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梦未醒》 楔子 真──是爱的桃源(代序) 写这篇序时,我的第三本书已有了成熟的构想,每写一个长篇对我而言都是一次成 长,看着男女主角的遭遇,反省自己是否也犯了同样的错误,在安排剧情的同时,也使 自己原本浮躁的个性渐趋稳定,不得不冷静了,所以我非常感激发明小说的人。 这本书原名“真──是爱的桃源”,主角、配角各有各的爱法。付出的真情得不到 对方的响应,灰心之际如何面对自己?沉缅于过去的恋情,拒绝接受横在眼前的幸福, 是错的吗?坦率正视自己的热情,弄得众叛亲离,又情何以堪?世人眼中最可靠的好男 人,为什么抓不住爱人的心?……凡此种种,我无权批判什么,毕竟我只是个说故事的 人。故事的前半部或可由我控制,但到了后半部各角色的人格形成,命运也掌握在他们 自己手中了,充其量我只是代笔的人而已。 完稿后,我禁不住想笑出来,人老是犯着同样的错误而不自知,书中人物又何尝不 是? 没有“真”心“真”意,爱不成为爱,你说是吗? 谢上熏 辛未.元.十二 第一章 《背影和小美人》 今年的冬天来得出往年早了一点,但因正值圣诞节的前夕,所以在冷风吹得人缩脖子的市中心一带,仍保有尝杂与活跃的气氛。 麦当劳的主屋正对着三商百货、各式快餐店、庙东小吃、7─eleven、服饰行、鞋屋、小型的百货公司、电子专责店……等,许许多多的便利商店环绕在一起,在丰原自成一处销金圈。 离圣诞节还有一个礼拜,但是想借着这个通俗节日向平常较少连络的朋友表达一点热情的人愿然不少,尤以青少年学子为重,但也多亏了这群尚不知人间疾苦的青少年本身散发出的光与热,才炒热了这个冷冷的圣诞节。 方问菊下了班就急急忙忙赶到这里,将机车往店前一放,打算随便到那家快餐店买只手扒鸡回去当晚餐。 她是本地高中的化学老师,三年前才从师大毕业,一腔教学热诚还没有被调皮懒散的学生消磨殆尽,再加上她的教学方式使学生很容易吸收,所以在学校里她已是一位颇具知名度且受欢迎的老师。 她才二十几岁,长得有点丰满,虽不是美人,但也绝不难看,正是校长们所欢迎的稳重类型,配上一口清亮的嗓音,连她自己都自命是当老师的大好人才。今早要出门时,她的未婚夫无意提了一句:“我们好象很久没吃烤鸡了!?” 所以,在傍晚时分她来到这里,就是想给胡晓侠一个惊喜。 照她喜欢在脑筋空闲下来时自我陶醉的想法是这样的:“阿侠可真是一个幸运的人哦,有我这么懂得体贴的好太太,这一生享福享走了。可是,不知道他自己是不是也这么想?” 她早将自己当胡太太看待了。 喜欢幻想有时候的确很快乐,但在马路中央…… 正是这时刻,汽车喇叭声大作教她警觉起来,一时尚不知所以然,猛然右臂被人用力抓住才迫使她停下脚步,看着一辆接一辆的车子打从她面前呼啸而过,寒风中也不禁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吓死人了,什么车子嘛!──本能地先愤怒起来。这里的交通混乱,我边走边想实在很危险!──轻轻责备了自己,方问菊直觉的想该向救她的人道谢,但手臂上的力量已消失了,那个人正走在她的前面,她只瞧见他好高的个子,宽阔的背脊挺得好直。“我从来不知道男人的精神可以从背影看出来。” 方问菊喃喃自语,不自觉地在他后面亦步亦趋,心想两人就这样一直走到天涯海角也无所谓,只要他愿意…… 一旦发觉了自己又在胡思乱想,不由得面红耳赤她笑了起来。我真厚脸皮啊,连人家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姓哈名谁更不晓得,居然想到要同他远走天涯,真是了不起的幻想力,也许我比较适合当作家吧!──这是她一贯消遣自己的说法。 其实只要加快走几步就可以亲眼看看那人长什么样子,但方问菊不想,也舍不得放弃眼前这幅有如图画的影像。 真是具有致命吸引力的背影哟!我怎么从来没发觉每个人的背影都有那么大的差距?方问菊瞧瞧左右,发现不乏跟她一样的人。他就彷佛是一块大磁石,年轻的步伐后面跟了一大群人,而他似乎无所知觉,从不回头看一下,勇往直前。 “说不定是个很冷淡的人。“她暗暗猜测。 终于走到西式快餐店门前,他停了下来,没有想要进去的意思,也不走开,他在等人吗?方问菊踌躇一下,终于在他转身面向大马路时看见了他的真面目。 总算没有教我失望!她不懂自己在高兴什么,但在这一刻,她真的感到好快乐,感谢自己的愿望被实现了!就是有这种感觉。 她一点也不难为情的站在一旁端详他,彷佛上天赋与她这个使命一样的自然。很快,她纳闷了,因为她看不出他到底几岁。从穿着打扮来看,大概有三十出头吧;但看他的体格,却有着二十青年的精壮;至于那张脸,说他二十岁也像,说他三十岁也像,因为他有一股冷漠傲然的气质,却又不知为什么突然微笑,给人孩子气的笑脸的感觉,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揉和在一起,难怪方问菊要看傻了眼。 她的结论是:他很像胡晓侠爱看的男性杂志里那些穿戴名牌服饰的事业型男士,使一般的男人羡慕,让长相平凡的女人觉得高不可攀。 她想,如果他不把头发全往后梳,露出高高的额头和刚毅的五官,感觉会完全不一样也说不定,此外,深色的冬季毛料西装也太正式了点,故意显得老气横秋似的。就这样足足打量了他一刻钟,这个男人不知是迟钝呢?还是习惯了没感觉,眼睛没有向方问菊这边瞟过来一次,动作熟练的取出烟匣和打火机,就在骑楼下吞云吐雾起来,眼神茫茫的看着车如流水在他眼前奔窜。 真是奇怪的男人,连抽烟的样子都别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味道。可是,他这副样子真的很让人难以接近。方问菊很想向他道谢,两人之间也不过几步距离,就为了他那副神态使她迟迟不敢跨过去。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搞不好他在做好事的时候根本没把我这张脸收进瞳孔中呢!方问菊正感灰心之际,那男人突然动了起来。 他拿着只剩小半截的烟蒂转头过来,终于瞧见垃圾桶了,三两步走到她面前,在她旁边的铁桶上弄熄烟火,随手丢入桶中。 方问菊知道这时再不开口,就再也开不了口了。 “呃,我……”怎么唇干舌燥起来?“嗯?” 他露出一种习惯性的礼貌性质的笑容,很淡很淡,只嘴角微征上扬而已。“跟我说话吗?” “是,我想向你说声“谢谢!”总算说出来了,方问菊感到整个人轻松起来。“谢我?就为了我静静的让你看了我十五分钟?” “啊──”原来他知道!方问菊脸红了。好过分,居然装出一副视而不见的神圣模样。 “没这回事,我向你道谢是因为方才过马路的时候你帮了我,要不然我说不定被车撞了,不是为了……” “我知道了。”他不着痕迹的打断了她的话。“你是个迷糊小姐,下次出门别忘了带个保镳跟着。” “你……你虽然帮了我,可是也不能取笑我!” 方问菊愤怒之火直直瞪进他眼睛里。 “你很坦率。”他站直身子微微点头致歉:“对不起!”说完即转身踱开。“我……” 我不是真的要你道歉啊!方问菊反而征住了。说道歉就道歉,这样的男人很少遇到,她一时很不习惯。 可是既已被他道破真情,方问菊不好意思再站在一旁观察他,便推开快餐店大门,走进暖气室中。 “欢迎光临!” 没有把这句永不变的欢迎词听入耳里,方问菊依依不舍的打玻璃墙望出去,只见他高大的背影伫立在寒风中,似乎可以站上一个小时也不在乎一样的坚定。即使今后不再见面了,这个背影我是永难忘傻的。她心里默默的想。 他所等待的是一位美人吧!──这是很自然的联想,不,倒不如说是方问菊自己心头另一个美丽的期望。 “小姐,要点什么餐?” “手扒鸡,外带。” “对不起,我们没有卖手扒鸡。” “没有手扒鸡吗?”这是始料未及的事。 “对,可是我们有鸡块,换个口味,好吗?” 方问菊一时难下决定。烤鸡和炸鸡的味道差很多,不知阿侠喜不喜欢?“呃,我考虑一下。” 她踱开,让位给下一个买者。 还是到别家看看吧!她想了一想,决定不使未婚夫失望,反正附近快餐店三、四家,就不信每家都不卖。 就在她想出去的时候,店门被推开了,果然,如她所愿,俊男美女走了进来。方问菊又一次看傻了眼。不是那男人身旁多了位美女有什么不对,而是那女孩看起来太小了,穿着女中的制服,俊俏的脸蛋上稚气末月兑呢!“啊,隔壁的老师!” 女孩落落大方的向她打招呼。“老师好,好巧,在这遇见您,老师也喜欢吃这里的东西吗?” “不是,我……” 方问菊突然想起来了,这女孩不就是最近才搬到她家隔壁,阿侠口中的“小美人”吗?“不是吗?那老师要买什么呢?” “手扒鸡。” 这女孩好象有一种魔力,可以使人很自然地回答她所问的问题。 “对面那家好象有卖,我上次去买过。” 也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少女,跟一般青少年一样爱上快餐店,搬来没多久倒比我这常住的还清楚。方问菊安心的笑了。 “谢谢!” 她好奇的想问女孩跟那男人是什么关系,好亲热的样子。那个男人为女孩点餐为女孩付帐,女孩爱吃什么全在他脑海中似的。原本带了几分冷傲的神气这时全消失了,跟女孩有说有笑地走上楼去用餐。 (现在的小孩子真早熟啊,竟跟大人谈起恋爱来了,怎不找个年纪相当的呢?不过,两个人站一起看起来好美哦!) 方问菊又是摇头又是欣羡,无法控制不让自己的思绪漫无目的的奔驰下去,甚至开始为他们编造续集了。 ※※※ 这件事方问菊还没有向任何人提起。 她的未婚夫在本地一家保险公司的会计室担任主任的职位,私底下却是室内设计杂志的沉迷者。原来胡晓侠当年报考大学的第一志愿是跟设计有关的科系,不料遭到老父十分激烈的反对,扬言搞艺术的没出路,威胁他若执意要念那种科系,干脆不必读大学,直接去当学徒算了。 今天的胡晓侠已届三十大关,从头再来的可能性太低了,坦白的说,他也认了,已经不想?却现有的成就去追求掌握不住的理想。作为一个欣赏者也不错啊,所以他家里订了好几种设计杂志,其中最教他着迷的便是室内设计。 “阿侠,”方问菊从厨房探头出来,“别看了,来帮忙好吗?” “只有几个碗,你洗就好了。” “我想跟你说话。” “等我看完这篇报导。”他正在观赏他最喜欢的一位设计师的新作品,这时候,谁也叫不动他。 方问菊没奈何地回去整理厨房。还没有正式结婚呢,他已经把我当黄脸婆一样使唤了,难怪有经验的人说同居之前要先约法三章,不然吃亏最大的永远是女方。方问菊一离开教书的岗位,思绪便奔放跳月兑,捉模不定。 其实也难怪她胡思乱想,“老师”总给人很正经的印象,如今住在未婚夫家里,虽有个婆婆同住,一旦被学校当局知道,表面即使不说什么,私底下难保人家不会窃窃私语,说些加味带责的话。 谁知道事情会这样不巧呢,双方家庭都已在筹办婚礼、嫁妆了!胡老先生竟在这时候脑中风,撤手西归,使得一场喜事变成丧事。胡老太太是位守旧的妇人,按习俗让儿子守丧一年。 “也许……也许我还是搬回家住比较好。” 方问菊也曾迟疑不该就这么大剌剌的住进来,还是自由身何苦先尝了做太太的滋味呢?怪就怪自己禁不起胡晓侠一再要求,加上父母家在台中,通勤上班比较麻烦,心想名分已定,怕什么呢?于是做了有实无名的胡太太了。 “算啦,就当作实习好了,何况妈和阿侠都对我不错,……什么时代了,还能要求罗曼蒂克的爱情吗?” 她轻轻笑了,很懂得宽慰自己。 所谓的罗曼蒂克,应该是为小美人和她男友那样出色的一对璧人所创造的吧,她想,地点不该在便宜的快餐店,而是像法式西餐厅那种高级的地方才合乎理想。回忆他一身西装毕挺,俨然一位绅士,夹杂在青年学子中吃汉堡、可乐,多么的不协调,她忍不住想失声大笑。 突然头部一痛,有人在她头顶敲了一下。 “唉哟──”后知后觉的叫了一声,方问菊回头用抹布抽打胡晓侠。“要死啦,突然吓我一跳!” “谁教你又神游太虚,不打不醒。” “我?有吗?” “没有才怪!”胡晓侠想模仿她的表情,却是模仿不来,干脆用说的。“我建议你在脖子上挂一面镜子,好随时看看自己脸上的表情,因为太奇怪、太富于表情了。你学校校长一定被你的外表骗了,要是他知道你稳重的面具里藏的是一颗热情、善感、多变的心,脑子里幻想多于理想,一定会被你吓死了,再也不敢把重要的升学班交给你去上课。” “少胡说,我可是公认的好老师,你别破坏我的名誉。” “我是没上过你的课,不知道你上课的情形,不过,如果由我来选,我是绝不敢选你的课……” “过分!” 方问菊追着他要打,胡晓侠把杂志顶在头上就跑…… “等一下!” 她叫得太大声了,胡晓侠不由得停下来。 “你,你转过身去。” “干嘛?” “我想看看你的背影。” “背影?” “对。” 胡晓侠狐疑的照办,纳闷的问:“我背后有什么脏东西吗?”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差很多呢,方问菊沉默了。阿侠个子不够高,体型偏向瘦削,甚至可以说是瘦弱型的,怎么看都跟“强健”两字扯不上关系。“喂,你看出什么没有?”“没有脏东西啦,只是想比较一下。” “比较什么?” “没什么啦!”唉,有些真心话是不便出口。 “你今天很奇怪哦!” 方问菊神秘兮兮的一笑,唬得胡晓侠鬼叫连连:“干嘛?你又想到什么“好事”了?喂,我们先说好哦,你的任何主意我一概不采用,……你撒娇也没有用。” 原来胡晓侠浸婬装潢杂志日久,有时不免想小试身手一番,打算从自己房间开始改变起,这主意立刻获得方问菊举双手赞成。她早就认为阿侠的房间一点格调也没有,住起来一点也不舒适。 首先,胡晓侠完成设计大样,把选窗帘、床单的事交给她办,女人嘛,谁不想要一个充满浪漫色彩的房间,于是尽拣粉紫蓝色调的花布,等做好了拿回来,胡晓侠一看差点晕倒,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如何将那些花布和他们选焙的红白系列的家具揉和在一起,还要显得协调、悦目、不冲突。 “我作梦也没想到你的色感这么差,而且,这种花布乍看很美,看久了反而比单色更容易使人厌倦。” 对于他的批评,方问菊很不以为然,因为事情并不难解决嘛,退回红白家具,改换原木色调的藤制家具不就好了。 “你知道藤制家具有多贵吗?” “又没有教你全部买藤制的。” “你选色之前就该先问问我,可是你没有。” “你……明明是你自己说可以挑选我喜欢的,现在买都买了,你还?揿l俊□“你真是傲慢的女人,一点都不替人家着想。” “你最差劲了,出尔反尔!” “你……傲慢、没大脑、没眼睛……” 她大叫:“胡晓侠,你敢再骂我一句看看!” “我怎么不敢?你本来就是……” 方问菊抓起花布床单往他脸上砸去,大吼一声:“再见!”冲出公寓,回台中父母家当她的小姐舒服些。 前车之鉴,不能不防。 胡晓侠说:“嗯,最好你只用脑子幻想,千万则付诸实行。” “什么意思嘛,我都还没说……” “我好害怕,不敢听。”胡晓侠装模作样的说。 “胡──晓──侠──” “好啦,好啦,你说!”却不甘心的嘀咕着:“天底下就有你这种奇怪的人,表里不一到了极致。” “你说什么?” “没有,你快说啦,不然我去洗澡了。” 方问菊考虑要先从那一个说起。 彼此认识的人比较好说吧!她决定了。 “隔壁那个小美人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柔娃吧?!”他自己也不大有把握。 “柔娃?姓什么?” “不知道,有一次听她外婆这么叫她。” “柔娃──这名字不错,我喜欢。” “为什么问?” “你先别管。你知道她读几年级了?” “稚气末月兑,高一吧!?” “她妈妈呢?” “就是隔壁左老太太的女儿啊,听说上面还有一个姊姊,不过是养女。”“这种事你如何知道?” “我妈跟老太太熟啊,不信你去问妈好了。” “可是,怎么没看见她先生来接她回去?” “你少呆了,这种情形不是离婚就是分居。” “真可怜!” “谁?” “小美人啊,难怪她会跟一个社会人士谈恋爱。” “啊──” 胡晓侠张口结舌,表情滑稽的看着方问菊。 “小美人有男朋友了?你看见什么?” “一个很体面、长得又英俊斑大的绅士型人物。” “呸!又不是小说上的台词。” “真的啊,真的就有这么一个人。” “不会是小美人的爸爸吧?” “不可能啦,他顶多才三十岁,真的很……很有味道的一个人。” “这样啊……” 方问菊很肯定的点了点头。 “这可好了,全栋公寓的男人一起宣告失恋!” 她听了先是一征,跟着忍不住噗嗤一笑。 “你们全都有恋童情结的毛病啊?” “十六岁算是小淑女啦,你没听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君子会跟一个小十多岁的女孩谈恋爱?” “这怎么算在谈恋爱呢,话都没说过一句。” “哦,你真可怜,今天她主动向我打招呼呢!” “怎么差那度多?” 方问菊奇怪的瞄一眼这男人,可笑他今晚真像个孩子。 少女十五二十时正是最靦腆的年纪,再大方外向的女孩也不会随便跟男人打招呼啊!连这个都不懂,不知他当初怎么把我追上手的?──方问菊白了他一眼,径自走开,抢在他面前去洗澡。星期六的午后,趁着天气不错,方问菊出门采购日用品。三点左右,该真的差不多都买齐了,想及胡老太太爱吃麻薯,也不嫌麻烦地绕点远路列车站前一家专贾后购买。 胡老太太快六十岁了,看起来却还很年轻,医生还说她的身体像四十岁的人那么好,所以一点也不忌口,尤其嗜吃甜食,一口气可以吃五、六个麻薯呢!方问菊早已直呼她“妈”,两人相处融洽,上次和胡晓侠为了窗帘花布争吵,还是胡老太太要儿子让步,买了藤制的家具。 就因为这样,方问菊很愿意对她好,一心一意讨她欢心。 专卖店里各色麻薯花样繁多,方问菊挑几种老太太喜欢的甜食,另外也替自己和胡晓侠买几粒包咸馅的。 “这么小一粒要十几二十块,贵死人了。”这种嘀咕是店员常听到的,但价格又不是她定的,只有充耳不闻。 “嗨,老师!” 方问菊闻声回头,小美人的脸上笑容荡漾。 “柔娃吗?” “咦,老师知道啦,不公平,你也要告诉我你的名字。” 一旦陷入了热恋,这种天真的笑容还能维持多久呢?──方问菊眼光略移,就瞧见一辆轿车停在店门外,隐约瞧见驾驶座上有人。 柔娃游走数个玻璃橱柜挑挑拣拣,把店员忙死了,她自己依然一脸明朗快乐,毫不在乎店员臭臭的脸色。 “好了,就这样吧,……不对,你搞错了,这两个豆沙馅的要放在另一盒才对,把那两个咸的移过来、……好,没错,就这样,谢谢!” 后来付帐时发现少了三十几块,方问菊正想先代她垫了,她却跑向那辆深蓝色轿车敲门求救,一个男人开门走了出来。 丙然又是他,那个背影的主人。方问菊亲眼瞧见他拿出皮夹,任由女孩从中抽取一张大钞。女孩的动作很熟练,他的表情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不得了的关系呀!──方问菊暗暗心惊。 女孩走回来结帐。 “再见了,没有名字的老师。” “我有名字啊!” “算了,我很快就会知道了,拜拜!” 女孩一脸淘气的神色朝她眨眨眼,提起礼盒奔向那男人,两人不知说些什么话,方问菊怀着探测的目光盯着男人走到她面前。 “又见面了,老师。” “我……是啊!” 有出息一点,菊菊,他又不是三头六臂的怪物,干嘛结结巴巴的。──方问菊一面用力深呼吸,一面调侃自己。 “我姓韩,韩宝玉。老师贵姓?” “方,方问菊。” “那么,方老师,柔娃的理化就要拜托你了。” “拜托我?” “今晚她妈妈会过府跟你谈这件事情,在这里我先拜托你,不要拒绝这份兼差,我会付你很高的酬劳。” 韩宝玉说完微微颔首走回车子,带着女孩绝尘而去。什么跟什么嘛,真是傲慢的男人!我又不是瞎子,不用你在我面前摆出有钱人的嘴脸我也看得出,真是没水准,王永庆的气焰只怕都不如你呢!方问菊一路气回来。她有几分当老师的傲气,认为学问不是可以请斤论两讨价还价的,那个男人是什么身分嘛,他以为他有资格替柔娃付一切的费用?等等,不对哦,男人替女友付钱买礼物是平常事,但是付学费这种事,未免……未免太不寻常了,除非……除非……两人是爱人与后台老板的关系……?方问菊被自己的想法骇住了,这太惊人了。 胡晓侠回到家里就被她拖到房里疲劳轰炸一顿,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了。 “不可能,不可能啦,你的幻想力要适可而止啊!” “怎么不可能?我愈想愈觉得很有可能。” “那你为什么不去想想他们是兄妹或叔侄呢?” “啊?” “如果说小美人是离家出走的少女,那么后台老板的事远比较可能,但是人家有妈妈有外婆看着,怎么能够随便她乱来?你一定没见过左小姐?” “那个左小姐?” “小美人的妈妈啊,今早我去上班时碰到她刚好也出来,跟我谈起要替她女儿请家教的事,……我看到她才知道人家为何能生出美人来。” “怎么样?美若天仙?”方问菊带着三分挑舋的问。 胡晓侠摇头。“凭良心说,妈妈没有女儿漂亮,可是,她是我这生看过最有气质的女人,真是好得没话说。” “老不老?” “出乎意料的年轻,大概很早就结婚了。” “那韩宝玉就不可能是柔娃的哥哥啦。” “你一直说韩宝玉,就是那个男人吗?” “嗯!”方问菊被他问得有点不耐烦了。 “贾宝玉那个‘宝玉’?” “管他什么宝玉、碎玉,我看他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说得又急又快,倒像是要说服自己。 一转眼,胡晓侠又在翻那些装潢杂志,方问菊大叫:“我受不了了,你可不可以一天不要看?” “别吵,我在找一个人。” 方问菊气呼呼的走出去,回厨房准备开饭。刚布好碗筷,请老太太先用,自己回房叫人,却见胡晓侠捧着杂志念念有辞,方问菊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般生气他沉迷那些东西,走上前夺过杂志掉在床上。 “你成天看这个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你很烦耶,我在看韩宝玉那一页,看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韩宝玉出现在室内设计杂志上?方问菊一跤坐在床上,拿起杂志猛翻。 “在那里?那一页?” “你慢慢找吧,几乎每一期都有。”胡晓侠没好气的说:“我要去吃饭了。”“喂,你──”胡晓侠理也不理。 发什么脾气嘛?方问菊低哼一声,自己一页一页的翻,总算找到了,两只眼睛不由得定在那一小幅半身彩色照上,那眉、那眼、还有那神气,多么灵动鲜活。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舍得将目光往下移,仔细看上面写著有关他的资料:新阁室内设计有限公司负责人。 已婚。 “已婚!?” 方问菊猛然站了起来,再看一次,还是没变,地址之上确实有“已婚”两个字。不会写错了吧?方问菊翻看别页,其它设计师的档案都没有注明已婚或未婚,因何他独具?“菊,你不来吃饭吗?” 胡晓侠不知何时来了,敲着门板问她。 方问菊感觉眼前一片雾气,看不清他,不断眨着眼。 “怎么啦,你在哭呢?” “我没有哭,我在生气!” “可是你流眼泪……” “你这人怎么一点正义感也没有,知道韩宝玉结婚了却不早说,眼睁睁看着隔壁的小女生被他骗吗?”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我又没看过他。”拿起杂志端详照片一会儿,“就是这个人吗?” “就是他,不要脸的下流胚子,名门淑女不去追,竟来勾引小女生,他以为他有几个臭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吗?…….我非……我非……”愈想愈气,但到底要怎么做,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胡晓侠知道她一发起脾气来很不好收拾,事先警告她:“菊菊,你不要太冲动,免得闹出笑话!” “闹什么笑话?我们这栋公寓要有未婚妈妈啦….“你怎么知道事情一定是你想的那样?” “你们男人真不是东西,一方面喜欢人家,一方面又等着看人家出笑话,一点同情心也没有。” 有了几次经验,如今胡晓侠已体会出一门定律:菊菊愈冲动,我就要愈冷静,不能跟着她发啧,否则一定会愈闹愈大。 “我不限你争,要争就争事实,不要争无谓的联想。” “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今晚小美人的妈妈要来吗?到时候你再问她好了。” “怎么问呢?我们又跟她不熟。” “这可说到重点了,菊,我和你都只算是人家的邻居,连朋友的关系都够不上,凭什么管这档事呢?” 方问菊只是一时冲动,并非不明事理,当下便不说什么了。看看胡晓侠一脸的正经,就可知道是守本分的人,不会做越出本分之事,这是他的好处,当初她也是被他这点所吸引,但,有时仍不免要埋怨:“你未免正经得教人讨厌!” “我不正经一点,压得住你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吗?” 小美人的妈妈来访时带了一盒点心作见面礼。 方问菊立刻喜欢上她身上那股迷人的气质,好沉稳,带点娇、带点柔、带点书卷味。她自我介绍叫左丽凰,不称某某太太,提到丈夫时却又自称“我先生”。“柔娃自开学以来,小考、月考的理化成绩都不理想,我问她,她说老师的教法很难懂,我先生知道了就提议请个家教,柔娃自己也不反对,还说方老师的化学很棒,要我特地来拜托你。” “柔娃说的?” “嗯,她国中学长有一位被你教到。” “二年级吗?我是教二年级的。” “不,今年刚考上,一直抱怨念高中还要读她最讨厌的基础理化,物理部分还好,但化学就……”做母亲无奈她笑着。 “能考上第一志愿,实力应该不错。” “别的科目还好,可是对化学却很排斥。” “这样不好啊,心里先有排斥感就更难搞懂它。” “所以要拜托老师了。”母亲为女儿求救着。 方问菊突然想到试探的妙法,而且不致招人反感。 “没有哥哥教她吗?” “没有,她是独生女,有个堂哥,不过是念工专的。” “叔叔呢,我的化学启蒙老师就是我的叔叔。” “我先生只有哥哥没有弟弟。” 方问菊瞟了胡晓侠一眼。你看吧,他们不是叔侄也不是兄妹。 “柔娃为何不一起过来坐坐呢?怕生吗?” “她不怕生的,老师可以放心,你会发现她是非常讨人喜欢的孩子,不仅家人疼爱她,连第一次来我家的客人也是一见投缘,情书满天飞呢,不过她很能克制,省了我许多烦恼。” 得意的母亲又说了几句麻烦拜托的话,方问菊便不好意思拒绝了,其实内心深处暗暗叫苦:看来做妈妈的不是不知道便是有意纵容。一个小女生忙着谈恋爱,如何能定得下心念书?这份工作铁定吃力不讨好。 送走客人,方问菊当即发作:“柔娃一定还没有被送回来,所以她才一句不提。” 胡晓侠一脸“你又来了”的表情。 “请你记住自己的身分吧,家教老师。” “阿侠──” “别叫,别叫,我只是希望你把多余的热情用在我身上,少管人家的闲事,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以往他这种类似撒娇的言语,都会引来她一阵母性的怜惜,刻意温柔,加倍热情,可是今天不知怎么搞的,反而令她更烦躁了。 “你少胡说八道了!” ※※※ 二、三堂课下来,方问菊惊讶于柔娃的聪明和反应之快,一点即通,记亿力又好,她相信这孩子念书一定出别人轻松多了。至于化学,只要消却她的排斥心理,很容易便能使她进人情况。 “老师,你真的很会教耶,如果你转到女中来就好了。” 对于她的天真,方问菊忍不住失笑。 “即使我转到女中,也未必就教得到你啊!” “说得也是。还好我妈妈为我请了家教,可是有的同学既不上补习班也不讲家教,不知她们是如何解决的。” “不是每个人的家境都像你这么好。” 方问菊环顾这间少女房间里的家具、摆设和许许多多的玩偶、洋女圭女圭,有感而发。“我们也只是普通人家而已,不过我爸爸是个热心工作赚钱的人,有时候一连几天见不到他,实在伤脑筋。” 这是柔娃唯一一次主动谈到自己的父亲,左丽凰则绝口不提。方问菊从婆婆处也得知左老太太从不谈论有关二女婿的事,在这个家,“他”似乎是个禁忌。不过,方问菊还是很担心不成熟的爱情将会阻碍柔娃的成长,忍不住试探的问她:“你长得这么漂亮,有很多男生追你吧?” 柔娃闻言板起脸,年纪虽小,说起大道理却是一脸严肃,显现出她的决心。“光有漂亮的脸蛋而没有一流的头脑,在现在的社会已经不吃香了。我很忙呢,除了上课读书,还安排自己每周一天上舞蹈课锻炼身体,一天上钢琴课陶冶身心,每星期六下午去绘画老师那儿,不是上课便是去参观画展。” “哇!”方问菊叹为观止。 “老师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为了成为一个杰出的人而做这些努力,那么期望自己太辛苦太可怜了,将来的变化并非完全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啊,有时人算不如天算的。我今天培养这些兴趣,只希望自己活得有意义、有尊严,没有别人陪伴的时候也能自得其乐,我──不想成为一个无聊的女人。” “你还只是个小女孩啊!” “我很快就会长大的。我爷爷最爱说一句话:“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辈,我认为很有道理。老师你也认为我们这一代的孩子很幸运吧?我们避开了穷苦的年代,从小物质享受十分优渥,可是精神上的压力却比从前的人大,将来出社会的竞争更是强过今天,因为未来是高科技的时代,计算机取代更多的人脑,如果我不从小培养有灵性的兴趣,难保日后不成为言语乏味的人。” 方问菊只有甘拜下风了。 “如今的孩子真是不得了,听你这一说,使我觉得自己好象是远古时候的人,跟不上时代新思想了。” “不用担心啦,老师,时代再变,永远需要‘老师’的存在。” “这样吗?那我就放心了。” 柔娃咯咯笑了起来。 “老师如果害怕的话,现在不是很流行计算机吗?有时间学起来也不错。”“你还要学计算机?有时问吗?” “等我的钢琴课告一段落,空出来的时间我就会去学,我堂哥和宋道揆都已在学了。”“宋道揆?你的男朋友吗?” 女孩顽皮的大笑。 “老师好古板哦,一听到男生的名字就当是男朋友了。我们才不那样浅想呢,所谓‘有志一同’嘛,一起学习一起成长,顺其自然发展,不一定要谈恋爱才男女在一起啊!”笑出来的酒窝在嘲笑什么似的。 方问菊不禁脸红了。 这事过后二天,星期日的晚上,方问菊买了日本料理回来打牙祭,公寓前的路灯明亮地指引着她,她不由加快脚步,不意却又遇见他。 韩宝玉!那辆深蓝色的轿车停在公寓楼下,堵去一半的走道,他一点过意不去的样子也没有,坐身倚着车厢,以帅得要命的姿势吸着烟。他最好得肺癌死掉算了!方问菊心中突然有说不出的愤怒,这人一再出现,表示他跟柔娃的关系还没断么!?倒是韩宝玉瞧见是她,善意的点头打了招呼。 方问菊理也不理,可以说是不屑一顾的打他面前走过。想想不对,柔娃这孩子可真教人费疑猜,让男朋友出现在公寓前不要紧吗?(若不是男友,亲戚断没有道理不登门入府的。) 难道她的乖巧只是表面,私心极欲叛逆一番?她了解,爱情是极迷人的,成熟的女人一旦陷入尚且不克自拔,何况一个十六岁情窦初开的少女?英俊的外表,高尚的打扮,再加上出手大方,八十岁的老祖母都会忍不住心荡神驰呢!方问菊愈打量韩宝玉愈感到这男人的可恶,乱用本身的条件和魅力来迷惑不知社会险恶的少女,真是辜负了老天赐与他的好皮廷。 不会错的,问题就出在这个男人身上。 怀着决心,她回头走到韩宝玉面前,以挑舋的口吻说:“韩先生是来找柔娃的话,就请到此为止,我想你不该忘了自己是结过婚的男人,竟来纠缠一名高中女生,你不觉得很可耻吗?” 他不相信的瞪着她,“你说我……” “我看不起你这种无赖!” 她相信自己给了他致命的一击,转身就走,决定上去和左丽凰好好的谈一谈,防患于未然。不料,身后爆出一阵令人不快的大笑声。 “方老师,你完全弄错了。” 方问菊不屑理会。 韩宝玉人高脚长,几个跨步便已握住她的肩膀。 “别碰我!”方问菊本能的扭身避开。“对不起!”他神情肃然。“我不在乎你说我什么,但不许你跟柔娃开这种吓死人的玩笑!” “我开玩笑?” “不是吗?你以为我是柔娃的什么人?” “总不会是表哥或叔叔吧?”方问菊冷笑。 “当然不是,”韩宝玉有些光火了,“我十九岁结婚生女,今年三十五岁,我是柔娃的亲生父亲。” 方问菊瞪大了眼,不敢相信的倒退了二步。 他会是一名高中女生的父亲?不可能,我不相信!但看他的表情再正经也没有了。方问菊太吃惊了,一时,脑子里空空如也,心中纷纷乱乱,脸上更是涨得绯红,用尽力气也挤不出一句适当的话。 “以后不要自作聪明了!” 丢下这句话,他走回车旁,若无其事的抽着烟。 方问菊从来没有像这一刻感到这么惭愧过,恨不能天崩地裂,把她埋了才好,连道歉的勇气也无。 拖着无力的脚步走进公寓,上楼,经过左家门口,有心电感应似的,大门适时而开,小美人打扮得像公主一样地走出来,环佩叮咚,周身还散发出很清雅的香味。“咦,老师,有事吗?” “没有,”方问菊勉强维持着尊严,有气无力的问:“你擦香水吗?” 小妮子粲笑。“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我们试了许多厂牌才找到适合我的香味。”她旋个身。“好闻吗?” “很好,穿这么漂亮去那里?” 小妮子更笑了。“我们要去法式西餐厅豪华一下,今天有开幕舞会。老师和师丈有空也去罗曼蒂克一次,听说‘金巴黎’的装潢很棒哦!老师想知道是谁设计的吗?”方问菊脑子混沌,不响。 “是我爸爸韩宝玉,他很棒很棒哦!” “什么?”方问菊只想问:他真是你的爸爸?“就是我爸爸嘛,他在楼下等我,老师没遇见?我得走了,再见!” 红蝴蝶翩翩飞下楼去,留下方问菊呆站有十分钟之久。 她爸爸?那么是真正的父女了。 方问菊难过地承认自己真是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第二章 新阁室内设计有限公司的会客室内沙发四周烟雾缭绕,两个男人坐在一起大肚烟圈快一小时了,秘书白明珊早在他们抽烟之前就打开了空气调节系统,可是依然无法完全驱除烟味。 一个长相福泰,头顶秃了一块地中海的中年人,叫宋理杰的,嘴里含着雪茄,一样有办法说话。 “我试了那么多牌子的雪茄,还是这牌子的味道我最喜欢。” “大卫洛夫?” 韩宝玉捻熄了香烟,感觉头有点痛了。 “是啊,大卫洛夫。”中年人得意洋洋地念着这名字。 “已经在台湾设置专卖店了吗?” “我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喏,要不要来一支?” “不必了,我想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中年人跟着站起来。 “也对,我们似乎抽得太兜了。”宋理杰看看还剩半支的雪茄,心想这很贵的,便含着它走出来。“宝玉,那我的事怎么样了?” “回我的办公室再说。” 韩宝玉经过办公店时,同白明珊道:“白小姐请你亲自泡茶,不要叫小妹泡,她只会糟蹋好茶叶。” “好的。”白明珊很乐意为他服务。 宋理杰说:“我要咖啡。” “一杯茶,一杯咖啡。” 韩宝玉推开总经理室大门,请宋理杰进去。 这是一间很给人好感的办公室,不同于一般办公室那么讲究稳重,反使人感受到一股活跃的气氛。 宋理杰一坐定就开始炮打韩宝玉。 “我们是老朋友老交情了,你不能先做我的吗?” 韩宝玉两手一摊,表示遗憾的说:“只剩半个月就要过年了,我手边正在动工的五个设计案一定要完成,不然我无法向业主交代,他们也等着过年呢!” “我也是,我答应我老婆过年时给她一个新家。” “那你为什么不早一个月来呢?”韩文王一心烦就想抽烟,伸手要拿烟,想想送是算了。“我真拿你们没办法,都想抢在过年前夕重新装潢,就为了省一次大扫除吗?”“我是给忙忘了。下星期我太太要回来了,她发现我没照她的话做,不知道又要给我闹到什么时候。” “大不了再送她出国一次。” “你说得可轻松了,她出一次国花的钱可以付你的设计费了。” 韩宝玉颇为厌恶,这样的谈话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了。 真正美满的夫妻实在太少了,他想。 白明瑚送来热饮料,期待总经理的青睬,但她得到的一直都只是一句“谢谢”或“谢谢你,白小姐”。 咖啡苦了点,宋理杰自己加了三颗方糖,韩宝玉觉得有点恶心的移开目光,心想这胖子未免太爱吃甜了。 “到底怎么样呢?”宋理杰品尝口咖啡,摇摇头,又加块糖。 他简直是在喝糖水。韩宝玉尽量不去想那杯咖啡有多少卡洛里。 “不可能的,老宋,我甚至连平面图都还没有弄出来,你何不耐心一点,等过完年,我第一个为你服务好吗?” “我是无所谓,可是我太太……” “这很容易,你难道连一个女人都应付不了吗?”韩宝玉抢着说:“你可以说‘我等你回来选择你喜欢的家具、窗帘……’什么的,她一定会很高兴,相反的,你不给她采购的机会,难保我交屋时她不会挑剔。” 宋理杰在心里琢磨一下厉害轻重,认为他有几分说中了他太太的心态,不过嘴上还是说得很勉强,卖尽面子似的。 “好吧,你都这么说了,何况我也不可能把你分了尸,叫你的另一半身体去替我工作。” “你明白就好。”韩宝玉微微一笑,一切了然于心。 “如果你原则上同意我们对日期的看法,那么不妨谈谈你的构想与希望,比如建材、风格等等。” “我们家的客厅够大,来一套巨型的皮沙发应该很适合。” “真皮?” “我要德国皮的。” “好选择,不过价钱很高。” “不管啦,住得舒服最要紧,钱放在银行只会贬值。” “当然。” 韩宝玉取张企划纸,开始作记录。 “还有,我儿子说看腻了欧风设计,想来点中国复古形式的,怎么样?”“客厅吗?” “没错,配不起来吗?” “不是,我必须问清楚你的需求。不过,老宋,巨型皮沙发要配中国风,那得由柜子、字言、灯饰、色调去讲求,所以你要付钱买复古家具之前,最好先让我过目一下,免得搭配起来不调合。” “干脆你全权负责不就好了。” 韩宝玉心想:又是一个懒鬼! “我是跟各式家具的厂商都有联系,我会帮你留意一下,不过我还是会多选择几样类似的产品,让你做最后的决定。” “好,好。”宋理杰赞赏道:“宝玉,你实在很懂生意经。” “谢谢!这句话能从宝胜建设的副董口中吐出来,真是不太容易。” 两人目光接触,忍不住大笑。 “这年头,有钱最好了。”宋理杰有感而发。 “你够有钱了,别发牢骚啦!”韩宝玉看看纸上所记的,抬头问他:“你还要指定什么没有?” 宋理杰踏响地砖,说:“我要在客厅铺山毛榉地板。” “你准备大花一笔是不是?” “客厅是一个家的门面,讲究一点也应该,你知道我那里人来人往非常频繁,山毛桦地板不论色感、质感都是一流,客人踩在上面很舒服,每次坐在你家客厅我都有这种感觉。” “那是我大哥坚持要的。” “一分钱一分货,与其弄些便宜货回来没二年就腻了,不如今天多花点钱,让自己和家人舒舒服服多用上几年。” “当然。”他用笔记下了。 “?,宝玉,既不要洋派,那我那座酒柜就不适合了。” “是啊,你要考虑清楚。” “我看……还是换掉好了,我女儿说她不好意思带朋友回来,就是嫌家里的摆设俗气,说什么好象暴发户用的,尤其是那座大酒柜,……真是不象话!” 宋理杰一副受伤的表情,韩宝玉肚子里暗暗好笑,表面依然一本正经。这宋理杰在建筑界也算是一号人物,可是偏偏就摆不平自己的家人,他一班老朋友知道内情的没有不在背地里摇头嗤笑。 “这样一来,我收藏的那些酒怎么办?” “客厅够大不妨设一个吧台,但不设高脚椅,客人来了,自由自在的聊天品酒,更容易做出生意,你看如何?” 宋理杰眼睛一亮。 “吧抬?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棒啊,宝玉,吧台的主意我喜欢。”一问:“为什么不设高脚椅?” “免得有商业空间的气息。家庭装潢不能把装潢酒店或夜总会那套用进来,家里设吧台只是求个方便而已。当然,如果你要的话,我会帮你订两张,不能再多了。”“好,就这样吧!” 韩宝玉又记下一笔。 “另外,你自己心里先要有个底,吧台的设计有各式各样,但是要配合客厅整个的气氛,所以不可能趋向豪华或金光闪闪一类的。” “当然,当然,这次我向家人保证一定要把整个家搞得十分地有格调,我自己有面子,孩子也乐于带朋友回来,这样一来,总不会再有人说我是暴发户了吧!”韩宝玉笑了起来。 “我不这么想,其实你是最真实的人。” “是啦,因为我不差于承认自己没艺术细胞,一丁点都没有,只好请你帮我装装样子了。”宋理杰换个姿势,又说:“对了,你知道我女儿还说什么吗?”“笑话,我那会知道?” “她喜欢你家柔娃那张可爱的红色圆床。” “圆床?” “是啊,上次她和道揆去看了一次,回来就吵着要了。” “你确定她要圆床?” “她是这么说,你看着办好了。” “一人睡的圆床的宽度差不多是单人床的一倍半,如果房间坪数太小,摆上一张圆床反显局促,等我实际看了地形再和你女儿谈如何?” “只要你能摆平她,我是没问题的。” “道军喜欢复古,清屏要圆床,那道揆呢?” 宋理杰开怀地说:“道揆不像他哥哥、妹妹那么难缠,他很能随遇而安,……我看他只要能每天见上柔娃一面,要他睡地板也开心。” 韩宝玉静静听着,不作任何表示。 宋理杰是他大哥韩伯礼的高中同学,常来他家玩,当时宝玉还只是国小三年级生,却已像个小大人一样地引人注目,两人口头上很谈得来,后来,宋理杰联考落榜,直接进入商界,和韩伯礼的友情出现断层,反与韩宝玉逐渐亲近起来。 “说到你女儿,我一直想请教你怎么教导她的。” “那方面?”韩宝玉也有做父亲的骄傲。 “整体而言。” 韩宝玉用笔轻敌桌面,帮助思虑,做了这样的回答:“柔娃之所以有人缘,一半是天生的,另一半是她自己努力学习,使自己跟任何人都有话说。而我,只是顺着她的兴趣让她去学习地想要的知识和常识,就这样。”“可是清屏也学了钢琴、舞蹈,脾气还是那么拗。” “你有没有问过她学这些才艺的动机?” “动机?” “有些人学才艺不是为了充实自己,只是向同学们炫耀,夸耀家中有钱罢了。”“小孩子难免的嘛,柔娃就没有这现象吗?” “她在学校里我是不知道,不过我一直很注意她有没有进步,有进步才表示她是真的想学,相反的只是在搪塞父母而已。” 宋理杰搔搔稀疏的头发。 “她今年要考高中,该不会力不从心吧?” “你要问她啊,你不问,孩子不会主动回答你的。” “你也这样问过你女儿吗?”宋理杰质疑。 “想到就问,没想到也要问,养成习惯自自然然就会开口。柔娃要联考之前大概压力大的关系,有阵子脾气也很怪,我问了一次又一次,她才跟我说她不能再花那么多时间去学其他的东西,她念书时间都不够了,学校的考试愈来愈多,……她哭了,因为她真的应付不了,……我听了之后出她还难过,立刻打电话取消三个才艺班的课程。后来她顺利考上了女中,自己主动又去复课了。” 他嘴里纵然说得轻松,眼中却已流露出焦虑和欣慰。 宋理杰感到长久以来的无力感,在?那间似乎有了解答,而深深感慨起来。“你刚考上大学那年就闹着要奉儿女之命结婚,许多原本看好你的人都在幸灾乐祸,认为你这一生差不多完了,没想到你还是有出息,不但闯出一番事业,连做爸爸都做得出我成功。” “得啦,若宋,你根本不适合唉声叹气,别装了。” 韩宝玉没兴趣听男人发牢骚,大多时候,女人也包括在内。 宋理杰呵呵一笑,又回复市侩佬的模样。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我家里也有个十九岁的儿子!” “很简单,我不忍心让太太、女儿饿肚子,如此而已。” 韩宝玉说得轻描淡写,其实是不乐意重提陈年往事。 面对眼前离婚的压力与困扰,还有脸津津乐道十六年前打动一时的罗曼史,不是很滑稽吗?他想。 宋理杰偏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继续恼人的话题。 “你和你太太真的要……离婚?” 韩宝玉“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什么时候?” “这两天就要签字了。”声音很冷。 “别摆出那张脸给我看好不好?你年纪愈大就愈不爱笑,真是奇怪!”宋理杰兴致勃勃的说:“说真格的,你太太是我见过最有气质、教养最好的女人,我相信很多男人都有这种想法,现在,这个女人要跟你离婚,该不是你有问题吧?……还是,外面有这个。”伸出小指比画,表情暧昧。 “姓宋的,你他妈的真教人讨厌透了!”韩宝玉不客气的大发脾气。“我没问题,毛病出在你脑袋里有太多大多的残渣!” “别火!别火!”宋理杰也不在乎,他自知理亏。 韩宝玉大口大口喝茶,急思送走瘟神的方法。 他不讨厌宋理杰,虽然彼此在观念上有很大的差距,但还算谈得来,只是宋理杰有时过分“坦率”的谈吐真的使人吃不消。 “柔娃呢?你接回来了?” 韩宝玉敏感的看他一下。 “替你家少爷问的?” “对啦!对啦!”宋理杰自己比谁都好奇。 “期考一考完,我家老头、老妈就亲自监督公司的货车去运她的行李,现在人在东京迪斯奈乐园吧!” “什么?不是前两天才开始放寒假吗?我家已快被那三个孩子吵翻天了。”“我老头早就计画好了。” 韩宝玉悻悻然的说。为了接柔娃回来,他岳母打电话来狠骂了他一顿,大意是说他像没人性的冷血动物,连过年都不便母女团圆。 我家老头才不管这些呢,韩宝玉接到电话时心里也同意老父的做法,当初约定只到学期完,要韩笑天夫妇继续忍受孙女不在身边的思念之苦,那是不可能的事。学期初左丽凰声明分居时要带走柔娃,就差点引发了一场“内战”。 “你太太真像一只美丽的凤凰!”宋理杰作下结论。 ※※※ 韩宅是马于独门独院式的楼房,除了韩仲节一家人远居国外,其余三代同堂居于一屋。 老人家住在楼下方便,韩老二一家住在二楼,三楼有老大夫妇和二个男孩,四楼保留给老二,其实不是变成客房就是做了孩子们的游戏室。 韩宝玉开车回来,安放于停车位,习惯性的看看手表,差不多九点半了,下车锁了车门,很自然的瞄一眼旁边空空的车位,心想老头子不在家,一个个回来的比我晚,好,有意思! 明知屋里没有人,他还是碰运气的按铃,按了铃才有回家的感觉嘛! 没想到大门居然应声而开,一个人冲出来,旋即扑进他怀中,韩宝玉吓了一跳,就着门口的照明灯看出是他大哥的小儿子。 “怎么回事?少杰?” “三叔,屋里一个人都没有……”韩宝玉暗道:那又怎样呢? “这么大的房子没有人,好可怕哦!叔叔,你一个人会不会怕?”少年抬起头怯懦的眼神在求助着。 韩宝玉考虑了一下,说道:“会啊,平常家里不是爷爷在就是女乃女乃在,可是他们都到国外去了,我也不想一个人在家,所以……” “所以怎样?” “拖到现在才回来啊!” 韩宝玉拥着少杰进去,开了灯,在玄关处换了拖鞋,走进客为便感觉很闷,边月兑下外套边打量眼前这少年。 “少杰,是你把窗户和窗市都关紧的?” “对啊,我怕有人跑进来。” “可是空气很闷,去打开好不好?” “好。” 少杰顺从的听命,回头看见叔叔招手要他过去,很开心地和三叔坐一起。他从小就喜欢这个叔叔,因为叔叔从来没有取笑过他的胆小,所以当他自窗帘缝窥见回来的是三叔,立刻跑出来投靠他。 “少杰,你有没有接到国外打来的电话?” “没有。” “你爸妈呢?有没有说几时回来?” “没有,都没有。”少杰伤感的摇着头,更使人看穿他软弱的个性。 “没有的话表示他们很快就回来,你去做你的事吧!” 韩宝玉拍拍他的肩膀,起身上楼。 宽敞的卧室里摆了一套他心爱的音响,当轻柔的音乐流泻一室,他嘴里跟着哼唱,心情愉快地宽衣准备洗澡。 偶然回身,发现半开的门掩藏了少杰的身影。 韩宝玉走过来,砰地把门合上。 洗完澡出来,为自己调了杯酒,坐在起居室的电话旁等电话,韩宝玉预感今晚柔娃将有电话来。 铃──“喂!” “韩先生吗?” “哦,云峰啊,还没休息?” 黄云峰在电话那头没有听出总经理语气中含有失望,急急的说:“韩先生,不好了啦,a保险公司也委托‘达门’做估价,我们‘新阁’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韩宝玉不要手下员工称他“总经理”,他自己对男职员一律直呼其名,对再资深的女职员也称“x小姐”,永远不会弄错,使得一些自认貌美的女职员好失望。“韩先生,你看这件工作妥当吗?” 韩宝玉一时没有回答是为了调整心中激烈起伏的情绪,惊、疑、恼、怒,脑中急转,很快沉住气的问:“你那来的消息?” “我有个同学在‘达门’做,今晚他约我喝酒,就是庆祝他终于接到一笔大生意了。”“你同他说了a保险公司也来找我们?” “没有。” “这些卖保险的也太狡滑了。”韩宝玉忍不住咒骂。 “是啊!” “你想你朋友的语气是否确定a公司要把工作托他们了?” “我不能确定,韩先生,不过,我问他到‘达门’商洽的是谁,我很惊讶,不是上次去找你的那个年轻人。” “不是胡晓侠,那是a公司的另一位主管?愤t□“是,叫王分明。” “有二个人负责此事啊,真是热闹!” 韩宝玉嘴角噙着冷笑,只是谁也没看到。 装饰性的壁炉上方,交叉悬挂的西洋宝剑,在外人眼中有难言的造型趣味,他却常常对着它们思考或撷取灵感。 胡晓侠!王分明!奇怪,这名字……韩宝玉坐直了身子,瞪着西洋剑发愣,以前没特别留意,所以疏忽了,此刻有人从旁刺激,他突然感到胡晓侠这名字有点耳熟。是谁?是谁跟我提过?他努力回想。 “韩先生?” “嗯?”韩宝玉渐渐收神。 “你看我们是不是要放弃?”韩宝玉想骂他──你是猪! 但他只说:“云峰,你大概太累了,共休息吧,明天我派你去刘家监工,三天后要如约完工交屋。” “好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说完,便挂了电话。 要放弃吗? 这不等于向“达门”认输吗? 不,绝不! 不是因为对手是“达门”的关系,“达门”的盛衰关我什么事,而是我韩宝玉不懂得“让步”的艺术,我看中的猎物,鲜少有得不到手的,这次也决不例外。a保险丰原分公司内部重新装潢,这可是很大的挑战,成功了,对我或对公司是最好的宣传,一定要想办法争取到手。 只要事情未成定局,我就有办法,漫长的岁月不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韩宝玉躺在床上,对着黑暗的天花板苦笑。) 每次都这样告诉自己:只要还有一丁点希望,我一定能想出办法,我不让步,我不!我不!我不! 连丽凰也是在我这种心态下…… 宝玉啊宝玉,你有什么资格责备她呢? …… 我好累,不能想了,等我醒来自然能想出办法解决,……一定能的,决不再让人拿“宝玉”这名字取笑我……砰!砰!砰!砰! “三叔,电话,东京的国际电话!三叔──” 在敲门声之前,韩宝玉就隐约的听见电话铃声,只是固执的不肯醒来。他当电话是做生意用的,平常在家很少主动接电话,自然也不肯这项文明产物摆进房里,勉强在外面的起居室安了一座。 一听是东京来的,不得不下床披衣走出来。 养个女儿真是辛苦,他想。 “爸爸──” 女儿娇甜的嗓音一入耳,什么不满全?之脑后了,真邪门,连睡虫也跑了,整个人在?那间清醒过来。 “爸爸,我不晓得您今天这么早睡,吵醒您了,对不起哦!” 韩宝玉瞧一眼璧炉上摆的小钟,可不是,才十二点刚过。 “爸,您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柔娃,你在那边还好吧?” “我很好,爷爷女乃女乃也很好,旭日大哥也活蹦乱跳的,您别担心,我们都很好强哦,连女乃女乃都没抱怨冷哪!” 韩宝玉笑了起来。 “爸,我拜托您的事怎么样了?” “什么事?” “讨厌啦,老爸,这是长途电话,不要开我玩笑嘛!” “行啦,有空我会去。” “一定去?”女儿央求着。 “遵命,公主,不过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胡晓侠是谁,你跟我提过吗?”“就是方老师的未婚夫,方老师住在他家里。” 方问菊的同居男友?那个鲁莽女人的现成老公? 韩宝玉忍不住想跳起来欢呼。 “乖宝,你知道胡晓侠是怎样一个人吗?” “怎么样的人?什么意思?” “我看方老师挺固执的,不如请胡先生从旁帮腔,但我必须先了解他是那一型的人,老实、狡滑、正经……” “这样啊,”沉默了一会。“爸,我跟他只是数面之缘,而且每次都有方老师在场,我看他对方老师的态度有点像二伯对二伯母那样。” 又是二哥!韩宝玉很反感。 “看起来都是一本正经的人,好象很平凡,但给人很可靠的感觉,做他太太都一副认命、满足的表情。”柔娃做这样的补充。 “你形容得很好,乖宝。”韩宝玉嘴上这么说,心里在苦笑。 “爸爸,我已经念高中不是小孩子了,别再叫我乖宝嘛!” “私底下叫也不可以?”他对女儿一向很奸商量的。 “你确定你身旁没有别人吗?” 韩宝玉这才注意到少杰一直待在旁边没有走。这小子太不显眼了,他想。“少杰也在,你要同他打招呼吗?” “那个小可怜!好吧!” 两个同年龄的堂姊弟隔着遥远的时空对话,韩宝玉可以想象柔娃怜悯中带着三分不耐的神色,谁叫他韩少杰连说话都没胆大方坦率的说。 奇怪,他到底像谁呢?韩宝玉和其它家人都曾困惑地想过,我们姓韩的没有一个长得瘦瘦小小,柔娃虽是女孩,可也是亭亭玉立,骨肉匀润,胖瘦适中,亲戚朋友的儿孙辈来家里看见了,不追者几希。 怎么出了少杰这样的一个异数? 就是那张脸也不像韩家的,男的英俊女的俏丽的韩家人怎么会有这张猴儿似的小脸,更别提他畏缩、胆小的个性,该不是大嫂那边的隔代遗传吧?韩宝玉不禁想到少杰他外公那副上不了抬面的德性。 幸好我的柔娃完全不像他。──怜惜之余,做父亲的不免要这么庆幸了。少杰说不了几句话,又把话筒转给三叔。 韩宝玉和母亲问了安,又与柔娃谈了几句,才满足的收线。 他意犹未尽的拿少杰作谈话的对象。“妹妹很可爱吧?” “妹妹?” “哦,哦,”韩宝玉笑道:“是姊姊才对,我老是弄混了。” “不要紧,她长得比较可爱,不像我……” “少杰,不要抱怨,很难看的。” “我没有,这是事实!”少杰深深垂下头,男孩的自尊不许他在人前落泪。“没有人喜欢我,大家都只爱哥哥和柔娃,连爸妈也是。 方才他一直很注意叔叔跟堂姊谈话的神情,那么快乐,那样地满足,平时没什么表情的冷漠脸上在女儿面前盈满父爱,这是他在他父脸上没看见过的,两相比较,多年来午夜梦回中的幻想不禁月兑口而出:“叔叔,如果我是你的孩子就好了。” 韩宝玉豁地站起来。“我不想听你胡说八道。” “叔叔,”少杰拉住他睡袍一角,哀求的说:“难道连叔叔都不喜欢我吗?”韩宝玉感伤地望着那张尖尖不讨人喜欢的脸,这孩子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突然感到莫名的惧意。 “少杰,你太在乎别人对你的看法,这样会很苦的。” “告诉我,叔叔,我求你告诉我,你喜欢我吗?” “为什么问?”叔侄关系是天生的情分,还用说陧s“我认为叔叔是懂得我的。” 韩宝玉无奈的坐下来。 “我是比较懂得孩子,但不表示我可以做每个人的爸爸。少杰,我不懂你怎么会有这种荒谬的想法,你该不会讨厌你爸爸吧?” “我讨厌他!”少杰立刻讨好的说。 “韩少杰──”韩宝玉真感到啼笑皆非,这孩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爸爸跟妈妈一样,都只喜欢大哥,让大哥读工专,送他出国玩,从小什么好的都由大哥先挑,我只能捡剩下的,甚至不许我念护专,一定要我补习重考做国四生,还不肯让我也一块儿去日本,……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我也不在乎他们。”少杰第一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说完忍不住喘气。韩宝玉古里古怪的瞧着侄儿。 “原来你心里有这许多不满,怎么不跟你爸妈说呢?” “说了有用吗?” “没有试过就先怀疑父母的诚与爱,心灵受苦的是你自己。你爸妈年纪差你甚多,也许早忘了自己当年十六岁时是什么心情,你何不主动提醒?” “他们知道我也想去迪斯奈乐园,就是不肯让我去。” “那是你上的补习班没有假,换了柔娃今年要重考,我也不答应让她去。”韩宝玉也看不惯大哥夫妇的作风,但他也只有这么安慰少杰了。 急着改变话题,指着棉被问:“你搬棉被下来做什么?” “他们还没有回来。” 韩宝玉看看时钟,快一点了,怎么夫妻两人没有一个晓得要回来看看少杰,甚至连个电话也不打。 “你就睡在沙发上?” 少杰羞于承认不敢自己一个人待在空洞的二楼,只是不好意思的把棉被抱在胸前,不发一言。 “这沙发短了点,你睡一晚就会腰酸背痛,进来跟我挤一床好了。”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叔叔。”少杰一时不以为是真的。 “下不为例。男人跟男人睡在一起,人家会误会的。”说着大笑起来,少杰也跟着呵呵笑,心中有了温暖。 占据了昔日婶婶的位置,少杰心怀感激的躺了一会,无法很快入睡,突然翻身起来问:“叔叔,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喜欢我吗?” 韩宝玉的眼睛已快睁不开了,喃喃的说:“喜欢,喜欢,可是我已经有了柔娃了,不可能当你爸爸,拜托你不要胡思乱想,安静的睡,不然回自己的房里去。” 翻个身,很快便睡着了,明天还有一大堆工作呢。毕竟不是光靠作白日梦便可以活下去的年纪了,已经跨过梦想,迈向现实已久,不再回头了。 自然,他不知道少杰这时心境沸腾,兴奋的睡不着觉。 叔叔有了柔娃,所以不能当我爸爸。 那么,如果柔娃不存在,叔叔就肯当我爸爸,把他的爱给我了? “叔叔!叔叔!” 他轻轻的唤,韩宝玉自然没反应。 “爸爸!爸爸!” 他还不敢喊出来,只在心里无声的叫着,从来没有过的炽热感情此时满溢胸怀,不为别人,只为了身旁这位从不取笑他的亲人。 “我的爸爸!我一个人的。” 他满足的笑了。虽然还不知道要怎么做,志愿先行立下了。 ※※※ 从户政事务所出来,韩宝玉和左丽凰真正是了无牵系的人了。 重新回复单身的身分,两人心中无喜也无恨,回想过去的点点滴滴,只有默默的走在冬阳下,宁愿看着自己鞋尖也不愿抬起头看对方,韩宝玉甚至注意到她穿着最爱的那双银灰色高跟鞋,这种头缠细纱的款式他没见过第二双。“你告诉柔娃了吗?”她打断他的沉思,他抬起头看着前方。 “还没,我不想破坏她出国游玩的快乐心情。” “你一直都是这样。” “嗯?”他看一眼她淡妆的脸。 “没什么。” “你也是一样,一直没改变,有话不说清楚,吞一半在肚里,幸好柔娃不像你,要不然玩一辈子捉迷藏,我可累了。” “你,你,你不必再在我面前神气了,是我要跟你离婚,受不了的是我。”左丽凰努力争取女性的尊严。 韩宝玉因为另有计画,不好跟她翻脸。 “不要生气罢,离婚又不是多光彩的事,争先争后有什么意思。” 左丽凰脸上一红,不响了。 韩宝玉就爱看她脸红的样子,这使他很容易提出要求。 “方问菊还住在你家隔壁吗?” “是啊!” “你可不可以看看什么时候他们夫妻俩都在家,替我约个时间,我想去拜访他们。”“柔娃还不死心吗?” “不错,真不愧是我的女儿。” 左丽凰白了他一眼,像在啧怪他宠坏女儿。“人家现住丰原,你要她跑到台中教柔娃化学,不是太那个了吗?” “怎么会,两地相距不算远,而且我听柔娃说她原本是住台中的,刚好回家看父母,一举两得。” “你就不考虑人家跑来跑去很不方便?你什么时候才懂得替别人着想?我不相信你在台中找不到家教。” “我知道你是很好心的,但请你先替女儿着想好吗?” “你,你说我不关心柔娃吗?是你……” “请不要扯远了,拜托!”韩宝玉耐性的说:“如果你不好意思麻烦邻居,那就我自己来好了。可怜的乖宝,我实在不忍心看她的化学又一落千丈。” 左丽凰的心刺痛一下。 “我会去说的。” 韩宝玉的眼神闪了一下,心在欢唱。 “谢谢你,乖宝要开心死啦!”顿了一下。“约今晚好吗?省得夜长梦多,好老师很抢手的,还有,最好胡先生也在,但别说是我的意思,我得装作不知胡先生的存在,免得方老师尴尬。” “关胡先生什么事?”左丽凰脑筋转得没他快。 “胡先生若不高兴方老师一星期二天不回家煮晚饭,方老师好答应吗?”这是他事先想好的答案。 “其实他们还不是夫妻,胡先生没有权管这个。” “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你也没管过我的晚饭,结婚十几年,我好象没吃过你亲手烧的晚饭嘛!” “那是你……”韩宝玉像朋友般拍拍她的肩膀,没兴趣往下听,抢着说:“我今天一天都会在公司,有消息快联络我。拜托你了。” 说完,走向车子,摆摆手,扬长而去。 方问菊很懊恼自己没有狠下心拒绝这个约会,一听到韩宝玉要亲自登门礼聘,竟忘了前次的羞愧,不由自主的点头答应下来。 胡晓侠倒是很兴奋。 “想想看,你这个家教比我面子还大,他肯为女儿来求你,可见为人不错的,一个好父亲想必是可靠的男人。” “何以见得?”方问菊抗拒着。 “菊菊,不要抬杠好不好,其实你心底也在赞成我的看法不是?真奇怪,你为什么非排斥他不可?” “你就不替我想一想?”方问菊口气很坏。 “想什么?就为了你搞错人家父女关系?反正我们不说,他也不知道。”方问菊怎么也拉不下脸跟胡晓侠说她曾经在韩宝玉面前出了大丑,今天他来,不知以怎样的脸色看她呢? “莫名其妙,不想见人家又答应约会干嘛。” “因为我喜欢柔娃。”方问菊一半真心,一半为掩饰。 “小美人也要来吗?” “左小姐没说,但她应该会来。” “那好啊,上回我去“新阁”没说自己是小美人的师丈,看他样子也是不知道,等他来了包准他吓一跳。” “你是那门子师丈?少臭美了。” 胡晓侠嘻笑不语。 八点。 韩宝玉准时叩门,带了一盒礼饼。 乍见来应门的胡晓侠,他脸上的表情恰如胡晓侠所预期的。 “胡先生!”韩宝玉叫了起来:“你怎会在这里?该不是也来礼聘方老师?不行,不行,先后要有个顺序。” “别搪心,没人跟你抢。”胡晓侠开心极了,自然态度上就偏袒韩宝玉了,表现出“未卜先知”者的态度。“这是我的家,快请进来。” “那方老师是尊夫人了?”韩宝玉一副恍然的样子。 “可以这么说。” “上次去怎么不说呢?太见外了。” 两个男人“一见如故”,方问菊瞧在眼里,真有点不是滋味。 一坐定,她也忘了要送茶,只顾间:“柔娃呢,没一起来?”地患有柔娃在,他总不会提上次地出丑的事吧! 其实韩宝玉那会这么不识相,他是另有目的而来,她不过是他的第二目标。韩宝玉平常人冷冷的,但为了做生意需要,要他多热诚就有多热诚,孩子气的笑脸很快俘虏了两人的心。 “你们没听柔娃提过吗?”他不说“你”,把胡晓侠也包含在内,这使人很窝心。“每年寒暑假,柔娃就好象不是我的孩子,被她爷爷女乃女乃独占了,去年是环岛旅行,今年是去日本、韩国。” “真不错!”胡晓侠说!“我总觉得她待人接物的态度不像一般十六岁的孩子,非常大方自然,原来是见过世面的。” “你过奖了。我是有感于现在的人工作压力日重,不如趁她还是学生身分的时候让她多玩玩多看看,等将来出了社会就没有这许多时间了。” “有道理,像我们就没有寒暑假了。” 两人相视一笑。 方问菊没想到韩宝玉也有这一面,一时插不进话,静静地打量他,心想:他的笑容多亲切、多么讨人喜欢,以前怎么没见他笑呢?为了女儿,他倒肯一扫以往傲慢的态度,真是料想不到。人家说天下的妈妈都是一样的,我看天下的爸爸也差不多哩,虽然他年轻得不像爸爸。 在韩宝玉和胡晓侠笑语谈论室内设计的三十分钟内,方问菊逐渐放松戒备,相信他不会说出令她难堪的话了。 没想到胡晓侠心悦诚服之际,为了表示推心置月复,一时得意忘形的说出:“韩先生,你真是太教人佩服了,我一定要向公司争取由你承办装潢的事。老实说,我真不敢相信你已经有三十出头了,老练的经验和年轻的外表太不相配了,上次菊菊看见你和柔娃走在一起,当你们是情侣哩!” 方问菊骇然失色,一时真恨自己看上这个差劲家伙,今天来拆她的合,慌得心中直念:怎么办?怎么办?本来他或许忘了,现在有人提醒…… “是吗?”韩宝玉眼睛对着她嗤笑,说话却很温和。“方小姐的幻想真令我吓一跳,我的朋友都知道我结婚很早,就算是初识的人,看见我和柔娃长得那么相像,无论如何也不至想到那方面去。” 胡晓侠今天是失常了,乐得话多动作也多,一拍掌叫道:“不错,不错,她就是像你才有那么精致的五官。” “只是稍微缩小,角度也柔和女性化多了。”两人放声大笑,一致赞同。方问菊看这情形,知道他是放过她了,提到胸口的心总算放下来了,不防打了个冷颤,原来背上已冒出点点汗珠。 “方老师,”韩宝玉看看时候差不多了,开始切入正题:“关于柔娃的化学,再麻烦你一学期好吗?等她升上二年级,去上补习班也说不定。” 方问菊摇摇头,这男人太具有危险性了,飞蛾扑火乃不智之举。 “如果是费用嫌少……” “不是这意思,”方问菊不耐烦起来,“你以为有钱真可以使鬼推磨吗?我就不信这一套!” “菊菊!”胡晓侠觉得她说得过分了。 韩宝玉下决心要达成目的,很有耐心的说道:“你不妨把你的难处直接说出来。” 方问菊索性明言:“我喜欢柔娃,但不喜欢她的爸爸。” “菊菊!”胡晓侠头痛了。 韩宝玉对这一番话十足新鲜,起初闷笑,让方问菊自觉是傻瓜,最后忍不住爆笑出来,方问菊生气的问:“有什么好笑?被讨厌了很高兴吗?” 其实她是生气自己的情绪老受他牵制。 “抱歉,我是太意外了。”韩宝玉第一次注意看这个女人,以往他从未以男人的眼光看她,一个小家教是不值得他注意的。 “我做了什么事惹你生气吗?”他有趣的问。“没有!”口气真像小孩子!话刚出口,方问菊惊觉自己的态度太不成熟而感到难为情。 胡晓侠才真不好意思哩,他看重韩宝玉,自然渴望韩宝玉也看重他,谁知菊菊给他来上这一手,她以为她是全国排行第一的化学老师吗? 他心念,看看人家的风度吧,菊菊,别再耍大牌了,要不然就干脆拒绝算了,这般刁难人很开心吗? “如果你拒绝柔娃是为了不想看到我,大可却除这项顾忌。”韩宝玉一本正经的说:“我朋友多、客户多,晚上时常有饭局,工作一忙,更常加班到十一、二点也回不了家,若不是家里有孩子,我常想干脆住在公司里算了,可是现在柔娃的妈妈不在,我都尽量赶十点而回去,你上课只到八点半,所以我们是不太可能碰面的。”方问菊略作解释:“我刚才说的只是气话,并非……” “我明白。”韩宝玉给她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在台中找到很好的家教。” “找家教不难,问题是柔娃不喜欢,我想师生之闲也讲缘分的。” 方问菊顿感左右为难。 “不会吧,我不过是教柔娃化学而已,换别人来教也是一样的。” “这得问柔娃才行。” “你是她爸爸,不是吗?” 一当然,但我不是她的上帝,我尊重她的选择。” “啊?” 方问菊从来没见过这种爸爸,抬起眼盲直看着他。 “柔娃生下来的那一年,我本身还只是个大孩子,突然升格为父,不免心慌失措。现在我确信,每一个做爸爸的都是从儿女身上学会怎样做父亲,我也是。孩子长大的同时,我也跟着成长成熟,所以感觉上,我们是一起奋斗过来的,学习接受彼此。我克服当小爸爸的尴尬,她则必须习惯她有个不像传统爸爸的爸爸的事实;终于,我们彼此都适应了,我当她是女儿也是朋友,她待我也亦父亦友,因此,只要她的要求不过分,我尊重她的选择。” 他娓娓道来,深深震撼在场的两人。 胡晓侠叹息的说:“像这种事,女人似乎比较容易适应。” “是啊,女人是天生的母亲,男人则不。”接着韩宝玉抒发感想:“今天的女孩将是未来的国民之母,更应该好好培育,使她有独立的人格,日后才能教养她的孩子啊!”“承教,承教!”胡晓侠感动的说:“听你这一说,女儿比儿子更要费心教导,免得误了别人的家庭和下一代。” 韩宝玉微笑。“别人重男轻女,我偏偏重女轻男。” 方问菊英了。“我明白了,韩先生,你实在很有说服力。” “你不必立刻做决定,只要给柔娃机会就好了。” 他起身准备告群。 “在柔娃回来之前,希望你已经有了很好的决定。” 苞主人握手告别,在该走的时刻他立即抽身而去。 饼了良久,男女主人方从他残留的魅力里走出来。 “在你快要答应的同时他却走了,不等你的答案,让你同他女儿说去,真是厉害的男人!” 胡晓侠语气中有自叹不如的失意,方问菊却什么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塞满了那个男人的一举一动和他说的每一句话,不知又要费多少时候才能完全排出脑海。韩宝玉知道自己是胜利了。经过左家大门时,一丝惆怅掠过心头,难过自己在婚姻中下的心血全泡汤了,所幸还留下柔娃。乖宝,爸爸加油,你也要加油,方问菊那儿只要你再说服两句就成了,可是我不要你不劳而获,你要学着负起自己该负的责任,完成自己该完成的事,只要你能做到,将来你就不会成为悲哀的女人。 痹宝,我唯一的女儿,爸爸无法保障你一生幸福快乐,就像我没办法代替你呼吸一样,但是,我可以教你渡过难关的方法与决心,只要有决心,就成功了一半。坐在车里吸烟的韩宝玉,前妻?弃他所给予的爱此时全移到孩子身上。孩子诚实的接受他的爱,也会热烈的回报,所以他宁愿对孩子好。 吃完消夜回到家已近十一点,大老远就见着屋里灯火辉煌,嘴角浮现一抹嘲讽的笑,自言自语:回来的是一个活宝还是两个活宝?可怜的少杰,你最好躲远一点。刚进屋在玄关处就听见大哥洪钟的声音和大嫂高昂之声正斗得厉害,他想最好别波及到我,我只想安静睡一觉。 “少杰,都是你不好!”大嫂巫淑媚一时争不过丈夫,只有拿儿子出气。本来,事情就是因少杰而起。 “你两天两夜不回家,一回来就骂孩子,你像个母亲吗?”韩伯礼平时温文儒雅,俨然士绅,一发起火来,脸红脖子粗,声音又洪亮,颇有雷公之相。 柔娃有一次就说:大伯简直是爷爷的翻版。 “我回娘家住两天也不行吗?” “平常妈在的时候,你尽可以回去,现在妈出国了,你丢孩子一个人在家出事了怎么办?” “你别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你做父亲的呢,这两天窝在那个婊子家里了?”“你嘴里放干净一点,孩子面前你发什么疯!” “怕你儿子知道是不是?怕人家知道就不要做!” “你少噜嗦,你只要管好孩子就好了。” “我在我哥公司也是一名主管,才不当管家婆呢!” “你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好,配当主管吗?” “那是你儿子胆小、懦弱、没出息,我有天大的本事也改变不了他,而且教育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韩伯礼气不过,迁怒缩在一旁的少杰:“你说,你是怎么搞的?爸妈不在,你就不敢一个人睡,睡到你三叔房里去,你、你、你想把我气死是不是?我的脸都被你去尽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不是我的种,是路边捡回来的……” “大哥,你对孩子说这种话太过分了!” 韩宝玉原先待在玄关虚的藤椅上悠然欣赏自己设计的杰作,不想管这对夫妻的闲事,但后来愈听愈不象话,忍不住现身说几句话。 “少杰他不是胆小,他只是特别敏感而已。有人怕鬼,不是真的撞见鬼,而是被自己的想象力吓坏了。你们自己没有想象力,就只会骂孩子,骂得他瞧见你们就像瞧见鬼一样,你们心里就好受吗?” 巫淑媚从来不愿跟韩宝玉正面冲突。她不得不承认,他是韩家最有魅力的男人,却也是最冷傲的一个,尤其近几年,他待孩子和对大人的态度简直是不同的两个人。偏偏他愈这样,家里自老先生以下,没一个敢惹他。 韩伯礼颓然坐在一旁,不发一语。 韩宝玉转身上楼,少杰看父母都不说什么,大了胆子溜上楼去找三叔。 “叔叔,谢谢您,您果然是关心我的。” “我很后悔呢,少杰,我实在不想管别人的闲事。”韩宝玉看看少杰,心想算了,多说无用。“说真的,少杰,你想稍微改变自己吗?” “我……想是想,但要怎么做呢?” “首先,你必须抬头挺胸,弯腰驼背只会使你丧失更多的信心:再来,你得习惯说话时正视别人的脸,目光闪烁最不好了,还有,把话说清楚,不要吞吞吐吐的。只要你能做到这两点:仪态和说话,久而久之,别人自然改变对你的印象。” 说完,拍拍少杰的肩膀鼓励一下,进房休息去了。 叔叔什么事都替我设想好了,比我爸爸更像爸爸,叔叔,叔叔,我──爱──您!我──爱──您!我──爱──您! 少杰目光濡湿,心底不断地?s白拧□ ※※※ 大年初一。 方问菊在父母家接待意外的访客:韩柔娃。 陪她来的是个看起来比她略大的少年,很诚恳大方的一个人,方问菊直觉他跟柔娃一样出生在富裕的家庭。柔娃介绍他叫宋道揆,一中的,高她一届。 “老师,爸爸好坏哦,一定要我自己来拜托你,老师,拜托啦,不要让我失望而返,会被爸爸笑的。” 女孩一上来就撒娇,动之以情。 道揆也帮腔:“老师,本来我自愿要教柔娃,但她不肯,只有拜托你多费心教导。”“你的功课比我还重,而且很快要升三年级了,怎么能够分心教我呢?爸爸和宋伯伯也不会答应。” “是啊,所以我坚持要陪你来见一见令你心仪的老师。” “道揆,你不会也打方老师主意吧?” “我哪有?” “你心里不是在想:以后化学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去柔娃家‘就近请教’。没有吗?”柔娃笑吟吟地糗他。 少年不好意思的笑了。 方问菊看在眼里,确信柔娃是韩宝玉的女儿了,父女俩一模一样,都有为了达成目的而坚定不移的决心。 但,最令她割舍不下漪o少女纯真的笑靥,美得令人眩目。 “我答应你,柔娃。”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第三章 两颗寂寞的心》 开春以来,天气像少女的心一样变幻不定,方问菊出门时总不忘带件薄外套应急。做为一名好老师若感冒了,对学生可真是一大损失。──不用说,此乃她另一个美丽的幻想,当自己很重要似的。 继续柔娃的家教快两个月了,她已不排斥上韩家,甚至发觉自己愈来愈期盼每星期二、四的来临。 韩象的室内装潢真是太棒了。宽敞高雅的客厅,暖色调的二楼起居室,乃至一名少女的卧室,都像是从图书中搬出来的,看起来悦目,住起来也一定舒适。原来,连续剧和小说上所描述的均属实,真的有这样的人家,只是以前无缘一见而已。──每次这么想的时候,她都要怀疑韩宝玉是不是把他最好的灵感都用在自己的家了。方问菊耸耸肩。没办法,英俊的男人总教人觉得不可靠,不过,到底是他真的不可靠,抑是我本身缺乏自信?方问菊自己也得不到定论。 路过书局停下来为柔娃选了一本参考书,她曾向韩宝玉报帐的。虽然他一直不露面,但不管她为柔娃买了什么,由韩老爷交付的薪水里总会添上超额的支出。她希望柔娃不要那么见外,因为她真的很喜欢她。 不料柔娃却以度测的口吻说:“爸爸是这样做的吗?我没有教他付钱的意思,只是感谢老师的好意。我想,爸爸可能是不好意思吧!?”那个人会不好意思?方问菊听了忍不住想笑,暗道:好吧,你既然喜欢锚铢必较,我索性大方一点,自动向你报帐。她早将他公司的电话号码暗记下来了。 到柜台付帐的时候,书店老板看她长得不错,把他收藏用来送给老顾客的特级卡片送一张让她夹书,那是用一种特别好的发光纸印制的。 方问菊谢了他,很轻易的被卡片上的少女图像所吸引──微笑的少女抱着一只白猫,大眼凝注,她在看着谁呢?什么让你神往?什么让你凝眸?你可曾回忆往事如梦?你可曾憧憬未来如诗?当你调皮的眼神如星,当你纯真的微笑若月,小女孩,你可知道──我羡慕你?方问菊惊叹地暗诵这些句子,不知作者是谁,把大人的心情描述得如此传神:小女孩,你可知道──我羡慕你?任谁看了卡片上少女的表情,都会与作者有同样的默契。 她决定把卡片夹在参考书内,转送给柔娃。 现在的孩子都太早熟了,往往十几岁的年纪便稚气荡存,宛如大人一样的外表配上幼稚的言行,简直太滑稽了。相比之下,柔娃多么可爱又显智能,忠于自己的年龄,赢得众人宠爱于一身。 准时到达韩家,方问菊直接上楼,听得悠扬的钢琴声流泻,中间夹杂偶来的咳嗽声。钢琴声中断,柔娃走到父亲身后。 “爸,您没有好一点吗?”伸手要模父亲的额头,韩宝玉显得暴躁的移动座位。“柔娃,你不要太靠近我,免得被传染了。” “不会的啦!” “你小心的好,你一感冒,全家都会跟着感冒。” 他疲倦的把头靠在沙发背上,喃喃咒骂:“该死的流行感冒,明明知道我恨透了生病,……”眼一斜,瞄见方问菊的身影,起身进房。 柔娃在他背后叫:“爸,您还没吃药。” “不吃了。” “很好,您不吃药可以多病几天,在家里陪我。” 韩宝玉驻足。“知道了,我会吃。”转眼瞧见方问菊捂住嘴在窃笑,没好气的把门用力一甩,砰的关上了。 “爸爸真是的,一生病脾气就暴躁起来。”柔娃被关门声吓一跳,当然要数落父亲了。 方问菊禁不住笑。“我第一次发现你爸爸也有可爱的一面。” “为什么?爸爸原本就是可爱的人。” “因为我头一次看见他把头发放下来,以前不是都整整齐齐的往后梳吗?”“没有啦,那是上班时才这样。” “我觉得放下来更好看喔。” “是吗?” 柔娃表示同意的跟着笑起来。 韩宝玉和衣睡了一会儿,被说话声吵醒了。 “老师,看清楚没有,对于你布置新房有帮助吗?” “太高贵了,不是我们负担得起。” “做参考就好了嘛!” 方问菊点点头,敏感的瞄向床铺。 “柔娃,你爸爸会不会突然醒来?” “放心,吃了药该会睡得很沉。”柔娃指着房内一隅的休憩区,说:“老师,你们也可以布置一个这样的所在,两人谈谈心什么的。” “你以为每个家都会有这么大的房间吗?” “没有吗?” 韩宝玉肚里鬼叫:我真是生了一个宝贝女儿,竟带人来参观她老爸的房间,要命,偏偏拣在我睡觉的时候,而对方又是一个女人。 为了避免尴尬,他只有继续装睡了。 “柔娃,这房里怎多了两个门?” “哦,一扇通往浴室,一扇通向爸的书房。”柔娃引客人进书房,指着长沙发说:“这是可变化的沙发床,以前每逢下大雨打雷的时候,我都挤进来要和爸妈睡一床,老爸嫌挤就会来睡沙发床。” 方问菊心想这类家具对单身贵族或房间坪数小的家庭可真方便,但韩宝玉真的有需要吗?她觉得卧室那张床加上柔娃也不至把人挤下床的。 “老师,浴室不用看了吧?” “不必了,愈看挫折感愈深。” 柔娃噗嗤一笑。“老师你真有趣,两人自由自在守着一间小鲍寓,不也很幸福吗?不然你怎么肯嫁呢!” “小孩子竟来调笑大人!”方问菊啐道。“真的啊,爸爸也这么说:心中存有委屈的感觉时绝对不能走进礼堂,免得造成悲剧。 结婚要心甘情愿才行。” “委屈的感觉?” 方问菊心中一动,但她要自己不可胡思乱想。 “我也不太懂,爸爸有时候会说一些彷佛很深奥的话,教人一头雾水,大概在外面看得太多了吧!” “以他的职业的确有可能。” “不管怎样,我最喜欢爸爸了,他很懂孩子的心,常常我才刚说个开头,他使知道我要什么了。” 方问菊注视少女幸福的笑脸,真想说那一句:我羡慕你!她似乎能想象韩宝玉被一群孩子环绕的情景。 “我们都喜欢爸爸,每次放假大家都来找我爸爸,他教我们如何打发无聊的时间,花样好多哦,若有空就开车我我们去兜风,所以连宋伯伯的孩子也是常往我家跑,更别提我那些亲戚的孩子们,都当我爸爸是公家似的……” 柔娃轻轻合上房门,切断她没说完的话。 韩宝玉坐起身子,呆想好一会儿,喃喃自语:我的宝贝女儿在吃醋吗?我是想人多热闹,比较好玩…… “我有时候也想跟爸爸单独出去玩,不要跟堂哥堂弟或别的人公家。”他彷佛听见女儿在抱怨。 他重新躺下,心中琢磨着:这个星期天好象没事,我们可以去西湖度假村走走,开车走高速公路不过三十分钟,正适合一日游,而且三义乡的木雕品琳琅满目,拣几个别致的转送顾客当摆饰,经济又实惠……当然,这次不许旭日或少杰当跟屁虫了,偶尔也该做一次专职爸爸。他跟以往一样很快又做下一个决定。另外,他很想整整方问菊,以报她参观他的睡相之仇。 好大胆的女人,丝毫不懂得含蓄,这种没有女人味的女人我真不敢领教,亏得她能把自己嫁出去,可怜了一个牺牲者。韩宝玉眼珠子转啊转的,差点被自己的鬼主意绝倒,哈哈大笑起来。 要我去追她?哈哈……我怎会想到如此荒谬的事?我要的女人不是美人便是家世相当的淑女,优生学可是很重要的。……可是,我若不娶她而追她呢?只要达到我的目的我便放手,反正还有个傻蛋胡晓侠。 大笑之后眼神发冷的瞪着梳妆台。 说我对大人冷漠?说我对女人无情?而我爱的人又何曾对我有情?我不如把我的爱全献给乖宝,至少她当我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至少她欢欢喜喜地承受我的爱,至少她不会漠视我的付出,至少…… 叩!叩!有敲门声。 “爸爸!您醒了吗?” 柔娃推门进来,眼睛骨碌碌的望着父亲。 不行,这事不能让柔娃知道。韩宝玉心思急转,打个哈欠,说:“什么事?” “我听见您一个人在笑,好奇怪!” “哦,我作了一个好梦,很美很美的梦。” “真的?什么梦?告诉我吧!” 韩宝玉看着柔娃跳到床上来,摇了摇头。真是宝贝!他想。“下课了吗?”“嗯,要告诉我您的梦吗?” “梦醒已无踪,那里还记得?不过倒有个好消息给你,前两天我翻一本杂志,那里面广告西湖度假村,似乎还不错,要不要去看看?” 柔娃雀跃。“什么时候?” “礼拜天如何?” “可是您的感冒……” “今天才礼拜二。” “好哇,好哇,我要去。”柔娃想了想,发表意见:“这次不要再带别人去哦,尤其少杰,他最会扫兴了。” “好的,乖宝,就我们两个去。” “妈妈呢?她可以去吧?” “乖宝!”韩宝玉有点不高兴了,但看女儿委屈的嘟起嘴,改口:“我要洗澡了,你帮我放水好吗?我好累!”忍不住垂下头叹了口气。 柔娃慢吞吞的走进浴室。 如果有什么是韩宝玉忌讳的,那就是提到有关前妻的事,因为那是他这一生最大的败笔,他好不容易才调整过自己的心情,委实不愿再受到影响。 “爸,”柔娃却跟他说:“明天放学我要去妈妈家。” “不是上星期才去过吗?” 韩宝玉看着女儿的眼睛一会儿,知道阻止不了母女见面。“如果你决定了,那就去吧,自己坐车小心。” “好!谢谢爸爸!” 柔娃开心地走出去,她要准备一点东西。 看样子我得再见丽凰一次,好好谈一谈,不能每次都要柔娃台中、丰原两地跑,尤其在晚上。韩宝玉锁上房门,一边考虑:我可以答应她们每个月吃几次饭菜一聚,或者利用假期出去玩,但她必须主动一点。 柔娃虽然聪明,却没什么心眼,这样的性情会比较快乐,但是在她还没有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大人之前,我必须替她担心很多事。韩宝玉想得很深,有时也觉得很累,但早在他决心奉儿女之命结婚的那一刻起,他已觉悟自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十几年携手相伴,他也不曾后悔过。 假使丽凰不改变,我不许她再见柔娃,等着瞧吧!韩宝玉得意的笑了。 ※※※ 这家咖啡店的气氛不错,几样小点心味道满可口的,而且离公司很近,韩宝玉时常工作倦了,就来坐一坐。 要使女人动情,第一,约会要比她早到。 韩宝玉刻意选瘪台附近的座位,这样方问菊一进门他立刻会知道。再说面对柜台,看人们付帐时脸上的表情,仔细看,还真各有不同呢!眼前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一个女孩付不出帐来,急得要哭了。 “可不可以让我把学生证押在这里,我回去拿钱来赎。”女孩看起来还像个高中生,一紧张脸红通通了。 收帐的小姐也很为难。“可是我们没有这种先例。” “我又不是故意赖帐,我忘了我把一千块夹在书里,出门时忘了拿出来,偏偏跟我约会的人失约了。” “可是,……” “如果你无法作主,请你们经理出来好了。” 韩宝玉失笑。“这女孩子好能干。” 偏巧经理不在,那女孩僵在那里,怪可怜的。韩宝玉走向柜台,对收帐小姐说:“她的帐我一起付好了。” “好的,韩先生。”小姐也松了一口气。 韩宝玉拿起抬面上的学生证看了一眼:于雁婷。 他物归原主,笑道:“不记得带钱,怎光记得带学生证呢?” 于雁婷被他的笑容羞得一张脸直红到耳际。 “因为跟人约好了看电影。” “哦,对对,学生看电影要带学生证,我太久没当学生早忘了。” “先生,我没有理由接受你的好意,请告诉、联络住址,我会还你钱的。”“不用了,……” “一定要!”于雁婷不知不觉流露出倔强脾气。 韩宝玉耸耸肩。 “如果你坚持,可以寄放在这店里,我常来。” 说完即走回座位,他的好脾气到此为止。本来他就是看在她也是高中生的份上才愿帮她,她一意固执要退还他的好意,令他意兴阑珊懒得再和她多说一句。于雁婷也见识到了有致命吸引力的背影,但她想的不是魅力的问题,她还小,想的是:大人毕竟是大人,我交往的那些男生跟他一比起来,女敕得像小孩子,还是大人比较可靠,而且神气多了。 她出去时和方问菊擦身而过,凭着青春和姿色,她是不会把成熟的女人当成假想敌,在她心中,能当她情敌的只有班上那位最会讨老师欢心的女圭女圭。她的世界还不大,比起其它同学,她自信自己是相当出色的。 自信给了她勇气和活力,去追求,去冒险。 次日,于雁婷带了钱又到咖啡厅,打听昨天帮她付钱的“韩先生”的住址。“我也不知道,”出纳小姐说:“不过他工作的地方好象就在附近。” “那你怎会知道他性韩?” “听我们经理这么叫他,大家都跟着叫。” “可以请你经理出来一下吗?” 谤据咖啡厅经理的指引,于雁婷轻易地找到“新阁”,要求见韩总经理。秘书白明珊看她还是个少女,不可能是顾客,客气的说:“请问你和韩先生有约吗?” “是的。”于雁婷大胆的说。没错啊,我们约好了,我昨天就说好要还钱的。少女的想法不屑与大人相同。 “我请示一下,请稍等。”白明珊按对讲机,却给韩宝玉骂了回来,冷冷的向于雁婷说:“总经理说不认识你,请回吧!” “他昨天明明帮我付了咖啡钱,不可能忘了我。我不相信你,我要自己问他。”于雁婷已瞧见“总经理室”的门牌,想硬闯,被白明珊阻止,两人吵了起来,于雁婷非闹得让韩宝玉听见不可。韩宝玉正为a保险做最后的估价。他最恨工作时被打扰,当他的助手要会选时间见他。 听见外面女人骂街,先想不理,等她们自动安静,没想到有愈演愈烈之势,不得不走出来喝止。 “白小姐,你今天不舒服吗?完全变了样。” “韩先生,是这位小妹……” “谁是小妹,我是小姐。”于雁婷达成目的,再不甩她,直攻韩宝玉。“喏,这钱还你,你可不能再说不认识我。” 韩宝玉收下钱。“如果你闹够了,回去念书吧!” “干嘛这样冷淡,昨天不是很亲切吗?” “现在是上班时间。” “那我等你下班,请你吃晚饭。” 韩宝玉不敢置信的打量她。 “小姐,你几岁?” “几岁有什么关系?不能约你吗?” “不能。” 韩宝玉用大人的眼光看她,于雁婷的勇气一点一点慢慢消失。 “你拒绝得好干脆。”她不服气的说。 “我如果有时间,我会回去陪女儿吃晚饭。再见!” 韩宝玉关上门,继续工作,他今晚不打算加班,跟柔娃说好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才能早起带她去玩。那个女孩念几年级?昨天没细看她学生证,比柔娃大吧?真是勇气十足,可惜太泼辣了,没点气质。他想到柔娃不免想及方才那少女,忍不住好笑。他曾对柔娃说:女人光有美丽是不行的,要有气质才好。 美丽会凋谢,气质却愈老愈出众。 韩宝玉喜欢有气质的美人,她年轻时欣赏她的美,等她年老才能以温厚的气质栓住他的心。 难得假日出游,差点给少杰搞砸了。他坚持非跟去不可,舍不得放弃任何亲近三叔的机会。 “不行!”柔娃坚决反对。“我最讨厌你像牛皮糖一样黏住我爸爸,你自己没有爸爸吗?”她忍无可忍才这么说。 少杰心里生气,但他一向没勇气表现出来。 “我,我去跟三叔讲。” “爸爸和我说好了,这次不带你去。” 少杰不信,等三叔换了衣服出来,他认真的请求三叔带他去,他相信叔叔会像以前一样不拒绝他。 “对不起,少杰,我答应柔娃今天只陪她一个人”少杰感觉心被刺了一下,好痛!柔娃快意的笑了,提起野餐篮,挽着父亲的胳臂下楼,两人的谈笑声传入少杰其中,激起了熊熊怒火。 ──她太卑鄙了,事先就要求三叔拒绝我。 ──好毒的诡计,她想独占叔叔的爱。错不了的,她别想骗我。 “喂,小猴儿!”旭日低头瞧少杰的脸,真是愈看愈像猴脸,常要取笑他。“干嘛呀,人家不给你去就扮出这种脸色,难怪人家不喜欢你去,扫兴嘛!” 少杰叫一声:“你别管我!”奔上楼去。 “神经病!阴阳怪气的。” 无疑的,旭日喜欢柔娃更甚于自己的亲兄弟,从小他和少杰就不亲,因为少杰脾气太怪,使人难以接近,而旭日并不是有耐性的人,懒得慢慢花工夫去了解弟弟。甚至,他曾怀疑少杰是妈妈在外面跟人生的。 比较之下,柔娃像含苞待放的致瑰一样吸引人,旭日很得意有这么漂亮的堂妹,使他在同学间非常吃香,想托他代转情书的比比皆是,他“按件收费”外快不错。现在,他就要将“柔娃游西湖度假村”这个消息卖给痴情种子季祖玉,然后拿这笔钱作“约会基金”。 “我的生意头脑不比老爸差吧!”旭日洋洋得意的吆喝一声,顺着扶杠滑下一楼,一个跃起,安全落地!“妈,我够帅吧!” “小心摔死你!” 旭日不当回事,骑着他心爱的机车呼啸而去。 ※※※ “要我把我们约会的事告诉柔娃吗?” 方问菊被哄得晕陶陶,故意这么说。 韩宝玉恶作剧地说:“不如说告诉胡晓侠,如何?” “你怎能这么残酷!?” 方问菊感觉温暖的气氛被冰镇了,全身不舒服起来。“你老是借口询问柔娃的功课约我出来,其实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向一个单纯的女人施展你的魅力,看着她慢慢掉入你的陷阱?”她试探的问。 韩宝玉审视着她。“你会想到这些,表示你满有头脑的,却又为什么来呢?”嘿嘿冷笑起来。 方问菊大受打击的叫了起来:“我真没想到你的想法这么卑鄙!”本能地武装自己。“我深爱胡晓侠,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韩宝玉看着她走出餐厅,?那间竟有寂寞之感。 爱吗?男女之间的爱值得几文钱?哼,时代再进步,女人骨子里还不是一样,要男人捧,喜欢男人献殷勤,你方问菊何尝不是?韩宝玉以不信任的眼光看着周遭的女人,方问菊不过是他选中的目标。 他想,多遗憾我没有千里眼,很想看一看方问菊在跟我约会之后以怎样的面目对待胡晓侠。神色尴尬?故作没事?还是突然多话了?刻意温柔了?韩宝玉偶尔也暗怪自己无聊,招惹一个快结婚的女人何苦来哉?可是一旦出手,他没有半途而废的胸襟,安慰自己达成目的再放手也来得及,只要不去爱她就好了,谁教她先来招惹我。 “第一步下蛊成功了,接下来第二步──” 韩宝玉拿起帐单,自信的步伐流露着决心。 从丰原趋车回家,进门时十点二十五分,韩笑天老爷一见他的人,就担忧的喊着:“宝玉,柔娃呢?” “柔娃怎么了?” “你没有去学校接她?” 韩宝玉摇摇头,感觉到事态严重了,全家人齐聚客厅围成一团是很少见的,这时候应该是他规定柔娃准备睡觉的时刻。“她有打电话回来吗?” 少杰说:“中午她有打回来。” 众人七嘴八舌的问!“你怎么不早说?” “混小子,你想教我们担心死啊?” “中午你回来干什么?逃课是不是?” 少杰畏缩的先回答母亲:“我忘了带参考书,所以……” “好了,你先告诉我柔娃去哪里了?”韩宝玉不耐烦的打断。 “她说要去三婶那里。我刚下课,我不知道你们在等柔娃。”他讨好的向三叔解释,吸引他的注意。 韩宝玉听到这消息,一肚子不高兴,他已和左丽凰说好,不要让柔娃晚上去,她也答应了,这时却不守信。 他打个电话到左家,响了十多声都没人接。 以后每隔十分钟打一次,屋里闹空城计似的没个回声。 每个人都瞧见韩宝玉的脸色有多难看,覆上一层霜也似,老太太韩刘云劝慰的说:“也许她们正送她回来,在半途中呢!” 韩宝玉点点头,说:“是啊,妈,您跟爸爸去睡吧,很晚了。” 韩笑天固执的说:“要确定柔娃真在丽凰家,否则我无法安心。” 韩老太太嘀咕:“这丽凰也真是的,这么晚了也不来通电话,看柔娃今晚是不是就住在那儿。” 少杰心里不平:“怎么都不怪堂姊?大家都好偏心。” 且看三叔又拿起话筒,他想今晚换了我,他们会不会这样找我?我与堂姊相差一个月出生,就因为她先出来占据了每个人的注意力,使后出生的我完全不受注目,始终生存在她的阴影之下,连大哥……韩宝玉突来的咆哮声震断他的思绪──“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你还让柔娃一个人回来?” “……” “她说要回来,你就听她?你有没有考虑到安全问题?你做什么母亲!”“……” “我当然知道柔娃的脾气,她很乖,只要你坚持留她住下来,她一定听,可是你没有,……你这女人可恶透顶,完全不守信用……用你的眼睛看看手表,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你让一个女孩子坐车回来,……火车也一样!” “……” “你妈妈做生日就非把柔娃留过十一点?你去问问你母亲,看她会不会让女儿晚上十一点出门?你不要做母亲好了!……今天你真把我惹火了,我总算看清楚你的本性,你是个自私自利的女人,不要再自以为高贵了。” “……”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现在我要去找柔娃,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别想再见到柔娃,你不配做母亲!” “……” 韩宝玉从头到尾不是用吼的便是咬牙切齿,焦急的等待化成愤怒之火喷向他周遭的人,使家里每个人都感受到他爆发出来的火焰,所以当他重重挂下话筒,拿起桌上的钥匙说一声:“我去车站。”一直到他走出家门,没一个吭声。 还是少杰先出声道:“三叔为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他不乐见三叔为堂姊的事生气、着急,那表示叔叔很重视她。 旭日用肘子撞他一下。“不懂少开口!” 巫淑媚戏谑的说:“也怪不得宝玉发火,咱们韩家的女孩子那有过晚上十点还待在外面的,他们姓左的自翔书香世家,却这般不懂规距。”韩伯礼斥道:“你不要火上加油了。” “咦──”巫淑媚斜现丈夫。“都离婚了还说不得?本来就是她不对。你一向拿她当女神一样,但人家看你只是一个只会赚钱没点气质的俗货。” “你,真是无聊!” 韩伯礼不想在这节骨眼吵架,上楼去了。巫淑媚不甘被骂,也跟着上楼另辟战场。旭日、少杰各自回房,戴上耳机睡觉。韩笑天和老妻留下来等门,也只有他们瞧见宝玉揽着柔娃的肩进门,竟然面带笑容。 柔娃如何消弭了父亲的怒火?韩宝玉没有解释,只说:“我已经和柔娃把事情谈清楚了。现在,乖宝,你该上床了,明天上学迟到可别教我开车送你。” 柔娃吐吐小舌,登楼而去。 事后,两者私下将孙女叫到一旁询问,方知原委。 柔娃说:“我一直跟爸爸道歉啊,因为外婆的庆生会太好玩了,我才忘了时间。”女乃女乃问:“亲戚都来了?” “对,不过主要是表哥他们设计了许多节目,美凤阿姨家后面那块空地正好派上用场,又是烤肉又是卡拉ok,表姊唱歌好好笑哦!” “乡下嘛!所以空地多。” “美凤阿姨说要替妈妈作媒呢!”柔娃冒出惊人之言。 爷爷问:“你爸爸怎么说?” “爸爸反问我:“你在不在乎父母再婚?”我说怎么可能呢?天底下有比爸爸更具魅力的男人吗?爸爸听了露出笑容,说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若看不对眼,两人无法贴心,长得再好也没有用。”爷爷女乃女乃相视一眼,在心底叹息,有志一同的移转话题。“对了,暑假如果决定出国玩,现在要开始办手续了,柔娃,你有没有想去那里?”女乃女乃拉着她手询问。 “不,今年我要去打工,最少一个月。” “打工?你缺钱用可以跟女乃女乃讲……” “不是这样啦,我想体验一下自己赚钱的滋味,因为明年我升高二,寒暑假大概会在补习班度过,所以要趁今年实现这个愿望。” 女乃女乃还想左右她的决定,但柔娃的意志有如山岳一样撼不动。 “不要,不要,我要赚钱。” “我的宝贝竟然这么爱赚钱。”女乃女乃叹息了,稍作让步。“你不妨到你爷爷的公司去,你大伯也在那里,大家都会照顾你的。” “我考虑看看。” 柔娃其实并不打算到祖父的轮胎工厂或公司打工,这时不愿和祖母起争执,暂时敷衍一下。 当夜回房,老太太抱怨丈夫也不劝劝柔娃,一点年纪打什么工,她老子当年都没她这般勤劳。 “真是妇人之见!”韩笑天摇头。“柔娃肯努力,我们应该感激祖宗保枯,没生出一个懒骨头,为什么要阻止?你老太婆的想法跟不上时代了。” 韩刘云半晌不说话,等老头子鼾声大作,才对着他的背说:“死鸭子硬嘴巴,一辈子改不掉这个老毛病!” ※※※ “想起来那时真不该去应约。”对目前发生在她身上的变化,方问菊既困顿又不知所措,因为起初她不以为自己会那般容易被迷上,告诉自己他只是学生的家长,彼此不可能看对眼的。 “我真傻,何必再去第二次、第三次……” 以条件讲,胡晓侠是比不上他的,他本身就像一团谜,使方问菊忍不住想去挖掘。为什么他的妻子肯放弃这么有魅力的男人?为什么他待孩子的态度和大人不同,他脸上常不自觉流露出的落寞表情代表什么?一个公认的好父亲难道不是好丈夫?……但是,他缺少胡晓侠的安定性。 明知道胡晓侠真心待她,然而公鸡还不如开屏的孔雀来得耀眼,方问菊就忍不住要被吸引过去了,但她又好不甘心,她看得出韩宝玉不是真的对她动了真情,只是……只是为什么?她也不懂,只有拚命的逃避。 不过,逃得了吗?每隔一两天,放学时分走出校门,方问菊看见韩宝玉立在大马路那边,确定她已经瞧见他,却又走了。 如此几次,泥人也会想:他今天来吗?又不说话便走了吗?他这么做到底为什么?要我先向他认输吗?胡晓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反而有点开心的说:“你最近好象稳定多了,很少再发表一些怪论。” 方问菊想骂他:“你这个大笨蛋,我们还不是老夫老妻,为何已经没有恋爱的感觉?你怎么不跟我约会了?”可是她觉得好累,什么也没说,甚至有想搬出去的冲动,对即将来临的婚礼已失去兴奋的情绪。 学期快结束时,这天她帮柔娃做一次总复习,几次想问柔娃她父亲的事,但看柔娃沉迷于化学解题,实在开不了口。 从韩家出来走了一小段路,在十字路口等过马路,突然一只手从背后搭上来,说:“小姐,坐不坐车?” 方问菊猛然回头,松了口气。“怎么是你?” “你以为是胡晓侠吗?”韩宝玉讽刺的问。 方问菊摇头。 “你这副没精神的样子,可就不像方问菊啦!” 方问菊听他说得没事人样就有气。“还不是你……”到底该说什么呢?“好啦,好象有精神了点,继续保持啊!” 真正见着他的人,方问菊的神经反倒松弛下来,觉得跟他斗斗嘴满有意思的。在他“追”她的那段日子里,她已对他产生了太多的幻想,不知不觉撤了防。“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 “为什么?” “我发现自己掉入自己壳的陷阱里了。” “什么陷阱?” “捕获方问菊的陷阱。”韩宝玉坦白的说。 方问菊无意听到这样的话,脑子里开始幻想:难道他也动了情?“我不懂,什么陷阱不陷阱的,你这种人一定到处留情。” “胡说!其实我对女人没有特别的兴趣,更没耐心去伺候女人的情绪,要不然我太太怎会跟我离婚。” 韩宝玉拉起方问菊的手走列车旁。 “到我公司一趟!” “做什么?”方问菊惊问。 韩宝玉扬起眉头。“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你正为情所困,如果你想解月兑,只有跟我走,让我们在没有人打扰的地方把事情谈清楚,我的公司最适合了。老实说,这个游戏我厌倦了。” “游戏?” 韩宝玉点点头。“捉迷藏游戏。” “我才不玩游戏,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在玩。” “那你是认真了?” “不──你不该扰乱了我的心,我要回胡晓侠身边去!”方问菊别开头。“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曾赞美你是一个很坦率的人,曾几何时你变得虚伪了?”“我虚伪?” “不错。假使你真的一心一意爱着胡晓侠,我根本扰乱不了你的心,何况我并没有做出什么逾矩之事。” 方问菊挣扎一会儿,终于说出:“你实在是具有致命吸引力的男人。” 韩宝玉闻言苦笑。“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女人之所以被我吸引是为了我这张脸,可是我告诉你,这种爱我是不要的,我受够了!” “不!”方问菊急忙解释:“其实,你最吸引我的是你的背影。第一次见面,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你的脸而是你的背影。” “背影?”韩宝玉瞠目以对。 “对,背影。从那次以后,我走在街上常不自觉地观察别人的背影,可是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你不是在胡说吧?” “我说真的。以前不曾有人跟你提起吗?” “有人说我走路很好看,但这对一个男人来说实在有点滑稽。” “你对自己的外表似乎刻意的妄自菲薄。为什么?别人求都求不来呢!”韩宝玉冷淡的说:“长得好看被一大群人包围,可是没人了解你的思想,这很寂寞,不如平凡一点,有个人真正了解你来得快慰。” “没有女人了解你吗?” “有。”韩宝玉温柔了。 “谁?你前妻?”方问菊冷不防醋意直往上冒。 “我的母亲和我的女儿。” 因何你的前妻没有被你包括在内?方问菊碍于交情,一时无言以询。 韩宝玉打开车门。“去不去?” 方问菊喃喃道:“我要同你说什么呢?” “你用不着说什么,女人的魅力不在于她那张嘴。” 方问菊不由自主的任由他推进车。韩宝玉坐于驾驶座,朝她一笑,柔声说“其实你是很适合罗曼蒂克的女人,你周遭的男人都太忽略你的感受了。” 钟响十二下,夜深了。 韩宝玉悄然无声的上楼,起居室的抬灯亮着,他随手开了,黑色的钢琴露出醒目的白牙,他顺手合上。──这是女儿留给他的讯号,他去叩女儿的门。 “柔娃,我回来了。”没有声音。 “乖宝,爸爸回……” “我不理您,您走开!”柔娃不满的叫着。 韩宝玉因为约会去了,于心有愧,模模鼻子说:“那你睡吧!”退回起居室,选择背向楼梯间照明灯的沙发椅,舒了口气重重落坐,将自己藏于阴影中,翘起二郎腿,一时还不想睡,便抽烟解闷。 也许我今天做了一件傻事,他想,不知道将来会有什么麻烦,只是我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我现在既没有得意的感觉也没有后悔的感觉?方问菊是很好很普通的两栖新女性,照理不该这么天真,但是她真让我吓了一跳,……工作环境单纯的原因吧!韩宝玉脑海里回忆起前妻的美丽与气质,他已经很少去想她了,可是现在禁不住互相比较这两个女人,……真是差太多了,她们是不同的两种人,难以相提并论的。 但他不免要感叹:丽凰啊丽凰,如果你也具备了坦率的个性,我们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地步,弄得柔娃也跟着我们不快活。 “爸!” 韩宝玉抬起眼。 柔娃穿着睡衣立在门口,模糊不能看清她脸的同时,韩宝玉第一次发现她的体型多像她的母亲,织细中不失圆润。 “你怎么还没睡?” 柔娃不安的说:“我想妈妈,我明天可不可以去妈妈那里?” “不行,我们说好的,由你妈来见你。” 柔娃忍了一晚上,听了这些话,满眶泪水再也关不住,叫一声:“可是妈妈不来……”转身回房,伏案大哭。韩宝玉跟进房,在她后面踱步、叹气。 “到底怎么了?你妈没打电话给你吗?” “妈妈……不肯来。”柔娃呜呜哭着。 “我真服了她了,绝情到这种地步。” 柔娃叫道:“您不要骂妈妈啦,都是您不好,您为什么要骂妈妈,她好伤心的哭了,说死也不踏进韩家门。”柔娃由悲转怒,推着父亲。“您出去!您出去!您最坏了,因为您,妈妈再也不爱我了,……” “柔娃,不要闹了!”韩宝玉还是顺从的走出女儿房间。“妈妈还是很爱你,她只是在说气话。”他真恨丽凰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我不相信,除非她亲口跟我说。” 女儿固执的眼神可真像极了他自己,韩宝玉油然生出对独生女的钟爱之情。父女对峙一会儿,韩宝玉认栽了。 “既然这么想妈妈,就去见她吧!”在柔娃为喜的眨眼动作中,他说:“你去换衣服,我现在就送你去。” 柔娃怕他只是一时的好情绪,赶紧进房换下睡衣,抱起预先准备好的书包和提袋就冲出来,还好,韩宝玉并不是说着玩的,帮她提袋子下楼。 夜间车少,间接拉短了台中与丰原的距离。 韩宝玉专心开车,不知同女儿说什么好,他的立场很为难,规矩是他立下的,他自己却第一个守不住,真不知以后要如何来限制柔娃。 柔娃却误会他在生气,歉然说:“爸,您如果不高兴的话,那就不要去好了,我很爱妈妈,但我更爱爸爸。” 韩宝玉一颗心舒坦多了。“为什么?” “我……常常不知道妈妈在想什么,她有时候陷于一种冥思的状态便不理我,我不懂,妈妈为什么会这样?爸,您知道吗?” 韩宝玉心里明白,却只能说:“我也不懂,我想她也不打算让人懂。不过,你是她生的,我可以确定她最关心的还是你。” “那当然。”柔娃开心的说。 好几个礼拜没见母亲的面,她有点迫不及待了。 “龙祥公寓”前停车,韩宝玉陪柔娃上楼,直至左丽凰来开门,瞧是柔娃,差点哭出来的和她抱成一团,韩宝玉知道用什么力量皆无法拆散她们,庆幸自己做对了。“你多住几天,等我去学校接你放学,就表示你假期满了,ok?” 柔娃直点头,看着父亲走远。“爸爸──爸爸──”激动的冲过去抱住案亲,衷心感激地说:“谢谢!谢谢!您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没有人能代替您。”韩宝玉反手抱住她,觉得为她所做的一切在她的告白声中都不枉几番辛苦了。下楼来,身边少了个人,一时有几分茫然,抬头见阳台上已无她们踪影,深深感触──柔娃没有妈妈而感觉寂寞,而我,又何尝不是? 第四章 一碰上期考这类大场合,于雁婷便有“美丽无用武之地”的感慨,这所校风严格的女中,监考老师一个个宛如长了八只眼,别想有作弊的机会。 交出最后一堂课的试卷,于雁婷心想:“完了,铁定倒数十名内,老天爷保佑,在我爸回来而让我收到成绩单。”最教她不满的是绰号“女圭女圭”的韩柔娃也在她之后交卷,她偷看一眼,哼,整张填得满满,不知有几题对的。 柔娃不回座位收拾书包,反而奔出教室,接着于雁婷也瞧见了韩宝玉,两人亲密的样子刺痛了她不服输的心,向老师告密:“韩柔娃交男朋友了。”这是学校不想知道的事实,老师当场便逮住走进教室的柔娃。“外面那位是你什么人?” 柔娃看同学个个将视线盯住她身上,不禁陶陶然生出一股骄傲。 “他是我爸爸,年轻得使人吓一跳吧!” 于雁婷第一个不信。“你说谎!他不可能是你爸爸。” “为什么不可能?” “我以前见过他,我当然知道。” “哈,原来就是你!”柔娃淘气的说:“爸跟我说他遇见一个付不出咖啡钱的高中女生,他替她付了,那位高中女生竟因此迷上他,追到他公司去,把他吓死了。”连老师都笑了,使于雁婷感到很没面子。 “我就是不相信怎么样?”泼辣脾气当场发作。 柔娃不大理她。在学校里,成绩好的和成绩差的一向不容易走得太近,各成一个团体。 但看老师也不怎么相信的样子,柔娃只有请父亲进来了。 “爸,请您向老师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方才韩宝玉在外头等,没有注意听她们说的。 “我们是父女的事实。” “我们两个长得还不够像吗?”韩宝玉取张名片放在讲桌上。“我姓韩,柔娃确实是我的亲生女儿。” 老师收了名片。“那就好,学校不希望同学因交男朋友而耽误功课。” 韩宝玉若有所思的盯一眼于雁婷,向老师点点头便走出教室。柔娃收好书包,隔几张桌子向于雁婷哼一声,跑出去跟父亲会合。“爸!” 韩宝玉好几天没见女儿,不免多宠一点。 “先去吃中饭,你想吃什么?” “冰淇淋大餐。” “这留到最后吧,总要先吃饱了才行。” “那您决定好了。” 韩宝玉带柔娃到西式自助餐厅,位于大楼的地下室,吃饱了隔壁摊位有冰点供应,价钱公道,很受上班族欢迎。 两人愉快的用餐,柔娃谈到暑假打工的事。 “爸,您公司有缺人吗?” 韩宝玉原则上不反对女儿打工,但工作场合一定要经过他的过滤,外面骗工读生的陷阱太多了,尤其这么漂亮的女儿更教人不放心。 “你想做什么?” “都可以啊,当小妹也行。” “真的?”韩宝玉无法想象娇生惯养的柔娃肯当小妹,虽然她不娇纵,却也是钱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被养大的。 “不然我能做什么?我不想去快餐店打工,加工区我也不要,我希望能赚钱又能体会一般公司营运状况的情形下工作,可是我没技术也没经验,只好当小妹了。”“小妹的薪水很低哦。” 柔娃在心里计算一下。“我需要大约在八千块到九千块。” “你要这么多钱何用?” “现在还不能告诉您,总之是好事。” 韩宝玉不知道柔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钱了,他相信他给她的零用钱很足够她开销,柔娃也不像会乱花钱的样子。 “你都没存钱?” 柔娃得意的摇头。“我已经存了将近三万块哦!” “爷爷和女乃女乃给你的?” “还有您、妈妈,大伯他们过年时也给我很大的红包,花剩下的统统存进邮局,我打算将来自己创业。” “好能干的女儿!”韩宝玉自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孩子说的话他一直很注意听,可是并不很当真,将来的变化谁能预料呢?“可是,爸,这次要用的钱必须是我自己赚的才有意义。” 韩宝玉考虑了一会。“假使你能遵守几点原则,我也许录用你。” “爸好严哦!”柔娃皱皱鼻子,一笑。 “在公司里你不能叫我爸爸,公司的同事都没见过你,你不当我女儿,才可以体验什么叫工作,不过,先说好,那些人在赶工时脾气都很坏,常向小妹吆喝要这要那,你先想清楚能不能忍受再来。” “怎么可以乱骂人,难怪报上写小弟小妹难请。” “我们那种设计工作全看脑子,一技入就懒得站起来,小妹就很忙啦,前一个上星期才被气跑了。” “我……考虑看看。” 柔娃退缩了。从小被当成公主捧,长得又人见人爱,难得听人对她说一句重话,更别提吆喝地做这做那了。 回家后祖母待她款款无尽,帮他们打理家事的欧巴桑特地出去买材料做咖哩鸡,祖父、老爸和大伯也准时下班,这些真心爱她的人无形中已变成柔娃生存的原动力。欧巴桑有上下班时间,做完晚饭便回去了,洗碗由年轻人轮流来,其实只是收一收,真正的任务有洗碗机代劳。 柔娃被女乃女乃拉去讲悄悄话,等韩宝玉洗完澡录像带看一半,才见她走进他房间一同观赏有关非洲土著生活的纪录片。 “真有人过这样的生活?”柔娃觉得那些土著过得简直不像人。 “如果把我们在这边的生活拍给土著看,他们大概也会这样问。” “出生在那里好可怜。” “怎么会呢?放眼望夫大家都半斤八两,天天打猎好开心!” “老爸,讨厌啦,就爱跟我抬杠。” 韩宝玉就爱抬杠,孩子跟他在一起不觉寂寞,他自己也开心,尤其爱开柔娃今天又收到几封情书的玩笑。 “那个季祖玉还写来吗?” “嗯,叫堂哥不要再传信了他偏要,反正我不会回信的。” “你不喜欢他?” “爸您如果看过他写的信就知道了,他应该活在六十年代。” “怎么说?”韩宝玉见过季祖玉一面,就是去西湖度假村那次,双方不期而遇,初次印象并不觉那少年有什么不好。 柔娃搬出一盒子的情书,拣出数封递与父亲。“这封是寒假我去日本时他寄来的,您看这些句子。” 韩宝玉轻念:“飞机带走了我不甘的道别,带不走我对你不怨的念。 “若飞云能传信,我颇天天仰望飞云。…… “幽幽的轻愁,深深的喜悦,轻愁只为思念你,喜悦为盼得再见你娇颜,等待的时光在轻愁喜悦中悄悄溜逝,……” 韩宝玉含笑折了信,说:“他文学底子不错。” “谁知道,说不定是情书大全里抄来的。”柔娃再让父亲看另一封。“我教哥去跟他说我还不打算谈恋爱,他就写了这信来。” 韩宝玉默念:“岁月无情,使树叶斑驳,夺美人冰肌,但真正的爱永远常青。说我不害怕你的拒绝那是欺人之谈,然而,如果失恋的痛苦是我年少的心必须承受的,且让我以微笑面对它吧!在我们还没有开始之前,把未来的结果放在一边,相信天地间处处有希望,自然不会有时间去担心失败,……” 柔娃起初接到信也很开心,只是一来她情窦未开,二来季祖玉苍白细瘦的个子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因此无法接受他的感情。在拒绝之后季祖玉依然不死心,这使她产生困扰,不知如何解决是好。 韩宝玉连看五封信后,惊叹道:“想不到现在还有这么纯情的小伙子,他真的迷上你了。柔娃,你若正在恋爱中就会被他的辞藻所感动,真的写得真诚动人。”“这点我承认。”柔娃自问写不出那样肉麻的句子。 “可惜他只顾表达感情,忽略该表达‘自己’,以至满篇的柔情蜜意掩盖住他本人,使我看不出他的个性。” 柔娃尚不能体会这些,只急着要摆月兑“牛皮糖”。韩宝玉凝视女儿一会儿,看出她是真的不喜欢──陷入恋情中的人断无将情书公开的道理──一股默契在心里流泻。“等一下我找旭日来谈。”韩宝玉疑心做事没耐性的旭日为何肯三天两头帮人传信?又有感而发:“不过,我真被这些信的句子感动了,好纯情!” “是吗?”柔娃笑了。“要退还信吗?” “不必。”此时韩宝玉深刻感受到女儿对爱情的天真,完全不懂得处理。“爸,不,老板先生,我决定到您公司上班,请多指教。”柔娃被祖母逼不过,才决定逃到父亲公司去。 “有做满一个月的决心吗?” “看在钱的份上我会努力的。爸,您就录用我吧!?” “好,如果你能忍耐一个月,除了薪水,我再送你一套名牌衣服。” 柔娃笑□了眼,兴高采烈的说:“那我先谢谢您了。” ※※※ 人对于自己长长的一生时常有许多计画,计画的不能实现,有时是自觉性的改变,也有可能是意外,结果也许是快乐也许是痛苦,即使后悔,却再也不能回头,能力挽狂澜的人纵然存在,但时空也已有所转变了。 胡晓侠有计画地要与方问菊结婚,先是父丧拖了一年,再是女方不同意他选择的婚期,如今他总算明白不是日子选的不好,而是方问菊这边出了问题,而他居然搞不清问题出在哪儿,这使方问菊的愧疚感减少了好几分。 今天开始放暑假,她着手收拾衣物放进箱子,胡晓侠起先以为她是准备嫁过来才想搬回家住,但看情形愈来愈不对,她连冬天的衣服也拿出来,这算什么呢?方问菊简单的说:“我已经没有想嫁给你的心情了。” “什么,什么意思?” “我暂时不想结婚了。” “那你到底想拖到什么时候?”胡晓侠催着。 “我……”方问菊说着,眼光一直避免接触胡晓侠。“我也不知道,如果你不满意,你可以解除婚约。” 胡晓侠闻言,迅速的一把扳过方问菊的肩膀,着实吓了她一跳。脾气温和的胡晓侠听到这种话也大发雷霆:“你是怎么回事?你要退婚?多年的感情是假的?你、你的眼光为什么要逃避我?” “你不要跟我凶!”方问菊转身去收化妆品。 胡晓侠一掌拍在梳妆台商,一只圆罐子滚了下地。“这个是你要的,窗帘、床单也都照你的意思,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今天你一定要说清楚。” “我没有什么不满,只是不想结婚了。” “这算什么呢?” “好了,你别再逼我了,让我安静一个暑假好不好?” “不好!”胡晓侠的口气彷佛急得要发狂。“你一定有原因,要不然你不会突然这样。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有什么问题不能开诚布公的谈?”他伸手挡住方问菊想开口的。 “你要安静两个月,却一个理由也不给我,就让我胡思乱想两个月?我可不是你,我不喜欢胡思乱想。” “对,这就是你跟我最大的不同,你的思路恨我的思路不在同一个频道,所以永远有争执。你不喜欢我满脑子的幻想,你认为我表里不一,不切实际,你一直要改变我,而你也认为你做到了,因为我最近比较安静,不再信口开河烦你了,你……你就不去想我是不是有心事,是不是爱上一个欣赏我信口开河的男人,我敢说你永远没有想到。”方问菊说着为之哽咽。多日来情绪起伏愈来愈大,他居然无知无觉,借口老太太生病要人照顾搬去和老太太同房,他略有微词,却也没有产生疑心,他就这么放心她方问菊?他抓住她手臂。“你说清楚,什么另一个男人?”她哽咽:“你是全世界最迟钝的男人,你要娶就去要你的宝贝杂志好了。” “你、你、你莫名其妙,胡说八道!”他的手捏紧她的手臂。“你另外有男人?是谁?是那个王八蛋?你说!你有没有跟他怎么样?你说!方问菊,你不要欺我太甚,我在问你,你听见没有?”胡晓侠看她的表情就明白过来了,又像气又像哭的叫道:“你贱!你居然跟别的男人……你把我当成什么?你把我当成什么?”说到后来,悲愤交边,猛的一松手,自己坐倒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阿侠!”方问菊抱住他,陪他一起哭,这时候她是真的爱着这个男人,但是另外那个人已经在她心中开启另一道门,那是胡晓侠未知的世界。 时间啊,你能不能就此停住,使我不用再去面对其它更难堪的场面,方问菊的心在啜泣。 胡晓侠很快的收泪,像个孩子似的使起性子来。“那个男人到底是谁?我认识的吗?你们怎么开始的?我有权利知道。” 方问菊不敢说。 “你学校的同事?还是在路上碰上的陌生人?” 方问菊安静依旧,胡晓陕吼道:“你干嘛不说?怕我会受不了吗?你放心好了,我不会为你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去自杀。” “阿侠──”方问菊受不了的喊了起来。 “我骂错了吗?你贱,你不要脸,随便就跟男人……” “不要再说了,你凭什么这样骂我?这一年来我为你做的还不够吗?未婚同居,你知道人家背后怎么说我?现在连你也谴责我,我可受不了。”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胡晓侠喊道:“我们是要结婚的,可是那个男人会跟你结婚吗?你想过没有?” 方问菊含泪摇了摇头。“你这个大笨蛋──” “求你不要再骂我了,我什么都搞不清楚,只是不由自主的不断陷下去,他的魅力使我不克自拔,只要能见到他,我便觉得好开心,我从来没有这样过,我……我甚至不知道会有这样的恋爱,我真的很抱歉。” 听着未婚妻以陶醉的口吻呢喃述说别的男人带给她的快乐,而这正是他所缺乏的,胡晓侠简直要发狂了。 “我不相信,我不要听!” “阿侠──” “别叫我,只要告诉我他是谁就好了。” “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不相信他有多迷人,能三两下就把你对我多年的感情一笔抹煞,我要亲自问问他是什么意思,恨我胡晓侠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样对我,要这样整我,我以后还能做人吗?” 原来他是担心别人的异样眼光,方问菊有点苦涩的说:“你放心,人家要笃会骂我,你是受害人。” “菊,你不要傻了!”胡晓侠又气又恼,但毕竟还是关心她。“你有没有想到后果?你不替我想,你想过自己没有?你要怎样对亲朋好友交代?万一那个男人只是在玩弄你,你以后怎么办?你的立场到那里去了?” 方问菊被一串连珠炮搅得心更乱了,她想到父亲可能会有的反应,一阵晕眩,一跤坐倒在地,久久不能思量,木然望着胡晓侠。胡晓侠却没有心情同情她,甚至恨她贱,他好不甘心,他一定要弄得明明白白,他不能背这个臭名。 “快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 方问菊摇了摇头,“那是我跟他的事,他跟你没有关系,你找他也不能挽回什么,留下你的风度好吗?” “跟我没关系?那我算什么?” “你是无辜者,受害人,可以了吧?” 方问菊提起精神整理自己,拖着皮箱往外走,面对胡老太太惋惜又痛心的表情,她有更深的遗憾,原以为两人有婆媳缘分,却给自己一手破坏,将来还能遇见比她更好的婆婆吗?那声“妈”再也叫不出口了。 胡晓侠留在原地眼睁睁看菊菊走出两人的天地,他想叫她留下不要走,嘴刚张开就想到她与别的男人有染,这一声怎么也叫不出口,他受不了这种侮辱啊,直恨得捶地不已,直到母亲进来跟他说“她走了”,才?s俺隼矗□“菊──你不要走──” 但他真的挽回不了什么,只有垂泪而已。 方问菊突然搬回家,又声言要退婚,受到家人很大的责难和压力。 方父怒火冲天,整张脸红得像关公,直嚷得左邻右舍都听见了。“你说退婚就退婚,有这么简单?你不跟我商量不跟你妈商量,要怎样就怎样,你们年轻人也太放肆了。我来跟阿侠讲,叫他给我一个交代!” “爸,不要!”方问菊抢下话筒。“要退婚的是我又不是阿侠,你问他没有用,他也不知道。” “不知道?他不问一声就放你回来,他把我女儿当成什么,占了便宜又不负责任,这时候倒推得一干二净。” “爸──”方问菊觉得难堪死了。 “你要搞清楚哦,小菊,你已经跟人家同居了一年多,现在说一句‘退婚’就这么散了,会给人家笑死啦,我恨你妈还有你阿兄他们都没脸见人了。你们年轻人做事不要光想到自己,也给你老子留一点薄面。” 方问菊正眼不敢瞧老父一眼,只握紧话筒不放。“把电话给我,我要叫阿侠来家里谈清楚。” “爸,我不是说没有用吗?他也不知道……” “你给我闭嘴,不要以为你大了我不会行你,叫你给我就给我!” 方父狰狞的怒容素为方母所惧,怕他真打女儿,半劝半抢的拿下话筒交给丈夫。方问菊直觉得没脸做人了,偏偏还要听母亲唠叨:“如果当初你没搬去跟他住,今天要退婚还比较好说,可是现在怎么可以呢?再开放也没有这种开放法。” “妈,别说了。” “你做出这种事还叫我别说?我们可不是不三不四的人家,女儿给人占了便宜又不娶回去,那有这么过分的人,一定要讨回公道,要不然以后怎么见人?”结不结婚是我和阿侠的事,如何扯上这许多不相干的人?甚至连亲戚朋友的面子都要顾虑?太岂有此理了。方问菊当初只顾忌家人的反应,实在没有想这么多,然而她一腔余勇面对最疼她的父亲也不兔惴惴失色。 “小菊!”方父重重挂下电话,转过头来死盯着她看。方问菊瞧他痛心的表情便了然于心──爸爸什么都知道了──她反觉得坦然,至少最为难的话不用由她来说了。“阿侠他妈说你有了另外的男人,这是不是真的?” 方问菊默认地经点一下头。 “你怎会这个样子?”方父此时伤心女儿变坏了,一向规矩的女儿竟学时下时髦的青年男女乱搞男女关系,这不是他希望的女儿,他失望痛心得提不起力气骂人,只想着:我这个女儿完了,没有男人敢娶她了。 “爸,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方问菊声如蚊蚋。 一句话触动了方父心底的活火山,怒叱道:“你会处理个屁!我就是让你太自由了,今天你才敢这么乱来。你是女孩子,你是女的你搞清楚没有?浪子回头金不换,浪女回头有谁要?” “爸,您在说什么嘛?现代……”方问菊也有些气了,爸爸实在说得太难听了。“你少跟我辩现代的人怎么样怎么样,我告诉你,再过一百年男人还是一样不敢娶一个朝三暮四的女人。” “爸,您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我又没怎样,我是真的爱那个男人,这跟我喜欢阿侠是不一样的。” “现在你会这么说了,去年你不是也说爱阿侠所以要搬去跟他住?本来我是不答应,后来我肯点头是因为阿侠这孩子很实在,我相信他不是会?弃女人的混蛋,结果呢,现在出问题的却是你,你要大家以后怎么相见?” “不会不要相见?” “你还敢跟我大小声?你以为用一张嘴说‘退婚’就可以没事了?枉费你念这么多书,自己也在当老师,啊,连做人都不会做。我跟你讲,如果你只顾自己不顾别人那就不配做人,去当野生动物好了,去死去活都没有人会管你。” “爸,您太过分了,我只是退婚,又不是犯什么天条,您一直骂一直骂,就不问我为什么不爱阿侠了?您只关心您的面子,您只在乎别人怎么想,就不在乎我的想法,我到底还是不是您的女儿?” “你还有脸说!” 方父被顶撞得失去理智,重重掴了女儿一记耳光。 “无法无天!你翅膀硬得可以飞上天了是不是?” “好了,好了!”方母忙拉住还想再打的老伴。“女儿大了给她留点面子,你不要闹得整条街都知道了。” “气死我了,生出这么不知自重的女儿……” 老父的怒责声击在心坎上,真是一字一泪,方问菊知道自己回来错了,原以为是避风港的家已成了刑堂,最疼爱她的父亲却是最不谅解她的人,这个家待不下去了。她擦掉眼泪,拖着行李箱步出家门。 “小菊啊,”母亲追了出来。“你要去那里?” 方问菊感觉喉咙好紧,一出声就会哭出来似的,只是摇头,一时半刻也真想不出何处可以供她容身。 “你爸爸只是在气头上,你别跟他一般胡涂了,快进来。” 方问菊语声□哑的说:“我先去朋友那边住几天。” “哪个朋友?” “岳翠峰。”这是她临时想起的。 “住北屯那个?” 方问菊点头。 “也好,人家方便的话你就去住两天,可是你不能再跑远了,等你爸气消了我会打电话叫你回来,一起商量该怎么办。” 方问菊默然。她明白自己再不会拿爱情或婚姻的问题回来向父母撒娇了,她必须学会处理自己的感情,家人或朋友都别想再干涉她了。她这一出走,就不再是依依父母膝下的女孩儿,她要像个成熟的女人一样独立自主。 岳翠峰是时下典型的单身贵族,有不错的收入,贷款买了一间小鲍寓,还有一辆小轿车代步。一人生活有时难免寂寞,但她爱这份自由自在,所以也没什么可抱怨。听完方问菊的故事,她啧啧赞叹:“以前我看你是想得多做得少、动脑动嘴不动手的人,一直想劝你改行当作家算了,料不到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你少糗我了行不行?”方问菊有刚打完一场仗的疲倦感。“好吧,我来帮你。”方问菊谢了她的好意。“这件事我要自己处理,谁也帮不了忙。” “总得让他知道你在我这里,否则他找不到你故事还能继缤下去吗?”岳翠峰把白色电话移过去。“打吧!” “打给谁?”方问菊茫然。 “你为谁众叛亲离就打给那个人啊!” “我现在没力气打也没心情解释,我只想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打好吗?”“随便你。我下午还有课,不能陪你,一个人不要紧吧?” 岳翠峰在美语教室教授美语,还接了出版社的翻译稿,忙得很起劲,剩下的时间扣除睡眠吃饭也没多少可以分给男人。她从不认为缺少男人就活不下去,更别提要她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搞得失魂落魄,差点走投无路。 她出门后,方问菊躺在客写的沙发床辗转反侧,虽然感觉好累,一时却睡不着,紧闭的双眼不代表脑子也安静下来了。 她翻个身,记起他家也有一张不同款式的沙发床,柔娃当是备用林,然而在最近的一次接触,他老实的吐露心声:“那么做是为了安慰柔娃,其实我跟她分床好些年了,两人轮流睡沙发,常常轮到我的时候我就留在公司睡楼上的房间。” 他不要父亲的事业,所以韩老先生出钱买下他工作的那栋楼房供他创业用。这几年他也慢慢将楼上布置起来,呈现不同住家的清爽优雅之风格,如今已成了他俩幽会的现成旅馆。 她问过他:“你打算自立门户了吗?” “开玩笑,老头子还在怎么可能,再说搬过来之后谁弄饭给我和柔娃吃,住在一起一户一楼没什么不方便,而且我晚回去,也不用担心柔娃一人在家出问题。”“那你何必把这里布置起来?” “因为房子是我的,我可以随心所欲的表现,不必受制于业主的喜好和生活背景,我可以放手大胆的做。” “看来一行有一行的难处。”方问菊颇表同情的问:“当设计师最怕遇上那种客户?”“狭长的老房子,采光不佳不说,有些业主十分念旧,去年就碰上一个张先生家里有用了十年历史的藤制大柜子,坚持要保留在客厅,所以在设计上选色上都必须迁就那只柜子,麻烦死了。” 她有趣的笑了,突然问道:“你常这样跟你太太抱怨吗?” 他有点僵,不快的说:“她早不是我太太了,你的记性要好一点才行。”后来才又补充:“她在国中教美术,对做生意的甘苦谈完全没兴趣听。” 那次差点不欢而散,方问菊转出他对前妻还是有几分舍不得,语气才会充满苦涩,很不甘心就这么散了的样子。 方问菊看了有气,和他吵了起来。韩宝玉显然很少跟女人吵架,等她发泄完了才说:“太过直率也很伤脑筋,你的脾气实在不好。” 方问菊骂道:“我最讨厌得到便宜又卖乖的男人。” “你们女人总是以为男人占了便宜,自己是受害者,既是这样不甘不愿,不如一拍两散,省得你继续受苦。” “我有这样说吗?” “那你发那门子脾气呢?” “我生气你手里抱一个心里想一个。”说着自己也不好意思。 韩宝玉哈哈大笑,为她的想象力绝倒。 不行,愈去回想两人幽会的情景,更加遏制不住想见他的。看看手表,也许他吃完中饭回公司了,忍不住拨电话过去。 “新阁设计公司,你好,请问找那位?”这声音好熟,分明是柔娃,方问菊吓了一跳,忙挂掉,心跳得好厉害。柔娃怎会在他公司出现,他不是不喜欢女儿涉足复杂的所在?一时半刻又怎想得明白。 要是柔娃知道了怎么办?这个问题以前不是没想过,只是刻意回避,也实在料不到事情会发展得如此之快。现今听到那少女的声音,有如醍醐灌顶,陡然清醒过来,明白再也骗不了人,自己是真正爱上那少女的父亲,再这般下去,私情终有被揭穿的一天,到时候她要以怎样的面目承受少女责备的眼神?责备?对的,柔娃势必不能接受父亲和母亲以外的女人有了私情,哪个孩子处于她的立场会不希望父母破镜重圆,还她一个完整的家?而韩宝玉又是最钟爱女儿的人。方问菊看清了自己的感情依归,接着发现自己处于最不利的立场:一、韩宝玉的感情还捉模不定,二、柔娃才是韩宝玉考虑再婚与否的关键人物。 她想:“或许──我将是个大输家。” 方问菊精疲力尽的哭了。从昨晚决定搬家便睡不好觉,到今早与胡晓侠决裂,继而不见容于家人,没一件不是损精力疲。想想自己真是笨透,竟把事情搞成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而韩宝玉呢,他知道真相之后会张开双臂欢迎她?抑是当她烫手山芋即掉头离去。忆起他第一次带她到他的私人阁楼开烛光晚会,意境旖旎,她连喝好几杯香槟,他向她咬耳朵:“你是独立自主的大人了,该怎么做自己明白,要走就趁现在,否则后果我恕不负责。” 是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不管将来变得如何我都要自己负责,不能就此赖给了韩宝玉。如果他被吓跑了也是我活该,要离开胡晓侠的是我,是我自己没脸再欺瞒下去,关韩宝玉什么事?虽然这么想,还是忍不住又哭了一场。她一直在顺境中长大,念书、当老师、订婚、结婚、生子……本来一切彷佛很简单的事情,如今都变得复杂了,本来有把握的事,如今也都没把握了。虽说有心立志当个勇于承担自己命运的成熟女性,但也不是三天两头便能做到,一开始受些挫折是可想见的。 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已经傍晚,急着找洗手问。解决完人生大事,抬头揽镜一照,蓬首垢面,自己见了都讨厌,忙到客厅翻出盟洗用具和衣服,将自己从头到脚洗个干净,焕然一新。 在洗澡时她便想清楚了。我绝不能可怜兮兮地去见宝玉,求他施舍爱给我,这只会教他瞧我不起,唯有我自尊自重,他才会看重我珍惜我。 她决定将自己安顿妥了才跟韩宝玉联络,虽不知要费几日工夫,倒也正可一试韩宝玉想不想念她。 岳翠峰带了便当回来,方问菊已将客厅恢复原状。 听了老友的主意,岳翠峰也很赞同。 “你先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是对的,因为你也搞不清他是否真的爱上你了,试试他也好。” 方问菊轻叹道:“和他相处的时日虽短,不过很明颖的他对可怜虫没什么同情心,认为可怜虫该自己负起责任。从他对女儿的教导也可看出一二。”、“女儿?他是有妇之夫?天哪,小菊,你不要一下子进步这么快好不好?”岳翠峰不明实情,忍不住要数落两句,另一方面,她一向当方问菊是良家妇女,不大相信她能勾引上有妇之夫。“他早就离婚了,女儿跟他。” “你想当现成的妈啊?他女儿几岁?” “十六、七岁,长得很漂亮喔,又很肯努力求学,家人宠她宠得不得了。”方问菊忍不住又说:“我是她的化学家教,感情不错。” 岳翠峰忍俊不禁笑出来。“原来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有他女儿帮你,你不用怕啦。不过他本身一定很够魅力,你才会不在乎他离适婚。” “起初我对他有偏见,后来看他待孩子那般真诚,实是前所末见的好爸爸,开明又不失原则,即使父女没有很多时间共处,但我从柔娃满足快乐的神情看出他真的给了孩子最好的成长环境和最真的爱,凡事都先替孩子想了。” “你又不是缺乏父爱,因为人家父女感情好而爱上人家实在没道理。你不怕他以后将你摆在第二位?” 方问菊苦笑。“我现在那顾得了这许多?” 岳翠峰也不再追问,别人的爱她是帮不上忙。 “现在先别管这些,我们要解决你住的问题。你是要独立门户还是分我的房问住?”方问菊终究不曾一人独居过,想想有些胆怯但这第一步不勇敢的迈出去是不行的。“你有认识的人要分租房屋吗?” “刚好我楼下有位陈小姐出国进修半年.已经把房子托给管理员代为出租,你要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 方问菊赶紧说了她。 忙了几天才一切就绪,因为房子的主人归期不定,所以采一月一租,家具现成,只是床罩、被单之类须自己添购。除此之外,方问菊也为自己做了不少改变,头发烫鬈了,还买了几件以往很少穿的长补、牛仔裙、无袖上衣等等。从前总以为当老师必须十分保守,连衣服的颜色也很少变化,这次决心重新来过,听了岳翠峰的建议:衣着可以改变心情,建立自信。而她最需要的便是信心。 星期六的午后,打了电话过去,请人接到总经理室。方问菊庆幸不是柔娃的声音,否则难保自己不再临阵月兑逃。 “问菊。”韩宝玉一猜便中。 “你怎知道是我?” “算你运气好,我不是公子,不会弄错你的声音。” “你的心情似乎满好的。”方问菊有感而发。 “哈哈,你来看就知道了,柔娃在我公司里人缘好得很,那些人的脾气好多了,不过,他们都不知道我们是父女关系,我就等着看热闹。” “你真的让柔娃到你公司上班?” “柔娃坚持要打工,她又太小,我老爸老妈都不放心,刚好我公司缺小妹,就把她安排进来了。” “你叫柔娃当小妹,你有毛病啊!” “有何不可?她自己自愿,我乐得成全她。” “你不是最疼她的吗?” “就因为我疼她所以不让她以女儿的身分进来,她要当小姐在家当就好了,出了社会就得把小姐脾气拿掉才行。”。 “那有这样严的?” “一点也不,柔娃也说愿意体会一下当社会人士的滋味。”韩宝玉忍不住得意自吹:“我女儿完全像我,有骨气得很。” 方问菊想起目的,板起脸对着话筒大声说:“你要继续讲你女儿的事,还是想听听我最近的动态?” “等一下,柔娃送咖啡来了。” 方问菊怒从心上起,喝道:“我的电话号码是二七──要不要打来随便你!”砰地挂了电话。 嘴里默念:我等十分钟,如果十分钟内他不打来,我便找上门去,要断要续,今天就请清楚,管你女儿不女儿,你女儿是金枝玉叶不能受伤害,可我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不容得你作践,…… 铃──“喂,方问菊,你怎么回事?你搬家了?” “对,要不要我给你地址?” 韩宝玉将信将疑,问道:“你和胡晓侠怎么了?” “吹了。”又说:“家里的人知道了也不谅解我,只好自立门户。”方问菊索性讲明,试试他的反应。嘴上说得漫不在乎,其实一颗心七上八下,就怕他一句狠话击来,掉落地上碎了。 “你现在过得如何?”他终于开口了。 “还不错,我有个朋友是单身贵族,她帮我租了间房子先安顿下来,然后我就打电话给你了。” “你预备当个单身贵族?” “也许吧,谁知道。” “你别骗我了,你根本不适合学单身贵族搞什么雅痞生活,而且我最讨厌那种雅痞女人。方问菊,你的本性很自然很可爱,不要刻意去改变好吗?” 方问菊此时脆弱的心灵受到一点关怀都会感动不已。“可是,我一个人……不坚强行吗?”强忍一股想哭诉的冲动。 “的确不行。”韩宝玉一时也不知该将她摆在生命中的那个位置最恰当,转而问道:“你的地址?” 方问菊缓缓将不熟悉的街道名称复述两遍,很想问他何时来,却又期盼他自己开口,不然情何以堪。 “我何时去你会在?” “你不要明知故问好不好?现在放暑假,我只剩自己一人,还能到哪里去?”“难道你白天都没事做,你打算这样过两个月?” “你什么意思,好象瞧不起人家白天不做事。” “不是,我有时也想放他一星期的假,可是两个月待在家孵豆芽,这我就无法想象日子如何打发。” “你才奇怪呢,你前妻不也是老师么,问这什么话?” “她啊,忙着参加美术展,要不然便是当儿童写生的评审老师,还有一大堆妇女进修讲座,比我更忙呢!” 韩宝玉嘲讽的口吻使方问菊暗暗欢喜。 “看来你是不管老婆的。” “你不必抬举我,是她不肯让我插手,我是最失败的丈夫。”这是以前韩宝玉绝不肯承认的事。 方问菊同情道:“哪儿的话,你是很会替人设想的。” 韩宝玉笑了起来。“算啦,你干脆明说要我什么时候去好了。”赶紧又声明:“今晚不行,我有应酬。” “你明天来吃中饭如何?” “太远了吧!要约会也得看时间,我晚上去好了。” “好吧!”心中嘀咕礼拜日白天会有什么事呢?结果韩宝玉失约了,只打了一通电话来道歉:“礼拜天嘛,柔娃要我陪她去看电影。而且她累了几天,似乎瘦了,还跟我说赚钱辛苦,舍不得去快餐店吃一只几十块的炸鸡腿,所以晚上我要带她出去大吃一顿再看电影,对不起了。” 方问菊没有发泄的机会使惨遭一次三振,心里也不想,她安慰自己付出便付出了,至于回收多少,不要去计较,她不要做怨女。 韩宝玉第一次来访,带了一只玻璃制饰品给她摆在床头。 “或许你比较喜欢鲜花?” “不,我喜欢这只玻璃猫。” “志同道合。我本来在想你若是爱花,我送盆景来。” “不用了,这是别人的房子,弄脏了不好。” 韩宝玉四处看看,点点头说,“不错嘛,挺舒服的。” 方问菊已备下晚餐,带他入座。 “你昨晚不来,今天只好吃剩菜了,吃不吃?” “无所谓,只要没壤就好。” 其实昨晚做好的鱼肉方问菊自己也没吃,留到今天重新炒热上桌,反正韩宝玉是饭来张口的人,有得吃就好了。 方问菊看他吃得香,心中也自得意,这是在胡晓侠身上得不到的满足感。“你做事常常不按牌理出牌,胡晓侠吃不消啦,所以请你回家吃自己?”韩宝玉眼睛闪了闪,觉得很好玩。 “你一定要提他吗?” “今天说清楚了,省得以后玩捉迷藏。” “又是捉迷藏……” “喂,”韩宝玉插嘴说:“这回是你大玩捉迷藏喔!” “好,今天讲的,以后不能再提。”方问菊提出约定。 韩宝玉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点了点头。 方问菊回想那天的冲突,不免有些尴尬,期期文艾的说:“阿侠是老实人,再欺骗下去只会让我更讨厌自己,长痛不如短痛,就跟他实说了。” “他居然没来找我拚命,这可奇了。” “我没说出你,说了只会使事情更复杂,对他也没好处。阿侠是实心人,给他几天时间冷静,很快雨过天晴。” “没这回事,男人是很要面子的。” “这跟面子有何关联?” “拿我作例子好了。我前妻跟我谈离婚谈了将近十年,我直到去年才克服心理障碍答应先分居。男人不到事情十分严重,总是能拖就拖。” “何必呢?” “男女有别啊,表面上男人比较果断,其实遇上感情的纠纷常常出不上女人能够下定决心快刀斩乱麻。” “阿侠对我也是半恨半舍不得,如此下去反而不好。” 韩宝玉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方问菊急躁的说:“你放心好了,我搬出来是自愿的,不完全是为了你的缘故,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赖定你。” 韩宝玉自嘲一笑。“又不是小娃儿,怎个赖法?我是想你突然做这么大的转变,……”看方问菊不自觉的模模新做的头发,又是一笑。“你父母一定给你吓坏了,你自己静养几天,还是回父母家较好。” “我爸不会原谅我的。” “父母生子女的气都是假的,我也是过来人。”韩宝玉看她不语,点明了说:“你的个性独居是不会快乐的,跟家人共处一堂才有欢笑。单身贵族不是人人做得来,你不要被那些嫁不出去又自命清高的女雅痞迷惑了。” 方问菊嗤的一笑。“留点口德好不好?” “前两天我在报纸副刊看了一篇单身贵族自白不嫁的文章,原因是她有洁癖,又怕烟味,又怕老公吵,又怕要为婴儿换尿布,一味讲究喝茶要陶烧,喝咖啡用骨瓷,还自以为高贵得不得了。我真想告诉她:你干脆别做女人好了。” “这是人家的自由啊!” “没错。可是你如果学她就嫁不出去了,男人会跟这种女人做朋友,却不会娶她。”“人家就是不想结婚才寄情于艺术。” 韩宝玉不由忆起他那高贵的前妻,轻叹道:“也许男人也要付一半的责任吧。做人也真难!” 如此一来就没兴致再待下去,约了明晚七时在他公司相候。 “下个月是我爸妈结婚四十五周年纪念,我二哥全家也准备回国一起庆祝,也许这次就这样留下来不走了。”他眉心纠起,几乎愤怒的说:“我简直快被他们烦死了,他们回来干什么?” 方问菊被他临行前一番牢骚搞得一头雾水,疑心该不是他拒绝留下的推托之辞吧?幽会继续着,总是在他公司楼上,方问菊也不埋怨,她爱来便来,心情不好就不来,韩宝玉等到七时半自个儿会走。 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永远上演着,于雁婷暗地里注意好久了,她自被韩宝玉拒绝在先,又爱韩柔娃取笑在后,一直想恶作剧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今天便是好日子啦!于雁婷亲眼瞧见方问菊走进去后,在附近公用电话亭拨了通电话给韩柔娃。“你爸妈谅解你了?”韩宝玉代她欢喜。 “嗯。”方问菊也是喜上眉梢。 “我说嘛,一定成的。你真是能干,我愈来愈欣赏你了。” 方问菊甜甜一笑,承受他的亲吻。“可是,他们要我搬回去住。” “好不容易他们原谅你,这时候你不能一意孤行了,乖乖回去做女儿,要见面随时可以见面。” “我爸管得很严,不容易放我出来。” “你放心好了,经过这一次的事变,我敢说他们的态度将和以前不同,只要你不过分,他们不会管太多。” “你说得很有经验似的。”方问菊白了他一眼。 “我十九岁就敢跟父母闹着要娶太太生小孩,比起来,你的事只是小事一桩。”跟以前没两样,两人谈谈说说才慢慢进入情况,就在客厅上接吻,陡然一个女子的尖叫声骇得他们着火似的跳开,猛地回头,柔娃尖叫不绝:“爸爸混蛋──” 韩宝玉也吓乱了,走上前一步,“柔娃,……”柔娃见他手伸来,转头就跑,又哭又叫,不绝于耳。 “柔娃,你去哪里?” 韩宝玉知女儿性烈,歉然的望一眼方问菊,不敢迟疑的追了下去。 方问菊想叫他,一阵恶心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忙冲进浴室,大吐特吐地呕了良久,只呕出一些苦汁,还有眼泪。 第五章 上午九点钟,方问菊赶着从床上爬起来开门,她已经四、五天联络不到韩宝玉,从他公司员工口中得知他临时跑到东部海岸散心去了,归期不定。方问菊可以想象他是带着柔娃一道,名为旅行,其实是安抚女儿。哼,他总算记得有她这个人!方问菊欢愉中也有三分恼怒,开了门张口正想叫,一瞬间呆住了,站在门外的不是韩宝玉,竟是他的前妻。 左丽凰温文的说:“好久不见,方老师。” 方问菊不明她的来意,茫然的点了点头。 “没有事先知会就突然来见你,实在很抱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进去跟你谈一谈?” 她的态度使人难以拒绝,方问菊只好让她进来,心中也有几分面对挑战的好胜心。左丽凰进来后打量她一眼,笑说:“我的时间很充裕,你可以先忙你的没关系,我可以等。” 方问菊正感不适,半跑进浴室吐了个痛快,然后梳洗、更衣,半小时后才端了两杯茶出来,左丽凰一派闲适的领首致谢。 方问菊心想自己一辈子也学不来她那份优雅气质。 “方老师,”左丽凰轻柔的打断她的凝视,说:“请你不要误会我这次的来意。当然,从柔娃的哭诉中,我知道了你和宝玉的关系,但我不是想为柔娃说什么,孩子终究是孩子,一时的不能接受是可想见,但很快就会过去。我今天来是基于朋友的立场想说几句话。你能告诉我,你真爱宝玉吗?” 方问菊充满敌意的望着对方,一时无法作答。 左丽凰恍然大悟的笑了,表白说!“离婚后我交了位很好的对象,是大学教授,我们预订年底前结婚。” 方问菊原有的敌意立刻消弭于无形,反问道:“柔娃和宝玉晓得了吗?” “宝玉大概听到了些风声,柔娃那边我原打算跟她讲,可是她先打电话来向我哭闹,我便说不出口了。” 方问菊感觉脸热热的,难以启齿询问柔娃说了什么。 “柔娃看起来很懂事,其实完全是孩子脾气,有时又很固执。因为宝玉坚持,我们约定不在孩子面前争吵,可是不相爱就是不相爱,我想柔娃一定也看出了父母之间的冷淡,所以我们分居、离婚并没有对她造成多大的影响,只不过,我搪心她不了解我和宝玉是不可能再复合的,如果她有所期待,势必很难接受我或宝王的再婚。”方问菊看着她,一股不满和受挫感齐涌上心头。她想立刻知道她的本意,要她退出,还是先讨好她的女儿?她不得不承认,柔娃实在才是关键人物,这一个小美人可以轻易地把韩宝玉从她身边拉走,先安抚她大小姐的情绪。柔娃的一喜一怒牵动着韩宝玉的心,方问菊没有信心在柔娃拒绝接纳她后,韩宝玉即使知道她怀孕仍会娶她?左丽凰望着前夫的女友苦笑,神情落寞的说:“如今,我和宝玉都面对了同样的难题──柔娃对这事的反应。不偷快的婚姻,使我们将所有的爱和关注全投在柔娃一个人身上,实在无法不重视她,尤其是宝玉,他说什么也不愿失去在女儿心目中的地位,我常想,他这一辈子真心爱着的女人只有二个,他的母亲和柔娃。” “你呢?他不可能没有爱过你。”方问菊避开柔娃的问题。 “也许有,但那不是爱,只是不服输的占有。” “占有?” 左丽凰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出她在点头。 “我原本是他二哥的女朋友。” “什么?”方问菊吓了一跳。 “我比宝玉大了两岁。” “真的?” “真的。就因为这样,他从来不曾在我面前认输过,他才是一家之主,决不因我一句话而更改他的决定。” “谁都看得出他是很有魄力的人。” “没有错,他现在的确这样,但以前的他却是一个很可爱的人,就像个弟弟一样。”左丽凰发现自己不自觉的说了太多,勉强一笑带过去,问道:“方小姐,你真心真意地爱着宝玉吗?” “我爱他!”方问菊话才出口,觉得自己的声调太富挑战性了。听着爱人的前妻回忆他以前的种种,她忍不住妒火中烧。 左丽凰笑了。 “那我也不便再说什么。”方问菊实在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左丽凰只说:“你不用担心菜娃,毕竟你们有交情在,只要让地想通父母再婚于她没有威胁,她就没事了。宝玉的口才很好。” 方问菊实在不想再听她提宝玉如何如何,只是点点头。 左丽凰起身要走,不意瞧见方问菊作势欲呕的样子,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但难以言喻的悲哀情绪还是使她浑身打个冷颤,脚钉在地上不走了。 一你怀孕了?” 方问菊别过脸去,没有必要回答。 “你可以试试苏打饼,效果不错。” 方问菊倦容毕现,表明了想送客,但左丽凰自觉有责任帮她澄清真相。 “你告诉胡先生胡晓侠了吗?” 方问菊怒道:“我为什么要告诉胡晓侠?孩子又不是他的。” “那是谁的?” 方问菊愤怒得全身发抖。“你跑来向我问东问西的是什么意思?孩子是谁的关你什么事?” “我是为你好,真的。”左丽凰感觉出另一个悲剧又要开始,声音也颤了:“你该不会认为孩子是宝玉的?” “你给我出去!”方问菊尖叫起来:“你以为我是水性杨花的女人,同时有好几个男人?你凭什么侮辱我,我要你立刻给我滚!” “我没有恶意,……” “滚!宾出去!” “不!”左丽凰异常的坚定,一脸决然。 方问菊的气又涌了上来。她以为她是谁,一个下堂妻凭什么来向我胡言乱语?来的应该是宝玉才对啊!她接连几天吃不好睡不好,吃了就吐,直吐得胆汁和泪水交边涌出来,一点胃口也无,实在虚得很了,方才骂了几句,此时唯有拚命调匀呼吸,免得当众呕吐出丑。谁人面前丢脸都不打紧,独不能输给左丽凰。 “你还想说宝玉怎么了?”她讥讽的说。 左丽风的声音轻柔而平静。“你听我说,你肚里的孩子不可能是宝玉的,因为他根本无法使女人怀孕。” “你胡说!”方问菊本能地自卫。 “你不妨到医院做个检查,看孩子多大了。” 方问菊不由自主的战栗了,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竟冷得像冰。 “我不相信。” “话说完我自然会走,听不听由你。” “我本来也不知道,直到柔娃要上小学那年,我才恍然大悟,但一切都太迟了,只有将错就错。” “你说宝玉结扎了?” “没有,他天生无法使女人受孕。” 此刻,方问菊彷佛游过冰河到了岸,方才的恐惧消失了,人也精神起来。“你开玩笑么?柔娃就是最好的证据。”她轻松的说。 “柔娃不是他的孩子。”左丽凰叹息道。 “你……这种话不能乱说的。再说……再说……谁都看得出宝玉和柔娃长得多像。”方问菊突然结结巴巴起来。 左丽凰自嘲的一笑,笑容中满是悔意和恨意。 “这些话藏在我心里很久了,看你又将重蹈覆辙我不得不说,请你听过之后便忘了,然后远离那个男人。”说到此,左丽凰感觉深埋在心底的痛苦又开始啃?蜈鵅戚潺汝嚏?拿起茶杯握住,彷佛这杯子能赐予她对抗的力量。 往日的思绪一经勾起,左丽凰便不停的说下去:“我跟宝玉的二哥仲节感情很深,当时先父还健在,也非常欣赏仲节的品格和抱负。仲节是韩家三兄弟中最会念书的,而我也跟得上他的程度,我们约好了毕业后一同赴英国留学,我小他两岁,他当完兵我也正好毕业,这一切的计画同时包含了家父对我的期望,所以我们愈发不敢贪懒,为的就是再等两年又几个月的日子好出国扬眉吐气。然而,像弟弟一般淘气的宝玉态度突然变了,而毁了这一切。” “喔!”方问菊喃喃自语,极力克制自己别激动。 “宝玉人长得好,身为老么嘴巴又甜,使中年再得子的两老对他百般纵容,而他就像个孩子老爱抢别人的东西,仲节因为最出色,常常成了他的目标。他发育得很快,看起来很早熟的样子,可是那张孩子脸却骗不了人,这反而使他更具魅力,教人更疼煞他了。我和仲节一样,只当他爱淘气,常挤在我们中间也不在意,因他正值大学联考,仲节一边研究毕业论文一边帮他补习,他常拉我一道帮忙我也很开心,认为自己已被韩家接受了。谁知联考放榜后,仲节当兵没多久,他居然跟我表白:‘现在我也有资格追你了,我也是大学生啦!’”方问菊无言地聆听,活像被催眠一般。 左丽凰看了她一眼,内心正努力将过去混乱迷惑的片断拼凑起来,放下杯子,双手不自觉地轻轻揉搓着,彷佛想给予自己一丝安慰,寻求力量的泉源。 “那时候宝玉是个爱笑爱闹的大孩子,起初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因为他说要追我的话也曾当仲节的面说过一两次,我们都没当真,但是他却认真了。我被他吓坏了,他是那种要怎样就怎样的人,我被吓得不敢再上他家去,他的行为愈来愈过分了。方小姐可能无法了解我们那时候的人对爱情非常严谨,不像现在的人说散就散,何况仲节跟我已经……很亲密了,说起来俗,但我们真的认定今生非卿不娶、非君不嫁,无论如何我都难以接受宝玉的感情。” 说到此,左丽凰迅速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想藉此镇定下来,却掩不住愈来愈激动的语气。 “宝玉看出了我不受他热情所感动,就用了最卑鄙无耻的方法骗我上当,……他打电话跟我说要向我陪罪,约在茶艺馆碰面,我如果不去理会他就好了,但他说得那么诚恳可怜,没想到,……他,他在茶里下药,用最简单的方法得到我……”她喘一口气,缓缓说下去:“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我吓坏了,又没脸再与仲节通信,就在仲节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嫁给了宝玉,……当时我真恨、我只有恨……” 方问菊的眼神条地亮起来。“宝玉一定真的爱你,要不然他不会娶你,大可推到他二哥身上。” “不,不是,宝玉从小就不服输,偏偏仲节的头脑、才能都在他之上,他没有办法,只有抢走我作为报复。” “你一直都这样想吗?” “你可知道新婚之夜他对我说什么吗?他踌躇满志的说:“我简直等不及二哥回来,真想看看他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子。””方问菊叹道:“这太过分了,就像个顽童。”“是的,他一直是被宠坏的顽童。”左丽凰按按眼角,一滴眼泪不小心溢出来。“难道他不曾想过做下卑鄙的事会有怎样的后果?” “就算他想过,我想他也不在乎,大家都当他还是个孩子,大家都原谅他,包括……仲节。” “什么!” “仲节是个内敛的人,他是否悲愤或者恨得想杀人,我不知道,他只默默住了一夜,第二天就回兵营报到,从此极少回来。退伍后,仲节依计画出国留学,变的是他不想回国服务,留在英国的大学任教,后来也娶妻生子了。” “你原谅他吗?” “你以为宝玉的行为值得原谅吗?他不仅逼走自己的兄长,也毁了我的理想和我父母对我的期望。我有个姊姊大我很多,但她不是我爸妈亲生的,我母亲四十岁才生下我,他们全部的希望都放在我身上,我亦不负众望一步接一步爬着人生的阶梯,眼看就要到达顶端,却教宝玉整个毁了。最重要的是,家父出身书香世家,虽然人才凋零,遂然没落,依然极重传统、礼法。宝玉夺人之妻已不可原谅,使的又是下流手段,终我父亲一生,不曾原谅过宝玉,也不许他上门,两边的亲家亦不往来。” “这……太顽固了。” “家父就是这样的人。”左丽凰语气中透着骄傲。 “难道你不苦吗?” “我苦,谁在乎?” “可是,柔娃的父亲……”方问菊嗫嚅的问。 “是仲节。当时我也有几分怀疑,可是我吓坏了,又没脸再见仲节,只好相信孩子是宝玉的。” “后来怎么又不是了?” “那是仲节拿到博士学位的那一年,他回国省亲,见到已经会跑会跳的柔娃特别投缘,……有一天,我上楼找柔娃,私下瞧见他将柔娃抱在怀里,不住的说:‘叫爸爸,叫爸爸,柔娃乖,叫,叫爸爸。’柔娃那年要上小学了,已经很会说话,反问:‘您是伯伯,怎么会变成爸爸?’仲节说:‘你希望变成伯伯的女儿,叫我爸爸吗?’柔娃说:‘一个人可以有两个爸爸吗?我已经有爸爸了啊?’仲节问:‘爸爸对你好不好?疼不疼你?’柔娃咯咯笑得好开心,说:‘幼儿园的同学说我爸爸不像爸爸,可是我还是最喜欢爸爸。’仲节就不再说了。” “于是你怀疑了?” “我去问宝玉,宝玉很生气,立刻上楼找仲节,我想阻止,柔娃突然闹起来,等柔娃方便完我再上楼时,在楼梯口听见宝玉又像哭又像笑的叫着:‘……没有生育能力,你胡说!你胡说!柔娃是我的,绝不给你。’说完他就冲下来,瞧见我的?那,那表情就像撞见鬼一样,整张脸都白了。” 方问菊的脸也白了,脸色坏得可怕。 “后来我也没有再追究,柔娃终究姓韩,认了生父对她又有什么意义,她早将宝玉当成她小世界中的王,而我,早已对仲节死心了。以后仲节每隔好几年才回国一次,连结婚也不回来,只来信说娶了位英国淑女篇妻,如今已有一儿一女。” “宝玉说……他二哥将回国庆祝父母结婚四十五周年纪念,就这个月。”方问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她,好象不说话就会尖叫起来,韩仲饰有儿有女,这更证明了什么?“是吗?”左丽凰已经不在乎了。“这些年来我一直等待宝玉向我赔一句‘对不起’,可是他一次也没说,一次也没有,一样把柔娃当成是他的。也许上天也感动他有一点良知吧,柔娃愈长大愈像韩家人,谁也看不出有异。” “你呢,你是否原谅了宝玉?”方问菊急着找话说。 “我是心死,不在乎了,除了牵挂柔娃,这生不想再与韩家有丝毫瓜葛。在不月兑胎换骨,我是受不了了。” “喔,是的。”方问菊喃喃道。 左丽凰话说完了,也不想再留下来,不管是往日的那段情怀或宝玉日后的罗曼史,她是一概不管了,只想快速月兑身,回去她的城堡。 方问菊自觉掉进黑暗的深海里,恐惧和痛苦撕扯着她的心,四肢百骸逐渐麻痹,她想爬上光明的岸边,却不住往下掉,任谁也阻止不了,她嚎陶痛哭,直至昏厥。 ※※※ 柔娃走进家门,度假的兴奋仍残留着,开心的分发礼物,她早想当一次圣诞老人了。整整五天五夜爸爸只陪她一个,只陪她一个喔,不接电话也不曾拜访朋友,两人开车沿着海岸公路一路玩过去,海风吹走了她的不满和担忧,不管爸爸做错什么事,她统统原谅他了。 韩宝玉承接女儿投过来的笑容,也架笑回报。他晒黑了一点,更显得成熟出众。此次东游,也给了他省思的机会,觉得有必要重新考虑跟方问菊之间是情是欲,要断或续?少年不风流,到这把年纪再风流大可不必。 是晚全家围坐吃团圆饭,柔娃才略显疲态,不再畅述旅游见闻。少杰总算可以挣月兑堂姊的影响力,努力吸引大家的视线投到他身上,开口说:“三叔,幸好您回来了,我真怕台风登陆时,您还留在花莲,听说台风要从那边登台。” “怎么今年台风一个接一个没个休止?”他父亲接口。 于是大家的话题一转,谈到今年天灾人祸不断,实在流年不利,少杰的声音很快的又一次被淹没了。 柔娃突然说:“我有办法消灾解难。” 旭口笑她:“吹牛!除非你自愿嫁给玉皇大帝做老婆。” 大伙儿笑。 柔娃不理他,跑去拿买回来的礼物,神秘的说:“爷爷女乃女乃都是有福气的人,只要我们好好庆祝两者的蓝宝石婚纪念日,一家人开开心心,再出我们影响周遭的亲友,我们的亲友再影响他们的亲友,推广所及,大家都和和气气,气势一盛,老天爷都会怕我们呢,自然便风调雨顺啦!” “对!对!”韩笑天首表赞同。韩伯礼也说:“好象真有点玄,以前社会风气没这么坏,天灾人祸也就没今年多,难不成真有关连?” “天灾是未知数,人祸则肯定有关连。”韩宝玉附和。 柔娃打开绒盒,一对金戒指男女一式,大小有分,花样新颖不古板,但任何人都看得出是一对的。 “我查过书,结婚四十五周年叫蓝宝石婚,我没有钱买蓝宝石,选了这一对金戒指希望爷爷女乃女乃永结同心,好比这对金戒一样相依相伴直到永远。”柔娃笑说:“虽然时间还差半个月,可是我要抢第一啊!” 一家人有的笑有的起哄,两老眼中却隐隐有泪光,在旭日开香槟“啾”声中,拿起绒盒中的金戒为另一半戴上,接受早来的祝福。 少杰简直气炸了,他早计言好在庆祝会当日最早起床,在两者开房门走出来的那一刻,第一眼瞧见的便是他手捧礼物的孝顺模样,藉此赢取祖父母的欢心。他想过,这个家最有权力的还是祖父祖母,只要老人家待他像柔娃那般亲腻,不仅爸妈会重视他,哥哥不敢取笑他,连三叔都会夸他“好能干”吧!这是他翻身的最好机会,却被人硬生生夺去,而这个人正是他天生的克星柔娃堂姊,使得少杰的心中恨火鸡熄。 ──她什么都要跟我抢,从小就是,连我的父母都爱她甚过于爱我,现在她连我向祖父母讨好的机会都不给,一并儿抢了过去。 ──为什么她要跟我同时出生呢?为什么大家都说她人见人爱,乐于跟她相处?其实她要怎样都没关系,可是她不该总是压住我的光芒。 少杰开始反击。“柔娃,你这次又花了三叔多少钱?你真好,三叔赚的钱你爱怎么花就可以怎么乱花。” 柔娃白脸涨红。“我才没有乱花爸爸的钱,买礼物的钱是我自己赚的。”韩宝玉笑说:“是啊,柔娃到我公司打工赚的钱,买了金戒指刚好,她说自己赚的钱真的礼物才有纪念价值。”韩刘云恍然。“原来你坚持打工是为了给爷爷女乃女乃买礼物?”“是啊!”柔娃第一次赚钱心中自也得意。 “你真的好乖。”女乃女乃拉了她手不住轻拍着。 韩笑天感动得直点头。“女儿贴心,还是生女儿好。” 韩伯礼说:“我也很想要个女儿,可是淑媚却不想再生。” “我生了两个还不够传宗接代啊?”巫淑媚喜欢工作的成就感大于当母亲的成就感。“那我跟别人生,你就不能怪我了。” “你敢!” 旭日忙打岔。“当少杰是女的不就好了,他比女生还文静。”端详弟弟一张猴脸。“不过太丑了,嫁不嫁得出去还有问题。” 这是很普通的家庭笑话,笑完了之后谁也不当真,自然也不知少杰内心将这笔怅又记在柔娃头上。 韩宝玉沐浴完,心想不去瞧瞧方问菊也说不过去,而且还真有点想她哩。她并不温顺,也缺乏他中意的美丽和气质,可是跟她在一起彷佛是件很自然的事,不需要费恁大精神便足以互相沟通,就是这点令他难舍。 于是换了外出服走出来,也没瞧见少杰想说话的表情,精神爽快朝下走。柔娃听见声音赶了出来,从楼梯口探身下望父亲是否将出门。少杰瞧见她这样危险的姿势,不知怎地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报复快感,好似他一直等待的候是这一刻,若错过了,今生再得不到他渴望的东西,或许是爱,或许是其它某样东西,他一时想不及那许多,就把手伸了出去…… “啊──” 在惨叫声中,韩宝玉从玄关奔回来,眼睁睁目睹柔娃自高处滚了下来,一动也不动了,一霎时,浑身如坠冰窖中,激烈地抖颤起来。 ※※※ 方问菊被岳翠室送进省立医院,第二夜,柔娃也被送来急救,所幸楼梯铺有地毡,因而筋骨未伤,但周身瘀肿疼痛在所难免,只是坠地时头部有所撞击而昏过去,疑似脑震荡,需住院观察两天。爷爷女乃女乃忙喊谢天谢地!韩伯礼安慰的拍拍兄弟。“没事的,没事的!” 韩宝玉□哑的声音自喉咙中边出:“眼看着她摔下来,我的心脏也跟着停止跳动,要是她死了我怎么办?” “我知道,我知道!”韩伯礼喃喃道。 他怎么不知道呢?从头至尾他都明白,宝玉从前是什么样的,现在像是变了个人,这改变并非一朝一夕,而是整整十七年漫长的岁月一再蜕变的结果。看着宝玉脸上的笑容一年比一年少,他也难受,但他又有什么办法?换作别人,或者喝酒买醉,或者早妻、午妻、晚妻的金屋藏娇,以宝玉容颜之俊,体格之美,再加上有两个钱,博取美人心并不难,难就难在他跟“贾宝玉”同名,念书时在和尚班不时被同学拿他的外表和宝玉这个名字取笑,乱将“风流、顽劣”之名安在他身上,几次为此和人大打出手,但积怨难消,声言此生最恨“贾宝玉”,也就不屑与他一般行径。所以宝玉虽有宝玉之名,一生警惕立身要严谨。 这些韩伯礼全知道,少年时宝玉是有话直说的人,在学校被人取笑回家必定大发一顿脾气,是以他出糗的事全家老小无所不知。韩伯礼心想:当时的宝玉又可爱又天真,对了,就像今天的柔娃一样讨人欢心,只要有他的地方就有笑声,然则,那种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只为了一个女人。 韩伯礼不由得叹气。宝玉这生就胡涂那么一次,只一次,就捣毁了他原先的模样,重新塑造另一个韩宝玉。 在那场家庭风暴中,已婚的韩伯礼扮演调停的角色,接连数封信寄往兵营,总算在仲节回家时没造成另一场暴动,但后来仲节去国不归,未使不是迫憾。 “美丽的凤凰总归是祸水。”韩伯礼心有所感。如果柔娃没有被生下来,这场不协调的婚姻不至于拖到今年才结束,韩伯礼望一眼小弟失神的模样,暗道:“柔娃是他的命啊!”丽凰的冷淡或不理不睬比泼妇骂夫更伤人感情,终于完全扼杀了他的爱,柔娃是他最大的安慰了。 韩伯礼手搭在宝玉肩上,可怜他已经付出昂贵的代价,够了,尽被了,过去的错误可以一笔勾消了。 柔娃醒来后不断喊痛,护士因先前已为她打过一针,没有医生指示不敢乱给药,急得一家人都要发脾气了。 这种情形当护士的经验多了,职责所在的说:“痛是一定会痛,打针吃菜只能减轻并无法使她完全不痛,必须忍耐一点啊!”换了一瓶点滴后便走了。 月兑离危险期后,柔娃意外的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都闭上眼睛睡觉,其实试着回想自己摔下来的那一?那的感觉,似乎背后多了一只手!?这天全家为韩仲节夫妇、子女接风洗尘,只韩宝玉留在医院陪伴,柔娃谨慎的开口:“爸,有人把我推下来。” “什么!”韩宝玉掩不住脸上那份愕然。 “不是我不小心,是有人在我背后推了一下,使我失去重心摔下去。”柔娃愈深想一分,恐惧便增加一分。 “怎么会?”韩宝玉不相信家里有谁忍心伤害柔娃。 “真的,爸,是真的!”柔娃焦急的解释:“那时候,我半蹲在楼梯口想看您是不是要出去,结果有人推了我一下。” “是谁?”他诧异的问。 柔娃回想。“当时起居室好象有人在,又好象没有,我记不得了,因为我从房里冲出来就到楼梯口,没有注意,可是,我到现在还感觉到那个人的手贴在我背心的恐怖,……家里每个人我都熟,为什么会没注意他是谁呢?”一好了,不要再去想,当作是意外就好。”韩宝玉尽量克制,想表示得轻松些。“你这么可爱,谁会想害你呢?”“喔,对。”她嘴上应着,心中可着实不服气。 “你知道胡思乱想将有何后果吗?” “不知道。” “会变得多疑,对家人不信任,你想这样活着多痛苦。” 是我多疑吗?柔娃姑且将信将疑,医院的工作人员送来晚餐,打断她的思绪,不过她想爸爸说得很有道理,对于一起生活十几年的亲人怀有疑心,不但累人而且很苦,再说我又没得罪人,谁会来害我呢?韩宝玉要她吃饭,她任性的拒绝了,医院伙食不好吃,她要热狗、炸鸡、虾片、可乐。 她很聪明,知道这时候有任何要求,父亲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韩宝玉乖乖出去外面买,不过将冰可乐换了热巧克力,柔娃嘟一下嘴巴也就算了,饭菜由韩宝玉替她吃了。 医生来查房时,表示柔娃可以出院,韩宝玉要求再住一两天,这位医生是好好先生,笑笑便走了。 柔娃吞下香脆的虾片,说:“我已经没事了,我想回家。” 韩宝玉检视她手臂瘀伤,说:“不差几个钱,再住一两天好了。”实则他另有打算,不想给女儿知道。 “x光照出来怎么样?” “没事,不要担心。”韩宝玉漫不经心的安慰着。 宋道揆每天从补习班下课便赶来医院,碰巧遇上家族大会串,韩仲节一行人吃饱了饭便顺道来探访,把整间病房挤满了。韩宝玉算算人头,就差大嫂和少杰,悄然走出病房,不与任何人招呼。“宝玉!” 韩仲节跟着走过一条长廊,才决心叫住他。 “二哥!”这两个字叫来多生疏啊!韩仲节赶上去和他并行,两人默默走了一段。 “听大哥说你离婚了。” 一嗯,留不住的怎么也留不住。”韩宝玉冷淡的说。 “大哥要我别在你面前提起,其实我倒要恭喜你,分手对你才是解月兑。”韩宝玉怀疑的盯着他,良久,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他的看法。韩仲节想拉他的肩跟他和好,但宝玉已经不是当年淘气的少年,他变得冷淡、严肃,想想,该有十五年没听见他大笑了吧,韩仲节始终伸不出那友善的臂膀。 电梯门开了,韩仲节正想道别,猛然自电梯里冲出一个女人,揪住韩宝玉,一个耳光便用过去,破口大骂:“你这死没良心的臭男人,你死到那里去了,今天才出现,太晚啦,你儿子没有了,……你绝子绝孙,死没人哭……” 此人正是岳翠峰,她原本无意多管闲事,但方问菊因伤心过度造成流产,又不敢给方爸方妈知道,处境凄凉,岳翠峰油然生出兔死狐悲之伤、物伤其类之痛,此番见着韩宝玉,自然是左看不顺眼右看眼不顺,暗道英俊的男人是祸水的哥哥──祸根。韩宝玉模模挨打的地方,像瞧疯子似的瞪着岳翠峰。“我要不看你是女人,我就跟你不客气了。”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到时候你还有脸跟我不客气就尽避别客气。” “谁?” “还有谁?还有谁?”岳翠峰真怀疑他到底有几个女朋友。“问菊?她在这里?做什么?” “妇产科在上面,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韩宝玉不安的尾随岳翠峰走楼梯,没注意韩仲节远远跟着他。对韩仲节来说,这个弟弟已变了一个人,有必要再了解一下,大哥说宝玉对婚姻很忠实,没有风流传闻,但看这情形,大哥的话也有点不尽不实。 岳翠峰以携着一件战利品的姿态将韩宝玉呈现在方问菊面前,自认大功告成,依原定计画回家上课去了。 “老天爷!”韩宝玉骇然叫了一声,才十天不见,方问菊整整瘦了一圈,像月兑了水一样丰润的面颊陷了下去,皮肤失去光泽,两眼反透出奇异的光芒,直直射进他眼睛里,他简直不敢直视了。 “你生病了吗?你在妇产科的病房做什么?” “翠峰没跟你讲吗?”方问菊伤心得够了,眼泪也流尽了,如今只剩疲倦、疲倦,对一切的一切。 “她胡乱骂了一大堆,我根本来不及听她说的。”韩宝玉坐在床前的椅子上,伸手想模模她面颊,她闪开了。“你到底生了什么病?怎不告诉我?” “你在那里?”她只是问,已不想去责备了。 “我就在这里,今天第四天,柔娃住院。我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又是柔娃!你什么时候才能够放下女儿,专心一意的爱一下你身边等待你温柔的女人?方问菊唯有摇头而已。 “你不说,要我去问医生吗?” “我……我流产了。” 韩宝玉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惊讶的扬起眉,一双漆黑的眼睛不停在她脸上搜索,探究她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真实性。“你再说一次?” “有必要多此一举吗?你应该很清楚孩子不可能是你的,不是吗?” “你在开玩笑吧?”韩宝玉一字一字的说:“不要跟我说你会同时跟两个男人要好,我一点都不信。” “是男人的自尊心使你不相信,是吧?” 方问菊恨他伤她太深,她也要狠狠伤他一下。 “别自欺欺人了,你不是那种有手段的女人,你若有了另外的男人,你的情绪比你的嘴快一步,我不可能不知道。” 若在乎时,方问菊不知要有多开心,因为他有心了解她,一语道破她的本性,然则现在,徒增伤感而已。 “你再不走,别怪我说出伤人的话,我已憋得甚久。” “你怀了我的孩子不限我说一声,现在流产了要我走,不给我一个交代,你别想我会离开。” “你的孩子?”方问菊再也忍不住了,咬牙切齿道:“你要骗我骗到什么时候,你根本无法使女人怀孕,是你一直在自欺欺人。” 韩宝玉豁的站起身,喝道:“你胡说什么!” “你别想再哄我了,左丽凰什么都跟我说了,……” “丽凰?她去找你?”韩宝玉真不敢相信。 “对!”方问菊报复的说:“你抢你二哥的女朋友,下迷药使她不得不嫁你,你毁了她的理想,逼走自己兄长,最后还使人家父女骨肉不得团圆,为什么?因为你嫉妒,你没有生育能力,所以硬拐着柔娃不放,……” 韩宝玉被击垮了,无力的垂坐椅上,这一瞬,他真有死了一次的感觉。原来一场婚姻的真相是如此教人不堪,原来丽凰一直在柔娃身上寻找仲节的影子,所以永远不把视觉的焦点放到他身上,所以他一直等不到她的温柔。 韩宝玉感到视线一片模糊,用手一拭,泪已满面。 方问菊没想到结果这般驾人,她没有得到一点快乐,反觉得心酸、悔恨与害怕。一个她陌生的好看绅士默默将温厚的两个大掌搭在宝玉双肩,宝玉彷佛知道来人是谁,原本紧握而举在胸前的双拳缓缓松了,无力的放下,静静的说:“如果这是我的报应,也未免太惨了。”那声音比嚎哭更令人心酸。 “够了,宝玉,够了,忘掉从前,解月兑了吧!” “二哥!?” 十余年来,兄弟俩头一回毫无嫌隙的望进对方眼里,继而紧紧的拥抱一起,阻挡在他们中间的女人已不复存在,从今而后又是好兄弟。 “谢谢你,二哥。” 韩宝玉说完他一直想说的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方问菊凛然他这一走是不再回头了,从此相见更无因?叫他么,置己身自尊于何地?原以为干枯的泪水不由又涌了上来,情思复杂,爱恨交加。除此之外,她有种说不出的迷乱感,对周遭发生的事情似乎不能真正确知。 她终于止住了抽噎,抬起头发现那位好看的绅士不知何时又回来了。 “你就是韩仲节先生?” “是的。”韩仲节镇定中有几分不知所措。 “你还有事吗?” “有几句话不与你解释一下,我良心不安。”韩仲节不看她,自顾道:“丽凰听到的只是一部分,所以她完全弄错了。小姐,我也是个男人,柔娃若真是我的骨肉,即使上法庭我也要和宝玉争取到底。可惜不是。”方问菊不敢置信的眨眨眼,他到底在说什么?是什么地方弄错了?她满脑子混乱迷惑,足足费了一分钟才鼓起勇气听下去。韩仲节似乎也需要勇气,停了好一会才说:“宝玉会让你怀孕,可见你在他心目中分量不轻,我有必要同你分辨,……我那一双儿女是我和我太太在英国领养的。” “不!”方问菊无意识的嚷着。 “回忆有时是一种毒药。我很爱我现在的太太,过去的陈年旧梦对我来说已经随风消逝,没有必要刻意捕捉不放,不是吗?” 韩仲节第一次正视她。“小姐,为什么你不能信任宝玉呢?”摇摇头,走了。方问菊为之胆寒。?那间,她已明了自己才是始作俑者,亲手毁了她与宝玉之间的可能性,仅仅数分钟的报复快意却换来对爱情的牺牲。如今她还留下些许什么?所谓复仇愚行的代价竟是如此昂贵!此刻,韩仲节的话语又自她脑际响起:“为什么你不能信任宝玉?”或许她真的不曾放心的把自己交给他过。如今她明白了,自己在等待的同时,他应该也在期待她温柔的一颗真心,只是她害怕总有一天被?弃,自惭配不上他出众的仪表,所以不敢信任他,像个恋爱十次的浪女一样自私的只爱不施。 我真蠢,为什么不相信他,为什么等不及他来向我解释?我自许要做个成熟独立的女人不是吗?因何还这般幼稚?是我没信心,是我太笨了!方问菊深切自责。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挺之,她已亲身体验没有事实根据的幻想使自己不由自主地掉入痛苦的泥沼,或许这便是她未来生活的课题。现实总归是现实,让幻想留在梦境中吧!人总得长大,“如梦似幻”可以丢弃了。 ※※※ 韩宝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子开回家的,没有出车祸真是奇迹。 少杰自三楼窗口确定车子的颜色,跑下来在二楼起居室等待着,终于叔叔上来了,瞧见他,脸色却异常的凝重,目光也冰冷遥远一如穿透北极海而来。“少杰,是你把柔娃从这里推下去,为什么?” 少杰陷入极端的恐惧,四肢不禁抖了起来。 “叔……叔……我……不是……故意……” “真的是你?”韩宝玉迅速的拉着他进入他的房间,砰地关上门,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揪住少杰的衣领,紧紧扭绞着,恶狠狠的说:“柔娃做错了什么,还有我这个父亲,轮不到你来欺负她。” “不……不是。”少杰困难的喘着气。 韩宝玉略略放松手上的力量。“你故意要柔娃死?” 少杰眼泪流出,这几天他真的好害怕。 “叔叔,我没有想要柔娃死,你要相信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我只瞧着柔娃蹲在那里,心想只要她消失了,叔叔就会爱我,可以做我爸爸了,……我真的没有置她于死地的意思,……” 韩宝玉抓住他重重掴了他二巴掌,怒吼:“一个人除了死亡还有什么消失的方法?韩少杰,我一直待你不薄,别人看轻你的时候,我鼓励你,因为我相信你有出头的一天。可是你却这样回报我,你太令我心寒!”狠狠将少杰摔在地上。 少杰嚎陶大哭。“叔叔,不要?弃我,是你答应要当我爸爸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鬼话?” “柔娃去东京那次,你让我睡在你房间里,你说你有了柔娃所以不能当我爸爸,所以我就想只要柔娃消失了,我就可以取代她的位置,得到你的爱了。” 韩宝玉呆住了,坐在床沿一言不发,少杰的啜泣声似在控诉他的毁约。他心念急转,黯自伤神,到今天他才恍然自己是彻头彻尾失败的人,总是把感情的问题弄得一塌糊涂,……罢了,罢了,往事已矣,来日可追,然今后海阔天空,他要一个完整、崭新的开始。一个惊人的计画就在这时候决定了。等少杰安静下来,他要他出去,警告他这是一件意外,他不要柔娃发现真有人不利于她,活在不安恐惧中是最可怜的,而且他确信胆小的少杰不敢再犯第二次。 “叔叔?” 少杰回头胆怯的叫一声,韩宝玉挥挥手要他走。 “你已经不小了,应该能够明辨是非,我不想再说你了。”说完,关上房门,下了锁。 少杰久立不动,直至明白叔叔这扇门不会再为他打开,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自己的世界。 次日,韩宝玉没去医院,到公司宣布结束营业的打算,然后开始着手整顿未完的业务,准备在最短时间内做好。 以前他努力工作拚命赚钱,是想做给左家的人看,如今不需要了,他想趁着还年轻去做真正想做的事,这次,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了。 柔娃出院那晚,韩宝玉到她房里深谈。 “乖宝──也许是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乖宝,你已经十七岁,不用爸爸每天盯着你,你可以慢慢独立了是不是?” “爸爸!”她发觉他今天很不一样。 “难道你还不能自己照顾自己吗?” “爸爸怎么了嘛,突然说这些奇怪的话。”柔娃不安的嚷嚷。 “记得有一次我同你说总有一天我将游学欧美,现在就是时候了。”他当女儿是朋友般的述﹛r“柔娃,我真的累了,有必要重新调整心情,我已经决定要去了。”柔娃咬唇不语,突来的讯息她一时无法接受。 “你是我唯一放不下的,不过,看你暑假在公司打工表现得很有责任心,我想,你是长大了,不必我再盯着你。” “去多久?” “半年、一年、二年,或许更久,我不知道。” 柔娃泫然饮泣,但她忍住了,她了解爸爸就如同爸爸了解她,一定发生了某件事使他整个人改换了心情,她现在不能问,不过没关系,总有一天她会查出真相的。“您会写信给我吗?”柔娃知道阻止不了,只有忍痛默许。 “我会的。”韩宝玉含笑抱住女儿,心想这也是最后一次,以后不管他回不回来,跟女儿的关系将会重新定位,亦师亦友,亦父亦女。 孩子逐渐长大,他也觉悟不可能永远当她是“乖宝”,不如趁这段日子互相重新适应、改变,虽然有点心痛、不舍,但也管不了那许多,他自己快发狂了。 第六章 亲爱的老爸:寄去的冬衣收到了吗?又将过年了,我想你是不会回来,今年这个寂寞的年不知如何打发?爸,你一个人异乡求学,难道不寂寞吗?我还是不懂,你在环游世界作艺术之旅后为什么就在美国三藩市留下来,进入什么艺术学院,你又不是没读过大学,它对你那么重要吗?我真的很不服气,居然被人抢走你的心。 请原谅我的无知和任性,可是不发泄一下很难受,我是那么盼望再见到你,但你好象一点都不在乎。 哲人说:“能思想,能领悟,能欣赏,能感受,还都是快乐的保证。”看你近两封写来的信,笔调比从前的活泼开朗,你修的艺术课程正对你胃口吧?你能够再开心起来,我也很高兴,一时的寂寞只好忍耐了。 家里一切都好,大小平安。我的功课逐渐加重,所学的也更难,道揆建我找去同一家补习班,口碑不错,我已经报名上课,所以寒假也不得闲。女乃女乃说你出国前为我在邮局存了一百万,真是感激不尽,我这么大了,大伯二伯拿钱给我真教人窘死了,没父母在身逆的孩子真可怜!二伯为了能陪伴爷爷女乃女乃,接受中兴大学的教席,如今我勤于向二伯和伯母讨教英文,我有个计画(当然必须你点头才行),联考后结合堂兄弟妹、道揆、清屏他们一块去国外自助旅行,如果少杰听话,我也会邀他去。 说到少杰,他改变了不少,小达和小敏同他很亲,他人也因此渐渐开朗,每两星期我动员弟妹去公司打扫大楼,他总是跑第一,我发现他比谁都做得好做得快,也许他以后会是一家清洁公司的老板哦!好消息说完了,有件不太好的消息想想还是不该瞒你。妈妈前些日子再婚了,新郎和二伯父同行,我本来不想去观礼,美风阿姨却到学校接我,她说我不去妈妈会很伤心。对方是个普通的中年人,我总兔得他配不上妈妈。 爸,我好想见你,下次寄张相片回来好吗?祈祝顺遂!柔娃敬上 ※※※ 春去夏至,季节的变化花儿先知道了,该开的开,该谢的谢。鱼雁往返中柔娃对事的看法不知不觉也在改变,父亲的快乐和寂寞她总能从信中读出,看看眼前幸福的例子,她已能够体谅父亲多年未言的苦楚。 二伯和二伯母这对异国夫妇话可真多,有时国语有时英语说得其乐融融,柔娃渐受熏染,不再以为夫妻不吵架就是幸福的保证,不,那反是危险的讯号。 大家皆同情她父走母改嫁,待她无一样不好,她反而难受,把心思都用在功课上。宋道揆以第一志愿考上了台大商学系,北上那天,柔娃去车站送他,取笑他菜鸟别被老鸟唬住欺负了,想赶走离别愁绪。这一年,道揆给了她很大的安慰,父亲刚走那个月,几次因思念、寂寞而落泪,道揆总能发现她哭过了,装疯卖傻的逗她笑,不然便设法转移她的注意,逐渐取代父亲昔日安慰她的角色。 道揆交代她要用功,他会常回来,隔了一会,才鼓起勇气说:“不要一个人偷偷哭了,心闷就写信给我。” “嗯!”柔娃开心的笑了。 道揆痴痴地望着,想着她的笑容值得他以一生来交换,两人携手走过人生的风风雨雨,就是他最大的心愿。从他五岁第一次跟着爸爸到韩家,他就很喜欢柔娃了,她的一颦一笑无不吸引他,只是喜欢她的男生太多了,使他反而庆幸柔娃情窦未开,但是任何男生拿来同她父亲一比,立刻被比了下去,而她似乎只要有爸爸就满足了,这曾使道揆很着急,可是现在他也成长了,他有耐心等待那一天的来临。 “柔娃,我等你哦,明年你一定要来。” “好,一言为定!” 两人静静凝视,在心跳声中已无需言语。火车载走了他的人载不走他真挚的心,走出车站,阳光好刺眼地烘热柔娃面颊,却还不及她心底暖流教她一路热到脚底,她想欢呼,她想尖叫,她想我要很努力很努力。 开学已经两个礼拜,柔娃很快进入情况,道揆这一走,更教她不敢松懈,她不想道揆回来时对她失望,她要道揆瞧得起她看重她,一如她看重他一般。 曾几何时,她已不再自伤破碎的家,曾几何时,父亲不再是她小世界中的王,原来,一直有个人在默默关心她,在背后支持她,她怎么到今天才醒悟呢?她真傻了,不过没关系,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 这天吃完便当,柔娃收齐全班的历史作业簿送去办公室,和老师说话时,总觉得有个视线在盯着她,勉强忍耐到向老师敬完礼,转身寻去,业已消失了。 回家后,祖母立刻向她报喜:“你爸爸要回来了,他说要顺道去参加东京的设计展,不过很快了。我的三个儿子总算都回到我身边,我们一家要团圆了。” 祖母高兴得有点语无伦次,忙打电话去老伴和大儿子的公司,又打去学校,做母亲最开心的莫过于儿女都在左右,她要每个人分享她的喜悦。 柔娃退回房里一个人咀嚼这份耐人的滋味,期待中有狂喜,并掺杂了一分不安,爸爸一直不寄相片给她,她不敢想象他变成什么模样,不然为何不寄给她?猜了一会儿,她放弃了,只要爸爸回来,她不该再多有奢求。想想不免好笑,自己的居然愈来愈低了。 她立刻写信给道揆,道揆是懂她的。 接下来的日子还是一成不变,上课、小考、月考、模拟考,紧张又充实。有一天她走在校园,突然瞧见一个很熟的背影,她赶上去,迟疑不敢确定,那人却若有所感的回身转头。 “方老师!”柔娃惊讶两人在此相遇的奇迹。 方问菊温柔的叫着她的名字,便无话可说。 “老师什么时候转到我们学校?” “这学期。” 方问菊见柔娃态度不变,方能自在地与她谈说,问了她的近况和功课,但始终避开不谈韩宝玉,后来上课钟响,柔娃突然问了一句:“老师结婚了吗?” 方问菊摇了摇头。 柔娃丢下一句:“明天中午我在餐厅等你,你一定要来哦!”说完便跑回教室。第二天中午方问菊上完第四堂课便直接去福利杜,柔娃一会才到,两人买了炒面和汤里月复。 柔娃挑起面条,故作不经意的问:“我觉得老师好象改变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漂亮许多,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忧郁,很吸引人呢,有没有男朋友?” “没有。” “为什么呢?天底下的男人都不长眼睛吗?” “不为什么,没那个心情。” “我是不太懂大人的感情,以至于做了傻事,请你原谅我吧!” 方问菊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微笑说:“你的反应很正常,合乎情理。” “老师,你知不知道我爸爸出国的事情?” “不知道,只晓得他关了公司。” “爸爸突然这么做,起初我很不谅解,以为自己被?弃,可是爸爸还是去了,他写信回来要我自己好好的想好好的看,经过这一年的考验,我从二伯和二伯母身上看到爸爸在婚姻中所处的悲剧角色,我开始同情他了。” 柔娃从裙子口袋中取出一封航空信,说:“这是他最近写来的,上面有提到老师,爸爸似乎很不放心你。” “我可以看吗?”方问菊声音带着颤抖。 柔娃把信从信封中抽出来,方问菊迫不及待的接了去。想不到他人长得漂亮,字却好潦草,笔画比较复杂的字他居然东省一撇西省一画,自创一格简字,不过大致还猜得出来。 柔娃:欣阅你写来的家书,看得出你大有长进,不再是爱黏缠父母的小痹宝了,道揆给了你不少影响吧?不用不好意思,这是我极乐意见到的。 你几次追问我出国他游的真正原因,以前我不愿说也不敢说,怕对你产生不良的反作用,不过现在没关系了,相信你能够了解,我也看开了。 柔娃,不要把怀疑的箭头指向你的方老师,不是的,不是她使我出走,而是我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的婚姻只是一场噩梦,自己扮演的竟是小丑的角色,这使我受不了。你的母亲曾是我的最爱,可惜她将她的心先给了你二伯,以至从不相信我的真心,即使后来我不择手段娶了她,她一样不将我放在心上。我这人痴心得很,总以为有一天她会醒悟幸福能在身边。但一年等过一年,她永远只有那一句:“放我走好不好?”那段不算短的日子如今想来真是不堪回首,当时我的心倍受煎熬,心想天底下最固执最混帐最残忍的女人就是你母亲,完全酷似你外祖父。这我都还能忍受,直到你住院那几天,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丽凰一直以为你是她与二哥的骨肉,不是我亲生的,所以才对我由冷淡转为不理不睬。当我明白自己多年的奋斗努力在她眼中只是一名小丑,再不走,我可能会发狂。 柔娃,你确是我的骨血,不用怀疑,也不要去i怨你的母亲,诚如她所指责,我是毁了她的理想与抱负,原本她很可能变成耀眼的凤凰,是我使她成了平凡的麻雀。你母亲是心高气傲的女人,一生抑郁不得志也是可怜。 我能说出这番话,可以证明我是想通了、解月兑了,我有自信再活一次。 此外,如果你再遇见方问菊,代我向她问好。她是个傻大姐,时常教我感觉不可思议,不知道她是否已学会分开梦想与现实,分辨它们的差异?她有幻想天才却又缺乏自制力,以至常冲动的做出一些怪事,把自己和家人搞得愁云惨日。希望她下次三思而行,至少别再那么激动的不给自己和别人留退路,小心又陷己身于困境。 (我有预感你们师生将再见面。)言止于此,祝学业进步(不准留级) 案字“老师!”柔娃尴尬的承受四周投来的怪异目光。 方问菊不知不觉已哭得稀里哗啦,她好感动,原来宝玉没有怪她,在信里隐瞒了她的错,怎不教她忍不住当场洒泪。 柔娃连叫了她四、五声,她才觉醒自己失态了,忙走出福利杜。柔娃陪她在草坪上漫步,等她冷静下来。“老师,你还爱着爸爸是不是?” 方问菊没有回答,只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柔娃摇头表示不知道,上课钟响,她向教室跑去,半途停下来,转头看见方问菊依然等待着,双手作筒叫道:“老师,爸爸十月十日回国,接下来看你了。” 方问菊浑身一震。望着柔娃奔跑的身影,微微笑了,她一定下了很大的决心吧!时间真的改变许多人改变许多事,为何唯有真情?不下忘不了?她不曾忘怀宝玉,宝玉也还牵挂她吗?是的,她已经弄拧了一次,这回她不再吝于付出和回报,只要费玉愿意,他们就有机会再来一次,而且将更真诚,因为他们都又活了一次。 “老师,接下来看你了!”柔娃已不是阻碍,反而吐露了父亲的心声。 我有一个梦末醒,宝玉,但愿你能陪我继续梦下去,我不死心。方问菊对着朗朗晴空开怀的笑了,她相信国庆当天必是好天气,让阳光再次刺痛她的眼吧! 同系列小说阅读: :抱着元宝私奔 :贴身俏新娘(终于赖上你了) :帅耶!俏师妹 :让侯爵迷醉 :名花与枭雄 :问红颜 :妙爱花朵朵 :最初的一朵香花 :咆哮千金 :醉在你的目光中 :我有一个梦未醒 :织梦天使 :暗影三侠(下) 宝贝家庭1:就是喜欢你 宝贝家庭2:快门娇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