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劫》 楔子 民间无事,近来江湖上亦看似十分平静祥和。但,其实大多数人都知道,在这样沉寂的氛围之下,却隐隐藏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诡谲气势。 原因无他,就是名震一方的“段剑山庄”,在前些时候失窃宝剑的余波仍持续荡漾着。 这整个过程都透着古怪,至今仍无人能确切地说明来龙去脉。 如今大家只知道段剑山庄的总护法——黎靖,以及“十洛门”这个江湖中惟一女子门派的“紫总使”——洛弄晴,在当时双双离开段剑山庄,奉命寻回失窃的宝剑,其余的就不得而知了。 然而,令江湖人士骚动不已的原因也就在此。 他们两人出外已经月余,不但行踪成谜,就连段剑山庄的庄主都失去了他们的音信。因此众人莫不议论纷纷,怀疑这整件事根本就是黎靖自导自演编排出来,企图掩盖他自己偷窃宝剑的事实。 这些风风雨雨的臆测姑且不谈,反正这几天段剑山庄已派出大批人马在各地进行搜索,既然段剑山庄也即将展开行动,相信不久之后,真相就会水落石出! 第一章 红衫、红裙,红色覆面纱。 杜艳,这位十洛门黑、红、白、蓝“四使”之中的“红使者”,此刻正形色匆匆地疾行在山间的小路上。 她在段剑山庄待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却迟迟未见洛弄晴归来,而她屡次回段剑山庄请示门主,也都未能如愿地让她只身出发支援洛弄晴。于是她趁门主尚在闭关之际,未经禀告就私自动身了。 洛弄晴是十洛门门主之妹,也是她们四使最呵疼的人儿。杜艳虽然生性不多言,看起来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但了解她的人都晓得,其实她是最典型外冷内热的人。 杜艳绝对是个性子极倔强、极刚强的女子。她常常看似一块寒冰,不太说话也没什么笑容,然则她的内心却激烈得如一团火,感情最真,表达方式也最直接。 当然,或许一个不小心,自己也最容易受到伤害。 她们四使都是已过世的十洛门老门主所收养的弟子,老门主视她们如己出,让她们四个人在十洛门里得到极好的教育与技艺训练,进而让她们负责掌管门派里许多重要的事务。 杜艳是在十二岁那年进入十洛门的。在这之前,她的身世、她的遭遇,没有人清楚。杜艳从不提起过去,即使面对那几个十多年同吃同睡的姐妹,她谈起自己的机会,还是少之又少。 十洛门现任门主是老门主的长女——洛千水,她精通医术药理、奇门遁甲之术,又具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可说是一个相当奇特的女子。 四使彼此年纪相近,洛弄晴也不过小她们个两、三年,几个人在一块生活这么多年,感情十分深厚。 而洛弄晴一直和杜艳最亲近,因为她打小就爱缠着杜艳,怎么也不怕人家指说杜艳的冷漠。久而久之,杜艳对这个年纪比自己小上几岁的妹妹,也就十分疼爱照顾。 可是即使如此,她仍然不曾对洛弄晴说明她过去的经历。 这似乎是一个秘密,一个杜艳极欲隐藏,或者遗忘的秘密。她不愿意说,其他人自然不会勉强地逼问,而究竟具有特殊能力的洛千水知不知道?这当然也是个大问号。 这次,段剑山庄里所起的轩然大波,本与她们十洛门没有关联,奈何宝剑失窃事件一掀起,众人矛头全都指向山庄护法——黎靖,而洛弄晴又倾慕黎靖已久,坚持与他同出山庄找寻失窃的宝剑。 所以当时杜艳即使再怎么反对,也不好说些什么来阻止,只能任由自己在心里担心着。 如今两个月都快过了,杜艳心知肚明门主仍按兵不动必有其深意,但她实在无法继续坐视不管了。 她必须找到洛弄晴,否则,难以心安。 “沙——沙——”一路拨开遍地丛生的杂草野蔓,杜艳从一清早出城,便放弃好走的黄泥大路,而改走人迹稀少的捷径。 所以此刻不过接近黄昏时分,她已经离城好几十里了。 黎靖带着洛弄晴往仙山而去,杜艳猜不出他们此刻会身在何方,所以也只能凭着自己的经验模索探看了。 “啪,啪!”一阵飞鸟振翅的声音哄然而起,前方转弯的山路处,似乎有笨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地传来。 杜艳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没有意外地看见,前方出现了一名背着满篓柴薪的樵夫。 这里算是山郊,离最近的村落都还有一大段距离,除了少数靠山林谋生的樵夫会打这儿经过,她着实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人会在这附近出现。 “咦?”老樵夫没有意料到会遇见别人,而且还是个年轻的姑娘家,于是口气上不免充满了惊异。“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这一带并不安全,你一个人要上哪去?可千万小心啊!” 杜艳没有答话,只是轻轻颔首,表示听见老樵夫的劝言了。 “你们习武的人呀,胆量就是大,不像我,这一段路走了几十年,有时候还是不免胆颤心惊,就怕回不了窝。” 杜艳腰间配有一副软藤,装扮也相当利落,老樵夫猜也知道她是个练家子,不然,又岂敢一个人跑到这么荒凉的地方来! 杜艳依然只是微一颔首,没有说上一句话。 不过显然老樵夫也不在乎,仍自顾自地说:“有功夫防身固然是件好事,可是姑娘你啊,还是谨慎为上,这一带发生过的怪事可是出了名的多哩!” 老樵夫摘下斗笠,放下肩上的重担,一就坐在荫凉的大树底下稍作休憩。 敝事?听老樵夫这么一说,杜艳微微皱起眉心。 那就不是她的错觉? 其实,打从她走进这片山林,她就感觉到一股不寻常之气。那股气很浅,她本以为是山林深泽之沼气使然,因而不甚在意,想不到越走却越觉得不对劲。 那股气似乎渐渐在聚集,而且朝她收拢过来! 再者,就在她方才坐着休息冥想时,她隐隐约约看见一道白光在远处闪烁,正想看个真切时,老樵夫就出现了,而那一道白光也跟着消失了。 “是那一道白光吗?” “你看见了?”老樵夫嘴巴惊诧地张得大大的,不可思议地问。见她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才又接着说:“你说的那什么光,我是从来没有亲眼瞧见过,可是有不少人都在这一带碰过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就好像你一样。但是呀,已经有好多年没听人说过罗!” “能否请您说的明白些?”杜艳问。 “这事儿是不可能说明白的。”老樵夫哂然一笑,“姑娘也觉得奇怪是吗?也难怪,你是外地人嘛!” “这有何干系?” “传说外地人进了这座山的领域,总是多少会遇上一些怪事。以前的人都说,这是守护灵在暗中作祟。”老樵夫看了杜艳一眼继续说道:“姑娘知道这座山的名字吗?” 杜艳摇头。她只是行经此地,这座山名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她何需知道? “这座山叫‘龙泉山’,据说在古老时代,是龙族的领地。你看到上头了没有?那从前可不是现在这副干枯的模样,许多年前,它其中有着龙族赐与人们的天然涌泉。”老樵夫指着山顶处一条看似干涸的水道说。 “还有,你瞧见那两块交错的大岩石了吗?那中间有块凹陷的地方,深不见底,我们这里的人都叫它‘化龙窟’,是以前贡奉年轻女子给龙族之王的人口。” 龙族被视为这一带的守护神,在几十年前,附近村落每年都必须举办选女仪式,目的是要选取一人贡奉进化龙窟,献给龙族之王为妻妾。 而那些白光白影,人们都解释为龙族出没的证据。 杜艳眯起眼打量老樵夫所指之处,只见巨石嶙峋,并不能看见那个窟窿。 “不过只是传说。”她一向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什么龙族?根本是迷信罢了。 “这里的人从来不以为这只是传说,小时候我还亲眼看见过,那些年轻的姑娘被祭司推进化龙窟的情形。”老樵夫回忆着。 “那些姑娘往往知道自个儿被选上了,一个个都又哭又叫的,死也不肯去。但她们的爹娘却以自家的女儿获选为荣,心甘情愿地把女儿打理得漂漂亮亮,交给祭司完成仪式。 这种贡女的习俗,本来可能会一直持续下来,而龙泉也不会干涸枯竭,偏偏不知道是哪个混帐祭司,竟然在某一年祭祀之时,玷污了那名挑选出来的女孩儿,还敢把她送进化龙窟!”老樵夫说着说着,就激动了起来。 “你知道触怒龙族的下场吗?大旱十年,寸草不生,好几万人都在这场灾难中死去,那时候据说是尸体遍野,景况奇惨无比! 后来听说,新的祭司不断贡奉清白的女孩给龙族之王,却都被一一退回,而且连续还有好多人亲眼见过一些不可思议的景象,就是因为龙族在施法的关系。 好不容易,约莫是十来年前吧,一切才莫名其妙地慢慢恢复,但,那道龙泉却不再有泉水涌出了。唉!” 老樵夫最后低叹了一声,有点无可奈何的把这个故事做个结束。 杜艳仍旧沉默,对老樵夫所说的事不甚相信,但那股气和白光…… “叭!”一个回身,杜艳毫无预警的使出一鞭,却只在空气中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弧度。 “姑娘?”老樵夫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贴在树干上,一动也不敢动。 可恶!这是怎么回事?她明明感觉到那股气已经逼近到她的身边,就像一个实体一样,为什么却打不中? 莫非这里真有古怪? 杜艳若有所思地盯着化龙窟所在位置,顿觉身体泛起一股寒意。 “姑娘?”见她没有接下来的动作,老樵夫才又提高音量唤了她一声。 “我必须走了。”杜艳收起软藤,向老樵夫拱手为礼,又多看了山顶处一眼,才迈开步子离开。 天色就快暗下来了,她不想在这座山耽搁行程,而那股气……也许是有人运用什么邪术在作怪,并不一定就是老樵夫所说的龙族力量,杜艳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解释道。 冷风阵阵吹送,杜艳笔直地往前走,没有回头;否则,她应该会看见,一道白光在半空中瞬间幻化为人形,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夜晚,正要降临…… **************** “有人可以解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一位粉雕玉琢,年纪不出十五、六岁的女孩儿环视众人,冷着声音问,等待着其中某个人给她一个答案。 但,偌大的厅堂里,除了方才被打断歌舞表演的一群歌妓,犹然在一旁窃窃私语外,其他人莫不张着仓皇的眼互相对望,一句话也不敢吭。 天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会让他们向来深居简出、甚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的小鲍主怒气冲冲地跑到大殿来兴师问罪! “公主……您问的是……”一名在场的大臣畏畏缩缩的问。 女孩儿闭了闭眼,好似极力在控制自己的脾气。 “我问,是谁胆敢未经我的同意,私下差遣升龙离开‘水晶宫’?” 水晶宫是她的住所,升龙则是她的护卫,没道理人说被带走,就被带走,他们把她当作什么了? 她再怎么不管事,倒也还是个名正言顺的公主! “公主,升龙……是我让他去……”另一名大臣自人群中站了出来,可是从他不断拭汗的动作,以及结结巴巴的说话方式来看,他其实怕得要死! 早料到让升龙离开水晶宫去做别的事情,会大大激怒他们的小鲍主,可是他也是奉命行事,不得不照办啊! 在这里,谁不知道小鲍主最重视的就是那名从小守护她的护卫,如果不是得到授命,他就是有十条命,也不敢擅自动那个人。 “是你让他离开的?”吓得众人个个噤若寒蝉的小鲍主,缓缓地走到那名说话的大臣面前,语气冷寒地再问了一次。 “是……” “啪!”一声巨响,她一掌打在那名大臣的脸上。“你凭什么这么做?” 她简直是怒不可遏! 升龙的身份虽然只是护卫,可却是她最亲近的人,没有人能这样随意使唤他! “公主……”那名大臣挨了一掌后,砰地一声就跪在地上。 这下子连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歌妓,也全都吓得伏在角落直发抖。 “你这个——” 小鲍主正要发作,一道威严的声音适时截断她的话—— “是我派升龙去人界的,怎么?不行吗?”从大殿宝座旁的珠帘后,走出一名器宇轩昂的男子,而他身后还跟着一排为数不少的臣子与宫娥。 “王兄,你有别的人可以差遣,不该擅动我的人!” “你的人?”男子落坐在椅上,浓浓的两道黑眉微微耸起,这个妹妹说的话令他相当反感。“映萝,你太依赖他了,升龙以后不能继续留在水晶宫。” “我不准!王兄你没有权利这么做!” 他的话才刚说完,被唤作为“映萝”的小鲍主马上反应激烈的大声抗议。 “我说了算数。”男子不容质疑的说。 这里是龙之地、他是龙族之王,没有谁能反抗他的旨意,即使是他惟一的亲妹妹也不行。 “你是要逼我自己去把他带回来?”人界是吗? “你以为你办得到?” “那要试了才知道!”如果是为了升龙,她冒死也会闯一闯。 映萝抛下这句话,就难掩满眶委屈的泪水地奔离大殿,留下满室的紧张气氛给剩余的人来承受。 “星晋,派人守着水晶宫,必要时,就把她软禁起来。”宝座上的男人毫不留情地下达命令给龙族的武统官。 “是。” **************** 黑夜的天空,布满繁星,一幢乡间农舍外,一条银亮的白光始终萦绕于此。 那就是升龙的化身,此刻他正以心音传递消息回龙之地。 “她如何?” “王,她的确有龙族血统,我感觉到了。” “是‘那个人’吗?” “还不能确定。” “让她来,我要亲自见她。” “是。” “王……公主她……”禀告完职责之事,那条白光静止在屋梁上,继而询问出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 而另一头沉默了好久,才有声音再度传来:“我会另外派人照顾映萝,你把‘她’带回来后,有任务让你待在人界。” “可是王……” “这是我的命令!” 不再有任何声音,白光在晚风中静止不动,远远看去,他的光芒似乎整个黯淡了下来,而星空,却更显明亮了。 **************** 龙之地,一个古老而遥远的界介,是龙族子孙代代绵延之地、是龙族独有的一块超乎时空之地。 人界的人们总是喜欢把他们视为神仙供奉,以为他们是具有无边法术,又有不死之躯的一个族类。 其实,人们都想错了。龙族和人类一样,都有生、老、病、死之苦,都有哀矜、喜乐之欲,更有家庭、王国这样的组织维系着龙族子民之间的种种牵连。 所不同于人类的,也许只是他们会有数百年、数千年的生命、也许只是他们会有一些特有的法术能力。 但是在龙之地,这些人们看似的“特殊”,都是相当平常的,龙族的生活实际上和在人界是差不多的。 “应轩?你在里面吗?”一名打扮得十分雍容华贵的女子,莲步轻移地缓缓走进一幢宫室中。 环顾四方,这幢宫室被布置得富丽堂皇,壮阔的气势让人很难相信,那只不过是一间书房。 “在忙些什么?”女子笑脸吟吟地问着里头惟一的一个男人。 “没什么。”男人顺势把她搂进怀里,扔下手中的笔,把她抱至一旁的躺椅上横卧着。 “应轩,这是书房呢!”女子嘴上虽然嘟哝着抱怨男人的举动,但双手却更加揽紧了伏在她胸前的男人。 “那又如何?”男人肆无忌惮地抚模着她的身体,狂放的气势俨然就是一名尊贵王者才会拥有。 是的,他就是龙应轩,龙族惟一的王、龙之地独一无二的统治者。 “等等嘛,人家有事跟你说……”她,端素儿,是龙应轩近年来最宠爱的妃子。“我刚刚瞧见映萝一直在离界林外徘徊,升龙却不在,是怎么回事?” 离界林是龙之地通往外界的出入口,那里戒备森严,不是每一个人都能靠近的。即使是贵为公主的映萝,也是不能随意来去离界林附近,但是,她明明就看见映萝在那里啊! “星晋会料理她。” 星晋是龙族的武统官,昨日龙应轩才派他去守着映萝的。 映萝,是龙应轩的亲妹妹,但她从出生后身体就非常不好,自小被他们的父王、母后安排在偏僻的水晶宫里养病。 虽然说是血缘至亲,可是由于龙应轩与她并没有太多接触的机会,因此对这个妹妹的感情也就十分疏远冷淡,这是全龙族都看得出的事实。 “那升龙呢?”只要有龙映萝在的地方,一定可以看见升龙这名护卫,可是今天她偏就没看见他,实在很奇怪。 “我不喜欢你的多话。”龙应轩推开她,一个起身,顺便就把端素儿连人带椅的挥至一旁的地毯上。 “啊,好痛!”端素儿哀叫了一声,但见龙应轩只是冷眼站在旁边盯着她,没有丝毫怜惜之意,吓得她连忙捣上嘴巴,一个音都不敢再发出来。 伺候龙应轩这么多年,她还会不清楚他的个性吗? 龙应轩不仅仅对自己的妹妹没有任何兄长的关爱之情,他对所有的人、事、物都是同等的漠视。 虽然说龙之地一向很平静,但严格说起来,龙应轩不算是一个很好的统治者。 常常他兴致来的时候,全部的人都跟着有好事发生,可是当他忽然又一个不高兴,整个龙族都会像是经历一场灾难般恐怖。 他情绪之捉模不定,根本没有人能看得透、模得出。 而她之所以能得到他的宠爱,就是因为她还算稍微懂得察言观色,不会像别的女人那样频繁的惹他生气。 不过,偶尔她还是会有触怒他的时候,譬如现在。 “出去。”龙应轩不再看她,甚至转身朝连接书房的寝宫走去,冷漠的模样跟之前偎在端素儿身上的亲密比较,简直判若两人。 端素儿不敢稍有迟疑,顾不得自己的狼狈就一古脑儿的奔逃出去,不知情的人恐怕还会以为她碰上了什么恶徒袭击。 “砰!”才一出门,想不到她又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人。 “您……没事吧?属下失礼了。” “可恶!”她暗骂了一声,才抬眼看向来人——“是你!那正好,我有事要找你!” 本来端素儿还想大骂特骂一番,但是看见来人就是星晋,也只得忍着不发作了。 武统管的地位崇高,又十分受到龙应轩器重,端素儿即使再骄纵,对他也不敢太过于放肆! “娘娘要问公主的事?”星晋到底是聪明人,今早他在暗地守着映萝公主时,就注意到端素儿打量的目光了。 “嗯,你知道就好,快把事情始末说给我听。”端素儿理理身上弄皱的衣裳,等着他说话。 虽然她跟龙映萝一点交集都没有,但她从以前就很好奇有关水晶宫的种种,只是没有门路可以略窥一、二。 而这次她只不过多问了两句,就遭来龙应轩这样粗鲁的对待,教她怎么不为之气结! 说什么她也要把龙映萝的事情问清楚! “属下只是奉命守着公主,其他的,属下并不了解。” “你……” 她是龙应轩最宠爱的女人,而龙映萝虽是公主,但压根儿没有得到龙应轩一丁点的关心。这龙族上下究竟是怎么回事?每个人表面上都对她客气有礼,但骨子里她知道,他们都看不起她! 他们只在乎他们的小鲍主! “属下尚有事禀告王,先告退了。” 星晋没有多作停留,越过端素儿就走进龙应轩的书房,只留下她独自在原地气得发抖。 哼!他们不告诉她,无妨。反正她知道的已经不少,再去向奴仆旁敲侧击一番,还不是可以弄明白吗? 她可没有龙应轩他们想象中的那样愚笨! 第二章 “快啊,来人啊,就是她!快把她抓住!” “大家拦住她,动作快点!小心她的暗器!” 天才方亮,向来宁静温馨的小村落,今日却一大早就显得喧嚣沸腾,好似整个村子里的人都聚集在这户人家屋前。 “村长,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这位姑娘是我家的客人。”被众人团团围住的房屋里走出一名中年妇人,她正大声喝斥,企图制止外面的混乱局面。 “阿离,我知道她是你的客人,但是这位姑娘留不得。”小村庄的村长走到那名叫“阿离”的妇人面前,语重心长地说。“我们也不想为难这位姑娘,可是你也知道,守护者这么久以来都不曾显灵,而昨晚祭司大人才被托梦,说龙族之王非要这位姑娘当作贡品不可呀!” “这怎么可能呢?村长,我们早已不再保有进贡年轻女子的习俗,而且杜姑娘还是外地人,恐怕是祭司大人搞错了吧?”阿离排开众人的大刀长棍,拉起杜艳的手,向村长解释道。 没错,现在这个成为众矢之的的姑娘,就是杜艳。 她昨晚自山郊下来,见天色已暗,于是就投宿在这位叫阿离的寡妇家中,谁知一觉醒来,竟然平白无故就有是非上门来了。 “不可能弄错的,祭司大人说得非常清楚,就是寄宿在你家的这位姑娘。” “是呀是呀,祭司大人根本没离开家中半步,却知道有个蒙着面纱的姑娘来到。阿离,你就快快闪开,让我们把她送到祭司大人那里吧!” “对啊!” “阿离,你就让开吧!”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很快就让这名妇人左右为难了起来,她看着杜艳说道:“杜姑娘,这……他们……” 事实上,阿离是很想护着杜艳的,可是村子里的人都这么坚持要抓她,这可怎么办才好! “大婶,我无意令你为难,这件事还是我自个儿来处理。”本来一直保持沉默的杜艳,眼见他们对这位好心收留她的妇人如此威吓,于是开口说道。 反正这些人三脚猫的功夫,她还看不在眼里,如果他们继续这么不讲道理,就算要来硬的,她也不会输! “可是杜姑娘……” 阿离还想说些什么,但杜艳却一手推开了她,让她回到屋子里头去,自己则转身面对全部的人。 “我们不想伤害你,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以免受皮肉之苦。” 来的这些个农人村夫,说有什么真功夫完全是骗人的,其实也不过是道地的庄稼汉而已。 “我说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他们手中拿的武器,净是些锄头刀斧,杜艳知道他们不是真心想要伤她,所以才会一忍再忍,没有真正施展武功打伤他们。 “祭司大人说是你,就一定是你!我们不能冒着再度触怒龙族的危险放你离开,否则这样我们又会遭受到可怕的诅咒。” “那就失礼了,我一定得离开。”杜艳不再多言,从袖口放出几根无毒的银针逼他们散开,就旋身上树,躲开底下人们的围攻。 “抓住她!大家快上!”一群人蜂拥而上,就算个个都不会轻功,也尽全力摇动树身,企图让杜艳跌落下来。 “天真!”杜艳冷哼一声,没有费任何气力,一个飞身就远远地甩开他们一伙人。 她怎么可能会是他们要找的人?这里的居民信仰龙族的传说,未免信仰得太过头了吧!? 她还是赶快找到洛弄晴最要紧,这里的怪事,就由他们去吧!她向来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 只是……呼,杜艳回头看了看那些紧追不舍的人们,愈发想不透他们这么虔诚信仰的动力从何而来。 这些老百姓当真得到过什么样的庇荫吗?抑或这只不过是一种传统? 总归一句,龙族之王就是他们的天、他们的地,凡是龙族之王要的,他们就算是掳人抢劫、杀人放火也要想尽办法得到? 这样龙族还称得是什么守护者!实在太无知了。 杜艳打从心里瞧不起有关龙族之王的一切。 “咻——”才正想着,一阵白影倏忽掠过她的身旁,那道气之强大,让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直直坠落。 “她下来了,快绑住她!”随后而到的村民见机不可失,趁着杜艳摔倒在地,行动还无法自如时,就在第一时间内把她一圈又一圈地紧紧捆缚住。 “唔……”杜艳无力的任他们摆布,意识依然非常清楚,但她的手脚却该死的使不出一点力气。 那道白光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她会一而再地碰上呢? 莫非真有龙族的存在,而她恰巧就是他们的目标? 这,太离谱了! “村长,我们抓到她了!” “快把她送到祭司大人那里去,我们得赶在天黑以前让她完成斋戒沐浴,然后送到化龙窟举行仪式。”村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赶着过来观看情形,见到杜艳毫无抵抗能力之后,他马上就作出指示。 这事儿得极其慎重,绝对怠慢不得。 他们的祭司大人已有数十年不曾露面,他在这个村庄活了大半辈子,也是个半百老人了,却都还不曾见过祭司大人的面,而这次又是龙族守护者们睽违已久的再度显灵,他哪敢等闲视之。 “你们……”杜艳被一群人架着走回村庄,模模糊糊中,她感觉到上方似乎有人正观察着她…… 天啊!当她奋力睁开眼一看,居然看见一个白衣男子就虚悬在她的斜上方! 杜艳的双眼一眨也不眨,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见的。 那绝对不是轻功,也不是她产生的幻觉,她是真真实实地看见了!那个白衣男子,是真的用一种极为不可能的方式站立在半空中! “你是我们的人。”他发现了她的注视,亦回视着她。 杜艳正想再次开口,却在那名男子一个轻微的触碰下,痛得泛出了泪,却喊不出任何声音。 好痛!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只是轻碰到她,她的皮肤就好像要烧起来般的疼痛? 天!谁来告诉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离开十洛门的目的,不为别的,就只是为了要找寻洛弄晴,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怎么会选择缠上她? 实在是一团混乱! **************** 月已低沉,夜枭懒洋洋地悬在枝头发出鸣叫,突然,森林里一阵????的声音响起,吓得夜枭一时忘了鸣叫,也让在森林外守护着的侍卫自半梦半醒之间,惊醒过来。 “升龙?”惟一气定神闲的就是星晋,能出入界介的还有几人?他算准了回来的人是升龙。 “大人,我把人带回来了。”果然没多久,升龙就从“离界林”缓步而出。 当然,他还带回了杜艳。 升龙确实有能力能随意进出龙之地与外界,但龙族的力量却非万能。他们若是想要把人界的人类带回龙之地,譬如杜艳,仍然得经过人类自举的仪式,并且经由化龙窟把人带进来。 这是自浑沌初开的原始时代,人界与龙之地所订下的约章,数万年来都是这个样子的。 “嗯,先把她安顿妥当,我去请示王的意思。” 星晋这个武统官极有权力,他在全龙族的地位仅次于他们的王,故而可以说几乎每个龙族子民都必须听令于他。 而升龙水晶宫护卫的身份,其实是相当低的,凡有公职者,大多都比他来得威风。 不过,他是龙族中身份十分特殊的一人。 说穿了,这是因为升龙具有的某些能力,除了龙应轩之外,甚至连星晋都无法拥有。 “送她到‘枫曲宫’吗?”这枫曲宫是从前专门安置那些人界女子的地方,但已荒废许久,所以升龙不确定地问道。 星晋的步子停了停,想了一下,才说:“不,到‘榕楼’吧!” “大人……”升龙顿时意会不过来,只是愣愣地望着星晋的身影走远。 王当日命令他到人界执行任务时,似乎有意思不让他回水晶宫了,怎么星晋会让他把人带到榕楼呢? 榕楼是距离水晶宫最近的宫室啊! 星晋是故意的,他心里明白,星晋是好意要让他偷偷回去探望公主。 星晋,谢谢你!升龙感激的默念出声。 他的公主,此刻会在做些什么呢?他是她最忠心的护卫、最亲近的伙伴,王这次突然把他调离她的身边,公主一定很难过! 唉……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身为龙族子民,惟一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即使不了解龙应轩为何决定得如此明断,他仍只能接受,连一点争议的空间都不能有呵! 或许,不是龙应轩独裁,而是某些事,早在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就被注定好了。他,“他的”公主……就算这一生都只维持着主仆的关系,看似也难以继续朝夕相处了。 **************** “退下。” “是的,王。”婢女们的视线定在地板上,悄步越过龙应轩以及他身旁的星晋,踏出房间。 但,虽然仅是以这样的方式靠近龙应轩,她们个个还是脸红心又跳,欢喜得难以言喻。 君临天下的气势、惟我独尊的狂傲,这种王者之风任谁都不可能伪装得来。龙应轩,就是天生的王者,无论一举手、一投足,在在都散发出无与伦比的华贵气息,总令人在不知不觉中就对他臣服。 “会是她吗?星晋?”轻撩起杜艳的覆面红纱,龙应轩把她美丽的容貌尽收眼底,对星晋的问话不像在询问,反而像是一种叹息般的低喃。 杜艳的长相当然很美,但她的美,绝对不是那种娇女敕的柔美,而是带着几分野性、潇洒的冶艳。 龙应轩的目光没有稍离,他十分专注的盯着她,心中自是有一番计量。 “臣下无从判断,王以为呢?”星晋不是谦虚而不敢回答,而是他当真没有那个能力判断这个女子的身份。 龙族子民拥有许多特殊的能力,而具王族血统者更是如此,龙应轩自己若真不知道答案,该问的人也不是他。 “是你让她进榕楼的?” “是。”星晋据实回答。 “升龙不能再留在映萝那里,你应该知道。”龙应轩背着双手走至窗前,望着紧邻于此的水晶宫,语气中的意思不似在责怪星晋,反而听来有股很浓厚的无奈。 他们王族从生下的那一刻开始,就具备了一些平凡龙族子民所没有的能力。照理说,龙应轩和龙映萝都应该有,然而,龙映萝的身体之所以极差,就是因为这些该有的,她全都没有。 这说来是很久远以前的事了。简言之,就是在弥月当日,那颗龙映萝必须服下成为王族一分子的“真珠”,竟被他们父王所豢养的一只“龙兽”误食,以致于龙映萝虽流有王族血液,却始终不能算是真正的王族。 “可是公主的身体如此孱弱,让她这样继续日日以泪洗面,臣实在以为不甚妥当。” 升龙就是那一只龙兽。他本来只是兽,但吞食龙映萝的真珠后,得以升化为龙族子民,并拥有王族的能力。 真珠一但进入体内,就不可能有被取出的一天,所以即使当时的龙族之王有多么懊恼,但也无计可施。 就是这些因缘牵扯,所以升龙与映萝公主成为密不可分的共同体,谁没有了谁,都难以顺利生存下来。 可是,坏就坏在他一日日长成龙族、吸取龙族的灵气,因此有了思想和情爱之欲,而对龙映萝动了情。 这是万万不能的事! 他们两人都只能算是一半的龙之子民,合在一起才算完全。但这并非意味着他们能够结合在一起。 龙映萝是精神,升龙是实体,本是同一个人,却被一分为二。他们如果行夫妇之礼,就跟一样,结果是两人都会摔死。 “这我不管,身为公主,我所安排的意思,她应该比我更清楚。”龙应轩不带一丝感情地说。 他在乎的不是龙映萝和升龙会不会死,作为一个龙族的领导者,他最关心的是王族的面子,以及体制的维持。 “让升龙到人界去,午夜以前。”龙应轩离开窗前,再次凝视床上昏迷中的杜艳。 午夜以前?这样加加减减下来,映萝公主和升龙相聚的时间不到两个时辰!龙应轩够冷血了。 星晋久久答不上话,关于龙应轩的想法,他永远也无法猜得出! 映萝公主是他的亲妹妹呀!他早知道他们会相爱,怎么舍得让她深陷得如此痛苦,而不伸出援手? 只要龙应轩肯想办法,升龙和映萝公主不会落到不得不分开的地步。 “午夜以前,记得。”星晋复杂的眼神,龙应轩只是轻瞥了一下,然后突兀地揭走杜艳的红色面纱放至衣襟里,就迈开大步离开榕楼。 **************** 朱漆雕柱,锦床绣被。杜艳双眼一睁开,看到的就是这一副极尽华丽之能事的模样。 “喔……”她想起身坐起,但全身上下无处不疼,让她一个忍不住就逸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姑娘?”床帘外有人唤她,“你醒了?”挥开帘幕进来的是一名丫环打扮的女子。 “你是?”杜艳靠着她的搀扶,好不容易才能离开床榻。 “我是茹儿,王派我来照顾你的。” “王?” 什么王?她记得她被那些村民抓住以后,看见那个奇怪的白衣男人,然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意识了。 这儿是哪里?她还在村庄里吗? “对呀。”茹儿理所当然地说,继而想起杜艳的身份,于是才接着补充说道:“我听说你是升龙从人界带回来的?那么你当然不知道我们的王啦!” 茹儿看着她笑说道:“这里是龙之地,和你们人界是不一样的,王等会儿就会过来看你,你最好准备一下。” 龙之地? “你说这里是……”杜艳被她的话震惊得瞠目结舌。 不会是她在做梦吧?真的有龙族存在? “龙之地呀!我们都是龙族子民,虽有人形,但毕竟和你们平凡的人类不同。你能被王选中,是你幸运。”茹儿的语气里,有着身为龙族一分子的深深骄傲。 她可不可不要这份幸运?杜艳苦笑,犹然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误入另一个时空之中。 “我不能留在这里。”她不晓得龙族之王怎么会知道她?又怎么会选上她?杜艳管不了这么许多,她现在只想赶快找到洛弄晴。 “姑娘,你既已进了龙之地,没有王的同意,是不可能离开的。” “那就休怪我无礼了!”杜艳咬着牙,忍着剧痛使出软藤劈开茹儿,想要冲出房门,找到离开龙之地的办法。 “你……” 茹儿的身形未动,杜艳的藤鞭本应该扎实地打在她身上,但……鞭子居然从她的躯体穿过去了。 杜艳又惊又骇,可是依旧不死心地往门边奔去—— “啊!”茹儿只一小步的移动,便已挡在她身前,而杜艳一被她的指尖碰触到,当场又痛得有如撕心裂肺般。 这就是龙族与人类的不同之处吗?他们原来具有这样的力量!这下子,杜艳不得不相信,自己真的误入龙族之地的事实了。 “姑娘,我们不能够接触到你,请你不要为难我们。”不知何时,门边已涌进数十个侍卫、婢女正严阵以待,而茹儿站在他们之中,一脸肃穆地对杜艳说道。 “你们……”记得当那个白衣男子碰触到她时,她也是感觉到这么强烈的疼痛,如今这个茹儿也是同样的情形…… 难道她一点抵抗的能力都没有? 杜艳深吸一口气,死也不让自己被疼痛控制,硬是要闯出门外—— “拦住她!” 听见茹儿的话,一干侍卫都想上前拦住杜艳。 可是……她是人类呀!众人一想到这点,全都却步了,正好让杜艳逮着机会溜出门外。 “你们在做什么!?快追呀!她如果出了什么差错,我们全都得提头去见王了!” 茹儿一语惊醒梦中人,管她是不是人类,先保住自个儿的小命要紧!于是迅速地,杜艳马上又被他们拦了下来。“让开!”疼痛几乎麻痹了杜艳所有的知觉,可是她仍是用尽每一分意志力苦撑着。 “姑娘,你——”茹儿正要再度发声制止她的妄动,却被一道男声打断—— “你们全都退下。”龙应轩一个摆手,在场的人立即散去。 实际上,他已经站在一旁看了好半晌了。 这个女人……居然倔强到这种地步! 须知,她刚从人界来到龙之地,身子骨压根儿还无法承受得起,能动一根手指就很难得了,想不到她竟然还能攻击别人。 包何况,在她还没真正转换成龙族一分子之前,任何龙族子民只要碰到她,都足以令她这样平凡的人类痛苦到几近死亡的程度…… 她真是够倔的了! “你……就是龙族之王?”杜艳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什么要让人带我来?我不能留在这里。” 眼前男人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微笑,但杜艳只觉危险。 “你哪儿也不能去。” 龙应轩每朝她走近一步,杜艳就不自觉退后一步,直到她再也无路可退,他才打住步伐,停在原地盯着她看。 她真的很美,但最吸引龙应轩的,还是她眼神里的不驯与自傲。 “不可能!”杜艳感觉疼痛似乎稍稍退去,于是又使劲握牢手中的软藤,欲闪离他的势力范围。 “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一把掐住她的手腕,龙应轩不仅大咧咧地抓牢她,甚至还微微用力。 “你——”杜艳的呼吸差点要停了。 好痛、好痛!又是这样!只要龙族的人一碰到她,她就痛不可抑,更遑论若是他们企图伤害她了。 “你流有我龙族血液,本就该留在龙之地,况且……”龙应轩见她明明痛得冷汗直流,却坚持不求饶的倔强模样,嘴角的弧度咧的愈大了。“我需要确定你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上杜艳猛烈的吸着气,逼迫自己忽视上传来的疼痛,眼神仍不甘示弱地与他平视。 他明知他们的碰触会让她疼痛不堪,却还故意握着她不放,分明就是要她求饶,她不会称了他的意! “哈哈!”她明目张胆的挑衅,竟让龙应轩大笑出声。“我要你的名字。”即使她不是“那个人”,他也有兴趣把她留在身边了。 这很有意思,不是吗?一个性格比火还烈的女子,竟然只是个血肉之躯的人类!? “啐!”杜艳轻啐出口,恶狠狠死盯着他。 天知道她痛得都快要昏过去了,他这个始作俑者却还笑的出来?哼!要她的名字? 做梦! “你的胆子可真是不小!”龙应轩不怒反笑,几乎要对杜艳的勇气佩服了起来。 没有人!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态度、这种眼神待他,这个人界女子,意志坚强的程度,令人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 “我、要、回、去。” “不可能!” 两人都不退让的眼神交会,似乎在半空中迸出朵朵火花,僵持了好一阵子,最后,杜艳还是承受不住的昏倒了。 “疼,是吗?”龙应轩将瘫软的她拦腰抱起,问话之轻柔,好似他刚才的残忍从不存在。 可惜,杜艳没能听见,因为她痛苦得就好像全身正被一块块撕扯、分解一样。 “如果你就是‘那个人’,”龙应轩轻转动着手指,指尖随即出现一道金光,他一面轻缓地将那道光打进她的额心,一面自言自语着:“似乎倒也不坏……” 金光在杜艳的额心闪烁了一下,复归于无,不到片刻,她紧皱的眉头就慢慢舒展开来。 “这么纤细脆弱的身体里,如何能蕴积着如此刚强的力量?你怎么可能只是个人界女子!?”龙应轩的手滑上她光洁的脸蛋,心里有着愈来愈强烈的笃定。 她不只是他们龙族之人,更是他一直等待着的“那个人”! 快了,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第三章 几千年以前,龙族曾经历过一场混战,许多龙族子民为了保全血脉,便将那些不必参与争战的女子封印起来,想尽办法送到人界去。 这些到了人界的龙族子民,由于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往往与人类通婚,繁衍出下一代,因而身上虽流有龙族血液,但是却已丧失了龙族的种种能力。 一直以来,复归于平静的龙之地都在寻找这些遗落的子民,尤其是其中一些身份特殊者。 譬如,与龙之王族永世联姻的贵族阶级,就是首要必须找到的。 “醒了?”龙应轩站在床沿,高壮的身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阴影,让躺在床上的杜艳即使清醒了,依然感到几分的头昏眼花。 她瞪了他一眼,然后偏头朝内,不再与他对答。 她只想要回去人界,找到洛弄晴,他却非要她留下,那还能争什么呢?她绝对是居于弱势的啊! “不说话?” 他要找的“那个人”,是昔日王族众老们为他挑选的一名女子,也就是现在该成为龙族之后的那名女子。 在混战期间,虽为贵族后裔的她,亦被送往人界避难,在人界已不知循环过几个轮回,但龙应轩还是必须遵照祖训找到该名女子。 这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龙应轩不可能抛下国政,到人界去一一寻找、过滤;因此人界与龙之地间,才会有了贡女的仪式,原意就是要增添更多机会找到‘她’。 而升龙这方面的感应力远甚于他,所以即使像杜艳这样,根本算是一个“人”的龙族子孙,只要一打龙泉山附近路过,升龙还是能够察觉出她是否具有龙族的血统。 这本该是龙映萝的能力,当然。 “除非你肯让我回去。”杜艳的声音略为沙哑。 她的身体不疼了,但来到这个地方,她什么都无法自理……这让她从来独立而骄傲的心灵,头一次有些不知所措。 “我只说这最后一次,你必须留下,永永远远。” 如果她真是他在寻找的那名女子,那她一辈子就得留在王宫里;如果她不是……那么,她还是得留在龙之地生活,恢复为一个龙族子民。 “你……野蛮人!”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从他这里下手,倒不如等到她蓄积足够的体力后,再自行寻觅出路。 “哼!”难得她有这般恼怒的神色出现,龙应轩不以为意的哼了哼,说:“我要你的名字。” “不干你的事!” “名字。”他强行扳过她的脸正对他,语气中有着十足的危险。 “哼!”杜艳没有闪躲他的眼神,反倒更大胆地冷哼一声送还给他。 “在人界,没有人教会你服从这回事吗?”他的脸贴上前,两人的呼吸交融在一块儿,气氛在转瞬间变得亲昵。 “我不需要服从你!”她一说话,红唇就几乎贴上了他的唇,杜艳气得满脸通红,奈何却动也不能一动。 “呵,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倔的女人……”龙应轩的话尾结束在她的唇上,不留半分空隙地,强自采撷她唇齿之间的芬芳甜美…… “唔——”杜艳早料到他或许会这么做,正要伸手抵住他…… 没料到龙应轩的动作更快,顷刻之间就封住了她的唇,并扣紧她欲挣扎的双手。 杜艳被他箍制在身下,困在床榻与他之间,脸上的一片潮红,分不清是羞红还是气红的。 十洛门是全然的女性门派,门人及笄后都得在脸上蒙着面纱,成婚后才能由婚配的对象为其卸下。这回,她不只被好些个无关紧要的人瞧见了面貌,居然还被这个目中无人的混蛋侮辱! 愈想愈气,杜艳睁着一双大眼与他近距离的对视,两人的双唇依旧紧贴,可是眼神里交流的,却是挑衅与怒气。 久久,龙应轩的唇仅是停驻在她的唇上,没有任何后续动作。 杜艳自知挣扎不会有效用,也只能以永不妥协的眼神,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她有多么痛恨他! 咦?他这么碰着她,她怎么没有像先前那样,全身泛疼呢? 杜艳惊觉到这一点,正待发声问他,龙应轩的眼神忽然一笑,刹那间就以唇舌深深卷缠住她的,吓得杜艳一时之间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虽然没有过类似的经验,但杜艳仍可以明确地知道,龙应轩的这个吻,绝对称不上是温柔。 他纯阳的气息极具侵略性,完全覆盖住她女性的幽香,而他跋扈的唇舌,执意挑逗她僵硬的反应…… “啊!” “啪!” 不轻不重的巴掌声清脆地回响在室内,杜艳感觉到脸颊上热辣辣的,但她没有伸手去模。 是他无礼在先,她咬他,不过是合理的反抗。 她,杜艳,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轻易屈服的人。 要嘛,就干脆杀了她,否则她是绝无可能让他好过的! “无耻!” “在龙之地,无论我做什么,都是合理的,我看你该学的还很多。”嘴角的几点殷红让他看起来有些阴沉,龙应轩银色的眸子里开始凝聚一股风暴—— “喀!”他竟然一把将杜艳的手骨握碎了。 杜艳没有哼声,涔涔滴落的汗珠,以及加促的呼吸皆显示出,她正处于剧烈的痛苦之下,但哪怕她已忍耐得浑身发抖,就是不肯开口说上一句话。 “这次,你就算昏倒也没用了。”龙应轩面无表情,手劲持续加大,不相信她的脾气真的硬成这副德性。 “呸!”龙应轩可怕的折磨并不能令杜艳畏惧,活了这些年,更恐怖的事情都经验过了,这一点痛,她一定忍得过去! “喀!”在安静无声的房间里,又一声碎响,杜艳的手骨碎的更彻底了。 她频频吸气、吐气,看向他的眼神里仿佛有着万把刀剑,意欲将他千刀万剐! 可惜……她也只能做到这样了,龙应轩的手仍然毫不怜香惜玉地一再使力,杜艳的一口气险些就提不上来。 “要求饶吗?”龙应轩好有礼地询问。 “呸!”杜艳还是同一个回答。 大不了就是一死,她还有什么好损失的呢?她绝不为了这种败类的行径而丧失尊严。 “你——” “王?”正当龙应轩还想继续迫她求饶之时,门外突地传来一声叫唤。 他定了定,眼睛没有离开杜艳,过了一会儿才说:“进来吧!”在他说话的同时,他终于松开了杜艳的手。 进来的是星晋,他是特地来回禀龙应轩的交代。 “升龙离开龙之地了。” “映萝呢?” “公主在升龙离开后,就到‘坤籁宫’去了。”星晋瞥见杜艳瘫痪在侧的右手,再抬眼看看龙应轩,不敢问上一句。坤籁宫是龙应轩、龙映萝已故双亲从前的住所,星晋知道她是想回到那儿冷静思考事情。 “派人守着她,我不要任何意外。”龙应轩的话虽然是对星晋说的,但他的眼睛却依然对着杜艳。 呵……右手已经失去知觉,杜艳居然还能扯出一个微笑安慰自己,起码这样就不会再痛了。 龙应轩注意到她若有似无的这抹笑意,眼神中有片刻的古怪,然而他掩饰得很好,随即又恢复一贯的冷然。 “臣下明白。”星晋恪守本分地答话,“王,那么升龙到人界的任务是什么?”他的身份是武统官,询问升龙的去向是应该的。 “这再说吧!” 他只是要让升龙暂时离开龙之地,并没有太多其他的打算。 对了,龙应轩看着杜艳轮廓分明的侧脸,突然有了新的主意,但他没有对星晋说明。 “那……这位姑娘?”星晋不知道她是怎么激怒龙应轩的,但从她半残的手看来,龙应轩对她下手可重了。 “她?”龙应轩挑挑眉,斜睨着杜艳,“就让她待着吧!人味太重,没有经过一些时日是不行的。” 升龙确定她是龙族子孙,龙应轩亦有所感应,但是要判断她是不是那个他们一直在寻找的女子,可能就要再过一段时间了。 他替杜艳打进额心的那道金光,只能暂时消弭她接触龙族时所产生的不适,并非长久之计。 像她这样的情形,若要完整转换回龙族的体质,惟有在龙之地住下,日积月累地吸取这里的灵气,才能解除本来的不适。 “她的手……”星晋不知道该怎么问,但她毕竟还是个凡胎,这样置之不理,他实在做不到。 “星晋,你是打哪时开始,这么容易心软了?”龙应轩讥讽他,接着又说:“既然你放心不下,她就交给你处理,祭典在一个月后方可举行,这段期间你就顾好她吧!”语毕,龙应轩就像一道光般消失在空气里。 他的动作快得连杜艳都看不清他是怎么办到的。 “你……需要治疗。”星晋没有靠近她,只是很快地在指间上转出一道白光打向她。 杜艳在瞬间便感觉手伤好了泰半。 “谢谢你。”杜艳其实不想向他道谢的,怎么说他都是狱卒,而她是囚犯。但星晋的气质温温的,一看就知道是好人,杜艳不想以偏盖全。 “不客气,你好好休息,我会再差人送食物过来。” 所谓的祭典,就是要请出龙灵测试杜艳的身份。 这个仪式必须等到她的体质转换完全后才能进行,而星晋的工作就是确保她的安全就成了。以她的脾性来说,星晋自嘲地想,也许龙应轩的用意,是要他保护其他人不会为她所伤害吧! **************** 数日后 “我可以出去走走吗?”杜艳问着与她对面而坐的星晋。 “如果你保证不惹事的话。” “嗯。”她知道光靠蛮劲是没用的,这几天龙应轩没有出现,杜艳也异常地温驯,目的就是要让他们暂失防备,好问出离开的办法。 “那你就在这附近走走吧!”成天把她关在屋子里也不是办法,星晋决定相信她一次。 “谢谢。”杜艳朝星晋道过谢,便跨出房门,往花园的方向走去。 这是她来到龙之地后,第一次自在地在外头漫步。 其实这里真的可说是一个仙境,风景秀丽,鸟语花香,淡淡的花香透过微温的风扑面而来,让人心情都轻松了起来。 呼……这种风直接吹拂在脸上的感觉,杜艳仍有小小的不适应,毕竟好多年来,她都是挂着面纱的。 不过,现在的情况也由不得她,就这样吧! 现在她最该费心的,不是这个。 “你等等!”迎面走来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孩儿,杜艳原想避开她,但那名女孩却把她叫住了。“你就是升龙从人界带回来的人吗?” “你是?”她的样貌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杜艳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曾遇过类似熟悉的人。 女孩儿迟疑了一下,才说:“我是龙映萝,龙应轩是我的三兄。” 龙应轩?王兄? 喔!杜艳这才会意过来,那个无耻的龙族之王叫龙应轩,而这个女孩儿是他妹妹。 莫怪她觉得这女孩儿有几分神似某人,原来是像他——真是可悲! “你知道我?” “升龙那天回来,有提到你——他说,是王兄让他带你来的,是吗?” 龙映萝说话轻轻细细的,整个人瘦弱得有如一根无足轻重的羽毛,让人很难不对她心生怜惜。 “似乎是这样没错。”那个白衣男子看起来不坏,星晋也是,惟一最令人厌恶的,就只有龙应轩! “那你一定就是我们的人,为什么……”龙映萝有些欲言又止,“为什么升龙说……其实你原先不肯来。” 以前那些被进贡而来的人界女子,到了这里,了解他们龙族的生活之后,莫不处心积虑地想要留下,为什么她不要呢? “我现在还是不想留下。”杜艳说得直接,没有隐藏自己仍然想要离开的意愿。 眼前的这个女孩儿,一看就知道是个没有任何心机的王族宠儿,杜艳没必要对她撒谎。 “是吗?可是你是升龙带回来的……”龙映萝的语气中有着深深的落寞、孤独。 “那又如何?”她开口闭口都是升龙长、升龙短的,杜艳猜也知道这个升龙对龙映萝的重要性。 “你如果回去了,升龙就可能会被王兄处罚。而且,升龙这次又被王兄派到人界,好像也是因为你……” “因为我?什么意思?”龙应轩还想干嘛?杜艳不由得一阵紧张。 “我不清楚,升龙没说仔细。”偶尔,升龙会以心音传递他的消息给她,但大部分都是一些极其简短的问候罢了。“你们可以自由进出……人界?”杜艳问。 “只有王族可以,普通人是没有办法的。” “那你可以?” 龙映萝摇摇头,“就只有我不行,我的能力都在升龙那儿。” 她不怨,而且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只要升龙能够平安活着,就是她最大的安慰了。 杜艳听出这其中必有一些隐情,否则她明明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却满脸愁容,这使杜艳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从前的一些事…… 她原先也应该有一个差不多这么大的妹妹…… “想说给我听听吗?”她对着龙映萝露出善意的微笑,有点移情作用的直想对她好一些。 “嗯。”龙映萝很开心的笑了。 除了升龙以外,她其实很少有机会跟别人交谈,而杜艳是升龙带回来的,感觉上就好像和她比较投缘。 于是,她们一大一小,就随性的坐在花圃中,开始天南地北地聊了开来—— “你真像我的小妹。”交谈中,不时可以听到杜艳重覆这句话。 她一直是个好姐姐,然而……世间就是有很多事都是十分无奈与阴暗的,不然她也不会孑然一身的进入十洛门。 “你不找到那个女孩儿不行吗?”龙映萝指的是洛弄晴。 她听了杜艳描述她来到龙之地的经过,这才知道她拼命反抗留在这里的原因。 “如果是你呢?”杜艳反问她。 “嗯,我也会想要找到她。”龙映萝笑得真诚,“自己所重视的,不管别人了不了解、如何阻挠,都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她其实在说她与升龙的感情,杜艳知道。 “别想太多。”杜艳不能想象,方才龙映萝说她和升龙之间的那些事,是真实发生过的。 唉……这是龙之地,果然什么奇特的事情都会发生。 “杜姐姐,”龙映萝语气忽然转为严肃,“我知道你不会放弃回去人界的念头,但,那真的是不可能的。” “没有一个平凡的龙族子民可以穿越离界林到人界去,更何况你还只算是个人类。” 她也曾想过要去人界找升龙,但是她在离界林徘徊了好些天,清楚的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离界林里的界气,比起山崩地裂的力量不知还强了数万倍,她们一进去,只会遭来魂飞魄散的命运,什么也不会遗留。 “我一定会找到方法的。”毕竟方法是人想出来的,她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的! “杜姐姐……”龙映萝听她这么一说,顿时觉得自己好懦弱,不禁有些难过了起来。 为什么她就是没有勇气在王兄面前,坚持她对升龙的感情? 她不是很爱升龙吗?为什么连最基本的争取都不敢? 她实在太无能了! “别哭,映萝,只要你相信自己,总会有那么一点希望的。”杜艳安慰着她。 坚强与勇敢,并不是天生的,惟有历经追求、捍卫那些自己所珍爱的东西,人们才会成长得更快,杜艳就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 “嗯,我相信自己。”龙映萝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杜艳,觉得自己的信心增强了。 “那就好。”杜艳拍拍她的头,对她展开大姐姐式的微笑。 很奇怪吗?她们的身份原本应该会使她们成为对立的两方,但她们此刻却能肩并着肩,融洽地聊天…… 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微妙。 因为升龙,龙映萝对杜艳别具好感;因为那些过往值得珍藏的记忆,杜艳又对龙映萝特别亲切…… 或许,这趟来到龙之地,也没有杜艳想象中的那么恶劣啊! **************** “她呢?”龙应轩一脚踏进榕楼,只见茹儿和一干侍女在干活儿,却不见杜艳。 “启禀王,姑娘和星晋大人在水晶宫里。”茹儿毕恭毕敬地回答。 “她倒是惬意!”龙应轩一边说话,一边将脚步转向水晶宫。 他命升龙去探听她在人界的事情,如今都知道的差不多了,所以他才又再度来到榕楼。 杜艳,是吗?他不管她要找的是什么人、对她而言有多重要,总之,他不可能会让她走的! “呵呵,杜姐姐,你做的好奇怪。” “真的吗?” “真的,不信你问星晋。” 还没走进水晶宫,龙应轩就已经听到阵阵笑声。 奇怪?这是什么感觉?为什么当他听到她们调和的笑语时,心里就有种不太舒坦的感觉? “王。”星晋率先发现龙应轩进来。 “王兄。” 当他们三人都看见龙应轩的时候,气氛马上变成一片凝滞,不复刚才的愉悦。甚至,没有人想再多开口说话。 龙应轩更加确定,自己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看看桌上摆着的那些针、线、布料,知道她们正在做女红,但星晋在这儿就没事,他是瘟神吗?怎么每个人看到他就摆着一张臭脸? “你跟我来。”龙应轩对杜艳说。 他是龙族之王,每个人都要看他脸色过日子,他从不曾像现在这样在乎过别人对他的感觉。 “不。”杜艳一口回绝,害得一旁的星晋和龙映萝都不禁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不?”龙应轩的语气放得很轻,但深知他个性的人都晓得,这就是他发怒的前兆。 “杜姑娘……” “杜姐姐……” 星晋和龙映萝都想劝她妥协,但杜艳就是不为所动。 “我说不!”她不是龙族之人,没道理什么都要听他的。 “很好!”下一刻,杜艳整个人就像小鸡一样被他提在胸前,任她怎么挣扎也推不开他一双铁臂的环绕。 “你放开!”他以为他在做什么?龙映萝和星晋都在场呀,他怎么可以对她又揽又抱的!杜艳的脸上又染上粉红,对龙应轩轻佻的举动感到羞愤不已。 “王兄,你快放开杜姐姐,这样她会受伤的!”龙映萝急急开口求情。 “王!”就连星晋也担心地看着龙应轩。 “你收买人心的功力倒是不差!”龙应轩没理会他们两个,眼光定定地放在杜艳身上。 “你——”杜艳想骂他,但又觉得浪费唇舌在这种人身上一点都不值得,于是就只是别过头不看他,把那些话吞了回去。 “杜艳,你最好不要激怒我。”她那不屑的表情让龙应轩看了怒火更炽。 她不意外他还是能知道她的名字,所以依旧用着无谓的口气对他说:“激怒你又怎么样?再把我的手骨折断吗?”她最看不起这些会对女人动粗的男人! “杜姐姐,你快别说了!”龙映萝几乎想直接上前捣住她的嘴了。 龙应轩的银眸倏地森冷的转为深色,“折断你的手骨太没意思了……你不是很想回去吗?我就让你试试回去的滋味!” 他绝不允许有人如此漠视他的权威。杜艳想尝试,他就让她试个够! 龙应轩怒气腾腾地抱着她转身步出水晶宫,而星晋和龙映萝意识到他话中的意思后,赶忙追了上去—— 他不可能想要那样做吧?星晋和龙映萝同时打了个冷颤。 第四章 冷风飕飕地吹,天色是寻常单一的灰,离界林永远都是龙之地最黑暗无光的角落。 龙应轩把杜艳带到这里,然后放她落地,语调平静地说:“只要你穿得过这片森林,对面就是人界的出入口。你不是很想回去?那你就试吧!” 这个女人倔得过火,龙应轩已经被怒气凌驾了所有的理智,根本没想到自己这么在意她的原因会是什么! “好。”杜艳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心中似乎有些东西隐隐震动,但她选择忽略。 她对十洛门有责任、对洛弄晴也是,如果不回去人界,她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 “杜姐姐,你不能进去!”正当她要踏进离界林时,随后赶到的龙映萝从一旁冲出来拦住她。 “映萝!” “你不能进去!”龙映萝死命地拉住她,激动的说:“我跟你说过了,这是不可能的!你别试了!不可能、不可能的!”一踏进离界林,她马上就会死啊! “映萝,你放开,我非得回去不可。”杜艳拉开她的手,很坚定地说。 龙映萝劝不动她,又怕她真的会走进离界林,于是转而求助于龙应轩:“王兄,你让杜姐姐回来,我知道你不是当真的!求求你!” “王!”星晋也加入了恳求的行列。 但,龙应轩不说话,杜艳亦然。 他们这两个无比骄傲的人是卯上了。 “星晋,把映萝带走。” “我不要!”龙映萝大叫,眼泪掉了一串又一串,“杜姐姐,别走进去,你就求求王兄吧!” 龙应轩要的只是杜艳的服从,用不着赔上她一条命啊! “星晋!”龙应轩的不悦已到了临界点,星晋不得已还是拉开了龙映萝。 “不要啊!你放开我!” 龙映萝仍在一旁大声叫喊,可是杜艳和龙应轩两人之间却异常平静。 奇异地,有些笃定的成分在此刻一点一滴扩散,他们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应该怎么诉诸于言语,所以,只能沉默。 “我一定要回去。”杜艳说完这一句,就毅然决然地踏进离界林—— “不——”龙映萝喊得声嘶力竭,可还是改变不了什么。 风起云涌,烟雾四起,整个森林摇动得厉害,杜艳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 每跨前一步,杜艳就月兑离离界林的范围;再跨前一步,就是尸魂难存的绝境……杜艳的嘴角沁出血丝,身体正被猛力撕扯,但她没有发出半声叫嚷,仍然执意继续跨出第二步—— “够了!”她的脚步还未踩下去,龙应轩就忽地狂吼一声,自己闪进林里把她揪出来。 她赢了!龙应轩气急败坏的拉着她出来以后,居然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这么在乎她的生死吗?不,不是的,龙应轩不承认。他只是必须知道,她究竟是不是众长老们所挑选的那名女子,才好对整个王族的传统负责。 “呕!”杜艳吐出一大口的浊血,眼神看起来已然涣散。 “杜姐姐!”离界林里的界气果然和传说中的一样可怕!杜艳只不过踩进去一小步就伤重成如此,龙映萝实在不敢想象,如果她再踩下第二步,会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生。 “王,杜姑娘的心脉已断,五脏六腑也全都移位碎裂。”在这个节骨眼上,王竟然还在发愣?星晋见他如此,焦急的在他耳边喊道。 龙应轩其实应该是相当喜爱杜艳的吧?否则也不会一再试验她的勇气,以及因为她的反抗而动怒。 现在杜艳的余气还在,龙应轩就有办法救活她,再慢一点,她就死定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金光乍现,龙应轩自颈项解下一条菱形的坠链,在星晋和龙映萝的惊呼声中,使力地把它打进杜艳的额心。 “我的老天……”龙映萝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 那个菱形项链……是龙应轩身份的象征、是王族统治者的象征,为了救治杜艳,他居然会用上这一步。 这就足以证明,龙应轩早已认定杜艳。 “送她回榕楼。”龙应轩自觉有些狼狈,于是在见到杜艳额心浮现出菱形印记后,便旋身消失在空气中。 留在原地的龙映萝和星晋两人,嘴巴久久都还阖不上,身体也像是被点住穴道一样不能动作! 良久,他们望向杜艳,才相视一笑,对龙应轩破天荒的举动了然于心。 **************** “茹儿,你说王让你去榕楼做啥?”端素儿风情万种的半躺在卧榻上,半眯着一双细长的美眸看着跟前的茹儿。 “启禀娘娘,王是派茹儿去照顾杜姑娘。” “杜姑娘?你是说那个从人界来的女人?”端素儿突然打直身体,眼露精光。 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她想太多,自从升龙把那个女人带回来之后,龙应轩就不曾来找过她。 她当然知道那个女人是为何而来,可是凭着女人的直觉,她总觉得龙应轩的表现有点反常。 第一,茹儿当初就是因为做事灵巧、勤快,所以才会被龙应轩挑中,在他的“华宇宫”服侍。而现在他居然会舍榕楼原有的奴仆不用,把茹儿调去照顾那个女人?这不是很奇怪吗? 第二,她前些时候就听下人说,那个女人既无理又爱闹事,十分刁蛮。龙应轩向来最不喜欢这样的女人,又怎么会派升龙到人界去调查她的事情呢? 这难道只是因为那条祖训的关系? 她相当怀疑! “正是,而且……”茹儿谨慎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看得出来还有其他的事要说。 “你们全部下去吧!”端素儿心领神会的遣退在场所有人,只留下茹儿和她自己。 茹儿是最有机会接近龙应轩、掌握他一举一动的人,几年前端素儿一得宠,马上聪明的把她收买为心月复之一,显然是相当具有实际效用的。 “说吧!” “娘娘,茹儿听说了一件事,可是……还不能证明是否属实……” “无妨,说来听听。” 只要是关于龙应轩的事,有任何一点点风吹草动,端素儿绝对都要最先知道——知己知彼,私下可以动的手脚就多着!她得以受宠多年,这些小手段可少不了。 “我听说……”茹儿小声的在端素儿耳边,把那天在离界林发生的事描述了一次。 当时她固然不在场,但是奴仆间所流传的风言风雨,可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什么!?”端素儿一听大为震惊。“你说王把印记给了那个女人?” 那个菱形印记何其重要!龙应轩从来就不轻易离身的啊! “我也是从侍卫那儿听来的,不过我想应该假不了……因为之前……” 之前龙应轩为了消除杜艳初接触龙族的不适,而替她施以他自己修链的金光时,她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啪!有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端素儿拍桌而起,不能接受茹儿所给的这个消息。 以前,那些人界进贡的女子,若没有因“非龙族子民”这个理由被遣回人界,留下的那些,也不乏受龙应轩宠幸者。 然而,即使是那时最受宠的“红妃”,到了生死关头,苦苦央求龙应轩将菱形印记送给她,好维持生命;龙应轩不仅不肯,还命人把红妃遗离王宫,至她死都不再见她一面。 这次,情况完全不同了! “娘娘息怒!茹儿是看杜姑娘对王的态度实在很糟,绝对不会讨王喜爱,所以……”看端素儿脸色都变了,茹儿连忙替自己解释。 “那此刻王就在榕楼?” 那些从人界回来的龙族子孙,由于习染人界之气过重,所以就算回到了龙之地,依旧无法像他们土生土长在龙之地者这么的长寿。 譬如红妃,她再怎么得宠,也不过是几十年的光景,比起她,可差得远了! 就是因为这一点,端素儿从不太放心思在那些注定早夭的女人身上。 可是现下的这个女人……她不仅获得了与王命同寿的好运,还极有可能成为龙族之后! 她等这个后位,等了这么久,不可能就此甘心拱手让人! “没有,王自从那日之后,就再也没有踏进过榕楼了。” 这几天,杜艳大多时间都在昏迷中,去探望她的不是星晋,就是龙映萝,反而龙应轩连一个影儿也没见着。 “是吗?那就更奇怪了……”端素儿陷入一阵沉思。“茹儿,你把有关那个女人的事全都给我仔细再说一遍,不准有一丁点遗漏。看来我得有所计划才行……” “是的。”茹儿走上前,仔细地把杜艳到龙之地之后,所发生过大大小小的事情全说给端素儿听。 而端素儿愈听,脸色就愈沉…… 看来,她又免不了要使出一些小伎俩来对付杜艳了。 **************** 春风透窗吹来,阳光洒进室内,这股暖暖的味道像极了一杯顶级的香茗,在人的体内沁甜蔓延,久久不散。 杜艳的身体恢复状况十分良好,此刻她正坐在镜前梳理长发,而龙映萝就坐在床铺上与她闲谈。 “杜姐姐,你自己能瞧见额心上那枚菱形印记吗?” 龙映萝的问话,让杜艳正在梳发的手停顿了一下。 “偶尔吧!”那枚印记,有时候看得很明显,有时候又好像不存在,杜艳一点都不想费心去在乎这个。 他为什么救她?龙应轩带她去那里的目的,不就是要给她一个彻底的教训吗?那么,他又何必用这种方法救她?有了这枚印记,不过是凭添她的困扰。就算不说它所象征的意义,她亦能感觉到自己的体质正在改变,整个人好似在月兑胎换骨般——这不会是她所乐见的情况,龙应轩应该知道。 “对呀,这几天我每次看你,都觉得不太一样,好像就是因为那枚印记的光芒不同哩!” “这不是好事。”杜艳很冷淡地说。 “杜姐姐,王兄会这么做,应该就代表他是喜欢你的……你难道感觉不出来吗?” 即使龙应轩霸道、专制、不讲理,待她始终没有亲兄妹那样的亲密,但龙映萝从来就不会讨厌这个兄长。 “没有什么好感觉的,我不管他在你们龙族是什么地位,总之他在我心里只是个野蛮人。” 他喜欢她?这是哪门子的笑话! 强迫她来到这里、使尽办法让她痛苦、还……强吻她,杜艳实在不知道,他们是从哪一点看出他喜欢她的。 “我想王兄只是不会表达吧!”龙映萝的小脚在床沿晃呀晃的,那可爱的模样就像个稚女敕的孩童,可是她说出来的话却又如此成熟世故。“身为一族之长,王兄打小就必须接受很多极艰难的训练,你别看他好像什么都没放在眼里,其实他有很多包袱不能丢开。” 龙族是极重传统与纪律,龙应轩再如何浪荡不羁、大而化之,倒也不是个十恶不赦的昏君。 “映萝,”杜艳怔忡了片刻,才说:“别说这个了,我并不想了解他。” 嘴巴上虽然这么说,但不自觉地,她却开始习惯性的抚模着额心……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不是那枚印记,而是她的心…… 那日在离界林,她记得他最后的眼神,那会是……所谓的心疼吗?她不明白。 他不是很厌恶她的倔强吗?为什么她在半昏迷中听到他说的那句:“我不会让你死的——”却像有千般不舍、万般眷恋呢? 眷恋呵……她在孤寂的世界里独自生活多少年了?眷恋的感觉为何?怕是记也记不清了。 “升龙有回来吗?”不想他,她没必要想他的,杜艳于是提起了另外一个话题。 “没有,王兄不让他回来。”龙映萝语带落寞的说。 她知道王兄交代升龙的事,他早就完成了,但是王兄就是没有命令他回来,所以升龙也只能继续在人界四处漂流了。 “他不是可以自由来去吗?” “没有王兄的旨意,升龙是不会这么做的。” 升龙了解自己的身世,所以他总是有些自卑,而且老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们王族,所以大多时候,他比其他臣民都还要奉公守法,为的就是不想让别人有什么可以拿来做文章的事情发生——除了他与她之间的感情。 “如果你踏进离界林,也会像我那样?” 龙映萝点头,马上又摇头。 “会跟你那天的情形相同,可是……你现在……”这该不该告诉杜艳呢?龙映萝有丝迟疑了。 “怎么了?” “其实……再过一阵子,等王兄给你的那枚印记完全融入你的身体,那你……你就有能力像王兄、升龙一样自由进出龙之地了。”考虑了一下,龙映萝还是决定把实情全盘托出。 “这是真的吗?”杜艳喜出望外,高兴的连声音都在发颤。 “是真的,杜姐姐,你将会具有许多王族的能力,就等你慢慢发掘了。”见她开心,龙映萝也跟着开心了起来。 “映萝,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杜艳拉过她的手,由衷地说:“如果哪一天我走了,我也永远不会忘记,这里有你这个妹妹……” 她一直希望自己是个好姐姐,对洛弄晴如此,对龙映萝亦然。 “我也不会忘记你的。”龙映萝说着说着,眼睛迅速红了一圈,好像杜艳明天就要离开似的。 “好了,别说这些,反正你不是说还要过一阵子吗?往好处想,我们还能聚上好一段时日啊!” “嗯。”龙映萝听杜艳这样说,立刻破涕为笑,收拾起难过的情绪。“杜姐姐,你想到外面走走吗?”她提议着。 “也好——”就在杜艳想起身加件衣裳的同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王兄,你来啦。”龙映萝看看杜艳木然的表情,再看看王兄,怎么就是有愈看愈和谐的感觉,真是奇怪呵! “嗯。”龙应轩轻答了一声。 只要有龙应轩在,气氛便一如往常的沉闷,杜艳不说话、不看他,自个儿坐回镜前,又开始梳理头发。 “王兄、杜姐姐,你们聊聊,我……我先回水晶宫休息。”龙映萝看了他们一眼就先跑了。 “映萝——”杜艳想叫住她,但龙映萝早就闪出门外,不见人影了。 他为什么要来?杜艳胡乱地梳着长发,心里有些莫名的浮动。即使背对着龙应轩,她仍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视线正紧盯着她。 龙应轩移动脚步,没开口说上半个字就接过她手中的梳子,一篦篦轻梳着她的青丝绿鬓…… 好像被下蛊一样——杜艳呆愣着,没有说出半句反抗的言语,也没有任何拒绝的动作,就这么柔顺地任他将她的黑发梳理妥当,以发簪绾成了一个简单的发型。 一定有些什么不一样了……她真的知道。 “端进来。”龙应轩转头朝门外说。 不一会儿,几名丫环就捧着一些菜肴以及汤药进来,安放在桌面上。 “吃东西。”龙应轩说。 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他揽过杜艳腰际的手劲,却轻柔得十分梦幻。 杜艳顺从地依言坐下吃东西,突然就是没了与他唱反调的心情。 究竟是他变了?还是她?抑或是他们两个都变了?这种平和静谧的气氛,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他们两个之间?太不可思议了! “喝药。”待杜艳吃得差不多了,龙应轩又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他当她是什么啊?叫吃东西就吃东西,叫喝药就喝药,那叫她去死,她要不要去死啊?她又不是他养的狗! 杜艳没好气地接过碗,仍是一句不吭地把药汤喝完,就等龙应轩的下一句话。 “你——”她不言不语,只是听话的态度,让龙应轩这个一向跋扈的大男人竟显得有些局促与蹩脚。 杜艳半仰着头望着他,顿觉此时的他看起来倒有几分孩子的青涩,心一柔软,一直想问的问题也就月兑口而出:“你为什么救我?” 救不救她,对他来说,会有什么差别吗? 龙应轩沉默了许久,只是说:“没有为什么。” 为什么?这真是个好问题!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但是他就是没有答案。 那枚菱形印记给了她,他并没有后悔的感觉,可是……龙应轩就是不能对自己承认,原来……他是喜欢她的。 “我该向你道谢吗?” “不必要。” “我还是要回去。”杜艳又旧事重提了。 他有他的责任,她也有她的,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也许……你不必回去……”龙应轩坐下与她对视,缓慢地说。 “不——”杜艳想都没想就要反驳,但龙应轩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打住了—— “洛弄晴是吗?我可以替你找到她,并且……确保她的平安。”这种简单的事,升龙绝对可以胜任。 “可是……” 她一直要求回去的原因,不就是因为洛弄晴吗?现在龙应轩答应替她找到洛弄晴,她还有理由拒绝留在这里吗? 她本来就是人界的人啊!为什么她居然发现,自己竟仅有因为要找寻洛弄晴这个理由,才必须得回去呢? 人界……值得她留恋的,竟这么少?杜艳怎么也不相信。 有吧有吧!还有十洛门里那么多她的好姐妹,还有……还有什么呢?杜艳顿时有点茫然了。 “这是你惟一找到她的机会。”这是龙应轩最大的让步了。 可笑啊,让步?他竟也懂得何谓让步了。 杜艳低头想了很久,继而才抬头看他,“好。” 一切以找到洛弄晴为先,其他的种种,就留待他日再说吧! “一个月后,你还是必须参与祭典。” “好。” “那……我会让升龙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杜艳的一连两个“好”,让龙应轩有点反应不过来。 她这样也算是一种退让吗? “你,也许,我是说可能……”杜艳想说的是,也许他们能和平共处,可能他不若她之前想的那么坏……可是当她还不晓得该如何正确表达时,龙应轩已经一把搂过她,吻上了她的唇…… “呀——”杜艳惊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吻弄乱了心神。 “闭上眼——”龙应轩好温柔、好温柔地说。 他是变了……那她呢? 杜艳没有多做一秒钟的思考,便放弃与他抗衡的念头,顺从的闭上了眼,在他宽厚的怀里感觉…… 真的有些什么不一样了,他们都知道。 第五章 “停。”龙应轩大手一挥,一千人马全都停住步伐,等候指示。 “就在这里休息吧!”一个利落的翻身,他跃下马,也顺带把杜艳抱下马背。 今天是巡狩日,龙应轩依照惯例带领众人来到郊外畋猎,而杜艳,自然也被他带出宫与之同乐。 自从那日达成暂时的共识后,龙应轩便日日到榕楼陪杜艳用膳、散步,杜艳也不再和他争执、拒他于千里之外。两人之间的谈话虽然还是很少,但气氛却相当温和平静。 “王,布膳了吗?”此刻约莫接近正午时分,随侍在侧的大臣请示着龙应轩。 杜艳的全副心力正摆在倾听远处的淙淙泉水声,而龙应轩就只是怔怔地望着她,一语不发,好似沉浸在什么重大的思考当中。 “王?”龙应轩本就是个不多话的君王,最近更是字字精炼,害得他们这些在下面的人时常很难为。 “嗯。” 他好像现在才听到臣下的声音,但,他们都很怀疑,他到底知道他们在问什么吗? “这里离泉水处不远?”杜艳偏过头问。 “想去?”龙应轩执起她的手,还没听见她的回答,就半搂着她往树林深处缓步而去。 王不是让他们布膳了吗?怎么又……后头的侍卫们自知不需要跟上去,可是大家都对龙应轩近来若恍若惚、反复无常的情绪给弄糊涂了。 看来呀,这个杜姑娘还真如传言的那样,让王又爱又恨哩! “织——织——”愈往树林里走,虫鸣鸟噪愈是清晰。 “蝉鸣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大抵就是说这个情景吧! 杜艳好心情地浏览着风景,不是很在意自己的一双纤手被龙应轩包里在其大掌里的亲密。 近来她已经渐渐习惯以此种形式与龙应轩相处,话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他们原就都不是太热情的人呀! 而且,他与她之间,能算是什么?他是一族之君,要什么有什么,而她,不过是个一心想回到人界的叛徒。 龙应轩和她,怎么也不是别人看来的那样简单,居于他们之间的诸多问题若没有解决,他们就不可能彼此信任,更遑论谈别的了。 “这是龙之地惟一的活泉。”龙应轩拉她一同停在飞泉底下的神木前坐下,为她解释道。 “是从前汲引给人界的那道龙泉吗?”她记得昔日老樵夫说的话。 “可以这么说。” “那为什么……”杜艳想继续问,为什么他们不再愿意供给龙泉之水给人界,但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知道这么多,终究没有问出口。 “我允许你问。”龙应轩抱她坐在膝上,没有松开她的手。 “我不想问了。” 一个君王的问话,一个不懂顺从为何物的回答,他与她,就像是线的两端,只能往相反的两个方向奔驰而去,永不可能围成一个圆。 所以呵,她没有期待过…… “我要你问。”龙应轩把她的脸捧向他,强制地说。 “我、不、想、问。” “你——”往往,杜艳倔起来的时候,龙应轩也只能吐出这个单音词了。 这样的小冲突,并非故意,只是两人都太骄傲,心结依然化不开。所以,或许将这点不愉快终结在一个深吻里,是最佳的办法…… “嗯……”杜艳又羞又恼,抡起粉拳往他的肩头捶打,奈何龙应轩就是不动如山,执意掠夺她的甜美以平复自己被她勾挑起的些微怒气。 她就这么以激怒他为乐吗?近日来,他时时刻刻都渴望她在身边,可是一想到她的伶牙利齿,他又往往独自一整天生着闷气。 他不曾退让一个女人,退让得如此彻底过,然而她却还是不知足,视他的好意为粪土,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故意要气他的。 这叫他这个从来就心高气傲的人怎么忍得下去!? 什么理智、什么耐心,龙应轩此时统统抛诸脑后,心中惟一的念头,就是想给眼前的这个女人一点惩罚。 “唔——”他吻得激狂、吻得投入,杜艳喘着气,没有丝毫思考的空间,只能完完全全地沦陷在他阳刚的气味中,不知天地为何…… 不知过了多久,龙应轩终于离开杜艳的唇,压着她的脸埋进他的怀里,好似正极力克制着什么。 “呀,你!”杜艳察觉到他身体起的变化,顿时整张脸都涨红了起来,不知该把眼睛往哪儿搁才好。 “哈哈!”她那小女儿般娇态毕现的模样,惹得龙应轩的心情顿时又转为大好。 “无耻!”杜艳在他膝上僵着身体不敢动作,嘴巴上还不忘骂他一句,但谁都听得出来,她其实是羞多于怒。 “当初那些从人界过来的女子,如果心机少一点,龙泉山的那道龙泉就不会枯竭。”龙应轩主动把原因告诉她,可谓是他们一直以来首次展开和平对谈的契机。 还好,杜艳也没有因反抗而反抗,接着问:“你是说,是因为那些女子的关系,龙泉才会枯竭掉?不是因为他们说的那名祭司?” “那的确不是重点。”龙应轩撇撇嘴角,有丝不屑地说:“龙之地是不容许有人在暗地里搞鬼闹事的,那些女人不够聪明。” 换言之,就是那些人界来的女子触犯了龙之地的法规,所以才会连带地使得人界受到牵连。 这不是龙应轩私自做的决定,而是龙之地的普通法律所定。人界的龙泉枯竭,只是龙之地必须给人类的一个警告。 “是……红妃吗?”杜艳曾听龙映萝提过这个荣宠一时的女人,所以略有印象。 “映萝跟你说得太多了。”龙应轩不置可否。 后来他对红妃的无情,常被宫中的人拿来批判他的冷血无情,但只有少数人知道,当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不必多为自己澄清什么。 “是吗?”杜艳把眼光放远,不是很认真的回应他。 龙映萝对她说有关红妃的事,无非就是要告诉她,龙应轩对她有多么特别,可是在这个故事背后,杜艳却也同时看见了身为一个女人的悲哀。 她不知道,红妃到底做了什么,会让龙应轩如此不顾念一点情分地让她自生自灭;但她知道,红妃一定很爱他。 然而,像龙应轩这样的男人,要他的感情实际上,比登天还难。 “十洛门是怎么样的地方?” “怎么样的地方?”杜艳眼带着疑惑的看向他,仿佛他问的是一个奇怪的问题。 “升龙说,那是你住的地方。”龙应轩抚模着覆盖在她额前的浏海,动作是轻柔的,语气是平和的。 在这样的时刻,他不愿让自己顾虑太多那些无中生有的情绪,只想好好地听她说话。 杜艳的勇气、杜艳的倔强,在在都是一种最诱人的毒液,从一开始,龙应轩会对她另眼相看,原因就在于此。 他没有看过哪个女人像她这样的——绝烈的性子、无坚可摧的韧性,好似天地间没有一种力量足以令她感到害怕,或退缩。 这样的女人,比起世俗所谓大家闺秀的柔顺、依赖,还来得令人心醉沉迷。 至少,龙应轩是这么觉得。 “喔……他说的没错,我从十二岁以后,就一直待在十洛门,那里应该说是我的家吧。” “她们待你很好?” 升龙把十洛门门派内大致的情况,都跟龙应轩禀告过,所以他知道杜艳并非出身一般家庭。 “嗯,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怎么会突然想问她这些呢?杜艳很怀疑,龙应轩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们此时此刻的相处,就像朋友一样…… 他,不必要的。 “你的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龙应轩的问话,让杜艳不由得瑟缩了一下。“有,也是很久远的事了,你不会有兴趣的。” “我想知道。”他捧起了杜艳心形的脸蛋,然后搁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给彼此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俨然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也许,了解一个人,才是所谓爱的前提;但龙应轩不需要明白这些,他单纯地只是想听她说她的事,其他的,他什么也还没想到。 “可是我不想说。”习惯性地,杜艳逃避这个话题。 “是不想对我说,还是对每个人都一样?” “没有差别。”杜艳抬头看他,意外地发现他眼底有笑——那种不像他会有的笑容——极尽包容与宠溺的,竟让她一直冰霜的心,有股被融化的渴望 “你当真要听?” 那不是什么可亲的童稚时光,没有太多绚烂的色彩当作背景,有的,只是无限的黑暗与悲哀。 龙应轩的回答是轻啄她的额头一记,而他眼底的笑容,持续延伸到杜艳心底的那片荒芜。 “很久没有想到那些了……你知道吗?我原来有两个妹妹的。”杜艳说到“妹妹”这两个字的时候,口气充满着许多心疼。 “娘生小妹的时候因难产而死,爹……我不知道我还能这么称呼他吗?他喜欢喝酒,醉后就对我们拳打脚踢,娘还在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娘走后,我们三姐妹更是几乎没有一天不挨打的……” 她眼底开始浮出隐隐水光,对亲爹的恐惧让她至今说起来,还忍不住浑身发抖。 龙应轩抱紧她,忽然觉得自己让她回忆这些,似乎太残忍了。 “你可以不——” 他想打断她,但杜艳不肯—— “我从会走路开始,就必须想尽办法捡些山里的蔬果,或是人家不要的食物,好拿回家喂妹妹们吃。爹从不到外面挣钱,他只是不断、不断的喝酒……然后也迷上了赌……”杜艳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当中。 “其实我不是这么在乎他做了什么,反正在那样的环境里,我告诉自己,只要能把妹妹们拉拔长大,活得下去就好。但……你相信吗?他为了那些酒钱、赌债,居然狠心地把我的大妹卖到妓院去当那些男人的玩物!那个时候她才十岁呀!”她忍不住喊出了心中深埋的哀恸。 “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连身体都尚未还发育完全,又哪里懂得那些婬秽的男人,会对她做地仟么恐怖的事呢?” 杜艳说到这里,眼里的泪水几乎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她一面说,一面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轻易滴落。 “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总之后来没有多久,她就被人用最简陋的草席给抬了回来,全身都已经溃烂,一口气都没有了。” “你爹……做得出这样的事,又怎么会放过你和你小妹呢?”龙应轩不想这么问,但他最关心的焦点,还是杜艳。“对呀,我也知道他不会放过我们两个,所以埋下大妹的那天晚上,我就趁着他又喝醉后,背着小妹逃得远远的,再也不敢回去…… 我每天穿着最破烂的衣服、光着脚丫穿梭在大街小巷,或偷、或骗、或讨、或抢……那些同年龄的孩子怎么欺辱我、伤害我,我都不怕,我只求一点点温饱让妹妹好过些,一切的委屈就都值得了。 可是……小妹没有几个月还是死了……那应该是个寒冬吧?我记得,她冻坏了的身体就躺在我脚边,而我……一滴眼泪也没有留下……” 那样的生活根本不是人受得了的。或许,杜艳想,当初她没有哭,就是因为她为妹妹的解月兑而感到庆幸吧! “别哭了。”龙应轩可以想见,那些她没有仔细描绘出的辛苦过程,是怎么的阴暗无光,当日子一天天变成漫长的煎熬,他怀疑,杜艳是用什么样的力量撑过来的。 “我没有哭。”泪珠还悬在眼睫,杜艳倔强地把脸埋进他的胸怀,坚持不让他看见她的脆弱。 为什么他要对她这么温柔?他不是很坏的吗?这些从不对别人说的过去,她居然能一一向他叙述。 他的属性明明也是冰,可是却该死的温暖了她。 “傻女人。”龙应轩强制地拉开她,在见到她满腮泪水时,心头一阵紧缩,没有多想一低头就替她吻去了那些泪水…… “龙……应轩……”当他吻上她的唇,杜艳热切的回应着他,仿佛他是汪洋中的一块浮木,惟有借由他的支撑,她才能得到暂时的心安。 阳光依旧维持恰好的温度,微风也依旧徐徐吹拂,然而,树底下的那对人儿却不再依旧—— 一打开了心门、卸下了伪装,美好的事物便自然而来,人们缺少的往往只是一点勇气,而不是机会。 瞧,他们能够如此,不也挺好的吗? 那绝对不是一个吻的关系而已呀! **************** 爆廷宴乐通常都是极具铺张华丽之能事,人界如此,龙之地也不例外。 “王,一切都已备妥。” “知道了。”龙应轩坐在龙椅上,而杜艳正被他拥在身旁。 等会儿专为杜艳举行的祭典就要开始,而此刻,所有贵族阶级者都在大殿上饮酒谈欢,包括端素儿、星晋,以及甚少露面的龙映萝都出席了。 “你在紧张?”杜艳的双手冰冷,脸上却微渗出汗珠,龙应轩手撑着头,侧脸笑看着她。 “没有。”拿起面前的酒杯,杜艳一饮而尽,倒还不知道从不喝酒的自己,居然也能一连喝下好几大杯的烈酒。 “你会醉的。”龙应轩让人撤掉她的酒杯,换来一壶温茶。 “不能喝酒吗?”该死!她真的在紧张! 大殿上,一双双的眼睛都朝着她看,杜艳浑身绷得死紧,就怕在众目睽睽下出糗。 “艳儿,你可以放轻松一点。”他在她耳边呵着气,羞红了她的耳根子,也气煞了另一双红颜眼眸。 真是太可恶了!端素儿精心装扮过的美脸扭曲着,暗自咬牙的瞪着首座上的杜艳。 她凭什么坐在那里?就算她今天已经是龙族之后了,与龙应轩同坐一位还是不合于礼! 龙应轩好久不曾找她了,他的全副注意都在杜艳身上。不要说是宫里的人,就算是普通的老百姓都清楚地知道,龙应轩对杜艳的专宠,以及她这个失宠女人的丑态。 就像现在,众人在嬉笑谈话之间,眼光还不时日转在她和龙应轩、杜艳之间,他们看她的眼神,像是同情、怜悯,更像是嘲笑! 端素儿僵着一张脸,不想让别人看笑话,只能不时挤出几丝勉强的微笑挂在嘴边,心中实则是怒火高涨。 避他仪式过后,杜艳到底是不是长久以来王族在寻找的那个女子,端素儿发誓,她都要让杜艳吃点苦头。 “她是你的妃子?”杜艳察觉到端素儿的敌视,于是开口问龙应轩。 “你介意?” “不干我的事。”她又不是他的什么人,管他有几百个妃子在后宫等着他! 可是,心中那股酸酸的感觉又是什么啊? “哈哈!”龙应轩开怀大笑,看出了杜艳在吃醋,他乐得很。 “你笑什么?”杜艳有些恼了,口气不免带着几分怒意。 龙应轩抬起她的下颚,看进她的眼睛里。“我在笑你的不自量力。” 他是个有绝对自信的人,杜艳会爱上他,那是迟早的事,她再怎么抵抗都是没有用的。 “哼!”杜艳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无力反驳。 他是一个帝王……她的骄傲在他眼里,应该渺小得连一颗沙粒都不如吧!愈想,心就愈冷,杜艳也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傻丫头。”龙应轩笑吻了她一记,没多说什么,只是更搂紧了她。 有些事,碍于颜面他不会说的,可是杜艳也未免过度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了! 他对她,又岂是无动于衷!? **************** “好看吗?”红丝银绮萝,金花翠玉簪,杜艳身着一袭崭新的龙族女子服饰,站在镜前让茹儿整理她的衣带。 “好看。”龙应轩挥退女侍们,搂过她的腰,就是一记深吻。“累吗?” 祭典持续了一整天,杜艳刚刚才下了祭坛,又立刻被侍女们送去浴池沐浴净身,等着晚上长老们揭晓答案。 “还好,嗯!只是头有点晕。”杜艳被龙应轩吻得差点窒息,一口气还没顺过来,就被他提抱而起,走回内室。 “你今天酒喝太多了。”杜艳打着酒一隔,讲话有点口齿不清,显然沐浴对醒酒没有太大的功用。 “是嘛,恶!怎么了?” “外头还没弄好,晚点再出去。”他在说谎。 事实上,是因为杜艳沐浴饼后美得让人别不开眼,龙应轩竟然有点不想让其他人分享她的美貌。 想当然尔,他不可能会说出来。 “你让升龙回来了?”她才回来没多久,龙映萝就吱吱喳喳地在她房里胡言乱语一通,想必一定是她知道升龙要回来了的缘故。 “嗯。”龙应轩放她在床榻平躺,接着又是一个吻落在她的脸上。 升龙会回来,是因为杜艳的要求。她说她想亲口听他说,有关洛弄晴以及十洛门的消息;虽然龙应轩明知道她只是为了让升龙和映萝见面,所以才会提出这个要求,但还是无条件地应允了她。 没办法,杜艳的要求一向不多,就像榕楼里所有的东西,就没有一样是她的要求,全都是他自己命人给她添置的。 龙应轩有时候会有些自嘲地想,也许,他应该要多“珍惜”她的要求才是。 “你别这样,茹儿费了一番工夫才帮我弄好的。”龙应轩硬是要把她梳好的发髻解开,杜艳也只能莫可奈何的由着他。 这个男人的帝王性格,明显到不用说也看得出。杜艳发现自己已有渐渐妥协的趋势。 “别管它。”龙应轩在她的脸上、颈项洒下一连串的吮吻,爱煞了十指在她丝滑长发间穿梭的柔细感觉。 “应轩……”杜艳低喃着他的名字,感觉自己的脑袋似乎快糊成一团了。 “我看就别出去了。”龙应轩的吻已接近她的胸口,意图十分明显。 “嗄?” “我要你。” 杜艳僵硬得无法给予他任何回应,手心下厚实有力的肌肉在在告诉她,此刻与她如此亲近的,是一具男人的躯体。 宿命的绳结已将他们牢牢地系住,杜艳知道这一生,她再不能躲避,注定是他的人了…… 第六章 天色方亮,一干女婢皆形色匆匆地自端妃的住处走出,众人的神色都是清一色的灰败,莫不想对里头传出掷碎东西的声音充耳不闻。 哎,没办法,祭典已过,长老们宣布,杜艳的身份确定为龙族之后,很快就会有一场延宕已久的封后大典举行。而端妃就得恢复为一介平民,没有任何特权了。 这是龙族的传统,正后之位只有一人,一旦封后大典举行,其他的嫔妃就必须全数遣离王宫,不像人界习以为常的那样,成婚后仍可有后宫佳丽三千。 所以,端素儿情绪之激动、脾气之暴躁,可想而知。 “茹儿,你过来。”端素儿砸烂了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疯狂的行径吓傻了在场全部的人。 茹儿本亦蜷缩着身体躲在角落,免得被端素儿手边的重物丢中,现下被她点到名,也只好硬着头皮趋向前去。 “茹……茹儿在。” “我一定得做些什么来阻止封后大典的进行,你来帮我想想法子。”端素儿头发蓬乱、眼布血丝,一贯精致美丽的模样已不复见。 都怪她太大意了!还没动手给杜艳一点苦头尝尝,竟就让她先确立了后位! 她不甘心! 继红妃之后,龙应轩独宠了她这么多年,她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杜艳一来,不仅抢走了她无尽的荣宠,甚至连她最基本的身份都要被剥夺,要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她一定得想个法子…… “娘娘,您要茹儿替您做什么呢?”茹儿才抖着嗓子问完,端素儿的嘴角随即涌上一个狞恶的笑容。 “茹儿,你说那个女人时常和映萝在一块儿?”灵机一动,她有了一个相当不错的计划。 “是的,只要王不在,杜姑娘闲来无事就会到水晶宫和公主作伴,或是两人一道出外散步。” “她倒会享受!哼!”端素儿嗤之以鼻,“你附耳过来。” 茹儿依言往前,但在听了端素儿要她做的事之后,她的眼睛登时张的如铜铃般大小,连连摇头:“娘娘,这万万不可!茹儿不敢!” 端素儿的计划……太骇人了!龙之地是不允许有这等事发生的! “你怕什么?”端素儿给了她一个责怪的眼神,“一切有我挺着,你就放胆去做!不过,可别忘了,手脚利落点。知道吗?” “娘娘……”茹儿不敢应答,只是诚惶诚恐的看着她。 “茹儿,想想我们从前做过的,这次也没什么大不了,你若是在此时才想打退堂鼓,也休怪我饶不了你。”端素儿撂下狠话,眯起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直盯着她,等她回答。 从前那些偶一得宠的嫔妃宫女,最后哪一个不是被她和茹儿联手整的凄惨无比?她不信,就算杜艳真是龙族之后那又怎么样,在杜艳还未登上那把凤椅之前,她拼了命也要把她扯下来。 “娘娘……茹儿听您的就是了。”一步错,步步错,茹儿自知已没有退路了。 “那好,东西我会再派人拿给你,你去安排安排吧!” 茹儿是一颗绝佳的好棋,端素儿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的得意更扩大了几分。 “杜艳啊杜艳,我看你能威风到几时,等着接招吧!炳哈哈!”端素儿嘴里喃喃出声,末了的几声长笑令人听了打心里冷了起来。 **************** “什么事这么开心?”杜艳才一跨进水晶宫,就瞧见龙映萝趴在窗台上,一个人傻笑的揣着怀里的东西。 “杜姐姐!”龙映萝回头看到杜艳,笑容更加灿烂了。“这是升龙送给我的。”她扬了扬自己爱不释手的翠玉手环,晶亮的眸子里全是幸福与满足。 杜艳的身份已被确定为龙族之后,而升龙在祭典那天回来后,就没有被龙应轩特意再调回人界。虽然他不能再和以前一样住在水晶宫里,但是只要可以日日见到他,龙映萝就觉得足够了。 “好漂亮,很适合你。”杜艳笑了笑,可是眉宇之间却有一点淡淡的忧愁挥之不去。 龙族之后的地位对她而言没有这么大的意义,她所在乎的,仍……“只是”洛弄晴的安危。 唉……“只是”?别再自欺欺人了!早就还有别的了吧! 龙应轩对她的占有欲一天甚过于一天,对于成为他的人,杜艳已能坦然面对。 女人哪,是不是只要有了一副肩膀可以放心地依靠,就会不由自主地变得软弱?她发觉,即使龙应轩的霸道依旧,但她的倔强固执却正在慢慢消失当中。 杜艳不知这样好不好,她只晓得,她必须对自己诚实——她的心,已经属于他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杜艳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总之,在她还来不及防备的时候,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驻她的心。 牵挂呵……原来爱一个人的感觉是这般的复杂,无论有多少问题还有待沟通与解决,但心陷下去了,就是完全的交付,那不是其他力量能够影响或阻止的。 “杜姐姐,你有心事?”龙映萝见她发愣了许久,于是开口问道。 “没有,只是……”的确,还有一件让她最为难的事情在困扰着她,可是她着实难以对龙映萝开口。 “只是什么?是王兄的事吗?” “不是……” 要她怎么说呢?升龙得以回来,是她向龙应轩要求的,可是龙应轩现在却要让她选择——如果想要赶快找到洛弄晴,升龙就得离开龙之地,回到人界继续找人的工作,如果她怕龙映萝又终日伤心,而让升龙留下来,那么,洛弄晴的事就得缓一缓了。 “杜姐姐,到底是什么事嘛?你快说呀!不然我好着急喔!”龙映萝摇晃着她的手臂,眼底有最真诚的关心。 这样好的女孩儿,是不该有太多忧愁的,杜艳心想,当下就决定让升龙留下,她再另想办法打探洛弄晴的消息。 “没什么,只不过我有点想家罢了。”这不算在说谎吧?杜艳是当真想念那些个十洛门的姐妹们。 “这样啊……”龙映萝听了,只能爱莫能助的看着她。“你知道的,你已是龙族的一分子,要回去人界过以前的生活,几乎是不可能的。” 就算杜艳因着那块菱形印记的力量,得以自由行返龙之地和人界之间,但光是龙应轩那一关就很难过了,更别说杜艳并没有被教导如何控制自身的新力量,又怎么能够好好运用这份潜藏的能力呢? “这些我都明白,只是还是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吧!”不是她要不要回去的问题,而是,来到这里以后,她压根儿失去选择的权利。 她所能做的选择,都必须建立于留在龙之地的前提上,否则一切免谈! “杜姐姐,你应该也很喜欢王兄吧?” 祭典当日的晚宴,他们双双缺席待在华宇宫歇息的事,传遍整个王城。 所有的人都知道,龙应轩从不让嫔妃在华宇宫过夜,但他不仅让社艳在那里过了一整夜,还给了她自由进出的权利,任谁都看得出杜艳得其喜爱之程度。 而龙映萝是了解杜艳的,杜艳对龙应轩必定有情,如果不是她答应成为龙应轩的人,他不会强迫她的。 “大概吧!”若不是莫名其妙地爱上他,所有事也许都会简单得多。 “真好,王兄也这么喜爱你,相信你很快就会变成我的王嫂!” “残暴”这两个字用在龙应轩身上,是太夸大其辞了一点,但若说他“冷酷”,一定不会有人反对。 而他对杜艳,或许不若一般人们所颂扬的爱情那般温柔似水,可是在他不断有诸多的破例为她出现,已是龙应轩示爱的极限了。 爱情本就没有一定的样子,每个人的体会也都不同,只要知道自己要的为何,并能给予对方回应的空间,这样的爱情又有什么不完美的呢? 爱情只是两个人的事啊! “可是他还是常常不讲理。”杜艳以为自己是在抱怨,殊不知语气里早已添加了浓浓的娇意与包容。 “王兄就是这样!下回你就借此不理他好了。”龙映萝半嘟起嘴附和她的话,可是一想到杜艳的倔气,连忙又说:“哎呀,不行啦!不理他的话,那更麻烦!你就……让他一点嘛!” 要是让王兄知道是她教唆杜姐姐不理他的,她非被剥下一层皮不可!龙映萝吐吐舌头,一副十分害怕的模样。 杜艳见她俏皮的表情,脸上仍旧只是一抹苦笑。 让?她退让得还不够彻底吗?她都打心底放弃回到人界生活了。 值得吗?杜艳不问。 “先别净说他,映萝,我问你一些事。”杜艳忽然想起昨日在茹儿那里听到一些令她感兴趣的事。 “什么啊?” “‘涎谷’是什么地方?‘烈岩’的传统又是什么?” 龙映萝先是一怔,继而问:“是谁跟你说这些的?” “昨日在榕楼的花园里,我无意间听见,茹儿和其他婢女聊起有关医药和占卜的事情,就向她问了,但她没说清楚就去忙了。怎么?这不能问吗?”杜艳见她神色有异,因此猜测道。 “也不是,我只是觉得奇怪,涎谷和烈岩的事儿,有什么值得拿来当话题的,她们这些奴婢就是太碎嘴了。” “那涎谷和烈岩究竟是怎么回事?是可以习医的地方吗?” 十洛门门人皆精通医术,不管是针灸、用药、解毒,杜艳更是皆有涉猎,故乍闻龙之地亦有专为医者设置的修练之所,她才会这么有兴趣。 “涎谷的位置恰巧在离界林的正对面,是个极深的天然谷坑,里面有许多医药用书与治病草药。龙之地的医者都必须通过涎谷每年举办的测试,才能成为合格的大夫。” “我可以去那里吗?”如果可以的话,待在龙之地的日子就更丰富多彩了。 “嗯,除了那些习医的人,好像很少人会想到那儿去,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太好了,那我明日就能过去看看了。”杜艳一阵高兴,才又记起:“那烈岩呢?” “烈岩啊……这说起来很复杂,我们还是改天再说吧!” 龙映萝忽尔一笑,笑得杜艳莫名所以。 天色还早啊,怎么不说了?她才正要问,纤腰就被一双熟悉的健臂一揽而起—— “呀!”杜艳惊嚷了一声,急急回头看向来人。 “你会不会在这里待得太久了?”龙应轩挑着威严的眉,有点不是滋味的问。 只要他在榕楼找不着杜艳,他就知道她绝对是上水晶宫来了,倒是他的华宇宫,她不曾主动踏进一步。 “会吗?你没有事可做了?”若不是无事可忙,怎又会找上她这儿来了?杜艳以一贯直来直往的态度面对龙应轩,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自有其可爱之处。 “来吧!我带你出宫。” “映萝一起去?”杜艳只是在询问龙映萝的意见,可不是要龙应轩的允许。 不过,龙映萝天真归天真,自个儿兄长的脸色也还看得出,“我不是很想去,杜姐姐,还是你跟王兄去吧!” 身在爱情中的人,总是看不见自己的满身光华。龙映萝猜想,杜艳一定不知道,此刻被龙应轩搂在怀里的她,和她初来时的模样有着多大的差别。 虽然杜艳给人的感觉仍是偏冷,但是她到了最近才有的女人韵味,却是昔日怎么也伪装不来的。 爱情的力量真伟大,不是吗? “走吧!”龙应轩强制的带走杜艳,不让她和龙映萝再多说一句话,临走前还别有深意地多看了龙映萝挂在手腕上的镯子一眼,警告的意味十分浓厚。 “我和映萝的话都还没说完,你别老是这样。”杜艳恼得一出宫门,便大力甩开他的手。 而龙应轩没有应答,一把又拉过她的手牢牢握着。 “你有没有听——”话未完,杜艳所有的动作、言语一如往常地戛然终止在龙应轩倾近的唇里。 “再说,就不只这样了。”结束一吻,他执起她被风吹到唇边的一撮发丝,凑至鼻端轻嗅。 那轻佻的姿态哪有一国之君的样子! 杜艳的脸上不禁又浮上两朵红云,每每面对他的大胆与放浪,她再怎么冷然,也都免不了窘得一再想要找个地洞钻下去。 “看过龙之地独有的‘七彩树’吗?”龙应轩收起逗弄她的心情,带领着她一起漫步在宫墙外的石板小路上。 “那是什么?” “等会儿你就看得见了。”他神秘一笑,让她闭上眼,只一瞬,杜艳再睁开眼,他们两人已置身在与刚才迥异的地点了。 “哇!”眼前的景象美得不像真实存在的,杜艳震惊得难以成言,好久才能再度发出声音:“这……就是你说的七彩树?” 她从没见过树木是这样长的! 七棵高矮胖瘦都一般的大树耳鬓厮磨、交错盘生,而它们的果实,是一朵朵具有七彩色泽的奇花。 “很美,是不?”龙应轩将她揽在身前,让杜艳背贴靠着他。“每当我有过多情绪扰乱时,我就会到这里来走一走。”很奇特地,这些难与别人分享的心情,如今他居然也能对一个女子侃侃而谈。 “这些花飞呀飞的,没有一朵留在枝头,看了,情绪只会更不好受吧!” “七彩树的花实,一旦长成,便会自然月兑离树身,千百年来没有一朵例外。” 龙应轩用着很平静的语气陈述这个事实给她听,可是杜艳却听出他的话里似乎另有弦外之音。 “所以你每当有事心烦会选择来这里的原因,其实只是在逼迫自己正视你们王族那些不变的传统?” 王兄有很多包袱丢不开——杜艳忽然想起龙映萝的话。 尽避大多时候,他都是一个令人畏惧的君王,但杜艳猜得出来,他为龙族子民所付出的心力,绝不是一般人想象得出的。 首先,龙应轩在面对先祖遗留下来的种种规范时,就没有说一个“不”字的可能。故而他的情绪之所以阴晴不定,乃是由于他把这些无可逃避的负累,转嫁到那些他可以任意操纵的事物上? 是这样子的吗?这个发现让杜艳的心疼得拧了起来。 原来他也是一个如此寂寞的人呵! “你很聪明。”龙应轩没有否认,仿佛是认同了她的说法。 “最近有让你苦恼的事?”她的确聪明,所以没有忽略这一点。 “每天都有,你问的是哪一桩?” “有关我的那一桩。”如果不是有关她的事让他苦恼,他不会突然带她来这里。 “哈哈,艳儿,你又看出什么了?”龙应轩的笑声里,有一点点落寞、一点点挫败,但,却还有更多更多的自豪。 他选的女人,他的杜艳就是这么独一无二,灵敏聪慧、固执而又时有善体人意的温柔。她不只是万中选一,更是无可取代! “我没看出什么,只是……你真想让我成为……龙族之后吗?”她本来想说的是“你的妻子”,却又觉得这样的问话太过亲昵,于是临时改口。 “这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艳儿,你会是我的妻。”龙应轩翻转过她的身子,半低下头直视着她。 “你会是我的妻。”他不厌其烦地重覆了一次,让她的心事摊在阳光下曝晒,没有一处可以躲藏。 “你不应该这么说的。”杜艳第一次避开了他的眼,心底对他那份难解的温柔有了答案。 他的妻…… 第七章 “这里进去就是了吗?” “是的,杜姑娘。” “麻烦你们了,你们可以先回去了。”杜艳有礼地朝两名带她前来涎谷的侍卫微一福身,待他们回礼离开后,她才有心思仔细端详这个看来十分古老的一方区域。 挺谷,顾名思义,在地形上它是一个谷坑,可它的外观却是一块贲起而破落的小山丘。只是其内容却是中空的,而龙映萝所说关于医药的物品都在里面吧? 杜艳在外观望了良久,才轻移莲步,拨开洞口处由上垂下的紫荆藤蔓,进入了阴暗幽深的涎谷。 “笨哪!她还当真有兴趣。”等到了杜艳人一消失在洞外,一路尾随而来、躲藏在草丛中的茹儿,才大胆现身。 她就说杜艳会对这些药啊草啊的着迷,结果还真被她给料到了。 端素儿的计划完全建立在这一点上,若不是她曾在杜艳的房里看过一些人界治病用的药物与器具,谁会知道杜艳有这份能耐。 “哼哼!”茹儿一向谦恭的小脸上,有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丑恶。 太好了!她只要马上向端素儿禀报这件事,端素儿便能借由她还握有的特权,在杜艳离开后,立刻派人再进去涎谷取得他们所要的东西……届时,她只要再稍动手脚,杜艳就成了代罪羔羊了。 就这么办! 茹儿轻手轻脚地离开,而里头的杜艳却对即将到来的危机若无所觉,还因为涎谷中那些罕见的药材药谱而乐得东翻西碰,几乎不愿意出来了。 这些可都是人界难得一见的宝物哩! 杜艳满怀喜悦来回走过整条长长的谷道,却连一个人影也没见着,她不禁怀疑,龙之地的医者是怎么了?放着这么多大好资源不利用,难道他们都真等考季到临,才会上涎谷来吗? 真是的! 杜艳踅了一遍又一遍,把自己想要的药材全收拢在一起,再拿了几本医书,才恋恋不舍的走出涎谷。 “啊,你——怎么会到这儿来?”杜艳一出洞门,就瞧见升龙远远地朝她走来。 “杜姑娘,”升龙低着头,不敢冒犯直视她。“我……有事情想请您帮忙,听侍卫们说你在这里,所以我就……” 升龙的脸上有着紧张和烦闷,又说要她帮忙,杜艳猜测,八成是和龙映萝有关。 “是公主她……我……”升龙搔搔头,说得不清不楚,一副相当难以启齿的模样。 “到前面的凉亭再慢慢说吧!” “其实是我的问题。”才在亭里一坐下来,升龙便迫不及待的开口。“我知道你很想找到那位洛姑娘,而王也不希望我留在公主身边,可是……公主她……实在让我放不下心。” 升龙的心事只有一个,那就是龙映萝,再也不会有其他了。 “那你呢?你只照着我们的希望去走,那你自己的希望呢?你难道不想留在她身边照顾她?” “我当然想!”升龙急切的回答,但是一思及他自己的身世,他又如泄气的皮球般垂头丧气。“可是我凭什么呢?我和公主……是不可能的。” 他和她并蒂而生,心意相连,可以亲如兄妹,却难为一对恋人啊! “没有办法可想吗?”固然她了解龙映萝和升龙的身世,然而对于龙族这个犹然陌生的族群,她懂得还不多,所以也不知道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也许是有办法的,不过那只有王知道。” 他本就是只有灵气的龙兽,和一般动物是不同的。 老龙王曾说过,幸好他是只龙兽而成龙人,否则一切将会更为棘手。 当日,老龙王说这些话时,就是因为他发现了他们相爱的事实,而升龙始终相信,如果不是在场的龙应轩打断了老龙王的话,他就能知晓和龙映萝相守的办法了。 “你要我问他?”升龙怎么会以为只要她问,龙应轩就会告诉她呢?杜艳扯出一抹笑,笑意却延伸不到心里。 她爱他,她知道,毕竟这是自个儿的事,但……他是不是真的爱她?这个问题,她不愿去深想。 杜艳的脾性就是这样——她只管自己在做什么,别人,或者直说龙应轩给不给爱、是不是真懂得珍惜她,杜艳连想也不想! 再说,龙应轩的身份特殊,从与他的相处中,杜艳明白,他有一些绝对碰不得的禁忌。 那些禁忌,是龙应轩抛不掉的责任包袱所形成的巨大枷锁,有时,他自己都无法处理得很好,杜艳不敢天真地认为,他爱上一个人后,那些禁忌就会因此解套。 “我的确曾经想过,尤其看到你跟公主的感情这么好……”升龙痛苦得把脸埋进手掌里,长时间以来的克制让他觉得好疲惫。“可是我晓得这是行不通的,不说其他,光看王一直阻止我和公主在一起,我就应该猜得到,那个惟一的方法,绝对是会危及公主的性命。” “所以?” “所以我决定回到人界帮你找到那位洛姑娘,并且……照王的意思,再不回来。”这个重大的改变,是他思考了很久后才忍痛决定的。 升龙心中只在乎龙映萝会不会活得好好的,至于他的心情……没有这么重要。 “你不想当面告知映萝你的决定吗?” “我……不能!请你代我转告她,并……能够的话,多陪陪她。” 杜艳不会再走了,她会安稳地成为龙族之后、成为龙映萝最好的伴儿…… 这就是他来找杜艳帮忙的原因。 分离的局面,太苦,他连呼吸都困难,又如何能当着龙映萝的面,表演一段自己都不忍心看的戏呢? “唉,映萝这几日还正为了你送她的玉环,高兴得睡不好觉,现在你……叫她怎么承受得了。” “我明白,但还是请你告诉她,还有,把这个交给她。”升龙自心窝处打出一道光芒,抽离一块缺了半儿的佩印,递给了杜艳。 “这是?” “这是我和公主各执一半的灵印,和王给你的那块菱形印记有同等意义。我既取出了这一半,从此就不再能与公主以心音相通。” “你……是当真下定决心了?”这枚灵印,本可以让升龙和龙映萝就算分隔两界仍可以有所联系,现在升龙取出了它,代表他根本不打算留退路了。 “是的。谢谢你,我要走了,我一定会让那位洛姑娘平安回到十洛门。”升龙对杜艳行一大礼,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她的视线…… 这教她怎么说得出口?杜艳看看手中那块残缺的灵印,在心中不断叹息。 升龙可真是交给她一件苦差事!她都还未见到龙映萝的人,话也还没想好该怎么说,就已经够为龙映萝的反应担心了。 真的没有办法可想了吗?他们那么相爱,不应该被拆散的。 呼……杜艳枯坐在凉亭里左思右想,烦恼得连有人偷偷模模来了又去,太阳也逐渐西沉,都没有使她分心。 **************** 火光摇摆着影子,腊泪在底部堆成了一座小山,几个奴仆几次进出榕楼更添烛火,而杜艳却一直动也不动地坐在床榻上,抱着膝盖发愣。 “今天上哪儿去了?”龙应轩一声不响地就出现在杜艳房中,随着声音的到来从背后环上她,连人带被地搂她入怀。 杜艳没任何动作,“没上哪去,到处乱逛罢了。” “看着我。”龙应轩确定她有不寻常的地方,于是转过她的脸,逼她回过心神注意他。 他拒绝他在她身旁的时候,她还依旧漠视他的存在。 “你可不可——算了!”杜艳摇晃着小脑袋,想问他龙映萝的事,又有点不想问,弄得自己像个傻瓜。 “有事想问我?”十指交缠,龙应轩以欣赏的眼光看着长发披散后,竟带有几分纤弱气质的她。 “没有……吧!” 杜艳靠向他,完全依赖在他的怀抱中,柔顺得让人觉得十分可疑。 “你有事。”龙应轩不笨,她的异常太明显了。 “升龙到人界去了。”踌躇了很久,杜艳才说。 “那又如何?”龙应轩轻抚着她披了他满身的发丝,喜欢她此刻的温驯,却不要她有心事。 “他不回来,映萝会很伤心。” “那对她是好的。” 杜艳听到龙应轩这么说,突然就退离了他的身体。 “如果有一天你走了,伤心对我也是好的?”今天的她格外脆弱、敏感,一点点的涟漪都会让她心惊。 “你会伤心?”他还笑着问。 “我会。”杜艳认真的眸子直瞅着他,里面没有说谎这种成分。 如果他走了,她怎么会不伤心!?她对他的爱虽然没有太多热情,但是她还分得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爱他,是真;不爱他,才是假。 龙应轩呆愣了会,不明白一向骄傲的她,为何忽然愿意对他说这些了? “有人对你乱说话了?”端素儿今早在他的书房那儿胡闹,才被他不留情地赶离,所以龙应轩怀疑,是她向杜艳又乱说了什么,让杜艳心里不能安宁。 “你觉得我会因别人的话而改变?”杜艳反问他。 龙应轩顿时哑口无言,她的确不是会受闲言闲语影响的人。 “你——让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常常,他的威严到了她面前都会变得灰头土脸。 她是一个女人,却有着比他还坚实的自我意志;她是一个他重视的女人,却总让他模不着头绪,只能随着她的喜怒哀乐而起伏。 是爱吗?如果不是,龙应轩实在也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了。 “我想帮映萝。”杜艳终于说出来了。 而龙应轩的反应却非常冷淡,“你帮不了她的。” “你呢?你也没有办法吗?” “没有。”龙应轩断然回答。 “你骗人!”杜艳愈退愈远,眼睛里的光点愈来愈微小。 “她是你妹妹呀!你别这么冷血好吗?我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无情……” 如果他真是那样的人,她又怎么会爱上他?龙应轩没有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专制蛮横啊!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你错了,我就是!”他也光火了,气极得半捉着杜艳的藕臂,把她往自己身上带,不想再听她说那些会让他生气的话。 “如果你是,我早该死了不下千遍。” 杜艳哀戚地看向他,龙应轩却避开了她。 “你必须活着,这不需要任何理由。” 她对他而言是特别的,杜艳只需要知道这点,但别祈求他会因此而妥协些什么,他绝不是一个会把爱挂在嘴边的人。 “你还要再说是祖训的关系吗?”杜艳笑笑,但眼底似乎有模糊的泪意。 “龙应轩,你是个懦夫!我都有勇气承认我爱你,你为什么不敢面对自己最真实的情感?我不相信你对我、对映萝一点感情都没有!” “你说什么?”龙应轩拉近她,不敢确定他所听到的。 她说爱他?是真的吗? 为什么他们讨论的话题,会从龙映萝身上转到这里来了?这个时候,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听见她说爱他! 龙应轩从不期待杜艳会用言语来证明,结果显然是他错估了。 “我说,你是懦夫,可是我还是很爱你。” 她是爱他啊,所以才会变得容易伤感、不想孤独,而龙映萝呢?他不能也成全她? 他能的。 “让相爱的人都能得到幸福,是件很美好的事。我能信任你给我的那些,也请你……帮帮他们吧!” 她没有如此卑微的乞求过什么,她就只有这么一个要求而已。 “艳儿……”龙应轩心疼地吻去她直直坠落的泪水,全心感受到她的感情让他雀跃,但她的要求却…… 唉,罢了,也许他该让映萝自己作决定! “映萝若真的决心和升龙成为夫妻,她不只要吃上很多苦头,而且,最快也是数百年后的事了。” “什么?” “是真的,这是惟一的办法。” 最好的路,不见得是龙映萝最想走的路,龙应轩觉得也该是时候,把父王交代的话告诉她了。 “我把事情解释给你听,映萝那儿,就由你去说吧——” “嗯。”现在要她答应什么都好,她只想赶快知道能让升龙和龙映萝不必分开的方法。 “首先,映萝必须到巫师那里接受‘换体’的仪式,经过一百天的痛苦煎熬后,她将永远地失去龙之王族的身份,并化为凡体。 接下来,是最漫长、也是最后一个过程——映萝得进入人界轮回七世,龙族绝无干涉的权力。” “那升龙呢?” “他那方面容易得多,他本是龙兽,又有映萝的真珠在体,只需闭关修练五百年,取得几项特殊力量,才有办法找到某一世中的映萝,再渡她回龙之地即可。但是……那个时候的映萝,已失去所有的记忆,不会记得龙之地的一切,也不会记得升龙,俨然变成另外一个人。” “你的意思是说,升龙若没有取得该有的力量,映萝还要在人界继续轮回下去?而且,说不定届时映萝一点儿也不想回来了?” 失去王族身份并不可惜,漫长的挣扎也无所谓,杜艳知道龙映萝愿意这么做的。 可是重点在于,如果她已非今昔的她,那么他们又何苦让彼此吃上这一段辛苦,而换回来的却是陌生? “理论上是这样子,实际会变得如何,就没有人能预测了。” 从来不曾有这种事情发生,老龙王所提的方法也只能说是实验;龙应轩没把握一切就会依照这样的历程去发生,所以他不想让龙映萝去冒险。 “你还是疼映萝的。”说了这么多,全是会让龙映萝受罪的,杜艳在感叹之余亦发觉,龙应轩要他们分开,只是为了保护龙映萝。 “是吗?我不觉得。”他保护的是整个王族,而非关太多亲情。 “该和映萝说吗?”杜艳不想和他争这个,尽量放松自己在他有意无意的碰触下,心中开始犹豫,要让龙映萝知道这些吗? 或许,让升龙离开,两人都得到平静,真的是最好的选择。 “随你,你不是很想帮他们吗?怎么现在又后悔了?”龙应轩的手指轻划过她婀娜的曲线,略带戏谑的说。 杜艳白了他一眼,她是很担心龙映萝的事哪! “就这么关心她?” “知道吗?映萝好像我的小妹,有时只是一个皱眉、一个微笑,我仿佛都看见小妹长大后的样子……”杜艳幽幽地说,晓得龙应轩能体会她的心情。 是移情作用又如何?过去太多的遗憾,是她永远无法填补的伤口,于是她只会愈来愈怕,还有什么事没有做到,会成为她将来无限的憾恨。 “别再想那些,夜深了,你该睡了。” “你要回去?”杜艳的头枕在他心口,仰着头问他。 “你要跟我回去?”龙应轩顺势吻她一记,嘴角弧线微微上扬。 杜艳摇摇头,“我不要。” “那我就留下。”龙应轩和衣躺下,侧身支撑着手看她此刻娇懒的模样,好似迟开的牡丹般,引人无限遐想。 “不行,你不能留在这儿。”杜艳推推他,心里却为他的陪伴而暖烘烘的。 “你的话太多了。”龙应轩翻身封住她的唇,双手在她身上点燃一簇簇火花,彻底消除她所有抗议与忧烦,也将剩余的夜晚编织成一段缠绵…… **************** “杜姑娘,你在看书吗?”茹儿端着一张笑脸从外头走进榕楼,手上还拿着几件折叠整齐的衣裳。 “嗯,我在涎谷带了几本医书回来看,想试着配出一些药方。”杜艳埋首在一堆药材,以及书本中,钻研得很是认真。 “您今儿个不过去水晶宫了吗?”茹儿小心翼翼地问。 杜艳倏然抬头,茹儿以为她发现了什么,吓得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结果,杜艳只是对着她轻叹口气,然后说:“早上去了一会儿,映萝说她身体不舒服,想要休息,所以让我先回来了。” 其实龙映萝哪里是什么身体不舒服,只是当她看见杜艳交给她的那一半佩印时,杜艳可以感觉得到,她的心都死了。 后来,她还是把龙应轩告诉她的话,全说给龙映萝听,但她一边流着泪一边听,却什么也不说,真是急煞人。 烦哪!一想到这个,杜艳浮躁不已的丢开书,把桌上分类好的药物全都打乱,愁眉不展的模样像是她遭遇了重大的挫折。 “怎么了?杜姑娘您是在担心公主的身体状况吗?” 升龙和杜艳昨天在凉亭的谈话内容,茹儿全知道,她不说,只不过是在装模作样,好为后头铺路罢了。 “不全然是,映萝她呀……反正很让人不放心就对了。”杜艳觉得自己愈来愈不像十洛门那个冷静寡言的红使者,反倒在龙之地培养出更接近于人性的那一面。 “杜姑娘不是习医的吗?您可以试着替公主调养身子啊!”茹儿故意抓起几株药草在手中把玩,待杜艳一个不注意,就把事先放在袖里极类似的药草混入其中,再放回桌面。 “不行的,龙族的体质和人类不一样,我们人界的医术,并不适用于这里。”她的身体转变她自己最清楚,现在连自个儿生病,她都不敢再依循往日的医术来治疗,更何况是别人呢! “杜姑娘懂得真多。” “没这回事,我只是刚好对这些有研究,算不了什么的。”杜艳没有留意到茹儿的小动作,仍一个劲的和她说着话。 “咦?我这才想到,杜姑娘你是如何知道涎谷所在的呢?” “那日听你们说着,于是我就向映萝问了。” “喔,那里很荒凉吧?我们甚少打那儿经过。”茹儿继续说着谎话,想要套出杜艳了解的到底有多少。 “我也觉得奇怪,映萝说那里是医者聚集修练之所,但我连一个负责管理的人也没看见,更遑论什么修行者了。”“公主一向深居简出,所以可能不知道,涎谷前些时候出过事,王虽然没有明令把那里列为禁地,但一般人都不敢再去。” 原来龙映萝知道的也不多嘛!茹儿在心里冷笑,这下子杜艳去过涎谷的事,可谓是罪证之一了。 “是出了什么大事吗?”杜艳没意会到事情的严重性,只是纳闷涎谷出过事,龙映萝怎会没听见传闻? “我也不很清楚,好像是一种救命的药物,却被用来致人于死。” 也可以说是将要致你于死!茹儿在心底加上了这一句。 端素儿的计划其实很简单,就是利用杜艳好学医术的心态,诱她到涎谷去,然后再想办法,把前阵子引起轩然大波的毒药给龙映萝服下,嫁祸给杜艳。 这些都不难,最困难的是,要怎么让大家相信,杜艳有理由要毒害和自己情同姐妹的龙映萝。 端素儿想到的是利用升龙。 杜艳既是升龙带回来的,又为了寻人,与升龙更有交集。端素儿打算诬陷杜艳对升龙有特殊情感,才会对升龙所爱的龙映萝痛下毒手。 而且,就这么凑巧,升龙要去人界之前,最后找的人居然是杜艳! 昨日他们在凉亭谈话时,茹儿特意让侍卫去巡视那一带,他们这会儿想赖也赖不掉了。 “是这样啊……” “杜姑娘,你只去一会儿就回来了不是吗?王不会发现的。” “我不怕他发现啊!这又没什么,他不会介意才是。”杜艳笑着说。 虽然她没告诉他这件事,可是她笃定龙应轩不会限制她太多。 他们的默契在日渐成形,杜艳终于慢慢了解到,为什么龙应轩能如此肯定她是他的人。 因为即使不用太具体的理由来证明,杜艳亦心里有数,他们是相属的。 “这样就好。啊,对了,”茹儿煞有介事地想了一下,对杜艳提出建议:“坤籁宫前的花圃近日才整修栽种过,既然杜姑娘现下无事,要不要去那附近看看?” 为了防止杜艳一时兴起,又把这些药材拿去做别的用途,茹儿只得先支开杜艳,以免漏失任何一个环节的布局。 “也好,我正有意出去活动一下筋骨。” “加件披风再出去吧!这儿让人来收拾就好了。”茹儿见她移动桌上的东西,连忙接手,紧张得差点把她直接推出门外。 杜艳没再推拒,让茹儿替她绑上披风的系带,就一个人朝坤籁宫的方向漫步而去了。 第八章 “公主?公主?”日上三竿,水晶宫里龙映萝专属的寝房外,站满了一排排的婢女。 她们从早上就一直守在门外,至今却迟迟不闻龙映萝的召唤,于是个个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依我看,我们还是进去吧!”终于有人发出声音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致的点点头。 “咿呀——” 门轻轻地被推开,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尖叫出声—— “啊——公主!” 龙映萝倒卧在床榻下方,脸色已呈青黑,口中的鲜血仍然不停地流淌…… 大家手忙脚乱的扶起她,有人去传唤御医、有人去通报龙应轩、有人忙着清理那一地的血迹……整个水晶宫陷入一片混乱的局面。 不久后,御医到了,龙应轩和一干大臣也都赶过来探视情况。 当每个人眼见龙映萝病发的症状后,莫不双眉深锁、面色凝重。 她这几个病发的特征,他们并不陌生,前些时候涎谷医者用药却害死的那位大臣,死前的模样和龙映萝此刻的模样完全相同。 “王,公主她……”御医面有难色的转头看向龙应轩,对于这种毒,他大半辈子的医疗经验全都派不上用场啊! “我明白,你下去吧!”龙应轩靠近龙映萝的床边,脸部平静的表情看不出他情绪异动的端倪。 “星晋,叫升龙回来。”龙应轩沉吟了半晌,下达了命令。 龙映萝的能力全在升龙那里,所以惟有他,才可能有办法在这种奇毒的侵害之下,救她的命。 “王,可是升龙他……”星晋站在龙应轩后方,也是一脸为难。 “怎么?” “是……”星晋走上前,把事情的始未都说给他听。 原来,升龙要离开的那天,星晋刚好在离界林外巡查。当时,他就隐约觉得升龙有异常的地方,一试之下,果然如他所猜测的一样,升龙已把灵印取出,从此无法再与龙之地任何一人,以心音传递讯息了。 “是吗?那……映萝就只能等死了?” “王。”众臣齐下跪,央求着龙应轩。 升龙不在,现在有能力救龙映萝的,就只剩下龙应轩了。 “我只能封住她的血脉七日,你们谁有把握在七日内找到升龙?如果没有,怎么做都是没用的。” 并非他寡情到不救龙映萝,而是一来,这种毒是龙之地从始未见的,那名臣子的案子都还在审查当中,就算升龙回来,也不见得救得了龙映萝。二来,他身为一族之君,不能擅离龙之地,而族里却再没有人有能力前往人界,所以龙映萝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我可以!”在一片沉默中,一道女声却从外头由远而近地扬起。 “我可以去人界。”杜艳跑得气喘吁吁,惊见眼前了无生气的龙映萝,还不敢相信这个刚听到的消息。 怎么会这样?昨天还好好的一个人,今天突然就必须面临生死关头了? 看着躺在床榻上,静如一尊搪瓷女圭女圭般的龙映萝,她仿佛又回到十几年前,自己与小妹生死阔别的那个雪夜。 无止尽飘落的雪花,就像她被冻僵的心……杜艳发誓过,她绝不让这等憾事再度发生,所以龙映萝绝不能死! “你不行。”龙应轩回答得利落又干脆。 这个女人来搅什么局?龙应轩径自生着闷气,对杜艳擅自在众人面前突发此语的举动,感到十二万分的不高兴。 “为什么?映萝说过,我已经有能力进出龙之地与人界了。”杜艳指着额上的菱形印记,双眼炯炯地面对他的怒气。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王,杜姑娘说的也不无道理……”星晋想替她争取龙应轩的同意,也算是替龙映萝争取一线生机,但是在龙映轩杀人般的目光之下,只得止住了话,乖乖地闭上嘴巴。 “你知道我可以的,这不是该有私心的时候。”他是不想让她冒险,杜艳知晓,并感动于他保护她的心意,可是如今龙映萝都变成这样了,她不能只顾着自己的幸福快乐,而不考虑她。 “就是因为我不能有私心,所以你才更不能去。”尽避杜艳已具有王族能力,但她根本还不懂得如何发掘自身能源所在,又如何能驾驭得宜?他不会让杜艳冒这个险。 “应轩——” “你不用再说了。”无论杜艳怎么说,龙应轩是决计不答应。他故意不看她,就是怕自己又在她充满坚决的眸子下投降。 她是他最重视的人,龙应轩甚至愿意拿他尊贵的生命去维护她,然而杜艳是怎么回报他的? 她忤逆他的旨意似乎是上瘾了! 龙应轩开始怀疑,说不定哪一天他真会忍不住,就一把掐碎她纤细而又高傲的颈项。 “王!”众臣再度齐声哀求,连杜艳也砰地一声跪下了。 “你——”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杜艳觉得自己好可恶,她这样做,不啻是在利用他对她的感情作威胁啊! 但,为了救龙映萝,她又不得不出此下策。 “你……好……” 龙应轩气极了,狠下心就要答应之际,一道尖锐的声音却在这个时候插入其中—— “且慢!”端素儿大摇大摆地领着茹儿等一群人走进房中,不可一世的眼神就好比大英雄般。 “你来做什么?” 如果不是端素儿三天两头就到他的书房打扰他,或是派人送补品给他,龙应轩都快忘了有这个女人的存在了。 端素儿娇媚一笑,腰肢款摆地走近龙应轩身旁,刻意把说话的音量提高,务必确定在场的人全都听见。 “王难道不觉得奇怪吗?公主怎么会无缘无故中这种毒?而且恰巧就在升龙离开的隔天?”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龙应轩嫌恶的拨开她搭在他肩上的手,很是不舍跪在地上一脸漠然的杜艳,但却又碍于颜面,不好直接拉她起身。 而端素儿瞥见这一幕,心中的恨意便更添上几分。 “就让我来告诉你们,公主中毒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端素儿的柔眸倏地转为一双利眼射向杜艳,咬牙切齿的说:“全是这个女人做的好事!” 端素儿故意扬声说道:“这几天,根据侍卫的说法,只有她进过涎谷,而我私下问过茹儿,她也证实榕楼里有从涎谷取回的书籍和药材。” 端素儿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龙应轩的眉心深深皱起,转向杜艳询问:“你怎么说?” “我确实去过涎谷,但我绝不可能会对映萝下毒。” “你说谎!”端素儿大喝一声,“茹儿,你把事情清楚地说给大家听,好让龙族子民都知道,这个女人是多么工于心计。” 在众人的屏息以待中,茹儿怯生生的声音显得卑下又可怜:“是这样子的……” 她把杜艳去过涎谷后,不避讳将那些草药拿出来配制的事实,扭曲为杜艳偷偷模模地把草药藏在衣柜里,怕被别人瞧见一般。 而凉亭那一段,茹儿更是加油添醋地说得暧昧,让听的人不用猜也能知道,杜艳之所以对龙映萝下毒,原是为了升龙。 “茹儿说的句句属实,王可以派人去搜查榕楼,并传唤当日的侍卫来求证。”她说完后,还不忘附上那些精心安排过的佐证。 “星晋。”龙映轩随即示意星晋带人去查。 “你不相信我?”杜艳知道自己被陷害了,但她只在乎龙应轩的反应。 “你见过升龙?”龙应轩没有正面答覆她,忆起当晚杜艳央着他问升龙和龙映萝的事,他的不安更加扩大。 “没错,我见过他,就在茹儿说的那个凉亭。他在那里把灵印取出来,要我交还给映萝。” “他何以找上你?” “你说呢?”杜艳不答反问,觉得他与她之间的问答着实可笑。 升龙为什么找上她?天,这还需要问吗!? “你这——”龙应轩才正要说话,星晋就领着几名侍卫回来了。 “王,这是在杜姑娘房里搜到的,侍卫们也确定,升龙和杜姑娘有在涎谷附近的凉亭碰面。”星晋的面色深沉,对摆在眼前的事实不敢置信。 龙应轩看一眼那些药材,心情沉到谷底。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她喜欢的人是升龙?所以才会一再地抗拒他、逃离他?甚至使出这些恶毒的招数,都是为了到人界与升龙相会? 龙应轩盯着她依旧澄澈的双眼,竟不知该相信什么了。 “那些药材我没有用过,至于我与升龙,就是我说的那样,信不信由你。”他不相信她!杜艳从龙应轩的眼睛里读出这个讯息,顿时感到万念俱灰。 她对他的爱,难道还构不成信任?他不相信她,只不过是在表露他对他自己的贬低。 “罪证确凿,你要我相信什么?”打翻的醋意蒙蔽了龙应轩一向冷静的判断力,他痛心地别开眼,用尽每一分自制说道:“来人啊,把她押进大牢,等候发落!” 泵且不论端素儿是如何掌握到这些线索,当着众臣民的面,龙应轩只能确定,自己此刻做出的裁决是最适当的。 “等等!”杜艳没有抵抗,任侍卫押起她,临出门前只对龙应轩说:“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映萝是你惟一的亲人了,请你务必救她。” “少在那里猫哭耗子假慈悲!人就是被你害惨的,还装什么菩萨心肠!啪!”端素儿不待龙应轩答话,走向杜艳就是一个巴掌。 反正现在杜艳是待罪之身,死上万遍也不足惜,她赏她这样的罪人区区一个巴掌又算什么! “我的话说完了。”清晰的五指印烙在杜艳白女敕的脸颊上,显得触目惊心,但杜艳没有喊一声痛,犹然只是沉定的看着龙应轩。 “带走。” 龙应轩的眼神闪烁了下,还是下了命令。 而杜艳一被带走,众臣也就识相的随之退去—— “你站住。”他叫住端素儿。 端素儿还兴高采烈地回身,心想,龙应轩是要嘉奖她这次的表现。 “应轩……” “啪!”她的嗲功尚未来得及发挥,龙应轩就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下手又重又狠。 “你不配再叫我的名字,记住,这一巴掌是在警告你,别再自作聪明。”语毕,龙应轩亦拂袖而去,徒留下端素儿仍捣着脸,吓得跌倒在地动弹不得。 **************** 阴暗、潮湿、天光无踪。这些,似乎已成为每一个时空里,大牢的共同特征。 杜艳自从下午被押进这里,一直滴水未进,此刻夜已三更,她仍然维持着同一姿势,盘腿坐在角落,动也不动。 星晋来看过她,他说在思考过后他宁可相信她的清白。所以他定会替她把事情调查仔细,不会让她受不白之冤,然杜艳却一句话也没答他。 清白?不必了吧?除了龙映萝,龙应轩是她在龙之地最亲近的人,她把心都给了他,他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给不起她,她还要那些其他的东西做什么! 杜艳逼自己定下心来,不再去想,就是不愿自己到了最后竟会恨他! “你何必来?”不用睁开眼,杜艳也能感觉是谁来临。 这个夜夜拥着她入眠的男人,他的气息,融在她身体、心里的每一寸、每一寸……她怎能忘? “你没有吃东西。”龙应轩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移形进入杜艳所待的牢房中。 “我不饿。”杜艳知道龙应轩就站在她身前不到咫尺的地方,但她依旧没有睁眼瞧他。 “你不打算把事实告诉我?” “你所相信的,就是事实。” “艳儿,”龙应轩攫住她的双肩,声音里有着不稳的颤抖。“你既不辩驳,亦不澄清,这样下去结果会是什么,你知道吗?” “不就是死吗?”杜艳推开他的碰触,反转过身面对冰冷的墙壁。 “你……当真和升龙……”他不容许一点点的背叛,他要的是一份完整,只要杜艳承认了,他就再不会管她的死活。 “该说的我全说了,随你怎么想。”他应该要相信她,而不是跑到这里来质问她! 懊死的!杜艳把眼睛紧闭得都痛了,就是害怕一旦张开眼,不争气的泪水就会决堤涌现。 他居然该死的不相信她! “你不准再用那种口气跟我说话!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和升龙是怎么一回事?”嫉妒会逼得人发狂,龙应轩是确切地尝到这个滋味了。 说他冷血也好,说他对龙映萝缺乏感情也无妨,他眼前在乎的只是他的女人和别的男人是否清白! “我已经说过了,你还要我说什么?是不是非要我承认,你才会甘心?”杜艳这辈子没有这么歇斯底里过,“龙应轩,你是个混帐!” 明明没有睁开眼,怎么眼泪还是滑落脸颊了?她的爱呵,龙应轩到底看成了什么? “你——”龙应轩扬起手,又一次因她的话气急攻心,但却再也无法打得下手。 他何尝愿意怀疑她?他身不由己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龙应轩和杜艳同时感到一股无力。 爱情,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复杂?他们都只想爱得简简单单,却一再伤害了彼此、误解了对方,这是什么道理? 爱,竟是如此犀利的双面剑呵! “你替映萝止住了毒素流窜?” “嗯。” “升龙会赶回来的。”她出不去,那么总该有人回来救龙映萝。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杜艳缓缓张开了眼,水亮的眸底净是对他的控诉。 “即使没有了灵印,彼此信赖的两个人,心意还是相通。映萝有难,最终,升龙不会感应不到。” “我没有不相信你——” 龙应轩想解释,杜艳却打断他—— “你是不相信我。应轩,你听见自己的心没有?没有人可以永远拿责任当借口,龙族给予你的责任不等于你个人的心意呀!为什么你总是要处处迁就、事事以他们的心做判断?你是你啊!” 龙族带给他的压力,已经将他扭曲变形,但龙应轩只是龙应轩,不是整个龙族,他为什么还看不清楚! 站在全龙族子民的立场,他可以不相信她,可是他自己呢?他的个人意志呢?他没有理由怀疑她对他的感情! “艳儿……我必须给族人一个交代……”听完她的一席话,龙应轩一向威严的眼里居然泛着点点泪光。 这一刻,他忽然就开窍了。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作茧自缚得来的吧?高处不胜寒,许多事情也许都能简单处理之,是他过分的责任感让事情都复杂化了。 杜艳的提醒,像一味猛药,让他这颗顽石柔软了。 “我会把真相查出来的。” 他的吻频频落在她脸上的每一处,杜艳仰着头承受他的给予,忘记了此刻身在何处,也忘记了方才与他的争执,脑子里容得下的,是身前她倾其所有去爱的男人…… “别做伤害自己的事,嗯?”龙应轩的呼吸吞吐在她的耳边,亲昵的氛围让室内都温暖了起来。 “我和升龙真的没什么。”标准的吃软不吃硬,唉! “艳儿,是我太过——” 杜艳点住了他的唇,不让他的话继续。 “映萝会没事的,对吗?”偎在他怀里,杜艳心中就能得到一种踏实与平静,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或许,就是人们所说的归属感吧!她想。 “嗯。”龙应轩虽是这样回答她,可是实际上却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能让我到人界去吗?”在最后关头,如果升龙仍不回来,她至少还能尽一点力。 “你不能去。”龙应轩很坚决的摇头。 “除了担心我的安危,还有别的原因吗?”聪颖如她,早就发觉这其中的内情没这么单纯。 龙应轩笑了,又是很自豪的那种。 “不让你去人界,确实还有别的考量。” “怕我不回来?” “你会吗?”明知道杜艳和升龙真的不会有什么暧昧,可是龙应轩现在只要提到人界啊、升龙啊,心里还是很不舒坦。 “关于烈岩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决定不再隐瞒,把他极度反对她去人界的理由告诉她。 “一无所知。”她只听过这个名称而已。 “烈岩是龙之地与人界的另一块连接地,那里终年高温如烈焰,没有生命,寸草不生。龙之地久有一传说,凡是由人界回归王族者,除经祭祀仪式认可外,还必须自行寻找到烈岩中心处,接受真火烧烤旬日,方算正式完成身份转移,并获得全族爱戴。” “也就是说,你不让我到人界,就是要我避开去烈岩受苦的机会?” 如今她若是有足够的能力可以穿越离界林到人界去,便代表她亦有接受烈岩考验的先决条件,龙应轩如此反对她去寻找升龙,原来还有这层意义。 眼眶里刚褪去的泪水又如涌泉,杜艳感动莫名,他的体贴竟是以这样的形式存在。 “具龙族血统者,在烈岩待着是没什么大问题,但是其中心处的真火高温无比,即使你能承受,我也不要你走这一遭。”他做任何事,都是依循着祖先遗留下来的传统,惟独这一件事,他为她破了先例。 当日在七彩树林,他所烦心的,就是有臣下向他建言这件事。 “应轩,对不起,我……”杜艳觉得好抱歉,她怪他不信任她,可是他的用心,她又哪里看见了?“可是……这样真的没关系吗?不会令你为难?” “不打紧的。”龙应轩宠溺的朝她笑笑,只手轻抚她额心的那枚金色菱形印记。 那时他是如何回答那名臣子的?他说:“烈岩的传统虽名之为传统,然而自有龙族以来,亦未有如杜艳此等情况者。她今已有菱印在身,便开了先例,不必完全比照传统。” 他的意思就是在宣告大众,龙族之后具有菱印者,杜艳是头一个,所以这就是新的传统——从人界回归王族而获赐菱印者,不必要到烈岩接受试炼。 听起来虽然很难令人心服口服,但他也并非强辞夺理,因此也就没有人再敢多言了。 “希望一切都会回归平静。”杜艳由衷地说。 她最大的希望,就是在人界的洛弄晴、升龙,龙之地的龙映萝还有她自己,不管经历了多少辛酸苦难,最终都能有一个完美的结局,没有遗憾。 “会的。” **************** “王,臣妾来给您请安。”端素儿巧笑倩兮地步入华宇宫,精心打扮过的妆容没有一点瑕疵。 “嗯。”龙应轩埋首于一堆奏折中,正眼也不瞧她。 端素儿暗咬贝齿,以为龙应轩的气还没消,于是更加卖力的想要取悦他。 “王,这是臣妾请人刚裁制的宫衣,您看如何?”金缕凤纹,流苏垂地,端素儿一行走,叮叮铮铮的声音煞是好听。她自信的摆出最娇艳无双的姿态,就等龙应轩看上一眼。 饼了许久,端素儿的笑容都快僵了,龙应轩却一点反应也没有。正当她一如往常地识趣准备转身要退下时,他开口了。 “你过来。” 端素儿大喜,答道:“臣妾遵命。” “这身宫装的确适合你,不妨多裁几件……你请哪个师傅做的?” 龙应轩的手扶在她的腰上,端素儿感到有点晕陶陶的,幻想着自己的荣华富贵又要回来了,因此没注意到他迥异于往常的问话方式。 “臣妾也不知道那名师傅打哪儿请来的,是茹儿……”话一出口,她才惊觉不妥,连忙又打住了话,做贼心虚地垂下头。 “是茹儿替你找的师傅?”龙应轩刻意加重“茹儿”两字,只见端素儿头垂得更低了。 “呃……其实臣妾只是那天听闻丫环说,茹儿有这方面熟识的师傅,于是派人向她问了……王不会怪罪吧?”端素儿打探似的目光,此时又兜回龙应轩身上转呀转,深怕他看出了什么。 “无碍。”他耸耸肩,好似真的不以为意。 昨天在水晶宫时,他就觉得奇怪,茹儿是他从自己的华宇宫调去榕楼照料杜艳的,怎么有事发生了,她不禀报他这个做主子的,反而会到端素儿那里去说? 现在,端素儿又再一次提到茹儿,分明显示她们过从甚密,他心中的怀疑更确定了几分。 龙映萝中毒的事,一定和她们两个月兑不了干系。 “那臣妾就放心了。”端素儿嫣然一笑,状似无心机的说:“王,我今早去探望过公主,她的情况还是没有好转,臣妾担心……公主会有危险呀!您绝对不能轻饶过那个下毒的贼人,否则如何还给龙族子民一个公道呢?” 龙应轩的情绪起伏无常,脾气也实在很糟,可是服侍他这么多年,端素儿深知他身为龙族之首的自知,会使他不得不从总体立场做考量。 所以,就算他再怎么喜爱那个叫杜艳的女人,一旦公开审判确定后,他仍只有下令赐死她这条路可走。 “素儿,”龙应轩的口气好轻,轻拂过她脸蛋的手劲好软,“我当然不会放过下毒之人,可是你知道吗?映萝所中之毒,和之前害王奉毒发身亡的毒,其实不完全相同。”王奉就是之前涎谷命案中被害的那名大臣。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起先我也没注意到,不过,今天我替她再运气时,发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龙应轩松开她的手,笑得高深莫测。 “那下毒之人,可能就另有其人了?”端素儿最关心的就是这个问题。 怎么会弄错呢?王奉的死,是由于他那劳什子的仗义执言屡次触怒了她,她才陷害一名医者毒死了他,而那份药材、药量和她交给茹儿到水晶宫下手的一模一样,不可能有错的。 她该找茹儿来问问才是! “应该吧!王奉死时,杜艳根本还没来到龙之地,如果映萝的毒是她下的,那一事王奉又该如何解释?我是觉得很古怪哪!” “是啊……”端素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笨哪!她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只顾着要选用最毒的药材,却忘了还有这一点考量! “在想什么?”见她游移不定的眼神,龙应轩已胸有成竹。 “没有,臣妾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心神不宁,这些人太猖狂了,连王公大臣与公主都敢下手毒害,实在太恐怖了!” 端素儿佯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说:“王,不如臣妾走一趟寺庙上香,替您祈求早日找到真凶,并保佑公主身体早日康复,好吗?” “你有这份心意当然好,我派星晋送你去吧——”他倒要看看,她还有多少把戏还没使出来。 “谢王恩典。” 第九章 如果,真有一种如果存在,可以让一个人纵使失去所有联络管道,仍能感受到所爱之人的喜悲苦痛,那种“如果”,是不是就能名为“真爱”? 龙映萝已昏迷六日,过了今天,若再无新的契机出现,那么即使是天上神仙也难以救她了。 “升龙还是没有回来?”杜艳问着站在门外的星晋。 “没有……王替公主以金光封住血脉的效力,只到今天了。” 龙应轩每夜潜进大牢陪伴杜艳的事,星晋有察觉,他亦相信杜艳的为人。但迫在眉梢的,不是争论谁是凶手,而是怎么样才能救活龙映萝。 大家都认为升龙会回来,可是一天过了一天,他却始终没有现身,急坏了所有的人。 “他会回来的。”杜艳还是老话一句。 “杜姑娘,这不是相信直觉就会有用的,属下斗胆……请你走一趟人界吧!” “我如何能走?”大牢里重重机关,任她插翅也难飞。 “若是杜姑娘肯答应我的要求,属下甘愿冒死护送您到离界林。” 他身为武统官,有责任保卫全龙族每一个人的安全,但在深宫内苑里,一个堂堂的公主都被人毒害了,他怎么有脸去面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星晋,你太傻了,这样是死罪你知道吗?”杜艳虽感动于他的护主心切,可是她既已承诺龙应轩此时不轻举妄动,她就得做到。 何况,她是真的相信,升龙会回来。 “我管不了这么多,杜姑娘——”星晋还想继续说服杜艳,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却涌进大牢。 数名士兵脸上都带着喜悦,“启禀大人,水晶宫传来消息,升龙大人刚到了。” “什么?”星晋呆愣了会,才反应过来。“杜姑娘……” “快过去看看吧!”杜艳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升龙……他在,那龙映萝就不会死了。 **************** “你看如何?”床沿,升龙写满心疼的脸上,还有深深的自责。 而龙应轩接到消息,亦赶来水晶宫与他商量对策。 “毒素没有延及心脏,我想不会太困难才是。”升龙的声音数度哽咽,让人听之不忍。 他是多么地自责!在人界不眠不休的搜索过程中,他想尽办法骗自己,当时那种心脏猝然抽痛不放的感觉,只是他的幻觉,不可能是龙映萝出事的表征。 她在龙之地生活着,必定会过得很好,即使偶尔会想念他,也应该会被周围的嬉笑声抚平才对。 谁知,几天下来,心脏、呼吸的不对劲与日俱增,他才在这份强烈的不安之下,决定悄悄地回来探看一下。 想不到一看之下,龙映萝憔悴如花儿将谢的生命,差点令他崩溃。 他要救她,并且绝不轻饶那个伤害她的人! “你打算怎么做?”门里门外全布满了人,龙应轩没有下令赶人,也不意外在人群中的瞥见茹儿刻意放低、隐藏在别人身后的身子。 “用我的血液与她的中和,把毒素带出。”升龙的兽血有王族之光辉润泽,日积月累下来,他的血液可谓是百毒之解。 尤其他体内的真珠本又是完全合于龙映萝的体性,故老龙王才会说,只要升龙在,无论龙映萝的身体多么孱弱,亦可活的长长久久。 “你知道是什么毒?”龙应轩背对着门口,陡然握住升龙的肩膀,又迅速放开。 升龙偏头看他,捕捉到他眼里传达的意思。“不知道。” “和王奉的死因不同,映萝所中的毒里,好像有‘毒荆草’。”龙应轩的话一说完,门外的下人便开始一传十、十传百,议论纷纷。 龙应轩的脸上露出一个微乎其微的笑容,和升龙交换一个了解的眼神,他侧转过身,果然发现茹儿已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鱼儿上够了! 其实王奉的死因,和龙映萝中的毒,根本就是同一种! 他刚刚故意这么说,就是在制造一个假象,让端素儿和茹儿同时得到这个消息,而为求栽赃成功,她们必会在杜艳的案子开审前,再把他说的毒荆草偷偷加入那天在榕楼搜出的药材当中。 到时候,他们只要守株待兔就行了。 “这些问题都先搁着,先救公主要紧。”升龙说。 “让星晋来帮你。” 要替龙映萝放血的过程,是十分冗长且危险的,龙应轩这么说不是质疑升龙的能力,而是谨慎起见。 “我自己会小心。”升龙委婉拒绝了龙应轩的提议。 星晋或许帮得上忙,但他就是不能忍受别的男人碰到龙映萝的身体,一点点都不行! “那就随你,映萝安全了,你来找我。”龙应轩一扬手,全部的人就一个个移出宫门。 龙映萝平安了,接下来就是整治端素儿的时候!龙应轩从鼻间哼出一道极为不屑的气音,残酷的神色此刻在他脸上如面具般紧紧依附。 杜艳和龙映萝,一个是后妃,一个是公主,端素儿这招毒计用得可真妙! 她吃好穿好了这么些年,没有感恩图报也罢,竟还敢杀人害命!?再留她,只是养虎为患。 等待一切真相水落石出吧,在他得以给他的子民一个合理的交代后,杜艳就毋须继续待在大牢里吃苦受罪了。 他最心爱的女人……现在他只想快快解决这些层出不穷的杂事,然后举行封后大典,让杜艳名副其实成为他的人…… **************** 夜色已深沉黯淡,王宫里寂静如无人迹,但闻远处端素儿的房中传来几许私语,低低切切。 “你说的可属实?王真的在众人面前这么说?” “茹儿不敢捏造事实。” “怎么会呢?他也是这样对我说……”端素儿拨弄着长发,百思不得其解。 她暗地将毒药交给茹儿的时候,分明确定再三,而茹儿在下药前,也不曾打开药包…… 毒荆草虽是龙之地随地可生的植物,但她确定,她没有加入这一味药。 她要用毒,就要用至毒,毒荆草这类的小孩把戏,她才看不在眼里。 “娘娘,那现在该怎么做呢?”所下的毒药有出入,她们栽赃给社艳的罪名就无法成立,端素儿的计谋就功亏一篑了。 “我怀疑,这其中有什么陷阱是我们没有注意到的。”并非她多心,而是直觉告诉她,事情似乎没这么单纯。 “娘娘是怀疑,王发现了什么吗?”听端素儿一说,茹儿便不能克制地紧张了起来。 若是事迹败露,她和端素儿必是死罪啊! “不无可能。” “那我们该怎么办?” “别担心,我们还是照原定计划进行,把毒荆草混入证物中再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端素儿心儿一横,决意放手拼了。 “可是那些药材都被密封锁住,等着审查,我们要在那上头动手脚,又不被发现,可不容易呀!”呈堂证供通常都会被完整保存在神籁宫的偏殿中,受到严密的监控,连一只蚂蚁要通行都很困难。 “这用不着你来,我自有办法,你只要沉着应付将可能会有的突发状况,并随时向我通报就不会有事。” 端素儿的这一番话,仿佛给茹儿吃下一颗定心丸。 “茹儿明白了。” “明白就好,对了,王此刻在何处?” “怕是睡下了。” “是嘛,那我们上大牢去。”端素儿冷笑一声,她正愁没有睡意,不如就去会会杜艳吧! 说不定,玩玩杜艳之后,她会好梦连连呢! “娘娘,这不好吧?”茹儿的胆子毕竟没有端素儿这么大,她嗫嚅地说。 “哼,那你就回去睡吧!带着你,我也碍事。”端素儿背着龙应轩偷学了一套龙之地禁用的巫术,几可比拟王族才具有的能力,因此使她进宫以来横行无阻,不被揭举种种恶行。 此时此刻,她就打算在龙应轩公开审判这件案子前,狠狠“修理”杜艳一番,让她知道她端素儿的厉害! **************** “毒是你下的。”大牢里,杜艳对于端素儿的出现显得异常平静。 在她一再保证自己会安心歇息后,龙应轩才在前一刻钟离开,端素儿马上就进来了。 真是可惜,如果让龙应轩碰着了端素儿,端素儿该如何解释她深夜不好好在寝宫睡觉,反倒跑到大牢来呢? “可是现在人在牢中的却是你。”端素儿一步步逼近杜艳,愤恨的双眼直盯着她尽避消瘦了些,却依然美丽的不可方物的脸蛋。 龙应轩就是迷恋上她的美貌吧? 端弃儿不断地在杜艳身前身后打量着,对她的天生丽质感到嫉妒。 她一直都很有自信,龙之地的女人就属她最美,但只要杜艳在场,她却很明显的被比了下去。 杜艳的美,在于她素净不施胭脂的脸上,仍能有一种妖艳与清纯兼具的综合美感,这是端素儿如何装扮都达不到的。 所以她讨厌杜艳,怎么样都讨厌! “你会自食恶果的。” “哈哈,你别傻了,我想要办到的事,从来就没有不成功的,我想陷害的人,从来就没有不死的……” “那你还来做什么?确定我会死?未免太早了。”端素儿的恐吓没有令杜艳害怕,相反地,只是令她更看不起她。“要看你死,当然还嫌早,可是若要折磨你,现在倒是相当好的时机,你说是吗?”端素儿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知道红妃为什么受宠一时,最后却落得凄惨落魄的地步吗?”端素儿勾起一抹冷笑。 “她太笨了!以为仗着王的宠爱就可以在宫中尽情放肆?天真!”端素儿继续说着,“在宫中要生存的如鱼得水,没有使出一点小伎俩是不行的,可是红妃也真够愚蠢的,挑拨是非、玩弄心机也要看场合、人事,在王面前,她就是学不乖这一点,所以,死得比谁都还快。”她冷哼一声。 “她就是没我的能耐,要在天子脚下作乱,是需要经验累积,慢慢模索得来的。” “你还想害谁?” “害谁?”端素儿粲笑如花,“就快没有了。以前那些我看不顺眼的嫔妃,全都死得差不多,现在……就只剩下最后的你了!” “原来你一直瞒着应轩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端素儿,你真狠。”杜艳很惊讶,端素儿待在宫中的时间这么长,龙应轩等人竟都没发现她的恶行恶状。 端素儿这个女人……简直是魔女! “狠?你还没见识到真正的狠劲。”端素儿曳住杜艳的长发,以手掌覆住她的头盖,气力之大绝非一名女子所有。“你想做什么?”杜艳抵抗不来,索性放弃与之抗衡。 “没做什么,怕你在牢里待太久了,无趣,就让你玩个小游戏吧!”端素儿一边说着话,一边开始周运气转。 不多时,杜艳就感觉到脑中有异样的热气滋生着…… 有一种力量,不,是有好几种力量在杜艳脑中作用着。 她感觉自己正被上下左右、东南西北的摩擦拉扯着、分解着,这庞大的痛苦不输给那时候为离界林界气之所伤。 “痛吧?这可是我的独门绝学,包准让你恨不得把脑袋瓜子卸下来,好减轻痛苦。”端素儿见杜艳的五官痛得扭曲,于是更使劲地朝她加压。 其实她最想做的,是在杜艳美丽无瑕的脸蛋、身体千刀万剐。 不过,这样就会留下痕迹,她可不要因此让杜艳明天就提早被送出牢房,接受治疗或什么的。 要让她痛得哭天喊地,端素儿有的是不着痕迹的办法,传统式的鞭打、烙刑……什么的,太枯燥了,她还没打算这么便宜杜艳呢! “卑鄙!”杜艳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握紧的拳头以及咬破的嘴唇,都显示出她正在忍受着极可怖的酷刑。 这就类似于将人的脑袋五马分尸吧? “哈哈哈,感觉如何了?这个小游戏绝对足够让你回味再三。” “应轩……”就在杜艳正觉自己再无法承受之际,她忽然心生一计。 她虚弱地朝牢门外叫喊一声,好像龙应轩当真就在外边,而端素儿被她这一声“应轩”吓了一大跳,赶忙收手,杜艳就趁着空档逃开她的魔掌之下。 “可恶!臭女人,你竟敢骗我!”端素儿很快就发现她的谎言,一个箭步又要欺上前去—— “原来你还会怕应轩?端素儿,你高枕无忧的日子怕是过头了。”微喘着气,杜艳的双手抚着头,即使极为痛苦,她仍是要说。“你恨我无所谓,但是你不该对映萝下毒手,她何曾得罪于你?你的罪行不会被原谅的。” 借由说话,以及对端素儿的鄙视,杜艳仿佛就能减轻一些疼痛感。 而且,这样也阻止了端素儿立即的行动,给了她一点喘息的时间。 “龙映萝没有得罪过我是没错,可是坏就坏在她跟你太好了,你该死,她自然就得陪葬。” “龙族子民对王族的无限推崇、重视,不会让你逍遥法外太久的。” “你没听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吗?就连王和星晋都拿我没办法,你以为谁可以为你们洗刷冤屈?别再做梦了。”端素儿伸出自己被修饰整齐的青葱玉指,在杜艳面前威胁的摇摆着。 “想拖延我?你还早的呢!我的兴致正好,接着要从你的身体哪一部分着手呢?还是全部都来试一次?” “你不……”在端素儿这些奇异的巫术之下,杜艳连痛都喊不出声。 端素儿的手掌忽在杜艳的肩膀,忽在她的月复部,又忽在她的脚上……剩余的夜显得漫长,杜艳在已临半昏迷的状态下,仍感受到椎心的折磨…… 不行!杜艳坚持不让自己懦弱地昏过去,她有龙应轩的菱印在身,怎么说也不可能什么能力也使不出来。 尝试了好一会儿,然而却一点效果都没有,杜艳弃而不舍地持续找寻自身能源所在—— “啊!”端素儿突地惊叫,跳开了一大步。 她没有意料到杜艳居然亦能指转金光! 全龙族上下只有龙应轩有这个能力! 成功了!她终究已非凡体。杜艳笑笑,觉得暂时松了一口气。 而端素儿在震惊过后,才忆起这回事。 “你居然已会运用菱印的力量了?”那她可不能再小臂杜艳了。 “拜你所赐。”如果没有遭遇危险,是不是这些潜在于她身体里的能量就无法发挥? 杜艳之前也曾尝试过,但是都失败了,这一次拜端素儿所赐,她竟然就这么顺利地运用出来了。 “哼,算你走运!”她还不想傻得继续在这里激发杜艳的潜能,一阵突生的白烟后,端素儿就不见踪影了。 “吁……”杜艳瘫倒在墙壁旁,看看自己的手,还感觉不太真实。 不是凡人了,她应该高兴吧?那心里五味杂陈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是她对人界还有眷恋? 也许,人就是这点可爱可亲,好好坏坏都经过了,总能淬取出那些最值得记忆与不舍的人、事、物,永不遗忘。 她存在过,所有的爱恨怨痴都是真实的,尽避如今换了一个时空,她所关心的、那些关心她的,必然依旧恒常。 就期待这些风风雨雨快过去吧!她必定要回到人界一趟,十洛门里有这么多令她牵挂的人儿,杜艳知道,若是她没有向她们作一次认真的告别,得到她们的祝福,她终其一生都不会心安的。 **************** 初生的太阳总是暖得像一道希望,人们每次自睡梦中醒来,这种期待的光芒便会一次次闪耀,带给人们生活的勇气与愉悦。 此时,东边的金黄正一点一滴薰染上整片天空,水晶宫里似乎也有好消息出现了。 经过一夜的闭关救治,升龙此刻才走出门外。 “公主还好吧?”也在门外守候一夜的星晋,连忙奔上前去询问结果。 升龙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手臂缠上层层纱布,但他带着微笑说:“没事了,等她醒过来,再让她服下几帖药,她就可以恢复如常了。” “太好了!” “杜姑娘在何处?”他必须把他在人界查到的事情告诉她,然后……他又得离开龙之地了。 龙映萝平安就好,他本就不该再见她的。 “在大牢。”星晋把他走后发生的事钜细靡遗地覆述一次。 升龙没有太大的反应,说:“王会有定夺的。”谁是凶手,他相信龙应轩已有底了。 正当他要举步前往大牢时,龙映萝房里传来声响—— 他们两人在最短的时间内跃进房里,只见已清醒过来的龙映萝,正努力地想要撑起身体。 “你别乱动。”升龙大步一跨,就替她调整好一个最舒适的姿势。 “升龙……你不要再走了……”龙映萝一见到他,眼泪便扑簌簌地掉个没完。 “我……”升龙想答应她,很想,但他晓得他不能啊! 星晋悄然离开,通知龙应轩和杜艳的事儿就交给他吧!有情人的相聚,往往是容不下第三个人的,他才不自讨没趣的在这里搅和。 “你还是要走?”龙映萝像个八爪章鱼般伸手巴住他不放,哭成了泪人儿。 她好不容易才把他盼回来了,而他却还是要走?她不答应! “映萝,”私底下,升龙从来不叫她公主。“别哭了,你的身体都还没有复原,这样哭很伤身的。” “是你救了我?”龙映萝抬起一双泪眼,在看到他手臂上沾血的纱布后,哭得更凶了。 他总是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可是当她想要为他做点什么的时候,他又每每翩然离开。 这怎么会公平呢?她不懂,他们为什么要爱的这么辛苦? “知道怎么中毒的吗?”升龙轻触她冰凉的脸蛋,擦掉她的泪水,好温柔地问。 “你是说我中毒?”龙映萝自己都还不知道。 “想想那天你吃了什么东西。” “我也不晓得……啊,有了!”龙映萝突然想起,“我睡前喝了一碗厨房送来的汤,之后就觉得有点不舒服,再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问题可能就出在那碗汤。”龙应轩推门而入,后面跟着的是星晋、杜艳。 当然,杜艳算是被星晋暂押解过来的。 “王兄。”龙映萝好小声的叫他,不得已才松开升龙。 “王有线索了?” “今晚,听命行事。”明日开审,端素儿她们若不在今晚动手,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映萝,感觉好些了吗?”杜艳坐在床边,心疼的看着她泪痕犹湿的小脸,知晓她的心事。 “杜姐姐,我没事了,升龙说你被关在大牢,他们怎么会这么糊涂,以为是你对我下毒的呢?” “咳!”这句糊涂怎么感觉起来像是在骂他,龙应轩干咬了一声,很不自在。 “你醒过来了就好,别担心我,凶手迟早会现身的。”直到现在她的身体还泛着疼,端素儿下手真够狠。 “杜姑娘,那位洛姑娘如今已回十洛门,不过……” 历经两个月的时间,杜艳要找的洛弄晴,已经和那个名震天下的黎靖回到十洛门,并互许终身。 但是几经辗转,黎靖却丧失了记忆,洛弄晴在伤心之余,独自搬到十洛门附近的“忘忧林”居住,那俨然又是一段无法完整的爱情故事。 升龙说完,杜艳喟叹了一声,只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那么她是不是更该回去看看呢? 杜艳最了解洛弄晴的,若非真的遇到了让她没办法面对,只能逃避的问题,洛弄晴不会刻意躲到忘忧林去。 “你不太对劲。”龙应轩无意间碰到她的臂膀,发觉到她的血液流通有着不正常的加速。 “她昨晚来过,就在你走之后。”杜艳深吸了一口气,把事实告诉龙应轩。“她不若你们想象中的柔弱,你应该感觉到了。” “是谁?”星晋急着问,却被龙应轩暴跳如雷的样子吓住了。 “她该死!”龙应轩狂喝,拉着杜艳,旋身就消失在众人眼前。 而在场的三人都一头雾水,不懂龙应轩和杜艳在打什么哑谜。 “你在生气。”一眨眼,杜艳就来到龙应轩的华宇宫。 “我是在生气。”龙应轩让她和着水吞下一颗药丸,待她顺过气后,才说:“我就说不要走的!” 他竟像个孩子向她抱怨?杜艳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我没想到她会来。” “能欺负你的只有我,她死定了!”龙应轩手中却做着和他话里背道而驰的事…… 他小心地搂着她坐上床榻,就怕再次碰疼了她。 那天端素儿打杜艳一巴掌,就让他快气炸了,想不到杜艳都进了牢房,端素儿还穷追猛打! 她是活腻了?那他倒很乐意送她一程。 “只见新人笑,哪见旧人哭?她做尽了坏事,的确死有余辜,可是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相信她亦不愿意把自己变成这样……” 昨夜端素儿狂乱地想要伤害她的模样,让杜艳的感触很深。 那红妃不也是这个样子?他们全都爱上同一个男人,在不同的时间里,只不过她好运了些,与生俱来就有龙族之后的身份,在龙应轩心中得以正名。 “是你太善良了。” “是你不懂女人心。” “懂得太多不见得有好处。”龙应轩在狡辩,“在这里歇会儿?”只要他懂杜艳就好了,其余的,随便别人怎么说、怎么想,他才不管。 “被她发现不会坏了你晚上的大事?” “不会的,大白天她不敢到大牢去。”龙应轩再模模她,确定药效已发挥。“不那么疼了?” “嗯。”被端素儿折腾了一夜,现在枕在龙应轩温暖舒适的胸膛上,还真令她昏昏欲睡。 “那就睡一下吧!”龙应轩看出她的倦意,拉上薄被覆盖住两人的身体,不再打扰她,让她得以放松入睡。 满足充盈在他全身上下每一处,龙应轩真的觉得,不是他找到了她,而是幸福找到了他们。 这个感觉,人的一生中,只有一人能给。 第十章 “锵!锵!”报更的敲声已过,坤籁宫外的侍卫个个都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眼勉强站着岗。 值这种深夜的职务,是最累人的。 “咻咻——”一阵寒风刮过,其温度冷得让侍卫们都打颤了起来。 “这是什么怪风?”有人说话了,“你们几个,跟我到那边看看;你们两个好好看守这里。” “是。” 一票人走远,黑暗中的一抹影子才缓慢移动—— 闪过了前面那两名侍卫,那抹影子顺利地进到坤籁宫。 坤籁宫里还有着一批批精良的侍卫,但那抹影子显然对这里熟悉得不得了,左闪右躲后,没费多大的工夫就到了偏殿,找到她要的东西。 麻烦!一身黑衣的端素儿隐身在廊柱后,心里嘀咕着,等待着最后一批侍卫巡视而过。 坤籁宫由于有祭庙在里头,在王族神灵的护佑下,她所习得的那些巫术,十之八九都不能使用,而守备又这么严密,所以她才不敢让茹儿来做这件事。 此刻,侍卫们都在外头交接,端素儿逮着这个时机,轻易的打开了柜子的锁,拉开了抽屉,准备把手里的毒荆草加入密封纸袋中—— “素儿,都弄好了?”一道极近、极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端素儿惊得花容失色,手劲一松,就让那些药材散落了一地。 什么时候龙应轩竟无声响地靠在她身边了?端素儿大呼不妙,却被他眼明手快地制住了身体,无处可逃了。 “王……” “你还知道我才是王?而不是你?素儿,你做得太多了。”灯火瞬间通明,侍卫们一列列守在后面,星晋、升龙、龙映萝都现身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龙映萝望着她,眼底只剩冰寒。 她和端素儿平日虽然没有什么交情,但也不曾交恶,端素儿却只为了争风吃醋,就对她下毒手!?这种心态她是怎么想也无法理解。 “公主……”这等场面分明就是设计好的,端素儿一阵腿软,险点站不住脚。 她以为她的计划是天衣无缝的,为何他们还能抢得先机,而在这里埋伏个正着?端素儿很不甘心。 “把人带出来。”星晋对侍卫喊道,一下子茹儿就被带过来了。 “娘娘救我!”茹儿被套上手铐、脚链,哭得凄惨兮兮。 “救你?她都自身难保了,还能保你?茹儿,你是跟错主子了。”龙应轩在她们两个面前走来走去,好似正在思索该怎么处置她们。 “王,饶了臣妾吧!臣妾知错,而且……公主也都没事了啊……” 端素儿企图为自己找寻出路,但龙应轩却一点机会也不给她。 “大胆!这种话亏你说得出来!你犯下的罪,处以百次的雷刑都还嫌少!” 雷刑就是龙族的死刑,和人界的刀铡不同,他们的死刑犯是周身通上雷电,先消除龙族之籍,才会死去。 “臣妾是冤枉的,王要明察啊!” 一听到雷刑,端素儿和茹儿便忍不住抱头痛哭。 龙之地甚少有死刑犯,因为死刑在他们看来,是极其可耻且罪孽深重的一项刑罚。如今龙应轩却这么说……她们当然吓得半死! “王奉的死不是你做的?素儿,你别再把我们当傻子。”龙应轩显得有几分焦躁,但他实在不能原谅端素儿。 他对她也不是一点情分都没有,好说歹说,端素儿也陪伴他一段极长的时间,她有错,他是该法外开恩。 然而,她的手段、她的心肠恶毒的程度,让他反复思量后,又觉得不该宽释。 杜艳说她宁可待在牢里,今晚也不要在场,就是怕看到这等情景吧?两个趴伏在地上无助哭泣的女人……她的心不够硬,总会遗忘那些端素儿做过的,反而同情于她……所以就不要看见吧! 端素儿是龙应轩的妃,他才真正有权力处置她,杜艳不想影响他的决定。 “王……求您放过臣妾吧!”端素儿再也摆不出什么恶毒的脸孔,此刻的她只求能逃过一死。 “如果升龙没及时赶回,我就必死无疑;如果我死了,杜姐姐也会因此被处以雷刑。端素儿,如果我们没发现你的恶行,你手上不是又添上了两条人命?你对素无冤仇的人同情过吗?我们放过你,你曾几何时放过我们!” 龙映萝说得激动,几乎呛着了气,升龙扶住她,龙映萝才不再开口。 “星晋,”龙应轩终于要下令了,“废去她们不该有的能力,押入大牢,三日后……处以雷刑!” 映萝说的没错,为了龙族子民的生存安全,端素儿和茹儿这种人,不能让她们再活着危害众人。 闻言,端素儿当场晕厥,茹儿则是整个人呆住了,只能抖着身体,任侍卫拖着她们走…… **************** 午后,阳光正好,杜艳和龙映萝两人兴致一起,便又相约着从宫中漫步到七彩树林。 端素儿和茹儿已于昨日伏法,杜艳自牢中出来后,没有见上她一面,只是透过龙映萝等人的传话,才得知这个消息。 对于端素儿,杜艳是怜悯多于责难。 她们本应是站在同一线上的人——深爱着龙应轩,只可惜爱情的自私与独占是如此的绝对,让端素儿因此做出了这么多的傻事。 “我决定到人界接受轮回。”龙映萝如是说。 在美丽多彩的漫天花朵中,她晶透皙白如琉璃般的脸上,是一片经过爱情洗礼后的人,才能拥有的成熟丰润。 “升龙肯吗?”那曲历程百转千回,升龙怎么可能忍心让龙映萝去承受? “他不肯,但我若是做了,他也无从阻止。” “你确定吗?映萝,这件事非同小可,你认真想过了吗?”杜艳不想干涉她的决心,可是她真的很替龙映萝忧心。龙应轩不是说了吗?这法子没个准则的,会不会突生变化都很难讲,一个不小心,龙映萝就可能永生永世都在人界受轮回之苦,再也回不来。 “我总要试试,否则未来那么长,我都不敢想我和升龙该怎么办。”幸福有时候是要自己去争取的,若是要她就这样平顺的过完一生,无爱亦无嗔,她想,她最后一定会后悔的。 与其将来再后悔,不如现在开始努力,她要有信心! “那……我也只好祝福你了。”杜艳知道若是自己换成了龙映萝,也绝对会作这个决定。 “杜姐姐,我和王兄谈过了。”龙映萝忽然笑得好开心,“你相信吗?这是我头一次和王兄单独谈这么多话,我觉得他变了很多,都是因为你的关系!” “他允许你?”杜艳不太相信。 龙映萝即将失去的不只是龙族人民的身份,更是王族的资格,龙应轩一向最重视传统,怎会轻易答应呢? “王兄没赞成,可他说他也不反对。” 寻寻觅觅,他才找到了杜艳,进而爱上她。龙应轩的改变是一天天、一点点的,若没有与他的那一番谈话,龙映萝还感觉不到。 “我会回去人界。”对龙映萝,杜艳不想隐瞒。 “杜姐姐,你的意思是……”龙映萝揪紧她的衣袖,担心她的意思是要永远的回去人界。 “噗!”杜艳被她紧张的模样逗笑了,“小傻瓜,我是说我总得回去向亲人说明啊!” 她的亲人,是十洛门门主洛千水、是白使者向雨娘、是蓝使者倪羽裳、是黑使者楼水翎、是紫总使洛弄晴…… 她们虽然都与她没有血缘关系,但一同吃、一同住、一同长大,杜艳和她们早成为密不可分的一家人。 杜艳不想就这样一走了之,因为她们绝不会放弃找寻她,而她不要让她们替她挂心又劳累。 “可是王兄……” “别让他知道,而且,我还得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龙映萝好奇地问。 “烈岩。”这件事,杜艳已经想了很久。 龙之地是她要待一辈子的地方,她不愿龙应轩这个作君王的为了她一个人,因此被人在茶余饭后窃窃私谈。 如果是从前,她不会在意这么多,是好是坏都由人去说,反正生活是她自己在过,别人的话又有什么重要呢? 可是,现在不同了,她要托付终身的男人,是龙之地的君王,不是个普通人,她再怎么率性,也该考虑到他的立场。 “你都知道了?”龙映萝记得她还没告诉过杜艳啊! “嗯,我没打算事先告诉应轩,若让他知晓必然会阻止我,但菱印的能力我已运用纯熟,我想我可以顺利地从烈岩回来。” “我支持你!不过,杜姐姐,封后大典怎么办?” 时间暂定在一个月后,杜艳既要回十洛门,又要到烈岩去,时间上绝对来不及。 “他会延后的。”她终究会回来,龙应轩要给她足够的信任才行呀! 端素儿的事件中,他不相信她,杜艳了解他是因为太在乎她了,所以才会在乍闻端素儿的话时,愤怒得不能自已。 可是这不能当作永恒的借口,不是吗?杜艳不是个感情丰沛的人,但她爱他,愿意学习更多,龙应轩不能老是仗着他的身份,都不讲理呀! 两个人在一起,没有太多的你我之分,地位就是平等的。 爱,需要彼此同心的养分,才能开出最灿烂的花朵,结成最饱满的果实。 她能体会这些,是龙应轩给的,而他呢?他在她身上,悟出了些什么? **************** 悟出了什么? 龙应轩的回答是—— 爱。 他不以为这是件容易的事,虽然看似寻常,好像每个人都会尝到这份喜悦。但龙应轩深知自己的脾性,终其一生,是不可能用着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他一度犹疑于对杜艳的感情,可是经过了这一段时间的证明,他不再怀疑,原来,他也是能爱人的。 “你今天去七彩树林了?”华宇宫里,龙应轩正侧躺在卧椅上,而杜艳一走近他,便被他搂进怀中,与他一起坐卧在单人的空间中。 “你怎么知道?”她都还没开口说话呢! “这个。”他在杜艳领口的衣褶里拾起一片七彩花瓣,朝她微笑。 “这花儿真的好美。”单瓣的花朵静静平躺在龙应轩的大掌中,仿佛天生合该就这么长的。 杜艳以指尖拈起它,放到眼前看个仔细,爱不释手的频频称赞。 “没有你美。” 男人通常都会这么说,而事实几乎都是相反的。不过,这回龙应轩的话倒是不唬人,杜艳的美丽,绝对胜花三分。 她本来是略嫌消瘦的,可是经过这几日龙应轩的特别照顾下,又是补、又是药的,她的脸上、身上丰满了些,幸福的光彩也显露无疑。 “还有更美的,只是你没见过。”杜艳轻刮他的脸,细女敕的肌肤被他新生的胡渣摩挲得都泛红了。 她说更美的,不外乎就是十洛门的门主,还有那几名使者。 在人界,她们十洛门的医术和众女子的美貌,是为人所称道的,可惜没太多人有机会看得到。 “我以为你已经是最美的了。”龙应轩在她的手背上印下一吻,爱极了她抚摩他的感觉。 “门主她们比我还美,不过我们的门规规定,女子及笄后都要蒙上面纱,所以你即使去了人界,也无缘见到她们的相貌。”杜艳解释着,回忆起刚来到龙之地那时候。“你不记得了吗?我来到这里,也还是覆着面纱的。” 龙应轩露出一个邪气的笑容,从怀里掏出一截红色薄纱—— “这是我的……”杜艳讶异地拿过那截面纱,看着上头洛弄晴为她亲手缝绣的花样,顿时感伤了起来。 她们都还好吗?她好想她们…… “从我收起它开始,或许,就已经注定我们相依相守的命运了。” “是呀,门规的规定就是如此,说起来还真有点灵验。”杜艳藏起那份失落感,附和龙应轩的话。 明天,或者后天,她就要穿越离界林回到那块熟悉的土地上了。 龙应轩在看到她的留书之后,想必会很生气吧?可是她真的不能说服自己,若无其事的待在龙之地,忘记还有那么些人在人界为她担忧啊! 他能体谅的,杜艳相信。 “映萝的事,她同你说了?”龙应轩转移话题,不想让杜艳一直回忆过去的事,以免她过度想念。 “说了,我祝福她。” “升龙也来问过我,”龙应轩对杜艳说:“他不愿映萝做这样的牺牲,希望我们阻止,依你看呢?” “映萝不是小孩子了,这是她深思熟虑后所作的决定,我尊重她。” 在七彩林里,龙映萝虔诚的表情令她印象深刻,杜艳忘不了,她是多么盼望能与升龙的结合。 “我对升龙说我不干涉,他会再去找映萝谈吧!” “也好,让他们两人直接去协调,省得有什么误会产生。”赖在他怀里,杜艳连声音都懒洋洋的。 “这给你。”龙应轩梳着她的长发,不知打哪儿变来一枝簪子,斜插上杜艳如云的发瀑中。 “什么?”杜艳没瞧见,自个儿伸手把簪子取了下来,“好别致的簪子……你哪儿拿来的?” 避子上有龙凤合呜的图纹,雕工精致而不俗气,杜艳把它簪回头上,很感动于龙应轩的心意。 他不像会亲自送女人这类东西的人啊。 “是我母后的遗物,这是她生前最喜爱的一枝簪子。”龙应轩以欣赏的眼光看她插着那枝簪子,觉得这件宝饰配她正好。 “那你怎么可以拿来送给我?这样对她不是太不敬了吗?”杜艳一听他说簪子的由来,连忙又要拿下,却被龙应轩捉住了手。 “这本来就是要给你的,我的王后。”龙应轩轻佻的说,煽动的目光像在进行一场挑逗。 他的王后……杜艳的耳根子一阵热潮,被他亲密的用语给惹得一脸桃红,艳若天边的彩霞。 “没个正经!”杜艳笑骂他,此时门上却传来几声轻叩—— “进来。”龙应轩没问来者何人,就径自应答。 进来的是几名宫女,她们手上都拿着衣物、细软。 “搁着就行了。”显然她们是奉龙应轩的命令才送来这些东西的。 “这是做什么?”宫女们退下后,杜艳定眼瞧瞧她们送进来的东西,才发现那些都是属于她的。 “你早该搬进来了。”封后大典还那么久,他一日不见到她又不心安,所以让她先住进他的华宇宫是最方便的了,省得他日日在华宇宫和榕楼间来来回回,多累人啊! “我不要,你不行这样——”这里的人员庞大,行动又不自由,杜艳还是偏爱榕楼清幽的环境。 “没得商量。”龙应轩霸气十足地说。 “可是这里……”太过阳刚的布置,让她觉得好有压迫感。 以前在十洛门,她就不喜欢住在主楼里,反而净挑偏僻角落的别院住下,华宇宫她一定住不惯的。 “随你去做改变,可是你就是非得住在这儿不可。” “你不讲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龙应轩啊,其实还是一个样!唉,没办法,谁叫他是万人之上的王者呢! “对你,我不需要讲理……”龙应轩暧昧的在她耳边说着露骨的话,样子就像个无赖。 “别再说了!”血色又冲回脸上,杜艳不知是该捣上他的嘴,还是捣住自己的耳朵好。 “不说?那就用做的吧!”龙应轩反身欺上她的身子,一记深吻就拉开的序幕—— 杜艳没有机会再开口说话,她的所有言语都被龙应轩给吞下,连同身体以及心,全都被他满满侵占…… **************** 十洛门 “快点呀,把这里收拾干净。” “你们,前厅的酒送过去了没有?”白使者向雨娘在院子里奔走,指挥着婢女们的工作,显得好不忙碌。 今天是洛弄晴和黎靖的大喜之日,出席的宾客极多,她们十洛门为求给洛弄晴一个最慎重的婚礼,可花费了好些心思。 “累死我了。”逮着了机会休息,向雨娘可就不客气地一就坐在喜床上,一点不好意思也没有。 “辛苦你了,雨娘。”覆着喜帕,洛弄晴感谢的说。 “知道就好,记得下次带些礼物回来给我。” “做这么一点点事,就想讨赏?你还真会敲诈!”蓝使者倪羽裳老是和向雨娘唱反调,大家对她们两人的唇枪舌战都习以为常了。 “总比你好,只会动那张嘴,连根手指头都怕是要生锈了!” “你又好到哪儿去了,还不是……” 眼看她们两个又要发作了,洛弄晴连连喊停—— “好了吧,今儿个可是我的大喜日子,你们就好心的饶过我,别再斗嘴了。”洛弄晴忍不住哀嚎出声,见她们各自偏转过头停火后,才又开口:“杜艳,你啥时要回去?” 不久前,她仍住在忘忧林的时候,杜艳就曾匆匆到那儿找过她,可是那时杜艳有事待办,没几刻钟后又匆匆走了。 一个月了,她和黎靖破镜重圆,杜艳又复出现在十洛门。 在她们几个的频频追问下,杜艳说明了这段时间内她的经历,以及,最重要的,她以后的归处。 她们每个人听到她说的事,都觉得太神奇,很难去接受。而惟一不感到惊讶的,就是洛千水了。 也许她早就知道了,因为这是她天赋异秉的能力。 “过两天。” 龙应轩要她搬到华宇宫的隔天,她就留书离开龙之地了。 她回到人界后,率先到忘忧林探看洛弄晴,再凭借着菱印的力量,模索到烈岩的位置—— 什么连接地,那根本也是一块异时空之地嘛!最后,她才折返回十洛门,准备和她们聚聚,就要回到龙之地去。 可是一得知洛弄晴的好消息,她又理所当然的留下,因此回去的事,也就一直延宕下来了。 应轩……杜艳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总觉得一回到她如此熟悉的地方来,龙之地的记忆仿佛是一场梦。 他是真的存在吗?他……会想她吗? “这么快啊?”向雨娘轻捶了杜艳一记,不舍之情尽在不言中。 “祝福你。”话比杜艳还少的黑使者楼水翎,此刻才道出这三个字。 “偶尔总可以回来吧?像你说的那样,我们可没办法去拜访你呀。”最喜欢说废话的就是倪羽裳! “我会的,谢谢你们……”她一定会很怀念她们的!洛千水的沉定、向雨娘的娇俏、楼水翎的安静、倪羽裳的可爱、洛弄晴的傻劲……这些都是她最珍贵的回忆,她们每一个人都是她心灵上的永远支持。 “好感伤喔,杜艳要去的地方那么远,晴儿又要跟着黎靖去云游四海……以后就无聊多了。”向雨娘假意抱怨着。 其实并非真的埋怨,只是有点感慨。 “无聊?有羽裳在,你还怕无聊!”洛弄晴趁机将她一军。 “也对,无聊就来吵架好了,羽裳,你可不能又跑了,不然只剩我和水翎两个人呀,我肯定会被她憋死!” “人家水翎都没嫌你吵了……” 打打闹闹,离别的情绪似乎也淡了些。 杜艳浅浅的露出一个笑容,对于这些真心以待的朋友,她来生还是会想要交上的。 **************** 天空飘起细细雨丝,龙之地的气候就只有两种——一种是晴天,一种是雨天。 而现在正是雨天。 龙应轩只身站在华宇宫的窗台前,手背在身后,朝着天空也不晓得在看些什么。 杜艳离开已月余,封后大典自然是延后了。龙应轩道不出自己心中的感觉是什么? 他怪她吗?气她吗? 都没有。 杜艳的信笺上说,她会到烈岩去接受他所谓传统的考验,证明她能做到,要他给她时间。 杜艳难道真的只是想证明她能做到? 不,不是的。 龙应轩之所以无法怪她、怨她,就是因为他看懂了她对他,以及对龙之地的重视啊! 杜艳想做的,岂是什么肤浅的证明!?她是打心底决定,要给过去作一个妥善的结束,不带半分勉强与憾恨;而且让未来有一个切合的开端,以示她的心意归属—— 她认同了龙族,认同了自己的身份,完完全全、彻彻底底。 她,杜艳,从今而后,就是个道地的龙族子民! 她的固执与韧性,是他最迷恋她的特质之一,可是,当她离开的时间一久,他很怀疑,心中那份无底的空虚感会先将他杀死。 有动静! 龙应轩心头一震,脚步也没停,转眼间就来到涎谷后头的山坡地,等待着什么事的发生。 “喔!”一声巨响,似乎有个重物从不远处的上方掉落下来。 龙应轩疾步快走,清楚的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艳儿!”掉下来的人正是杜艳。 她正狼狈不堪的要从地上站起来,在听到龙应轩这声叫唤,她激动得几乎跳了起来。 “我回来了。” 历经旬日的真火烧灼,杜艳看起来有些疲惫,说起话来的声音也是低低哑哑。 但她的心情却极为轻松! 她回来了,经过了烈岩这一道最后的程序,龙之地对她来说再也不是异乡,而是她心之所系的家乡! 这里,滋长着她的情、她的爱。她心头上残缺的伤,也是在这块土地上,补为圆满。 “你不该这么做的。”龙应轩激切地拉她入怀,不在乎她的一身污泥沾染上华衣龙服,只想真实地感觉她的温度。 她当然会回来,龙应轩知道,可是经过这一个多月等待的时间,他才发现自己原来有这么爱她。 “可我平安的回来了啊!”杜艳反抱住他,有种想流泪的感觉。 真好,她又回到他的怀抱了,感谢上苍,她会好好珍惜这一切的! “都还好吧?”杜艳看起来脏兮兮的像个小乞儿,脸上、身上全都是一块一块的泥巴。 “还好……不过,我为什么会从那上头摔下来呢?”杜艳大惑不解。 她在烈岩中心的平石上度过了十日,发觉石上的温度渐渐退去后,才站起身,就掉落到这里来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烈岩是龙之地的另一块连接地,和离界林的方位是相对的。”龙应轩没替她擦去脸上的脏污,忽然觉得这样的她,也别有一番美丽风韵。 “这样嘛……”杜艳了解的笑笑,“大家都还好吗?映萝跟升龙呢?” “你不觉得你应该先问我吗?”龙应轩有丝不满地说。 他要就要她的全部,杜艳不能把他摆在别人后面! “你……我就看见了呀!”她的手爬上了他的腰,与他一同在轻细的小雨中漫步。 没有一点儿心事羁绊在心头的感觉,让她不禁笑得更形灿烂。 她是带着全十洛门的祝福重回龙之地与他厮守,这意义和之前的情况是不同的。她该懂得感恩,她的幸运,不必怀疑呵。 “我爱你。”杜艳对他说。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龙应轩从不说爱她,只说她是他最重要的人。 那就是他示爱的表现,杜艳不逼他明白说出来,是因为她感受到他的情意,远比那些口头的承诺来得温暖且真实,她才不要钻牛角尖,苦苦去索讨那些不必要的誓言。 雨持续下着,爱情亦持续燃烧,但愿,这场美丽的相遇,以及更多更多的幸福,能够恒常不变。 终曲 “哗啦——哗啦——”水声淙淙,高处飞悬而下的水瀑碰撞到下面的大石头,散成了一颗颗跳跃的晶莹水珠。 孩子们在潭里戏水、抓鱼、打水仗……玩得不亦乐乎,而坐在一旁竹椅上的老人摇着扇子,好闲适地看着他们的追逐。 “老爷爷,你不是说要跟我们说故事吗?现在说好不好?”孩子们玩累了,上了岸就往老人身边靠拢,央求着他要听故事。 “故事啊?其实这不只是个故事……”老人布满皱纹的老脸上一片祥和,苍老的声音仍然很有精神。“这个龙泉呀,许多年没有水了,记得吗?孩子们,这是去年的某天才开始涌泉的。” “我记得!” “有吗?为什么我不记得?” “有啦,你好笨!” 孩子们你一句我一句,忙着争论老人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年纪稍大一点的还记得,年纪小的,就一点记忆也没有了。 “这都是龙族之王的赐予……”老人慢慢的和孩子们说着:“这是一位姑娘的功劳,据说去年的那天就是她成为龙族之后的日子,老爷爷从前上山砍柴的时候,还曾经亲眼见过她呢!” “那个姑娘美吗?” “一定是很美的。”老人咧嘴笑了开来,他对好多年前,那名蒙着面纱的红衣女子印象极深。 “龙族之王很伟大吗?爹说我们都要尊敬他,可我都没见过他耶!要怎么把尊敬拿给他?”一名孩子好认真的问,以为尊敬是一种糖果还是什么东西。 “他当然伟大,他是我们的守护神啊!不过啊,要看到龙族的人是不太可能的。小子,你把尊敬从心里给他,他就会保佑你的。” 孩子的童言童语是最可爱的了,老人任孩子们在他身边东问西问,笑哈哈的摇着竹椅。 半眯的眼缝中,他望向山上那两块交错的大石头,仿佛还看见有几道光芒若隐若现。 传说,就让它一代代的流传下去,而龙族君王和王后的爱情故事,相信的人就当它是一段奇遇,不相信的人,嗤之以鼻也无妨! 反正时光流转,哪里都一样,美丽的爱情总会一再出现…… 编定:欲知黎靖与洛弄睛之情事,请翻阅贪欢系列064、065弄情(上)(下) 后记 春天的脚步近了,温暖的感觉又一点一点地回来,我最喜欢三月的温度,像是个潇洒的女孩儿,干干净净、轻轻软软。 我也很喜欢春装。因为春装总是四季衣服中色彩最斑斓的。粉女敕的轻薄上衣、小碎花的裙子……最美丽的心情仿佛都穿在身上了。 还有爱情。 春天的爱情,像首青涩的歌,最轻盈也最单纯,夏天太热、秋天太萧索、冬天又太老了。所以爱情最好发生在春天,这也是我的新希望。 看过“弄情”上下册的人都知道,这本书的女主角是那里头的一个配角,我是刻意把她抽出来另写成一个故事的。 龙族?很好玩的一个题材! 炳哈,不过最后在处理结局时,似乎和“弄情”里提到的有些小出入!可是,我还是决定尊重这整个故事的完整性,给它划下一个完美的句点,成全了一段好幸福的爱情。 幸福、幸福,每每听到这两个字,我就觉得很快乐、很满足!不也有很多流行歌手都爱唱有关幸福的歌曲吗? 这个年代的趋势,不是混乱,而是找寻幸福!知道吗?一定要好好珍惜身边每一份人家所传达给你的情意,即使无以回报,也不能糟蹋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