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你手心》 第一章 老一辈人都认为,人一出世即已注定了步向死亡。 生老病死,任何人皆无法改变,在这个攀高结贵、贫富悬殊的年代,也许是最公平的事…… “苏小姐,这是住院室要我转交的,这一期的住院帐单,请三天内缴费。” 苏悦荷接过值班护士交给她的缴费单。她快速地将单据收进抽屉。 只是速度还是不够快,她的举动依然引起病榻上的母亲的注意。 “小荷,这次的费用是多少?”苏母问着,嗓音因久病而显得沙哑羸弱。 苏悦荷撑起笑脸。“没多少,全民健保几乎都给付了,况且还有重大伤病卡的补助,付不了多少钱的。” “妳这孩子到现在还瞒着我……”苏母哀伤地摇头。“小荷,妈妈是子宫颈癌,并不是双耳失聪。妳之前和医生谈的事情,妈妈都有听到,新药的费用健保根本不会给付,一次疗程七十万,这不是小数目……” 苏悦荷细抚着母亲紧蹙的眉头,她露出一个抚慰的笑容。“妈,您太多虑了,我工作这么多年,多少有些积蓄;何况,之前投资的花店今年还分了不少的红利,这些钱绝对足够付医疗费用的。您放宽心,好好养病,我相信这个新药一定可以战胜那些该死的癌细胞!” 问题是,这新药并不如她们所想象的那般神奇…… 苏母看着日益消瘦的女儿,一时之间悲从中来。自己的病痛拖累女儿,她万分自责。“小荷,我们不要医了好不好?医生不是说新药并不是百分之百有效……” 苏悦荷摇摇头,轻拍着妈妈瘦骨嶙峋的手。“妈,放心,我相信这个药绝对有效。天无绝人之路,我们要有信心。” 苏母叹了口气。“小荷,痛我不怕,死我也不怕,我怕的是拖累妳。人老了、病了,死亡是早晚的事,只是这样拖着,妳让我怎么放心?” 苏悦荷眨眨眼,无助的泪在眼眶里滚动着。她知道这一路走来,痛楚是如何折磨着妈妈,她知道妈妈的坚强,也知道妈妈的坚强背后是急欲隐藏的无助…… 虽说妈妈接受了新药的治疗,但剂量的加强反而让妈妈更加难受,她强忍着,只因这可能是活命的唯一希望。 “妈,妳说过病了就找医生医,既然我们已经接受新的治疗方式,就应该相信新药的效果……” 苏母闭上双眼。病久了,身体的状况她自己比任何精密仪器都要清楚,新药的疗程已经过了一大半,除了日以继夜的呕吐,加上时而高烧不退,时而冻得彷佛深处冰山的症状,她清楚得很,体内蔓延的癌细胞并不打算放过她。 “妈……” “小荷,我累了。” “好。”苏悦荷将妈妈的手收进棉被里。“妈,那妳先睡一下,吃饭时我再叫妳。” 苏母沈默地点头,缓缓睡去。 苏悦荷抚着妈妈憔悴的容颜,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潮湿。 病痛的摧残,让原本圆润的妈妈就像朵突遇狂风暴雨侵袭的花,急速地凋零…… 年初,一年一次的子宫颈抹片检查里发现了异样,经进一步检查后,医生告知的噩耗让母女两人一时之间全乱了手脚…… 妈妈罹患了第三期的子宫颈癌。 妈妈随即接受子宫摘除手术,只不过癌细胞来得又急又猛,早早渗进淋巴管,急速扩散至全身,侵犯肝脏,啃蚀骨头,化学治疗的药剂不但无法阻止癌细胞的威力,反而让妈妈更加难受,饱受化疗的呕吐、发烧等种种反应,以及分分秒秒不曾停歇的疼痛之苦。 妈妈的苦,她看在眼中,何只是心痛两字可以形容? 一个月前,主治医生建议一种在国外已经经由临床试验成功,可以进行人体治疗的新药,就算所费不赀,她还是咬紧牙关接受医生的建议。这是她和妈妈最后一丝的希望…… “苏小姐?”护士小姐突然出现。 苏悦荷抬头,轻声地问:“什么事?” “妇科的陈医生在护理站,她有事要找妳。” 苏悦荷赶紧起身。“好,我这就过去。” 她跟着护士来到护理站,等待她的是妈妈另一位主治医生──陈医生。她是妈妈的妇科医生,之前就是由她负责子宫的摘除手术,手术后才转至血液肿瘤科进行化学治疗。转科之后主治医生就会不同,这是医院的分科分职制度。 自从转至血液肿瘤科后,她就不曾见过陈医生了。 “陈医生,妳好。”苏悦荷有礼地招呼。 陈医生依然保持着她亲切的微笑,快速地进入主题。“我看过妳妈妈核磁共振的最新报告,新药的治疗情况并不如预期那样有效,癌细胞依然持续扩散,杨医生有和妳提过这件事吗?” 杨医生是血液肿瘤科的主治医生,负责肿瘤切除后的后续治疗。 这是个坏消息,只不过自从母亲发病后,苏悦荷越来越能够承受噩耗与压力了。 “杨医生并没有提过。” 陈医生叹了口气。“我想也是,来……”她将苏悦荷拉进护理站的小办公室。 她悄声地说:“这件事我不应该说,但妳妈妈是我高中同学,我不能见死不救,妳懂吗?” 苏悦荷点头,不安袭上心头,她恐惧着,彷佛是待宰的羔羊。 “这个新药对妳妈而言是失败的。我认为杨医生并没有详细对妳说明,妳母亲白血球指数狂跌的现象对她的生命将会造成多大的危机,但是,这是新药,医生需要更多的临床个案,悦荷,妳懂吗?” 简单来说,就是妈妈变成医生轻忽生命、追求实验结果的白老鼠了…… 苏悦荷点点头。她摀着嘴,心痛的泪水无法控制地滑下脸庞。 “这是白色巨塔的操作面,我一时之间也无法让妳明白,但是,悦荷,听陈阿姨的话,去找杨医生,向他要求停止治疗,并且表态让妳妈妈加入最近医院针对子宫颈癌进行的实验性治疗……” 苏悦荷心伤地抹去眼泪。“我不想再让我妈变成医生的实验品……” 陈医生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我知道妳会这么想,但妳要知道,我们是教学医院,这个实验计划是和美国州立医院合作的年度大案,是针对排斥化学治疗的患者所研发的新药,我认为妳的母亲可以试试。悦荷,最坏也不过如此,妳为何不再给妳自己和妈妈一个机会呢?” 苏悦荷摇头,泪如雨下。“如果有效,杨医生为何不主动提出?他每天巡房,不会不知道我妈妈排斥得有多么厉害,她天天发烧,不曾停止地呕吐,他不是没看到……” 陈医生拉住苏悦荷激动挥舞的手臂。“有些事一时之间是说不清的,这是妳的选择,悦荷。” “我们可以转院……” “妳舍得让妳妈一切从头,重新再来一次吗?” 苏悦荷掩脸痛哭。“我现在该怎么做?” 她破碎的声音透过指缝,显得分外悲伤、无力。 陈医生无奈地叹了口气。“包个红包,请杨医生帮忙吧……” “包红包?” 苏悦荷放开手,她灰心地望着眼前的医生。她身穿白袍,彷佛是悲天悯人的神祇,她以为医生是博爱崇高的,没想到她要面对的却是最贪婪骯脏的一面…… 就因为最坏也不过如此,就因为她急欲觅得母亲的求生之道,她只能接受陈医生的建议,献上红包,请求杨医生的帮忙。 只不过妈妈的医疗费用沉重,发病至今所使用的自费药品和民间偏方早已消耗掉她大部分的积蓄,加上为了照顾住院的妈妈,她早已辞去白天的正职工作,目前的经济来源,除了投资花店及每个月帮忙记帐的津贴,再来就只有每年的分红了。只不过这分红也只是分享花店一年来的小小成果,金额不大,重在庆贺。 所以,为了包个有诚意的大红包,她能选择的也只有卖掉心爱的车子。 呵,其实换个角度来想,台北公共运输便利,她不仅交通上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还可以省下每年近万元的牌照税、燃料税、保险费以及车子的定期保养、偶发的维修费用。 包何况卖掉车子之后,她可以安心地支付这一期医院的帐单和家中的基本开销,暂时不用忧心钱从何处来。算盘这么一打,也许卖掉代步的车子,是超正确的选择! 苏悦荷硬扯出笑容,疾步走进医院,手提包里是卖车现款三十万,其中她特地选用没有印着“恭贺新禧”或财神爷的红包袋包了五万元,希望医生能够明白这些献钱代表着什么涵义…… 话说回来,也许这些医生早就习惯这种红包文化了,只要她一掏出红包,他们一定马上明白她的意思,根本无须多心。 她走向住院柜台,医院的气氛让她顿住了脚步。今天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吗?医院大厅沸沸扬扬,祝贺的花篮一路由门口延伸至院内,院内的气氛显得异常热闹。 她耸耸肩,拿出现金和缴款单。 “过年吗,还是提早过圣诞节?”她笑问住院柜台的小姐。时序已进入夏天,她只是打趣。 瘪台小姐帮忙结帐,满脸笑容地回答:“没啦,我们新任副院长上个星期正式上任,今天只是补办迎新记者会。” “教学医院的正副院长不是由政府指定吗?”交车的路上收听广播,苏悦荷隐约记得有听到这则新闻。 “是指定的啊,我们麦副院长可是很优秀的哦,在国外发表过许多论文都很受重视呢!人又好帅,简直就是唐泽寿明的化身,我们好多小护士都兴奋得惊声尖叫呢!” 苏悦荷但笑不语。在她的印象里,好像只有看到鬼才会惊声尖叫。 “好了。”柜台小姐将收据和零钱递还给她。 “谢谢。” 苏悦荷转身,离开住院柜台。 放眼望去,的确感觉得到今天医院里的女性员工都流露着开心的笑容,连一向忙得无法到处乱跑的急诊室护士,也都会“不小心”地出现在医疗大楼的大厅,脸上还刻意点缀着美美的粉妆。 母亲住院近五个月,医院里上上下下的人她几乎都见过,她敢发誓护士与内勤女员工的“副院长效应”绝对不是她多心,甚至连负责打扫的清洁阿姨都一改招牌臭脸,亲切得不可思议。 这样的影响力,任谁都会好奇,新上任的副院长到底是何方神圣? 苏悦荷不自觉地扬起微笑。这是妈妈住院后,她难得的轻松。 她转身走向电梯,电梯前簇拥着一群人,相当热闹。 “伊是谁啊?”电梯前一名老婆婆病患操着台语问身旁的看护。 “呒副院长啦,新来ㄟ哦!” 苏悦荷玩味地眨眨眼。没想到这么幸运,她竟会遇到那引发“副院长效应”、让小护士们都兴奋尖叫的男主角。 帅吗?但是被“白墙”挡住,她根本看不到。 一群身穿白衣的人众星拱月似的围绕在男主角四周,他们大声地交谈、恭贺着,无论是刻意或无意,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阿谀谄媚的笑容。 也许是红包文化的影响,让她对医生的人格产生很大的怀疑,不由自主地认为,在笑容背后一定另有巴结讨好的意思。 她退到一旁,放弃搭乘电梯的念头。眼前热闹与喧哗突显她分外的孤独,重点是,手提包里的红包,消除了她对医生的尊重。在她眼里,每个医生的额头上都已烙上“$”的符号,一大群的“$”,可是刺眼得很呢! 搭乘载货电梯回到九楼,她问了护理站的护士,如愿地在小办公室里找到杨医生。 苏悦荷深吸口气,走向前。 “杨医生,您好。” 杨医生抬头,露出和悦的笑容。“苏小姐,有事吗?” 苏悦荷忍住反感和饱以老拳的冲动。没错,她依然憎恨杨医生将妈妈当成白老鼠来看待,只是她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 她自手提包里拿出红包,恭敬地递上前。 “杨医生,这是一点小意思。” 杨医生放下手中的笔。“这是?” 明人不说暗话,她干脆直接挑明。“我母亲对新药的反应,由她愈来愈不舒服的情况来看,显然并不好。我听说医院目前有针对排斥化疗的子宫颈癌患者,进行一种和美国州立医院合作的新研究,并且征求实验的患者,我请求杨医生让我母亲加入。” 杨医生挑眉。“苏小姐从哪个地方得来这个消息?” 苏悦荷的黑眸清澈明亮。“医院不大,藏不住秘密。” 杨医生但笑不语。他弹着指甲,双方陷入一阵沈默。 “杨医生的意思是?” 他伸出手,将桌上的红包收进白袍的暗袋。这一刻,苏悦荷总算开窍了。白色巨塔里果然暗潮汹涌…… “后天有个针对这个合作案的会议。会议上,我会极力帮妳母亲争取。” 苏悦荷点头。 满月复的鄙夷让她仅能点头示意,无法开口说出任何一个答谢的字眼。 只不过,还没等到杨医生的回复,隔日早上,在医生的例行巡房之前,一名护士前来通知,请她到顶楼会议室,有高层主管要和她商谈事情。 苏悦荷没有多想,直觉以为是杨医生“疏通”成功,院方要和她商谈妈妈参与实验性治疗的事。 喂食妈妈早餐后,她兴冲冲地赶到会议室,等待她的却是一脸沮丧的杨医生,和一室她所不认识的白袍人士。 气氛很古怪。 苏悦荷双臂环胸,有些无所适从。 “苏小姐,请坐。”护理长轻声提醒。 苏悦荷依言坐下,不安地环视四周。“请问这是?” 没人回话,场面严肃得可怕。 桌首的高大男子此时按下桌上密录机的播放键,清晰的谈话声立刻由密录机里传了出来…… “杨医生,这是一点小意思。” “这是?” “我母亲对新药的反应,由她愈来愈不舒服的情况来看,显然并不好。我听说医院目前有针对排斥化疗的子宫颈癌患者,进行一种和美国州立医院合作的新研究,并且征求实验的患者,我请求杨医生让我母亲加入。” “苏小姐从哪个地方得来这个消息?” “医院不大,藏不住秘密。” “杨医生的意思是?” “后天有个针对这个合作案的会议。会议上,我会极力帮妳母亲争取。” 苏悦荷当然明白这是昨天她和杨医生的谈话内容。 桌首的高大男人按下停止键,犀利的黑眸冰冷地直视着她。“这些对话苏小姐应该不陌生吧?” 苏悦荷置于桌面的双手悄悄交握。“是不陌生,有问题吗?” 男人起身,走向苏悦荷,并将手中的红包放在她面前。“问题不大。” 他望向一旁噤若寒蝉的约聘医生,讥讽一笑。“却足以让本院和杨医生的合作关系划上句点。” 苏悦荷可以听到杨医生倒抽口气的声音。 她盯着面前的红包,冷静地问:“你是谁,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我一个平凡小人物,不可能干涉得了贵院的人事派任。” 斑大男人冷冷一笑,绷紧的肌肉充满了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让人心悸。 “我是新上任的副院长,麦奇康。在调查医生收贿的行动中,妳是我第一个被害人……或是,该称妳为引诱医生犯罪的始作俑者?” “始作俑者?” 苏悦荷抬头,无畏地迎向副院长的指责。 世界还真小,她从没想过自己竟有这番荣幸,得以和小护士们口中的“唐泽寿明”见面。 “麦副院长的意思是,贵院的收贿文化是源于我们这些无助的家属自愿奉上红包的愚昧行为?”她清晰点明。 麦奇康踱到窗前,窗外暖烘烘的阳光也无法融化他脸上的寒冰。 “是愚昧,因为妳污辱了医生的医德。” 一句愚昧,一句医德,让苏悦荷满月复的委屈全化为怒火。 她激动地跳起身,颤抖的手指向一旁安静无声的杨医生。 “他有医德?!天啊,难道这就叫『官官相护』吗?!” “医生有错,但仅错在迷失于金钱的诱惑。” “够了!你这个半路跑出来管事、不知人间疾苦的副院长,能了解什么?!” “苏小姐──” 不顾护理长的拦阻,苏悦荷冲到副院长面前,怒火冲天地开骂。“麦先生,在你残忍地指责家属的同时,可不可以先检讨你们自己!你们这些身着白袍的圣人们,如果真有医德,如果真是医者父母心,我会需要包红包请求你们的协助吗?!” 她想到受病痛折磨的母亲,深吸口气,忍着急欲夺眶而出的眼泪。 “英明的副院长,我请求你在指责我为始作俑者之前,好好看看我母亲的病历,好好看看我付了七十万得到的新药,竟是让我母亲更加痛苦难受,而你口中充满医德的杨医生只是想增加所谓的临床个案,无视她种种不适的反应。请问,如果是你,你会不包红包吗?你会坐以待毙面对亲人的苦难吗?请你回答我!” 一旁的护理长忙着平抚她的怒气。“苏小姐,别激动别激动,妳先坐、妳先坐着,有话慢慢说……” 苏悦荷气得浑身颤抖,一室的白袍圣人,眼中满满的鄙视,像是指控她,白色巨塔的阴暗都是因为她献上红包的关系── “你们有什么资格指责家属的不是?红包文化不是我们造成的,愚昧的是你们,始作俑者是你们,绝对不是我!” 她的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滑下脸庞,晶莹剔透的泪水皆是来自对母亲的不舍、对是非颠倒的愤怒。 “有没有医德也不是你们给自己戴上的冠冕,真正有医德的医生,对于病人的痛苦、家属的无助,是能够感同身受!” 她抹去脸上的泪水。“我相信杨医生绝对无法帮助我母亲加入贵院的计划,无所谓,我会在最快的时间内办理转院!” 她转身。 “苏小姐,请等等。”麦奇康挽留。 苏悦荷头也不回。“留下阁下的批评吧,你没资格、我也没义务聆听你的教训!” 语毕,她抬头挺胸、下巴高扬,彷佛骄傲、尊贵的皇后,不带任何一丝挫败,离开会议室。 麦奇康坐回座位,拿起桌上“苏李迎巧”的病历资料,快速翻阅。 最后,他放下病历,冰冷地瞪视慌张失措的杨医生。 “杨医生,有关于苏太太的治疗方式,你是应该和我以及在场的肿瘤科主任好好解释清楚。” 第二章 苏悦荷回到妈妈病房时已恢复之前的平静,脸上的泪痕也拭得干净。 她走进病房,妈妈正在呕吐,有名护校的实习生在一旁协助拍背。 苏悦荷赶紧上前。“我来。” 她接手拍背的工作,并报以真诚微笑,诚心道谢。“谢谢妳。” 实习小护士站直身,甜美地漾开笑容。“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如果还有什么需要请告诉护理站。” 苏悦荷点头,再度答谢。“谢谢妳!” “不客气。”小护士体贴地将呕吐盆拿去清洗。 她望着护士离去的身影,眼眶渐渐湿润。 她相信那些医生也曾经这么地满月复热诚,曾经自许是华佗再世,以救人救世为己任。 也许是现实改变了他们,也许真如副院长那句名言── “医生有错,但仅错在迷失于金钱的诱惑。” 可副院长那番会让所有医生拍案叫好的论调,她并不苟同,现实丑陋的一面,绝对不仅是弱势的那一方造成的。 “妈,擦擦嘴。” 苏悦荷将打湿的毛巾折成方块,擦拭母亲的脸。 妈妈又瘦了,原本丰润的脸颊,像渐形干枯的花朵一样憔悴。 “还是很难受吗?要不要请护士拿止吐药给妳吃?”她轻声问着。 苏母摇摇头,在女儿的协助下躺回病床。 “不吃了,吃药胃更不舒服。”她说着,疲倦地合上双眼。 苏悦荷拉好薄毯。“那,如果真的这么不舒服,今天的疗程就别做了好不好?” 反正做了也没用不是吗?只是加倍地难受。 她突然觉得一切的一切都好凄凉,让人好无助…… 苏母无力拍着胸口,恶心欲呕的感觉还是持续在食道间徘徊着。“好,今天暂停好了……对了,妳和医生谈得怎么样?” “嗯,没谈什么……”苏悦荷故作轻松地耸肩。“只是一些治疗上的琐事,我和主治医生谈不到十分钟。” 她并不想让妈妈知道她和医生吵架的事。对妈妈而言,和医生吵架,简直是大逆不道的恶行。 话虽如此,转院的事,她是应该和妈妈好好沟通沟通。 以妈妈日渐虚弱的情况来看,转院是当务之急、眼下最重要的事。 “妈,我听我以前的同事说xx医院对于癌症的后续治疗相当细心,而且医院在半山腰,环境比较清静,我们要不要转去那边,每天看看山、看看花,心情说不定会比较好。” 苏母微微睁开眼,喉咙痛得发热。“转院?那这边的化疗怎么办?” 苏悦荷僵硬地扯开嘴角。“那边也有其他的治疗方式啊,我们试试别种方式,说不定就不会这么不舒服了……” 苏母完全看透女儿的想法。医生一定是为了什么不好的消息,才会找小荷和他们开会,她肯定是不想放弃,所以一进病房,就立刻提起转院的事…… 她叹了口气。“新药没效,也应该没什么特效药了,转院也只是安慰自己吧。” “也说不定啊,”苏悦荷在床沿坐了下来,弯下腰侧躺,偎在母亲肩头。“离开这里吧,这里环境不好,我们去可以看山看花的医院。这边左看右看都是大马路,风景早就看腻了,换家医院,我们秋天还可以捡枫叶,感觉多浪漫啊!” 苏母浅浅地扬起微笑。“那我们回家好不好,家里风景不是更好?” 她蹭着妈妈的颈项。“不要回家啦,家里太久没打扫了,妳这个大洁癖看了肯定会骂死我,妳骂起人来好凶喔。” 苏母抚着女儿细柔的长发。“我怎么舍得骂妳,妳可是妈妈的心肝宝贝啊!” 苏悦荷的泪悄悄地盈满眼眶。“既然这么宝贝我,当然就更不能够回家,我们要找家合适的医院治病,然后再一起回家,妈,妳说好不好?” 苏母凄凉一笑。“傻孩子,当然好。” 母女俩拥抱着彼此,此刻,白色巨塔里的黑暗或是对未来的恐惧都暂时放下了,她们只愿拥有当下满满、浓郁的母女之爱。 麦奇康在病房门口,看到的就是这幅感人的画面。 行医多年,感人的事他看得多了,经历自然不在话下,可苏悦荷和母亲亲密的互动,硬是激起了他心底好久不曾有过的波澜。 她深深爱护着她的母亲,可以从她据理力争母亲的治疗权利,和现在宛如稚儿般撒娇地偎在母亲怀中,明显感受得到。 “副院长,要进去吗?”一旁的护理长轻声询问。 “当然。” 麦奇康不再多想,跨步走进病房。副院长亲自出巡,身后理所当然跟随着一群医生及护士。 他走到病床旁,轻声打扰。“苏小姐?” 苏悦荷一惊,由病床上跳了起来。她迎视面前的高大男人,很讶异在方才剧烈的争吵后,他竟会亲自来访? “副院长?有事吗?” “医院有些更动,需要和妳以及令慈商量。” “请说。” 她审视着他。少了刚刚的怒火,她得以好好地、理性地“欣赏”他,没错,高大帅气的副院长的确有让小护士们兴奋尖叫的本钱。 他真的很高,宽阔的胸膛,修长有力的双腿,在陪同的医护人员之中显得鹤立鸡群。他的目光犀利霸道,时而跳跃着戏谑的光芒,他像只高傲招摇的孔雀,也像只气势十足却慵懒俯瞰世间的狮王。 他的身分也许是悬壶济世的医生,但与生俱来、狂野放肆的男性魅力,只消一个眼神,就可以让一群女人忘了呼吸。 “有关妳母亲的病历,我已经仔细『详读』过了。”副院长说,语气平缓。 苏悦荷挑眉。“那又如何?” 麦奇康审视眼前彷佛张着刺的小刺猬。“对于苏太太的治疗方式,我们可以提供新的方式。” 他可以清楚感受到苏小姐不友善的态度。 他打量她。以男人的角度,她的确拥有让人倾倒的美貌,纤细娇小的身材、眉宇间淡淡的忧愁绝对能激发男人的保护欲,只不过,现下苏小姐严肃如晚娘的态度,肯定会吓退所有仰慕者。 女人,还是温柔贴心比较可爱,整天摆着一张臭脸,怎会讨人喜欢。 “什么治疗方式?”她问,语气中没有任何期待。 麦奇康扬扬眉梢。“妳看起来不怎么好奇?” 苏悦荷双臂环胸,讥诮地扬起嘴角。“不,任何医生的任何承诺,我都不再感到好奇。” 一旁的护理长急着出言劝说。“苏小姐,副院长很关心妳母亲的状况,有话慢慢说……” 苏太太住院多日,苏家母女她当然很熟悉,对于医护人员,苏小姐一向都是笑脸迎人的,没看过她如此尖锐的模样。 苏悦荷嘲讽一笑。“那我还得感谢他对我母亲的关心喽?” “小荷,他们是……”病床上的苏母疲惫地掀开眼帘。 麦奇康上前自我介绍。“苏太太,我是麦副院长,有关您的状况,在医疗小组的讨论之下,我们将由谢医师为妳进行后续的治疗。” 被点名的谢医生立刻大步向前。“苏太太、苏小姐,有任何问题请和我说就可以了。” 氨院长因为在国外优异的表现,连续五年都提出让全球医界震撼的临床实验研究论文,才荣获国家的邀请,回台担任教学医院的副院长。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副院长急于整顿医院风气和秩序的同时,也由私人医院招聘许多优秀的医生,他就是其中一名。既然接受副院长亲自派任的case,他当然会全力以赴,为自己争取最好的成绩! 苏悦荷讶于事情的转变,审视着位高权重的副院长,眸中的不信任溢于言表。“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麦奇康迎视面前的小刺猬,他笑着,态度从容自信。“只是给苏太太另一个选择。” 苏悦荷不满地皱起眉头,没打算“欣然接受”副院长的“恩赐”。“选择?副院长言下之意是间接承认之前的医疗疏失喽?” 护理长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赶紧缓颊。“当然不是,副院长的意思只是希望苏太太能够继续留在医院,接受更好的治疗……” 麦奇康扬着笑,打趣地问:“妳要上法院控告医院吗?” 苏悦荷柳眉一挑。“这倒是个不错的提议!” “苏小姐?!”副院长身旁陪同的医护人员无不倒抽口气。 反倒是可能被告上法院的副院长,还是维持着一贯的趾高气昂、气定神闲。 苏悦荷耸耸肩。一阵疲倦袭来,像个无形的重担,压得她好想尖叫。“只可惜,如果我有空闲,我会用来睡觉,不会去做那种无意义的事。” 众人如释重负。 “小荷,这是怎么回事?”病床上的母亲虚弱问着。 苏悦荷弯下腰,握住母亲的手,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没事的,只是副院长要帮我们换主治医生而已。” “那,我们不转院了?” “不转了。” “那太好了……”母亲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休息。 “能继续为苏小姐服务,真是本院的荣幸。”副院长笑着揶揄。 苏悦荷挺直腰杆。“副院长说笑了,您的好意,我怎可不识相地拒绝?我亲爱的母亲还需要医院的治疗才能活命呢!” 苏小姐彷佛站在战场上,浑身紧绷,每句话夹枪带棍地不饶人。母亲冤枉的痛苦,让她失去对医生的尊重和期盼,她武装自己,来面对每一场战役。 不知怎地,这样的她,竟让他心生怜悯。 可这种想法,他不愿深入探究。 “请多多保重。” 氨院长低头和身旁的谢医生叮嘱一些话,随即转身离去,医护人员紧跟在后,病房内恢复平静,只留下新的主治医生──谢医生和值班护士。 “苏小姐,对于苏太太的治疗,下午会安排核磁共振──” 她凝视他离去,谢医生的话,好像隔着几座山那么遥远,声音变得好渺茫…… 她看着敞开的房门,他低沈稳重的嗓音不时传入,朗笑声中的自信,彷佛是拥有全世界。 听说他很优秀。 听说他在美国的临床论文让人惊艳。 听说他才三十三岁,能登上这等高峰,除了是因为能力备受赏识之外,更来自于本院院长基于私心的推波助澜。他希望能将自己的掌上明珠许配给在位的副院长,以方便日后传承“院长”大位子自己的心月复;既然是要奉献出自己的女儿,怎可不向国家强力推荐此等优异过人的人选,全力将他拱上高位? 医院风云诡谲莫测,在电梯里听来的耳语,也仅是八卦流言,不关她的事,她只当是茶余饭后的娱乐消遣。 苏悦荷收回视线。 “谢医生,再麻烦您了。” “苏小姐,请别客气。” 敦化南路上,高楼大厦林立。 “花花”花店位于一条巷弄之内,因为店主的巧手布置,让整个店面显得生意盎然,像是一朵绽放在钢筋水泥丛林里的柔美花儿。 “花花”的负责人名唤楚映言,一个二十四岁、纤细柔美的长发女子。她总是带着宛如春风的和煦笑容,美丽的身影更胜店里的花朵。窈窕淑女,当然拥有众多追求者,只是她通常都以同一个理由让人知难而退── “我结婚了。”她说着,脸上挂着一贯的微笑。 追求者满脸的震惊与不信。“可是……” 楚映言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花束。“我真的结婚了,谢谢你的爱慕。” 她坚定的笑容让对方放弃了追求的念头,只能悻悻然地离开花店。 真好。楚映言保持着笑容,继续手边的工作。 只是,她的得意并没有持续多久。 “没创意!来个新理由吧,美人。” 楚映言迎视那出声的人──一名身材修长、神情冷漠,正站在柜台前的女子。她是苏悦荷,“花花”另一名负责人。 不过,双手向来不灵巧的她,只负责记帐的工作。 由于母亲住院的关系,她早已辞掉白天正职的工作,兼职“花花”的会计职务,也只在月初需要赶报税时,才会进“花花”工作。 “这不是理由,我是真的结婚了。别忘了,妳还是我的伴娘呢!”楚映言还不忘挥挥她那戴着闪亮钻戒的右手以兹证明。 苏悦荷但笑不语。美丽且风情万种的映言的确是已婚身分,只是,映言的爱情并不完美。 “那只婚戒还真是闪亮呢!” “是啊……”楚映言眨了眨眼,心头泛着酸涩的滋味,对于“前夫”,她的心情复杂难解,就算情已灭,她还是无法割舍指上的婚戒。 她淡淡地笑。“对了,笑眉呢?一整个下午都不见人影。” 曲笑眉是“花花”另一名投资者,负责业务开发。 她拥有满腔的雄心壮志,誓言要将“花花”变成全台北市最有名的花店。 苏悦荷看看腕表。“差不多快回来了。她一个小时前打电话回来,说是要去谈件bigcase。” 楚映言拧着眉。“又是bigcase?” 笑眉以为她是花艺界的“大内高手”,老是找来一堆考验她技术的大案子。 苏悦荷倒是挺喜欢笑眉这种拚命三郎的精神,她是负责财务的,花店愈赚钱、银行存款愈多,她就愈开心。 “没错,笑眉总是有办法找到赚钱的bigcase,让我们花店的业绩蒸蒸日上。” 楚映言无奈地笑。“是啊,但我怕我的技术总有一天无法应付笑眉找来的那些『bigcase』。” 说着说着,花店的玻璃门被人用力推开,曲笑眉大声嚷嚷地冲了进来。“bigcase!bigcase!我接到一盆五千块的bigcase唷!” 她边嚷嚷,边开始动手准备花材。“映言、映言!急件、大急件!这位客人要求妳半个小时内到天母去,好像是要举办一个晚宴哦!” 有时候客人讲求完美,会要求她们到现场插花,只是通常这都是针对包月的公司行号才有的服务,平常少有这种临时的情况发生。 楚映言虽然一头雾水,但合作了两年,她早知道笑眉急惊风的个性,因此俐落地打包笑眉挑出来的花材。“妳确定是晚宴吗?怎么都是白色的花材啊?” 曲笑眉耸肩。“不知道耶,跟我接洽的人乱神秘一把的,只告诉我他主人喜欢白色的花,又给了我一个地址,要妳在半个钟头内赶到。” 苏悦荷双手环臂,挑眉。“喂,太怪了吧,妳不会五千块就把映言给卖了吧?” 曲笑眉立刻赏了苏悦荷一个大白眼。“厚,我会那么笨吗?五千块就把我们家的镇店之宝给卖了,那以后妳和我要靠什么吃饭啊?” 苏悦荷愈想愈觉得不妥。“不行,我还是陪映言去好了,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客人,还指定映言一定要到场。” 曲笑眉点头,不反驳悦荷的话。“好啊,要不然我们提早打烊,一起陪映言去天母。” “也好。”苏悦荷赞同。 楚映言听着两位好友一来一往的对话,也只能无奈地摇头。她身旁的这些朋友,老是以为她会被人欺负,想尽办法要她远离她们所谓的危险,殊不知,她的个性并不如外表这般柔弱。 “不用了啦,晚上会有人来取花,妳们在店里招呼客人,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天母我很熟,一定不会迷路的。” “可以吗?”两人同声发出质疑。 “当然可以。我先走了,bye。” 楚映言接过花材,拿了皮包,暂别了两位好友,走出花店。 苏悦荷虽然努力结帐,但还是注意到笑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放下笔,支着下颚,微笑看着可爱的笑眉。“亲爱的笑眉,妳有什么事想和我说?” 笑眉把弄水盆里的玫瑰花,知道自己的喜怒哀乐瞒骗不了她亲爱的好友。她羞涩地说:“晚上我家有个聚会……” “然后呢?” “阿龙他要来我家……” 阿龙是笑眉的男朋友。“笑眉,玫瑰花要烂掉了,然后呢?” 笑眉放开饱受摧残的玫瑰花。“我爸爸妈妈要见他……” “然后呢?” “厚,他要来我家提亲啦!” 笑眉总算忍不住叫了出来。她摀着红通通的脸,模样超级可爱。 苏悦荷欢喜地笑开。自从妈妈住院后,她就很少大笑或大叫了。 “那太好了,妳就早点回家准备,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给阿龙一个惊喜。” 笑眉幸福满面。“要不然先打烊好不好?” 苏悦荷起身,开心地抱住朋友。“不用了啦,妳回家做妳的准新娘,花店有我在就可以了,我还有些帐要整理一下。” “可是妳又不会包花,有客人要现场包花怎么办?”笑眉提出一个重点。 投资花店,偶尔又在花店工作,却不会包花,这的确很伤脑筋,苏悦荷叹了口气。“没关系,我会很礼貌地和客人说,请他们等映言回来或是以预订的方式,明天再送,妳不要担心。” “好吧,那我先走喽,妳明天还会过来吗?” “看看喽,如果帐今天捉得平,我明天就不过来了。” “嗯嗯,那我先走了,代我和苏妈妈问好。” “ok!bye!” 目送笑眉离去,苏悦荷将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 不一会儿,店铃叮叮当当地响,苏悦荷抬起头,以为笑眉又踅回来交代事情,没想到她见到的,是她想都没想过会在医院外巧遇的人── “副院长?” 谁料得到,她怎么老是和让小护士们尖叫的“唐泽寿明”不期而遇? 麦奇康将墨镜收进衬衫口袋。“这么巧,到哪都能遇见妳?” 苏悦荷揉揉眉头。副院长的问题恰巧也是她心中的疑问。 “买花吗?副院长。” 麦奇康走到她身旁,看着她桌上摊放的帐册。“这间花店,我来过很多次都没见过妳──楚小姐不在吗?” 来“花花”买花的男人,多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早习惯了。 苏悦荷将帐册合起来,冷淡地回答后面的问题。“楚小姐外出包花,晚一点回来。”她看花、看窗外,就是不将视线停留在帅气迷人的副院长身上。 她以为回答问题后,伟大的副院长就会识相地离开。但他依然杵在柜台前,一贯地闲适自在,带着欠扁的微笑。 “那妳呢?妳怎么会在这边工作?” “打工。”她不想多作解释。 “妳母亲呢?” “有看护。” 麦奇康看着苏小姐的招牌扑克脸。“开店做生意需要笑脸迎人,才会生意兴隆,妳应该多多微笑、亲切一点,像楚小姐就相当迷人,让客人感觉很舒服。” 苏悦荷总算将视线放在他脸上。她拧着眉,冷声回击。“碍到副院长的眼,真是失敬,不过既然如此,就请你离开,要见楚小姐,明日请早!” 麦奇康扬起嘴角。显然苏小姐并没接受他真心的建议,她不仅没笑,脸色更难看得离谱。 “我不仅是来看迷人的楚小姐,重点是,我订了一束花。” 苏悦荷眼一瞄,看到成品架上摆着一大束包装得精致美丽的百合花束。 她二话不说,离开柜台,抱起花架上的花束,眼尖地瞄到贺卡上大大地写着“方小姐”三个字。她记得院长就姓“方”…… 看来电梯里的流言是正确的喽? 不管他的花要送给谁,都不关她的事,她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别忘了收钱就好。 苏悦荷找到订单,看到“收讫”字样,随即抽掉订单,将花束往副院长怀里塞。 “谢谢光临,欢迎再来。”扯开嘴角,送上一个笑。 她送上笑容,这已经是最大诚意。只不过,她急于送客的模样,伤透了迷人的副院长敏感脆弱的心。 第三章 “嘿,这怎么行?” 迷人的副院长抗议了,他蹙眉捧心,恍若林黛玉再世,神色忧愁得足以令最冷酷的女人心软。 “妳的态度太冷漠了,会吓跑客人的。妳应该多学学楚小姐,她总是笑脸迎人,让人感觉多舒服啊!” 苏悦荷总算明白,白色巨塔会有阴暗的一面,主因绝对是这些位高权重的人都很闲,又超级无聊。 “吓跑?我看你还不是好端端地站在那边,不是吗?” 麦奇康真想吹声口哨。这位苏小姐真的很特别,周遭的人总是不断吹捧他、赞美他,只有她像只刺猬似的,当他是眼中钉肉中刺,从没有一句好话。在听多了那些言不及义的称赞之后,她倒是带给他许多新奇、不同的“意见”。 “苏小姐,我只是好心提议,对于好心建议的客人,妳是否该报以真诚迷人的笑容?” “我刚才笑过了。”苏悦荷冷冷地说。 她径自走回柜台,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麦奇康捧着花,晃了过来,他倚在柜台的桌缘,展开一个宛如太阳般热情的笑容。 他指着自己的脸。“看到了没,这才叫做『笑』好吗?” 苏悦荷实在懒得理他。她满心忧虑,怎么可能像他这样无所事事、游戏人间? 只不过,他宛如黑人牙膏广告的夸张笑容让她忍不住发笑。她赶紧低头,但眼尖的麦奇康还是发现了她展露贝齿的微笑。 “妳在笑?” “没有。” “有,偷笑还否认,没礼貌。” 苏悦荷尴尬地耸肩,微颤的手摊开帐册。“我又不是颜面神经受伤……我、我当然会笑……” 她的确会笑,迷人的笑容因难得而璀璨如星。 麦奇康满意极了。“妳的笑容真的很美。” “美?这……” 一股热气由脚底直冲脑门,她该说什么?是感谢副院长的欣赏,还是气恼他无聊又无意义的赞美? 但,她什么都不想说,她只想赶快落跑! 苏悦荷手忙脚乱地收拾帐册以及桌上的文具用品。“副院长如果没其他的事,花店要打烊了。如果你要找楚小姐,明天请早。” 麦奇康将她的慌乱收进眼底。“妳想,我们还会再巧遇吗?” 苏悦荷眨眨眼。麦奇康的每句问话,都让她无法招架,她只能四两拨千斤地回应。“您贵为副院长,要在医院『巧遇』并非不可能。” 麦奇康定定地凝视她。他必须修正之前的想法,她清澈的杏眼、柳叶般的双眉、小巧的俏鼻以及樱红的唇,确实独具魅力,就算她的态度严肃、难以接近,但与生俱来的柔美、深谷幽兰般的气质,还是足以让男人神魂颠倒。 “如果是院外,例如这里呢?” “这里?” 苏悦荷眨眨眼,他的凝视让她不自在,他的问话莫名其妙,突然之间,她觉得自己像只被逗着玩的猫。 “我只是来这里打工的,并没有固定上班时间,重点是──”她深吸口气。“我不知道『巧遇』副院长,对你我有何意义?” 麦奇康朗声大笑,爽朗帅气的男人和手中香气浓郁的百合花,形成一幅美好的景象。 “妳真是伤透我的心,多相遇才能增进我们彼此的感情,我真想再看看妳美丽的笑容。” 这男人……这是在跟她打情骂俏吗?这是甜言蜜语吗? 一个捧着花束、“名草有主”的男人,正在对她强力散播他的魅力? 这叫什么?该如何解释?无聊,还是只是好玩? 重点是,她该如何反应,难道要她在他的脚边化成一滩水?! 苏悦荷无奈地摇摇头,拿起提包和外套。车卖了,花店和医院的路程需要二十分钟,她要保留体力、把握时间来应付生活,而不是跟这个男人浪费唇舌。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副院长只有三个字可以形容── 无可救药、见色眼开的“登徒子”! 她走出柜台,看着露出迷人浅笑的副院长,目光冷凛,态度冷淡,没有回应副院长的打算。 “没事请离开,我要打烊了。” 麦奇康像是莎翁笔下的男主角,优雅地揉着眉心。“嗳,上帝创造美女是为了伤透男人的心吗?” 苏悦荷杏眼猛眨。这男人是有病吗?刚才还嫌她态度不好、礼貌欠佳,直嚷嚷她要和映言学习,怎么才一转眼功夫,她又变成伤透男人心的美女? 这家伙…… “麦奇康,我和你不熟,你没必要和我说这些五四三的。” 麦奇康发现,他比较喜欢她直呼他的名字,“副院长”这三个字,感觉太沉重也太生疏。 “我只想和妳说说话,把妳当成朋友,没别的意思。” 这是实话,他真的想和她说说话,否则在拿到花之后,他早就离开了,何必在这里惹人嫌? 苏悦荷好沮丧。连副院长都是个疯子,她怎么放心把母亲交给他们这家教学医院呢? “我这个平凡女子不敢高攀副院长,跟副院长平起平坐;况且,我们都很清楚副院长来花店的目的,你订了花要取悦佳人,想必还有个晚餐约会,而时候不早了,花要是不新鲜就不美丽了,副院长还是尽早去赴约要紧。我预祝副院长有个浪漫的独光晚餐。” 她看着他阳光般的笑容。“至于楚小姐,我会转达你的欣赏之意。” 麦奇康高深莫测地注视着她。“太聪明的女人不讨人喜欢哦。” 苏悦荷无所谓地耸肩。“谢谢副院长的指教。” 麦奇康捧着花,转身。 “好吧,我还是走好了。妳提醒得好,我的确有个晚餐约会,方小姐人美气质好,多么赏心悦目;最重要的是,方小姐不会吝惜她的笑容。面对一位亲切的美人,总好过我在这里看人家脸色,不是吗?” 苏悦荷始终保持冷漠的态度。“副院长说得是,所以还请您移动您的尊腿,请离开。” 麦奇康皱着眉头。 “妳一定要这么尖锐吗,不能坐下来好好聊聊?” 苏悦荷不耐地呼了口气。“没必要吧,但如果这关系到我母亲的病情,我会耐着性子坐下来,好好听你『布道』。” 她冰冷且不屑的态度,终于惹毛了嘻皮笑脸的麦奇康。他沈下脸,决定不再忍受苏小姐的脸色。 “我希望下次来花店不会遇上妳。买花是种享受,我不需要看妳的脸色。” 聪明人应该闭嘴,目送尊客离开,但她不是个聪明人,也不是个毫无反击能力的女人。 就算她不苟言笑、态度不佳、不能取悦客人,这都不关他的事! “如果你取了花后就离开,根本不用看我的坏脸色!”她冷声反驳。 麦奇康冷冷一笑。“妳没有服务业应有的亲切。” 苏悦荷的满腔怒气在胸口沸腾。“随你怎么说!”她伸出食指,往门口一比。“请你离开,我要打烊了!” 麦奇康气得一句话都骂不出来,只能瞪大眼,脸色跟她一样难看。 “怎么,台湾女人都这么凶的吗?” 苏悦荷双手插腰。“怎么,喝过洋墨水的台湾男人都这么白目的吗?” 两人一来一往,丝毫不退让。美丽的花儿布满整个花店,店里播着轻柔的音乐,气氛却火爆得可怕。 麦奇康冷哼一声。“希望我别在花店遇到妳!” 苏悦荷冰冷地回应。“不只花店,我希望在任何地方都不会看到你!” 这下子副院长真的火大了。他怒气冲天,活像是只捧着百合化的喷火龙。 “苏悦荷,算妳厉害!好男不和女斗,今大算我输了,再见!” 氨院长撂下话,悻悻然地离开。苏悦荷怒视合上的玻璃门。 没错,今天是他输了,可那登徒子竟敢和她说“再见”?在她气得快要吐血的时候?! 哦,老天,她只希望这辈子最好和他“永远不见”! 只不过,命运岂是尽如人意。越是不想见的人,老天偏要送到眼前。 棒天,当苏悦荷继续和借贷不平衡的数字奋战时,一个她不愿再面对的人,带着耀眼的迷人魅力拜访花店。 苏悦荷当场傻眼,目瞪口呆地瞪着潇洒帅气的麦奇康。 “现在是怎样?你来花店干么?!” “买花。” “买花不会去别家买吗?”她厌恶地说。 “我只是来买花!” “楚小姐不在,没人给你包花啦!” 麦奇康冷哼,态度很恶劣。“不会包花的人还大剌剌地在花店打工,大剌剌地坐镇柜台?苏小姐,妳想笑掉客人大牙吗?” 不会包花是她心中永远的痛。她曾经下决心,要好好向映言和笑眉学习包花的技巧,但坏就坏在手原本就不巧,加上手部韧带曾经受过伤,她连花都握不牢了,又如何包装出精巧的花束? “大家各司其职,我的职务是作帐,何况谁规定在花店工作就一定要会包花?” “这么说我今天买不到花喽?” “没错,明天请早,或是请找别家花店,免得误了您和佳人的宝贵时间。” 麦奇康豁出去了。他决定跟她耗下去,态度坚决地说:“无论如何,我现在就要买到花!” 苏悦荷丢下手中的笔。“你这个人很无理取闹耶!就和你说我不会包花,你是听不懂吗?” 麦奇康双臂环胸,他扯着嘴角,一脸欠扁的挑衅模样。“好,既然妳这么坚持,那我只好待在这里,直到楚小姐回来为我服务。” 苏悦荷火冒三丈。“麦奇康,方圆五百公里不会只有『花花』这家花店!你难道不会去别家买花,非得留在这里和我大声吵架?!” 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在昨日的争吵之后,他信誓旦旦地说不想再见到她,但那些强硬的誓言却无法阻止自己又跑来花店看她脸色、和她吵架。 他只能顺着感觉走,等见到她、满足心中的骚动,然后被她气个半死,再忿然离开…… 在精神科的临床研究上,他的行为应可归纳为具有“自虐”倾向。 麦奇康气定神闲地找了张椅子坐下来。如果现在有份报纸,有杯香浓的黑咖啡,那就再完美不过了。 “有今天的报纸可以看看吗?” “没有!” 苏悦荷气得眼冒金星。看来副院长真的要和她耗下去! “你真的打算坐在这里等映言回来?” “没错。” 她看看壁上的咕咕钟。问题是,映言和笑眉今天不知何时才会回来,要她跟副院长独处,哪怕只是十分钟,她都想放声尖叫。 苏悦荷气冲冲地走出柜台。“你要花,我包给你!” 麦奇康懒洋洋地伸个懒腰。“呵,不急不急,您忙您的,这里有花香,让人感觉很舒服,要我等上一整天,我都无所谓。” 一整天?她光是想都感觉头皮发麻! 苏悦荷吼了回去。“我有所谓!你在这里,我哪可能作帐?明天就要报税了,我没时间和阁下您这样耗下去!” 她冲到花台前,捉了一把百合,她隐约记得昨天那束百合的模样,再加上之前映言她们所传授的技巧,她现在只想快快完成工作,长腿一踢,把讨厌鬼踢出花店! 话说回来,他倒挺勤快的,一天一束花,任哪个女人都会感动…… “我不要百合。” 讨厌鬼不知何时晃到她身旁。 苏悦荷眉头一拧。她正想一把百合、一把满天星、一把茉莉叶和小熊草,再点缀两朵粉桔色玫瑰,全部缠在一起,就可以完成这束“旷世巨作”,没想到他竟然不要百合花? “昨天你送方小姐的不就是百合花吗?” “我不是要送方小姐。” 原来登徒子又有新的对象? 谁管他,她没兴趣了解他的风流韵事,她只知道他专找她麻烦! “好,你想要什么花?”她将香气优雅的百合放回水桶内。 “玫瑰喽。” 他指着花台旁展示的相簿其中一张。那些都是映言过去的作品,拍了照,收集成册,放在店里供客人参考。 “这个好了,包个心形,一定很美。” 苏悦荷听了脸色一阵青白。这男人竟指定她包映言的作品,她连包出简单的花束都成问题了,还要她要高难度的技巧? 那束花是这样包的:外围是一圈满天星,包裹着四十朵红色长茎玫瑰,中间再由四十朵白玫瑰拼排成一个心形图样,最后是紫色皱纹纸、紫色的丝绸缎带花。 这束花售价三千八百元,是“花花”每年情人节的销售冠军。 可重点是,她根本不会包。 “看起来很简单啊,只有白玫瑰、红玫瑰和满天星三种花材,妳应该没问题吧,照图包一包就好了。” 有人无耻到当起评论员了,彷佛这束花连三岁小孩都能看图完成,如果她不会,就是连三岁小孩都不如。 “妳到底会不会啊?这束花很重要哦,我最近认识了一个浑身带刺的美人,我想送她玫瑰是再适合不过了。”麦奇康意有所指地说着。 只不过焦头烂额的苏悦荷根本不理会他的最新绯闻,她只想照图包出完美的花束,不被登徒子取笑。 “我问妳,女人的坏脾气是与生俱来的吗?” 她低头准备花材。“不一定,要看到讨厌的人才会发脾气。” “那有可能第一次见面,就被纳入讨厌的名单当中吗?” 她将花材摊在工作台上。“那就恭喜你喽,就算是讨厌,也是在名单当中,不是吗?” 麦奇康扬扬眉。苏小姐的回应果然犀利。“妳的见解很独特。” “不客气。” 他注意到她不是很流畅的动作。“妳的手受过伤吗?” 苏悦荷惊讶地看向麦大名医。“你的眼睛有x光功能吗?” “好说好说,不过看妳的手势这么笨拙,妳绝对没有完成整个复健疗程。” 麦大名医再度猜对了。十次的复健,她只做了三次就没去医院了。 “嗯嗯。”只是她并不想吹捧名医,嗯个两声没多做回应。 麦奇康注视着她手中略显狼狈的玫瑰花。她对着花束中间心形的白玫瑰埋头苦干。“那个白玫瑰有点奇怪。” 在她手中,浪漫的心形已经变成胖胖的椭圆形。 要知道花朵是自有形体的,要把它凑成心形,对她而言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这胖胖的椭圆形已经是她最好的成果了。 对于麦奇康的挑剔,苏悦荷大为不满。 “你不觉得这椭圆也挺可爱的吗?” 麦奇康观察了半天。“我看不出它可爱在哪个地方。” 苏悦荷感叹地直摇头。“真正的艺术总是寂寞的。” 她开始在椭圆形的白玫瑰外围起红玫瑰。 “没想到妳其实还挺幽默的。”麦奇康扬起嘴角。 苏悦荷皱起眉头。花束愈大,对她的手腕就是愈沉重的压力了。“我说的是事实,不是幽默。” 麦奇康愈看愈觉得这位苏小姐身上充满惊奇。她像个战士,捍卫母亲的权利;她也像个撒娇的稚儿,偎在母亲的怀里。他见识过她的冰冷与多刺,但他更惊讶于她执着于包花的拚劲,像是跟他赌上一口气。 “包好了!” 苏悦荷大声宣布,差点瘫软在工作台上,手腕更因为使力而胀痛。 麦奇康看着那歪七扭八的成品,忍不住捧月复大笑。他知道他不该取笑别人的努力,只是这玩意……这玩意,实在让他不能不放声狂笑。 苏悦荷瞪着麦奇康失控的狂笑。她冷着脸,一点都不认为哪里好笑。 “有这么好笑吗?”她冷冷地问。 “妳不觉得很好笑吗?哈哈哈~~” “你不懂女孩子的心。这么可爱又独特的花束,一定可以讨好你女朋友。” 她无法理解这种游手好闲、整天流连花丛的公子哥,怎么会因这种小事而放声大笑,这太无聊了! 麦奇康擦擦眼角飙出的泪水。“妳以为我是要送给女朋友的?” 苏悦荷撕了张纸巾,擦拭手掌的潮湿。“你年少得志、前途似锦,结婚之前当然不可能只有一位方小姐。” 男人有权、有钱又有闲,很难不四处发展。 麦奇康定定凝视着她。“错了,我一心无法二用,情人和妻子,一个就够了。” 苏悦荷耸肩。“很好,但这不关我的事。三千八百元。” 开什么玩笑,她包的花束当然得收同样的价格。 麦奇康掏出现金付帐。 “妳认为找一个浑身带刺的美人当情人是明智之举吗?” 苏悦荷走回柜台开发票。“我不是男人,无法给你答案。” “也对,那就只有试试喽?” “嗯嗯。”她给了他一个“关她啥事”的反应。 麦奇康凝视着她,一个念头忽地闪过。他看过她许多不同的情绪,那惊吓呢?他没见过她惊声尖叫的模样,他相信,那肯定很精彩…… 他接过发票。 “小荷?”大手突然握住苏悦荷的手,还亲热地唤她小名,这无预警的动作,让苏悦荷吓了一大跳。 她怒眼一瞪,甩开被吃豆腐的右手。“你想干么?!” “没事。”他摊开手,无辜地耸肩。 这个该死的登徒子,连她的豆腐也敢吃! “你胆敢再碰我一下,我就要你好看!” 打从出娘胎,苏悦荷就被家人教育成不能随便由人欺负而不懂得反击。 麦奇康看到了她的惊吓,只不过离惊声尖叫还有一段距离。她只是怒不可遏。 “妳想不想知道那位浑身带刺的美人是何方神圣?”他问。 “干我屁事!”她怒斥,同时退得远远的,和他保持距离。“麦副院长,我不想知道你的风流韵事!” 麦奇康抱起三千八百元的花束。“我倒是很想和妳分享。” “没必要!”她咬牙切齿地吼了回去。 “那就试试喽!” 抛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麦奇康离开花店。 苏悦荷甩甩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气得满脸通红。 这死,简直就是女性公敌! 试个头,如果可以,她真希望不要认识这个麦副院长! 玻璃门再度开启,谈完生意回来的笑眉满脸笑容。“有事吗?” “店里有盐巴吗?”苏悦荷继续甩手。 “干么?” “撒盐去邪气!” “咦?”曲笑眉听得一头雾水。 第四章 帐总算是平了,苏悦荷将资料交给笑眉,请她明天外出谈生意时,顺道送去国税局报税。 她加快脚步赶回医院。在她离开医院办事时,照顾妈妈的工作就只能拜托计时的看护帮忙。妈妈没有兄弟姊妹,加上父亲早逝,只有她和妈妈相依为命,现在妈妈生病了,照顾她的工作,她必须一肩挑起。 两个月前,她辞掉了工作,仅靠着过去的存款生活,除了母亲的医药费以及日常必要的开销,其他的奢侈性消费她只能全部放弃,哪怕只是交通费,她都要锱铢必较,能省则省。 走出电梯,苏悦荷气喘吁吁,拍着胸口平缓呼吸。真的是年纪大了吗?她以前可是田径队一百公尺短跑第一好手,没想到才二十八岁,体力就变得这么差。 “苏小姐?” 苏悦荷回头,发现看护李阿姨正在护理站前和她招手。 只要她必须离开医院外出办事,福福态态的李阿姨就是照顾妈妈的不二人选。李阿姨很细心、很专业,她年轻时是名护士,退休后为了解闷,才兼职看护的工作。细心又专业,风评当然很好,为了指定李阿姨,她还得配合她的时间,再来安排自己外出办事的计划。 她折回护理站。“李阿姨,我妈妈今天有什么事吗?” 李阿姨正在护理站包冰枕。“刚输完血,她直喊热,我想让她睡个冰枕可能会比较舒服。” 苏悦荷忧心地皱起眉头。“妈妈血红素又不够了?” 李阿姨盈满了笑。“没事没事,输个血会让妳妈妈比较有精神,也比较好睡,妳不要担心。” “唉。”苏悦荷叹了口气。“之前输血还好,这两次都有排斥的状况,忽冷忽热,有时还会发烧。护士说输血都是这个样子的,那之前为什么不会?” 李阿姨拴紧冰枕的接头。“输血的病人很多都有发烧的反应,尤其是像妳妈妈没几天就输血一次,反应会更明显,还会冷到打摆子哦,这也不能叫排斥,只能说是新血和自身的血液起了作用。这不具危险性,只是病人会比较不舒服,建议啦,谢医生巡房时,妳可以向他要求,请他用另一种方式,就可以避免掉喽!” 苏悦荷无奈地摇头。她愈来愈怀疑“医者父母心”这句话了,为什么这些医护人员都要等到家属要求了,才愿意检视自己的医疗方式需不需要检讨? 连一个退休多年的看护阿姨都知道妈妈输血的不适是可以避免的,为什么他们无法立即反应?看一个憔悴的老人家不舒服地在床上翻滚是件好玩的事吗? “妈妈输血不舒服又不是第一次,他们一点应变方法都没有,只会告诉我这是正常的、要我别担心,问题是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李阿姨只能心怀怜悯,无法多说什么。医疗是人心在做事,一旦牵扯到人的心,事情就会变得很复杂。 “对了,苏小姐,有人送花给妳哦。” 苏悦荷深呼吸,平抚激动的心情。“花?是送给我妈妈的吗?” 有些妈妈的同学偶尔会送些花来,希望美丽的花朵可以让妈妈心情好一些。 李阿姨笑得神秘兮兮地。“是给妳的哦,妳什么时候交男朋友了,都没和李阿姨说?” 苏悦荷一头雾水。她连出去工作的时间都没有了,哪有空闲和心情交男朋友? “我不可能有男朋友──” “走走走,我带妳去看!” 李阿姨拿着冰枕,勾着苏悦荷的手臂走回病房。 回到病房,果然看到一大束花直挺挺地站在置物柜上。 “花材是很新鲜,但花店小姐技术有些差就是了。”李阿姨指着那束玫瑰花,专业地下了评论。 同时好心地提出建议。“李阿姨最近在学西洋插花,干脆明天我找个水瓶来,帮妳重新整理整理,免得浪费这些漂亮的玫瑰花了。” 苏悦荷无力极了。 “技术有些差的花店小姐”就是她,置物柜上放的那束花,就是她半个小时前才完成的“旷世巨作”。她想都没想到,那个大色胚竟把花原封不动地送回来…… “苏小姐,是男朋友送的吗?” “当然不是!”苏悦荷坚决否认。 他不是说要送给一个他刚认识、“浑身带刺的美人”吗?怎么花跑到病房里来了? “这是谁送来的呢?” “怪就怪在这里,是医院人事部的小姐送过来的哦。苏小姐,妳认识的男朋友也在人事部吗?” 这下,苏悦荷全懂了,花是副院长送的。 原来麦奇康口中那个“浑身带刺的美人”竟是自己?她想到之前他那意有所指的注视。 李阿姨满月复的好奇。她边帮病人调整冰枕的位置,边打听八卦。 “妳的男朋友在人事部吗?” “当然不是,我和这家医院所有的男性员工没有任何瓜葛。” 不,她宁愿相信是自己技术烂、副院长瞧不起她的手艺,才惨遭退货。他口中那位“浑身带刺的美人”没道理是她! 不过是怎样?就算真的包得很糟,也不该这么没礼貌,一声不响就退货吧? 既然退货了,那么她是不是应该把钱退给他?所谓无功不受禄,她也不能白白收他三千八百元! 苏悦荷审视闭眼小憩中的母亲,输血不舒服的反应,让妈妈感觉特别疲惫。 她走上前,替母亲拉好毛毯。 苏母微睁开眼,见了是她,立刻绽开笑容,只是病魔缠身,笑容好虚弱。 “妳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妈妈还会冷吗?” 苏母摇摇头,闭上眼,没回应女儿的问题。冷热交替的折磨已缓缓退去,她感觉好累,只想睡觉。 苏悦荷暗暗叹了口气,将妈妈的手收进毛毯内。 她挺直身,歉然地和一旁的李阿姨说:“李阿姨,可不可以再帮我照顾半个小时?我去附近办个事,很快就回来。” 李阿姨立刻答应。“当然好,妳忙,我晚上才有班,妳别急。” “谢谢。” 苏悦荷离开病房,先到护理站向护士小姐要了一个信封袋,将花钱放进去后,立刻直接“杀”到顶楼的副院长办公室。 再怎么样,她都不能平白无故接受他的花,如果他真的无法接受那束“旷世巨作”,那么退费也是她该做的。 电梯直达顶楼,门一开,她遇到一位正要搭电梯下楼,相貌美丽的小姐。 顶楼属于医院内部使用,没有对外开放,所以她这个外人出现在顶楼,格外引人注目。 美丽的小姐询问她。“有事吗?顶楼只有医生研究室哦。” 苏悦荷说明来意。“抱歉,我姓苏,有事要找副院长。” “苏?”她突然想到,传言前两天的会议中,众医生被一个病患家属指责到头抬不起来……“妳是那位和麦奇康吵架的病患家属?!” 苏悦荷眨眨眼,从没想过自己会“一战天下知”。 “妳又上来找副院长吵架吗?” 听她期待的语气,似乎这位小姐是爱凑热闹的好战份子。 “当然不是,只是有东西要归还副院长。” 美丽的小姐露出迷人浅笑。“我姓方,是奇康的秘书,如果需要的话,妳可以交给我,我再转交给他好吗?他正在他的办公室里讲电话,和医生讨论事情,可能会比较久。” 苏悦荷恍然大悟。这家医院员工中姓“方”的人并不多,加上她对麦奇康的亲昵称呼,苏悦荷直觉认为她就是那位院长千金。传言院长积极想让自己的女儿和副院长结成良缘,以便院长大位可以直接传承给自己的女婿…… “哦,当、当然好……” 她一直知道如何妆点自己可以让容貌加分,知道自信能够散发让人赞叹的光芒,而她一直是自信也美丽的,只是自从母亲生病后,这一切已渐渐消失。 因为心情担忧烦躁,她不再妆扮自己,永远只是一束马尾、一件polo衫、一条牛仔裤、一双勃肯舒适鞋,不再长发飘逸,不再是旁人眼里美丽时尚的上班女郎,不再足蹬三吋高跟鞋,口红没上、眼影没刷、眉形不整、腮红不涂,有的只是清洁皮肤和最最基础的保养工作。 当然改变是自己的决定,和妈妈无关,只是当她面对一个美丽迷人的女子时,她还是忍不住自惭形秽。 方小姐很高,笔直的背像是走秀的模特儿,丰厚的唇形性感迷人,明媚的双眼在高超的彩妆技巧之下,显得更加有神。她精致的彩妆、合宜的衣裳,是苏悦荷曾经有过,却已不再的“造型”。 苏悦荷将手中的信封递向前。“这个再麻烦妳交给副院长,谢谢。” 方闵宁收下她的信封,嘴角上扬起一个狡黠的笑。“还是妳要留下来等奇康呢?” “留下来?”方小姐的建议,让苏悦荷颇为惊讶。 方闵宁暗笑。她和奇康是青梅竹马,那种好到烂的朋友,她最讨厌他仗着自己长她几岁,就老爱念东念西,以“生活习性重建者”自居。奇康的好脾气在朋友之间是出了名的,但传言那日会议室火爆的争辩场面精彩极了,她当然想亲眼目睹奇康生气的模样。 “我看妳还是留下来好了,妳要喝咖啡还是茶呢?” 苏悦荷赶紧拒绝。“不用、不用了,我还得下楼照顾我母亲……” 方闵宁二话不说立即掏出手机。“妳母亲住几号房?我立刻要护士过去,亲自看顾苏妈妈。” 苏悦荷傻眼。“不用了,我真的只是来把东西交给副院长而已……” “嘿,没关系,妳长期待在医院照顾苏妈妈,总该偷个闲休息一下。我煮咖啡,我们来聊天好不好?告诉妳,我煮的咖啡可是连五星级饭店都比不上的哦!” 苏悦荷哭笑不得。这位方小姐一向都是这么热情,将陌生人统统当成自己人吗? “我想我可能不太习惯……” “这不是习惯的问题好吗?喝咖啡聊是非是女人的专利哦!” “我真的不太习惯……” “试一次妳就习惯了啦!” “坏小宁,妳怎么老是要勉强别人跟妳喝咖啡聊是非啊!” 突然出现的男性低沈嗓音,让两个女人停止了拉锯战。 麦奇康挂着潇洒迷人的笑容,翩然出现。 “我电话会议不到十分钟,妳就开始找人喝咖啡?秘书工作这么好做?” 方闵宁红唇一嘟,不开心地跺脚,发起可爱的大小姐脾气。“你管我这么多?!你真的好烦哦!” 麦奇康不客气地往方闵宁头上敲了一记。“我烦?我好心纠正妳的怪行为,妳还敢说我烦?欠扁哦!” 他这个青梅竹马老是有些怪怪的行为,连他都受不了,当然必须大力纠正。 “厚,你老是说我怪,我到底是哪里怪了,你说、你说啊?!” 麦奇康扬着笑。“在路上,只要妳遇到欣赏的陌生人,妳就拉着人家到咖啡厅里喝咖啡聊是非,这样会吓到别人妳知不知道?更何况,现在的社会人心险恶,遇到好人也就罢了,遇到坏人,妳这条小命不就玩完了吗?” “怎么会?我又不是来者不拒……” 他们愉悦地聊天,殊不知一句“遇到坏人”,像把刀刺入苏悦荷胸口。依他们之间不太和谐的过往,她当然会认为副院长意有所指。她就是他口中会伤害他女朋友的坏人。 “我不是坏人,两位请慢聊,我下楼了……”她幽幽轻轻地说,随即转身。 麦奇康却意外地拉住她的手腕。“等等,我有话和妳说。” 苏悦荷瞪着被握住的手腕,呆若木鸡。 方闵宁呵呵笑。“你比我更怪,你到处拉『妹妹』。” “呿,要妳管?”麦奇康笑着反驳。 她继续打哈哈。“麦哥哥,你要小心哦,牵手是要负责任的哦!” 不过话说回来,她这个年少得志、跩得不得了的麦哥哥,可是从没对女人这么主动的哦! 苏悦荷急忙挣扎,并且撤清关系。“不好意思,副院长,我真的得走了……” 麦奇康瞪了一眼看好戏的青梅竹马,才对苏悦荷说:“到我办公室来,别理她。” “不用了,我只是──” 不理会她的拒绝,麦奇康牵着她的手,走向副院长办公室。 方闵宁哇哇叫。“我要跟、我要跟,我可以帮你们煮全台湾最好喝的咖啡!我要跟啦──” 麦奇康关上办公室的木门,彻底阻挡吵死人的小鸭呱呱叫。 “我觉得你这样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苏悦荷甩开他的手,沉沉地说。 麦奇康还是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没在意自己任性的行为已经造成别人的困扰。 “什么叫不必要的误会?” 苏悦荷低头,叹了口气。“算了,也许是我自己多虑了。”当事人没感觉,她不过是庸人自扰而已。 麦奇康弯腰审视她心事重重的小脸。“怎么了?妳主动找我有什么事?我以为妳最讨厌的人应该是我?” 突然拉近的距离,让苏悦荷吓了一大跳。她抬头,慌乱地倒退两大步。 她支吾地解释。“我只是、只是要把退花的钱还给你,不过钱刚才已经拿给方小姐了……” 麦奇康手指一弹。“哦,对,那束椭圆形花。” 苏悦荷无奈地摇摇头。说实话,那束花真的很好笑,映言和笑眉要是看到她把花搞成那副模样,保证笑倒在地上打滚。 “那束花的名字叫『心心相印』,是我们店里的排行榜第一名,每年情人节狂卖到不行,如果是好看的成品,你就知道有多漂亮。”她细心解释,嘴角不自觉扬起了得意的笑容。 “妳的笑容真的很美。” 苏悦荷的笑容狼狈地“卡”在脸上,一阵燥热袭上。 “麦先生,你、你不要乱说话……”谁会想到,副院长会突然冒出这句话。 麦奇康亮着开朗的笑容。“赞美人怎么算是乱说话?还是妳和小宁一样,赞美人就要负责任了?” 一句亲密的称呼,让苏悦荷记起自己的“身分”。他们算是未婚夫妻,结婚只是早晚的事,所以严格来说,对一个算是“有妇之夫”又不对盘的男人,她没必要在这里跟他蘑菇。 她深吸口气。“如果没事,我要下楼照顾我母亲了,你记得向方小姐拿退花的钱。”话一说完,苏悦荷恨不得咬断自己舌头。她老是忘了方小姐和他的关系,而且那区区三千八百元,他们根本不会在意。 麦奇康看着她冷漠的神色。“那花是送给妳的。” 苏悦荷心一悸。现在的男人都这样吗,态度暧昧,言行不正经?她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当真。 “你没必要送我花,就算你对我母亲之前的治疗感到歉疚,主治医生不是你,你不用负责。” 麦奇康挑挑眉,因她的话而讶异。 “妳可以和小宁变成好朋友,妳们的论点都很奇怪。” 苏悦荷挪开脚步,准备离开。“我的论点不是奇怪,只是另一种看法。” “等等。”麦奇康阻止她。 “还有事吗?”她问,语气冰冷而疏远。 “我何时还能看到妳的笑脸?” 笑? 苏悦荷耸耸肩,不再犹豫,转身离去。 麦奇康看着她的背影,彷佛看到她肩上背负的无形压力。 他叹了口气。 回到病房的路上,经过护理站,她又被护士请到小会议室,等待她的正是妈妈的主治医生──谢医生。 “谢医生?” “苏小姐,妳看一下萤幕,这是妳母亲核磁共振的报告。”他坐在电脑前,指着电脑萤幕。 苏悦荷趋向前。萤幕上是张脊髓的图片。 谢医生指着下腰部分。“我们找到可能造成妳母亲长期背部刺痛的主因。根据报告,这部分的骨头已经遭到癌细胞的侵蚀,甚至崩坍了,我们医疗小组评估后,决定为妳母亲动手术,取出这些碎骨,解决腰痛的问题。第一次的手术,将肿瘤部分清除干净,并装上支撑器;三个礼拜后,如果伤口愈合顺利,再进行第二次手术,打上钢钉固定。” 一股寒意袭来,苏悦荷双臂环抱自己。“要开两次刀?” 谢医生推了推眼镜,“必须两次。妳母亲没有体力可以一次完成。” “那……手术后,腰痛的情况可以改善吗?” 妈妈曾说过,腰痛让她生不如死,只是她们都以为腰痛的原因是躺太久了,根本没想到是癌细胞的转移。 “我们相信可以减少80%的痛感。” 这是一个多么大的诱因啊!如果开刀可以减轻疼痛,手术当然势在必行。 而且谢医生很专业,他总是很细心地和家属讨论后绩的治疗方式,并仔细记录每个的疗程对病患的影响。事到如今,也只能一切相信谢医生了。 “好,我会和我母亲谈谈,再请医生安排手术的时间。” “没问题,只是有个部分,我需要再和妳讨论──” “谢医生,请说。” “支撑器的部分健保不予给付,一般来说,为了维护整个手术品质,我们都会建议家属使用。当然,这个支撑器可装可不装,就算装了对病情也不会有任何帮助甚至让病患痊愈,只能说,装了医生会比较好做,所以最后决定权还是在家属身上。” 苏悦荷开始感到茫然。“那请问,费用大约多少呢?” 谢医生回答:“大概十四至十五万之间。” “十五万?!” “就是因为费用不便宜,在开刀之前,我们都会和家属沟通清楚。妳可以再考虑考虑。” 如果让医生比较好做手术,整个手术的成功率自然就会提升。十五万?如果真能解决妈妈的痛苦,这些钱花得值得。 “谢医生,我们同意使用这个支撑架,请您尽快安排手术的时间。” “好,没问题,我们会立刻安排。” 苏悦荷离开护理站。她一步一步前进,双脚却像是灌了铅,感觉好沉重,近在咫尺的病房,却显得好遥远、好遥远…… 十五万?她该去何处筹得这十五万?卖车的钱大部分全付给医院了,剩下来的钱,是要用来缴房租、瓦斯水电等基本开销。 区区十五万,却是她最沉重的负担…… 手机响起,苏悦荷接起电话。“喂?” “荷,我lisa啦,我怎么听咱们那群老同学说,苏妈妈住院啊?” lisa是大学时同一挂的同学,大嗓门,生性豪爽,当时大家都是国标舞社的创社社员,但只有lisa学以致用,嫁到新加坡后,开了一间舞厅,听说很成功。 “妳在新加坡吗?” “我刚回台湾。我要在台湾开分店,最近忙着找小姐,累死我了;对了,妳在哪间医院,我过去看看苏妈妈。” “妳要找什么样的『小姐』?” “我开的是舞厅,当然是找会跳舞的小姐喽!” 简单来说,就是大爷付钱来舞厅消费,可以指定小姐陪他跳舞。国际标准舞难免会有些肢体上的接触,那些付钱的大爷当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想对伴舞的小姐上下其手,或者提出更进一步的要求…… “小姐的薪水好不好?” “台北声色场所多,漂亮的小姐要高薪才留得住,而且是日薪制,每天都要付薪水!没关系喽,国标是热门风,我相信稳赚不赔,要不要插股啊,同学?” 插股?苏悦荷苦涩一笑。 “lisa,妳来医院,我们再谈谈。” “插股?好啊好啊……” 苏悦荷说了医院名称和病房号码,相互道别之后,合上电话。 她能做的当然不可能是插股,她有迫在眉睫的事要解决。 她深吸口气。天无绝人之路,在这个时候,lisa出现在台湾,也许就是老天爷给她的指示…… 她该珍惜。 第五章 “我还是觉得妳不适合做这一行。” lisa看着浓妆艳抹的好友,第一百次下评语。 “如果妳急着用钱,只要开口,我相信凭咱们『罗斯福路帮』好同学的交情,每个人肯定争相伸出援手。” “罗斯福路帮”是大学同学们取的外号,说明在大学时代,她们这群好朋友在学校正门口罗斯福路公馆一带挥洒青春的时光。 苏悦荷摇摇头。“我知道妳们会帮我,但这种长期抗战,说真的求人不如求己。我不希望日子久了,金钱的借贷影响我们珍贵的友情。” 这就是她始终不愿向友人开口借款的主要理由。妈妈的病不是一天两天,她自己更不知道何时才能外出工作,只靠借款过活,友情势必受影响。 苏悦荷卸去眼眶周围闪亮的眼影,扬起笑。“况且,妳已经帮我很多了,愿意先让我预支薪水,这对我的帮助很大很大。” lisa感慨地叹了口气。“说真的,我真没想到,来台湾开店应征的第一个伴舞小姐,竟然是我的好同学、好姊妹,我怎么对得起病床上的苏妈妈?” 苏悦荷认真地看着好友。“妳别这么想好吗?妳帮了我,况且这工作不偷不抢,我觉得很好,真的。” lisa在好友身旁坐了下来,抽了张卸妆面纸,帮好友卸去脸颊上的红彩。 这个时候,其他的舞小姐要不跑去续摊玩乐,要不就是回家睡大头觉,只有悦荷,她还要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家短暂休息后,再赶到医院照顾苏妈妈。 她不自觉又叹了口气。“荷,妳不化妆真的比较漂亮,啧啧啧,妳浪费了这些超贵的化妆品。” 苏悦荷打趣地眨着长睫毛。“老板娘,您的意思是嫌我不够美丽吗?” “天啊,妳可是性感娇媚的荷莉小姐啊!”lisa夸张地叫出声。“妳上班不到一个星期,就变成『闪耀』的第一红牌,我哪会嫌妳不够美丽?小心被那群爱慕妳的客人给乱棍打死!” 褪去了脸上的色彩,苏悦荷恢复原来的面貌,不再是艳丽妩媚的荷莉。 她俐落地将一头柔顺亮丽的长发束成马尾。 “对了,妳上大夜班,那苏妈妈怎么办?” 苏悦荷收拾桌面上瓶瓶罐罐的化妆品。“我请了一位阿姨帮忙,她以为我去电子公司上大夜班,可以多赚一些钱,就答应帮我。” lisa又叹了口气。怎么一遇上好朋友,她就有叹不完的气。 “看护费和医疗费用,日积月累,妳怎么负担得了?” 苏悦荷起身,将自己的化妆箱收进置物柜里。这份兼职必须保密到底,化妆品及行头配饰她必须留在“闪耀”的休息室,不能让妈妈发现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所以喽,我才需要努力跳舞,努力赚钱!明天见。” 收拾好东西,和好友道别之后,苏悦荷离开“闪耀”。 夏天的夜晚比较短,此刻的天空已渐渐亮了。 大夜班是由晚间十一点到凌晨四点。卸妆、换衣服和收拾东西,等一切完成离开“闪耀”,时间已近五点,店外空气稀薄,露水冰凉,湿气十足,天空是墨蓝色的,等着迎接第一道晨曦。 “荷莉,要不要送妳回家?” 苏悦荷没抬头,店里的保镳无论是好心与否,她一律不予理会,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由“闪耀”的停车场牵出lisa借给她的摩托车,发动车子,平缓地骑上车道。 首先她得快快回家,快快洗个澡,快快上床睡觉,然后在八点前回到医院,接替李阿姨,并且和母亲共进早餐。 早餐对她们母女俩而言是很重要的事,那代表一天的开始,妈妈因为病痛的关系,食量大减,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只有在早餐,她还会多少吃一些食物。 所以,五点半回到家至七点四十分离开家,扣除洗澡、洗衣服、晾衣服的时间,她大概只有一个半小时的睡眠时间。白天看顾妈妈时,如果妈妈状况好,还可以小睡片刻;如果状况不好,就只能一直按摩妈妈不舒服的地方,让她舒服一点,睡觉的事先放到一旁。 直到晚上八点李阿姨来接班,她回家,小睡片刻,十点起床骑车到“闪耀”,化妆吃饭,十一点准时开工,分分秒秒的时间都不能浪费。 累吗? 苏悦荷打了一个大呵欠,眨眨含着泪珠的眼睛。 当然累。 听说她上起大夜班,在电子公司当现场作业员。 他听说过她的背景,以优异的成绩从国立大学毕业,并在同年取得会计师资格,加上流利的外语能力,她一毕业就被上市公司高薪聘请担任会计部门的副理,前途无量。 直到母亲生病,她毅然决然辞去工作,专心照顾母亲,在志工阿姨的眼里是百分之百、现代社会不可多得的孝女。 因为经济压力,她选择复出工作。晚上的工作种类原本就有限,加上不能要求固定的工时,所以她能选择的也只有计时制的工厂作业员了。 麦奇康走进病房,正巧看到她趴在床沿小憩。 他悄声走近。她一贯随兴休闲的装扮,散落在脸颊两侧的头发,让她显得更加脆弱,眼下深浓得连长睫毛都遮盖不了的黑影,证明她数夜未曾安眠。 身为一名医生,他看过无数子女为父母舍弃原本的生活全心看护,他以为感动这份情绪经过长年累月早已麻痹,直到遇见她。她总是能轻易触动他的心弦…… 苏母突然翻身,惊动了一旁沈睡的苏悦荷,她惊跳起来,人还昏沉沉的,就着急地审视母亲的状况,见她还在睡,她这才松开紧蹙的眉心。 “别急,苏伯母只是翻个身。” 突然冒出来的男性嗓音,又把苏悦荷吓了一跳。 她抬头,意外地看着来者。“副院长?” 麦奇康低头打量她日渐消瘦的脸颊。“妳体重掉得比妳母亲还要快哦!” 夜夜跳舞,体力消耗大,加上睡少吃少,不瘦都难。“有吗?那正好,我正想减肥。” 麦奇康摇头。他永远搞不懂女人的减肥理论,再瘦的女人都想减肥。 “听说妳在电子公司上大夜班?” 苏悦荷眨眨眼,说实话,她并不想和他讨论工作的问题,所以选择回避。“今天副院长『还』有事吗?” 医院换了副院长后,服务愈来愈周到,母亲的病房不属于他的科别,他也每天来巡房,问些小到打点滴会不会痛等无聊事。 麦奇康说不出来意,更无法解释自己为何老是爱招惹这个脾气不好的女人。他彷佛是上了瘾,总是忍不住假巡房的名义,行惹她发火的事实,看看她、惹毛她,自己才会过瘾。 就算在病房里遇不着她,他还是会晃到花店寻觅芳踪。只不过自从她接大夜班的工作后,不但精神不好,连斗嘴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想起今天来找她的原因。 “我和谢医生谈过了,支撑架的费用,医院会全额补助,以弥补上回对妳母亲的伤害。” “医院有这种补助吗?”她皱起眉头。 “当然有……”麦奇康回答得有些心虚。 苏悦荷除了惊讶外,又想到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怎可能自费器材不用收钱?除非…… “你仗着副院长的权势,对医院施加压力吗?” 麦奇康看着她认真的小脸,不觉噗哧笑了出来。“当然不是。” “那么这个补助是你个人支出的喽?” “怎、么可能……”麦奇康的回答真的很心虚。 到这里,苏悦荷全懂了,她严肃地说:“如果费用是出自副院长的好意,无功不受禄,请你收回,我们心领了。” 她是那么憔悴,那么精神不济,原本清澈的双眼蒙上一层疲累,连说话都不如从前的犀利有力。 麦奇康感觉自己有些烦躁不安。 “我希望妳能接受,就当作是我借给妳的,妳别去接大夜班的工作,拖着满身的疲累,妳怎么照顾妳母亲?如果连妳都病倒了,她该怎么办?” 苏悦荷摇摇头。工作的事她还不想多谈。“多谢你的关心,我会照顾自己。” 麦奇康有些火了。“妳一定要这么固执吗?完全不愿接受朋友的帮忙?” 朋友? 但她从不认为她和高高在上的副院长是朋友的关系。 “不了,谢谢你的帮忙,也请你离开,我打算趁我母亲熟睡时,自己小睡片刻,请别打扰我睡觉的时间。” 麦奇康实在是气到最高点。“希望妳会了解『热脸贴冷』有多么不舒服。对于妳的尖锐和顽固,我很生气,但还是很钦佩妳的孝顺,所以,我只想告诉妳,如果妳有任何需要,我都在医院。” 他转身,拂袖而去。 苏悦荷双手摀住脸,脆弱的眼泪滑下脸颊。天知道她有多讨厌自己的尖锐和顽固?谁不希望自己能够柔顺、亲和一些? 但这两个字眼已经变成好大好大的压力,她累了,真的好累,她怕自己撑不下去,只能以尖锐和顽固包裹自己,才能逼迫自己不断加油、不断前进。 苏悦荷抹去眼泪,她看着窗外,夕阳西下,夜幕低垂,她应该开始调整心情,准备上班。 严格来说,“闪耀”并不纯粹是跳国标舞的健康场所,它是男人的天堂,处在人声鼎沸的林森北路,有小姐陪酒、有小姐伴舞,如果大爷想要更进一步的消费,店家和小姐之间有另外的拆帐方式。 “闪耀”虽是新店,但店内员工都是这行的老经验,熟练的内勤干部加上身材曼妙又漂亮的小姐,“闪耀”的业绩当然扶摇直上。 一曲完毕,苏悦荷先送客人回座,再回到吧台,她拿起自己的杯子,一口饮尽冰凉的柠檬水。 “又被吃豆腐了?”“闪耀”的酒保是女性,技巧花俏,调出来的酒品评价也很高。 “这么明显?”苏悦荷以为脸上的浓妆已经遮掩了她所有的喜怒哀乐。 “妳散发出的怒火,让我感觉,妳想一刀砍了那头老猪哥。” “呵,是吗?”苏悦荷咬牙切齿咧开笑,不过酒保阿姨猜得很准,她的确有此意,那头老猪哥最好小心一点,不要半路被人砸石头还不知道凶手是谁! “妳可要控制点,那个邱先生,过去可是立法委员哦,我看他一定是爱惨妳了,才一天到晚来光顾,看能不能夺到妳的『开苞权』。” 苏悦荷放下水杯,拨拨额前的刘海。“算了吧,我希望我能卖艺不卖身好吗?” “为什么说是『希望』?” 苏悦荷狡黠地眨眨眼。“如果碰到帅一点的大爷,献身又何妨?妳说是不是?” 酒保阿姨开朗大笑。“没错没错,这句话我举双手赞成!” lisa摇曳生姿地晃了过来。“在聊什么,这么高兴?” 酒保阿姨主动告状。“那个猪哥邱又在吃荷莉豆腐了!” lisa听得火冒三丈。荷在这边工作,就是她的责任,她只是舞伴,不是来卖豆腐的! “那个王八蛋我非找他算帐不可!早告诉他,荷莉是碰不得、欺负不得的,他当我在唱歌吗?!” lisa卷起衣袖,准备和人拚命去,苏悦荷赶紧拉住lisa的手臂。 “不用了,这样不好!” lisa哀伤地看着好友。“妳不适合走这行,妳就好像跑进狼窝的小白兔,那些男人每个都不安好心。” 苏悦荷安慰地握住好友的手。“别这么想,我会保护自己,妳放心。” lisa还来不及叹气,红红经理已经兴冲冲地跑来找人了。lisa将自己的好友归在红红的旗下,她年纪比较大,帮忙小姐拒绝客人的经验丰富,心地也比较善良。 “荷莉,原来妳在这里,来,周董来了,他带来朋友指定要见妳,快点补个妆,美美地去见客人呀。” “闪耀”采责任额制,每个经理旗下都有自己的小姐,除了个人的小费公司不抽之外,整组业绩扣除店内固定开销,以及内动人员的费用之外,其余红利按比例分配,再加上每日固定的底薪。这套制度是lisa在新加坡开店时使用的方式,让每个人心服口服。 “我走了。”苏悦荷看着老板,lisa紧抓着她的手不放,她不禁漾开了笑。“没看过老板不想要员工去做生意的。” lisa叹了口气,放开手。“妳保重,要是谁敢欺负妳,妳大可反击,不用在意『闪耀』的形象。” 每天上班,只要她上舞池工作前,lisa一定会来上这一句。她还是很内疚让好友来“闪耀”工作,一有机会,总会劝她离开这里。 “好,没问题,一等我还清债务,一定马上离开,妳想留都留不住!妳就别再多虑了,同学。” 暂别后,苏悦荷跟着红红经理离开吧台。沿路,红红经理开始解释,邀请桌的大爷,他们的身分与背景。 “周董是药厂的老板,药厂规模之大,排行亚洲第二,任何人家中的药柜,一定有出自周董药厂里的家庭常备药。” 红红经理亲密地勾着苏悦荷的手臂。这个荷莉可是老板给她的大礼物,色艺双全,倾国倾城,那贵妇般的气质,加上神情中淡淡的忧愁,可是迷倒了那些上门光顾的客人。 “周董今天带着他生意上的大客户前来消费,特地指定要妳陪陪他的客人。荷莉啊,这事可是很重要的哦,妳千万得好好服侍,让周董的客人开心,他们签约就会顺利。一旦签了约,相信我,周董绝对不会亏待我们!” 苏悦荷只是含笑,不发一语。对她而言,尊客和一般客都是一样的,都是她得忍住恶心、逢场作戏、巧笑讨好的大爷。 当她们靠近vip包厢前,周董的大嗓门已从包厢里传了出来。 “『不上酒家的男人不是男人』,这可是民进党前主席许信良先生的名言哦!上酒家之后,只是找小姐陪陪酒、聊聊天的,那是笨蛋!咱们有权有势的男人要做不一样的,要和小姐有更近一步的亲密接触。老弟啊,咱们只是在做『大部分男人都会做错的事』啊!炳哈哈~~” 因周董的大放厥词,苏悦荷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她认为,当女人变成一种商品时,便失去了人类中最尊贵的灵性。少了那么一点灵性,所有的情爱便索然无味。 只不过男人情愿当火山孝子,前仆后继,将大把钞票撒在酒女或舞女身上。 她永远搞不懂卸了妆、月兑掉衣服之后,这些酒女舞女和家中的结发妻同样身为女人,到底有何不同?只因不会撒娇、不会陪酒聊天、不会耍心机?那是男人太肤浅,看不透这些只是小姐在工作时的“基本装备”。为了工作,她们必须如此。 “各位老板,请容我介绍,这是『闪耀』的镇店之宝、林森北路的『舞国之花』,荷莉小姐!” 周董一见荷莉翩然来到,大脸立刻堆满了暧昧的笑。 “荷莉,来来来!帮我招呼我的大客人,好好陪他跳支舞,这位麦董可是xx医院新上任的副院长哦,优秀得不得了呢!” 苏悦荷平静无波的面具破碎了。她的魂魄彷佛被抽离,只能漠然盯着前方。谁料得到,世界果真这么巧,任何地方,她都会和他巧遇? 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这份工作不偷不抢,没什么好丢脸的,她的笑容,以及客人无法避免的肢体接触都只是逢场作戏,只要下了班,回家冲个澡,一切的不愉快她都能忘光光,擦干泪水,调整好心情之后,明天的荷莉又是一条好汉! 只不过看到麦奇康坐在vip包厢内的时候,她所有的潇洒全部不见了…… “荷莉?” 麦奇康无法解释,看到她浓妆艳抹、巧笑倩兮地出现于包厢门口时,他有多么震惊、多么愤怒! 在他急欲帮助她,不想让她在电子工厂里没日没夜地兼职赚钱的同时,她竟然会选择出卖灵肉,如此…… 麦奇康发现自己就算怒火冲天,还是无法对她说出任何一个不堪的字眼。是怎样,这女人在他身上下了什么迷魂术?让他连骂人的气势都不见了! “荷莉,快来快来,坐在麦董身边,陪麦董喝杯酒。” 红红经理看到如此帅气英俊的男人,当下放心将荷莉交给他。荷莉可是老板的好朋友,乱安排客人,老板可是会生气的。 唉呀,天知道既然已经来酒家工作了,还规矩那么多干么?心一横、牙一咬,把钱赚足,立刻收山,不是很好吗? “各位老板们,我就将荷莉交给你们了,有任何需要,别客气,请call我哦!”红红经理娇滴滴地说着,随即扭腰摆臀离开包厢。 周董和另外两名大爷身旁已各有两名小姐服侍,麦奇康身旁只有荷莉一人,周董注意到了,朗声建议:“麦董啊,要不要再叫一个小姐来?您千万别客气哦,左右逢源才是男人的天堂哦!” 麦奇康一旁的主任级医生立刻说话。“周董,真的不用了,我们副院长不来这套……” 主任医生回答得巍巍颤颤的。事情真的惨到翻了,周董说要约新上任的副院长吃饭,谈谈药厂投资医院成立癌症中心的计划,没想到说是吃饭,竟吃到酒店来了。除了投资的事,周董最想要的是医院采用他们药厂的药,最好是能够在酒酣耳热之际,“顺便”将合签一签。 周董不顾副院长一脸铁青,还找来小姐陪酒助阵,没想到最惨的是,这名小姐,竟然是医院上下传言耳语,除了正式交往的院长千金之外,副院长的“外遇”对象──苏悦荷! 老天啊,主任医生真想挖个洞躲起来算了…… “荷莉,倒酒啊,好好陪麦董喝个几杯!” 苏悦荷颤抖着,走到麦奇康身旁坐下来。她颤抖地拿着酒瓶,将麦奇康和自己的酒杯添满褐色的液体。 她举起酒杯,勉强扯开笑。他曾说过她的笑容很美…… “麦董,欢迎光临『闪耀』,荷莉先干为敬。”仰首,一杯威士忌一口饮尽。 在场的其他小姐,无不大感惊讶。荷莉认为醉酒必误事,所以对于客人的邀酒,她一向小心处理,没见过她这样一口干的喝法。 麦奇康沈默不语。他举起酒杯,同样一口干杯,干完还不够,他自己拿起酒瓶,倒酒,一口再干,倒酒,一口再干,三杯威士忌没三分钟全让麦奇康给干光。 在场人士无不傻眼。 “副院长……”主任医生快哭了。 周董朗声大笑。“好!麦董好气魄!” 麦奇康没去理会其他人,他直盯着一旁的苏悦荷,黑漆的眼阴森得可怕。“妳不是舞国之花?” 苏悦荷震慑于他的怒火,不发一语。 “走,陪我跳舞!” 他握住她纤细的手腕,不带一丝怜惜之意,拉扯着她走出包厢。 第六章 她不懂他为何生气。 如果只是因为她的不知好歹,宁愿作践自己跑到酒店来上班,枉费他想帮忙的好意,或者瞧不起她赚钱的方式,那么他大可愤慨地羞辱她一顿,然后离开,根本不用继续留在“闪耀”生闷气。 麦奇康的目的着实让人匪夷所思,但她却也只能任他无礼地拉扯,笔直往前冲向“闪耀”最引以为傲的玻璃舞池。 酒店里五光十色,绚烂的舞池闪动着让人目眩神迷的光线,映照在水晶强化玻璃的台面上,效果更是不同凡响。 她不自觉瞇起了双眼。就算已在这里工作了一个星期,但她还是无法适应这昏暗中竟带着五彩霓虹的对比效果。 苏悦荷不发一语,任由麦奇康拉扯着走向舞池。 突然,一名带着七分醉意的舞客摇摇晃晃地走向苏悦荷,并且一把扯住她的手臂,直嚷嚷着:“荷莉、荷莉,来来来,陪我跳舞!所有的舞女里面,我最喜欢妳陪我跳舞,妳长得漂亮,身材又棒,光看就是一种享受!” 苏悦荷不需看向麦奇康,就知道舞客的突然出现和暧昧的言语,立即点燃了麦奇康的怒火。他浑身散发出的诡异气势,阴森而可怕。 “走啦,荷莉陪我跳支舞,我今天可是专程来捧妳的场哦!” “谢谢您,蔡董……” 酒店里的小姐对客人的称呼,一律直接升级至“董”字辈。男人爱权势,最爱别人叫他董事长,这样的称呼,总是让男人晕陶陶,更甘愿且急欲表现自己的阔气,就算是“打肿脸充胖子”也无所谓。 “蔡董,等一下我再过去陪您,我现在正好有客人,不太方便……” 苏悦荷知道如果她再让这个大爷继续胡言乱语下去,也许副院长将不顾什么绅士风度,直接动手海扁这个毛手毛脚的醉客! “什么叫妳不方便?!我知道啦,妳都只陪帅哥跳舞,嫌我老嫌我丑就对了!妳要想想,要不是有我们这群老的丑的捧妳的场,妳会变成『闪耀』的第一红牌?屁啦……”醉客的脏话,一串接着一串。 “蔡董,当然不是,您误会了……” 她挂着甜甜的笑脸,不想因为客人的争吵,而影响到“闪耀”的生意。 只是一旁的麦奇康完全没感受到她的努力,他推开醉客的拉扯,一把环住苏悦荷的腰,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 这一秒间的动作,让苏悦荷一时无法反应,只能睁着茫然的大眼,直盯着身旁高大的男人…… 醉客左右端详个半天,感觉这个男人应该不是那种玩刀耍枪的黑道份子,才敢怒声抗议:“喂,年轻人要懂得敬老尊贤啊!我只是要荷莉陪我跳支舞,你最好闪远一点!” 麦奇康摆着一张冰冷的臭脸,仍然不发一语。 苏悦荷试着挣月兑他的怀抱,他依然不动如山,缠绕在她腰际的大掌动都不动。 正当男人的怒火一触即发之际,lisa出现了。她扭腰摆臀,带着甜蜜蜜的笑容走了过来。 她像是监测雷达一样,只要店内有任何麻烦,保证她一分钟之内就会出现在现场。 “唉唷唉唷,蔡董,原来您在这儿啊!来来来,我们家小小芳一直在找您呢,您可是急坏她了,她连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哦!唉呀唉呀,谁教您让她那么难以忘怀啊!” “真的吗?小小芳这么想我呀?” “当然、当然,你看到就知道了,小小芳那含着眼泪、楚楚可怜的样子,唉唷~~任哪个男人看了,都会舍不得唷!” “好,我这就去!”醉客当下走人,压根儿忘了他心爱的荷莉。 男人都希望自己是群妃环侍的皇帝,lisa紧捉这种心态,没两句话就将醉客哄得心花怒放,将意图闹事的醉客给请走。 谁教悦荷如此迷人,抢人的戏码可是每天都要上演个几次呢!如果哪天悦荷真离开了『闪耀』,包准有一群大爷痛哭流涕。 “原来这就是妈妈桑的手腕?”麦奇康扬着眉梢,很不以为然。 他刀刻般的俊脸,此时好比那终年不化的冰山,只需瞧上一眼,都会让人打起哆嗦。 “妳认为呢?” “不予置评。”苏悦荷淡淡地回答。 “是吗?” 他环着苏悦荷的腰走进舞池。驻店的乐团奏起新曲,一首浪漫的华尔滋,他将她僵硬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一手环住她的腰,带领着她滑出舞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前所未有的亲密,她偎在他怀里,甚至闻得到他身上刮胡水的味道。她直盯着他的领结,不敢斜视。 “妳太僵硬了,一点都不像专业舞者。”他看着怀中浓妆艳抹的女人,淡淡撂下批评。 苏悦荷轻轻地叹息。“谢谢您的指教,我会努力。” 麦奇康嘲讽地轻撇嘴角。“我想不用了,如果只是在舞厅陪男人跳舞,不需太多的专业技巧。我想他们想要的不是妳的舞技,而是更多更深入的部分。” 有一剎那,苏悦荷觉得眼睛好酸好酸,心揪得好紧好紧,一种从未有过的后悔和屈辱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男人,让她觉得自己来舞厅上班,陪男人跳舞是件作践自己的事。为了还清债务,她应该选择多找几份正常的工作,二十四小时操死自己,也不该贪图时间短、获利多的舞女生活! “您说的是。” “被男人左右簇拥的滋味如何?”他问,语气讥诮、冰冷且无情。 苏悦荷面无表情,职业的舞步,一步滑过一步。麦副院长的舞技很不错,显然也是国标舞的爱好人士。 不过,诚如副院长所言,男人不会只是想单纯跳个舞而上舞厅饮酒作乐。 她在舞厅陪舞赚钱,他上舞厅跳舞寻乐,这完全符合经济学中的供需法则,她看不出她在声色场所上班,或者他来声色场所消费,谁比较高贵,谁比较低贱? 苏悦荷撑起自己的骄傲,甜甜地扬开笑。“副院长称赞了,荷莉的舞跳得并不好,不值得让各位大爷左簇右拥。” 麦奇康的手猛然一用力,苏悦荷硬是跌进他的怀里,两个人的躯体更加亲密地贴在一起。 她一惊,停住了舞步,双手撑着他宽敞的胸膛。 他挑起她的下颚。“我说过无须舞技,男人的需要是更深入的。” 他深邃闇然的眼彷佛要吞噬她,彼此相缠交错的气息,让她乱了心跳。 苏悦荷深深地吸了口气。“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工作由我自己掌控,就算我甘愿作践自己,也与你无关。” “我说过愿意帮妳。” “素昧平生,我无法接受你的帮忙。” “那么,妳就愿意陪别的男人跳舞,让他们帮妳的忙?!甚至和客人上床发生关系是不是?!”他低吼,语调难掩熊熊的怒火和挫折。 苏悦荷像是被雷电击中,彷佛千万支针扎的刺痛,由脚底直窜至全身,顿时让她无法呼吸。 她颤抖地说:“你以为我愿意陪任何男人跳舞吗?” 他用了一句最伤人的话,狠狠地伤了她。 她的泪盈在眼眶之中。如果可以,她愿意用自己人生快乐的部分,来平衡此时的不堪和心中的伤痛。 “就算我卖了自己,和客人上床,这都是我解决困难的方式,不关你的事。” 他知道自己出言不逊,但她的拒绝让他气馁,她寻求帮助的方式让他愤怒,气馁和愤怒导致口出恶言…… “如果只是钱的问题,妳为什么不找我?” 苏悦荷悲伤得无法提出任何解释,她只是盯着他的领结,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舞池里依然演奏着浪漫的华尔滋,两个人伫立在舞池的正中央,无视旁人好奇的目光。 “小荷,钱的问题,我可以帮妳。” 显然她强装淡然无所谓但掩不住悲伤的模样,让麦奇康停止了无谓的恶言。他搂着她,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磨蹭着她的颈,闻着不属于她的浓郁香水味。她的味道是清新淡雅的,不是这种掺杂着酒精的味道。 “让我帮妳好吗?妳不属于这里。” 她的出现、她的情绪、她的角色,无论是据理力争、捍卫母亲权益的战士,还是人人口中的孝女,或是那个手拙、脾气凶巴巴的花店小姐,甚至是妩媚性感、足以挑逗男人的舞女── 她的一切都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和── 吸引力。 两人之间的关系,在彼此对立、剑拔弩张的状况之下,渐渐起了无人预料得到的变化…… 麦奇康紧拥着怀中纤瘦的娇躯。如果可以,他愿意承担她心中所有的脆弱和悲伤。 她偎在他怀里,一个最靠近心脏的位置,她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他强韧的生命力,感受着一种从未拥有过的安全和呵护。 她的手悄悄地环住他的腰,细细地嗅进他的味道,一股酸涩在心底泛滥成灾。 她曾经讥笑好友映言的爱情,因为那来得莫名其妙。 在她的想法里,“爱情”应该像任何事一样,需要有详尽计划的,开始的付出,双方的磨合,彼此的接受,最终的相爱难舍,这是必要的流程,缺一不可。 爱情不该是突然而至、蓦然降临的。 苏悦荷凄凉地笑了。如果说,她突然发现自己开始在乎这位不知人间疾苦的副院长,那她该怎么办? 这一刻,她没想到所谓的幸福快乐,她只想起那位内定的副院长夫人,她想到两人悬殊的家世背景,她想到很多,想到要阻止自己的情愫或找一个方式告别自己悄悄萌芽的爱情…… 没错,他的关怀和呵护,她不能也无法接受。 苏悦荷轻轻推开他的胸膛,压抑心中的哀伤,挂上其他姊妹们教导她的职业媚笑。 她挑逗且性感地说:“钱的问题,如果你可以帮我,那真的太好了……” 麦奇康喜悦的神色跃上脸庞。“这才是妳正确的选择,走,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她举起手臂,双臂攀附在他的颈肩上。“等等好吗?” 她挥挥手,招呼前方不远处一脸震惊的好友lisa。 lisa快步跑来。太震撼了,他是谁啊?怎么可以抱着悦荷?悦荷只是陪客人跳舞,和客人不曾如此亲密…… “荷……这是?” 苏悦荷敛下眼帘,藏匿眼中的悲伤。 “我出场喽,lisa,妳要好好和这位客人谈谈我的价钱。” lisa震惊地大叫:“妳要出场?!” 麦奇康拥抱着她,表情困惑。“妳的意思是……” 苏悦荷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边印上一个吻。“我要还债,而你是我最快的解决途径。” 麦奇康扯下她攀颈的手臂,冷冷地问:“妳最好想清楚自己所说的话。” 苏悦荷娇艳地微笑。“请麦副院长仔细听清楚了,我将自己卖给你,以得到我该要的报偿。” 她轻轻说着,知道自己的心中,泪已决堤。 衬着月色,她月兑下脚上的细跟高跟鞋后,随即毫不犹豫地褪去身上的低胸连身礼服,只剩下丝质的贴身衣物。 她举高手臂,轻巧地解下头顶固定的发簪,顿时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宛若瀑布般倾泻而下。 月光投射进室内,在她长发上形成一圈圈的光束,晕黄的月色,使得她白皙的肌肤如凝脂般细致柔女敕。 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为的是不让自己有一丝后悔的机会。 苏悦荷迈开脚步,走向今晚的恩客。 交易谈定后,lisa抽走了所谓的介绍费用,随即让旗下小姐和客人出场。只不过,美艳动人的荷莉这一出场,立刻让其他男人蠢蠢欲动,等着排队“光临”的客人,听说已让荷莉在未来的两个月里无法“独守空闺”。 她上了他的车,车子并不如她所预期地,直抵林森北路周遭四处林立的某一家旅馆,麦奇康带着她回到他位于天母的家。 尽避如此,对于他的作法,她并不抱持其他的想法,只是单纯认为,那是习惯问题。 麦副院长的家,偌大而温馨,两层楼的花园洋房,座落于天母的名人巷。他开双b名车,住在豪华地段,又身为国内教学医院的副院长,麦奇康的家世背景,需要的是一个能与他匹配的女人。 而那个选择不会是她。不论自卑与否,麦奇康都不是她的世界里该存在的人。 “需不需要冲个澡?”她温柔问着,试着让自己看起来比较老练。 麦奇康没有回答,依旧以冷得让人心颤的目光审视着她。 “还是你打算直接……”她语带保留。这不是技巧之一,而是她根本说不出后续的字眼。 麦奇康走向她,狂放的姿态宛如一头已盯上目标的猎豹。 “这是妈妈桑教妳的吗?”他攫住了苏悦荷直觉想闪避的身子,将她置于怀中。 “如果是,妳不该躲,今晚我买了妳。” 苏悦荷看着他幽暗的黑眸,她震慑于他的力量,开始后悔自己贸然的决定。她也许不需选择这种方式…… “为什么要把自己卖给我?如果不是我,会不会是其他男人?”他掬起她的发,柔美的发缠绕在他的指尖,他温和的语气里却有着骇人的力量。 “你可以退货,我请lisa将费用退还给你……”她不知所云,他冷森的模样令她无法招架,只觉得手足无措且恐惧。 “我买下妳,解决妳的问题。”他抚着她的唇,贴近的气息吹拂着她冰冷的脸庞。“同时也解决我的问题。今晚,妳属于我。” 苏悦荷深吸口气。她紧紧握住双拳,指甲因而深陷在手掌心里。 “付费的人最大。我虽然不懂你的意思,但你是买家,要怎么玩,我都没权利拒绝你。” 他凝视她的目光有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苏悦荷说出了致命的话。如果今晚的巧遇,没有完全激起麦奇康的愤怒,那么,她这句话真的让麦奇康怒不可遏。他控制着自己,宛如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 “我说过我可以帮妳,妳不需把自己搞得这么低贱。”他冰冷地陈述这个事实。 苏悦荷闭上了疲累的双眼。“随你怎么说,我不在意。” 我不在意,不在意别人的批评,不在意别人的鄙视,不在意任何让人伤心的字眼…… “不。”他走近,一把将苏悦荷拉入怀中。“我在意,我在意我竟这么在乎妳!在意该死的妳,可能会以同一个方式躺在别的男人怀里!我不能接受。” 他低哑的语气、深邃的眼眸,让她浑身窜过一阵又一阵的颤栗。 她看着他,深藏的苦涩夹杂着怒气,在这一刻全然爆发了出来。“我的生活不用你管!我不需要你的在意,今天我既然把自己卖给了你,改天我也可以卖给别人,这是我的选择,不用你管!” “我不准!” 他怒吼着,俯下头吻住了她,双手箝制她的挣扎。 “妳可以试试看,看我会不会允许妳另寻客源!” 他迅速扯开她身上的衣物,火热的唇吻去她惊恐的叫喊,两人双双倒卧在身后的大床上。 他用膝盖将她的双腿分开,将自己置于中间,完完全全控制住她的挣扎。 “放开我!” 她怒吼着。她可以感觉紧拥着自己的他,结实的肌肉、宽阔的胸,每一吋都是力量。 她努力反抗着,可是被他紧密地压在身下,怎么也动弹不了。 他吮吸着她颈上的肌肤,而后再回到她樱红的唇上,他的唇以一种狂野的方式占有、主宰了她。 苏悦荷似乎无法呼吸,鼻腔里充斥着他灼热撩人的气息。 “我的问题就是,妳困扰了我,我必须厘清,妳到底在我身上下了怎样的魔咒?让我想见妳,让我想要妳?” 他的表白,让她震惊不已……“麦奇康?” 只是,他不容她疑惑、犹豫,他的唇贴近她的发间,唇舌刷过她敏感的发际。 “不要……”苏悦荷不自觉轻吟出声,原本的挣扎让这股浓厚的逐渐冲散。 他赤果地环抱住她,熨烫了她的肌肤。 “记住,这不只是买卖。” 她来不及思考,麦奇康火热地吻上她,舌齿交融,挑起她一波接着一波狂热的。 他霸道地扯住她的手臂,圈住自己的颈项,急欲彻底拥有她。 “我要妳。” 他霸气地吻她,滚烫的手在她圆润的曲线上梭巡…… 一波波酥麻的热传遍她的全身,她直觉地扭动着身子,寻求他激情的抚慰。 “不要……”她喘息着,身子不由自主地靠向了他。 “我要!”他低吼了一声,澎湃的像是要淹没他一般,坚定地贯穿她的柔女敕。 苏悦荷咬住下唇,咽下一声闷呼。 麦奇康挑起她的下颚,烙上他的印记。 他在她身上静止不动。他凝视着她的反应并温柔等待,等待她适应,等待她放松。 直到狂喜的愉悦像只气球爆炸,麦奇康满足地笑了,感觉她体内一波接着一波的颤栗与痉挛,他向上挺进,完全深入她的身体…… 事后。 麦奇康紧搂着她,苏悦荷偎在他怀里。 两人了无睡意,彼此的腿相互交缠,除了心跳和喘气声,气氛安静得可怕。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苏悦荷拎起搁在地上的皮包,接起电话。 “喂?我是。” 但是,对方带来的消息,彻底地毁了她的平静。 苏悦荷放下电话,痛哭失声。 第七章 数个月前,医生判定妈妈罹患第三期子宫颈癌时,最镇定、最能马上面对现实、安排后续事情的人是妈妈,而不是她这个只会哭泣、手足无措的女儿。 妈妈很坦然地说,子宫颈癌并不是什么新的病症,以医界过去的经验,加上目前的医疗技术,她相信就算过程再怎么辛苦,最终一定可以战胜顽劣的癌细胞,重获健康。 妈妈甚至还计划,秋天发病,冬天阴冷不宜出游,适合治疗,等到春暖花开、百花绽放之际,正是外出游玩的时刻了。 妈妈告诉她,到了春天,该动手术的,应已切除完成;该做化疗的,也该告一段落,所以应是出去走走的好时机。妈妈要她在四月份计划一趟日本知性之旅,她想重访多年前曾让她赞叹的吉野樱。 但谁料得到,母亲不但自体排斥化学治疗,丑恶的癌细胞更蔓延得如此迅速,沿着淋巴管,侵蚀骨髓。 连排定开刀取出腰椎崩骨的手术日期都还未到,无所不在的癌细胞已转移至母亲的呼吸中枢──肺脏。 主治医师谢医生指着液晶萤幕里的x光片。“癌细胞转移,肺部已经完全纤维化,这就是苏太太喘不过气来的主因。” x光片显示,苏母的左右两肺不像正常人呈中空状,而是一片灰白。 看护李阿姨在一旁悲伤地补充。“妳妈妈凌晨一点的时候开始呼吸急促,我原本以为只是她最近有些感冒、咳嗽的关系,可帮她拍痰后,不但没有好转,还喘到差点不能呼吸。我通知护理站后,就一直打电话给妳,可是妳的手机都没人接,我好着急……” 苏悦荷苍白着脸。如果不是有身旁男人的扶持,她相信她根本连站的力气都没有。 深夜一点,正是她将自己卖给别人的时刻,正是她和男人在床上缠绵的时刻,她的母亲却濒临生死关头。 她付出了自己,得到的却是一张母亲的病危通知单? 老天,这公平吗?! 麦奇康沈着脸,牢牢地将苏悦荷护在怀里,他提出疑问。“后续该怎么处理?” 谢医生擦擦满头汗。他想都没想到发出病危通知,请家属前来了解情况,结果陪同而来的竟是他们位高权重的副院长! 氨院长像是在保护易碎的瓷女圭女圭般,紧密地呵护着苏小姐。苏小姐披头散发,身上甚至还穿着副院长的衬衫,过长的袖子卷了好几层,衬衫下襬长至她的大腿,露出里头黑丝绸礼服的下襬;副院长的衣着也整齐不到哪儿去,没扣扣子、敞开领口的polo衫、绉绉的休闲长裤、脚踏着真皮拖鞋,光看他们俩狼狈的穿著,也猜得到在赶赴医院之前,他们曾发生过什么事。 话说回来,副院长不是院长大人内定的女婿吗?他和病患家属亲密交往的事情要是传到院长耳里,副院长要如何处理?有必要为一个默默无闻的女人,赌上自己的大好前程吗? 谢医生忍不住暗自叹息,四周的医护人员,相信他们和他一样震惊万分,这蜚短流长保证明天传遍整个医院。 “我们已帮苏太太挂上氧气罩,维持她血中含氧量。目前情况是控制住了,不过,要是呼吸品质继续恶化下去,我们不排除插管的可能──” “不要插管。”苏悦荷双臂环胸抱住自己,含着泪沙哑地打断医生的解释。“不要插管,我不想再让我母亲受更多的痛苦……” 谢医生点头同意。“也好,插管只是再拖个一、两天,对病人而言是种痛苦。” 一旁的住院医生这时拿出一份一式两联的黄色小单。“苏小姐,这张单子麻烦妳签收。” “病危通知单”五个大字,立刻让苏悦荷悲伤到无法自制。 “老天,不要,祢不能这么对我……”一直强忍的眼泪,再也无法控制地宣泄而下,她埋在麦奇康的怀里哭得柔肠寸断。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妈妈正等着进行下星期的骨科手术,医生还说,手术后妈妈的疼痛将会好转,而且压迫到神经的碎骨取出后,她还可以试着下床走路。一切彷佛有了希望,她们还计划也许真可以去日本走走,如果日本太远体力无法负荷,她们就变更行程,去苗栗看看今年第一株油桐花。想不到…… 想不到癌细胞的转移打碎了她们所有的美梦,病情急转直下,希望没了,出游的计划也破灭了,连她到舞厅努力赚钱也变得毫无意义…… 麦奇康搂抱着她,轻抚她颤抖的背脊。他紧蹙着眉,脸色沉重,对年轻的住院医生语带责斥。“有必要这时候拿出这个东西吗?” 住院医生吓个半死,他看看一脸爱莫能助的主治医生,十足后悔自己刚才那白痴的举动。他居然在副院长的女朋友(还是地下情人?)哭得半死的时候,拿出病危通知单要她签收?他是不是不想在这家医院继续待下去啦?! “副院长,您知道的,这、这是医院标准流程……”住院医生嗫嚅解释。 “标准流程可没要你乱选时候!”麦奇康怒不可遏。 “没关系……”苏悦荷自麦奇康怀里抬起头。她泪流满面,颤抖地接下住院医生手中的单子。 懊来的总是要来的,母亲陷入病危的痛楚不会因为时候早晚而有所不同。 她看着手中小小的黄色单子。泪眼模糊了视线,但她还是看得到,黄单上记载着日期、病患姓名、床号以及病名。母亲的病名是“子宫颈癌并肺转移”。 因为癌细胞转移到了肺部,造成肺部纤维化,呼吸会愈加衰竭,直到死亡。 悲恸让她险些不能喘息,她摀住喉咙,问着谢医生,一字一句宛如刀割。“我妈妈的情况……大概还有多久?” 谢医生又擦擦满头大汗。副院长当前,应当谨言慎行,但事实如此,他怎能不据实以报?但真的报了,又惹得苏小姐伤心难过,他不就等着吃不完兜着走?医生难为啊! “依您母亲的状况,判定应该就是这两天了……” 血色由苏悦荷的脸庞褪去,她身子猛一摇晃,跌进始终守护在一旁的宽阔胸膛里。 她无法置信地摇头。“这两天?不……不可能……” 谢医生指着苏妈妈的胸部x光片。“整个背部都是癌细胞,加上妳母亲自体对化疗的排斥,现在又多重转移,恐怕真的就只有等时间了……” 主治医生的每一句话都像把利刃,刺向她的心。她摀住胸口,在麦奇康的怀抱里痛哭失声。 “不要、我不要,你救救我妈妈好不好……求求你救救我妈妈……” 她泪眼祈求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双手紧紧攀附着他的手臂,彷佛他是汪洋大海里唯一的浮木。 “奇康,我不要我妈妈死掉,我求求你……” 麦奇康抚去她脸颊上的潮湿,温柔地安慰。“我们会救她,就算真的药石罔效,我们也会让她舒服地离开,妳不要这么伤心,好吗?” 身为医生,他当然知道苏太太的病情有多么不乐观,他紧紧搂着怀中的宝贝,心中同样充满哀伤。 “我怎么可能不伤心?我就只有这个妈妈,我没有其他的亲人,我只有妈妈,我不要妈妈离开我……” 她崩溃了,强烈的失落与无助像冰雹般密密地敲击在她身上、在她心里,让她遍体鳞伤,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承受多少的哀伤,她不知道妈妈离开她的那一天,她是否有力量继续活着呼吸…… “妈,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麦奇康默默无语,只能坚守拥抱和抚慰的位置,始终陪伴在身旁。 一旁的住院医生早让这场面给冲昏头了。哇,真是太劲爆了,他没想到自己竟会是八卦绯闻的目击证人! 他恍神地拿了第二张纸,问:“苏小姐,这是『放弃急救声明书』,希望妳能仔细看看声明书中的内容,选择是不是要签署这份声明。医院对临终或丧失生命迹象的病人所做的气管内插管、体外心脏按压、急救药物注射、心脏电击、心脏人工调频、人工呼吸器及其他救治行为,您可以选择同意急救,或者签署放弃──” “够了!” 容不得住院医生将工作手册中全部内容背诵完毕,麦奇康随即厉声制止。 他看着怀中宝贝悲泣得彷佛就要昏厥过去,既心痛又着急。 “你说得还不够吗?这些程序,难道我会不熟悉?!”麦奇康气得想痛扁这个住院医生。 住院医生急着辩解:“副院长,我只是遵守医院的流程──” 主治医生忙着制止。“别说了!”他一点都不希望手下的住院医生惹火了副院长。 他关怀地建议:“苏小姐,妳要不要先去看看令慈?她现在转到观察室,由我们护理人员直接照顾。” 苏悦荷缓缓地点头。“谢谢你,谢医生。” 麦奇康气得七窍生烟。他二话不说,搂着伤心欲绝的苏悦荷离开护理站,走向观察室。 苏母羸弱地躺在病床上。除了原本的点滴和尿管之外,又增加了好多条管线,本就瘦小的母亲在盘根错节的管线包围之下,显得更加无助和脆弱。 苏悦荷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执起母亲的右手。她轻搓着母亲冰凉的手心,恨不得自己可以传递一些些体温给母亲。 “妈,我是小荷,我回来了……” 她悲伤地声声呼唤,泪始终无法停歇。 “妈,我回来了,妳不能丢下我一个人不管啊!妈……” 也许真是母女连心,在女儿的呼唤下,苏母微微眨动着眼帘。 苏悦荷快速起身,俯身靠近母亲的脸庞,轻唤:“妈、妈,您不要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妈……” 苏母颤抖虚弱地举起手,轻轻刷过女儿的长发。她开口说话,隔着氧气罩,声音破碎、气若游丝。 “妳回、来了,吃了没?不要饿、着了……” 就算已经濒临生命的终点,做母亲的永远只想到孩子的温饱。 苏悦荷的泪如雨下。“我吃了、我吃了,妈,妳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母虚弱地摇头。“只是好累……” 苏悦荷哽咽。“那妳好好休息,我会在旁边陪妳,这一次我不会再到处乱跑了!” 苏母闭上双眼,深陷的眼眶,疲累而憔悴。 “妈……”妈妈的虚弱紧揪着她的心。 “坐下来休息。” 一等苏母入睡,一旁的麦奇康立刻扶着苏悦荷坐了下来。 他站立着,展开双臂将苏悦荷牢牢地纳进自己羽翼之中,他轻抚着她柔顺的长发,眼底满是浓浓的深情与不舍。 “目前没事,妳要撑着点。” “我会,我还要照顾我妈妈。” 麦奇康缩紧拥抱的手臂。“看来要叫妳回去换个衣服应该是不可能的了,我去准备妳的衣服,等会儿就回来,妳一个人在这里可以吗?” 苏悦荷浅浅点头,她穿着晚礼服搭着他的白衬衫的确太惹人注目,是应该换下来。 她紧握着他的手,突然发现,自己好需要他带给她的安全感。 麦奇康蹲了下来,视线攫住她,他抚着她红女敕的唇。那唇因两人前不久的激吻而略显得浮肿,尽避她悲伤得无法克制,但激情欢爱仍然让她美得不可思议。 他俯首,轻轻的在她的唇瓣印上一吻。“等我,我不会让妳一个人。” 苏悦荷一愣。她眨着茫茫大眼,羞涩的红潮立即跃上双颊。她没想到他竟敢在众人面前…… 麦奇康拍拍她酡红的脸颊,很开心在悲伤的时刻,还能见到她可爱的模样。“我先离开。” 麦奇康起身离开观察室,所有的医护人员立即尾随他们的副院长而去。 臂察室只留下看护李阿姨陪伴在旁。 她古怪地看着苏悦荷好一会儿,才猛然想到前不久那束送到病房里的玫瑰花…… 她惊呼。“老天爷,苏小姐,原来他就是送花人啊!” 苏悦荷没有回答,覆面的长发遮掩住她羞涩的情窦初开。 “可是……”李阿姨欲言又止。 她搔搔头,年纪真的大了,搞不懂年轻人脚踏两条船的爱情观,不过苏小姐人美又孝顺,再怎么样她这个做长辈的,总是要提醒一下,说不定她根本不知道人心险恶…… 她小心措词。“苏小姐,难道妳不知道这位新上任的麦副院长,是现任院长属意的乘龙快婿吗?他和院长千金好像有在交往哦?” 李阿姨看她一脸的茫然,立刻判断这个孝顺的女孩,铁定是让人给骗了。 她惋惜地叹了口气。“男人啊,总是爱拈花惹草的,妳人长得标致、身材好、气质又好,莫怪那些男人会惹上妳。不过,咱们女人也要懂分寸,是别人的就不要牵扯太多,免得到头来难过吃亏的是自己。” 李阿姨苦口婆心的提醒,完全浇熄苏悦荷满月复的浓情蜜意,和渴求的安全感。 她情窦初开的羞涩快速消褪,随之而来的是自惭。 因为要告别这段不该发生的感情,所以她选择了让他最瞧不起的方式,结果呢? 她和他之间的关系依旧混乱不明。 而自己的一时偷欢,换来的却是母亲病危,未能随侍在旁的悔恨。 诗人泰戈尔曾说:“生时灿如夏花,死时美若秋叶。” 她以最快的速度消化并接受母亲病情危急的事实,这也许是佛祖对诚心礼佛的母亲最好的安排──在她最痛苦难熬的时候,赐予结束。 从医院发出病危通知之后,苏悦荷不眠不休、寸步不离地照顾母亲。她向“闪耀”请了长假,这让lisa差点没放鞭炮庆祝。她一向不赞成悦荷来“闪耀”工作。 苏悦荷推却所有的私务,二十四小时陪伴在母亲身旁,只要母亲有任何需要,就算是在小睡中,她也可以在五秒之内立刻清醒。 提心吊胆的日子又过了十天,虽然超过谢医生所预测的两天,但母亲的状况确实每况愈下,益发不乐观。一切就像医生所说的,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她目前所能做的只有多陪伴、多和妈妈说话而已。 然而,什么事她都能先暂放一旁,唯独麦奇康。这是医院,而且还是他任职的医院,她势必天天、时时、刻刻都得见到他。 “吃饭。” 麦副院长的打饭时间相当准时,往往医院厨房完成餐点之后,他无论多忙,一定立刻跑去厨房,先拎一份上来给她,而且这一份一定与众不同,菜色丰盛营养到让人咋舌。 反正,她现正得宠,无论她是不是“正宫夫人”,所有好吃的、好用的一定全往十楼观察室送,更别说是护理人员殷勤关切的模样了。 苏悦荷深吸了口气。被旁人定位成公开的地下情人,没有女人会喜欢这种感觉…… 她将覆面的长发挑至耳后,对于送饭的人,瞧都没瞧上一眼。 麦奇康站在她背后,他俯身,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温热的吻随即印在她修长的颈项上。 一遇上她,他的霸道、他的占有欲全被激了出来。 “吃饭了。” 苏悦荷不自觉地偎进他的怀抱。是中蛊了吗?明明知道这份感情是不被容许的,她依然无法阻止自己沈沦、深陷其中…… “等会儿再吃,我妈早上又开始喘了。” 麦奇康点头。“谢医生跟我报告过了,我们认为是喉咙有痰的因素,她想咳出来,自然就会比较喘。如果血液含氧量允许的话,下午会安排让苏妈妈吸吸蒸气,晚上就会舒服点。” 苏悦荷仰头凝视他。他高大挺拔,俊朗帅气,深情款款,细心呵护,集女人所有幻想与梦想于一身…… 问题是,她能够拥有吗? “满意妳所看到的吗?”他打趣问着,执起她的手,置于唇边,深情轻吻她每根手指。 苏悦荷脸一红,挪开视线,并抽回自己的手。“你走开,你真的好无聊,教学医院的副院长都是这么无聊、无所事事吗?” 麦奇康俯身,不容她挣扎,又由她身后紧紧地将她环抱住。“我忙得很,忙着伺候我心目中美丽又性感的『荷莉』女神。” 他这么一说,让原本就心乱的苏悦荷,更是五脏六腑纠结在一起。 她背对着他,脸颊缓缓地蹭着他的手心。“奇康,你在乎我吗?” 麦奇康的手指轻刷过她柔美修长的颈线。“比在乎还要深。我想念妳的滋味。” 他模棱两可的情话,在她听来却是另一番解读──他对她的好,只是因为一时迷恋,迷恋她的。 苏悦荷哀伤地牵起嘴角。男人食髓知味,可一旦要够她了,“荷莉”就不再是美丽性感的女神了。 如果两人存在的只有关系,那结果也只是可悲。 她打起精神,故作轻松地问:“我听说你是院长相中的乘龙快婿,等你娶了院长千金,他就会不计一切代价扶持你登上院长宝座?” 麦奇康朗声大笑,只有新奇,没有在意。“又是八卦传闻吗?哈,医院的八卦可以写成一本书了!” 她侧身,直直望进他的笑眼里。“你说呢,如果传言是真的,我的出现不就妨碍到你的高升之路?” “是吗?”麦奇康扬起嘴角,不打算一次解释清楚。他的女神感情冷淡,不轻易展现七情六欲,有一件事让她心生妒意,这种感觉很痛快。 “那妳认为呢?夫人有什么高见吗?” 他不否认、不承认的态度,反而让苏悦荷烦躁起来。 她希望他承认,那么她就可以断了一切的贪念。 她希望他否认,至少她可以催眠自己,闷着头接受他随时要喊停的爱情。 她咽下喉间的苦涩,撩撩滑顺的长发,轻松自在地耸耸肩。“我能有什么高见?你只是我的一夜买家,我无权给你任何意见。况且我的工作只在倾听和陪伴,不能擅自提供客人意见。” “妳!”麦奇康火冒三丈,熊熊怒火可以燃烧一座森林。 他错了,错在忘记他的女人拥有随便两句话就可以把人气个半死的本事。 “我会被妳气到无力!” “好,今天我们就来彻底说个清楚!”麦奇康拉高衣袖,准备好好解决他们两个之间的问题。他一点都不希望自己的女人往后还出现在任何声色场所里。 正当他准备平息“内乱”时,护理长急急忙忙地冲进观察室。 “副院长,院长急call你。” 麦奇康不耐地问:“有多急?” “很急、很急。” 苏悦荷意图用话气死他。“你快去吧,让自己的岳父大人等太久,是很不礼貌的哦!” 麦奇康气到最高点,根本没想到要先支开护理长,再来处理“家务事”。他像抓兔子一样,完全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情操,直接将苏悦荷由椅子上捉了起来。 苏悦荷气得哇哇大叫,双手拍打着他的手臂。“麦奇康,你到底想怎样啦?啊──” 一个旋身,她低声轻呼,还来不及反应之前,整个人已经被困在麦奇康和墙壁之间。 他大腿固定在她的双腿间,一只手臂牢牢地缠绕在她的腰际。 “妳问我想怎么样是吧?”他得意地问着,鼻息喷在她气得胀红的脸。 “啧啧啧,宝贝,对男人可千万不能直接问『你到底想怎样』,男人的需求会多到让妳大开眼界,直呼不可思议。” “放开我,你的岳父大人紧急召见,你还不赶快过去!”苏悦荷气死了,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让她气得想咬人。 “我真爱看妳吃醋的模样,”他邪恶地笑了。“呛辣又迷人。” 麦奇康箝制住她的身子,他的视线灼热地锁住了她的双眼,完全不隐藏他眼中浓烈的感情。 老天……苏悦荷急着挣扎。“放开我……”她虚弱抗议着,一种昨天才经历过的燥热感由脚底快速窜起。 麦奇康扬起了笑容,很满意她手足无措的模样。“把妳放开?当然可以,不过我得好好想想,要用什么条件交换对我比较有利呢?” 他轻佻说着,脸愈靠愈近、愈靠愈近,直到她呼吸愈来愈沉重,麦奇康随即霸气地封吻住了她的唇。苏悦荷的抗议都来不及出声,就消失在她的喉咙深处。 “我想妳。”他抵着她的唇,沙哑地倾诉爱语。 不在乎旁人的惊呼,他深深地吻住她,灼热的唇舌吸吮着她、挑逗着她,彻底瓦解她的抗拒。 这个吻结束时,他放开了她,和愣在一旁的护理长离开观察室。 她虚软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抚着自己的红唇,她的心跳狂飙,思绪乱到无法厘清。 一股被注视的感觉油然而生,她抬头,没想到母亲早已清醒,并目击了整个强吻事件。 苏悦荷红着脸急着解释。“妈,他只是……我和他……” 苏母辛苦地咧开笑容,她招呼女儿过来床前,无力地举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沙哑地说了几个字:“把妳交给他,我就放心了。” 苏悦荷的泪差点夺眶而出。妈妈什么事都不知道,只是想祝福女儿的爱情,问题是,她的爱情里,女主角并非只有她一人…… “妈,他不是……” 她试着解释整个情况,没想到忙碌的护理长又冲了进来。 “苏小姐、苏小姐,我们院长夫人有事请妳到顶楼的会议室。” 苏悦荷一头雾水。“院长夫人找我?” 护理长拍着胸口。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她倒变成寻人广播器了? 苏悦荷站起身,打算赴约。她想和母亲说一声,却看到病床上的妈妈又陷入熟睡。 “苏小姐,妳别担心,护理站会帮妳照顾妳母亲的。” 有了护理长的保证,苏悦荷叹了口气,跟随她走出观察室。 她心底念着妈妈所说的那一句话:“把妳交给他,我就放心了。” 她扬起一抹苦笑,走进了电梯。 谁也没想到,母亲的那一句话,竟成了最终的遗言。 第八章 顶楼,会议室,她和麦奇康初识却吵得不可开交的地方。 印象中他们总是在吵架,也许是两人的个性都太好强,也许是两人的观念有所不同,甚至是立场相对,他们总是可以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翻天。 也许,对位高权重的他而言,只有她一个人敢大不敬地对他大声嚷嚷的吧? 但,事情的演变总是让人无法预料,两个一见面就吵架的人,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种关系,似情人、似伴侣,而她也变成旁人口中的地下情人、搞破坏的第三者。 苏悦荷揉揉眉心,很想自这一团泥沼中跳月兑出来。她不想依赖他的照顾,她不想沈迷于他的温柔,她不想习惯他的陪伴和拥抱,她想一个人,想恢复过去的平静,想当回原本的苏悦荷。 推开会议室厚重的门,果然,院长夫人正坐在桌首等待她。 她一身雍容华贵,名牌服饰、名家设计的发型、造型,耳上戴的、颈间挂的、指上套的,几乎把昂贵的钻石珠宝全展现在身上。 “妳是苏悦荷,苏小姐?”院长夫人冷冷问道。 她审视着眼前平凡寒酸的女孩。长长的头发披散着,脂粉未施,一身白色t恤、褪色的牛仔裤,还穿着一双会让她作恶梦的大拖鞋,这女孩根本乳臭未干,怎么会是阻碍闵宁和奇康好事的狐狸精呢? 院长夫人拿起桌上的八卦杂志,将封面照片和眼前的人仔细端详个老半天。 这一期的杂志,登出教学医院新官上任的副院长流连花丛,和当红舞女打得火热。这是男人都会犯的错,还是医生和药商之间的利益输送?杂志内文做了详尽的预设性报导。 虽然为了效果,杂志撰文通常言过其实,但清晰的照片可是再真实也不过了。 照片中两人在昏暗的舞池三点全贴地共舞、和店家妈妈桑谈价收款、两人出场上了麦奇康的bmw,最后一张是两人亲密相拥,走进麦奇康天母名人巷的豪宅。 照片拍得很清楚,那个狐狸精酥胸半露,穿着整个背部镂空的黑色礼服,浓浓的妆和盘高的发髻,一看就是那种会勾人魂魄、出卖的酒店小姐,和眼前这个瘦如竹竿、前胸贴后背的女孩根本是天差地远,还是院内沸沸扬扬的谣言传错人了? 院长夫人决定挑明了问个清楚。她将杂志放在苏悦荷面前,趾高气昂地问:“这个狐狸精是不是妳?!” 苏悦荷深吸口气。想都想得到院长夫人的来意,她贵为夫人,不可能是找她解释妈妈病情的…… 她坦然地耸肩。“那个人是我,不过我不是狐狸精。” 院长夫人闻言立刻发飙,她大掌用力往桌面一拍,声响震撼了整个会议室。“既然这个人是妳,妳当然就是狐狸精!” 她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已不顾及什么富有人家的气质与风度。“妳要不要脸啊?年纪轻轻,就这么自甘堕落,靠身体赚钱,妳到底有没有羞耻心啊?妳难道会不知道麦副院长年底就要和我的宝贝女儿结婚了,妳想在他身上捞什么好处?告诉妳,门儿都没有!” 院长夫人嫌恶地上下打量着苏悦荷。“听说妳妈就住在这间医院是不是?警告妳,要是再不检点一点,再纠缠着副院长,我就叫人把妳们母女俩给轰出医院,看全台湾还有哪家医院敢收妳们?!耙跟我女儿抢男人?也不瞧瞧自己的身分和家世哪一点匹配得上?真是丢人唷!真不晓得妳妈是怎么教的……” 苏悦荷冷冷地承受院长夫人的辱骂。她骂她,她全数接受,并感谢她提醒自己,她和副院长之间有多么不匹配,并督促她离开麦奇康。 但要是诋毁她母亲,苏悦荷说什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我不管妳家多有钱、世家背景有多好,请妳不要辱骂我的母亲。各人造业务人担,我再怎么不堪,都不关我母亲的事,至少我不偷不抢,就算在妳眼中,舞女有多么卑贱,但对我而言,这就是一份工作!” 她冷眼看着院长夫人。“妳该检讨的是,夫人您的宝贝女儿是不是魅力不够,才任由麦副院长跑到舞厅追求不同的感受。” 苏悦荷这一番话,完完全全点燃了院长夫人的愤怒。 “妳这个工于心计、巧言令色的狐狸精,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妳不可!” 她霍然起身,冲向前,并扬起手准备挥向苏悦荷,但苏悦荷反应敏捷,从半空中牢牢地握住她的手腕。 她甩开院长夫人的手。“你们有钱人家都是这样,可以随便要打人就打人的吗?” 她冷冷地说:“我没空聆听您的教诲,也请您以后别动不动就要我上来,浪费我的宝贵时间。我会离开麦奇康,如果您方便的话,也麻烦您转告他,请他离我远一点。” 清楚表达自己的立场后,不管院长夫人的哇哇抗议,苏悦荷随即转身走人。 快步走到电梯等候区,电梯门突然打开,看护李阿姨神色慌乱地冲了出来。 “苏小姐、苏小姐……” 一看到苏悦荷,李阿姨的泪便夺眶而出,她握住她的手,低头哀哀哭泣。 苏悦荷的心,随着李阿姨的眼泪,缓缓破碎。 她的泪,一滴接着一滴滑落眼眶。“李阿姨,是不是我妈妈……” 李阿姨直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人心软,只要见到曾照顾过的病人有什么万一,她都会悲伤到无法自已。 苏悦荷冲进电梯里,苍白的脸色,颤抖的身体,彷佛随时都会崩溃倒地。 回到十楼,苏悦荷快步跑至观察室。观察室内一片乱哄哄,正由麦奇康亲自急救中。 “退开!” 他大吼着要所有人离开病床,接着迅速将涂满油膏的电击板,均匀压放于苏母的心脏上方。 病患因突然的电击而弹跳起来,但心跳监视器依旧毫无动静。 在等待充电的时间,麦奇康看到踉跄跑进病房里的苏悦荷,她一脸的死白,心碎的模样,彷佛即时会跟随着母亲离开人世。 麦奇康目光一闇,深知如果母亲离世,将会对她造成多大的冲击。 不该是这个时候,苏妈妈不该在这个时候离开…… “再来!” 住院医生立刻在电击板上涂满油膏。 “退开!” 麦奇康再施行一次电击急救后,心跳监视器还是毫无动静。 他丢开电击板,开始施行心脏按摩,气氛安静得可怕,只有麦奇康不断计数的低沈嗓音。 苏悦荷推开围绕在病床边的医护人员,她无力地攀附在病床床栏上,双手颤抖地按住麦奇康急救的双手。 “够了,让我妈妈安静地走。” 麦奇康焦急的黑眸迎视她平静而死寂的眼。长时间的亲自急救,早让他满头大汗。 “谢谢你,谢谢各位。”她轻声道谢。 随后,她伤心地凝视着已安息的母亲,像过去一样,轻轻偎在母亲的肩窝,一字一句,哀戚地倾诉着心中最深、最浓、最不舍的痛。 “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妳怎么舍得不让我见妳最后一面就离开?妳怎么舍得丢下我一个人不管?妈,没有妳,我该怎么办……” 她抱着母亲残留余温的大体,痛哭失声。“妈,不要离开我!妈……” 李阿姨泪流满面,拿来面纸,止住苏悦荷掉落的泪水。“眼泪不能沾到妈妈身上,她会走得不安心,乖,不哭了,妳要告诉妈妈,说她的病全都好了,可以出院回家了……” “我不要妈妈离开我,我不要……” “乖,她病了这么久,这么痛苦,往生说不定是种解月兑……” 好心的义工妈妈们开始在苏母身旁轻诵着平静的佛音,恭送苏母接受佛祖的带领,前往西方极乐世界。 苏悦荷的泪无法止息。“妈,我不能接受,在我有能力可以孝顺妳的时候,妳怎么舍得离我而去,妈……” 她悲恸哭泣着,声声呼喊,声声不舍。 最后,因长时间照顾母亲的薄弱体力熬不住如此激动、深重的哀伤,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苏悦荷眼前一暗,双腿一软,跌进身后麦奇康的怀抱,陷入无止尽的黑暗里。 就算是深深的沈睡,她的眉心始终紧蹙着,彷佛在睡眠中,她还是有解不开的忧愁。她时而嘤嘤哭泣,似是悲恸着母亲的离去。 那日和院长以电话联络完事情之后,他回到观察室,听看护的护士说,院长夫人有事请悦荷到顶楼会议室商谈。 他正纳闷院长夫人找悦荷有什么事时,苏妈妈平缓的呼吸竟开始变得急促,甚至无法喘气,他卷起衣袖,立刻上阵,并动员所有医护人员进行急救…… 麦奇康守护在苏悦荷身旁,手指轻柔地抚模着她柔顺的长发,她苍白的容颜更胜纯白的床单,红唇毫无血色,脆弱的模样让他忧心。 苏悦荷疲惫地掀开眼帘,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麦奇康忧心忡忡的模样。 她清醒了,忆起了丧母的哀伤,泪便落下来。 麦奇康坐在床沿,轻轻扶起她,将她拥入怀中。 “别哭,妳的身体不容许妳这么伤心,妳要好好休养,妳的身体不再是妳一个人的。” 苏悦荷没听出他奇怪的语意,她问着:“我妈妈呢?” 麦奇康轻轻的在她的头顶上印下一吻,仔细且温柔地说明:“苏妈妈的大体存放在医院的冰柜,李阿姨帮妳安排了一切,她在地下室祈祷室设了一个简易灵堂,还请来佛教协会的师兄师姐来助念。等妳身体好一些,再来处理后续事宜。” 苏悦荷急着下床。“我身体很好,我要去看看我妈妈……” 她扯着手臂,发现自己手臂上有一条注射管线,病床旁的点滴架上挂着一袋血浆,她眨眨眼。“我怎么了?” 麦奇康牢牢地将她护在怀里。“血红素不足。妇科医生建议我,最好是输袋血,妳会比较舒服,妳现在身体需要更多的能量。” 苏悦荷察觉到他怪异的语气。“女人昏倒要看妇科吗?况且我相信自己的体力应该足以应付我母亲的丧葬事宜……还是你们发现我有其他的疾病?” 麦奇康扬起嘴角,深邃的黑眸有掩不住的得意。“没有疾病,但有新的发现。” “新的发现?”苏悦荷皱起眉头。“你们总不会发现我原来是个外星人吧?” 麦奇康失笑。“当然不是。” 他搭着苏悦荷的双肩,注视着她美丽迷人的眼睛,慎重且喜孜孜地宣布:“悦荷,根据验血报告,妳血液中绒毛性腺激素的指数证实,妳百分之百怀了我的小孩,妳要当妈妈、我要当爸爸了!” 话一说完,他立即将苏悦荷拥进怀里,并亲吻着她的额头、她苍白的唇,他的得意和喜悦溢于言表。 苏悦荷浑沌的思绪里,只有茫然两个字。她怀孕了? “我怀孕了?我们只在一起一个晚上……” 麦奇康嚣张到了极点,他下巴扬得高高的。“佩服我吗?告诉妳,这种事关键不在次数多,而在我精子的品质是否优良好吗?” 他开心极了,根本无暇注意到,怀中孩子的妈,正深陷于震惊和挣扎之中…… 呵,他真想回办公室间问他的秘书,查查他的行事历,找个浪漫的午后,完成他和悦荷的终身大事。 “对了,我记得老一辈人的传统,如果守丧的子女要结婚,一定要在百日内完成。这等于我们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可以安排,扣除处理妈妈的身后事,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太多,所以妳要好好调养身体,未来的三个月,铁定忙到人仰马翻。” 苏悦荷的双手十指交扣,覆在月复部。“不用了,不会有婚礼。” “什么意思?还是妳想生完孩子再补结婚?” “请你帮我约妇科医生。” “怎样了?妳不舒服吗?”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她相信自己这一辈子一定会记得他对她的好。 他有大好前途,她不能也不允许自己耽误了他。 “我要和妇科医生,约个时间……” “约什么时间?” 她凝视着他,泪缓缓滑下脸庞。 “我要拿、拿掉小孩。” 顶楼的头等病房有专属的医疗设备,是专为高官名流所准备的。 麦奇康将苏悦荷安置在其中,并找来李阿姨陪伴她,美其名是呵护,实则是监视,他要李阿姨时时刻刻盯着她,分分秒秒都得卧床休息。 那天,她说要将胎儿拿掉,两人激烈争辩后,她再也没见过他阳光般的笑容。他在生气,气她如此看待他们两人的爱情,并且残忍地谋杀他们的爱情结晶。 所以他用冷漠和沈默来抗议,虽然每天的用餐时间他必定会来到病房,逼迫她进食,但所有亲密的举止都消失了,和她说个话,还要站得远远地,彷佛她身上有什么传染疾病一样。 而母亲的后事,他以女婿自居,打理得妥妥当当、隆隆重重,这点让她十足感恩。 但她还是想出院,想亲自完成母亲的身后事。可麦奇康总是用一句话堵住她的抗议──“把妳交给他,我就放心了”。 母亲最后的这句话像一道圣旨,她再怎样也不敢违背母亲的遗言。 喂她吃完晚餐之后,麦奇康不发一语,准备离开。 苏悦荷心一横,打破两人之间的沈默。“我要出院。” “不行,妳出血的情况并未改善,要卧床休息。”他回答得像个医生。 因情绪过分激动,她在得知怀孕的第二天开始出血,妇科医生吩咐了句多多休息,她当下被打包送到顶楼的头等病房安胎休息。 她知道他想要小孩,他以为她心狠手辣不要小孩,他根本不晓得什么叫母子连心,当她发现出血的一瞬间,她的心有多紧张、有多害怕! 这就是她矛盾的地方,这个男人她不能要,自己却没有离开他的决心;这个孩子她不能留,自己却又偷偷喜悦个老半天…… 她讨厌自己的优柔寡断。 “我要出院!”她重复,语气有些迁怒。 麦奇康火气也不小,他气冲冲地开骂:“让妳出院还得了,妳偷偷跑去拿掉宝宝,那我怎么办?” 苏悦荷摇摇头。这个人疯了,整天宝宝、宝宝的,好像整个世界只有她肚子里的宝宝最重要。 “有什么关系,听说你年底就要和方小姐结婚了,你们也会有自己的宝宝,我的孩子根本没必要留下来。”她故意这么说,存心想气死他。 她成功了。麦奇康气得吹胡子瞪眼,气得快吐血。“要说几遍妳才懂,我没有要娶方小姐,我既然让妳怀了我的孩子,就会负责到底!” 苏悦荷垂下眼帘,茫然的眼底飘浮着浓浓的哀怨。 一切只为了孩子。因为孩子所以他愿意负责;因为孩子,外人传言她飞上枝头变凤凰;因为孩子,他失去功成名就的大好前途。 如果没有孩子呢?他们是不是就会形同陌路,他当他的副院长,她恢复她从前平静的生活,只是生活里少了个挚爱的母亲。 “我不用你负责任。”她倔强地扬高下颚。 “负不负责是我的事,反正妳等着当麦太太就好,我不许妳拒绝!” 麦奇康气到快捉狂,难道他表现得还不够吗?他只希望拥有她的爱、她的在乎,就算她没有爱上他,那也看在他这么在乎她的分上,多在乎他一些些。总不能她对他连半点在乎都没有吧? 这太不公平了! “我不管,我要出院!”她开始耍赖。 麦奇康毫不客气地吼了回去:“妳想都别想!我爱妳、我在乎妳,我不可能放任妳去做任何会伤害到自己的事!” 在愤怒之中,麦奇康根本没注意自己泄漏了多少情意。 苏悦荷听到了。她像吞了颗卤蛋,梗住了喉咙,无法说话。 “妳最好乖一点,我下午有两台刀,不能来看妳。妳安分点,不为我、不为宝宝,至少也让妳在天之灵的妈妈安心好不好!” 麦奇康吼完,随即闪人。他嘟囔着,如果早知道爱人这么心力交瘁,他绝对不会找死地去纠缠她! 没良心的人撂下狠话走人,苏悦荷的眼泪就像坏掉的水笼头一样,流个不停。她的死穴是妈妈,只要提到妈妈的任何事,她都可以哭个老半天。 李阿姨进来,看到的就是她哭成泪人儿的模样,想也知道副院长又拿苏太太的事来刺激小荷了。 “别哭别哭,怀孕的人哭泣是会伤眼睛的。” 苏悦荷抹掉脸颊上的眼泪。“不是说坐月子时哭才会伤眼睛的吗?” 李阿姨调皮地眨眨眼。“有些事是可以顺应情况,小小调整一下喽。” 在她昏倒的时候,因李阿姨的大力帮忙,协助处理身后事,母亲才不至于魂魄飘荡、无所依归。基于这点,加上彼此的缘分,在母亲往生后,李阿姨便成了苏悦荷重要的精神支柱。 “那人心呢?是不是也会因为情况的改变,而起了变化?”她喃喃地问。 心细的李阿姨立刻听出苏悦荷意有所指。 她拉了张椅子,坐了下来。“说吧,孩子,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李阿姨说说。想当初,李阿姨可是『生命线』的辅导老师哦。” 苏悦荷幽幽地叹了口气。没错,此时此刻的她,急需找一个可以倾吐的对象。“院长夫人说他年底会迎娶院长千金。” 李阿姨当然明白小荷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靶情的事很难说谁对谁错,爱上了就是爱上了,没什么道理可言。 李阿姨心疼地看着病床上虚弱的女孩。“我听秘书室说,麦副院长的父母会由美国返回台湾定居,双方家长好像准备正式见面。大概就是这个月底,院长有意思要扶持他接下院长的位子。不过这是在妳……之前的计划,现在情况变成这个样子,谁也不知道往后会如何发展下去……” 苏悦荷哀伤地摇头,心底泛起的苦,浓得让她想放声痛哭。“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该出现,破坏了一桩美事和他的前途。李阿姨,如果可以,我愿意重新走过,这一回我铁定离他离得远远的……” 李阿姨拍拍她的手臂。“感情这种事没人料得准,端看一个缘字。妳别急,这局的发球权并不在妳手中,妳等着看他的决定好不好?自古以来,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英雄大有人在,不是吗?” 事实是,麦奇康在得知她怀孕之后,已经完成发球的动作。也许有人会反对,但他完全不管其他人的反应,执意要娶她,对她月复中的孩子负全责。 苏悦荷凝视着窗外的滂沱大雨。气象局发布了豪雨特报,这样的豪雨会持续个两、三天。 而潮湿阴沈的天气让原本低落的心情更加忧郁。 那天在“闪耀”,麦奇康是付现金买她出场,她自愿将自己卖给了他。 所以严格来说,他们之间银货两讫,她意外怀孕,也只能怪自己不够专业,事前没做好完备的避孕措施,不关他的事,他根本不需要整天把宝宝、负责挂在嘴巴上…… 李阿姨看着这美丽的女孩。他们的事在医院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这两天,我听说卫生署针对副院长的绯闻,要求他提出一份详尽的自白报告。这里是国立的教学医院,院长、副院长都是由中央指派;当初副院长的空缺,会找到麦副院长,好像也是院长大力推荐。现在副院长出了这么大一件事,让院长很没面子,他当然不会再力挺下去。副院长才上任没多久,就碰到这种利益输送的麻烦事,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我看过副院长工作的样子,他很认真、很尽责、很有领导能力,要成为一家医院的院长,我认为他绝对能够胜任。至于院长夫人,我见过方小姐,她是位优秀又独特的女性,很适合他。”苏悦荷淡淡地说,彷佛自己所说的内容和天气好坏一样,稀松平常,与己无关。 李阿姨细细看着悦荷冷静的表情。“妳想离开是不是?” 苏悦荷挪回视线。对于李阿姨,她并不打算隐瞒。“是,我打算离开。” 第九章 也许是她不知好歹,也许是她不懂得把握机会,无论如何,她知道,如果继续留在他身旁,贪恋他给予的爱情和呵护,那么她活着的每一天,将会愈来愈厌恶自己。 自从在医院电梯前巧遇被众人包围、膜拜的麦奇康时,她就晓得,他们之间一个是天、一个是地,她和麦奇康分属于不同空间、不同格局,彼此互不侵犯。 所谓门当户对,意谓即此,她深信老一辈的说法必定有他们的道理。 李阿姨叹了口气,直呼可惜。“唉呀,为什么?他对妳这么细心,照顾得这么无微不至,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在乎妳,这样的好男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 苏悦荷轻轻扯开嘴角,视线再度挪向窗外的乌云。 她感谢他的存在,她感动他所付出的一切,因为他的特权,她得到许多的帮助和尊重,她忆起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像美丽的孔雀,又像只狂狮。 她淡淡地扬起一抹欣慰的微笑。她感恩上苍赐予她这段美好的时光,但幸福也有终点,她知道是她离去的时候了。 “他值得拥有更好的。况且,李阿姨妳也说过,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多想。” “那孩子呢?你们的孩子妳打算怎么处理?” 苏悦荷轻轻地将手掌贴在自己平坦光滑的小肮上。造物者的安排是奇妙的,母亲离开的时候,这个孩子降临了…… “我会留下来,因为这是我妈妈送给我的礼物。她一定是希望这个孩子能代替她陪伴我,不让我孤独,所以我要留下来。” 想也想得到悦荷会将孩子留下。女人一旦知道并接受自己怀有另一个生命之时,母爱会令人变得坚强而无畏。 “妳一个女人拖着一个孩子,讨生活并不容易。” 苏悦荷扬开美丽坚强的笑容。“我相信我可以。” 李阿姨轻叹,她知道她可以。“我知道妳行,妳是这么一个独特又孝顺的孩子,妳妈妈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妳、守护妳。” 苏悦荷点头。“谢谢。” 李阿姨赶紧擦掉眼角的泪水,找到了一张白纸和笔,写下自己家里的地址和联络电话,递给苏悦荷。 “有事就找李阿姨,我们既然这么有缘,就让这缘分继续延续下去。有任何需要,跟李阿姨说一声,李阿姨一定全力帮忙。” 苏悦荷感动地泪盈眼眶,她展开手臂,轻轻抱住李阿姨的颈项,哽咽地说:“李阿姨,谢谢您,您帮我太多太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李阿姨拍拍她的背脊。“无所谓、无所谓,只要妳肯让肚子里的宝宝叫我一声女乃女乃,我就心满意足了!” 苏悦荷的泪水缓缓滑下。“谢谢妳,妳是宝宝一辈子的女乃女乃。” 李阿姨眨着泪眼,忙着抽卫生纸帮悦荷擦掉泛滥的泪水。“别哭别哭,就说孕妇不能掉眼泪,别哭别哭……” 女人的幸福必须自己掌握,不能强求、不能勉强,否则结局不见得是完美的。 “什么时候离开?” “他说他今天下午有两台手术,不能来找我,我想趁这个时候离开,或者半夜偷跑也不一定。妳知道的,整个护理站都是他的眼线,白天人又多,我会找机会;如果白天走不成,晚上再走也不迟……” 李阿姨点点头,从悦荷的眼里,她看到坚定不移的母爱。 持续工作十三个小时之后,麦奇康最想做的就是好好冲个澡,再去顶楼的头等病房,看看那个让他气个半死却朝思暮想的女人。 还是那句老话,如果早知道爱上一个人会是这么折腾,那么在第一次巧遇时,他铁定闪她闪得远远的,瞄都不敢瞄她一眼! 只是,要是错过了她,他今生又要到哪里才能遇上像她这样令人又爱又恨的女子? 爱会让人自甘堕落。因为爱她,所以他以自己的方式,将她困在自己身旁,就算每天都让她气到想吐血,他也甘之如饴。 麦奇康在医生休息室里快速地冲了个澡,并换上干净的衣服赶到头等病房时。时间已是半夜三点十五分。 他在病房门口看到蹑手蹑脚的李阿姨。 他上前轻声问候。“李阿姨,这么晚还没休息啊?” “唉唷!”李阿姨惊呼,一颗心差点蹦出来。 “副、副院长?!这、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啊?” 李阿姨支支吾吾的,一副很慌张的模样…… 这到底怎么回声?麦奇康狐疑地皱起眉头。“我刚下刀,忙到现在才有时间过来,小荷有事吗?” 李阿姨干笑。“苏小姐很好啊,她睡了,如果副院长想看她还是等明天早上比较妥当……” 李阿姨愈闪躲,麦奇康愈觉得古怪,他伸手想推开病房门,李阿姨却早一步挡住他。 “副、副院长,等明天早上再来看她会比较好。你知道的,苏小姐这些天都没有好好睡觉,好不容易今天睡得比较熟,您就不要再吵她了;她比较浅眠,要是被吵醒,就很难再入睡。以前当然无所谓,她现在怀孕了,睡眠一定要充分才行……” 李阿姨愈说愈心虚。再怎么样,她都得守着这个门,悦荷前脚才从载货电梯溜走,副院长后脚就上来头等病房。她自己原本也是要落跑了,谁知道不但跑不成,还被逮个正着! 阿弥陀佛!要是现在就被副院长捉包,发现病床上空无一人,说不定悦荷连医院大门都走不出去! “我还是进去看看比较放心。” “别去啦,你会吵醒她的……”李阿姨死守着病房门。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时,一名值大夜班的护士经过。她礼貌地向副院长问安:“副院长好。” 麦奇康看着小护士问:“苏小姐是谁负责的?” “副院长,大夜是由我来照顾苏小姐。” “妳几点巡过病房?” “两点五十分,我今天特别提早十分钟哦。”小护士不忘展现自己的效率。 “苏小姐的状况如何?” “苏小姐体温正常、血压正常,一切都正常。” “睡了吗?” “苏小姐是熟睡状态,我帮她量耳温时,她轻轻动了一下,后来又睡着了。” 李阿姨捉到机会赶紧补充。“你看吧,李阿姨没诓你吧!苏小姐真的睡得很熟,你不要现在吵她,明天再来看她比较好。” 听到“自家人马”的说明,麦奇康的确安心许多。他支开护士后,懊恼地叹了口气,沮丧的大掌扒拢过自己的头发。 “李阿姨,不好意思,我很担心她的状况,连作梦都会梦到她偷跑,离我而去。” 李阿姨眨眨眼,能梦得这么准,真是神乎其技! 她打哈哈说着:“不会啦,是副院长想太多了啦,哈哈哈……” 麦奇康捏着眉心。这一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就算是铁人也会疲惫。“好,那我先到医生休息室睡几个小时,明天早上我再过来。” 目送麦奇康离开后,李阿姨无力地瘫软在房门前。 再来几次这种年轻人躲躲藏藏的游戏,她包准心脏病发作,玩完啦! 苏悦荷原来想直接搭乘电梯直达一楼后栋,然后由后门离开。 不过心中的不舍硬是让她停步踌躇,她在一楼挣扎了许久,最后实在熬不过自己思念的心,她搭乘电梯回到五楼。 五楼是外科病房,有开刀房,也有医生休息室,通常下刀后的医生,会在休息室冲洗,然后视情况是否要留在休息室补眠或者干脆回家睡觉。 她知道自从她住院安胎以来,为了平抚她的情绪,怕惹她不开心,他不敢在病房留守,又不放心回家,所以一直睡在休息室,随时standby。 平凡的她为何能拥有他这份深情? 所以在离去之前,在结束这段情缘之前,她想见见他…… 他今天的两台刀应该早就结束了,没来探视她,也许是因为两人中午的争执。她猜他应该待在休息室,才想来偷偷看看他。 只是谁知道,她才刚要进入医生休息室,就看到麦奇康低着头,若有所思地迎面而来。 苏悦荷赶紧闪躲到一旁的墙柱旁,一颗心跳得彷佛有一座大鼓在敲。 他走进休息室,关上门。 有一剎那,她想掉头走人,可是想到也许这一走,她和他之间可能就这么断了线,再也无法见面,她还是鼓足勇气,等待了十分钟后,轻轻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进去。 休息室有三张床加上三套桌椅,布置很简单,从昏黄的灯光和男人深沈的呼吸声,她知道麦奇康已熟睡了。 她轻轻拉开唯一的布帘,看见了他。 苏悦荷按捺住心口浓浓的酸楚和欲夺眶而出的眼泪,走向前,拉好布帘,在床沿边缓缓坐了下来。 只有推床宽度的临时床铺,也许适合一般男性身材,但无法容纳他修长、精壮的体格。他双臂环胸,辛苦地曲着高大的身躯侧躺。 她俯视着眼前正沈睡的男人,无法避免地,再一次震慑于他俊朗的外表。他长而鬈的睫毛遮掩了一向犀利深邃的眼眸,宛如凿刻般的脸部线条因熟睡而显得柔和,少了清醒时的不苟言笑和她最常见、最能惹恼她的狂妄霸道。 也许是工作的习惯,他绷紧的肩膀、握拳的动作,彷佛就算是处于熟睡状态,一旦病患有任何紧急事件,他便立刻能够完全清醒并迅速投入工作。 所以她必须小心翼翼,不敢有任何过分惊扰的动作。 苏悦荷凝视着他。她试着在昏暗中看得更仔细,于是身子向前倾,却一个不小心,脚跟敲到床脚,发出了一记轻响。她一惊,双手蒙住脸,屏住呼吸,仓皇地等着他惊醒,然后发现她坐在床边扮鬼吓人。 只不过,也许是今天的工作真的太累,或者累积的疲惫已达顶点,他没醒过来,只是将环胸的手平放,还是熟睡着。 她拍拍胸口。一次的冒险,会让人胆量大增,她俯身凝视他,突然之间,好想偎在他怀里,再一次感受他的呵护与温暖。 当然,床太小了,她要是真躺下来,不是把自己摔个满头包,就是粗鲁地把他吵醒。 她不能冒这个险,就这么一次,她想好好地、好好地,看着他、记得他,把他深深、牢牢地刻在自己的回忆里。 她望着他,嘴角缓缓扬起微笑。泪早已不请自来,晶莹剔透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沾湿他的上衣。 也许分离在即,她回想起许多事,包括每次相遇必定上演的争吵、他的呵护,当然还有那种她无法苟同的、斥责背后的关怀,以及两人曾经分享过彼此灵魂的亲密关系。 她哽咽地吸着鼻子,知道终其一生,自己的爱恋将全系在这个男人身上,无人可取代。 他说,他爱她。 苏悦荷轻轻抬起他的手,撑开他的手心,伸出食指,她轻轻地写上一行字── 我也爱你 为了他,她绽开最美的笑靥,放下他的手,起身掀开布帘,依依不舍,回眸凝视。 最后,离开。 只是哀伤不舍的心中,早已泪如雨下。 麦奇康在清晨第一道阳光乍现时惊醒,他坐在床边,搔着头发,无端感到一阵心慌。 他果真走火入魔了,连睡觉作梦都会梦到小荷哭着说她爱他? 她含着晶莹剔透的泪,低诉着他最需要、最渴望听闻的爱语…… 麦奇康感到万般灰心和沮丧,爱一个人可以爱得这么惨烈,他相信古今中外他是第一人。 他起床。突然之间,思念来得这么猛烈,就算会吵到她宝贵的睡眠,他还是想看她一眼,好填补他心口那块思念的漏洞。 只是他还来不及走出休息室,随身的呼叫器在此时哔哔作响。他低头一看,脸上原本的期待,立刻转变成阴暗的色彩。 “苏小姐已离开病房。” 麦奇康一路冲回顶楼的护理站,只看到那个大夜的护士哽咽哭泣着。 “我不知道苏小姐怎么不见了,我三点巡房她在睡觉;四点的那趟,我想她既然在睡觉就不要吵她,让她好好休息……我根本没想到到四点四十分再巡房时,人就不见了……” 她哭着解释。哇,她把副院长的地下情人给搞丢了,她死定了…… 麦奇康直接询问一旁的住院医生。“看护的李阿姨呢?” 住院医生也是脸色苍白。没人知道把副院长的女朋友搞丢,会受到什么处分,这比急救不当、病人病危更令他们惶恐。 “病房内的私人物品都清得干干净净,我们有打电话给李阿姨,她推说和苏小姐意见不合大吵一架后,苏小姐坚持把她赶走,所以她只好回家了。苏小姐出走的事,她一概不知情。这是李阿姨的电话,副院长要自己问问看吗?” 综合医护人员的说法和李阿姨之前鬼鬼祟祟的形迹,他知道,也许在李阿姨急欲阻挡他进入病房时,悦荷早已离开医院。 麦奇康很想抱头痛哭,他实在想不透,在他付出真情之后,她为何还是执意离开?她为何就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一个试着接受他的机会…… 麦奇康旋身欲离开,住院医生赶紧递上一张白纸,急着说:“副院长,这是苏小姐家里的地址,也许您需要……” 麦奇康接过,随即转身离开。 如果她要躲着他,不会贸然跑回家。 认识她这些日子,他们根本就来不及相互了解彼此的生活,他发现,他不知道她有什么朋友、会去什么地方,他只知道她工作的花店,和之后的“闪耀”。现在清晨近五点,花店尚未开店营业,那么他就只能到闪耀碰碰运气了。 心意已定,麦奇康加快步伐,直往停车场冲,却遇上正要开车离开的院长千金──方闵宁。 听说她身体微恙,两天前住进医院,但他忙着处理自己和悦荷的事,根本没空去探访自己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兼秘书。 方闵宁停车,降下车窗。“刚来还是要走?” 麦奇康耸肩。“正要走。我有急事要离开,不多聊……” 方闵宁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眨呀眨地。“唉呀,人家生病,你看都不来看我一次,我们可是长辈们认定的未婚夫妻哦,你这么冷漠也未免太伤人了……” 麦奇康双手拢过自己一头乱发,决定当下讲个清楚,以免日后节外生枝。 “闵宁,儿女的事长辈当然会有期待或安排,但这也只是他们的想法,并非我要遵循的事。我们之间从小到大只会吵架和斗嘴,怎么可能产生任何一丝情愫?这妳应该比我更了解。” 麦奇康叹了口气,心情烦躁到了极点。“谣传归谣传,我只是懒得去澄清。不过,现在不同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我不乐见谣言继续存在,所以麻烦妳和妳爸妈解释一下。况且,我是由政府直接聘任,院长大人应该还没有绝对的权势把我fire掉吧?” 麦奇康清楚地解释完,不等方闵宁有任何反应,随即迈步走人。 要走连一声再见都没有,好歹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也不关心一下我为什么会住院,为什么天刚亮就要离开医院,真是……方闵宁嘟高嘴,忍不住嘟囔个几句。 算了!她还有“落跑”大事没完成,哪管得了别人的事? 方闵宁升高车窗,轻轻一踩油门,鹅黄色的蓝宝坚尼小跑车立即绝尘而去。 麦奇康在十分钟后抵达位于林森北路的“闪耀”。 五点十五分,“闪耀”早在一个小时之前已结束前一天的营业,透过半掩的大门,可以约略窥探店内已打烊并收拾完毕,只是依然敞开的大门,让他大为振奋。这是一个机会,在他仅有的资讯中,他必须抽丝剥茧猜测她的去向;当她失去唯一的亲人时,她还会和谁联络? 麦奇康走进“闪耀”。这让他看清它的全貌。 “闪耀”以红、黄色系为主,装潢古典,天花板、舞池、包厢都散发着浓烈的巴洛克风格,而水晶吊灯及墙面上以黄金为素材的雕纹图形,都是价值不菲的真货。“闪耀”的设计主题,看得出来,老板坚持以豪华奢侈为最高准则。 麦奇康扯开嗓门,出声寻人。“有人在吗?” 没多久,舞厅后头的办公室,走出一名风情万种的大美人,她就是“闪耀”的老板lisa。 “有事吗?我们打烊喽……” lisa看到来者时,不禁大惊失色。她当然知道他是何方神圣,他就是买了悦荷初夜的男人,他就是被八卦杂志拍到上舞厅找小姐的教学医院副院长── 他就是她干女儿的父亲! 没错,悦荷正在办公室里和她分享怀孕的喜悦,以及和眼前男人之间紊乱的情事。她坚持悦荷肚里的宝宝绝对是女生,而且同意悦荷的想法──和这个副院长撇清关系,别误了他的前程,然后恨死自己。 “我想请问荷莉有没有过来这里?”他直截了当地问。 lisa插插手,故作惊讶状。“荷莉?她休息好多天了,今天也没有过来哦!” 麦奇康皱起眉头。“我有急事找她,请问妳是否知道她可能会去的地方?我知道妳们之间应该有私人的交情。” lisa眨眨眼,没想到他心这么细,才光顾一次,看过她和悦荷交谈,就猜得到她和悦荷之间的关系? lisa耸肩,故作“遇到坏朋友”的气愤模样。“我也在找她,她向我借了八十万,才上班一个星期就开始休息,当我这边是搞慈善的救济单位吗?呿!就因为当她是朋友,才安排她来『闪耀』,钱也借了,还不来上班,没必要搞成这样嘛……”她胡诌了个数字,并表现得很义愤填膺。 麦奇康铁青着脸,很不爽她的恣意批评。他当然知道悦荷是因为母亲的医药费,不得已才上舞厅工作,以她不愿低头的个性,当然不可能只是借钱而已,她知道必须付出劳力工作…… “妳把签条和借据拿出来,我马上签帐,妳可以立即派人到医院收钱,从此和悦荷的帐务一笔勾销,她不会再回来『闪耀』上班。” lisa唉唉叫。“我们直接到医院收钱?要是又被狗仔拍到,你的大好前途不就毁了?” “我无所谓。” lisa立刻对这个男人心生好感。“可是我和荷莉之间没有立借据耶。” 麦奇康根本不在乎金额到底是多少。“我无所谓,只要妳收了钱别再去打扰悦荷,或叫她来上班就好。” lisa暗暗叫好。 也许,这个男人是那种世上少有、至情至性的稀有品种,那么她应该劝劝悦荷回头才能得到幸福。 lisa立刻写了张收款证明单,麦奇康在金额旁签下自己的大名,随即转身走人,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苏悦荷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刚才两人所有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lisa挥挥手中的签条。“妳看多好,我帮妳要到八十万的安家费!” 苏悦荷哭笑不得,她没想到lisa会来上这一招。 “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妳一个女人家以后挺着一个大肚子,连日常生活都有问题了,还怎么找工作?八十万可以应应急……” lisa换上认真无比的表情。“悦荷,考虑看看好吗?我感觉他真的很爱妳。当一个男人深爱上一个女人时,他会让女人幸福到不可置信,我赞成妳回到他身旁。” 苏悦荷无法回应。有一些事情她无法坦然面对,无法放下,就算只是多虑、庸人自扰,那还是一个已存在的问题。 两人的谈话声音,惊醒了躺在沙发椅上醉死的矮胖男人。 蔡董昨晚前来消费,不胜酒力,醉倒在“闪耀”里,lisa已去找人想把他扛走,谁知道店内的小妹还没回来,蔡董就酒醒了。 “唉唷唷,这不是荷莉吗?唉唷唷,妳这个小美人可是让我想念死了,听说妳出场啦,快快快,今天我包妳一天,妳陪我一整天!” 蔡董带着七分醉意走了过来,一身酒味。 lisa出声阻挡。“蔡董真爱说笑,谁不知道你只爱小小芳一人,况且荷莉收山啦,她今天是来向我告别的。” 蔡董拉着挂在啤酒肚上的裤腰,嚣张地嘲讽。“收山?他妈的,一日是舞女终身是舞女,收什么山啊?!老爷还没玩到就收山,妳他妈的,当我之前花在荷莉身上的钱是假钞吗?!” lisa将好友牢牢地保护在身后,扮着笑脸。“蔡董,来消费就是要付钱啊,况且也有别的小姐陪你跳舞,这哪叫花在荷莉身上的钱啊?” 蔡董才懒得听什么大道理,直接动手要捉苏悦荷。不化妆的荷莉美得更有灵气,下流的口水几乎要从他嘴角滴了出来。 “来,荷莉,陪我一天,价码随妳开,要多少有多少!” “蔡董,您不要这个样子,荷莉不做了!”lisa拚命阻挡,边气愤店内的保镖早就下班了,否则铁定给他一顿“粗饱粗饱”! 她们拚命挣扎,只是两名弱女子无法抵抗仗着七分醉意的蛮力,苏悦荷的手腕让蔡董捉个正着。他猥亵地瞅着她,一个用力,硬是要将她扯进自己的怀抱里。“躲?我看妳想躲到哪去!只要是我蔡董要的,没有得不到的!” “放开我!”苏悦荷被逼急了,手一扬,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蔡董脸上。 蔡董怒火冲天,一巴掌随即挥了出去,力道之大,让苏悦荷立即跌倒在地。 “干!妳这个烂女人,妳竟敢打我!妳不要命了!” 蔡董又想补上第二个巴掌时,lisa已不顾一切用力推开他。“住手!你敢在我的店内要狠打人?!” lisa气疯了,她边骂,边拿起电话找保镖回店内。 “你也不想想我lisa是谁?!你竟敢在我的地盘出手打我的好朋友!” 苏悦荷已顾不得眼前的火爆场面,那一跌,伤得她下月复好痛好痛…… 她感觉月复部有一阵怪异的收缩,吃痛地闷哼。 “开店就是要做生意的,她都可以卖给别人,为什么不能卖给我!我出的价钱会比较少吗?!” 两人持续争吵着,醉客卑劣地大声咆哮,甚至抬腿要踹击倒地的苏悦荷…… “住手!” 麦奇康突然风驰电掣般冲了进来。他一把推开蔡董,狂吼声响彻整个舞厅。 突然出现的救星,让lisa释出笑容。 有色无胆的蔡董马上退缩了,瞪着眼前狂暴愤怒的男人,他不由自主地打起冷颤。“你、你、你是谁啊……” 麦奇康怒气四射。他原想回来问清楚lisa是否和悦荷有共同的朋友,可以提供他联络的方式,让他去找人,却没想到一进入店内,就看到这个不要命的禽兽,竟胆敢欺负他捧在手心上的女人?! 他揪起蔡董的衣领,后者甚至两脚腾空。“你敢打她?!你信不信我杀了你!你想不想知道外科医生是怎么开膛剖肚的?”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蔡董吓到快要屁滚尿流。 “你竟敢打她!”麦奇康完全丧失理性,狂暴的怒火在体内不断窜升、燃烧,愤怒的拳头不断落下。 “救命啊!” 蔡董高声求救,麦奇康另一记猛拳又击向蔡董肥滋滋的肚子。 蔡董胆寒地跌倒在地,抱着肚子哀叫个不停。“不要打我、不要再打我……” “麦医生,悦荷的脸色好苍白!” lisa跪在苏悦荷身旁,悦荷的脸色青白得吓人。 此时lisa急call的保镖回到店内,立刻接手后续处理。 麦奇康放下拳头,急奔到苏悦荷身边,他扶起她,看到她脸色苍白,冷汗直沁。 “小荷?!” 苏悦荷紧抱着肚子,全身颤抖,虚弱地抬起头。“奇康,我肚子好痛……” 麦奇康刷白了脸,他立刻拿起行动电话,叫唤在附近执勤的救护车,然后抱起她走出“闪耀”。 苏悦荷瑟缩在他怀里,疼痛一波接着一波侵袭,直到她无法承受。 她流着泪,无助地说:“奇康,我真的没有不要他……我好怕失去我们的宝贝……” “没事的,绝对不会有事!” 看着她痛苦哀恸的模样,麦奇康加快脚步,恐惧像一双无形的手,箝制、紧揪着他的心。 “救护车马上到了!”他嘶哑地说,向来不容许落下的泪此时盈满他沈痛的眼眸。 救护车终于出现了。“麦副院长,请问伤患情况如何?” “怀孕初期有出血迹象,回教学医院。”麦奇康解释,抱着苏悦荷上了车,在医护人员的协助下将她安置在担架上,车子立刻急速前进。 “我要我的孩子……” “我知道,没事的,没事的……” 麦奇康俯身,紧紧环住躺在担架上的她。他抚着她的发,不断拭去她眼眶中的泪水。“别哭,真的没事的,我是医生,妳要相信我。” 两人交握在苏悦荷肚子上的手,是彼此唯一的力量。 “小荷,我不会让我们失去孩子。” 苏悦荷点头。白色长裙已染着斑斑血迹,衬着苍白的脸、无色的唇更教人心寒。 麦奇康的神情沉重黯然,焦虑与恐惧奔驰在心中,他再也无法控制眼眶里滑落的泪。 “在我的医院里,我不会失去妳!” 终曲 苏悦荷缓缓掀开眼帘,映入眼帘的是一室的浅粉红,耀眼的阳光由百叶窗的缝隙间投射入室内,形成一束束光影。气氛宁静,淡淡的百合花香混着化不开的消毒水味道。 “悦荷,妳终于醒了,真是急死我们了!” 一旁看护的李阿姨兴奋地嚷嚷:“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悦荷摇摇头,在李阿姨的搀扶之下坐起身。 她抚着平坦的小肮,鼓起勇气,勇敢地问:“李阿姨,孩子是不是流掉了?” 那种疼痛得彷佛什么要从身体里剥离的感觉,远远超越之前出血的闷痛,经过这样的痛楚,她不敢奢求孩子还能够安全无恙。 李阿姨呵呵笑。“宝宝的爹可是这个医院的副院长耶,妳想想看,整个妇科的医疗团队,哪一个人不是战战兢兢、全力以赴,怎么会让妳流掉孩子?唉,就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医生也一样,妳没看到他被妇科主任医生赶出急诊间时,那副狼狈的模样!他虽然是外科的翘楚,但一遇到自己心爱的人躺在病床上,一样会担心害怕啦!” 心爱的人…… 这句话,让苏悦荷有种异样的感觉。 她双掌合十,感谢母亲的庇佑,让宝宝安然无恙。 李阿姨正在帮忙削水果。“对了,麦医生去巡房了,他说等一下会过来看妳。唉,想想麦医生真的很辛苦,白天要忙医院的事,晚上要照顾妳,还要处理妳母亲的身后事,还要开刀,医务还要开会,唉呀,太忙太忙了!” “尤其是有人还存心和他作对,一天到晚惹他生气,还让他跟别人打架。他付出这么多,却有人不知好歹,不懂得珍惜他的真心。”苏悦荷幽幽地说。 李阿姨但笑不语。感情这回事,不是两、三句话就说得清的。 “妳还想再离开吗?” 苏悦荷来不及回应,病房门唰地一声被推开,麦奇康穿着白袍大步走过来。 时间彷佛停止了流动。 李阿姨抱着未削完的苹果离开病房,将空间留给年轻人。 他们互相凝视着彼此,双方眼眸之中有许多复杂的情绪。 他望着她。终其一生,他将会不断感谢老天的厚爱,和自己独特的眼光,让他与一朵带刺的红玫瑰为伴,他爱她,这彷佛从第一眼相遇时就已注定了。 虽然,或许,她还是会把他气个半死,但是他绝不会再让她从身边逃开了。他要守护她、照顾她,他知道她不可能像只温驯的猫,柔顺地伴着他;对于任何事,他相信她依然充满主见,他们的家会有争吵,会有笑声,当然还有儿童不宜听到的欢爱申吟……嗯,这提醒了他,主卧房的隔音务必要再补强。 他爱她。 她知道,就是因为承受了他的爱情,明白他的心意,她反而自惭形秽,怕自己不够优秀,门不当户不对,让他的爱情变得不值。 但爱情来得那么浓烈,她需要他的呵护,感动他的温柔,习惯他的拥抱,这像是中了蛊般,她无法戒除。 虽然,有时,他的确挺霸道的,总爱以自己的想法判断她的需要或猜测她的想法…… 不过,话说回来,男人不都是要有点这样的自以为是,才能够显现女人的小聪明吗? 她爱他,这无庸置疑。 麦奇康走近病床,她仰头凝望。 他伸出手,温柔地揉搓着她的头。“妳,还好吗?” 一句彷佛是亲人、又像好友的问候,倏地瓦解了她的自制。她的泪再度盈满眼眶。这男人总是有办法让她哭个半死…… “我很好,你呢?听说你去巡房?” 麦奇康在床沿坐了下来,温柔但充满霸气地将她揽进自己怀里。 “忙啊,妳不知道妳老公是大红人吗?预约满到可以印完三张报表纸!” 苏悦荷偎在他宽阔怀抱里,娇羞不已。“乱说,谁是你老婆?” 麦奇康被她这么一ㄋㄞ,全乱了。“妳不是我老婆,难道要我终身不娶,当麦老五吗?” 苏悦荷狡黠地瞄他。“终身不娶?那不就伤了一票护士妹妹的心,你可是会让她们尖叫的『唐泽寿明』哦!” 麦奇康紧搂着怀中的宝贝,哀戚地抱怨。“唐泽寿明也没用,我要吸引的对象又不爱我,也不在乎我,我就像只公孔雀,只能在妳身旁晃啊晃,只愿获得妳一个小小的浅笑。” 苏悦荷失笑。“你要真的是孔雀,也是全地球最帅的孔雀。” 麦奇康掬起她的手,轻轻的吻印在她的手背上。他凝视着她,慎重的语气彷佛是宣告。“我知道妳也许还没爱上我,但请妳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妳、陪在妳身旁。有一天,等我们垂垂老矣、儿孙满堂时,妳将不会后悔,现在所做的决定。” 她迎视他的眼,他有一双她所见过最温柔、最清澈的眼眸。 “我说过了。” “说过什么?” “告白啊。”一抹酡红悄悄地跃上她的脸颊。 麦奇康像中了头彩一样狂喜。“妳说过妳爱我?何时?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苏悦荷牵来他的大手,摊开手心,伸出手指,在他手心写下爱的誓言── 我爱你 “爱在你手心。”她说,盈满了笑。 麦奇康心满意足地接受她的表白。他挑起她的下颚,虔诚的吻印在她带着笑意的唇瓣。 “我爱你。” “我爱妳。” 两人拥抱着彼此,在彼此的笑眼里,看得到幸福的光芒。 “怎样,谈得怎么样?还要不要半夜落跑?” 李阿姨抱着削好的苹果回到病房。她劈头就问,发现自己也爱上这种捉迷藏的游戏。 “不走了。”苏悦荷说。 “不落跑了?”李阿姨难掩失望。“为什么?” 麦奇康代她回答。“因为我们要结婚,没时间落跑。” 然后不顾有人旁观,他霸气地封吻住此生最心爱的女人。 她喘着气。“结婚?”她仰首凝视着他。“这是新计划吗?”她抚着他性感的薄唇。 “是啊。如果妳不答应的话……我想妳一定没见过外科医生拿手术刀威胁人的模样。” 苏悦荷扬起笑容。“好,算我怕了你,我嫁。” 这是她的答案。 全书完