呆楞了下,眼神再度望向他时,里头却多了点脆弱。 涟漪又起,蓝蓝深海的波动不止,黑旭,居然是那个先别开眼的人。 对于人类,他并不怎么好奇,他们的想法,他也不甚感兴趣。但,有些东西却正在滋长,以一种奇异的方式。 这是在地狱里,他从没有经验过的感觉…… 不,不是这样的!他只是在等着看她能做到什么地步! 沉重的笞打持续进行,孩子的哭泣慢慢转为低咽。看戏的人散光了,蓝与黑的融合,却似乎,正要开始。 ***** “栗儿姊姊……” 谁在唤她?听来怎会这样遥远呢? 贝栗儿觉得好累、好倦。梦里,有股未知的力量使劲把她往深渊里推,一些长长短短的哭音却又奋力地将她向上拉…… 懊往哪儿去?能不能让她停在原点别动,喘口气,呼吸自己想要呼吸一下的空气? “恶魔!你不要过来,我……我、我会功夫的!”装腔作势,这种童稚的吓唬能骗倒谁呀! 是小大! 她回到乞儿园了吗?那么,与小大说话的又是谁? 眼皮掀动几下,良久,贝栗儿乎适应了光线,看清楚身在何处-- 不,这不是乞儿园,江府的门牌还依稀可见,她仍在原来的地方。所不同的是,蹲在她身畔的孩子,多了一个小大。 “栗儿姊姊,你醒了!喝水好不好?”哭肿的眼像个大红包子,小二瞧她好不容易清醒了,连忙送上了一口清水让她啜饮。 “我叫、叫你不要过来!”抖音连连,小大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遇鬼了。 贝栗儿和小二出门许久未归,他想想觉得不太对劲,于是交代了小三看顾着小小,自个儿就跑过来一探究竟。 他远远走来,刚好看到江府的人收手返回门内,而地上躺着的,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贝栗儿。 惊骇之下,他急急询问小二,可是那家伙只顾着哭,话都说不全,哪里有机会给他搞懂状况。 这一团混乱还不打紧,毕竟先带贝栗儿同乞儿园疗伤最重要,然而,小大作梦都没想到,他竟会倒楣得再次看见那个他一点也不愿意熟悉的煞星! “我叫你不准过来!” 别嚷了!她的头好痛! 贝栗儿偏头欲对小大说话,不意又撞上了那双蓝眼睛-- 他还在?! 魁梧的身形自对街走来,随着每-步的移动,他的脸孔益加放大清晰。贝栗儿呆呆地看着他,记忆着那抹蓝。 陷入昏迷前,是他的眸子奇异地抚平身体的疼痛……他不应该是坏人才对,忽然间,贝栗儿涌上一股想要信任他的冲动。 黑旭笔直地走向贝栗儿,如一名狩猎者正准备擒住弱小的动物,一种势在必得的决心。 “当家的,他、他就是那、那个……”小大见他一步步逼近,发抖得更是厉害,但又非要提醒贝栗儿远离危险不可。 “我知道。”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贝栗儿对小大轻声道。 “可、可是他……”小大和小二两人害怕得几乎揉成一块儿了。 “别慌,他不会伤害我。”极其自然地,从她口中流逸出来的话语,是对他的信任。 贝栗儿也不懂,这份感觉究竟打哪儿冒出的,但是,散溢在心中的情绪,就只是如此,她一向诚实呵! 他不会伤害我的。好刺耳的一句话!黑旭轻撇嘴角,笑得有丝古怪。 这女人不只是蠢,而且蠢得十分离谱! 黑旭从来就不是无害的动物,他的毒性,源自于本心,和她的善良一样,根深蒂固,贝栗儿显然并不了解。 不过无妨,他很乐意教导她--天使与恶魔不过一线之间,贝栗儿总会明白,看来美好的付出都是虚假,她只是比别人更会伪装-点而已。 好辛苦才站直身子,贝栗儿摇晃了下,又支撑不住地往后倒去。 “栗儿姊姊!” “砰!”血肉模糊的背部又受到一次重创,孩子们惊叫,然后不顾一切地把自己小小的躯体充当肉垫,抵住贝栗儿下坠的身子。 “让开……”她再怎么瘦弱,倒也是个大人,孩子们会被她的体重压垮的。 “我和小二可以的,栗儿姊姊你放心,我们慢慢走回去--”因过度使力而涨红的脸上,全是勉强的神色,小大的眼睛巴望着黑旭,期盼他能突然善心大发,帮他们这一点小忙。 但黑旭没动,仅仅是看。 悲哀可怜的画面,在人间、在地狱,他看了好几千年,心绪从没有因此乱过。然而为什么眼前的这一幕,会让他觉得有点不太舒服? 是他们虚伪得太过恶心了吧! 斑尚的情操根本不存在人与人之问,他早看穿,这些人,做戏做得也未免太投入二。 “贝栗儿。” 他在叫她?他知道她的名字? 贝栗儿的步子顿了顿,但没有转身。有些人光是嗓音就具有魔性,她在他身上得到应证。 “贝栗儿。”黑旭又唤了一次。 这回,贝栗儿终于侧过脸看他。 “有事?”虚软地轻问,她费了好大功夫乎说出这两个字。 叫住了她,黑旭却又不说话,只静静地探索着她的黑眸。 没有人该有那么澄澈的一双眼,仿佛心如明镜,尘埃不沾。他不信,贝栗儿的心能够美善至此! 但,他来自地狱的能力,居然还是如同上次一样,完全抓不到她的想法。 撒旦说过,这种人注定是上帝的子民,与他们黑暗的王国是绝缘体。原本他还一直以为撒旦,是诓弄他的,谁晓得真有他探测不出的人心! 有意思!黑旭更笃定了要她跟他回地狱去。 “那人是疯子,当家的,别管他了,我们走吧!”黑旭和贝栗儿眼神的交流,让小大隐隐感到不安,于是他轻扯贝栗儿的衣袖,要她快点儿离开这个危险的男人。 “再见。”贝栗儿收回视线,顺从小大话里的警告。 她该怕他的,为什么不呢?他伤害了小小,又在这场血腥的风暴中袖手旁观,一点不忍之心都没有…… 她该怕的,可是她偏偏没有,争少没行起初那样怕。 很难解释吧?她自己都说不明白! 总之,这只是她的感觉,跟事实没有太大的关连。如果他真有心加害孩子们,她不懂原因,想是也阻止不了,而对他萌生的信任感,就当是昙花一现的错觉吧! 黑旭没答她那句“再见”,冷冷的蓝眸里,高深莫测得令人看不出波涛起伏。 很快会再见的,贝栗儿。 深蓝衣袂在倏起的人风中翻飞,黄沙扬起,眨眼间,黑旭已失去踪影。 而一直没有回头望的贝栗儿始终不知道,冰冷而神秘的蓝色,即将在人世掀起的万丈风浪,专为她而来…… 第三章 近来,长安城出现一个不知虚实的谣传--皇帝暗地派了一名密使微服出巡,普查众官吏与世家大族是否有贪赃枉法、滥用特权的行径,并直接由中央赋予弹劾、审判之生杀大权。 据说,那名密使是个胡人。 “觉兄,黑大人初来乍到,你说咱们是不是应尽尽地土之谊,请他好好享受享受呢?” 红云楼最富丽堂皇的厢房里,莺莺燕燕围绕着数名衣冠华美的男人,一群人正嬉笑打骂、饮酒作乐着。 其中居于主导地位的,是宇文觉;而成为座上贵宾的,则是黑旭,摇身一变,他化为人人敬畏三分的皇帝亲信。 “这是一定的!黑兄若需要什么,小弟自当竭尽所能,替您打点妥当。”见风转舵的无耻,没人赢得了宇文觉。他向来心高气傲的性子,在打探完黑旭的身分后,霎时转为卑微。 大丈夫能屈能伸,不与权势为敌,这是他一直信奉的座右铭。 “她。”黑旭吐出一个单音,眼光指向坐在宇文觉腿上的凤儿。 众人一楞,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倒是宇文觉反应极快,大方地说:“凤儿,你好福气,居然能得到黑兄的青睐,还不赶紧敬他一杯!” 话说得很白,凤儿没有听不懂的道理。 滑下宇文觉的膝头,她腰肢款摆地走向黑旭,紧贴着他坐下。“多谢黑公子抬爱,凤儿先干为……” 语未完,黑旭--旁若无人地擒住她的红唇,放肆的将喉间之琼浆玉液灌进她嘴里。 全场愕然! 他这不是摆明了让宇文觉难堪吗? 为了避免引起这两个男人之间的战火,所行人全都默不作声,低头喝酒,等着宇文觉自个儿化解这场尴尬。 “黑兄果然随性!炳哈!”干笑两声,宇文觉硬是把心中受屈辱的怒火吞下,顾全大局。 凤儿他是没啥好在乎的,但最令宇文觉气不过的是,黑旭就这么大刺刺霸占住他的女人,让他颜面尽失! 忍住!凤儿就当是双穿过的破鞋,送他吧!黑旭可不是阿猫阿狗的小角色,宇文觉将来可能还要靠他提拔呢! “哈哈哈!炳哈哈!”宇文觉都这么说了,大伙儿也只得陪笑。 “公子,你吓着凤儿了。”呢哝轻语,凤儿无限娇羞地把脸埋进黑旭宽厚的胸膛,为他雄壮的体魄心荡神驰不已。 宇文觉待她不坏,但他末届中年,身材却因夜夜笙歌而走样得厉害,微突的小肮不说,他那一身松垮的赘肉才真正惨不忍睹。 如今她可走好运了!要是黑旭亦对她着了迷,她不仅得到一副完美的男性躯体,还可坐享更加尊贵的荣宠。 宇文觉和她的那段情,算得上什么呢! 黑旭任由她挑逗的小手在他身上点火,未加阻止,甚至还微闭上眼,一副天经地义合该享受美人恩的模样。 加入宇文觉的游戏,是“教导”贝栗儿“成长”的最佳途径。黑旭很懒惰,也无意花那个心思布局,不如就顺着他们下流的计昼进行吧! 贝栗儿必须先认清人性的残忍面,然后冰冻起自己的心,才够资格登上撒旦新娘的宝座。 撒旦有时候就是太优柔寡断、太善良仁慈了!这些都是黑旭最厌恶的特质,所以他属意的黑暗之后,绝对要心狠手辣、以恶为乐才行! 否则,再带一个悲天悯人的女人回去,地狱岂不成了大同和平之地?! 他拒绝让那种事情发生! 他是黑暗的使者、坏心的恶魔,如同贝栗儿这样纯洁的天使,是他永生永世的敌人,他怎么可能会放过折断上帝羽翼的机会? “黑兄,此次皇上派你探访民间,可有什么特殊涵义?在他老人家面前,你可要多帮我美言几句啊!”黄汤下肚,带着几分醉意,宇文觉心直一快地说出自己的请求。 哼,废物一个!黑旭的眉眼微扬,没打算开口理他,径自啜饮着凤儿送到嘴边的陈年好酒。 若问,他何以向宇文觉指名要凤儿? 黑旭的回答铁定气死人--他喜欢抢别人的,就这样! “呃!”宇文觉打了个酒嗝,醉糊涂了,压根儿也没留意黑旭的反应是什么,还傻笑的接着问旁人:“事情办得如何?我想贝栗儿想得都快要发狂了,你们的手脚还不快点!” 她那精致的心型小脸蛋儿、水蛇般丝滑的身段,尝起来不知是啥销魂滋味?每每一想,就够他心痒难耐了,叫他如何还能再等下去呢! “嘿嘿,差不多了!不出半个月,贝栗儿肯定就会被逼得走投无路,上门来请求您的宠幸!” “到时觉兄有美人在抱,成天待在床上快活风流,可千万别忘了记咱们一笔功劳啊!” “呵呵呵!” 暧昧呛篁的浮语听在耳里,刺激了男人们的感官,加速了血液窜流的速度,可是黑旭又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了,竟然一点都兴奋不起来! “劈啪!”心一沉,他动也没动就让那些人的座椅碎成粉末,每个人都跌了个狗吃屎。 都是他们长得太惹人讨厌!这是黑旭的解释。 “搞什么!”酒未醒,宇文觉一面攀附着桌沿起身,一面咕哝地抱怨:“没钱买好货是吧?本公子有的是钱!” 掏出一迭厚厚的银票,宇文觉朝空中一撒,室内的男男女女使抢成一团,哪管劳什子忠孝仁义、礼义廉耻的狗屁话。 银票握在手上才是最真实的! “公子……”酥骨的吹气贴上黑旭耳边,凤儿准备钩上更肥的大鱼,于是大胆邀请,“他们又在胡闹了,咱们往别处去,您说可好?” 黑旭直接把大手探进她末着里衣的胸前,算是作了回答。 “讨厌呢你!”欲迎还拒地让黑旭在她无瑕的躯体上抚模、揉捏,凤儿意思意思的娇呼了一声,任谁都听得出她其实是喜多于羞。 蓝眸依旧浅浅,波纹不动,但黑旭却一再加重了手劲,彻底点燃了凤儿的,让她不禁喘息着恳求他。 “公子,凤儿想要……” 衣襟全开,诱人的雪白赤果果地呈现在黑旭眼前,他没有犹豫地一把抱起她走往邻近的厢房,把那些正乐得发酒疯的蠢蛋抛在身后。 “公子,让凤儿来伺候您……”掩上房门,凤儿迫不及待地反客为主,贪婪地卸下他的锦袍,触碰那精壮的男性躯体。 两人的衣物纷纷离了身,而凤儿的激喘吟哦因他掌握回主控权,渐形放浪。 黑旭看似放肆、纵情地与她交缠,然则在床榻之上,凤儿的投入,却始终与那双未变的沉定蓝眸形成强烈对比…… ***** “当家的,我回来了。”古怪的侧着身体走路,小大活像个螃蟹走过乞儿园的前庭。 “站住--”拉长了尾音叫住他,正低头做针黹活儿的贝栗儿好似脑后长了眼睛,甭抬头就察觉出小大的不对劲。 “啊?” “过来。”引针穿线,配匀色丝,她没停住手边的动作,径自唤他。 “我、我可不可以……”小大吞着口水,说的断断绩绩,而他侧对着贝栗儿的身体没敢乱动,站的好似个卫兵般直挺挺。 “不可以!”贝栗儿目露凶光地瞪苦他,“我说过来!” 这小子有问题!一旦现在让他先溜了,她要再从他嘴里问出些什么,那是比登天还难。 小大不得已才移动步子,走得比蜗牛更慢,欲盖弥彰地企图遮掩右半边一道长长的擦伤。 “转过来。”贝栗儿下令。 “对不起……”垂头丧气的依言转身,秘密再也藏不住,小大很懊恼地说道。 他刚刚不应该打大门口进来的,要是多绕些路,从乞儿园后头那片竹林钻进屋,赶紧换件完好的衣衫,贝栗儿说不定就不会发现他的异状。 倒抽口气,贝栗儿看见他那道由右手臂一直蜿蜒至小腿处的伤痕,惊得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 “我不、不小心跌倒了。”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说谎?”心里晓得他扯谎是不想让她担心,可是那道伤痕如此触日惊心,贝栗儿还是忍不住训斥他。 她带出来的孩子,她还会不了解吗?小大只要一紧张,说话就变成结结巴巴,听都听不懂,而如果他说的是事实,又干嘛紧张! “真的是跌、跌倒嘛!”本想力拗到底,但一接触到贝栗儿冷冽的目光,小大还是乖乖地吐出实情:“跟小三昨天发生的事情差不多……我做工做到一半,感觉好像是中了邪,啥都不知!后来是其他人告诉我,那时我忽然间就跑上大街去追着马车,因此才会拖出这些伤……” 打死他也不信真有鬼怪这种东西存在!但是小三昨儿个没来由地发起疯,在大街上挑衅官差们,于是被修理了一顿;而他今天也亲身遭遇了这种恐怖的经验,怎么不令人打从心里发毛呢! “你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吗?”眉峰拢起如座小山,贝栗儿不确定地问。 “没有啊,早上吃了家里的粥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吃东西了。”天可怜见,直到现在他连一滴水都还没碰着! 小大的话又一次拧痛贝栗儿的心。天都黑了,他居然只吃了早膳! “桌上有刚热好的饭菜,你可以先吃;吃饱了就去把身体洗干净,待会儿我替你上药。” “嗯!”一听到有食物可吃,小大就睁大了眼睛,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屋内去了。 发生一次,可说是碰巧,但是类似的事情接连两天都发生,这该怎么解释?贝栗儿是百思不得其解啊! 小小的伤势未愈、小二的脚又泛疼、小大和小三也几乎遍体鳞伤……这多的事情先后来叩门,莫非乞儿园真是流年不利? 找个时间带孩子们去庙里上炷香才好! 这是她唯一想到的办法了。 ***** 琴声悠扬,温暖的房里燃烧着不知名的香味,放松了人们紧绷的精神,熏冶出一种男欢女爱的气味。 “公子,凤儿弹的可好?”果裎的胴体坐在古琴前,凤儿风姿绰约地往后方偎去--偎进了黑旭同样赤果的怀抱。 “嗯。”佣懒地撩拨着她的丰润,黑旭漫无焦点的眼神不像在调情,反而像在敷衍。 床笫之事对他来说,只是点缀。他欣赏女人的美,但从不奢望体会灵肉合一的感觉。天性孤僻、灵魂是魔,在这天地之间,不可能有人能够与他匹敌。 黑旭是百分百自负的男人。 “公子,那凤儿……” 正当她微启朱唇,准备央求更多他的怜情蜜意时,门板上适时传来两声轻叩-- “黑兄,你在里头吗?”吵杂的男音起落不一。 “进来。” 宇文觉一伙人说说笑笑地跨进门槛,眼前活色生香的画面,却让他们这些个情场浪子都不住脸红了。 黑旭和凤儿正一丝不挂的半卧在地毯上呀! “公子,您让凤儿穿上衣服吧!”没想到他狂浪至此,凤儿羞得不知该把脸蛋往哪儿搁。 黑旭挑挑眉,不甚在意自己的赤果,一双大掌仍然环在她的胸前,只差没当众表演一场鱼水之欢罢了。 “咳咳!”宇文觉清清喉咙,僵笑地说:“黑兄好雅兴,咱们也不便多作打扰,乞儿园就改天再去了。” 一行人举步欲走,而蓝眸里划过一道光芒,黑旭开口了。“等等。” “黑兄想与我们一道前去吗?”宇文觉略显不安。 凤儿奉送他都没关系,可是如果黑旭也要贝栗儿,他让是不让?基本上,为避免横生枝节,还是别让黑旭看见贝栗儿才好。 唉!天不从人愿,黑旭已直起了身,挥手让凤儿替他着上衣衫,俨然是去定了! “可以走了。”大步一迈,黑旭摇着羽扇,率先出了门。 他天生就有一股王者之风,大伙儿完全没有置喙的余地。 “还不快跟上黑兄!”甩掉小小的不悦,宇文觉回神后,硬是把气出在随行的人身上。 有黑旭在的地方,他这宰相之子居然也活像个当差的小厮! 愈想,心里就愈老大不爽! ***** “当家的,你看见了吗?小小可以下床了!”几近是喜极而泣了,小大好激动地喊道。 天知道小小卧病在床的这些时日,他们有多担心她会就这样死去,如今她终于清醒了! “小小……”眼看着小小摇摇晃晃地走向她,贝栗儿眼眶忍不住蓄满泪水。 小小瘦得如一片薄叶,仿佛微风吹来,她就会被卷进风里,消散无踪。可她爱笑的眼睛,即使受到这次心灵与的双重创伤,依旧露出弯弯的弧度,那么体贴地安抚贝栗儿放不下的心。 “姊姊,小小也要学。”她好乖地说。 乞儿园门前有块不小的空地,那里有座废弃破败的凉亭,贝栗儿让小大把支撑的木桩重新钉牢,时常在里头教孩子读书、认字。 “小小痹,头还痛不痛?”抱她上膝,贝栗儿举起她瘦小的身子仔细端详。 额头的伤口无可避免地会留下疤痕,贝栗儿模模那突起的疙瘩,还是觉得有些遗憾。毕竟,小小是女孩呀!脸上带着疤痕总是不好看。 “不痛,哥哥有给小小擦药,很凉、很凉的药膏喔!” “那就好。”孩子们近日受伤不断,为了这额外的买药钱,生计愈是捉襟见肘。贝栗儿连日来上山集花、染布,夜里还不得休息地裁布制衣,一双疲累的大眼睛已完全深陷。 “饿了吗?小大,去把桌上的那碗粥端来。”由小小肮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提醒了贝栗儿,她这小病人怕是饿坏了。 “喔。”小大听话地返回屋里,不一会儿就捧着粥踅了回来。“当家的,这不是你的份儿吗?” 贝栗儿总是最后吃饭的人,所以这唯一仅剩的一碗粥,应该是她还没吃的。若是全给了小小,贝栗儿不就什么都没得吃了? 听小大这么一说,小小就不敢拿匙了,而贝栗儿为了让她安心地吃,于是撒了个小谎。 “我吃过了,小小你快吃吧!” 稀薄的粥已经够难填饱肚子,而小小的身体又还很虚弱,不吃点东西的话,-定很快会再病倒的。 所以贝栗儿情愿自己不吃,也不要让小小饿肚广。 “当家的……”她骗人!粥是他帮忙煮的,有多少他会不知道吗?小大现在是恨不得能把自个儿吃下的那份吐出来。 “背书吧!下午咱们去庙里。”转移开话题,贝栗儿以眼神示意小大别再胡乱开口。 小小最听他的话,他要是再说下去,小小肯定一口粥也不吞。 “好……”吸吸鼻子,小大忍住不哭,带着其他人吟诵起诗篇。 远远走来,黑旭听见了孩子们的吟诵声,心里就不屑地冷冷想着,哼!乞儿故作什么风雅,虚伪! “你、你们来做什么?!”小大眼尖地发现黑旭他们。 贝栗儿抬起头,没有意料到和宇文觉同来的人之中,竟会有那双扰人心神的蓝眸。 “栗儿妹妹,许久不见,你出落得更美了。”像个标准的急色鬼,宇文觉一见着贝栗儿,就像苍蝇沾了蜜,死粘着不放。 “你!”小大甩着食指朝宇文觉鼻子一指,用尽力气大吼:“离栗儿姊姊远一些!” 小大向来就不怕宇文觉,没揍扁这色胚,算客气了! “好孩子,我是在问候你家姊姊,来来,这拿去买糖。”知晓这群孩子对贝栗儿的重要性,宇文觉自是百般讨好他们。 不过,孩子们从来没有被他收买过。 “谁要你的臭钱!你快滚!”把一锭银子丢回宇文觉脚边,小大抓起一旁的扫把阻止他接近贝栗儿。 “嘿嘿,栗儿妹妹,这孩子……年纪轻轻就如此有胆识,将来不得了啊!”擦着冷汗,胆小如鼠的宇文觉识相地退后一大步,涎着脸讪笑道。 “宇文公子,这里不欢迎你,请回吧!”虽是对着宇文觉说,但贝栗儿的眼光却始终停驻在一潭浅蓝中。 他是谁?为什么会跟宇文觉这帮杂碎厮混在一块儿?他不像是整日只知玩乐的纨侉子弟啊! 抑或是她看错人了? “栗儿妹妹,你没见过黑兄吧?”忽略她的送客之意,宇文觉很自以为是的介绍着:“黑兄是宫里派来的特使,也是咱们的好兄弟!” “黑?”不常见的姓氏。 “是呀,黑兄单名一个『旭』,旭日东升的那个『旭』。”宇文觉卖弄着他所知不多的辞汇,好得意地说出“旭日东升”这句成语。 这个白痴!黑旭不耐的瞥向他,宇文觉忽就被自个儿的口水噎住,咿咿呜呜了老半天,再发不出声响。 “黑心魔鬼!”看到这个大坏蛋,又听见他们说什么黑啊黑的,小小马上就给黑旭起了个绰号。 “对,就是黑心魔鬼!黑心魔鬼!”孩子们围成一个圆圈,用着最洪亮的声音附和着小小的黑心魔鬼之说。 小小实在太有天分了!这绰号取得好! “小大!”禁止他们再起哄,贝栗儿提高音量说:“带弟弟妹妹进屋去,我没叫你们,谁都不许出来。” 栗儿姊姊生气了!孩子们心虚地看着彼此,在小大的暗示下,乖乖听话地一个个走进屋子里。 “栗儿妹妹,教这些孩子可真辛苦,你瞧瞧你,才多久不见,又瘦了不少!”小大不在她身旁,宇文觉一得以发音,油腔滑调随即又发作,甚至,他已伸出魔手要去碰触贝栗儿了-- “唉呀!”突地杀猪般的惨叫声响起,宇义觉一边抚着手,一边痛吼:“什么鬼呀?痛死我了!” 原来,上头的树枝不晓得是风大还是怎么着,居然断裂得正好砸到他伸长的那只手呢! 好巧,是不? “如果没事,脚就长在你们身上,不送了。”懒得再去应付他们,贝栗儿从蓝潭中抽回倒映,自顾自收拾起一旁的针线活儿。 “让我看看你能如何保护他们!”像是隐含着气恼,黑旭低沉的嗓音里有了情绪。 “什么?”贝栗儿不懂。 “你想保护他们不是吗?”诡谲一笑,黑旭的脸扭曲如邪魔,“让我知道你如何做到吧!” “轰--”他的话一说完,四周火焰奋然大起,近在咫尺的茅屋顿时陷入一片火海,熊熊的红光直冲天边。 “小大!你们快出来!”来不及细想他是怎么办到的,贝栗儿仿佛受到重大的惊吓,疯狂地投身火焰当中,没有一刻的迟疑。 蓝眸淡漠,却隐约有光。黑旭站着不动,其他人也不敢妄动,眼前的这-幕让他们吓得屁滚尿流。 他……真的只是寻常人吗? 太可怕了!黑旭的力量太可怕了! “黑兄,栗、栗儿妹妹在里面……” “然后呢?”不疾不徐的语调,黑旭问的好像只是今天天气如何,而面对益发猛烈的火势,他似乎看不见。 “没、没事……”宇文觉缩头缩脑的,不敢再多作要求。 浓浓黑烟遮住了视线,可是黑旭依然捕捉得到贝栗儿的形影--以身为屏障,她像是一只撑开羽翼的鸟儿,在最危急的时候,用生命护卫着她的孩子们…… 这女人有病!而且病的不轻! 无法继续维持住浅浅的思调,黑旭觉察出心中失衡的天平,仿佛就快要倾斜移位,于是狼狈地闭上了已然转为深蓝的眼睛,恼怒得拂袖而去。 注定贝栗儿做不成撒旦的新娘了! 火灭了,烟散了,在他转身的那一瞬。 然而,被烧毁的一切却再也回不来。 就好像心中被点燃的那簇火花,确定了,就是确定了。 怎么抵抗、怎么挣扎,都只是徒然。 第四章 “姑娘,这是你的?” “是。” “嗯……就五两。” “好。”好认命的语调,连个讨价还价的争执都没有? 唉!怎么争呢?如果争得了,早就在外头争了,又何必上当铺来呢? 贝栗儿收好钱,不再贪恋那支已经不属于她的玉簪,拖着无力的脚步走回熙熙攘攘的大街。 一场无情火,乞儿园付之一炬。现在她和孩子们不但吃食成了问题,连基本挡风遮雨的地方都没了,这就是名副其实的乞儿了吧? 贝栗儿苦苦的笑了。 那支玉簪是她出世时,贝老爷请高人依她的命相打造的吉祥物。搬离贝府后,即便日子再苦,她也从没让它离过身--因为,那是一个做爹的对女儿的心意,她舍不下。 可是到头来,她还是被现实逼得不得不放弃它。 五两银呵,无价之宝居然只值五两银?贝栗儿开始怀疑,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好的、坏的、真的、假的……是非善恶的判断,痴傻如她,彻彻底底被迷惑了。 她从没有自认为什么神佛投胎、菩萨再世的,她只是依照自己的心,做自己想做的事、走自己想走的路,这,不对吗? 为什么人们非要如此自私,一条生路都不留给他们? 黑旭烧了乞儿园,接着,又有官差来告诉她,乞儿园之地本属朝廷,而现下朝廷在这里别有用途,勒令他们尽快搬走。 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因为,红云楼的鸨嬷嬷来找过她。 宇文觉要她,就这么简单。一切的-切,都不需要理由,贝栗儿清楚得很,她终会屈服于他们的安排。 孩子门是她最大的弱点。 鸨嬷嬷传达了宇文觉的承诺--若是她肯进红云楼,孩子们即刻就会有人接收照顾,一辈子在宇文家的保障下,衣食无虞。 很诱人的提议。她答应考虑。 毕竟,她的能力已用到了底,不放手,只是让孩子们跟她一起受苦受难。贝栗儿自嘲地想,兜兜转转,她还是会成为宇文觉的人,那么这两、三年来的抗拒又算什么? 她爹说的对,心软的人就注定卑下的命,她做了个很好的例证。 可她不恨,真的不恨。 那个男人……叫黑旭?他说,学着去恨一个人。但贝栗儿以为,恨一个人是不需要学的,她只是没打算去恨,并不代表她学不会。 心是有选择的,他明不明白? 自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贝栗儿接触到的人、事、物,皆是最美、最善的那一面,她是贝家人见人爱的小姐呀!谁敢冒犯?而这样优渥的环境,能让一个人安逸如宇文觉,也能让一个人感恩如贝栗儿。 老天许她的幸幅,是因;所以与那些孩子的缘分一来到,她愿意修成这个果。 一生的起伏,都是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所织就而成,达到过顶峰欣赏“一览众山小”的气魄,洼谷的静谧低语不更显珍贵吗? 黑旭……不会懂吧?太多拐弯只是增加晕眩的快感,她并不特别,她思考的方式只是最传统、保守的那一种。 他……到底是谁?忆起他,才是个最复杂的谜团。 为什么他会运用奇异的邪术?他是平凡人吗?贝栗儿很肯定,那把火不是事先埋下引子而造成的--还有孩子们无故的受伤,都是因为他吧? 黑旭,他为何而来? 记忆中,贝栗儿没有见过他,也不可能与他结仇,可是他说要她去恨……她想了很久,还是不懂他的意思。 黑旭是为了要让她学会恨一个人而来的吗?这种说法太奇怪了,而且,为何偏偏是她呢? 不该呵!他表现的恶劣至极,她却无法去讨厌他。 他的蓝眸好空、好孤寂,让她直觉想安慰,提不起恨。 可笑吧?他说不定是什么域外妖魔化身,而她竟然还傻得想飞蛾扑火。 “笨!”自言自语地暗骂一声,不再猜想那些无谓的事儿,贝栗儿甩开盘踞脑中乱七八糟的诸多想法,加快脚步回到乞儿园…… ***** 星光孤寒,夜色因人而微凉。漫黑的竹林里,隐隐有抹十分暴躁的蓝,试图扰夜的沉睡。 “栗儿姊姊,他们都睡了,要我帮忙你吗?”仅是隔着不很远的一段距离,所以小大悄悄的声音还是清晰可闻。 “不必了,你先去歇着,一会儿我也要睡了。”放下裁缝的工作,贝栗儿亲吻过小大的额头,他才依言走进屋里躺下。 说是屋里,充其量只是一块块树皮粘拢而成的天顶,以及一席冰冷且烧得半黑的竹垫。 白天他们待不住里头,因为闷热;晚上呢,温度又低得三番两次把人冻醒……总之,这几天大家都吃不好、睡不好,小小甚至又因此而病了。 坐僵了的身子酸痛不已,贝栗儿伸展着四肢舒活血液流通,决定站起来走一走。 她还在挣扎--这是不是到了所谓的“最后”?她真的应该上红云楼求助吗? 孩子们是她长年以来的寄托,为他们做任何付出,贝栗儿都心甘情愿--哪怕是把自己当货品一样,毫无尊严地出售。 可是,进了红云楼,她便不能和他们朝夕相处,也许,很久、很久都见不上-面……她舍不得! 没看着他们,她怎知宇文觉会实现他的诺言?况且,像小大、小二两人都懂事了,他们又岂肯接受这种安排?胡闹的结果,那些人可能用些什么方法对付他们? 扁用想象的,贝栗儿的心就疼得难受,更遑论事情一旦真的发牛。 “我该怎做呢?”双手合十,她仰头问着苍天,而天无语,回她的只是风轻轻淡淡拂过枝丫…… “你!”阕黑中,她忽然惊见一双闪着蓝光的眼睛。 黑旭!他为什么像个恶鬼般紧缠着她不放?! 充满胁迫的身躯不断朝她靠近,黑旭没开口,仅仅凝视着她,目光如炬。 “你想干什么?”并非害怕他,但贝栗儿却仍然颤抖得不能自已。 对他,一定有些感觉是不同于一般人的,否则为何每回见着他,她的心就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奇怪的变化? “你求什么?”他不答反问,双手抱胸站定在离她十步之远的距离外,冷睇着她。 “跟你没有关系!”被他看见了!贝栗儿难堪的涨红了一张俏脸,激切地朝他嚷着,借着高升的音量,减缓那份因他而产生的不自在感。 “我以为,你是在求上头让我早点消失。”勾出一抹笑,黑旭的蓝眸里似有几分柔软,看得贝栗儿不禁楞楞的跌进了那一泓深潭…… 黑旭任她看,动也不动,好像亦在她眼中找寻什么;而贝栗儿更是痴望着他,仿佛要把他望进心坎里放…… 他长得真好!碧蓝的双眸如海天辽阔,俊逸的五官深刻而不失斯文。黑旭的相貌,少了中原男人的脂粉味,却也没有域外胡人过度粗野的气质。 贝栗儿一时忘了此时身在何处、对象是谁,居然打从心里很认真地端详起眼前这个男人。 “看够了吗?” 他低低哑哑的嗓音,在夜里煞是好听!贝栗儿低咒了一声,然后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以后,羞愧得几乎没脸抬起头了。 她是疯了不成?居然在他面前如此失态! “求也没用,我不归上头管。”似笑非笑地,他一向这么叫唤人类最崇敬的天神。 天堂和地狱,一线之隔,上下之分,黑旭不认为往上才是好的,而往下就是堕落。 起码几千万年以来,他还没有看出上帝高明得过撒旦的地方。 “没有人教过你尊敬两字怎么写吗?”收拾起乱糟糟的心绪,贝栗儿低斥着他。 “是没有人教过我。”理所当然的回答。 “你、你……” “我来索取报酬。”又是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什么报酬?”他烧了她的房子、伤了孩子们,还和宇文觉一伙人狼狈为奸……现在竟还想从她这里得到报酬?这是哪门子的笑话! 贝栗儿装作一点都不畏惧他太过贴近的距离,硬是不肯在他狩猎般的表情中退缩。 “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没有他要的东西啊,他为什么还不放过她! “想要什么……”好问题!他如果知道,此刻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蓝眸一瞬间变得冷厉,黑旭挑起她小巧的下颚,手劲之强硬逼得贝栗儿的脸蛋儿密合贴上他的。 “放开啊你!”愈来愈灼热的气息吐纳在唇上,她惊惶得频频捶打他,奈何黑旭就是不动如泰山,执意侵犯她的美好。 “唔……”红唇被密密实实地霸占住,贝栗儿瞪大了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立体五官,吓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不过,黑旭似乎也没有让她呼吸的打算。 在她失神之际,他已深深吮住她错愕的小口,不时轻嚙着,挑弄她如丝的柔润、凌迟她所有感官。以他结实的庞大身躯紧压着她的娇小,不留一丝空隙地,让她全然属于他。 肌肤接触的陌生感重重袭来,贝栗儿觉得自己浑身都快着火了!她焦急地想要推开他益发狂鸷的索求,却被他箝得更紧,只能趁他舌忝舐她耳垂、颈项的间隙奋力喘息。 但他随即又吮上她的唇瓣,轻轻咬住她娇女敕的颤抖,坚决把纯阳的气味完全灌输给她,不给她退却的空间。 眼眶泛起一片水光,贝栗儿挣月兑不开他的力道,委屈的眼泪难以克制地滑了下来。 “你--”黑旭在她脸颊尝到了咸咸湿意,侵略的动作于是僵了僵,好半晌才推开了她的身子。 他是怎么了?既然知晓贝栗儿不适合撒旦,他还来见她做什么?一切应该就此打住,可是他却罢不了手! 难道他对她还存有其他私心? 他的怒气原来是针对自己! 贝栗儿让他从不轻易显现的情绪,濒临失控边缘了。 “你为什么、为什么……”红肿的双唇留有他侵犯后的痕迹,鼻间呼吸的全是他的味道,贝栗儿不懂,他不是很憎恶她吗?为什么吻她…… “你应给的。”是他在江府后门暗中化去她的疼痛、是他出手干涉了宇文觉对她的轻薄、是他默默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他做了这么多违反常理的举动,贝栗儿总该有所付出! 不关撒旦,游戏还是要继续,他真的很想知道,她能为那些孩子做到何等程度! 是了,这就是他前来的原因。 只是关于那个吻,他避而不谈…… “黑旭,你不是坏人。” “哼,是吗?”在她眼中,还有坏人这种生物存在?黑旭弹弹手指,一脸的不以为然。 他不是坏人,难不成还是天使?可笑!身为撒旦的使者,贝栗儿这句类似赞美的话语,只是让他觉得刺耳。 “你说要我去恨,那是什么意思?”鼓足勇气,贝栗儿问出她心中的疑惑。 “因为我厌烦虚伪。” “不恨,就是虚伪?” “你要否认?”黑旭挑眉,冷睇她一脸的迷惘。 恨是本能、是通则,只要是人,就不可能只爱无恨。他说的“恨”,其实就是一种恶念,全然摒除善意于外。 “为何不能?”贝栗儿很认真地对他说:“恨,源于不知足的心。但倘若人们一直都安于现况,平安喜乐,怎么会是虚伪呢?”他太偏激了。 “我不想与你争辩,反正……你迟早会认清事实。”瞧她说得头头是道,黑旭笑得更冷了。 破坏美善,是他的职责,贝栗儿不会了解,他有多么乐意带给人间猜忌、混乱、斗争,以及不幸。 而她--是他遇见过最纯洁的灵魂,如果不能污染她掉进黑暗的深渊,不就太枉费他为地狱恶使了吗? “伤害孩子、烧毁我的家园,是你让我认清事实的方式?”选择她最柔软的部分攻击,黑旭小人得很彻底。“可我没挖掘到恨,反而看见你深深的质疑。” 他像个孩子,不懂又不肯问。黑旭老说厌恶、不喜欢,仿佛周遭种种都与他有严重的过节,可是贝栗儿觉得他只是孤单--少了个人陪伴而已。 黑旭一怔,没意料到她会说出这些话。顿时之间,他好像被动摇了…… 是的,他质疑--所以明知道应该继续到别处,或者其他时空寻访适合撒旦的新娘,他却一再出现在乞儿园。 贝栗儿竟然看得透他! 躁郁不安的情绪,此刻渐渐演变为莫名心悸…… 黑旭望着她好久,不待她再度开口,忽就旋身离开。 不行了,他不行再这么单独面对她,否则,一定会有令他恐慌的事情发生……而他绝不违背撒旦的信仰! 绝不! ***** “夫人,贝姑娘到了。” “请她进来吧。”苏府大厅内,苏夫人喝着奴仆端来的热茶,轻啜了口,然后才略带忧愁地说。 “夫人,栗儿来给您送衣裳了。”微一福身,她朝苏夫人露出行礼的笑容。“这几件花样,您还喜欢吗?” 求助无援,她与孩子们所有的经济来源全面被封锁,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因此贝栗儿更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苏夫人的反应。 “你做的东西,我怎么会不喜欢?”苏夫人回避她的眼,朝她招招手,说:“栗儿啊,你过来坐,我有话同你说。” 她依言坐下,对苏夫人异于平口的愁容感到不安。 “栗儿,你多大岁数了?” “快十九了。”垂下眉睫,她淡淡说出这个她几近遗忘的数字。 别的姑娘家在她这个年纪,早该嫁人为妻、做好几个娃儿的娘亲了,而她呢?甚至连男女之间的感情都没时间深想。 路是她自个儿选择的,她不怨亦不恨,只是偶尔的惆怅与遗憾仍会前来轻叩心扉,让她反复思量,辗转难眠。 爱情,那该是什么样子? 想着的同时,心中竟然浮现一个模糊的身影、一双湛蓝的眼睛,贝栗儿吓得急急扯住思绪,不敢再想下去。 她怎么会想到他呢” “恕我多事,但我一直把你当女儿看待,有些话就不得不说了。”苏夫人拉她的手轻握住,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妳心地善良,对那些孩子割舍不下,可是为了他们,你连终身幸福都不要了吗?我想他们如果懂事,一定也不希望你为他们牺牲至此呀!” “多谢夫人关心,可是栗儿没想这么多……” 离家时,每个人都骂她笨,天生大小姐的命不要,偏偏学人家去做什么乞丐婆子:然而,贝栗儿不明白--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每做一件事,就非要得到一个果,而且是又大又甜的果? 没有目的的慈爱,真的就是黑旭所说的“伪善”? 不是的。 利害相关,人人为己,那么这世界根本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她始终坚信,不管日子多难熬--雨夜里总会出现一把无名的伞,默默在某个转角处等待着迟归的人儿;炎夏中亦会有一杯解渴的清凉,含笑递来面前…… 这些小小的善,何其美丽,也是一直支撑她走下去的力量啊! “唉,女人一辈子的幸福,就维系在一个男人身上,你完全没替自个儿打算,迟早要吃亏的。”苏夫人是典型的传统妇女,恪遵三从四德,温柔且敦厚,是以她会对贝栗儿如此心疼。 “让夫人为栗儿操心,栗儿实在过意不去--”即使不知道苏夫人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贝栗儿还是很感激她的心意。 不过苏夫人接下来所说的话,却让贝栗儿震惊得肝肠欲断。 “没什么好过意不去的,实不相瞒,宇文公子派人找过我们家老爷了。”这就是她愁的原因呵!宇文觉为了得到贝栗儿,又不至于让宰相大人发怒,算得上是费尽心机了。 “他、他……”竟做的这么绝! “宇文公子想必也是非常喜爱你,所以才会出此下策,栗儿,你不妨试着和他培养培养感情,说不定,他也会有你欣赏的地方。”这当然只是安慰的言辞,她其实心里有数,依宇文觉恶名昭彰的程度,除了显赫的身世外,他压根儿就没有一丁点条件配得上贝栗儿。 “夫人,他为难府上了?”这是她和宇文觉之间的事,再怎么样,贝栗儿都不希望苏府被她连累。 “也没有,只是你知道的,他的命令,我们无法置之不理……” 苏夫人说得含蓄,但是贝栗儿怎会不明白其巾道理?宇文觉的命令是要求他们不得给子她帮助吧? 徒有一双巧手,却无买主,宇文觉断人活路的方法够狠。 总之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她屈从了。 “给您带来麻烦,栗儿十分抱歉,夫人,我这就离开。”疲惫的脚步沉沉,贝栗儿失魂落魄地走出苏府,对身后苏夫人的声声叫唤置若罔闻…… 宇文觉的人可能随时会得到消息,她不想害苏夫人。 有些事注定逃不开,她的固执不比权势、钱财好用。活在现实,的确该看得更透彻一些。 孩子们此刻饿坏了吧?浑浑噩噩地想着,贝栗儿却没有踏上回家的路,反而朝湖边走去。 回不回家又有何差别?她还能给他们什么呢? 没有……她什么也没有了…… 杨柳舞着软枝飘摇,水光粼粼看起来是这么地美,可是她倦极了的心,谁来安抚?再绚烂的景色,于她何用! 心有千斤巨石压缚,难以轻盈飞扬。贝栗儿环抱着自己冰冷的身子,枯坐在绿地上怔怔失神,而天色,暗得好快,不知不觉太阳又将沉落地平线…… 贝栗儿依旧未移动,空洞的大眼不知看向何方,而她消瘦的脸,在渐寒的风中更显苍白。 呵!飞雁乘着风归巢,橘红终于染遍天空,贝栗儿沉浸在空茫的思绪里,看不见眼前的一切,当然,也就看不见橘红里的一点蓝光乍现…… 第五章 “栗儿妹妹,听说你有事找我。”红云楼里,宇文觉不可一世地走进大厅,明知故问的脸上,净是得逞后的笑容。 “说吧,你要我怎么做。”贝栗儿平静地问。 懊来的,就让它来,如果抛不开矜持、放不段,她不会到这里来。 “栗儿妹妹真直爽,哈哈哈!”他就爱她这个样子!时而柔弱得像只小猫眯惹人怜爱,时而坚毅得更甚于男人的气魄,贝栗儿特殊的美丽令他心动不已哩! “你知道我的条件。”极力忽视心中因他那婬秽眼神的注视而产生的恶心感,贝栗儿的手指深深掐入手心,但表面上仍保持着漠然的态度。 “我会尽快安排好那些孩子的去处,不过你嘛,嘿嘿,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宇文觉搓搓双手,眯着眼紧盯着她,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 “只要确定他们能过正常的日子,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好!”就等她这句话!宇文觉满意地拍扪手,传唤侍卫进来,“命人带乞儿园的孩子们到别馆去,有人会在那里等着照顾他们。” “我要去看他们。” 今天出门时,她终究没把事情源源本本告诉孩子们,贝栗儿不敢想,当宇文觉的人去到乞儿园,说明情况,他们会有多么震惊。 “这可不行--”宇文觉执起她的手抚模,“你的心思得用在别处,暂时不宜见那些孩子,懂吗?我的心肝。” 恶!他亲昵的称谓令贝栗儿反胃作呕! “暂时是多久?”忍着抽回手的冲动,贝栗儿咬牙问道。 “看你的表现啰!”居于主导地位的人是他,贝栗儿进了红云楼就失去谈判的筹码,她至少得认清这个事实。 “你要我从哪里做起?”宇文觉已得寸进尺地搓揉上她的一截皓腕,贝栗儿自知是逃不过了。 但,她四处游移的目光还在期待些什么?“他”不在呵……就算在,他又岂会对她伸出援手?总是奢想罢了! “你要学的还多着,我们可以慢慢来。”他和红云楼的鸨嬷嬷老早就商量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公开喊价贝栗儿的初夜,竞逐的客人肯定挤破红云楼大门,而贝栗儿最后还是他的,红云楼也可趁机捞一笔,谁都不吃亏! 而且经由鸨嬷嬷教,贝栗儿的女人韵味更值得期待了。 “你的意思是?” “跟着鸨嬷嬷好好学,过些时日你就可以和孩子们会面,否则嘛……”宇文觉故意不把话说完,知道贝栗儿总会懂的。 现在吃了她,他还嫌太女敕呢! “我还有选择的权利吗?”她凄然一笑,笑尽心中的悲痛。 不是没有幻想过爱情以及婚姻。然而,到现在她才看清,世间种种都是禁不起美好期待,她愈是乐观,走得就愈是辛苦。所以啊,最真的感情,还是深深埋藏起得好。 她只有一颗心,没办法受了伤而不感到疼痛。 “栗儿妹妹,你只要乖乖听话,哥哥我不会亏待你的。”但前提是,她不会令他很快就厌倦。 “宇文觉,你能保证黑旭不会伤害孩子吗?”眼光来来回回地梭寻,找的是谁?盼的又是哪个身影?贝栗儿不能否认,她在意黑旭。 她很矛盾--那夜,被他握疼的手腕、吻肿的双唇,似乎都还残留着余温,但黑旭不是她该想的人呀! 他来去无踪,身分成谜,口口声声说的又都是她所无法认同的观念、想法,怦然心动究竟是如何产生?她亦说不分明。 总之,黑旭是扰了她的一湖平静了。 是以贝栗儿情愿把他想的更坏些、更可怕些,藉此缓和自己沉沦的速度,以及想要了解他的冲动。 “我--”忆及黑旭焚烧乞儿园那一幕诡谲画面,宇文觉脸部的肥肉抖了抖,一向说得拿手的谎话顿时哽在喉间,楞不成言。 “你做不到?”他防不了黑旭,那么防尽天下人又有何用?!贝栗儿甩开不当的思绪,有丝后悔和宇文觉的这桩买卖了。 他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身为一个男人该有的担当。 黑旭会受制于他?根本是个大笑话! “栗儿妹妹,黑兄那里的事儿,你甭担心。”宇文觉笑出虚伪的自信,豪气干云地说:“如今你都成了我的人,他这做兄弟的,我打声招呼就行了!” 罢了!贝栗儿明知宇文觉没把握,却还是略带叹息地说道:“我只能相信你了。” 虽然她已屈服于现实,但贝栗儿仍旧不确定,黑旭要的是这个吗?如果不是,他还执意要她去恨,那么她对他的乞求,只不过会激起他更加大肆破坏的。 她懂他呵,多奇怪的感觉! “一切有我!”宇文觉拍抽胸脯,装出很有男子气概的样子。 可是贝栗儿怎么看他,都觉得他像是戏班子里的丑角。 “宇文公子,那贝姑娘就交给我吧。”鸨嬷嬷的时间掐得可真准,他们的谈话才告一段落,她马上就扭着丰臀走了进来。 “嗯,一切都给她用最上等的,知道吗?”宇文觉好阔气地对鸨嬷嬷下令,继而转过头对贝栗儿说:“栗儿妹妹,我想你也累了,我让他们无带你到房里休息可好?” “随便。” “那贝姑娘就请跟我来吧!” ***** “好了,走几步让我瞧瞧。” 依言照做,贝栗儿面无表情地走了几步-- “唉呀,我的姑女乃女乃,谁让你这样走路的?” 换上水袖罗衫,簪有翠羽银钗,贝栗儿褪去了几许寒酸,更显雍容华贵。但,鸨嬷嬷对她毫无风骚的身段可不满意极了。 须知,男人爱的,不只是女人的雪肤花貌,有时候,略带勾引的呛味儿,才更具吸引力。 贝栗儿徒有天赐的珍宝在身,可惜自侗儿却不懂得好生运用,白白浪费了这么些青春年华。 “像这样--”鸨嬷嬷亲身示范,“收紧臀儿,打直背脊,让胸脯挺些!:听懂了吗?” “我不会。”没有人走路会如此刻意,贝栗儿看不出她扭腰摆臀的姿态,到底美在哪里。 “学了就会!哪个姑娘不是苦练来着。” “我要见宇文觉。”她不想学!宇文觉要她便罢,不要她,那派她做些杂役也成,她就是不想学这些。 “贝姑娘,你别使性子,宇文公子的意思,我想你我都清楚。”他要是看得上正正经经的姑娘家,又怎么会把贝栗儿先送来红云楼? “我……明白了。”无力驳斥她的话,贝栗儿把心一横,开始举步尝试-- “步子要轻,身子骨放软……不对、不对了!”鸨嬷嬷嚷的满头大汗,贝栗儿看起来却还是像具冷冰冰的尸体,害她忍不住埋怨,贝栗儿真是她带过最难教的姑娘! “嬷嬷,原来你在这儿。”门被轻轻敲了一下,外头的人也不等应答,就径自推门而入。 “不去接待你的客人,找我干啥?”她已经让贝栗儿折腾得浑身乏力了。 来者是凤儿,她瞥瞥贝栗儿,然后对鸨嬷嬷轻笑道:“我听丫头说,你起了个清早准备琴架和舞绳等东西,要让贝姑娘练习,正巧我闲得发慌,所以就过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鸨嬷嬷当然知道她没有这么好心,可是贝栗儿实在让她头痛得很,也许凤儿会有办法,于是她说:“关在房里一天,她啥也没学成,我累了,不如换你来教教她,我去歇会儿。” “好啊!”怎么不好?有机会让她整治贝栗儿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她是求之不得。 “不过,你的罩子也得放亮些!她如今是何等身分,你心里清楚,甭碰坏了她!”凤儿的小心眼儿,哪里逃得过鸨嬷嬷雪亮的眼,但……她又想,多少让贝栗儿吃点苦头也好,反正凤儿在这方面的分寸倒拿捏得很好。 “知了,妳就放心吧!”凤儿挂着笑的脸,在鸨嬷嬷一离开后,瞬间转为丑恶。“贝栗儿,幸会了。” “我不识得你。”这句“幸会”饱含仇恨的味道,浓得让贝栗儿很难不察觉。 “那也没关系,我识得你就成了。”还未见着贝栗儿,凤儿就已在心中诅 咒她不下千万次,现在亲眼目睹她无与伦比的清丽,凤儿一双美眸更是嫉妒得发红。 这两年,宇文觉再怎么宠她、疼她,都不曾如此花费心思,而且,每回只要一提起贝栗儿,她的身价立即被贬得一文不值,这窝囊她受够了! 所以恨宇文觉的偏心,更恨贝栗儿的存在! 对方的不友善表现得十分明显,贝栗儿微拧着眉心,并不说话。 昨夜睡得极浅,今天她又几乎没得休息,身心俱疲之下,贝栗儿实在没有气力猜测她的敌意为何,就等她自己说明吧! “瞧你没胸欠臀的,真不晓得宇文公文要你作啥!还不如和一根木头欢快去!”暗捏了她腰侧一记,凤儿吐出的话句句毒辣。 这年头,所谓美人讲求的是丰润肥美,像贝栗儿这种好比赵飞燕般,得以掌上舞的身段,压根儿不受用! 可她这个全身上下没长几两肉的女人,却拥有-张倾国倾城的美颜,是以才更令凤儿既不屑又不甘。 “你--无聊!”凤儿的手在她身上模上模下,万分恶心,若不是贝栗儿没吃什么东西,肯定会吐得一地。 “哈,怕吗?男人就爱这么模你、捏你!少装纯洁扮圣女了,红云楼不兴这一套!” “我要回房。”听不下她露骨的浪声婬语,贝栗儿转身欲走-- “站住!我都还没开始正式授课,你走什么走!”出手拦住她,凤儿留得尖细的指甲,深深戳进她的臂膀,唇边还勾着阴笑。 “你讨厌我。”这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妳知道最好!”转移了阵地,凤儿改拽住她的长发。“我想要的,红云楼里没人敢抢:而我不要的,你也得先问问我的意思才能捡!男人的承诺你还信吗?别傻了,我就等着看宇文觉能宠你多久!” 凤儿原来是为了这个而气恼?贝栗儿忍不住笑她的愚蠢!凤儿何必与她争这不必要的风、吃这没意义的醋?她从来不在乎宇文觉啊! “我不会和你抢他。” “谁还管他!”凤儿忽地笑得甜蜜,“现下我有黑公子了,宇文觉算得了什么!” “黑旭?”心脏有些抽紧,贝栗儿的语气微微不稳。 他……喜欢凤儿?他喜欢的女人,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为什么?黑旭的亲吻,至今犹然令她感觉温热,但,他爱的人却是凤儿,而不是她。 淡淡的愁绪仿佛尘埃漫天掩覆,贝栗儿道不出心头泛滥的那股情绪,能够名之为何。 “妳也知道他?” “见过。” “哼,那你就应该晓得,他有多么出色!此起宇文觉,我可比你幸福得多!”凤儿极力炫耀着,眉飞色舞的神色显露无遗。 而贝栗儿却只是笑--讽刺地笑。爱上黑旭或者被黑旭爱上,是幸运?凤儿实在太不了解他了! 如果黑旭真能爱人,势必能用等同的力量毁灭一个人!贝栗儿感觉得到--他性格中的火,和他表现出来的冰,实际完美地同时存在。 “不准妳笑!”无论贝栗儿在笑什么,凤儿都决定讨厌她的笑! “该说的,我想你都明白告诉我了,我可以走了吗?”凤儿根本不是来教她的。 而一提起黑旭,许许多多问号便浮仁心头,贝栗儿已无法再去负荷。 “我也懒得教你,可是公开露脸的那一天,你若出了大糗,可别怨我没事先警告你。”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她不是只需要服侍宇文觉吗? “啊?你这正主儿还不知情呀?”她夸张大笑,尖酸刻薄地说:“嬷嬷早昭告京城,你即将于十五门开始在红云楼接客,到时候,包准你被玩得半死!”故意不把实情全盘说出,凤儿存心让贝栗儿惊吓。 成为宇文觉的禁脔,是难堪,但更屈辱的是做一名人尽可夫的娼妓! 贝栗儿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会这么诓骗她! “慢慢等着吧!恕我不奉陪了。”扬着胜利的笑容,凤儿从容离去。 笨死了!这贝栗儿没带脑袋出门吗?宇文觉这么长时间以来,处心积虑要得到她,怎么可能把她就此拱手让人嘛!真是笨死了!凤儿不屑地想着。 但贝栗儿没想到这么多--跌坐在地上,她的眼神空洞而无神,然而,却连一滴泪也挤不出…… ***** 宰相府 双梁金漆木,十丈玉珊瑚,飞龙在左,鸣凤在右。宰相府邸的正厅内,奢豪贵气的布置令人瞠目。 宇文”这个姓氏,虽本非中土所有,然大唐开国已久,五胡融合的程度十分紧密,对于人种的歧视几乎完全消弭。是以,宇文一氏亦能对官授爵,倍享尊荣。 而宇文觉就是出生在此等世家大族,因此才养成他嚣张狂傲的坏性子。 “少爷,红云楼派人前来通报,您交代的事儿都已完成了。” “哦?”太师椅里,宇文觉从一侍妾的胸脯中抬头,“也该差不多了。” 再过一天,贝栗儿就会和此刻身边的女人一样,和他在这儿缠绵欢快了。 这真是他人生中的一大乐事呀! “还有,少爷,您准备邀请哪些贵客同去?与宴名单是不是要让咱们先去张罗?”宇文觉把明日之事视为慎重,他们做下人的,也不敢太轻忽,免得出了状况,他们可全都要遭殃。 而且宰相大人不在,宇文觉更是明目张胆的胡来,他们想要保住小命,最好守紧嘴巴,别惹怒了他。 “张大人、王公子、林副使……”宇文觉随口就念了一长串平日与他交游的“同好”,显然又是一次铺张浪费的酒宴了。 仆役一一仔细记录下来后,又问:“那……黑大人呢?” 宇文觉持杯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中,对下人的这个提醒感到几分错愕--对呀,他怎么遗漏了黑旭呢? “他嘛……” 黑旭在,他就当不成老大;当不成老大,贝栗儿说不定就看扁他了--宇文觉可不想在佳人面前威风尽失!但……不下帖子给黑旭,这样可好?一旦他听闻到消息,贝栗儿可能更容易被恶意的抢走……真是左右为难啊! “少爷?” “去去,去请吧!”左思右想之后,宇文觉还是不敢轻捋虎须。 仆役领了命令就要出去,可是他突然又走回来请示道:“少爷,可这黑大人要上哪儿请?”从没听说过他的府邸在哪里呀! “这倒是……” 黑旭总是独自一人,没有车马、没有随从,怪异得紧!他已不下十次要求过府拜访,始终未得回应,久了,他也就不好意思再多询问。 就算是特使,黑旭未免也太神秘了吧?!宇文觉不禁开始怀疑起他的身分来了。 “去红云楼问问,黑大人也许会在凤儿那里。”找黑旭,大概也只有这条途径可行。 “是。” “爷--”待闲杂人等一走,宇文觉怀里的侍妾吐气如兰地开口了:“相国大人不是不允许您碰那贝姑娘吗?爷不怕他老人家为此事而恼你?” “没啥好怕的,这段时日他不在京城,怎知贝栗儿如何会进到红云楼?哼,就说她捱不住苦日子,甘愿堕落了,我爹又岂拿我的说辞有办法!”开始布局的时候,他们就全都计画好了,哪里有机会给他爹破坏呢! 何况,眼看事情就要成了,宇文觉是宁死也不肯放下贝栗儿这块到嘴的肥肉。 “那,奴儿倒是好奇,贝家的反应如何呢?”虽说贝栗儿早和贝家月兑离关系,但她流的终究是贝家血,贝大少爷难道会狠心不过问亲妹妹的清白吗? “贝勋确有命人送张短笺到我手上。” “他求您放过贝姑娘?” “才不!”宇文觉露出一个颇令人玩味的笑容,说:“他请我转告贝栗儿一件事。” “什么?” “要她更改姓氏,从此不得以『贝栗儿』之名出现!”贝勋的心八成是石头做的。 当年贝老爷过世才刚满百日,他便将贝栗儿赶出门,不予任何援助;如今她被逼上绝路,困窘得必须出卖自己的身体,而他不仅丝毫无出手干涉的意愿,甚至还打算用这个理由,把她自宗谱上永久除名。 谁说宇文觉阴险狡诈,欺贝栗儿无依呢?实在是贝勋赐予他的大好良机啊! 第六章 数日以来,京城里最轰动的消息,莫过于贝栗儿即将于今天在红云楼正式挂牌接客的事儿。 有财力的贵族纷纷摩拳擦掌,等着公开竞价那一天的到来;而贫穷的男人们也背着妻小奔相走告,谁都没打算放弃这个天大的好机会。 红云楼光是敷衍这些先行前来探风的客人,就已应接不暇,更遑论还得一面准备布置风风光光的场面了。 “你们小心点儿,别碰坏了这些宝贝!” “柜子全都收起来,我要换上新的。”鸨嬷嬷闲吃着茶,东指西挥地号令着大厅里十来名小厮。 这次得以大手笔的装修红云楼,可都是拜贝栗儿所赐!打着她的响名,红云楼赚得荷包满满,甚至好些最上乘的家饰,都是由商行老板不取一毛自愿提供。 而如今,一切差不多都巳就绪,宾客也纷纷涌进大厅,气氛热闹得好比官家要办喜事。 “觉兄,你可来了,咱们早巳恭候多时。” “好说!” 大厅不分楼上、楼下,座无虚席,人满为患,宇文觉一踏进门见到此景,心下更是骄傲。 贝栗儿是这么多人渴望得到的女子,而他,将会是唯一雀屏中选的男人。 炳哈,真是太快人心! “栗儿妹妹呢?”一落坐,宇文觉便问。 其实不只他想问,全部的人都忍不住想要见见贝栗儿了。 “宇文公子人末到,老身哪敢让贝姑娘先行出来露脸呢!”一身大红缎子,满头花枝招展,鸨嬷嬷今儿个是笑得合不拢嘴。 打她开妓院以来,开创如今日的这等盛况,她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若是晓得贝栗儿艳名远播的程度如此惊人,早个几年,她就算是骗、是抢,也一定会把贝栗儿带进红云楼! “现在我人都坐在这儿了,你还不赶快让人带她出来!”不到几刻钟,宇文觉就灌下了数大杯的烈酒,整个人兴奋的不得了。 而他的催促,也是全场男人的心声,叫嚣喧闹的附和声接绩不断。 “诸位请耐心等待,贝姑娘就快来啦!”鸨嬷嬷一面安抚道,一面频频望向后院,心里狐疑着丫鬟们到底在干嘛,良辰吉时都快到了,贝栗儿还不赶紧出现。 “咦?怎么不见黑兄?” “嘿嘿,还在凤儿床上吧。”一人暧昧的回答,惹来宇文觉等一干人哈哈大笑。 凤儿那套了得的床上功夫,他们是见识过的,只是想不到竟然连冷得像冰的黑旭都给融化了,凤儿还真有两把刷子! “快去请!”黑旭的身分非此寻常,他们的胆子也只够在背后这样嚼嚼舌根,搬上台面来,黑旭还是得摆在首位,怠慢不得。 “甭请了--”打扮得美艳无双,凤儿婷婷袅袅地摆着腰肢进来。“黑公子有要事待办,今儿个不在。” 谨慎地露出如花笑靥,凤儿一副完全掌握了黑旭这个男人的自信模样,差点让鸨嬷嬷嗤笑出声。 楼里姑娘谁的心里不是清清楚楚?黑旭不在她那里留宿许久了,亏她还时时嚷着黑旭对她的疼爱,以及要带她回宫之类的话语。 但,扣除贝栗儿不说,凤儿毕竟还稳坐红云楼花魁之位。她个性好强,心眼又多,为免得罪了她惹祸上身,众姑娘部有默契地不说话,好成全她在这些熟客跟前的面子。 “莫怪凤儿姑娘有空闲来作陪,咱们可真是荣幸啊!” “可不是吗?人家背后有了尊法力无边的佛祖,谁还会想理你这个小土地公!”又一人酸不溜丢地讽刺着凤儿,言语间道尽她势利的心眼。 “公子们真爱开玩笑!”凤儿暗咬银牙,勉强挤出笑脸说:“只要您们不嫌弃,凤儿随时欢迎。” 黑旭不来,而她若还不把握住宇文觉这些人的心,花魁地位迟早会被动摇!所以,即使百般不耐,奉承的话,凤儿犹是得说的好听。 “哈哈,这才是我们的好凤儿。” “说的是、说的是!” 就在众人调笑玩闹之间,贝栗儿巳被人搀扶着,缓缓步上大厅前拔高架起的金制亭阁。 “哇!” “贝栗儿果真美啊!” 顿时,吵杂的室内鸦雀无声,唯闻抽气与赞叹声。 贝栗儿穿着一袭浅红衣裙,腰前流苏垂地,而外衫里头,则是略微透明的水样兜儿,若隐若现的娇美身躯引人遐想。 男人们的双眼莫不贪婪地大睁,恨不得此刻刮起一道强风,吹开她的衣襟,好让他们一饱眼福,消除心头那股骚痒难耐的欲念。 “本大爷出十万两!” “我出十五万两!” 惊叹过后,喊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每-个男人无不卯足了劲儿,立誓要得到贝栗儿。 “贝姑娘,还不赶快向各位爷道谢!”底价就已喊的这般高,鸨嬷嬷自是喜上眉梢,连连捧着酒杯送到贝栗儿手上。 “承蒙抬爱,栗儿……先干为敬!”白着一张脸,贝栗儿被动地重复着鸨嬷嬷方才交代过的台辞。 苦酒入喉,苦不过她已然冰冻的心……贝栗儿木然站立着,鸨嬷嬷要她说话,她就说;要她喝酒,她亦喝。灵魂和躯体仿佛不存于一身,她,只是个毫无生气的布女圭女圭。 然而,台下的那些男人哪里看得出什么端倪?他们的目光,只选择了她的美丽入眼。 “还有谁能出价高过宇文公子?” “没有了吗?” 后来,谁在喊话、谁在咆哮、谁在得意……贝栗儿统统不知。恍恍惚惚中,她好像又喝了不少酒,好像……好像就全都不记得了。 好不好让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 云一娲,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清颦双黛螺。 自古以来,男人贪看女子容妆,爱煞淡淡胭脂妆点后的桃花面,而唐风开放,此风尤甚。 镑大青楼妓院如红云楼等,莫不投其所好,时有歌妓舞女穿着暴露,敞开大门让人方便观赏匀妆之美态,借机小赚一笔。 “贝姑娘,您看这件可好?”冗长繁复的沐浴饼后,鸨嬷嬷取来一件绿色绮罗外裳让她披上,对她曲线玲珑的体态满意得不得了。 宇文觉真是好眼光!贝栗儿可谓一块未经雕凿的璞玉,散发着自然的美丽,假以时日,她若向红云楼的姑娘好生学习,想必京城里的王公贵族定会为她疯狂不已。 说不定,连皇帝见了她,也不免嫌弃六宫粉黛无颜色哩! 贝栗儿没答话,任由一干侍女簇拥着她坐在铜镜前,替她梳妆打扮,准备迎接宇文觉的到来。 他买下她后,当晚在红云楼被起哄的众人灌个烂醉,连走路都成问题,于是贝栗儿侥幸逃过一劫。 可是,逃又能逃多久呢?宇文觉不是马上又要来了? 暗铅粉、抹困脂、画黛眉、贴花钿,她清秀的容貌渐渐染上粉红,眉样点出了深翠,而云母片裁做的梅花金钿,伏伏贴贴凝在额上,倍增美丽。 接着,点面靥、描斜红。一双明眸外侧彩饰了几许艳红,迷人的酒窝更被点显出来。 最后步骤--涂唇脂,一完成,截然不同的贝栗儿于焉呈现在每个人惊叹的眼中。 “美极了!”虽是阅人无数,但,如贝栗儿此等丽质天生的容姿,鸨嬷嬷还是头一回瞧见。仙女下凡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是吗?”镜里的人好陌生,贝栗儿轻瞥了眼,没有一点喜悦之情浮现。 皮相的美丽能够维持多久?不过也只是这几年的光景。色衰而爱弛,何况她压根儿不祈求宇文觉的怜惜! “当然。”鸨嬷嬷亲自扶她起身移坐至床沿,命人布上酒菜,然后说:“贝姑娘,你再等会儿,宇文公子就快来了。” “嗯。”僵硬地点点头,贝栗儿看着她们鱼贯步出房门,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她不禁浑身发冷。 宇文觉最好不要来! 她以为她已经做足了准备,咬咬牙就能忍过去,可是,云雨之事何等亲密!她不敢想象当宇文觉解开她的衣带时,她会不会忍不住当场杀了他! 她好怕…… 忽然,一阵吵杂声在门外响起,贝栗儿立即如惊弓之鸟缩进被单里,只露出一双大眼屏息地望着门口-- “你不能进去啊!” “快拦住他!” 咿呀一声,门开了,贝栗儿的呼吸几乎被截断-- “黑旭!”怎么是他?!贝栗儿惊叫出他的名字,涌上眼眶的泪花不停打转,剎那间,她居然有种安心的感觉。 “黑公子,你别为难咱们了,贝姑娘不见客的!”鸨嬷嬷挡不住他的步子,又怕宇文觉怪罪下来,急得在黑旭身旁直兜圈子。 “出去。”黑旭一扬手,众人纷纷被扫到几尺外的地板上去躺着,而房门就顺势落了锁。 “你……”她想说话,可是眼泪却抢先一步夺眶而出。 “我不记得,你有这么软弱。”黑旭可没忘记,在江府的后门边,贝栗儿出手打人的那股勇气。 “你……宇文觉……我……” “他不会来了。”黑旭走近她,眼底少了些嘲弄,多了一抹柔软。 听他一说,贝栗儿皱皱鼻子,哇地一声就放声大哭了起来。 紧张超过了临界点,这暂时得到的放松让她只想狠狠地哭一场。 “哼。”眼前哭得像个孩子的女人,明明应该让他觉得厌烦,可是他除了哼哼气,倒也说不上排斥。 这是什么情形?到底是黑旭改造了贝栗儿?抑或……其实是贝栗儿影响了黑旭?他从前可没带过好心出门! “呜……”外头急促的拍门、叫喊声全没听进贝栗儿耳朵里,她只管哭,甚至把刚刚画好的妆都哭糊了也无所谓。 无论黑旭为什么会来,贝栗儿都不在乎!只要是他就好! 是黑旭就好! “真吵。”一句话,门外再大的声响都莫名消失,黑旭好整以暇地吃起桌上的酒菜。 而贝栗儿还是哭,一丁点停止的迹象都没有。 良久,他们就维持这个样子--一个窝在床上,一个坐在桌旁,彼此再无交谈。可那协调的气氛,却如同一个个的气泡般冒出,要人无法不察觉。 至少,黑旭就因这个发现而开始暴躁! “哭够了没?”好粗鲁的问话。 撒旦的使者中,就属黑旭最冷峻傲慢。他的不合群、独来独往是远近驰名的,但是现在他竟然可以忍受和一个哭泣的女子同处一室,而且还忍着好半晌不发怒。 简直是奇迹! “对不起……”贝栗儿实在不想表现得像个小可怜似的,但她就是没法子继续在他面前伪装坚强。 不知不觉中,黑旭的出现,成为她唯一的依赖。 “后悔了吗?”如果贝栗儿因害怕而后悔,那么她对孩子们的付出也许就不会完美得让黑旭反感。 可是贝栗儿却摇头。 “为什么不?”握住她的下颚,黑旭紧迫盯人地问。 一定会有个答案吧!他不信天地之间真有纯粹的灵魂存在! “我……”他的手劲像上回那样握疼了她,贝栗儿挣扎不开,只能低低咆叫:“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要是每件事都有答案,她就会明白对他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了! “顽固!”黑旭冷喝。 天哪,真正顽固的是谁啊?贝栗儿觉得有点儿欲哭无泪了。 “宇文觉迟早会来,你自个儿看着办吧!”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吗?黑旭懒得再与她争吵,不知是气自己还是气她,蓝眸里燃起了一簇簇跳动的火光。 “黑旭……”贝栗儿软软的喊他,浓重的鼻音令人不舍。 望着她,黑旭的思绪有些昏乱,一时情动,他又再次吻住了她的红唇-- 贝栗儿起初有些惊吓,不过,这回她并不想抗拒。也许,是知道自己的清白终究逃不了宇文觉的糟蹋,所以她情愿把自己交给黑旭。 而她的柔顺仿佛是-种鼓励,黑旭的蓝眸倏地转换为墨黑,持续加深的吻是动情的证据。 “嗯……”被单滑落床角,贝栗儿只着外裳的美丽娇躯,于是果裎在黑旭眼前。 是谁给她穿成这个样子的?! 黑旭拨开她欲遮掩的双手,凝睇着她许久,然后暗咒着宇文觉的该死!贝栗儿的美丽,他绝不会让宇文觉有机会染指! 没有意识到保护她的情绪益发猛烈,黑旭低子,迭上了她-- “黑旭,你、你确定……”贝栗儿的双手平贴在他胸膛,口齿不清的问话,分不清是推拒还是邀请。 她好热!全身热得仿佛着了火!在黑旭放肆的亲吻中,贝栗儿只感觉自己几乎要被焚成灰烬…… “张开眼。”黑旭的声音里有了微温。 贝栗儿乖乖听话,见他又俯了下来,于是双唇微分,等待着他的滋润。不过,黑旭的吻却没有如预期般落在她唇上,反而转吮上她的胸房。 “啊……”出自于女性天生的羞怯,贝栗儿慌张得不知所措,根本没勇气看向他。 衣襟大开,赤果果的娇躯飘散出诱人馨香,黑旭止不住侵略的动作,完全没有意料到自己竟会对她如此沉迷。 情况愈来愈奇怪,他都有些迷惑了!究竟,他在坚持什么?贝栗儿根本不可能会被他改变! 可他却要她! “黑旭!”他的侵略来得如此猛烈,宛如狂风暴雨般席卷她周身,贝栗儿不知道自己会被抛往多高的天际,唯有依附着他时重时轻的嚙咬,在他有力的臂弯中频频喘息。 啪!啪!啪! “开门哪!” 正当黑旭要更进一步探索她的身子时,方才平息的吵杂竟又加剧。 懊死!他到底在做什么?!那些声音惊醒了他,黑旭迅速从床榻上坐起,墨黑的眸子里满是挫败与暴怒。 他不能要她! “黑旭?”顿失温暖,贝栗儿迷迷蒙蒙的眼眸半眯,还弄不清他突如其来的改变为何。 而黑旭盯着她好半晌,沉默不语。 轻软的衣物散乱推堆在腰间,她此刻的娇态好美!黑旭的眼眸里有欲,然而他却选了一个最远的位置坐下。 他还在顽固地抵抗着渐渐加温的冷心…… “你--”捡起掉落床角的被子覆盖赤果,贝栗儿咬着唇,对他及时的抽身,不知自己该怎么想。 啪!啪!敲门声不肯停,但室内的温度却已降到冰点以下。 黑旭不解,贝栗儿怎么不怕他呢?他逼害她至此,她却丝毫不闪躲他,甚至自愿委身于他,这是什么道理? 是她想要感化他的一种手段?还是她真的待他特别? 后者的想法,让他冷硬的心不禁柔软了几分…… “即使宇文觉对你这样做,你还是坚持?” “不然,孩子们能怎么办!”身子被他的体温熨得依然发烫,可是贝栗儿一想到孩子们,不免又开始责怪自己疯狂的行径。 宇文觉要的是完整的她,而如果方才黑旭没有停下来,她变成他的人,宇文觉还会要她吗?届时,孩子们一定会为她所连累! 这不是她最不乐见的吗?但……为何只要牵扯上黑旭,她就会芳心大乱,无法多作思考? 他对她原来存在着这么大的影响! “你不会赢的。”说来说去,就没有别的理由可以说了吗?孩子、孩子,她说得不烦,他都听烦了。 贝栗儿的脑筋一定有问题!为了一群不相干的孤儿,做牛做马,吃尽苦头,最终,连自己都保不住,黑旭完全看不出这有任何价值言! “我知道你做得到,可是我还是想要相信你。”愚蠢也好,固执也罢,她只是不想对自己说谎啊! “蠢!”和她多费唇舌无益,他不可能把她的良言美句听进耳朵里,反正,贝栗儿最后总会领悟--自私与恨,才是统驭这个世界的真理! ***** “哎呀!别推!” “贝姑娘,你没事吧?”房门不晓得怎么突然就开了,挤在外头的人猝不及防,全都一窝蜂地跌进房内。 而鸨嬷嬷也顾不得先理理仪容,便连滚带爬地挨近贝栗儿,从头到脚把她检查了个仔细。 天晓得黑旭和贝栗儿待在里头这么久,会不会发生啥事!贝栗儿可是宇文觉的心头肉、红云楼的财神爷,若是黑旭一口吃了她,那、那就该糟了! 呼……好险!床上没有落红的痕迹,代表贝栗儿还是处子之身!至于她颈脖、臂膀上的斑斑红点嘛,鸨嬷嬷也只好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宇文觉惹不得,黑旭也难得罪呀! 红颜祸水、红颜祸水,此话一点不假! “唉呦!黑公子,宇文公子临时公务缠身,特地商量您过来陪贝姑娘的事儿,您怎么不事先打声招呼呢?快把咱们给吓坏了!”暂松一口气后,鸨嬷嬷又开始周旋全场、谈笑风生。 黑旭没答她,径自喝着酒,然而他仍是半敞的衣襟却明白昭告众人,方才确有一场缠绵上演。 鸨嬷嬷为顾全大局,不敢吭声,但,可有人没想的如此周到。 “啪!”清脆的耳光打上白晰如玉的面颊,贝栗儿被这股力道一甩,居然撞到了一旁坚实如铁的床柱。 “贱女人!”凤儿气急败坏地朝她吼叫,温柔似水的依人状全都不见。 她从来对自己的美貌自恃甚高,可是宇文觉才被抢走,黑旭又接着迷上贝栗儿?凤儿当然对贝栗儿恨之入骨! “我的小祖宗,你静静!”瞧凤儿犹不死心,一古脑儿地想要继续攀打贝栗儿,鸨嬷嬷连忙叫人拉开她,“先带她出去!” 争风吃醋也要看场合,凤儿风光了几年,反倒愈来愈不识大体了。 “我不走!贝栗儿,你少装死,快给我起来!”瞥见黑旭似乎无意维护只栗儿,凤儿在心里窃喜着,胆子也就相形放大。 “嬷嬷,你让开。”一直被鸨嬷嬷挡住的贝栗儿,此刻缓缓抬头-- “贝姑娘!”她的额头竟撞出一道血口!鸨嬷嬷一见,人差点也瘫了。 “这是给你的教训!”最好把她的花容月貌全毁了!凤儿睥睨她,笑得阴森。“在红云楼里,你休想为所欲为!” “啪!”凤儿还正在得意,不料贝栗儿一扬手,也重重还她一记耳光。 “无论你基于什么理由恨我,我都不会因此任你打骂。”纵使鲜血肆流,可是贝栗儿清亮的眸子仍旧熠熠慑人,仿佛神圣不可侵犯。 生命的历程容不得她选择,顺从天意而行,是她的信仰,但,那并不表示她贝栗儿会是个无骨柔弱的菟丝花。 “妳敢打我?”凤儿摀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以为你是谁?进了红云楼,你还想装清高?呸,还不一样是供人玩乐的妓女!” “至少,我的心没有沉沦。”回应她的激动,贝栗儿有的只是平静。 而黑旭震动了下,执杯的手有些不稳,但他很快掩饰过去,依然默不作声。 “说得可真好听!”凤儿讽刺着贝栗儿,可是,却不再敢靠近她。 典型的欺善怕恶。 “不管你怎么想,我只坚持我认为对的事情。即使到了最后,?体鳞伤的,是我;而获得胜利的,是你,那又怎么样呢?我还是不恨啊!”这段话哪里像是说给凤儿听的呢? “你在说啥鬼东西?” “爱由心生,恨亦由心生。我并非没有看见阴暗,而是,我更相信美好的力量。”贝栗儿的呼吸渐弱,失血过多让她的神智有些恍惚。不过,她很坚持要说:“人非草木,感情发生是很自然的。我爱他们如此,我爱……如此!” 逼着自己说完最后一句永不可能完整的话,贝栗儿就再也支撑不住,虚弱地倒下了。 “快!快请大夫!”鸨嬷嬷这才回过神来。 贝栗儿的神采着实动人,全部的人几乎都忘了她此刻还带着伤。 “疯子!”凤儿暗啐了声,对大家手忙脚乱的模样十分不以为然,转而向黑旭撒娇,“黑公子,凤儿都是为了您,所以才会跟她发这么大脾气,您……不会真的喜欢她吧?” 黑旭不发一语,冷冷的眼神穿越过她,望向床榻。 那该死的女人成功地惹恼了他! 说什么狗屁理论,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可是……她说爱…… 可恶!她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再晕过去?黑旭发觉,他非常、非常想要知道,贝栗儿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心跳……就是此刻这种感觉吗?早成空无的位置,为何又兴起了跳动的频率、满溢的情绪? 黑旭感到前所未行的困惑! “黑公子,您还没有回答凤儿!”偎靠在他身上,她使尽浑身解数地卖弄风情,可惜,效果似乎不彰。 黑旭不耐烦地连一眼都懒得看她! 在地狱、在人间,他身旁之所以留不住一个长相左右的女人,究其原因,主要当然是他的不羁:而次要的,就是凤儿这种类型的女人太多了! 美则美矣,性格方面一无可取! 烦躁地饮下最后一口酒,黑旭甩开凤儿的纠缠,大步一跨就迈出房门。 贝栗儿是生是死,跟他又有何干系?黑旭不需要关心! 一点都不需要! 第七章 “宇文公子来了。” “栗儿妹妹呢?”人未到,声响倒不落后,宇文觉一进门就急忙四处张望,终日想着贝栗儿的欲念,逼得他都快发狂了。 “正在梳妆呢!”鸨嬷嬷的腥红血口几乎咧到耳后,“瞧您急的,我这就让人去唤她出来。” “甭了!我亲自去接她。”他哪里还等得住! “呵呵,宇文公子既然这么想念贝姑娘,为啥两、三天都不见人影呢?”脚步一转,鸨嬷嬷也跟上他。 “提起这个,我就-肚子火气!” “怎么啦?” “那日我明明记得,我才神清气爽地准备出门,可是,昨儿个房里的丫?却说,我足足醉了三天!简直莫名其妙!”他们说他一大早就喝得烂醉,倒在园子里昏睡不醒,是府里的武师好不容易才扶起他回房休息。 而这一睡,他竟就躺到昨天深夜才醒! 有此种醉法吗?宇文觉是百思不得其解。 “也许您真的醉糊涂了!”鸨嬷嬷陪笑道。 不过好在宇文觉今天才来,否则贝栗儿身上的瘀青未散,这可就难解释了。 宇文觉将贝栗儿送到红云楼,可不是当真舍得把她跟别的男人分享,就算将来有可能,也是他玩腻了之后的事情。 现在,贝栗儿仍得保持清白的身子才成。 “不管它了。”蠢动的欲念像千万只虫子窜入四肢百骸,每接近贝栗儿的睡房一步,宇文觉就感到多一分的兴奋。 “宇文公子您等等,凤儿她--” 鸨嬷嬷跑得气喘咻咻,还来不及把凤儿打了贝栗儿的事情说出,宇文觉已一脚跨进房里。 “栗儿妹妹,哥哥我……你的脸怎么回事?” 见她穿着薄纱轻袖,完美的曲线贴合起伏,本来色眯了眼的宇文觉,在发现她右颊的红肿、额头的白纱布后,表情转为狂怒。 “这是因为……因为……”他一副气急欲寻仇的模样,反而让鸨嬷嬷不敢说了。 “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动我的人?你快说,否则我连你也罚!”他心目中的贝栗儿,是没有一丁点瑕疵的女神,绝没有任何人能破坏。 而这下子,她略略变形的脸颊可灭了他所有兴致。 “是……是凤儿。” “砰!”宇文觉一掌打在木桌上,愤怒大吼:“好狗胆的贱婆子!她人呢?给我叫来!” “她、她出城省亲去了。”这当然是谎话。凤儿野得过分,鸨嬷嬷把她软禁在柴房,一方面是惩罚,一方面则是担心她使起泼来,又违抗她的耳提面命,抖出黑旭沾惹过贝栗儿的事情。 那就完蛋了。 “混帐!等她回来,我非剥下她一层皮不可!” “宇文公子别气坏身体了,贝姑娘,还不快奉茶!”鸨嬷嬷朝贝栗儿使着眼色,奈何佳人就是一动也不动,端坐得像尊雕像似的。 “栗儿妹妹,你吓坏了吧?”宇文觉很心疼她受伤,不过他更介意自己的“性”趣败坏。 女人嘛,最重要的就是那张脸,身段是加分作用;脸蛋如果不美,纵有丰胸肥臀,宇文觉还看不上眼!凤儿自个儿还不是靠着几分姿色才爬上今天的地位! “跟你没关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道阴影,贝栗儿始终没有将目光移向他。 “唉,你真吓坏了!”没听懂她的冷淡,宇文觉自以为是地说道。 “我想知道孩子们好吗?”不能相见,至少也让她确定他们过得很好。 “啊炳哈,怎么会不好呢?我才刚去看过他们。”宇文觉睁眼说瞎话!他把那些孩子丢给下人后,根本就再也没有问过他们的生死。 “真的吗?”贝栗儿的语调里终于有丝情绪,“你说你去看他们了?” 小大有没有胡闹?小二、小小的伤都痊愈了吗?还有小二、小四、小五……他们不会再挨饿了吧? 她好想念他们、好想念大家在一起的生活! “哥哥我怎么会骗你呢!”才怪! “谢谢你……”贝栗儿头一次对宇文觉露出甜美的微笑,看得他都傻了。 其实,宇文觉并不坏。他对她死缠烂打了这些年,是很恶心没错,但,他却也从不曾伤害过她,以及孩子们。 他对她的喜欢,无意中阻止了许多无赖放肆的行为,偶尔想想,这也算是一种意外的保护吧! 或许她应该试着去接受他。 “栗儿妹妹,我看今日的气候还算宜人,不如哥哥带你去游湖,你觉得如何?”床上的事儿可以缓一缓,毕竟,宇文觉爱看的是她完美的脸蛋。 “好--”不能有勉强的感觉!贝栗儿忍下拒绝的言辞,硬生生要自己应允。 “那就走吧。”揽着她的细腰,宇文觉是满脸的春风得意啊! 然而贝栗儿--垂下的眸子看不出是喜是悲,僵硬的身子只流露出排斥,但……还能奢求什么呢? 她想的那个人,永远都不会是待在她身边的人。 趁早死了心、断了念,对谁都好。 反正她的爱,“他”并不想要。 这群人聚在一块,非酒即色,败家子的角色扮演的真好。 “改天再喝也不迟!”他好柔、好柔地凝视着贝栗儿,“今儿个我得好好陪陪我的栗儿妹妹。” “哈哈哈!觉兄果然疼贝姑娘入骨,竟连平日视之如命的酒都不要了啊!” “可不是吗?觉兄风度翩翩,贝姑娘美艳如花,才子惜佳人,怎么说都相当!” “说得好!说得好!”宇文觉被捧得晕陶陶,还真当自己是才子呢! 贝栗儿扯了个敷衍的笑,别过头,懒得与他们这些马屁精交谈,专心一致地欣赏着眼前这幅大好风光。 “咻--”疾风袭来,有道人影飞身而降。 “黑兄,好久不见,您真是好功夫!”宇文觉嘴上虽是夸奖着他,但心里可酸得很。 黑旭样样强过他,怎么看他都很不是滋味。 “黑兄,进来坐啊!” 众人都极其热情地招呼他,唯有贝栗儿,甚至没抬眼,犹然将目光紧锁在船身之外。 何必望他呢?望他是要流泪的。这世上个需要另一个“哭湖”。对他的付出,以难堪收场,她不想继续自取其辱,把真心送到他面前被践踏。 黑旭留在她身上的痕迹已经淡去,可是心头让他狠狠踩下的那一脚,却是怎么抹也抹不掉的。 “黑兄?”惊见黑旭一句话也不说,光盯着贝栗儿看,宇文觉就感到万分恐惧。 黑旭可不能同他抢贝栗儿,否则……否则他会不惜与之撕破脸! “贝家的船。”走近她,黑旭冷冷吐出四个字。 他不喜欢情绪失控的感觉,所以贝栗儿表现得愈像个没事人儿,他就愈想报复她。 谁叫她惹得他心烦! “嗄?”她听错了吧? “咦?是呀,那人不就是贝勋吗?”经黑旭一说,宇文觉也注意到斜前方那艘红木漆成的大船了。 “宇文觉,请船家调头好吗?”目光才与数年未见的大哥一接触,贝栗儿马上察觉到贝勋对她的鄙夷,于是瑟缩了下,转身对宇文觉说。 “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生疏吧?” “请你调头!”贝栗儿坚持。想家的渴望,己经是很久以前的幻梦了。贝家人,尤其是贝勋对她的观感,贝栗儿再清楚不过。 血浓于水的亲情只是神话,她不是他要的那种妹子,所以还是不见面得好。 “好吧,全依你--”宇文觉正要下令,黑旭却制止他-- “不准!”她不是崇尚美好的力量吗?那么为何要躲?她的善良,难道不足以化去纷争仇恨? 要让他相信,她就得做得更彻底一点! “黑兄,你这是--”宇文觉有怒气正待发作,但黑旭一个眼神,他的威风就像个漏气皮囊迅速消了下去。 “我不懂你。”贝栗儿瞪他,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像他一般可恶的人了! 折磨她、侮辱她、伤害她,到底对他有什么好处?他的为所欲为凭什么针对她而来! “你不需要懂我,做你自己给我看就行了。”黑旭的蓝眸看来高深莫测,随着贝家船的靠近,他的表情就愈冷。 “你别乱来。”贝栗儿警觉地看向黑旭,深怕他又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黑兄……” “妳何不拭目以待?”薄纱轻扬,贝栗儿精致的锁骨出来,随即又被覆上,黑旭盯着她好久,继而气闷得背过身子。 他不能、也不会再被她影响! 他们的对话,宇文觉一句都听不懂,而故意卡在中间,却仍然阻止不了黑旭和贝栗儿的谈话,这让他觉得呕极了! “栗儿妹--” “闭嘴!” 宇文觉本来不死心,还想要唤起贝栗儿的注意,可是却被他们两人同时发出的一声冷斥气得拂袖而去。 黑旭这算什么?喧宾夺主嘛!气煞他也! “倒酒!”走进船舱,宇文觉忍不仕喝起闷洒,而旁人此刻也不敢再胡乱起哄,免得遭受池鱼之殃。 “我要进去了。”贝勋的脸,已近得让贝栗儿看清楚他的每一个神态,当然也包括他种种轻蔑的眼神。是故,她再无法平静以对,想要返回船舱找个遮身的地方--保护自己。 “不准走!”黑旭无情地拦住她。 “放手!你放手!”贝栗儿奋力地试图挥开他,却反而被握得更牢,情急之下,于是大喊:“宇文觉!” 正当宇文觉等人听到她的叫声,纷纷出来探看时,更残忍的一幕发生了-- 两艘船正贴近着擦身交会,黑旭竟一把抓住贝勋的颈子往极小的缝隙里压了。 “我的老天……”黑旭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会出人命的! “大哥!”不自觉地,久违的称呼又重回她口中,贝栗儿眼睁睁看着贝勋无力往下坠去,想都没想就腾空撞上了他,藉由庞大的反作用力把他弹回船板,自己则代替他掉进了船缝。 “栗儿妹妹!” “贝姑娘!” 所有人都被这突来的转折吓坏了! 这下子贝栗儿如果没死,大概也少了半条命。 “黑旭!你疯了吗?我命令你去把她拉上来!快点!”到了这个节骨眼,宇文觉再也管不着谁尊谁卑的问题,揪着黑旭的衣领就是一阵大吼。 两艘高大的船只因水面浅浅的波动益发靠近,不消片刻,贝栗儿就会被卡死在下面。 究竟谁疯了?贝勋身为贝栗儿的大哥,却未尽长兄如父之职,为着一点细故就赶她出门,任她带着一群孩子,过着最贫困卑微的生活……而贝栗儿这傻女人,明知道救他也不会获得感激或是接纳,但她却…… 黑旭彻底受到了震撼! “快救她啊!” “黑兄!” 整座“镜湖”都在骚动,船上的诸多婢女,有的甚至都忍不住掩面哭泣了。 “噗通!”黑旭终于有所反应了。 水面下霎时溅起巨大的水花,一会儿又没了声响,众人莫不屏息以待-- “哗啦哗啦!”水花再起,黑旭抱着浑身是血的贝栗儿跃上船面。 “她怎么了?还有气息吗?”甲板上人满为患,两艘大船上的每个人都忍不住拉长脖子,七嘴八舌地询问贝栗儿的情况。 可是,包括宇文觉在内,没有一个人敢走上前去。 眼前的景象太过诡异--黑旭的周围有光,很深沉的蓝光。然后,这道光缓缓地罩住贝栗儿,色泽更重,而且还飘散出很浓郁的香气,令人必须掩住口鼻才不觉难过。 这是邪术吗?黑旭到底是要救她?还是害她?他反反复覆的行径让所有人都被弄糊涂了。 “咳!咳!”忽地,一阵咳嗽声打破了可怕的沉默,贝栗儿本来已渐趋冰冷僵硬的身子开始剧烈抖动,眼睛也缓缓睁开-- “你这个浑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黑旭那张放大的男性脸庞。贝栗儿一得以开口就选择骂人。 可是,她虚软而沙哑的嗓音却仿佛呢哝,一点魄力都没有;而她用尽力气甩出的耳光,更像恋人般温柔的抚模,比起平日打蚊子的力道还小得多。 “你--”虽然不痛不痒,但她这么直接的反应,还是让黑旭不禁拧起了眉峰。 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见过她好多面貌,时而温柔、时而勇敢、时而卑从……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贝栗儿的心,为什么能够有这么多种面貌,却完全没有丝毫恶意存在? 几千万年以来,黑旭只看见人类因生活进步而日益贪婪、邪恶的劣性,所以在他的观念里,人类已然被如此定义。 但是贝栗儿却打破了这个定义。 她的所作所为,本意都是善的、出发点都是好的,甚至连目的都是无所求的。黑旭着实没有遇见过这样纯洁的灵魂! 而贝栗儿在令他刮口相看的同时,也捣毁了他一向固若金汤的心墙。这对黑旭来说,并不是一件值得喜悦的事。伟大的撒旦使者,竟然敌不过一个人界小女子的力量,而被说服得心软? “大哥……呢?”在蓝光的包围之内,贝栗儿看不见四周的人与物,可是她太过心急于知道贝勋是否安然无恙,是以也没注意到自身有不寻常的地方。 起码,经过这场磨难,她应该会更痛苦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除了虚弱了一点,但身体似无大碍。 “那儿。”黑旭指了个方向,而众人只见这道蓝光渐渐稀薄,黑旭和贝栗儿的身影才复看得清楚。 “大哥……”贝勋没事,真是太好了! “你不配这样叫我!”贝栗儿的无私并未打动贝勋,他露出森冷的笑,接着在进入床舱前丢下一句:“来人啊,打赏!” 贝勋完完全全把她当作外人不要紧,居然还以赏钱的方式羞辱她?!他这个举动让贝栗儿的心都碎了! 她救他,即使不求感激,但也不要他如此轻贱的对待! “咕咚!”仆人递过来的一包银两,贝栗儿丝毫不眷恋地一把扔进了湖里,神情绝然得令人望之生畏。 算了!她已经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了。 有些事,只能放在心里,说出来,只是空吧! “我累了。”偏头看看黑旭,见他面无表情,贝栗儿仿佛真的倦极了,就在他温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 “可恶!去给我找!如果没把人带回来,你们统统都不用回来了!”暴怒的吼叫声响彻云霄,宰相府的上空是一片欲雨的乌云笼罩。 “觉兄,你先息怒,说不定红云楼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 “是啊,黑兄总会把贝姑娘送回去的嘛!” “放屁!”好友的安慰再起不了任何作用,宇文觉气得来回踱步,几乎把地面都踩出洞来了。“到时候贝栗儿就变成黑旭的人了,我等了这么久,难道还要捡他穿过的破鞋?这口气我吞不下去!” 下午,贝家的船一驶离,他们再回过头时,黑旭和贝栗儿就凭空不见了! 宇文觉派出大批人马搜遍了镜湖附近,却都没有找到他们。 一想到黑旭可能居心叵测,再加上他平日目中无人的傲慢,这些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宇文觉更是怒火中烧。 贝栗儿是他一定要得到的女人,黑旭如果先他一步享受过她,他就算把身家性命赔进去,也绝对要和黑旭分个生死! “启禀大人。”一名上兵匆匆来报。 “说!” “据宫里传来的可靠消息,皇上根本没有派遣密使出宫巡查。”也就是说,黑旭的身分其实啥都不是! “什么!”这下子,宇文觉气得已经七窍生烟了。“混帐东西!他竟敢如此愚弄我?黑旭,你的死期到了!” 那他之前对黑旭的卑躬屈膝不全成了笑柄?可恼啊,这笔帐,黑旭得加倍还他! “觉兄,依我看,这黑旭即使不是皇上的特使,他的来历也不简单,一切还是慎重点好。”宇文觉激动得似乎想要把黑旭活吞入月复,但这可不是儿戏。 “说的有道理!觉兄,此仇一定得报,而且我们多的是办法,不必急于一时。” “叫我怎么不急?!贝栗儿跟他在一起啊!”杀不杀黑旭还在其次,宇文觉最重视的还是贝栗儿! “对了,黑旭不是待过凤儿那里吗?也许她会知道一些蛛丝马迹。” “那还不快派人去找她问话!”有可能!凤儿的嘴碎,黑旭和她一块儿,很难守得住秘密。 “是。” “还有,多派些人手到红云楼监控。” “等等!”突然有人提议,“觉兄,我倒觉得有一个地方更适合守株待兔。” “什么地方?” “你安置孩子们的别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势如何改变,贝栗儿一定不会抛下孩子们不顾,所以留住那些孩子,就是最好的筹码。 “没错!”宇文觉大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贝栗儿和黑旭一起,不管是不是自愿的,她迟早还是会想要与那些孩子见面。 “而且我们还可以放出风声让贝姑娘知道,如果她再不现身,孩子们会遭到什么样无情的对待……届时,她肯定是逃也会逃回来的。” “就这么办!” 第八章 “你在生气。” 而贝栗儿静默不语。 她是该生气、很生气,因为黑旭月兑轨至极的行径,已经远远超过一般人能够原谅的范围。 而她恰巧就是“一般人”,不是他想要试炼出来的那种完人! 一连串致命的事件密集发生,这些,仅仅来自于他莫名其妙的情绪?生命可贵、可爱之处,黑旭难道都看不见吗?! 他如此任意地危害他人生命,又是想证明什么? 她好生气! “贝勋不值得。”黑旭的思绪到了现在还一直绕着方才在船上,贝栗儿眼神里所表露出来的受伤神色。 那竟让他感到……揪心! “我不是为他!”贝栗儿懊恼的咆叫,觉得自己好像白痴。 黑旭压根儿不明白她的怒气是针对着他,那么她就算气死了,他依旧不会了解她的想法。 “黑旭,你不觉得你做的太过分了吗?”终于,她忍不住对他说。 “不觉得。”黑旭凝睇着她,非常诚实的作答。 她生气的时候,一贯太过苍白的脸蛋仿佛扑上一层亮红,灿灿然的光度炫人心口。在这一瞬,黑旭整颗心都沸腾了起来,为了她,他愿意体会这份美好,不再排斥--这是黑旭在心里许她的承诺。 “你--”他简洁有力的回复,像盆冷水泼了她一身。贝栗儿像只战败的鸟儿,敛敛羽毛,沉定了心,好把外放怒气收起,好好想一想。 黑旭没有说谎,他真的不觉得自己有错--贝栗儿在他无伪的眸子里确定了这一点。 可她不懂,为什么伤人如此,他居然还能坦然以对,好似那并不是罪? 道理何在啊! “栗儿,若是你想懂我,就要花上很长、很长的时间,你肯吗?”乌云的心,开了一个湛蓝澄空的天窗,黑旭突然就能听见了她的心。 “我……”他的嗓音,回异于以往的冰冷,如同沾了蜜一般,甜腻得让贝栗儿迅速地直线掉落其中。“我想懂!” 一辈子,她浪费了多少,可以不问;但,错过他,贝栗儿有股很强烈的预感,她将必须用所有的日子去追悔。 黑旭之于她的意义,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黑旭笑了笑,不需要多加言语,他索取的,贝栗儿已给了回答。 从今而后,他的羽翼下,不只有沉寂死水的黑,还将会有一颗温柔跳动的心。 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 ***** “偶来松树下,高枕石头眠;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什么意思?” “忘却凡俗、无纷无扰的境界,一直是人们最奢侈的梦吧!”贝栗儿笑出一个绝美的弧度说。 荒山野岭有它自然的生趣,待得住的,活得如神仙野鹤;待不住的,就往繁华热闹的城镇寻去--人各有志,谁说朴实不美?谁又说华丽一定是俗呢? 心能安定,身处于什么样的环境都能得到快乐。 黑旭坐在她面前的大树底下,口中闲闲地嚼着烟草。 承认了贝栗儿的独特,与她相处,便不再令他感到焦躁。黑旭也说不清,此刻这种微温的感觉可以叫做什么。 他只觉得舒适。 “你们的国家不用汉文吗?”对哦,他不是大唐人士。 “国家?我们不用这个称呼。”地狱被叫做黑暗王国,那是后来的事,他们长年生活在那里,只是视之为家。 “你来自很遥远的地方?”一觉醒来,他还在,证明这一切不是梦。也许,真的是迷失了吧,贝栗儿只想和他这样,直到地老天荒…… “可以这么说。”他还在考虑要不要告诉她实情。 “你们的夫子显然教得不太好。”贝栗儿很认真地对他说。 黑旭的价值观存有很严重的偏差!她不晓得是什么样的环境,使他成为今天的“黑旭”,不过贝栗儿猜想,那八成不会是个好地方。 否则,他岂会对于人命如此看轻? “我们不需要学习,自然而然就会懂得生活的一切。”虽然鸟不语、花不香,但地狱早就月兑离各个时代的牵绊,科技进步得很! “不可能吧?” “可能。”黑旭邪邪一笑,突然贴近她耳旁说:“想去吗?地狱的大门可以破例为你开--- 应该只是句玩笑话,可是当黑旭说出“破例”两字时,他却莫名有种笃定的感觉。为她破例?似乎再正常不过! “你是说……地狱?”贝栗儿吞吞口水,怀疑自己是不是神智不清了。他说的地狱,不会是真的地狱吧7 “没什么好不相信的,栗儿。”他亲热地唤她,贝栗儿却只觉冷得发颤。 “你想想,我像是人类吗?” 黑旭并不害怕告诉她实情,他一向以身为地狱使者为荣。 “黑旭,你在开玩笑?”他的确不像一般人,可是……地狱?这太夸张了! “那就仔细看吧--”黑旭退闲一步,伸出单掌朝上转动,倏忽,他手心长出了一株幼苗,然后很快地,其上结出了花--一朵纯黑的花! “天哪……”贝栗儿双眼瞪得如铜铃般大小,不敢相信黑旭是怎么办到的。 “送你,『地狱花』。”折下了花枝,黑旭的身形未动,那朵黑花却已安然落在贝栗儿的发际。 乞儿园的火灾,凭空伤人及消除她额头的撞伤、身上扭曲变形的血口……这全都不是平凡人拥有的能力! “这不是幻术……”没有一种幻术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在黑旭做了此番表演之后,贝栗儿几乎全信了他! 但,她还是受到不小的惊吓。 “妳怕?” “有一点。”贝栗儿老实回答。“那你是鬼啰?” “你说呢?” “地狱不都是鬼吗?而且是恶--”当着人家的面说他是恶鬼,好像不太礼貌,于是贝栗儿急急住了嘴,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虽然她很好奇。 “撒旦,你知道吗?”黑旭没想到他竟然能够和贝栗儿如此侃侃而谈。 撒旦若是知道,肯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 “没听过。”轻轻把玩着地狱花,贝栗儿才发觉,其实这花儿虽然黑不拉叽的,可是它的光泽却顶美。 黑旭于是把地狱的情形略述了一遍,期间只闻贝栗儿不断地发出惊叹声。 原来统治地狱的人叫做“撒旦”、原来地狱的生命也像人类一样过生活、原来地狱并不是一天到晚在下油锅、上刀山……那里,似乎并不坏! “黑旭,你们所谓的使者,是不是就和我们朝廷上的大臣差不多?”她最想知道的是,他都在做些什么。 黑旭耸耸肩,没有回答。情境不同,这很难比较。不过,撒旦绝对温柔得多,没有动不动就杀头抄家的那一套。 “你替撒旦找到新娘了吗?”如果找到,黑旭就要回去了?想到这个,贝栗儿的心情就直直低落了下去。 他们是不同世界的人呵! 或许是她表现得太过明显,或许是黑旭因在乎而极度敏感,总之,他听出了她的舍不得。 “我以为我表现得很糟糕。”在寻常人眼中,他几乎可以称作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吧?贝栗儿受了伤、吃了亏,非但不恨他,居然还舍不得他走? 到底是谁奇怪?!黑旭突然有了想笑的心情。 “可是我真的觉得,你不是坏人。”不知何时开始,她是这样的相信着他。所以黑旭伤害孩子们、和宇文觉同流合污、差点杀死贝勋……她都对他提不起一点恨意。 而现在,明白了他的身分,她更不可能去恨。 地狱与人间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世界,她不能用同一种价值观去界定好坏。 “栗儿,你是看不见坏人的。”黑旭轻笑,十指在她如云的发丝中穿梭,语气是亲昵、姿态是占有。 “嗄?”他像块冰,本来冷得结冻,但……即使不明白他为何改变,贝栗儿确定,她喜欢他此刻的样子。 融化后的冰,温柔似水,让人忍不住心甘情愿就此沉沦…… “没有我看不透的本质,除非天人转世,而你,也许就是。”这是唯一的解释了。撒旦的孪生兄弟--上帝,有能力创造出他们几个使者无法参透的灵魂,但为数不多,而贝栗儿可能就是其中一个。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不知是不是因为他靠得太近,贝栗儿觉得脑袋有些发晕了。 在他怀抱中的感觉好幸福,时光如果可以就此打住,不再往前,那么请允许她暂时忘记所有困扰,在这份温暖消失前,好好爱一回。 “你为什么救贝勋?”纵然是天人转世,她的纯净还是太令人惊讶。 “你常常问我为什么。” 贝栗儿的回答让黑旭不禁哑然失笑。 “我不了解的事很少。”而他问她的“为什么”,大概比他过去千年以来问过的次数,还多了数倍不止。 “他毕竟是我大哥。”贝栗儿悠悠道出往事,“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打小就不喜欢。爹娘很宠我,有时候大哥说的话,他们听不进去,可是只要我开口,爹娘没有一项不答应的。” “所以你觉得他待你如此,也是有道理的?” “不需要有道理--他怎么待我和我怎么待他,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关连。只要我们都能心安,事情又岂有对错之分?”她的想法只是简单,没那么多利害的心眼。 “这也是我不能理解的地方。”严格说来,贝栗儿并未消弭他的邪恶天性一分一毫--就像他没有撼动她良善的认知一样。 黑旭只是终于摆月兑不敢相信的疑虑,承认她是这样特殊的一个女人,但,根本上他还是那个喜欢为恶的撒旦使者,一点也没变。 那些所谓的情绪、良知、心软……仅仅为她。黑旭的这一面,在贝栗儿出现以前,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是什么感觉?”她皱眉,问的是他不必为后果负责的“恶行”。 “没什么感觉,只是生活。”邪恶之所以为邪恶,是人们订出来的规则,如果一开始,善良和邪恶的观念就颠倒过来,那么是非对错的评断,也不会是如今这个样子。 所以,黑旭其实并没有真正作恶--依照地狱的价值判断。 “喔。”他来自地狱的事实,一时之间很难让她全然接受,更遑论那不同时空下,交互影响出他种种奇异的行径。 若是要全然听懂他在说什么,贝栗儿想,可能她得先变成地狱子民。不然,她听得好累! “宇文觉在找你。”这是想当然尔的事情,黑旭甚至不必猜。 贝栗儿苦笑,“我知道。”若是可以一走了之,那该有多好? “你要回去,随时。”她认命的表情让黑旭不悦,是故他说得很冷漠,好像贝栗儿将要面对的事情,与他没有一点干系。 “荷叶生时春恨成,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里,怅望江头江水声。”将来花落何处,流水一旦逝去便不闻不问!浅浅吟咏,贝栗儿含蓄地道出对黑旭的情,然而,有情的是她,无心的却是他呵! 撇开外在的问题不说,黑旭对她,可有男女之情? “谁让你读书的?”虽然听不懂,但黑旭反射性地拉近她的脸端详,想找出她诗里的意涵,可是,却只见到一片尴尬的潮红。 那会是什么意思? “答应我一件事好吗?黑旭。”就当是冒险吧!走进宿命以前,贝栗儿想做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黑旭等着她说。 脸上的潮红更甚,她开不了口,只是将自个儿的身子偎上他,暗示地说明了她的请求 黑旭是她心之所系的男人,贝栗儿清白的身子只想交予他。但这么大胆的邀请还是很惊世骇俗,因此贝栗儿整个人都热得快熟透了。 “栗儿。”她是这样可爱又勇敢的女人……一瞬间,温柔又在蓝眸里波动,黑旭的回答是一个吻……一个深深的吻…… ****** “黑旭……”被他抱上床榻,贝栗儿个躺着,眼儿飘来飘去,就是不敢飘向他。 虽然与他有过一次肌肤之亲,但是云雨之欢是何等私密之事,她还没有豪放到可以坦然以对。 “栗儿,你在发抖。”黑旭低笑出声,欣赏着她怯生生的娇态。 “我、我冷。” “这样还冷吗?”褪去外衣,黑旭赤果着身子贴上她,和她分享着彼此的体温。 贝栗儿仍穿着红云楼替她选制的薄裳--半透明的衣料伏贴在她婀娜的女性曲线上,展现出另一种比更迷人的韵味。 黑旭的目光几乎移不开。 “不、不会。”搂上他的颈子,贝栗儿笨拙地献上红唇,却不意撞疼了自己一排如编贝般的皓齿。 “还是我来得好--”虽然贪看她酡红的艳色,但黑旭终究不忍让贝栗儿窘得无处可藏,而且他实在也不能再等待下去了。 逗弄着她湿润的唇舌,感受到她如花的芬芳,黑旭那双幻化为深蓝海洋的眸子里,写满无尽的。 “黑旭……”刚刚冷得像在冰里,此刻又热得像着火,贝栗儿难耐地挪动着身子,想藉此消除这股焚闷的高温。 “别动。”黑旭制止住她,低哑的嗓音饱含压抑。“我不想伤了你。” 她再这么动下去,他可就不能保证温柔了。 一遍又一遍描绘着她优美的唇形,深印出专属于他的气味,一呼一吸之间,贝栗儿只能感觉到他。 空气中摩擦出的气味,贝栗儿的衣物渐形散乱,而黑旭的动作也益发猛烈--咬开她兜衣的系绳,莹自如雪的肌肤吋吋示人,她的美丽让黑旭忍不住再次发出赞叹。 “栗儿,你好美……”随着语尾的结束,他如蛇般灵活的唇移落在她雪白的胸前,配合着手劲或轻或重地勾逗着她的感官。 “嗯……”贝栗儿喘着气,双手游走在他光滑的背部,感受着他纠结的肌肉下,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阳刚。 室内温度愈升愈高,浓重的粗喘以及娇美的吟哦,交织出极其古老的一首旋律,缠绵的情事,永永远远不会歇止…… “黑旭!”当黑旭的指尖下移碰触到她最脆弱的核心,贝栗儿有些惊恐地喊叫出他的名字。 “放松,跟着我。”他并没有因她的恐惧而停下侵略的攻势,反而更加孟浪地摆弄着她、刺激着她--直到贝栗儿受不住地哭喊出声,黑旭才抽回手,重新吻上她的唇,安抚她的紧张。 王体横陈,两具赤果的身躯紧紧交缠。黑旭坚定地迭上了她,目光灼灼,“栗儿,张开眼。” 他要她看着他,在这最完美的一瞬-- “啊!”贝栗儿睁眼的同时,黑旭猛力挺进了她。 很痛!黑旭体贴的定住身子,贝栗儿咬着牙静待疼痛减缓,确定书上所写不是骗人的!成为女人的初次,真的很痛! “还好吗?”吻去她发顶微微渗出的细汗,黑旭啄了她一记,不让她咬伤自己。 “嗯。”贝栗儿全身上下的肌肤都性感地呈现粉红,细腻的触感让黑旭眷恋不已。 确定她不会再疼,黑旭试着开始律动--由缓至急,他主导着这场欢爱,惹来贝栗儿一声又一声的嘤咛。 月斜了,虫鸣鸟噪山更幽。此时正是无声胜有声,言语徒然多余…… ***** “该起来了吧。” “什么时候了?”拉开布幔,刺眼的阳光射进屋内,黑旭翻转个身,拉住贝栗儿欲走的身子。 “我煮了粥,你要吃吗?我去替你端来。”纤腰被牢牢固定,贝栗儿难掩羞涩的低垂吾头,讷讷说道。 初为人妇的不适让她有些疲倦,但经过一整夜耳鬓厮磨的亲密,她从一醒来到现在,耳根子都还泛红着。 “谁让你起来的?我不想吃粥。”他想吃的是她! “你不吃东西没关系?”挣月兑不开他搂她回到床上的决心,贝栗儿只得由他。 “我又不是人。”黑旭好心情地亲吻着她,突然发觉,这种“家”的感觉还真不错! 贝栗儿注定是他的人,至于替撒旦找新娘这回事,他早忘得一乾二净。 “说得也是。”贝栗儿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跟我回去。” “什么?”他要她跟他回去?是真的吗? 她,能吗? “跟我回去。”黑旭重复了一次,“我不想继续待在人界了,你难道不想和我一起走?”懒懒地问话,黑旭其实很有把握。 “我想!可是……”她很快地一阵抢白,但随即又支支吾吾了起来,良久都没有说出下文。 “你在担心什么?”解开她的发辫,打散了三千发丝,黑旭爱极了她这头乌黑亮丽的秀发。 原来,在乎一个人,没他想的这么难受。黑旭心想,有了贝栗儿的陪伴,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丰富--而他竟是以雀跃的心情期待着。 “孩子们……不能一起去?”贝栗儿试探地问,很害怕他一生气起来,又是六亲不认般无情。 “栗儿,你总得放开他们。” “但不是现在。”他们都还那么小,需要有人抚育,贝栗儿做不到为了顾全自己的幸福就抛下他们。 “如果我说不呢?”都说过了,他只接受她,其他人类在黑旭眼中,仍然无足轻重,什么都不是。 “黑旭……”抬起一双盈盈瞳眸望着他,贝栗儿软软的嗓音里净是请求。 黑旭想带她走,这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事。贝栗儿原以为他并不喜欢她,甚至可说是极其嫌恶她,可是,黑旭说了……这是不是表示他也有一点点喜欢她呢? 她想爱他,很想。但是孩子们……她和他们之间深厚的感情,甚至可以让她不惜牺牲自己卖身进入红云楼,如今眼看风欲息、浪将平,她更不能够轻言割舍。 贝栗儿很惶恐,对于黑旭,她不敢作太多奢想啊! “我绝不答应!”情绪忽而变坏,黑旭推开她,僵着一张泠脸说。 到何时,贝栗儿才会清醒?那些孩子已经使她在人界过得凄惨无比了,而如今他替她解开绳索,不让他们再死死地捆绑、拖累着她,她却毫不领情,一心要成全她自始至终完人的形象。 即使是天人转世,她做得也稍嫌太多了! 黑旭自知,他没有她的那份爱心,也不可能感受到情意的反动,贝栗儿一个例外就够了,他从来不想挖掘更多。 所以要他承诺她,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黑旭,你并不是真的想要我吧?”他坚决的口气让人心寒,贝栗儿感到有些悲哀。他……不会爱她,是吗? “你这话什么是意思?”挑起眉,黑旭凶神恶煞地问。 不要她的话,他干嘛还杵在这里不走?! “我不明白,你想要我的原因是什。” “妳不是说,不一定每件事都有答案的吗?”黑旭含糊地带过这个问题,实际上,他明白的也不比她多。 从一开始讨厌,进而接受、感觉安适……他很自然地就浮现这个想法--要她一起。因为,眼高过顶,惯于挑剔的他,也许很难再找到一个令他有此种感觉的女人。 “是这样没错……”贝栗儿垂下眉睫,掩盖失落的情绪,说:“黑旭,我喜欢你,真的。但……我不能跟你走……” 她对孩子们有的不只是责任,黑旭不会理解的。 “栗儿--”她说喜欢他。暖暖的感觉再现,黑旭乐意至极她的喜欢,然而,她后面接着说出的话,又让他恨不得一把掐死她! 不跟他走,难道她还要回到红云楼让宇文觉糟蹋?一想到她真可能作出这个决定,黑旭更是气得想杀人泄喷。 为自己想,有这么难吗? “别说了,我饿了。”离开床榻,贝栗儿径自走回灶房,不再看黑旭。 她其实很自私,想要孩子、想要他……却又……她好想、好想问,黑旭到底能不能爱她? 贝栗儿变得贪心了! “栗儿,别激怒我。”黑旭也跟着走进灶房,见她果真坐下喝起粥来,一派恰然自得的模样,他的怒气更形爆烈。 这算什么?她是在作无言的抗议吗?黑旭额上青筋清楚地浮起,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打碎她的冷静。 “不可能达成共识的,黑旭,我们都知道彼此的底限在哪里。”她很心灰--黑旭要她,却不爱她。或许,他根本不会爱人。 而她却无可救药地深陷进去了。 “我只问最后一次,你跟不跟我走?”他的耐心已告罄! “我不能抛下孩子。” “啪!”一声重击,木桌应声而断,黑旭狂怒地朝她大吼:“很好!我就杀了那些孩子,你就再也没有理由拒绝我丁!” 他真的做得出来! “黑旭!你不能不讲理!” “你可以试试看!”黑旭气疯了!他都已经放段,好声好气地向她要求了,可是她却不领情,偏偏要忤逆他的意思! 他对她的感情,难道就不重要?贝栗儿在污辱谁?永远把那些孩子放在最前头、把自己放在最卑微的后面,这到底成全了什么? 一味的付出,连白痴都晓得笨,她竟还乐此不疲! “他们是我的家人啊!黑旭,我求你别这样……”哀戚的看着他,贝栗儿哭得好伤心。 狠下心不看她一双乞求的泪眼,黑旭再也忍受不了这种冗长且不必要的对话,瞬间就消失在贝栗儿面前。 第九章 天色迷蒙成从,沉沉的雨下了一整夜,贝栗儿也睁着眼捱到天大亮--黑旭没有回来。 他真的不理她了?贝栗儿的心一阵紧缩,逼得她必须蜷曲起身子,以减缓这份蚀骨的疼痛。 她不怪他,黑旭的坚持无所谓对错,他们只是沟通不来,缺乏那么一点默契。 “往哪儿呢?”一面想着,贝栗儿一面找着下山的路。 她会将他永远藏在她心底最美的角落,就算永不再见,黑旭依旧是她眷恋最深的男人。现在,就让自己面对该来的命运吧! 但,在那之前,贝栗儿想先偷偷地去探望孩子们。 “大叔,请问往西的路……”在山脚下,贝栗儿好不容易遇见了一位正要上山干活儿的樵夫,赶忙询问他。 宇文府的别馆在西边,她大约晓得。 “往西啊?”好浑厚的粗嗓广。“走旁边那条小径就行啦!” “多谢。”避开他好奇的眼光,只栗儿拉低斗笠,踩着细小步子转往老樵夫指示的路。 宇文觉一定会找她,而宰相府的人手散布各处是可想而知的事,贝栗儿必须做简单的乔装,掩饰身分。 在山上的木屋里,她找到了几套崭新的男装,恰巧大小不会相差得太夸张,她迭了几折,勉强穿上身,不过走起路来挺碍手碍脚的就是了。 黑旭……此刻会在哪里呢?他回去了?才一天末见,她已经开始思念他了。 情字都伤人,她的爱,注定缥缥缈缈飞散在天地之间,再无归依…… “小伙子,买包子吗?刚出炉的包子呦!” 啊?市集到了!原来这么近! 贝栗儿看看四周,脚步未停,挑了一条小巷子走,避开人多的大街,以防有什么万一。 宰相府别馆近在眼前-- “等等!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绕了几圈,贝栗儿本来想从士兵最少的一个侧门偷偷溜进去,想不到还是被逮着了。 “我、我是新来的长工,专门负责花园的维护,请各位大哥多指教!”一口气说出编排过的谎言,贝栗儿庆幸自己没有表现得太失败。 “啥时请了新长工?我怎么不知道?”瞧他斯斯文文的,很有礼貌,守门的领事口气也此刚才好得多。 “我也是临时才被通知的,真对不住。”贝栗儿连连鞠躬,深怕他们不放行,那她可就甭想见到孩子们了。 “算了算了,快进去吧!”个耐烦地挥挥手,侍卫们也没那个心思多想,就让贝栗儿进入府内。 才一脚跨进内院,贝栗儿就听到几声可怕的叫骂-- “你是笨蛋吗?做点事儿都不会!你还真以为你是人少爷!” “还有你,除了摆出一张死人脸,整天哭哭啼啼的,还会干嘛?哭得我都跟着倒楣……” 包多不堪入耳的责骂,像毒针根根刺在贝栗儿心上,她知道,那个人如此对待的是谁,因为……她已经听见小大、小小他们的哭声了。 闭了闭眼,泪水从眼角滑落,贝栗儿的心情满是自责。她不应该轻易相信宇文觉、相信她的牺牲对孩子们是好的……衣食无虞了,精神却饱受凌虐,她要给孩子们的不是这样的环境啊! 他们哭得她心都碎了…… “气死我了!”一个男人怒气冲冲地从房里出来,用力的甩上门。 贝栗儿见机不可失,连忙悄悄地闪身而入。 “你们……” 尽避心小已做了最坏的设想,可是,当贝栗儿看见孩子们被一条粗麻绳紧紧缚在衣柜下,她还是忍不住痛哭失声。 是谁这么残忍?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待无辜的孩子?宇文觉根本是人面兽心! “栗儿姊姊!”虽然装扮改变了,孩子们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嘘--”示意他们减低音量,她蹑手蹑脚地走至他们身边,替他们把绳索解开。然而,他们手脚上一道道粗浅不一的磨痕,却更令她触口惊心。 “你们受苦了。”抱着他们全部,贝栗儿发誓,她绝对要和宇文觉周旋到底,死也不让孩子们过这种非人的生活! “栗儿姊姊,你跑哪里去了?我们好怕!” “以后不会了,你们都还好吧?”贝栗儿把他们一个个检视了-遍,心疼地发觉他们都瘦了。 “那人常打我们,而其他的人都不管,小小哭嚷着要回家,腿儿差点被打断!”小大指着小小还不良于行的双脚给她看。 闻言,贝栗儿的眼泪更是掉个没完。 她究竟做了什么!原以为这样对孩子比较好,可是实际上呢?她却是把他们推向火坑啊! 她不应该相信宇文觉的! “乖,我们来想法子逃出去--”六个孩子围绕着贝栗儿,他们席地而坐,开始讨论了起来。 “栗儿姊姊,可是已经没有家了,我们能上哪儿去?” “先出去了再说吧!”这个问题,她还没有想到,现下最棘手的是要如何躲过宇文觉的追查。 “那等天黑后,大家都睡了,我们可以从后门溜出去!”小大兴高采烈的提议。 但是一道如鬼魅般的声音却突然插入-- “你们不会有机会出去!栗儿妹妹,我等你很久了!” 懊糟!是宇文觉! “把孩子们还给我,我们便互不相干!”她不把自己卖他了,行吗? “栗儿妹妹,你太天真了,哥哥我怎么舍得让你走呢?”宇文觉阴阴一笑,招手让人强制带走孩子们。 “栗儿姊姊!” “放开我!大坏蛋!” 一群孩子死命巴着贝栗儿不肯走,那些侍卫得到宇文觉的首肯,便毫不留情地使出蛮力拉开他们。 “宇文觉,你没有权力这样做!”孩子们终究还是被拖离房间,贝栗儿愤怒地朝着宇文觉大吼。 “栗儿妹妹,你太让我失望了。”宇文觉一步步逼近她,而她一步步退--直到她抵住了墙壁,宇文觉才拧起她的下巴,凶狠地问:“黑旭那混帐在哪里?” “我不知道!” “不知道?”宇文觉平日对她的好言好语全都消失,此时的他就像是被人抢走心爱玩具的孩子,非要报复不可!“他碰过你了?这三人你们都在哪里快活?说!” “你无耻!啐!”他侮辱的言语换来贝栗儿一口轻啐。 “我就让你看看真正的无耻!”仿佛发情的雄性动物,宇文觉不知打哪儿来的一股蛮力,居然一把就将贝栗儿的前襟撕开。 “啊!”贝栗儿慌乱地逃开,对宇文觉粗野的举止感到一阵恐慌。 “你最好乖乖的,否则别怪我不懂得怜香惜玉!”宇文觉一边说,一边月兑着衣服。 贝栗儿快被他已形赤果的身体吓死了。 原来……男人的身材也是很有差别的!黑旭虽瘦,但肌肉却很精壮结实,不像宇文觉……藏在衣服底下的赘肉,痴肥得像头待宰的猪! “你不要过来!”眼看宇文觉就要扑上她,贝栗儿急急躲开。 “栗儿妹妹,你这是在逼我啰?”见她香肩微露,粉白的肌肤映衬着艳红的脸蛋,俨然一副成熟女人的模样,宇文觉的胯下就忍不住兴奋。 “我已经是黑旭的人了,你不是很讨厌他吗?他碰过的女人你还要?”无处可躲,宇文觉压上她的那-刻,贝栗儿赶紧喊道,试图让他因此打退堂鼓。 宇文觉确实僵仕了,不过很快他又揪住她,狠狠地甩她两巴掌,“你这个贱女人!” 他等着开她的苞,等了几年了?而她居然白白就把身子交给黑旭?混帐东西! 疯狂地拉扯着她的衣带,宇文觉还是要得到她! “救命啊!” “叫吧!女人在床上,多点叫声反倒是增添刺激!嘿嘿!”宇文觉猥亵地笑笑,恶心的唇粘上贝栗儿细长的颈项-- 逃不了了!贝栗儿任由无助的泪水滚滚流下,阖上眼就要认命地承受这一切-- “放开她!”一道比刀还锐利的声音,蓦地响起。 “黑旭!”他还是出现了!贝栗儿感动地看向他,却见黑旭一脸的冰霜。 他还在生气?! “黑旭!你竟敢前来自投罗网?看我怎么收拾你!”宇文觉手忙脚乱的披上外衣,拉嗓大叫:“来人啊!把他给我抓起来!” 宇文觉的激动并未影响到黑旭,他只看贝栗儿,“起来。”甚至没有出手扶她,黑旭的表情阴晴不定。 但贝栗儿根本不管,差点受辱的情绪让她只想窝进他怀抱。“黑旭……” “你们这对狗男女!”宇文觉气红了双目,恨不得一剑刺穿黑旭的心脏。“还不快给我打!” 一列侍卫全副武装地摆出架势,黑旭冷冷扫了一眼,说:“想打,那就看看你们有几分能耐!” 宇文觉站在人阵最前头,威风凛凛地朝黑旭说:“你还是束手就擒,等着受死吧!” “哼。”黑旭抱着怀里的贝栗儿,迈开步子就要离开,丝毫不把宇文觉的恐吓放在眼里。 这些凡人的刀剑岂能拦得住他?黑旭不用动一根手指头,他们就全部准备到阴曹地府去报到!愚蠢! “黑旭,你不用吓唬人!密使的身分根本是你捏造出来的,我爹向皇上求证过了,你已犯了欺君之罪,砍下你的头还算便宜你!”黑旭的气势着实吓人,一干侍卫都不太敢轻举妄动,宇文觉更是吓得跌在后头的人身上,不得已,他只好搬出皇上,好替自己的人马壮壮胆。 “我说过我是朝廷密使?”偏过头,黑旭危险的眯起眼。 “你、你还狡辩……”回想起来,他确实没说过!但宇文觉还没有笨到自打嘴巴,承认是他们故作聪明,才把黑旭当作神祇一样供奉。 “你不让开?” “不让!有办法你就走出去!”宇文觉仗恃着这里是自个儿的地盘,人多势众,所以即使心里害怕得要死,还是坚持不退开。 “无知。”再没耐心和他耗下去,黑旭蓝眸一闪,所有侍卫都像发疯了似的,拿着手上的兵器猛烈戳刺着自己。 “啊!啊!”鲜血喷洒飞溅,霎时,腥红的颜色染满了每-吋空间,众人的哀嚎痛吼声声悲厉。 “你们在干嘛?杀他啊!”这奇怪的现象仿佛魔障,宇文觉眼珠几乎突眶而出,彻底被吓傻了。 “黑旭,不要这样,他们会死的!”本来在他怀里哭得沉沉欲睡的贝栗儿,在听到侍卫们的叫喊后,不禁抬起头来--她没想到,黑旭竟然会如此残忍。 “你连他们也要救?”黑旭的声音像是绷紧的弦,一个用力,也许就会断得粉碎。 “他们只是听命行事。”在他面前,她的好意是不是只会让他更加讨厌她?贝栗儿软弱地低下头,双手握得死紧。 她没有他说的那么慈悲为怀,她只是不想要看到他滥杀无辜,双手沾满罪孽的血腥--那些人不值得。 但,黑旭懂吗?她的善良刺激着他,他的鄙夷又何尝不是伤害着她?黑旭懂吗? “接着呢?你是不是要告诉我,我必须『也』把那些孩子安置妥当,不然你就不走?”刻意加重了“也”字,黑旭的一气森冷无比。 她究竟要他做到什么地步?和她一样做个天人转世的菩萨?他是地狱使者啊,为何要屈从于她,做他一点都不想做的事? 那天的争吵让他气疯了,可是他独独重视她,不可能让宇文觉对她胡作非为,而骗自己说一点都不在意。 他该死的在意她! 贝栗儿让他变成一个窝囊废,黑旭从来没有这么看不起自己!他的骄傲、他的自负,全部都快被她毁弃! “你明知道……”委屈的泪水又不争气地流下,贝栗儿咬着唇,固执得不让哭声逸出。 若是她真能放下对孩子们的感情,她又何必到这里来受辱?何必和他口角?然,那还是她吗?黑旭舍不下的,是那样的她? “走吧!”不忍她哭,黑旭还是先投降了。 抛下她一人在山上过了整夜,他已经尝到人们口中“愧疚”的滋味,现在趁着他还能忍耐,就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否则,他也没有把握,会不会在下一刻又被贝栗儿气得失去控制。 妥协?这是黑旭吗?哼哼,地狱的子民有福了,他们冷血残暴的黑使者快要变成天使,飞上天去了! ***** 雨后初晴,天空蓝得像梦,万物则璨绿得宛若重生。山上的空气甚好,偶尔几朵白云飘过窗前,倒也不是太稀奇的事儿。 “当家的,饭烧好了,进来吃吧!”木门边,小大手拿着锅铲,探出一颗小头颅招呼着阶前的贝栗儿。 没有恐惧的生活真好!除了小大闲不下来,嚷着和贝栗儿抢工作,其余的孩子都在附近的溪流里玩疯了。 “我去叫他们回来。”端好饭菜上桌,小大又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小心--”她还来不及叮咛他注意泥泞路滑,拐个弯,小大的身影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也不知道黑旭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一年到头都长有丰硕的蔬菜、果实,山静水亦幽,人烟极其稀罕。而且他们如今住的这幢木屋,布置得十分舒适、宽敞,孩子们皆有各自的寝房,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挤在一块儿睡。 他们开心,贝栗儿当然高兴,可是黑旭……他从昨天回来后就不言不语,独自锁在房里,叫他不应、唤他不理。 贝栗儿难过得无心餐饭,几乎整整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 “栗儿姊姊,你看!”小二兴奋地扬起战利品,献宝似地跳至她面前,“这是我抓到的鱼喔!” “正好加菜。”小大像个精打细算的主妇般,立即劫走那条鱼,俐落的蹲在一旁去鳞、清理,完全纯熟的技法。 “马上就要吃了?”小二看着刚才还活蹦乱跳的鱼儿,转眼间就要变成一道佳肴,显得有些楞楞的。 “不然要干嘛?”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小大忽然接着说:“要不,我们可以把这鱼烤了,送给黑大哥吃!” “好啊好啊!”小大烤的鱼最好吃了,黑大哥一定会喜欢的! 现在他是他们的屠龙英雄,和昔口那个“黑心魔鬼”不一样了。 孩子们兴高采烈地准备生火用具,当真就要烤起鱼来-- 贝栗儿不想坏了他们的兴致,可黑旭不是人类,没必要吃东西的事实,她又无法对孩子们说……唉,等会儿黑旭也不可能因此开门的。 她知道他在气她,但是她又该怎么做呢?她真的不知道啊! “栗儿姊姊,吃饭饭!”裙角被人扯了扯,原来是小小在叫她。 “我不饿,你先跟哥哥去吃,乖!”她哪里吃得下?光想着要如何让黑旭消气,就够她烦的了。 “不要,姊姊不吃,小小不吃。”娃儿鼓着腮帮子,也跟她同个姿势坐下,态度很坚持呢! 也许是年纪还小的关系,小小总是最敏感地发觉贝栗儿有异状的那一个。 “小小听话--”贝栗儿想说服她,可是黑旭却在这个时候出来了。 “吃饭。”倚在门边,他简单地吐出这两个字,代表他们说的话,他全都听进去了。 这女人在跟谁过不去?她以为她是他吗?不吃东西也会活得长命百岁?省省吧!她瘦得只剩骨头,再不多吃点东西,风一来就可以把她吹走了。 “喔。”在他强制的眼神下,贝栗儿哪敢说个。 “黑大哥,这烤鱼香得很,马上就可以吃下。”孩子们就是这么单纯,黑旭救了大家一命,所以他以前的恶行恶状全都不算,他们还是很爱戴他。 “我下吃。” “啊?黑大哥不喜欢吃鱼?”小大以为他是这个意思。 “对对,他不喜欢吃鱼。”为避免黑旭又说出伤人的话,贝栗儿急急抢白。“呃……让小二多吃一些,鱼是他抓的嘛!” 贝栗儿干笑了两声,心虚地不敢看向黑旭。 “谁对你来说比较重要?”这个问题,从昨天就一直闲扰着他。 贝栗儿总是尽其可能地保护孩子们,可是黑旭忍不住想要计较,到底在她心中,孰重孰轻? 如此小家子气的行为,要是过去的黑旭,肯定嗤之以鼻;但是碰上了贝栗儿,占有的情绪来得那般迅猛,他没得选择。 “一样重要啊!”这怎么分嘛! “栗儿,我不要这种答案。” “黑旭,算我求你好吗?不要逼我--”爱情与亲情不能放在同一座天平上测量,他何必为难她! “栗儿姊姊,你们在说啥?别吵架了好不好?”两个大人各执一方僵持不下,看得孩子们都噤若寒蝉,但又好想帮助他们-- “你们先进屋吃饭,我和他去附近走走。”孩子们什么都不懂,贝栗儿不想影响他们难得轻松的心情,于是硬拖着黑旭走向屋后的小径,假意要去散步。 “你怕我伤害他们?”她反应过度的举动让黑旭有些受伤了。 原来不被信任是这种感觉!黑旭尝到一抹苦涩--是他自己制造出来的恶果。 “你还在乎吗?”他如果在乎,就不会非要她在孩子们与他之间做个取舍! “我只要妳。” “你何不试着去关心他们?你会发掘到他们可爱之处的。”贝栗儿挫败低叫,觉得她和黑旭之间存有很严重的沟通障碍。 “我没有这么多爱可用。” “嗄?”他说爱……那表示他是爱她的吗?贝栗儿傻傻地拉着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听。 “哼,你还不笨!”要他亲口承认,绝对不可能!贝栗儿听得出来最好,不然他也不会再说了。 黑旭的另一个特质--死要面子,也是地狱里远近驰名的。 “黑旭,我们各退一步,找一个妥协的方式好吗?”天啊!哦不,从此以后她要说,撒旦啊!他爱她?贝栗儿作梦都没想过!而既然是两情相悦,他们更应该共同找出完美的解决途径呀! “你有办法?”他睨着她,不太相信的样子。 谁来可怜他男性自尊的饱受打击,地狱使着的恶名亦荡然无存?贝栗儿那颗善良脑袋想出来的点子,绝对不可能切合他意! 他并不嗜血,但是他最想做的就是把那些孩子丢下不管! 他可看不见啥大小、一二三的! “嗯……这样好了。”贝栗儿还真的很认真地在想。“我们大家一起搬到地狱去,可是咱们和孩子分开住,我想他们的时候,大伙儿才聚聚。” 这是什么办法?!想他们的时候?不就是每天每时吗?贝栗儿放得下才有鬼! “栗儿,重点不在这里。”黑旭揉揉太阳穴,怒气渐扬。 “那重点在哪里呢?” 黑旭终于爆发!“重点在于地狱不是一般人可以说来就来、说上就去的地方,而我也不是平凡的人类,你想清楚了吗?我永远不可能和你用同样的方式去思考,与我共度一生,你就不能怕我!你能做到吗?!” 如果她时时担心他像是一颗不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发,使人遭殃,那么她怎样去适应地狱的生活? 黑旭知道,只栗儿行时候害怕他,尤其那些孩子在的时候。她有心与他一起……就是这样的表现? 究竟是他不懂得爱人,还是他们两人都爱糊涂了? 他恨这份不确定! “我……”他从来没有一下子和她说过这么多话,贝栗儿被他勃发的怒气给吓到了。 “妳想想吧!”抛下这句话,黑旭掩个身就化为一道蓝光,消失在空气中。 而贝栗儿楞楞地杵在原地,对他方才说的那些话,还有着万分惊愕…… 第十章 “小二、小三,把那些水果拿到溪边洗洗。” “好。” “小大,小小醒了吗?记得让她吃药。” “知道了。” 夕阳西斜,一天又将过,日子静得仿佛一洼沉谧的水。贝栗儿坐在木屋旁的平石上,默默地替孩子们缝制着衣裳。 黑旭又消失了,像上回一样,但是这次的时间更久。不知不觉,她已在这里度过了十个晨昏。 他说的话言犹在耳,字字敲在她心坎上,经过反复思量,贝栗儿只是更加的思念他…… 是她自私--总是习惯性地想要说服他、改变他,可是黑旭不是凡人,她怎么能够明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以凡人的心去想他呢? 她一定伤他很重! “栗儿姊姊抱。”揉苦惺忪睡眼,小小又爬上她的膝头趴卧着,好像感应到她低落的情绪,就想陪伴着她。 “头个痛了?”小小的身体底子不好,小毛病不断,贝栗儿最放心不下她。好比这两人,山上的风稍凉,她马上就感染了风寒,发烧头痛,闹得夜里睡不着,作息颠倒。 本来山上是找不到大夫的,可是小大他们常去的溪边有户人家,和他们混得熟了,曾提到他住在深山是为了潜心研究医术。所以小小一病,小大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找那人帮忙。 “不痛,大哥哥有喂我吃药。” “那就好。我们重新绑辫子好吗?”见她睡得发丝散乱,贝栗儿于是柔声问。 “好,绑漂漂!” 当贝栗儿回屋拿齿梳,转身坐回原位时,路的那头,似乎模模糊糊走来一大两小的身影。 “我要吃--”看到小二、小三手捧着洗得水亮的桃子,小小也不管头发才绑了一半,就咚咚地跑向他们。 “慢点,别跌跤了。”站起身,贝栗儿拍拍身上的落叶,笑着对来人问道:“王大夫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 这个和小二、小三一道回来的男人,就是替小小治病的大夫。他的年纪未届三十,是个相当有自己理想的青年才俊。 “我原是想来看看小小的病好些了吗,不过,看她这样子,应该巳无大碍。”王大夫笑得温文儒雅,一袭白衣更衬托出其器宇非凡。 “麻烦您跑一趟了,如果不嫌弃,就留在寒舍用晚膳吧!”贝栗儿是诚心的邀请着他。 “那就叨扰了。”他倒也是性情中人,不会故作推辞。 “屋里闷,王大夫不妨先待在外头歇会儿,小大很快就会张罗好的。” “贝姑娘教出来的孩子个个懂事,实属不易。” “王大夫您客气了。”与之非亲非故,贝栗儿实在也不知道除了基本的应酬话,还能和他谈些什么。 “听小大说,贝姑娘的绣工极好?” 贝栗儿还没想好该如何回答,一旁的小小就含着果肉,咿咿呀呀地开口:“姊姊厉害,你看!”她想拿起贝栗儿放在大石上做好的夹裳给王大大看,却不小心将整个篮子翻倒,露出最下层缝纫了一部分的布料--看样子应该是件男人的外衣,这当然是贝栗儿要做给“某人”的。 尴尬地笑笑,贝栗儿连忙把散落一地的布料、针线收拢,而那件末完工的衣裳,依旧被藏在最底层。 “贝姑娘有意中人?”王大夫试探地问,深怕听到肯定的答案。 他来,当然不只是友谊性的拜访。 虽然只见过几次,但是贝栗儿的美丽却令他印象深刻。是以,他和孩子们益加亲近,全都是为了讨好贝栗儿。 他这样直接的问话太过唐突,就算不拘小节也过分了,于是贝栗儿笑而不答,只是静静地继续把小小的辫子绑整齐。 有没有意中人,那不是王大夫该问的问题。她的心事埋得很深,只为一人纠结,也只有一人能解。然而,那人却走得好远……好远……远得天涯穷兮、地角绝兮,她还是找不着他……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黑旭难道真舍得下她? 思绪至此,贝栗儿眼眶不禁又红了起来,但,黑旭不回来,她能拿他怎么办?她想找他、想告诉他--她对他的爱。 可是从何找起呵!他来去如风,压根儿没有一点线索可循。 也许,她并不重要…… ***** 黑夜降临,乌云翳空。今夜,一向灿亮的月光无踪,连星子也黯淡,整片苍穹呈现深暗色的神秘。 贝栗儿翻来覆去,躺在床榻上就是了无睡意--连绩数日皆是如此,黑夜又白天,白天又黑夜,时间对她而言已失去意义。 黑旭……她想的、念的全都是他,连孩子们都看得出她的心事为何,偏偏他不肯懂。 爱他,需要无比的勇气。她想清楚了吗?黑旭问她的问题,她也问自己,但是答案永远只有一种。 他是怎么了?有意外发生吗?为什么不回来向她要答案呢?她已经想好了,很清楚的想好了。 虽然她不很明白地狱是什么样的地方,但孩子们毕竟是人类,如果没有非常必要,还是应该让他们留在人类世界成长。 她跟黑旭走,因为爱,是一对一的承诺,所以她失去原先的世界也不可惜--唯独孩子们。 她必须在这里给孩子们建立一个新家,然后她才能放心离开。 虽然不舍,但这已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不知道黑旭觉得怎么样了。抑或,他已经放弃她了? 恐慌突地揪紧了心,贝栗儿真正害怕的,是他不要她! “栗儿姊姊,你怎么还不睡觉?”与贝栗儿睡在一块儿的小小,翻转个身想要调适到更舒服的位置,却见贝栗儿眼睛还睁得大大的,不知在看些什么。 “睡不着。” “那小小陪你说话。” 她好小大人的口气,让贝栗儿打从心底笑了出来。“不用了,等会儿我就会想睡了。”真是个贴心的好孩子! “小小知道,栗儿姊姊在想黑心大哥。”就只有她,到现在还叫黑旭“黑心人哥”。 “小丫头,你又懂了?”拧拧她秀气的鼻梁,贝栗儿笑说。 她表现得很明显,是吗?小小都看出来了。 “我懂,王大夫喜欢姊姊,可是姊姊喜欢黑心大哥。” “别乱说话--”山路难行,王大夫和小大他们说故事说得晚了,就暂时在这里歇息一晚。此刻他和小大就睡在隔壁,小小的话让他听见可不好。 “是真的。”小小也学她压低音量,说:“大哥哥告诉我,王大夫一直都和他问姊姊的事,他觉得好烦!” 小大最疼小小,什么话都跟她胡说,也不想想她还这么小。 贝栗儿的眉头弯了弯,对她解释:“那只是礼貌上的喜欢,才不像小大和你说的那样。”改天一定要好好训训小大。 不过,王大夫的态度,的确也让贝栗儿有些不安。 譬如说:他会逾矩地问她很多很隐私的问题、谈话间会以奇怪的眼神看她,让她极度不自在…… 窗幕随夜风翻飞,心事微凉。唉,管他真有意,还是怎么地,总之她是很难再看见别的男人存在,她的心,早就给了人。 “黑心大哥!”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贝栗儿,还没有发现门口那个挺拔的身影时,小小反而先注意到了。 贝栗儿飞快转身。“黑旭……”真的是他! 阒黑中,他的蓝眸似星,但里头却有着掩饰不去的疲惫。 “有对夫妇--无论是命数,或是背景、生活条件,都极为适合孩子们。栗儿,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了!”黑旭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他痛恨自己的好心! 舍不下就此放开她,他居然沦落到必须妥协,乃至于替那些孩子铺好后路! 黑旭自我厌恶的程度远远超过负荷极限,所以他消失,并且放逐自己。 承认吧,他爱她。 从何时开始,黑旭不知道,也无意探索,事实已摆在眼前--他不仅放不开她,甚至愿意为她做尽他从来厌恶的善事。 黑暗使者失落的心,在贝栗儿身上找到。 “黑旭,谢谢你……我……对不起……”原来他做了这个!掀开棉被,贝栗儿打着赤脚飞奔到他身边,感动的眼泪像颗颗珍珠滴进他的胸膛、他的心。 呵,就是这种感觉!只要她在怀里,四周的空气都变得静谧而温柔,黑旭躁动的心也因此找到了出口。 黑旭搂住她,仿佛得到了无限满足,爱,原来是这么美好的事! 是以,其他的不平衡都变得可以忍耐。 “跟我走。”黑旭再一次询问。 “嗯。”最后他的妥协,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贝栗儿晓得,这已是最好的办法。 只要黑旭肯保证,贝栗儿也就能够安心了。 他不会欺骗她的。 “栗儿。”终于,笃定的感觉在心中成形,黑旭近日来的焦躁不安得以一扫而空。他吻了吻她的额头、眼睛、鼻梁……红唇,纷落的吻雨引发一波波的渴求。 “黑旭……”她爱他,好爱、好爱他。 激切的吻持续燃烧,贝栗儿整个人嵌合在黑旭怀中,两个人完美地契合,仿佛天生就是一个完整。 很快地,一个吻已不能让黑旭满足,他要更多、要贝栗儿的全部! “啊!”被他拦腰抱起,放在床榻之上,贝栗儿娇羞地凝视着他深蓝的眸子,也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正当黑旭的手覆上贝栗儿的领口,意欲解开其上的盘扣,此时,一道满含好奇的童音在他们两人耳畔响起-- “黑心大哥,你压住栗儿姊姊了。”他这么重,栗儿姊姊会痛啊!小小推推他,一张小嘴嘟得半天高。 “啊,小小!”贝栗儿惊呼,差点吓得跳了起来。对哦,她还在这里,那他们刚才……小小不就都看见了? 贝栗儿当场好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出去。”黑旭可不管这些,他的心里、眼里就只有贝栗儿。 “黑旭!”见他无视于小小的存在,又要动手拉扯她的腰带,贝栗儿又急又羞地大喊。 他不做人,她还要做人哪! “你自个儿想办法。”埋在她颈侧的头颅传出含糊不清的声音,黑旭显然没有要半途而废的打算。 贝栗儿被他吮得又酥又麻,只得自力救济了。 “小小,乖,嗯……”黑旭忽然捏握住她的胸房,贝栗儿不禁颤抖得低吟一声。 不行,一定得先让小小出去!她力图清醒,僵着笑对小小说:“去跟哥哥睡,姊姊……和黑大哥有事要谈。”而且,这一谈,可不晓得要谈多久。 “喔。”原来黑心大哥压着姊姊是为了要跟她讲话!大人们真奇怪,坐着说不行吗?小小的小脑袋瓜充满问号,可是贝栗儿说的话,她不敢不听。 于是,她晃头晃脑地走了出去,还很细心地替他们关上房门--得靠这么近才能说话,黑心大哥应该是想和栗儿姊姊说啥秘密吧? 既然是秘密,就不能让别人听见嘛! 殊不知,里头正发生的事,不只是秘密,还必须是一览无遗般的坦白…… ***** 大晴天,气温打一早就飙高窜升,因此才起床没多久,一群孩子全都已经按捺不住地奔往小溪里冲凉。此刻接近正午了,他们才一个接着一个玩得湿淋淋的回来。 “栗儿姊姊!栗儿姊姊!”大半天没见着她,孩子们觉得很奇怪,于是敲着她的房门问。 “等等--”贝栗儿略喘的声音从里头传出,但隔了许久,她却仍末前来应门。 “怎么搞的?”小大有些急了。 不过,更急的是一旁的王大夫。 “我看,还是进去瞧瞧吧!”他说着,并且也当真使劲就要去推门-- “你们……全在这儿做什么?”贝栗儿正巧要出来,见众人皆围在她房门前,不知怎地,血色就尽往脸上冲去,瞬间形成了两朵红云在颊。 “姊姊,你不舒服吗?要不要请王大夫替你瞧瞧?” “不、不用了。”她欲盖弥彰地以手覆面,企图降降温,却反而让孩子们更加疑惑。 “真的没关系吗?” “是呀,不如我替你把个脉--”语罢,王大夫就自作聪明地想要拉过她的手。 然而,他还没碰到贝栗儿,一只男性黝黑的大掌就打横截了进来-- “不需要。” “啊?”王大夫和孩子们全看呆了--黑旭赤果着上身,就这么从贝栗儿房里走出来。 唯一没被吓到的就是小小,她昨晚就知道了嘛! 而最震惊的,莫过于王大夫了。 他瞪着黑旭,黑旭亦回瞪着他,贝栗儿站在他们中间,觉得他们眼神的交会都快要把她烧死了! “黑大哥,你啥时回来的?我们怎么都没瞧见?”小大率先开了口,没有发觉大人间波涛暗涌的气氛。 “呃……别多问,快带弟弟妹妹去换上干净的衣服!”贝栗儿赶着孩子们离开,又对黑旭说:“黑旭,这位是王大夫……你先、先穿上衣服,免得着凉了。” 硬是将外衫披上他,贝栗儿不用看也猜得出,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像极了一只煮熟的虾子。 与黑旭缠绵了一整夜,她疲累得几乎直不起腰,而到了早上,他却还欲罢不能,一再向她索欢。 她起的这样晚,黑旭又赤身地出现在家里--哎,孩子们或许不懂事,但是王大夫那一关怎么可能骗得了。 名节都让黑旭给毁了! “王大夫,你饿了吧?我去准备午膳。”虽然觉得奇怪,他为什么还不回家,可来者是客,贝栗儿总不好这么问出口。 “不必麻烦,贝姑娘,我一会儿就--” “早该走了!”王大夫还没说完,黑旭便不客气地插话道。 什么大夫?这家伙压根儿就是只披着羊皮的狼!胆敢觊觎他的女人?闪边凉快去吧! 咦?他的女人?这句话听起来还真不赖! “黑旭!”贝栗儿娇斥着他的失礼,继而端着尴尬的笑脸对王大大说:“他并无恶意,王大夫请见谅。” 黑旭怎么回事?人家王大大是好意来替小小看病的嘛! “贝姑娘,恕在下直说--人心不古,你一个姑娘家带着孩子在外生活,本来就容易为奸小欺辱。如果你还信得过在下的话,不妨同我说,我定会竭尽所能,为你讨回公道!” 王大人说得义愤填膺,只差没指明黑旭就是他口中说的霸爱狂徒。 梦想破灭,佳人身边已有个“他”,王大夫近日来的苦心全部付之一炬,所以心中颇为不甘。 那个男人看起来粗鲁又蛮横,贝栗儿怎么可能会看上他?一定是那个男人逼迫她的!一定是的! “呃……王大夫言重了,我、我和孩子们都很好,没有什么需要烦恼的事,多谢您的关心。”以眼神哀求着黑旭别再开口捣乱,贝栗儿礼貌的回答了王大夫。 “那……我告辞了。”破碎的心极需缝补,王大夫压下满腔爱意,决定还是先回家去,再另谋良策对付眼前这个臭男人。 “我送你到--” “不送!”贝栗儿正想轻移莲步,送王大夫到门口,可是黑旭冷冷吐出两个字后,搂上她的腰又硬是把她带回房间。 眼见此情此景,王大夫再也无法忍住悲伤与气愤,拔腿就往门外冲去。 “黑旭,你不能老是这样!”扳开他的一双铁臂,贝栗儿恼得向他抱怨。 或许地狱的人情交际不若如此,但好歹这里还是人界啊! “我讨厌他。”要是贝栗儿知道此刻王大夫的境况有多么凄惨,肯定会更气得吐血。 黑旭怎么可能轻易饶过他?让王大夫被狼群追着跑还算仁慈了,他最想做的其实是直接让他被生吞活剥!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黑旭是全然的专制,可他也有柔得化不开的一面--“给你。” 他把一块裹着东西的锦帕交到她手心。 “这是什么?”贝栗儿小心地摊开布巾,没有预料到,看儿的东西竟是她之前典当的簪子! 这是她最珍藏的宝贝啊! 黑旭什么都不说,但是他默默为她做的,却让贝栗儿感动不已。 能被所爱的人全心疼爱着,人生夫复何求呵! “谢谢你,黑旭。”谢谢他爱她。 “叩!”黑旭敲了她一记响头,责怪她的生疏。然后仔细地替她把簪子别上,说:“咱们出去走走。” “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从此天涯海角,她都有着他的陪伴,幸福可期! ****** 三个月后 “姑娘,买只镯子吧!我们卖的镯子样式最多、雕工最美,参考看看嘛!” “来啊,来买清凉退火的草茶啊!” 皇子大婚,京城里四处皆热闹非凡,尤其被特允可开业至深夜的朱雀大街,更是人潮汹涌,达官贵人、平民百姓混杂其中。 “我要这些。”买下几个小孩玩耍的小玩具,贝栗儿心满意足地窝回黑旭的胸膛。 这三个月以来,他们每天都悠闲地游山玩水,京城附近的每一处,几乎都快被他们踩遍。 黑旭有时候还是很胡闹、爱找人麻烦,而贝栗儿也依然心软如昔。可是,因为爱,他们愿意包容彼此、体谅对方,所以生活只是一天天的甜蜜,没有太多不愉快。 “吃东西吗?”黑旭问,对她买的东西不置可否,只想着她好像还没有用晚膳。 “我还不饿呢!去那儿逛逛--”拉着他的衣袖,贝栗儿光彩焕发的美颜一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不过,通常那些目光都会被黑旭凶狠的一一瞪回去! “啊,抱歉!”走得太快了,贝栗儿不小心撞到了人,“姑娘,你还好吧?” “你走路不长眼睛啊!撞得我痛死了!” 女人抱怨的声音有点熟悉,贝栗儿定睛一瞧--这不是凤儿吗?而她旁边的男人正是宇文觉! 直觉就要躲开,但奈何拉也拉不动黑旭,于是她只好低垂着头,看看能不能蒙混过去。 “这位姑娘,你是打哪儿来的?我似乎没有在京城看过你。”宇文觉开口的第-句话,却让贝栗儿觉得一头雾水。 他不认识她了吗?不会吧?! “你也不记得我了?”她转头问凤儿。 “谁认识你啊!有病!”凤儿皱皱眉,咕哝了声。 怎么可能!贝栗儿确定他们不是假装的,可是为什么呢?照道理说,他们绝无可能忘二她呀! 啊,黑旭! “你说……”她想问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宇文觉却一心想要和她攀谈-- “这位姑娘,是来探亲的吗?需不需要在下帮忙?城里我熟得很!”撇下凤儿,宇文觉眼珠子净在贝栗儿身上转呀转,根本也没留神站在她后头的黑旭。 “我不是……你……”虽然和宇文觉不算什么故旧亲友,可是突然变得如此陌生,贝栗儿好不习惯。 “别慌,我不是坏人,我叫宇文觉,当今宰相是我爹,而我……”他滔滔不绝地自我介绍着。 即使忘记她是谁,宇文觉的色性倒还不改。 “走了。”收紧臂膀,黑旭把她拉回身边,远离宇文觉。 洗去他们的记忆,本就是他回到地狱之前应该做的,他只是忘了告诉贝栗儿,倒没想到居然还会碰见他们。 不过,没了有关贝栗儿的这份记忆,怎么宇文觉看来还是如此碍眼? 见了他,黑旭直想发火。 “喔……你是什么人?”宇文觉终于注意到黑旭的存在,可是他目中无人的问话,摆明不把黑旭当一回事。 他宇文觉看上的女人,一般市井小民没得争! “闭嘴。”连声音也惹人厌!黑旭真的要生气了! “大胆!你姓啥名啥?我要让你……”宇文觉还在大放厥辞,可是周遭的人却一一远离他,好像他突然变成了什么毒蛇猛兽。 “黑旭!”贝栗儿笑骂他,眼看宇文觉的头冠里,渐渐滑流出一些污黑浓稠的秽物,掩覆而下。 “这是啥?”宇文觉先是闻到一股恶臭,后来才发现恶臭的来源竟是自己! 伸手一模,模出了一堆类似粪便的东西,他连忙尖叫-- “凤儿!快替我把它拔下来!” 靶觉到头顶上有异状,他拚命去扯帽带,但冠帽却仍然紧紧吸附着他的头,无法卸除。 “你怎么把这种东西藏在里头?!恶心死了!我才不管你!”凤儿摀着口鼻,也和其他人一样逃开了。 “等等啊!”大街上,就只见宇文觉独白一人发了疯似的捧着头哀叫,那模样,说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别闹了啦!”贝栗儿被黑旭抱坐在某幢楼的屋檐上,远远地,还听得见宇文觉的高声求救。 哎,黑旭这性子! “哼。”黑旭才不管! “去看孩子吧!”说不动他,贝栗儿也个再坚持。反正,宇文觉不是说他很有办法的嘛!让他尝点苦头也好! “贝勋记不得你,也没关系吗?”一面走,黑旭忽然问。 贝栗儿没有迟疑,笑了笑说:“没关系。” “那孩子们呢?” “没关系,真的。”她睇着他,眼神里满是幸福知足。“他们能够生活得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我想,我应该做的只是感激。” 两个多月前,孩产们就移居到城里某户大宅院里--是黑旭替他们安排的好人家。 这对愿意抚养孩子们的夫妇,长得慈眉善目,心地也很善良,可惜他们结褵十载,却无一男半女承欢膝下。 贝栗儿初次与他们交谈,就非常喜欢他们。而且,这两、三个月大家住在一块儿,柑处得十分融洽。 他们很爱孩子、孩子也渐渐依赖他们,贝栗儿偶尔都还会有点儿吃味呢! 虽然是这么的舍不得,但她知道,这一次,她真的可以放心了。 孩子们将会平安快乐地长大,这是她自己一个人可能做不到的事情! “不后悔?” “不后悔。”想念的时候,黑旭会让她来,这样就够了。 “那我们今晚就走。” “嗯,可是……撒旦的新娘怎么办?”转瞬间,他们已回到孩子们的家--嬉闹游戏的笑声清晰可闻-- “小小,快把球去过来!” “大哥哥,你接好喔!” “小二、小三,换你们了。” 他们好开心地在庭院前踢着球,而那对夫妇就坐在一旁,含笑地注视着他们天真可爱的每一个动作。 贝栗儿站在门边看到这幕,眼眶不由得泛红--一个正常的家庭,是她曾经多么渴盼给自己、给孩子们的! 如今愿望都实现了,她顿时觉得过去的苦痛、章酸仿佛只是一场梦…… 黑旭来到她的生命之中,是场奇遇,最美丽的奇遇,她由衷感谢撒旦! “别哭。”她一哭,他的心都拧痛了起来。 “人家太感动了嘛!”也有一点点离别的惆怅。 “如果你还不想……” 贝栗儿点住他的唇-- “黑旭,我们走吧!”把刚给孩子们买来的东西放在门口,贝栗儿擦干泪,在微湿的水光中,展开一朵释然的笑。 不想说再见。因为,她和孩子们并非真的分开。世事轮回、时空阻隔,她不畏惧,千山万水里,她有黑旭、有孩子们的祝幅。 她很满足。 “可以吗?”他不爱她的眼泪。 “嗯,一定可以的!”贝栗儿信心十足的回答,而后又问:“你还没说啊,撒旦的新娘怎么办?” “随便抓一个回去,你觉得如何?”黑旭恶作剧地问。 “衪大概会杀了你。”明月如霜,好风如水,今夜很适合远行。 “哈哈,那你就太不了解撒旦了!”撒旦是最温柔的魔鬼,世人是怎么也无法想象出来的! “我的确不了解衪,不过,也不怕没机会嘛!” 试问,地狱的路怎么走? 也许,贝栗儿会这么回答你--往心里最深处的爱走人吧!那里,有着她一生停泊的港湾,也是她最幸福的栖息地。 终曲 一阵奇怪的旋风瞬间卷进了地底七万呎下的幽冥,待旋风散开,杰尼靳已经带着他的新娘回到了地狱。 这里并不像世人所想象的那么恐怖,亦不是人们所认为的那么阴森黑暗;所谓的地狱居然是一座大庄园,到处是奇花异草、庭台楼阁,还行一些在庄园走动的幽魂…… “这儿很漂亮……”云萱忍不住发出惊叹。 杰尼斯一笑,“没你想象的那么吓人吧?”说着,他轻轻揽着她的纤腰,“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她嫣然一笑,温柔地靠在他肩膀上,“嗯。” “走,我带你去见见撒旦,陛下。”他说。 云萱脸上微带忧色,“他会不会因为你没帮他找新娘回来,而大发雷霆呀?” 他蹙眉一笑,“他是个烂好人,绝不会生气的,再说我没达成任务,也还有其他人啊!” 他们四个人一起出去找新娘,他相信总有人能圆满达成任务的。 正当他这么打着如意算盘时,另一道黑色旋风亦卷进地底来…… 烟尘散去,惊破日带着一名标致的美人出现在他和云萱面前;看着彼此身边都带着一个女子,一种“庆幸”的眼神流露在他们的眼眸之中。 “杰尼斯,你这么早就回来了?”惊破日睇着他,一边暗暗窃喜着总算有人带回来撒旦的新娘人选,看来……不差他这一个。 “我也刚到。”杰尼斯回望着他,“你带回来的新娘人选很漂亮,陛下一定会喜欢的。” 惊破日急忙解释着:“她是我的新娘,不是陛下的。”说着,他瞄了一眼杰尼斯身边的女子一记。“你带回来的人选也不错,应该和陛下很相配……” 杰尼斯神情奇怪的说道:“她……是我的新娘。” “什么?”惊破日一脸惊愕,喃喃地道:“完了……” “不要紧,还有黑旭和厉邪他们……”杰尼斯乐观的想。 突然,两道黑色旋风几乎同时卷了进来,是黑旭和厉邪他们到了。 四人面而相觑,当然也都看着彼此身边的“新娘人选”:此时,他们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件事,那就是……总算有人完成任务了! 黑旭看着早他和厉邪一步的杰尼斯和惊破日,“陛下看过你们为他找的新娘了吧?” 杰尼斯和惊破日同时做出一个怪里怪气的表情,然后很有默契地选择沉默。 这一际,黑旭心头有着一个不好的预感,“你们该不是……” “她们是你们的新娘?”一旁也万分心虚的厉邪忍不住月兑口就问。 杰尼斯和惊破日讷讷地点点头,“没错。” 黑旭和厉邪互看一眼,异一同声的说:“你的该不会也……”话没说完,两人已点头如捣蒜。 这会儿,他们终于惊觉到事态严重,一个个都笑不出来了。 四个人一起出去,居然没半个完成撒旦陛下所交代的任务,这……这该如何向陛下解释呢? 看着他们忧心忡忡的模样,他们身边的女子也都郁郁寡欢。 正当四人面露忧色之时,一名仆役巳来到他们眼前,“四位人人,陛下已经正大殿候着。” “怎么办?”惊破日皱皱眉头。 “看着办吧!”其他人莫可奈何的说。 ***** 培德罗高坐在殿堂之上,神情显得有些严肃及沉重,感觉上似乎在担心着什么。 也难怪他担心,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心爱的女人,这会儿要是他们真“不负使命”地带回四个新娘,那他…… “陛下……”就在他思忖的同时,四位使者已经一字排开地进入大殿,而他们身后都各自跟随着一名美丽的女子。 培德罗在心里暗叫不妙,但他沉稳个性却没教他一下子就露了馅。 “你们都回来了?”他力持平静地看着他们,试探性的问:“她们是……你们为我找的新娘?” 四个人面面相觑,个个心虚且惶然。 “陛下,我们……”杰尼斯身为四方之首,不得个挺身上前,“我们没……”虽说有了被责备的准备,他还是忍不住支吾着。 “出了什么事?”培德罗敏锐的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们四个人一进来就明显一脸心虚的模样,绝对有事情瞒着他。 四人又互睇一眼,似乎在犹豫着由谁开口。 “快说呀!”他眉心一拧,有点沉不住气的吼道。 厉邪隐忍不住地说道:“陛下,我们没帮您将新娘找回来……”反正横竖都得讲,谁讲或什么时候讲不都-样。 “什么意思?”培德罗一楞。 人都带回来了,怎么还说没帮他找新娘呢? “陛下,”惊破日面有难色的说道:“我们找到的是……是我们自己的新娘。” 惊破日一说完,所有人都面带愧色的低下头;说是去帮他找新娘,这会儿大家是真的都找到了新娘,但却教原本要找新娘的撤旦成了唯一的单身汉…… 培德罗楞了好一会儿,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们四个。 “请陛下恕罪,我们……”说着,四人应声跪下,而在他们身后的女孩们也跟着屈膝而跪。 培德罗窃笑在心,却未立刻点破。 “是这样呀……”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耍耍他们,他真是乐不可支。“这说来……你们并没替我找回新娘啰?” “陛下,我等愿意再上去一趟。”四人异口同声的说。 “不用!”开什么玩笑?他哪可能还要他们去帮他找什么新娘。 “可足陛下,我们都有了新娘,而您却……”黑旭愧疚的说。 培德罗沉下眼,一副面有愠色的模样,其实有几次,他已经差点笑出声音来了。 见他没反应,四人更是焦躁难女,“陛下,您……” “都不用说了……”培德罗板起面孔,正想对他们训斥一番时,一名女子突然从外面进到了大殿,她就是撒旦的真命大女--柳映彤。 “培德罗?”见大殿多了四男四女,她不觉怔了怔。 四个使者打量着她,神情有点惊奇,她不像是幽魂,而像活生生的人类,但是……为什么在地底七万呎的地方会有人类? “陛下,她是……”杰尼斯疑惑的问。 培德罗本想多耍他们一下,却没料到映彤会在这时候进来。“映彤,他们是我的四位使者。” 知道他们就是奉命去寻找新娘的那四个使各,映彤脸上有着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因为她看见他们身后正站着四位容貌出众的美女。 “映彤,你过来。”培德罗觑出她眼底的忧心及不安,立刻将她唤到身边。 她神情怨怼地缓缓走向培德罗。 才走近他,他便将她拦腰一抱,抱坐到自己腿上,这么亲昵的举动吓坏了映彤,也吓坏了四个使者。 “她是我的新娘。”他一脸幸福的说。 “陛下?”四人张口结舌的望着他,“您说她是新娘?” “没错。”培德罗若无其事的-笑。 厉邪眉头深锁,“陛下是什么时候上去的?” 这时,敏锐的杰尼斯已嗅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陛下,您要我们去找新娘该不会是……烟幕弹吧?” “难道陛下您是故意调离我们四个?”惊破日一脸狐疑地睇着他。 危机一解除,四人又恢复他们本来那“没大没小”、“尊卑不分”的德行。 培德罗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故意调开他们好去寻找上帝,“你们想太多了,我是不放心你们才会自己去找的。”他露齿一笑,表现的十分坦荡。 他虽作了解释,但他们四人还是一副“你骗谁”的神情。 怕他们疑心,培德罗下了剂猛药,“看,要不是我自己去找,现在我岂不是成了这儿唯一的单身汉……”说着,语气明显有些怪罪起来。 说到这个,他们四人不觉又心虚起来。说得也对,他门已找到回来一个新娘,是够教他们四个偷笑的了。 “既然陛下已找到了最爱,那我们也就放心了。”杰尼斯瞥了身后的云萱一记,露出了温柔安心的笑容。 原本的忧虑及担心如今都已是喜剧收场,接下来应该是他们狂欢的时刻了。 “陛下,得到真爱是一件快事,我们是不是该大大的庆祝一番?”厉邪提议着。 “也对,你有什么提议?”培德罗点点头。 厉邪一笑,“不如大宴七天吧?” 他想了想,“嗯……这倒是个不错的方法。”说着,他注视着厉邪,“这件事就交给你去打点。” “是。”厉邪点头答应苦。 “好了,没事的话,你们都回去吧!”培德罗非常“善解人意”的说。 四人如获恩典的应道:“是,陛下。” 说罢,他们各自带着自己的美娇娘离开了大殿。 此际,他们五人心里都在盘算着一件事,那就是--在“当新郎”这件事上,他们是旗鼓相当;但“当爸爸”这件档子事,他们可是谁都想“一马当先”、“旗开得胜”…… 为了在当爸爸这件事情上“拔得头筹”,他们可是非常努力的唷!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撒旦的新娘:卯上撒旦 撒旦的新娘:恋上撒旦 撒旦的新娘:霸上撒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